[Schuld]TRPG玩家在異世界打造最強角色~獻給亨德森的福音 1[台/繁]

  TRPG玩家在異世界打造最強角色~獻給亨德森的福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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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Schuld
  插畫:ランサネ
  譯者:林其磊
  圖源: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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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簡介
  「規則屁孩」--就是只要在規則上說得通,甚至會試著把神幹掉的怪人。前世曾是「規則屁孩」的少年.埃里希,活用自己轉生到異世界時被賦予的「打造角色」能力,試圖讓自己成為理想的超強角色。他一邊陪莫名挑逗的青梅竹馬胡鬧,一邊照顧有戀兄情結的妹妹,同時也不忘絞盡腦汁去鑽研利用規則的方法,在費心分配熟練度的同時也持續摸索爆強的連鎖效果。然而狀況(團務)發生變化的速度卻超乎想像,導致埃里希即將為保護珍愛的人面對挑戰……!?
  遠遠跳脫亨德森指標的規則屁孩大冒險,在此揭幕!


  作者簡介
  Schuld
  雖然出了社會卻不適應社會,喜愛閱讀,只要是書都喜歡,但不擅長說話。喜歡的作家為羅伯特.海萊恩,喜歡的漫畫家為二瓶勉和鹽野干支朗次。


  畫師簡介
  ランサネ
  最愛且擅長描繪怪物少女的插畫家。


  
  
  
  
  
  
  


  CONTENTS
  序章
  幼年期 五歲的夏天
  幼年期 六歲的夏天
  幼年期 七歲的冬天
  幼年期 七歲的春天
  幼年期 八歲的秋天
  幼年期 八歲的夏天
  幼年期 九歲的夏天
  幼年期 十一歲的夏天
  少年期 十二歲的秋天
  亨德森指標0.1
  少年期 十二歲的冬天
  少年期 十二歲的春天
  亨德森指標1.0 Ver0.1
  後記


  

  序章

  得承認在自我萌芽時最先思考的事情竟是自己的腦袋是否正常,讓我實在感嘆命運弄人。
  我的名字是埃里希。沒有家名。
  這是因為我是以四男的身份出生在萊因三重帝國的邊境莊園內。普通的自耕農沒有擁有家名的資格,我最多就是可以死皮賴臉地說自己是王座山莊園的埃里希,不過外人通常是用我父親的名字稱我為「約翰尼斯的四男」。
  母親為了照顧在去年冬天出生的妹妹,讓被放著不管的我迎來了五歲的春天,而我的自我也在這時萌生了上述的思考。
  不知那是否該稱為前世?因為我發現自己似乎擁有另一個與我自身經驗脫節的自我。
  從好壞兩方面來說,五歲小孩通常都是天真無知的生物。流著鼻涕玩弄小動物或昆蟲,搞得自己滿身泥巴是理所當然。如果又是生長在這種要做任何事都極為不便,除了自然之外毫無看點的農村當中,那就更是如此。
  然而我卻在能認知到自我時,便擁有一種不該說是豁達,還是該說被社會打磨到沒有稜角的思考方式。除此之外,我還擁有明明與自己無關,但不管怎麼想都是屬於自己的經驗。
  而那個經驗也讓我明白自己擁有另外一份記憶。一個名為「更待朔」的男性記憶。
  那除了稱為前世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稱呼的自我及經驗,原本是屬於一名平凡無奇的三十多歲男性。
  我的前世是一名出生在普通家庭,儘管擁有與身份相符的幸福,但卻不幸在年紀輕輕便罹患癌症,迎來人生終點的獨身男子。
  當時的我在商務公司擔任主管,也有充分享受自己的嗜好,我想也算是過了一段不算後悔的人生。雖然早早撒手人寰沒能讓雙親抱到孫子是有一遺憾,但由於另外還有已經結婚生子的姊姊,所以倒也不是那麼讓人擔心。
  問題是那樣的我,為何現在會在這種自己毫無印象的地方,擁有自己是五歲小孩的自覺存在於世上。
  我想到了一個頭緒。因為年輕力壯導致癌症快速蔓延而早早放棄治療的我,經常在臨終照護時進行瞑想,讓自己精神獲得平靜。因為透過跏趺坐(蓮花坐)讓思緒深深沒入自我當中的精神修養,能夠緩和身體被病魔侵蝕的恐懼。
  我就是在瞑想的時候見到佛了。
  雖然簡潔敘述這件事,就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相當無厘頭,但我也真的只能這樣說。畢竟我邂逅的對象是坐在蓮花上,並自稱自己是為了成為菩薩而正在修行的未來佛。
  根據那名未來佛──如果說接下來會成為菩薩,那當時的他算是彌勒菩薩嗎?──的說法,在受到管理的三千世界中,有許多將來可能被人摧毀的世界。因此被委任管理那些世界的神會請求協助,而那個天神希望採取的協助並非直接插手,而是將未來有可能解決問題的靈魂放入其中,由那個靈魂來解決問題或制止問題惡化。
  而他也說在自己救濟一切眾生成為菩薩之前,管理並維持三千世界正是他的修行。
  我原本是想既然這樣,就不該跑來找我這個快死的凡夫,只要施展一些神力之類的把問題解決就行了,但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如果諸神過度介入,經常會導致人類放棄努力,最終步向衰退。因此為了在本質上仍是由身處在同世界內部的人自行解決問題,諸神是採用給予間接協助的方式來修正狀況。
  根據他的說法,那些在各神話中建立倫理觀基礎的預言者,也都像現在的我一樣獲得同樣定位的邀約,因而成為他人口中的先知或神子。
  由於聽起來盡是一些壯闊又遠大過頭的比喻,對我這個光是能買下昂貴厚書(規則書)薄書(追加規則書)就覺得無比奢侈的小老百姓來說實在難以理解。
  況且會挑中我也很莫名其妙。肯定有比我在精神方面更加高潔,人格出眾的博愛主義者。所以要挑也該去挑那類的善人或悟道者才對。
  然而那個天神的決定似乎無法推翻,而我身在此處也是不爭的事實。現在我是農家的四男,王座山莊園的埃里希。
  可是那個佛雖然說得像要我拯救世界,但並沒有賦予我任何任務。
  我並沒有任何要向世人傳播的教義或預言,我被賦予的就只有「汝只需為所欲為便可」這十分容易記憶的福音。
  那傢伙該不會是邪神吧?
  姑且不論這個玩笑,我猜其中八成是包含某些在諸神領域經過探討,深遠複雜到我怎樣都無法理解的戰略層級意圖吧。所以我為所欲為的結果,肯定會讓事情朝那個天神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沒錯,無論是好是壞。
  我身在此處這件事,本身可能就具備某種意義。既然這樣,既然活著,那我當然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對了,我還有一個讓我相信那個神確實存在的證據。
  因為在我與那個天神的邂逅即將結束時,伴隨他留給我的那句福音,還給予了我一個祝福。
  根據他的說法,那似乎是可以讓我隨心所欲的權能。
  雖然當時我聽不懂他的意思,不過當我在這個世界已經確立自我的現在,我才總算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那是可以隨我希望去成長自身能力的權能。
  我只要專注精神,就能在眼前看到一份能俯瞰自身一切的設計圖。我有多少能力、擅長什麼、能做到哪些事。那些全都有鉅細靡遺的資料,我甚至還能隨心所欲地調整。
  那些複雜交錯並會相互影響,還能無限延伸的要素,簡直就與我前世深愛的遊戲如出一轍。能隨心所欲構築自己的分身並影響世界的無上娛樂就在我眼前。
  那單純卻有著獨特韻味的系統立刻將我深深吸引。用來反映肉體資訊以立體方式延伸的基本圓柱,而在周圍複雜圍繞的複數圓柱,則是職業、特技、特性等創造角色的要素。
  在認知到這些資訊時,我也閃過一個想法。
  這是TRPG(桌上型角色扮演遊戲)
  雖然介面看起來像家用主機遊戲的畫面,但基礎構造與我用昂貴厚書(規則書)玩到滾瓜爛熟的遊戲一模一樣。我眼前所看到的,肯定就是那個在一張紙上為象徵自己分身的角色建構人生,與朋友聚在一起像演戲般編織出故事的人力RPG所使用的角色表。
  真是太棒了。如果是這樣,那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無限的可能性。
  一般來說,所有生物的熟練度都是按照自己的行為進行分配。例如處理拔草之類的日常雜務,處理那些雜務的熟練度就會提升,如果是練習揮劍就會相關的熟練度。
  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所以無論拔草拔多少次,都沒道理會學到跟劍術有關的技術。
  然而有了這個祝福就不一樣了。
  我的所有熟練度都會先存起來,之後再由我自己分配到想要的地方。簡直就像TRPG的冒險者在賣力打怪(殺人越貨)之後獲得學者的相關技能一樣。
  換句話說,如果我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靠著不斷拔草讓自己變成劍聖。
  這真是太有趣了。這個系統真的跟TRPG很像。就像我所深愛的世界那樣,只要透過冒險累積經驗值,甚至能學會跟先前冒險毫無關聯的技術。
  被賦予這麼方便的東西,又怎麼能叫豁達的自我不去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正常呢?
  那簡直就像在睡前的妄想突然成真一樣。
  可是我實際存在於此處,並擁有“隨心所欲”的權能。
  而此刻我握在手中的樸實神像,也證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前世的手腳相當笨拙,就連普通地組一台模型都很吃力,而且還經常搞錯零件,把模型弄壞。
  可是現在我把累積的熟練度分配到靈巧上,再點選〈摸索(第一階)〉等級的木工雕刻技能,我就能僅用短刀跟木片製作出這種東西。
  嗯,我是王座山莊園的埃里希。想做什麼就能做到的男人……

  【Tips】熟練度是基礎能力、特性、技能都適用的數值。


  

  幼年期 五歲的夏天

  擁有廣大版圖的君主制國家萊因三重帝國,是位於中央大陸西部東方地區的傳統強國。
  其中包含統領廣大領地的三個皇統家與擁有選帝權的七個選帝侯家,以共同選出皇帝的方式實現安定的統治,在累積五百年歷史的現在仍是一個屹立不搖的大國。
  無論人、魔、亞人都能接納的國風,使國土南方甚至擁有能彈性發展的海德堡行政管區。
  那是一片擁有南方涼爽氣候的土地,主要生產品為供應葡萄酒生產的葡萄。該地栽種橄欖的風氣也相當興盛,因此成為帝國少數的植物油生產地,也相當受到重視。
  而在這重要卻又平凡的領土西側,是鎮守這片土地的王座山城塞,而在其統治下的幾個莊園內,一對同樣平凡的自耕農夫婦正為一件事情傷透腦筋。
  丈夫的名字為約翰尼斯。妻子名叫漢娜。
  兩人是在帝國內十分平凡的「人種」夫婦,同時也是信仰豐穰神的自耕農家。他們耕種一片主要穀物為裸麥的農田,另外還經營一座種植橄欖的果樹園,以規模來說僅是中等程度的自耕農家,在整個帝國當中有成千上百個類似的農家。
  而此刻讓這對自耕農夫妻頭疼的問題,是即將在今年秋天年滿六歲的四男埃里希。
  他們之所以煩惱,並不是因為埃里希做了什麼難以收拾的惡作劇,或是笨到讓兩人不知該如何管教。
  埃里希甚至可說是令兩人引以為傲的懂事兒子。
  會老實聽從父母的指示,也不會犯下幼童常做的蠢事,在安息日的禮拜中也會主動用咬字還帶有稚氣的聲音唱聖歌。是個無論帶到哪裡都不會讓父母丟臉的兒子。
  這對夫婦之所以感到困擾,並不是因為埃里希犯了什麼錯。
  而是以四男來說,他實在太聰明了。
  這對夫婦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長男今年八歲,雙胞胎的次男與三男由於是同年生下的孩子,因此現在都是七歲。間隔較久生下的四男埃里希今年五歲,而這也讓這對夫婦開始煩惱起一個問題。
  究竟要把哪個孩子送去上管理官興辦的私塾。
  在市民階級相富裕的三重帝國,就算是農民也獎勵讀寫,以自耕農家來說,如果與管理官或領主關係密切,也自然會使用以優雅發音、獨特用詞、另類文法,而被稱為「宮廷語」的帝國語衍生語。以帝國的風氣來說,就算是會作詩甚至熟習一兩種樂器也不奇怪。
  因此投入高昂學費讓長男進入管理官的私塾就讀,是自耕農家的常態。
  就算是貧農,為了將來有機會發達,勉強湊出學費將長男送進私塾的狀況也不罕見,有餘力的家庭甚至會考慮到備選繼承人或分家的需求,連次男都一併送入私塾就讀,因此對兩人來說讓兒子去上私塾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但問題是究竟要送哪個孩子去。
  約翰尼斯最近才剛讓管理官同意他擴展耕地,也為此多買了一頭農耕馬,現在手頭並不寬裕。考慮到不時之需,只送一個兒子去私塾就讀,對這對夫婦的經濟狀態來說算是最佳選擇。
  通常這種時候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長男。以生物來說壽命偏短的人種,普遍都是父權社會,而在帝國當中,長子繼承也是普遍原則化的觀念。
  然而四男卻展現出讓長男相形失色的優秀。
  正常來說,年紀差三歲的孩子,在能力上也會有明顯差距。除了在身體上的發育外還得加上經驗的差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然而身為長男的海因茲與四男埃里希之間確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差距。
  無論是讚美諸神的聖句還是獻給豐穰神的感謝詞,相較於現在都還記不清楚的海因茲,說話還帶著兒音的埃里希卻已經能完美熟記。
  不僅如此,在背誦比聖句包含更複雜古語的聖歌時,教堂司教對埃里希的表現也是讚譽有加。
  另外比起光是為蔬菜削皮就會在手指上留下無數傷痕的海因茲,埃里希的手上功夫實在相當靈巧。在給予埃里希他所要求的短刀之後,當天就刻出了一尊聖像,上個月甚至還看著棋盤上的棋子,依樣畫葫蘆地自己刻了一組。
  在腦袋方面,埃里希也機靈許多。如果同時交待多件事情,他立刻就能做出一併處理會比較有效率的判斷,並確實將事情完成,如果是沒有一一進行就會搞砸的事情,他也絕對不會敷衍,同樣會確實完成。
  然而海因茲不管面對任何事都嫌麻煩,做起事情也相當隨便。甚至還曾在餵農耕馬吃飼料時做出把草葉飼料跟水一併倒入飼料箱的荒唐事。
  究竟哪個孩子比較聰明已經不言可喻。
  可是儘管並非絕對,但長子繼承的原則仍不可輕忽。把對象換成次男還有話說,若優先栽培四男,這個家庭往後肯定會面臨許多障礙。
  最重要的是已經自認是繼承人的長男,還有被四男超越的次男與三男,他們的心情也是身為父母必須考慮在內的事。
  就這樣,這對賢明的雙親今天依舊在為迫在眉睫的私塾入學申請日煩惱不已……

  【Tips】人種。分布於全大陸的人類種。有「賢愚的種族」或「有意外性的種族」之稱,優秀的人跟什麼都不會的人有極大差距,然而在殘酷性方面,比起其他種族毫不遜色。

  準備工作很重要,那是比什麼都要重要的事。因為比起骰子的數值,附加的實數往往才是真正的主宰。
  我在TRPG當中是所謂的「固定值」信徒。
  畢竟我的運氣實在不怎樣。
  我當玩家時2D6(兩個六面骰)的期待值是五,甚至還曾有在跑團時只是丟骰子就拿到二五○點經驗值的紀錄,是擁有神運(爛骰)的玩家。
  然而如果我擔任GM(遊戲主持人)KP(管理人),期待值就是堂堂的九。我不知有多少次因為意外的會心一擊把別人的PC(玩家角色)搞死。
  有鑑於這樣的紀錄,也難怪我在摸索角色理想型的時候,會偏重就算不靠運氣也能幹掉對手的數值。例如鎚矛有+1命中補正的神力,對不受平均概念青睞的我而言是十分可靠的夥伴。
  當然也有靠著大量骰數強壓過運氣的暴力技巧,但就算是有那類系統的遊戲,用固定的會心值去痛宰對手還是比較強。這就是現實。
  所以我也不選擇冒險,而是從自我萌芽以來,就全心投入在提升基礎數值上。
  我能接觸的肉體數值有〈臂力〉、〈耐久力〉、〈免疫力〉、〈持久力〉、〈爆發力〉、〈靈巧〉、〈思考力〉、〈記憶力〉、〈魔力儲藏量〉、〈瞬間魔力量〉,共計10種。這些數值在遊戲系統上似乎擁有在複雜交互影響後才會產生實數的算式。其中兩項帶有些許奇幻要素的數值究竟有何意義,目前仍是未知數。
  現在我基於前世手上功夫笨拙的補償心態重點提升靈巧,而原本就較有自信的記憶力也追求進一步提升而特別配點。手指的靈巧度自然是不用說,記性好當然也是不會吃虧的特性。
  思考力這個項目我比較難以用直覺理解,但總之就是思考的速度跟合理性。由於我不太敢亂碰這項數值,所以先試著稍微配點,在確認自我意識並沒有出現異狀後,才能放下戒心在這項數值上分配熟練度。
  在配點之後,我從原本具備三十多歲精神的五歲小孩變成了堪稱是麒麟兒的天才。擁有三十歲的合理性,原本就能發揮神童的表現,在另外添加這些能力之後自然就更是如虎添翼。
  我在前世的童年十分平凡。不過現在的我在鄰居眼中已經是小有名氣的神童。
  不過我之所以這麼做,並非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我雖然自負是固定值信徒,同時也是效率主義者(規則屁孩),但也自認自己最重要的特性是理想主義者(浪漫角色愛好者)
  換句話說,我雖然會重視成長速度,但我認為角色完成時的理想型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在TRPG當中,經驗值雖然能不斷累積,不過還是有一種被稱為完成形的段落。例如到達十五級的瞬間,或是用兩百點經驗值建構的角色等等,無論是哪一種,我認為會有一種練到極致時的美感。
  例如一擊就能對整個場景灑出無法用防禦減傷,高達數百點傷害的不講理火力,還有能讓所有物理、魔法攻擊在射程視界內減輕數十點傷害,而展現出這類完全體的角色之美,搭配GM想大喊:「不要太過份!」的表情,我認為那實在是無上的藝術品。
  正因為這樣,我認為現在是打基礎的時候,而這些基礎都是為了實現將來的完成。無論在遊戲數值上,還是社會評價上都是。
  在肉體的數值上有名為評價值的要素,那是根據種族的平均能力為基軸所算出的東西。每當數值到達特定評價,在數值的註釋上就會出現告知評價有所變化的訊息。
  基本上肉體項目的評價從第一階的〈虛弱〉開始,接著是〈貧弱〉、〈貧小〉,接下來才總算是〈平均〉,然後在經過〈佳良〉、〈精良〉、〈優等〉之後會是〈最良〉,而最後最頂級的第九階,還有名為〈寵兒〉的界限。
  從字意上來看,感覺應該是必須要受到上天眷顧才有可能獲得的數值。
  要累積到那個階級,八成需要多得要命的熟練度。而我眼前的目標,就是要將所有數值都提升到第五階〈佳良〉的水準。
  而在這個暫定目標之後還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各項目封頂所需的數值光看就讓人覺得眼花。不過我可是別人口中的規則屁孩,是個只要有規則存在,就會把角色練到足以弒神的變態。找出特別的技能加以利用,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事。
  我仔細打量著眼前圓柱形的技能樹,而在基礎範疇中一個名為〈神童〉的特性吸引了我的視線。
  那個特性的效果相當單純,就是在被稱為小孩的階段熟練度會更容易增加,只在特定期間管用的成長補正特性。
  雖然神童特性在未來會變得毫無作用,但我在察覺是否有這將會影響人生整體熟練度獲得量之後,便不假思索地把累積的熟練度拿去點選該特性。
  用我每天練習雕刻跟日常生活幫忙家事累積的熟練度來換算,理所當然屬於罕見特性的神童技能,是必須花費數週份的熟練度才能獲得,但效果也符合我的預料,帶來相當令人滿意的結果。
  我花費半年時間,讓木工雕刻技能從第一階的〈摸索〉,在跨越〈初學〉後來到〈基礎〉水準,即將抵達第四階的〈熟練〉。更上面依序還有〈熟達〉、〈圓熟〉、〈妙技〉跟〈達人〉。再來就只剩最高階第九階的〈神域〉,所以專業工匠的水準應該是中間階級。
  我之所以能有這樣的學習速度,也是拜神童特性所賜。換成沒有神童時的熟練度獲得速度,如果沒有靠這特性,我現在最多應該也只是剛到第三階的〈基礎〉而已。
  能力值也跟技能一樣,隨著位階提升、要求的熟練度也會加倍──其實實際要求的數值看起來更加嚇人──這也讓人可以理解為何神童長大後會變成普通的才子或凡人。
  不管怎麼說,為了達成前述我設定的一個目標,目前就先靠神童特性來有效賺取熟練度,在確實將能力提升到平均以上的同時,也試著發掘自己的強項。
  其實我有想過將某個數值練到封頂第九階的〈寵兒〉或〈神域〉,不過……這就當成是以後努力的目標吧。
  因為中間需要的熟練度實在太誇張了。從〈最良〉或〈達人〉到〈寵兒〉或〈神域〉之間,所需的熟練度竟差了兩位數。跟那種要求量相比,就算是從第一階的〈貧弱〉一口氣提升到第五階〈佳良〉的累計值,也連個屁都算不上,這不禁讓我聯想到網路遊戲的反覆練功或鑽研要素。
  總而言之,那種東西看以後熟練度的累積速度再去想吧。畢竟我對這個世界也還沒熟悉到能規劃必勝戰略的地步。要是太早決定方針,之後發現學到垃圾技能可就虧大了。
  而在我這樣高效賺取熟練度的過程中,也自然確信另一個重要的要素,也就是我在社交方面的信用。
  說起來也沒什麼。就是在我將來想做什麼事的時候,最好能事先準備可以讓旁人認為「你是可以那麼做」,給我一些方便的環境。
  這個道理無論是套用在自己的雙親身上,還是教堂的祭司身上都行得通……
  「埃里希,你在幹什麼?」
  就算是自己的兄弟姊妹也一樣。
  「啊,哥哥。」
  在我坐在倉庫柴薪上時對我這樣提出疑問的少年,正是我的哥哥海因茲。
  他是個跟父親一樣有著粟色頭髮與粗獷輪廓的大塊頭,但由於最近不管到哪都會被人拿來跟我比較,因此心情不太好。
  我在前世也是家中老么,而現在則是男丁當中年紀最小的,因此雖然說不上能完全理解,但多少還是會同情他的處境。
  人在兒時的世界幾乎都是由父母構築的。而父母以並非保護的理由而給予弟弟勝過自己的肯定,那肯定不是什麼好受的狀況。為此想要吸引父母注意而學壞,結果導致父母更難以給予肯定的負面連鎖,那種痛苦其實不難想像。
  所以我根據自己三十多年但不算豐富的人生經驗,試圖讓精神年齡在我之下的哥哥感受到出於愛的關懷。
  「我做了這個。」
  「喔喔……!?」
  我遞給哥哥的東西,是我用柴薪製作的小尺寸木劍。
  那是我用短刀與削整農耕馬馬蹄的刮刀去製作,感覺就像某個綠色勇者手上的武器,具有能刺激童心的直劍外形。
  劍尖偏大的誇張造型反而能讓我心中的五歲男童發出「超帥的!」吶喊,所以這樣的設計看來應該不成問題。
  「這個送給你!」
  「咦!?」
  我在哥哥看著木劍露出壞心表情的時候,用滿臉笑容說要將這個作品送給他。我作這玩意原本就不是要作給自己玩,而是為了這兩天看到別家小孩拿著玩具劍揮舞而顯得滿臉羨慕的哥哥所作的。
  「可、可以嗎……?」
  「嗯!因為這是我為了感謝哥哥作的!」
  感謝?當哥哥為此感到不解的時候,我便開始列舉自己能想到的藉口。
  像他幫我吃掉我不愛吃的番茄──奇妙的是這世界已經到處都有販賣可食用的品種──幫力量還沒長起來的我到井邊打水──雖然他應該只是想炫耀自己比我更有力氣──諸如此類只要住在一起就很容易想到的理由。
  「謝謝哥哥!」
  我帶著笑容的道謝讓哥哥先是瞠目結舌……他接著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我猜他現在內心肯定五味雜陳吧。除了對於幼稚無比的嫉妒跟暴力想法所產生的後悔外,如果其中還能萌生出一些對我的善意,那當然是最好不過。
  「怎樣!?這樣很帥吧!?」
  「嗯!哥哥好帥喔!」
  我稱讚正握著劍柄亂擺架式的哥哥,心中也對他能因為我製作的東西如此高興而感到無上幸福。
  無論前世如何,他終究是我的親人。既然這樣,看到他開心,我自然也會跟著高興。
  能夠批判他的大概只有那些從未真正當過小孩的人吧……

  【Tips】這個世界有許多限時特性。除了神童的低階技能早熟之外,還有只在少年期到青年期能發揮效果的秀才及天才。另外還有類似年輕魅力的美貌補正。

  在思考事情時,明確的方針是不可或缺的。
  在逐漸變成我專屬位置的倉庫旁,我正坐在用來劈柴的台座上想事情。
  以立體方式投影在我面前的圓柱圖表,組成了十分龐大的狀態數值,加上其中有各式各樣的技能與特性相互影響,就算是讀破無數規則書的我,到現在也還無法掌握其全貌。
  這也難怪。這份圖表為了讓我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選擇,將這個世界的所有可能性都放進去了。儘管方便地準備了排序與關鍵字搜尋機能,但要熟悉所有內容恐怕得花上好幾年才有可能辦到。
  光是基幹部分,在〈肉體〉外圍就還有精神、教養、體術、感覺、社交等基礎範疇,而在更外圍還有無數的職業範疇。
  如果把效果與說明在內的內容轉成紙本,其複雜程度與文字量都多到十分誇張。如果換算成追加規則書,價格肯定十分嚇人,所以我應該要對能免費把這些東西都裝進去的未來佛心懷感激。
  只是過於龐大的資訊,讓自認是資料屁孩的我實在很難專心。這大概算是無比奢侈的煩惱吧。
  現在我已經找到幾種怎麼想都覺得這樣會破壞平衡的組合,光是去想像實際展現的效果就讓我興奮不已。
  看到眼前多樣的可能性,而且還能立即對應自己所需,我想換成任何TRPG玩家來看都會難掩興奮。
  只是三心二意與即物性也是令人煩惱的要素。
  要說即物性可能造成的狀況,就是如果一直根據當時的需要去挑選方便的東西,最後有可能會變成樣樣通但樣樣不精的角色。
  儘管這個祝福在介面的便利性與功能上無可挑剔,但還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因為這跟能用筆寫在紙上或輸入電腦表格的角色表不同,技能與特性在選擇之後就不能刪除,當然也不能砍掉重練。
  我自己在還是初學者的時候就常在培養角色時犯錯。就算剛創好角色時沒有問題,但東學一點西學一點,到最後只能養出一個樣樣不精的角色,結果在應該要有所表現的場面(重點戰鬥)只能輸出可悲到讓人想哭的傷害。
  為了撫慰那種在記憶彼方沒能享受到結局的角色,我絕對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樣樣不精的人。
  其實世界上也是有好心的GM──我自認也是那種人──會讓人在真的沒辦法時重新配點,然而掌管這個世界的GM似乎沒有那麼好心,而且也討厭有人作弊。
  現實或許也是這樣。如果人生能重新配點,就不會有人用跳樓去嘗試能否飛行的行為判定了。
  為了避免那種下場,我必須立下方針。
  要成為什麼角色、要有什麼目標、要有什麼本領。雖然我得到的祝福可以讓我成為大部分能成為的人,能實現大部分能辦到的事,但換句話說,我也可能變成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廢物。
  所以我應該要保持慎重。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幾乎是一無所知。
  我所知道的最多就是這座莊園的名字,還有這個行政管區的領主名字與管理官的名字。我很驚訝這裡是使用德國的行政制度。至於政治制度,地理、風俗、歷史,我幾乎一無所知。
  就算圖表上提示了許多能做的事,但要光靠那些資料就決定未來實在是言之過早。
  如果在還不清楚狀況的現在決定方針,之後發現自己會變成難以在人類社會中生活的異端,那可就難笑了。我可不希望碰到因為身邊有結界,所以沒法跟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狀況。
  如此這般,我目前該重視的方針,就是要取得效率好且強力的特性──例如神童就是一個例子──來提升基礎能力,為將來找到自己想成為的樣貌時做好準備。
  在前世父親常跟我提一件事。那就是用功讀書不吃虧。因為唸到東大醫學系的人,以後還可以改變主意去當作家,但如果在沒有學歷的狀態下長大,幾乎是不可能成為醫生的。所以為了將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要在多方面自我磨練。
  我父親這番話還真有道理。事實上如果我在肉體能力欠缺鍛鍊的狀態下長大,之後想成為劍豪就太遲了。
  好,那麼就先將肉體能力鍛鍊到不會太過與不足的地步,並培養智慧與教養吧。在這樣的前提下取得我看中的特性,然後努力收集情報。
  畢竟在仔細看過圖表之後,有一堆讓人感覺莫名其妙的特性與技能,學習的前提條件也有不少讓人摸不著頭緒。
  話雖這麼說,尋找特性跟技能的過程真的很有趣。有許多特性跟技能讓我感到好奇,當中也有不少我想要的東西。
  像單純又好用的各種職業技能、能夠分辨真偽的觀察力等感覺學了不會吃虧的特性,每當看到那類特性就會讓我身為日式屁孩的內心蠢蠢欲動。用來輸出傷害的主動作跟副動作,其重要性當然是無需多提,然而讓自己抵達關鍵場面的過程更加充實的技能,也是在談論角色強弱時不可或缺的要素。
  不過我在其中也發現有許多我沒法學會的技能跟特性。
  例如像〈天生貴族〉那樣,跟現在已經沒法改變的出身會扯上關係的特性,當然是被鎖住。從說明文章來,是在做出符合貴族行為舉止時會得到學習補正,在面對特定身份的對象時,還能在交涉判定時擁有加值的強力特性,這實在令我這種屁孩垂涎。可是……一般來說就算我能更改自己的族譜,也沒法改變自己的出身。
  另外還有一些跟我本身性質相去甚遠的特性,好比說在〈精神〉範疇外圍,〈信仰〉範疇中的〈聖人君子〉,〈惡德〉範疇中的〈殺人狂〉,另外還有一些屬於不同種族的特性也被鎖上,看來都沒法學會。
  這倒很容易理解。因為在我提升思考力與記憶力的時候,已經知道能力與特性並不會對自我產生影響。那些特性終究只是附加的補正,應該是屬於會自動學會的東西。
  換句話說,如果日後我遭遇重大挫折或產生信仰,大概就會自動學會那類特性吧。
  再來就是我似乎無法讓身體產生後天的大幅變化。在圓柱群中央的人類〈肉體〉範疇中,有詳細記述身高的潛在值與骨骼等詳細數據,不過我的自我會在五歲覺醒,八成就是在這部分把點數分到「身為人類最低所需的熟練度」。這大概是避免讓人亂把點數配到讓自己丟了小命的保險機制,但能看到的也僅止潛在值。
  所以就算在這種身體數值上分配點數,也只是先確定「最多能長到這麼高」、「大概是這種胖法」的未來可能性,並不能立刻讓身體產生改變。
  這也很容易理解。如果我只想著「我要成為高大猛男!」,然後把做雜事累積的熟練度分配到身高與骨骼上,若我也會因為這樣就突然長高長壯,那可就不得了了。肯定整座莊園都會因為我的變化搞得天翻地覆。
  有別於能夠靠鍛鍊提升的能力,對於如果違反自然就會相當奇怪的能力有所限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種經過細心規劃的系統平衡讓我感到相當佩服,不過究竟是誰在負責除錯呢?
  雖然說了這麼多,我還只有五歲。既然說我想做什麼都行,所以先可以先不用去想那些。
  「埃里希,你又在這裡發呆啦?」
  就在我正思考身高應該多少比較好的問題時,海因茲哥哥跑來對我這麼說。我才沒有發呆,而且還正在思考重要的問題呢。另外,我還正在練習製作神像,因為我聽說如果品質夠好可以賣到不少錢。
  似乎已經幫忙做完家事的哥哥,一手正拿著那把快變成他註冊商標的木劍,另一手則拿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鍋蓋充當盾牌。改天我再找片木板幫他好好做個盾牌好了。
  「啊,哥哥。」
  「你也一起來玩吧。米哈爾跟漢斯已經在等我們囉!」
  自從大哥對我不再有敵意之後,就經常會像這樣來找我玩。二哥米哈爾與三哥漢斯也一樣。那兩人原本就只是跟著個性隨便且粗暴的長兄一起行動,對我並沒有特別抱持敵意,因此現在跟我的感情很好。
  「好啊,要玩什麼?」
  「當然是冒險者遊戲啦!」
  當我邁開短腿跟在哥哥身後提出這個疑問時,只見他得意地高舉木劍這麼說。
  冒險者是少數不受三重帝國施行的各種法律約束就能自由從事的職業之一。從事這種工作的人能自由往來各領邦的同業公會,幫管理官或領主處理市井瑣事,其中也有成功討伐怪物,在邊境之外與古老諸國遺蹟中找到寶藏的英雄。
  哥哥自從聽前陣子造訪莊園的吟遊詩人講述冒險者的傳奇故事之後,就對冒險者這個職業十分著迷。
  故事的內容並不特別,就是在前世已經多到甚至能把「屠龍已經屠到膩了」變成常用標語的屠龍傳說。
  故事大綱是國王為了拯救被邪惡魔術師詛咒的王妃,發出只要能將惡龍擁有的治療寶珠帶回來,就能娶公主為妻的告示。而身為主角的冒險者在過程中找到傳說寶劍,伴隨著諸神祝福踏上冒險之旅的故事。
  真的是相當古色古香的經典劇情。這種在前世可能會被批評應該要多點變化的內容,看在我這個年過三十、個性有些扭曲的人眼中反而有股爽快感。
  實際上我也曾跟著新手GM與PL一起玩過類似劇情的遊戲。雖然說是老掉牙的內容,但也有著之所以會被稱為經典的優點,玩起來非常愉快。
  最重要的是,TRPG的魅力並不是單靠一個人把劇情寫盡。雖然遊戲主持人的工作是決定故事大綱,但玩家角色會怎樣行動全都是由玩家掌控,因此就算是經典的故事大綱,也會產生無數帶有獨特風格的劇情。
  這讓我想起以前曾遇過途中開始向龍搭訕,最終與龍結婚的傻瓜,還有人抱著「與其屠龍,把龍抓去賣不是更賺?」的神奇想法,也有因為龍提出可以拿王國的寶物來交換寶珠,結果變成驚世大盜的傻瓜。想到這類有變化的團務也是因為有經典的大綱為基礎,就讓我不禁對那些到處吟唱平凡傳奇故事的詩人心懷感激。
  總而言之,屠龍傳說似乎觸動了我大哥的心弦,讓他異常熱衷。他甚至還揚言自己未來要成為冒險者,並玩起率領我們兄弟玩起假裝是冒險者隊伍的遊戲,這樣的天真令人會心一笑。
  而大哥自然是扮演身為領袖的劍士,二哥是會使用治癒奇蹟的僧侶,三哥是鑽研魔法神祕的魔道士,我則是隨行的盜賊。考慮到兄弟間的上下關係,這應該算是妥當的安排吧。就戰力來看也相當均衡,搞不好我大哥在這方面還挺有腦袋的。
  畢竟就是大家開心亂玩,也沒有必要強迫沉浸在憧憬中的孩子認清現實。例如冒險者其實只是到處找錢賺的雜工,而身為家裡繼承人的哥哥,注定是要去管理官興辦的私塾就讀。
  在幾天前,父親曾找我去商量事情。
  談話的內容就是如果我有那個意思,就可以讓我取代大哥去私塾就讀。
  父親究竟在想什麼,就算以我這年過三十卻不算豐富的思考能力也不難推敲。也就是當家開始考慮讓優秀的小兒子繼承家業。
  我鄭重拒絕了父親的提議。
  說老實話,我是覺得自己擁有數之不盡的可能性,實在沒道理硬要去爭這個自耕農家繼承人的位置。雖然要當官可能有難度,不過我還是擁有不僅止於一介農家的可能性,我之後還是有很多更好的路可以選。
  雖然這樣想對畢生努力撐起這個家的父親來說不太好意思,不過這畢竟是難得的奇幻世界,我當然會想到處多見識一下。
  而且我終究是四男。就算硬是繼承家業也會遇到不少障礙,我也不想跟好不容易打好關係的兄弟在未來產生摩擦,所以沒有必要讓父親去背負這種困難抉擇。如此這般,我爽快決定讓大哥去上私塾。
  雖然是題外話,但當時父親還有告訴我,關於大哥崇拜的冒險者究竟是什麼樣的工作。
  能屠龍又能在迷宮裡找到金銀珠寶的冒險者只是極少數。實際狀況是領主或管理官懶得動用自己的部下處理事情,所以才會另外找一些可以處理雜事的雜工。冒險者之所以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似乎單純只是因為他們是願意上山下海的廉價勞動力罷了。
  聽起來還真令人心寒。
  也因為這樣,為了大哥的將來著想,我決定將唸私塾的機會讓給他。
  說穿了,我就算不去私塾也還是有很多事情可做。既然這樣,讓長兄繼承家業,享受安穩的人生,身為親人的我也比較放心。
  「今天要去哪裡冒險呢?」
  「我們到後山的樹林去吧。我聽隔壁的老頭說過,幾十年前有小孩把得到妖精祝福的硬幣藏在樹洞裡,然後就死掉了。那是不得了的寶物呢!?」
  總之現在就讓大哥盡情享受冒險吧。反正不花錢又沒生命危險,單純是到小不拉嘰的樹林裡去亂跑罷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妖精的硬幣?那真是太好了。比起去找強盜或野獸麻煩,還是去排水路抓老鼠、水溝撈寶要遠遠來得好多了。
  話說回來,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沒對冒險者這種職業懷抱憧憬。畢竟在幾個我把自己代入的角色中,就有一些帶有那種稱號的角色。
  簡單的有對魔劍懷抱憧憬而離開村莊的少年。聽到神的聲音而離開修道院去對抗蠻族的青年。因為遭到迫害的出身,為追求名聲而離家的半魔男子。為了讓旅途中喪命的伴侶復活而成為操靈術士的寡婦。為了解開自己埋藏在遺蹟中的身世之謎,操縱魔法機器進入遺蹟的機械人偶。
  每段冒險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就算要我現在寫出跑團紀錄也不成問題。那些都是愉快且燦爛的回憶。
  其中也有獲得榮華富貴的角色。還有讓亨德森指數破錶,變成強盜團頭子的角色,甚至還有角色因為遊戲主持人跟玩家的神奇骰運,在第一話就掛掉。
  回憶起這些往事,感覺冒險者這個職業似乎也不壞。無論實際狀況是如何,也還是有可能出現像傳說裡的那些英雄。
  我追著沉浸在幻想中的大哥背影,也同樣為了讓自己沉浸其中而開始奔跑……

  【Tips】學習技能與特性而花費的熟練度是不可逆的。神所給予的祝福並不具備讓人先用鉛筆試選的功能。


  

  幼年期 六歲的夏天

  我認為任何人都會有些從以前就想改,但卻怎樣都改不掉的壞習慣。
  以我的狀況來說,就是難以抵抗衝動性的物欲。而且我也會在荷包飽滿的時候得意忘形。
  「可惡,怎樣都找不到。」
  「真是的,埃里希跑哪去了?」
  「就只剩他了說。」
  而現在正是我那些懷習慣在發作的時候。
  我竟然為了玩捉迷藏而點了〈隱密〉、〈遮蔽氣息〉跟〈潛行〉……!
  我真是太蠢了。竟然只是因為輸了幾次就腦羞去點選技能。浪費也該有個限度。不久前還在心裡大談方針的那個我,現在不知哪去了。
  這些技能全都在〈體術〉範疇中的低階技能。由於這些技能不同於獵人與暗殺者範疇的職業技能及特性,且點數相對便宜,讓我忍不住就選下去了。
  雖然我全都僅點到〈基礎〉階級,但在轉眼間就少掉整整一週認真做家事所累積的熟練度,由此可見我的自制力有多麼薄弱。
  我們正位靠近莊園外緣的樹林內。初夏的綠意盎然林地並非原生林,而是經由植林形成的保護林,因此是相當安全的地方。如果靠近從事林業的地區當然還是會有危險,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幾乎等於是小孩的遊戲場。
  莊園內的孩子經常在這裡玩耍。我在長到六歲之後活動範圍也開始變大,在父母允許我到屋外更大範圍的地方玩後,我便經常與莊園內的孩子們到這裡玩。
  現在我們正在玩規則有些特別的捉迷藏。在這裡是叫做狐狸與鵝,等同於鬼的狐狸會不斷增加是這裡的主流玩法。
  由於規則相當寬鬆,就算更改躲藏地點也沒問題。只要當狐狸的孩子接近我,我就能用〈聽力〉技能立刻察覺──這也是體術範疇的低階技能,由於不管任何時候都很實用,所以不算浪費。就算我為了玩捉迷藏而把這技能提升到熟練階級也不算浪費──所以我可以接著用不會踩到落葉跟枯枝的〈潛行〉,用巧妙的步法轉移躲藏地點。
  話說回來,這個能讓我隨心所欲成長的權能還真是方便。雖然有不少因為經驗與前提技能而被鎖住的特性,不過不僅可以像這樣在玩捉迷藏的時候立刻解鎖隱密相關的職業技能,而且……沒想到讓技能保持發動之後,只要到處走動就能累積可觀的熟練度。
  不知這是否能說是邀天之幸,總之是個令人高興的發現。我在想熟練度的累積速度可能會根據投入程度有所差異。因為我現在相當投入,所以經驗值累積的速度才特別快。感覺只要再玩幾個小時,我就能把先前花掉的熟練度賺回來了。
  ……這時如果有人笑我這個兩世的年紀加起來都快四十的人,跟小孩玩捉迷藏時竟然這樣認真,可能會讓我害臊到想要咬舌自盡就是了。總之我就先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賺熟練度吧。而且累積的數值也會證明我的正當性。
  話雖這麼說,如果因此粗心,我的經驗值荷包可能會變得更瘦,所以自制還是必要的。要是抱著反正很快就能賺回來的傻瓜想法投入大筆經驗值去亂點技能,後果恐怕不堪設想。我可不想再體驗一次在自己差不多忘記的時候,突然有一大堆追加規則書(一本三千日幣)一起送到家而冷汗直流的經驗。
  正當我一邊遠離莊園的小孩們邊試著重新調適心情時,突然察覺到身後出現動靜。說是動靜,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奇妙的東西,就只是聽到落葉發出的微弱聲響罷了。
  「捉到啦!」
  不過,那就算是宣告遊戲結束了。
  「哇!?」
  某個物體從後方撲到我背上,因為我低著身子移動的關係,立刻失去平衡往前摔在地上。為了避免在外面玩的時候受傷,我有將耐久數值提升到優等,也有事先將體術範疇的〈受身〉技能提升到熟達,看來還真是做對了。
  「嘿嘿!埃里希被我解決了!」
  在我倒地時將臉湊到我面前的人,是一名模樣可愛的少女。圓潤可愛的臉蛋跟棕綠色的大眼睛,加上豐潤可愛的鼻子,這名給人隨和感覺的女孩名叫瑪爾吉特。她大我兩歲,跟我同樣是住在莊園內的孩子。
  「唔……妳是什麼時候……」
  「我想說如果發出聲音立刻就會被你發現,所以就悄悄繞到你後面了。人類看不到後面還真不方便呢。」
  臉上掛著露出牙齒的活潑笑容,將柔順棕髮在頭上綁成雙馬尾的少女並不是人類。說起來,被年長兩歲的女童大力從背後撲倒,就算有所提防還是免不了受傷。
  那股不像八歲少女的重量這時無聲地從我背上離開。少女接著從比起一般人要低許多的高度,朝倒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快站起來吧。大家快來啊!我捉到埃里希了!!」
  少女的身高大約只有小孩腰部的高度。這並非是她特別矮小,而是因為少女擁有蜘蛛模樣的下肢。
  瑪爾吉特是一名蜘蛛人(Arachne)。她也是最早讓我強烈認知這是奇幻世界的要素。
  這個世界有三種人類,有像我們這樣的「人類種」,還有雖然可以從技能與特性的背景文章去推敲,但帶有詳細作用不明的魔素要素,被稱為「魔種」的人,還有像瑪爾吉特這樣包含人類種與其他生物要素的「亞人種」,這是三種主要類別。
  在萊因三重帝國中,這三種人類在法律上並沒有貴賤之分,一個莊園裡有複數種族也並不罕見。其實在三皇統家當中就包含了吸血種(Vampyre),聽說是一種像吸血鬼,但擁有生殖能力的種族,所以會有如此開放的種族觀也不奇怪。

  

  「哎呀,害你全身都是落葉。抱歉喔,埃里希。你臉上也有,我幫你拿下來囉。」
  「謝謝……」
  如此這般,就算是腰部以下是蜘蛛的瑪爾吉特,在這座莊園內也是司空見慣。雖然我一開始有感到驚訝,但由於身邊所有人都淡然處之,因此我也很快就習慣了。
  畢竟不管外觀的話,如果不考慮我的實際年齡,她就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好姐姐而已。
  好吧,我不否定自己在前世其實也有喜歡非人生物的性癖,包含蜘蛛人在內。
  不過瑪爾吉特跟我想像中的蜘蛛人還是有所出入。她那會讓人聯想到毛蟹,粗短帶有暗色甲殼的八條腿,跟我所想像的細長造型大異其趣,就算考慮到她還年幼。但對照不會變態的蜘蛛生態。我是指模樣還沒大幅變化的意思,別想歪。與我所知的蜘蛛人實在有很大差別。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是因為她的下半身並不是像日本妖怪「女郎蜘蛛」那類有長腿的蜘蛛,而是類似蠅虎那樣在地上巡遊的種類。說起來大概就像我們人類種有高加索人跟蒙古人的差別吧。
  「唉,我還是玩不贏瑪爾吉特呢……」
  「因為年紀有差嘛。」
  「明明就只差兩歲……」
  「還只懂得留意前方的菜鳥,一點都沒說服力啦。」
  在得意挺起平坦胸膛的瑪爾吉特頭上,能看到兩球像髮飾的黑色球體,正因為午後陽光反射出耀眼光芒。
  那並非是裝飾品,而是不折不扣的眼睛。據說蜘蛛人的特徵就是同時擁有能掌握遠近感的透鏡眼與像頭飾般配置的蟲眼,因此擁有寬廣且能配合爆發力的視野。這個特徵就與會在地上巡遊,能迅速撲到獵物的蠅虎類似。
  這種在玩鬼捉人遊戲時如果沒有多人圍住就根本捉不到她的暴力特性,讓這個種族天生就適合擔任遊俠與斥候,同時也是出色的獵人。如果擔任格鬥家或擊劍士,感覺可能會成為近乎作弊水準的迴避型肉盾。
  實際上瑪爾吉特的家系是代代相傳的公認獵人。不僅能為莊園提供動物性蛋白質及毛皮,也隸屬於管理官,有權調整森林中像鹿之類的害獸過度蔓延,因此身份不同於一般的獵人。
  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從管理官那裡領取奉祿。在這個時代能靠國家的奉祿過活,在地位上是遠比現代公務員更加受重視的事。而這當然也反映出他們種族有那樣的價值。
  「……我下次不會被妳找到的。」
  「喔,你真敢說。好,那我下次就第一個捉你。」
  看著瑪爾吉特那彷彿太陽般的笑容,我心中立刻浮現了接著要學會〈氣息察知〉這種幼稚且浪費的想法……

  【Tips】有許多生物具備強大的種族專屬特性。在同種當中也存在人種差異,因此外觀會有明顯差別的狀況並不罕見。

  據說在萊因三重帝國當中,種族的比率是人類種5、魔種1、亞人種3。
  在制度與文化上並沒有對各種族進行區隔,各階層也都具備多樣的種族,然而在帝國當中會有上述的比率,大概是因為人類種比較容易增加的關係。
  不過這並不代表人類種特別強勢。
  擁有出色適應力,並且能在大多數環境下繁殖的人類種,其中又以凡人種(Mensch)的數量佔有特別高的比例。
  其實在人類種甚至高度知性體當中,凡人種幾乎可說是位於最底層的種族。論魔力,在同為人類種當中有更為出色的長命種(Methuselah),論頑強性又遠遠不如坑道種(Dvergr)。當然就算跟魔種及亞人種比較,能在單純規格上勝過其他種族的例子並不多。
  正因為這樣,在就算只是幾年差距也會有明顯差異的小孩當中,如果凡人種的比率偏多,自然就會疏遠那些會讓這種差異更加明顯的亞人種小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就算是大人也不可能勝過馬肢人(Centaur)的腳程,也不可能去跟牛體人(Audhumla)比力量。如果說要認真跟天生是出色獵人、斥候、暗殺者的蜘蛛人玩鬼捉人或捉迷藏,應該沒有多少凡人種小孩玩得下去。
  身為獵人女兒的瑪爾吉特最近也正為此煩惱。因為就算是在規則中加入例如不能爬樹等限制的鬼捉人遊戲,最近也因為她實在太強而被其他小孩疏遠。
  蜘蛛人基本上都偏早熟,所以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蟲系的亞人有成長較快的傾向,而壽命越短的種族在這方面也越加顯著。以壽命跟凡人相近的蜘蛛人來說,瑪爾吉特現在正好處於身體趨近成熟的年紀,因此她與其他孩子的差異也開始變得更加顯著。
  與其他孩子相比,她是名符其實的大欺小。而這都是因為兩者之間存在著一道名為種族特性且難以跨越的高牆。
  然而這並不代表瑪爾吉特在精神方面也同樣早熟。順應三重帝國環境的蜘蛛人與凡人一樣,成年的定義都是年滿十五歲,由於是在順應環境的文化中成長,因此精神方面的成熟也是同樣順應所處的環境。
  儘管以蠅虎種的蜘蛛人來說,瑪爾吉特的肉體已趨近成熟,但在精神上仍是個孩子。
  所以瑪爾吉特仍舊很需要玩伴陪她玩她最愛的狐狸與鵝,然而能奉陪的孩子卻越來越少。
  因為不管怎麼玩,不是當鵝的孩子一下就全被她找到,就是她會變成其他孩子怎樣都抓不到的鵝,結果當然就是贏不了的孩子覺得無趣,很快就不想再玩了。而正當孩子們的態度逐漸變得冷淡,表情越來越不甘願的時候,一名少年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這名剛被父母允許能到遠處玩耍的孩子,名叫埃里希。他是個外表看起來並不特別的凡人種小孩,由於這個集團已經認識他的哥哥,因此也很快就融入其中。
  埃里希很快就與瑪爾吉特變得相當親密,一看到瑪爾吉特就會過來找她說話,兩人很快就變得無所不談。
  最重要的是他很會玩狐狸與鵝。
  雖然一開始少年就像許多年幼的孩子一樣動作緩慢,躲藏的技巧也不高明,但從某天開始,少年突然變成了捉迷藏的高手。不僅動作變得無比俐落,在躲藏時更像一陣霧似地,讓人連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躲都難以掌握。而且還擁有一旦消失就很難察覺,讓所有人都感到棘手的本事。
  少年當狐狸的時候,可以在其他孩子無法察覺的狀況下捉到人,當鵝的時候更是讓人怎樣都找不到。
  不僅如此,這名少年還十分聰明。
  因為他還教導了其他孩子該如何戰勝自己這樣的對手。
  由多個孩子組成包圍網、逐漸縮小範圍的戰法,甚至能戰勝瑪爾吉特。
  少年的出現不僅讓大家迎來新的高手與戰術,還讓瑪爾吉特得以回到孩子們當中。因為也只有瑪爾吉特才能單獨戰勝這名本領異常高明的少年。
  所以瑪爾吉特非常喜歡他。
  她喜歡少年柔順的金髮。喜歡那對偶爾會帶有老成光彩的藍色眼眸,還有線條柔和的臉龐。喜歡那不同於普通孩子,沉穩且容易理解的說話方法。喜歡少年身為凡人種那帶有較高體溫的身體。
  最重要的是,瑪爾吉特喜歡少年不會把她當成異類看待。
  所以她只會對這名少年使用這種整個人撲上去,將對方撲倒的捉法。
  因為這是讓瑪爾吉特在無意識中感到舒服的舉動。
  她並不知道那其實是出於蜘蛛人女性地位高過男性的種族特性。
  如此這般,瑪爾吉特今天也同樣順應本能將少年撲倒。
  儘管她並不瞭解這個行為的本質……

  【Tips】蜘蛛人。上半身是人,下肢是蜘蛛的亞人種派別,有出色的環境適應性,棲息於這片大陸的多個地區。根據紀錄,最早是發源自南方,鄰接南內海地區的種族,但之後藉由優異的環境適應性擴散到大陸各地,並在途中衍生出更多人種。
  在三重帝國有身材十分嬌小的蠅虎種,高大纖細的女郎蜘蛛種,還有身為外國移民的捕鳥蛛種。



  

  幼年期 七歲的冬天

  在渡過跟祖國相比顯得乾爽宜人的夏天後,諸神當中的豐穰神為信徒所在的三重帝國與其近鄰勢力忙碌的秋天,也在轉眼間逝去。
  無論是結實纍纍的麥穗在秋季陽光下隨風搖曳的夢幻景色,還是我又增長一歲的感慨,都因為我跟其他兄弟一起幫忙家業的忙碌而無暇在其中沉浸。
  到農繁期,不管是任何農家都不可能讓七歲小孩遊手好閒。就算是小孩那讓人感覺彷彿無窮無盡的精力也在忙碌中瞬間耗盡,讓我除了睡覺之外的記憶全被工作填滿。因此我對哥哥們在工作結束後還有跑出去玩的力氣實在感到佩服。
  之所以如此忙碌,是因為我們的工作並非只有顧好自家田地。之所以稱為莊園,是因為我們還必須與其他莊民合作管理領主的田地,而這也屬於稅務的一部分。
  就算各農家分擔處理完廣大農地的農務,工作也並非就此結束。因為莊內有親戚關係的農家也必須分擔彼此的農務。
  儘管這些工作讓人覺得麻煩,但絕對不容小覷。畢竟在沒有方便的農耕機械的狀態,農業最重要的就是人力。如果不把親朋好友找來一氣呵成地解決,田裡的農務就怎樣都處理不完。如果不在下雪前灑下作為綠肥的花種,就會影響到隔年的收成。
  當我們趕在豐穰神跑去放假前完成收割,在開始準備過冬的另類忙碌來襲前,我想到一件事。由於現代日本以單作方式在春天種稻、秋季收割的循環已讓人司空見慣,所以一下沒有發現,但在我知道自己收割的作物是麥子時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們栽培的麥子原本應該是在秋季結束時播種,隔年春季結束時收割的越年性作物。
  由於我前世沒能看到完結的漫畫裡有細心描繪農耕的程序,所以我才會記得這種事。
  不過這一帶的環境並沒有特別寒冷,儘管氣候跟我記憶中的漫畫有所不同,但應該不至於連麥子的生態都會改變,因此我決定找身邊的大人問個清楚。
  「你在胡說什麼?埃里希。麥子是在春天播種的東西。這可是豐穰神決定的。」
  「大地是豐穰神的衣服。為了讓神在最豐饒的秋季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所以要在春天播種。」
  然而我得到的都是這些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答案。唯一共通的就是都與豐穰神有關。
  既然這樣,光是猜測也無濟於事,因此我只好去問知道的人。反正這類打探消息的行為我在玩其他劇本時也常做,所以很習慣了。
  其實對於自己的所見所聞抱持疑問,反而是相當重要的事。
  我趁著大家在忙過冬的空檔跑去教堂向祭司打聽之後,這才總算得到令我滿意的答案。
  看來就像我雙親說的一樣,是豐穰神的神性改變了作物的生態。
  其實我從自己擁有的祝福就已經多少明白,這個世界的諸神不同於我前世知道的諸神,而是眾人能夠目睹的高階人物。這裡的諸神會在世上製造奇蹟,讓信仰深厚的人獲得神諭,也會懲罰背教者。也就是千真萬確會展現神力,不折不扣君臨於這個世界的人物。
  換句話說,就像我們TRPG玩家所熟悉的那樣,諸神是會回應眾人懇求。
  而季節跟生態也會隨神的喜好改變。在三重帝國所信仰的諸神當中,司掌豐穰、繁殖,與生命的豐穰神,認為作為神體的大地應該要在生機最豐饒的秋天用生命裝飾大地,因此讓我們以這種形式栽培作物。
  神為了在春季能舒服地醒來,因此用嫩草覆蓋大地作為睡衣,夏季則讓吸收嫩草養分的大地被尚未成熟的作物覆蓋來抵禦夏季的暑氣,並在權勢最為豐饒的秋季換上滿是成熟果實的黃金衣裳為這一年祝賀。
  接著豐穰神便完成工作,為秋季蓋上白雪的棉被後放假去了。祭司加入神話段落的方式告訴了我這些連平常做禮拜時都不會講述的詳細內容。在這個忙翻天的時期,實際上祭司在告訴我這些事情的同時也正忙著在冬服裡塞棉花,還願意抽空告訴我這些事情,多半也是因為我在做禮拜時用心記住了讚美神的聖句,展現出我對信仰抱持的濃厚興趣吧。
  整齊鬍鬚中開始攙雜著些許花白的祭司將手放到我頭上,接著告訴我農繁期之所以與他國稍微錯開但有部分重疊也有避免戰事的作用,並說這其實是只有僧侶才知道的知識。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彷彿世界獲得擴展的經驗。讓我感受到彷彿首次購買追加規則書的快感。比起光是埋頭去看那些能透過祝福學會的特性與技能,這樣實際探索世界而得到的感動就是與眾不同!
  對各種事物抱持好奇心加以探究並感到興奮真的很重要。畢竟沒有取得情報(輸入)就沒法輸出,既然我所在的世界是個能用的資料數量會影響強度,強調組合效果的世界,那我自然該多累積各種知識。
  這天我一整天都心情愉快地準備過冬。
  準備過冬要做的事情很多。雖然這一帶並非是特別寒冷的地區,但也必須抵禦冬季的寒意,而且也有不少氣溫會降到零下,會讓瓶裡的水結凍的日子。
  除了夏天累積的柴薪外,還得另外去撿枯枝跟適合保存的秋季果實,因此就算是小孩也有很多事要幫忙。
  其實許多小孩都很樂意幫忙家事。其實這類工作對莊園的孩子來說也是成群結伴進到平常玩耍的樹林裡去,幾乎等於是另一種玩樂活動。而且這不僅是只有在這個季節才有的特別活動,還能夠獲得父母稱讚,因此自然會讓孩子們相當投入。
  可是能感到快樂的日子,卻在這天結束了。
  因為我就快年滿兩歲的妹妹艾莉紗發了高燒,讓我們家陷入得同時照顧病人跟準備過冬的大混亂……

  【Tips】諸神。實際存在的高階人物。如果把世界比喻成電腦,諸神就是能夠使用其中軟體的正規使用者。諸神會庇護在軟體中活動的人類,並以他們的信仰為動力,在世界內部獲得力量。

  純淨的靈魂隨時都有可能回歸到神的身邊。因為純淨,才會對骯髒難受的世界產生排斥。
  約翰尼斯拋開腦中這段在三重帝國中常被人使用的說法,幫呼吸困難且臉頰通紅的老么拭去汗水。
  躺在床上呼吸急促的孩子是約翰尼斯跟漢娜的小女兒。她是在前年寒冷冬日出生的艾莉紗。
  這個在新月支配的昏暗寒夜中誕生的女孩,天生體格就特別嬌小,成長也比較緩慢。
  普通孩子在一歲時就會一些簡單的單字,也能勉強行走,但艾莉紗直到兩歲都還沒法呼喚父母,也沒法抓著東西站立。就連幫助斷奶的稀飯也是直到上個月才能夠入口。
  根據擔任產婆的豐穰神修女所說,艾莉紗只是出生有些偏早,不用太過擔心,也有施展可以提升新生兒抵抗力的〈奇蹟〉並給雙親鼓勵,但這孩子成長緩慢的狀況還是令人不安。
  一開始雙親懷疑艾莉紗生了病,接著又懷疑她可能聽不見,不過實際上都沒有異常。由於艾莉紗的腦袋沒有任何缺陷,因此其他問題,雙親也只能無奈地當作是與生俱來的差異。
  除此之外,艾莉紗還經常發高燒,渾身燙到彷彿碰到就會燙傷人的地步,實在令人擔心。在發燒時別說是稀飯,就連喝水都會吐,由於喉嚨難受加上鼻塞,沙啞難聽的哭聲讓雙親明確聯想到這個脆弱女兒的死亡。
  在她出生之前,雙親從未經歷過這種不安。畢竟像父親的長子到三男過去別說是大病,連感冒都不曾有過,像母親一樣體格纖細的埃里希也十分健康。這些孩子從不需要請祭司動用治癒的奇蹟,最多就只是需要找藥師去拿一些跌打損傷的藥品而已。
  這也導致了雙親的粗心,認為他們的孩子肯定都很健康。
  「……我們還買得起藥嗎?」
  幫女兒擦拭不停冒出的汗水,並不時用茶壺餵女兒喝水的約翰尼斯這麼問著妻子漢娜。為了避寒而隨商隊前往南內海的藥師,他所販賣的藥相當昂貴。
  「……有難度。」
  讓約翰尼斯常被人調侃說娶到美嬌娘的伴侶,正憔悴地確認荷包。只剩下少數銀幣跟銅幣的荷包,在秋季的納稅跟過冬的支出之後顯得扁了許多。就算拿出為了避免失竊而藏在地下倉庫瓶中的錢,也很難為荷包增添多少分量。
  為了讓管理官允許擴增田地而花費的費用,跟為了維持田地增加而購買的農耕馬,還有為了耕種而新買的種子等費用也都是家計上的負擔。
  原本去年都還能從容過冬的。時候實在太不巧了。
  藥很貴。因為有藥效的植物如果沒有細心管理就會立刻枯死,加上只有藥師才知道的精細調配技術也不廉價。藥師也不是隨便作藥來賣,而是會根據對象的症狀跟體格去考慮調配比例,所以當然不會便宜。
  剩下的錢沒辦法買到多少藥。如果那些用不了多久就會吃完的藥不能把病治好,女兒就沒救了。
  因為感冒而離開人世的年幼生命並不罕見。過去自己的孩子之所以沒有遭逢因病而蒙主寵召的不幸,純粹只是走運,在這個世界上其實到處都充滿死亡。
  「是嗎……」
  吐出這句苦澀話語的約翰尼斯,手緊緊握著自己的膝蓋。連一個女兒都救不了還算什麼家長?他在內心這麼想。
  約翰尼斯懊悔著因為生下女兒而決定將田地擴大,想讓一家人將來日子能更好過的決定……這樣的自責成為沉重的負擔,讓他縮起那經過鍛鍊的厚實身軀。
  約翰尼斯並不是沒有湊錢的手段。他知道幾個可以借錢的對象,再怎麼走投無路也能用田地作為擔保來借錢。
  可是自己是否該賭上為了妻子與四名健康兒子而準備的未來去拯救女兒?
  在想要拯救女兒而發出哀嚎的感情之上,要求身為家長的自己必須冷靜考慮的聲音也在嘶吼。
  因為約翰尼斯手裡掌握的不僅是女兒的性命,同時也掌握著其他兒子與妻子的性命。如果在這個冬天把錢耗盡,為了連能否救活都是未知數的女兒,而讓妻兒冒著可能餓死的危險,實在很難說是身為家長的正確選擇。
  「老公,關於艾莉紗……」
  「我想……可能得認命了。」
  「可是!!」
  「別逼我說出口!妳自己也很清楚才對!!」
  沒有藥就必須面對現實。當這個煎熬卻又不得不做的沉重決定彷彿吞噬自己尾巴的蛇在腦中打轉時……約翰尼斯聽到家裡老舊地板發出有人走近的聲響。
  「……!埃里希!?」
  約翰尼斯轉頭一看,看到臉上帶有倦意的小兒子站在面前。理應跟其他兄弟一樣,為了讓雙親能專心照顧女兒而分擔家事,現在早該進入夢鄉的小兒子讓兩人大吃一驚。
  兩人立刻擔心剛才那些不該讓小孩知道的對話是否都被聽見了。
  「爸、媽。」
  就算表現再怎麼早熟,小孩仍是小孩,有可以知道跟不該知道的事。由於這對夫妻慌張想著該如何解釋而急忙圍到埃里希身邊,因此在看到他所拿出的東西時,花了一點時間才得以理解那是什麼東西。
  在那年幼的手中握著一尊木製神像。那有一頭隨風飄逸的柔順長髮還有豐盈母性美感的女性外觀,就跟供奉在教堂中的豐穰神一模一樣。那尊神像有彷彿正在飄動的髮絲與彷彿有著柔嫩觸感的身體線條,就算是沒有美術造詣的夫妻倆都能立刻確信那是出自名匠之手。
  「如果把這個拿去賣錢,可以救艾莉紗嗎?」
  聽到這句話,兩人的臉色頓時失去血氣。
  如果知道兒子變成竊賊,也難怪會有如此反應。在三重帝國雖然父母犯罪不會追究到子女,但尚未成年的孩子犯罪必須要由父母承擔。
  跟竊盜有關的刑罰不只一種,但幾乎都有罰款跟示眾的刑罰,雖然聽說初犯的罪狀會僅止於告示,但情節嚴重還會分成在身上掛著鐵鎖生活的鐵鎖刑,跟戴著木製手枷的手枷刑,根據竊盜物品的金額,手甚至還可能會被砍掉。
  就算外行人也能看出這尊彷彿女神就在眼前般的精緻神像相當精細。就算扣除沒有塗裝的部分也看得出價值不斐。這種理應供奉在教堂裡的東西,沒理由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埃里希,這個東西你是從哪……」
  當父親抓住埃里希肩膀的時候,才注意到兒子那握著神像的手,與那件他三個哥哥都穿過,上頭滿是補丁的褲子上有著大量的木屑。
  那尊木像上帶有濃厚的木頭氣味,也沒有塗上保存用的清漆。從用粗糙銼刀細心施加表面處理的痕跡中,也能看到作為柴薪使用的針葉樹木紋。
  「這是我作的……花了很多時間。我是模仿教堂裡的神像。」
  聽到兒子這麼說,約翰尼斯這才發現這尊神像以立像來說只有前臂大小的奇妙尺寸,由此也能看出這確實是用柴薪雕刻出來的。
  在五歲就能用小刀做出各種東西的兒子的手確實很巧,但他的本領也沒精湛到能在欠缺道具的狀況下做出這種東西。這尊神像的品質如果細心做好完工修飾,就算說有幾枚金幣的價值也不奇怪……
  腦海中浮現「金幣」兩字的夫婦倆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這真的是你作的?你一個人作的?」
  「嗯。我一點一點作很久了。因為從艾莉紗病倒之後,你們就一直在商量需要錢的事。」
  聽到邊拍去手上木屑邊打哈欠的小兒子說出這句話,讓這對夫婦感到無地自容。沒想到兩人認為不該給孩子聽到,自以為小聲的對話全給聽到了。身為父母,原本不該讓孩子無謂操心才是。
  「因為白天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我是趁有月光的時候才作。因為月光挺亮的。」
  想到自己讓正在發育的孩子忍住睡意,操心到得在深夜工作,讓覺得自己是個丟臉父親的約翰尼斯忍不住用手掩面。
  「這樣藥錢夠用嗎?」
  「……夠。幹得好……你真是厲害。」
  約翰尼斯並沒有像以往稱讚兒子時那樣,加上一句「真不愧是我的兒子」。因為相較於這個孩子的能幹,身為父親的自己實在丟臉。
  如果能把這尊神像賣給教堂就有錢買藥了。不對,如果將這尊神像貢獻給教堂,說不定能請求降下「奇蹟」。雖然豐穰神跟司掌療癒的夜陰神等諸神相比神格稍低,不過應該還是能行使治癒疾病的奇蹟。
  「你真了不起。真不愧是……艾莉紗的哥哥。」
  「哥哥……?」
  「沒錯,你是個好哥哥……不折不扣的好哥哥。」
  為了讓埃里希好好休息,約翰尼斯抱起臉上帶有倦意的兒子到小孩的房間。如果埃里希是靠月光製作神像,那麼這幾天肯定都沒能好好睡覺。而且白天還要幫忙做家事,疲勞肯定就像濕衣服一樣,沉重地纏在身上。
  「剩下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你好好去睡吧。」
  「嗯……晚……」
  父親抱著沒能把話說完就已經入睡的兒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明天等到大家開始起床的時間就立刻到教堂去吧。既然兒子都如此努力,那身為父親的自己也該努力交涉。
  約翰尼斯不顧自己同樣背負的疲勞,抱著一定要讓事情成功的決心,望著窗外的月光。
  仔細一看,今天是滿月。完全不同於女兒生日當天的渾圓月亮,在三重帝國是統領諸神的夫婦神之一,司掌慈母神格的夜陰神神體。
  在有繁星作為從僕的女神看顧下,父親慈祥地將賣力的兒子送回床上,接著便回去照顧女兒……

  【Tips】奇蹟。由諸神行使,能引發常理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在神的權能影響下,世界以正確的方式扭曲,產生違反物理法則的現象。
  不只限於教堂,被允許請願奇蹟的人都會對此行為格外重視,不會輕易使用。因為不會輕易發生才有奇蹟之稱。


  

  幼年期 七歲的春天

  好消息。我在七歲的春天總算初次見識到「魔法」了。
  靠著我全力活用不惜重本提升到圓熟(第六階)的〈木工雕刻〉特性造出神像,讓我的妹妹得以順利渡過冬天。光是這件事就已經讓人感覺十分美好的春天,又接著迎來更加令人興奮的事件。
  提到魔法,那自然是奇幻要素的代表,不僅止於TRPG,那是在無數奇幻作品中大放異彩的技術。
  能治傷、殺敵、操控自然,製造出有用的藥劑。
  儘管原理千差萬別,但魔法在許多世界都是不可或缺的。就連我自己都好幾次創造並扮演過能驅使魔法的角色。
  像成為村裡聰穎的少年魔法師,隨著兒時玩伴出外冒險,或是由於異端身份遭村莊驅逐的魔劍士,為了討生活而成為冒險者,還扮演過為了幫短命的人工生命伴侶延命,年過四十歲還投身冒險者工作的博士。
  在無數世界(系統)故事(團務)中,魔法都會在各種場面派上用場,有時甚至會成為騷動的源頭。其實我從能力表當中就已經知道如此美妙的魔法早已存在,只是……
  遺憾的是在這個設定莫名嚴格的世界中,魔法是極為罕見的技能。
  今天是嚴冬剛過,積雪融化,大家開始耕種泥濘的土地並向豐穰神祈求希望一年安寧的神事之日。
  眾人會在莊園內不算大的廣場上舉辦兼具消耗庫存食物的宴會,而我就是在這時候首次目睹魔法。
  我看到的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魔法。事情是始於在早春重啟活動的一支商隊看準慶典這個賺錢的機會,為了賺錢而開起的露天市集。
  一名跟隨商隊活動,似乎是代書人兼魔法師的老人先從布袋中取出粉末,接著瞬間變出了耀眼的煙火。就算白天的天空無法享受到色彩鮮豔的亮光,強光伴隨巨響飛散的光景,仍能神奇地鼓舞人心。
  而這些取悅群眾的活動,據說主要似乎是由管理官或神官提出請求,也是魔法師的收入之一。
  我在這時內心充滿期待。認為自己也能像學習其他技術一樣得到學習魔法的機會。
  然而現實卻是事與願違。
  好消息立刻變成了壞消息。混在興奮要求魔法師施展更多魔法的孩子中的我,向那名魔法師老翁詢問要怎樣才能學會魔法,結果面對的是冰冷的現實。
  「這個嘛……孩子,你們能看到幾個月亮?」
  面對老翁帶著微笑提出的這個問題,我就跟其他孩子一樣給出了「一個」的答案。
  啊,不對,等一下。我記得在那些我連背景文章都沒看的上鎖魔法技能中,確實有許多跟月亮有關的名稱。這麼說,魔法師能看到兩個或更多的月亮嗎?
  不過老翁並沒有具體給出關於月亮的答案,只是用同情的笑容摸了摸我的腦袋。其他孩子只是對老翁此舉感到不解便離開了。只有不甘心的我怎樣都不願離開。
  在工作中被我這樣纏住,用正常觀點去想,我應該算是個相當讓人厭煩的小鬼。冷靜回想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難堪,看來年幼的身體也影響到我的精神,一旦興奮起來腦袋就會失去自重與熟慮的概念。
  「你先等一下。我還得先把工作做完呢。」
  不過老翁卻是個相當有耐性的人。他不但沒有趕我離開,還在放完煙火後應付我。
  用粉末放完煙火的老翁先用水壺跟手帕洗過手後,接著從懷中取出老舊的菸斗。他熟練地將菸草塞進菸斗內,接著對我開口。
  「孩子,剛才我用的不是魔法,而是魔術。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東西。」
  「為什麼?」
  被我這麼一問的老翁先是在指尖變出火,點燃菸斗內的菸草後笑著對我說。
  「你知道這是魔法還是魔術嗎?」
  坦率地承認自己不懂的事情是成為賢者第一步。雖然我可以有很多想像,不過我並沒有胡亂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老實搖頭。
  「利用自然要素的是魔術,而扭曲自然的就是魔法。」
  由於這是抽象的說明,因此用包含我自行的解釋去整理,所謂的魔術是用體內被稱為魔力的燃料,刺激出化學反應的技術。而魔法是用魔力扭曲,或是改寫建構這個世界的法則之技術。例如會有引力將東西往下拉。
  以火焰來說,像老翁手上的火,引發「燃燒」的化學現象跟賦予「燃燒」的概念,在結果上會完全不同。
  魔術的火不僅能點燃菸斗中的菸草,同時也是會在菸斗上留下焦痕,消耗周圍氧氣的化學反應。魔術只是用來引發現象的引子,之後便是利用世界的法則讓火焰自然燃燒到熄滅。
  而換成魔法火焰,如果老翁刻意建構只燃燒菸草的術式,就只會有菸草燒起來。菸斗上不會留下焦痕,也不會另外消耗氧氣,當術式內的魔力耗盡,作為化學現象的火也會隨即消失。就算還有正在燃燒的菸草,或是周圍沒有氧氣,甚至是在豪雨中,魔法之火也能持續燃燒。火焰會隨著術式直到魔力耗盡,或燃燒到施術者本人中止術式。
  雖然做的事情一樣,但所產生的事象卻有極大差異。如果把火焰用來攻擊,魔術之火只要在地上打滾就會熄滅,但如果被魔法之火燒到,就算全身蓋上一層土也不會消滅。仔細想想,那算是相當兇惡的攻擊。
  就在我對這樣的差異感到著迷的時候,老翁接著將話題轉移到另一個階段。也就是要如何才能使用魔法。
  就老翁的說法,魔法跟魔術似乎都不是只要有魔力就能施展的東西。
  所有生物體內都具有魔力,雖然有多寡的差異,但不會完全沒有。只有內容量跟瞬間施展的最大值會有所不同。如果用水箱來比喻,就是容量跟水龍頭大小的區別。
  而要如何區分魔法師跟非魔法師,似乎就在於是否擁有能分辨驅使術式要素的「眼睛」。魔法師會擁有能夠看見世界構造的特殊眼睛,就像穿過編織物的縫隙般驅使術式。
  而辨別是否具備那種眼睛的方法,肯定就是老翁一開始詢問我有幾個月亮的理由。
  根據老翁的說法,有的人一開始就具備這類眼睛,也有人因為後天受到某種事象影響而開眼。而後者在凡人種當中佔據壓倒性的多數,雖然有人為開眼的方法,不過很少有人能夠承受。老翁慈祥的語氣彷彿就像在說服耍賴的孩子。
  我很容易想像老翁這麼做的理由,因為魔法跟魔術維持專門技術的地位,在許多方面都比較方便。
  如果人人都能使用魔法跟魔術,那魔法的價值就會下降。而能夠利用那種力量的貴族也會受到影響,若將魔法師的話語權也會受到影響這點列入考量,那麼自然沒有普及的理由。
  如此這般,所有人建立起只教導認可對象如何使用魔法的共識。
  而且這個技術似乎十分難以掌握。就算開眼後用無法控制的魔力去施展魔術或魔法,弄出無法熄滅的大火或製造出誇張的大爆炸,那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如果只是燒掉一棟房子還算好,考慮到會讓整個莊園或城鎮消失的可能性,也讓人不難理解這為何是需要保密的技術。
  正因為這樣,能運用魔法的人才會對這門技術保密到家,只是目睹魔法也無法解鎖跟魔法有關的技術。
  老實說就算沒有人教,我還是有辦法學會魔法。最早的魔法師八成也是靠自學學會,中間的程序也很合理,而且我也有找到能自己學會魔法的特性跟沒有鎖住的技能,可是……因為效率太差,所以我才決定避開。
  這類魔術或魔法不僅發動成功率偏低,性價比也偏高,而且諸如命中與傷害等各種判定的變化幅度也大。
  而我偏偏是固定值信徒(爛骰王)。所以我不想將熟練度放在性價比偏高又依賴亂數的技能上。如果基礎值較平均高的技能還姑且不論,但除此之外的技能完全不適合我這種衰人。如果在能力值當中有〈幸運〉這項數值能加,我大概還會多考慮一下。
  那究竟又要怎樣以正規管道學習魔法呢?
  簡單來說,就是花錢。
  有兩種手段可以學習魔法。就是跟魔法師拜師學藝或是到帝都的魔導院。在集合魔法相關技術與知識的國家機構中,有附屬的魔術師官僚培訓機關能夠入學。不過兩者都需要花費會讓人嚇得連眼珠都掉在地上的大錢,就算把我們家農地的耕作權變賣可能都湊不到那個金額。
  「我沒辦法學嗎……?」
  「事實就是這樣,小朋友。不好意思……我年紀也不小了,所以並不打算收徒弟。」
  老翁尷尬地笑了一下,接著吸了一口菸。
  只見老翁接著開始東張西望,然後將手伸入懷中。
  「當成彌補這些不中聽的話,我要給你一個東西……你可以保密嗎?」
  對於老翁帶著淘氣笑容的提議,我二話不說點頭同意。我激動點頭的模樣就像個不折不扣的七歲小孩,完全不需要演技。
  「那我就把這個給你。反正我也用不著了。」
  老翁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放到我手中,那是一只老舊的戒指。那戒指帶有介於銀色與粉色的奇妙色澤,雖然上面沒有寶石跟裝飾,但相較於樸實的外觀,重量卻不輕。對現在的我來說,就算是套在拇指上都嫌大,那明顯是給大人使用的東西。
  「有緣的話,那只戒指應該能幫上你。」
  「老先生,謝謝你。可是為什麼你要把這麼……」
  「你嫌髒嗎?」
  這次我是激動搖頭。雖然我確實有短暫那麼想過,但怎麼想這都不是能單從外表判斷的東西。
  因為這只戒指畢竟是個怎麼看都像魔法師的老翁給我的,所以怎麼想應該都是重要物品吧?
  「這麼珍貴的東西……」
  聽到我這樣形容,老翁笑了幾聲,接著從口中吐煙。
  「那是我年輕時用的東西。就只是那樣,其實只是個不怎麼值錢的戒指罷了。」
  不,這已經能算是獨特道具了。如果是TRPG的老套橋段,這名老翁應該就會是大賢者,戒指也會是用一千年前的遺失技術打造而成的寶貝。在未來還會有熟知內情的人在看到這只戒指而感到驚訝。這些我很熟的。
  「沒人知道魔導可以為你帶來什麼緣分,說不定可以為你帶來某種奇緣也說不定。」
  你可要好好珍惜喔。老翁帶著淘氣的笑容摸了摸我的頭。只見他又從布袋中抓出一撮粉末,然後說他要繼續工作,要我離開。
  這是個我同時聽到好消息跟壞消息並得到重要物品的春天……

  【Tips】在發動魔法時有需要跟不需要用到輔助器的種族,而凡人種屬於前者。在使用魔術時也會利用被稱為觸媒的藥劑用來輔助化學現象發生,具有節省能量跟提升威力的作用。

  其實早在魔法之前我就已經看過名為奇蹟的東西。除了冬天臥病在床的妹妹接受的治癒奇蹟外,祭司在祭事上也不時會施展奇蹟。
  而由於我是比較相信神怪的日本人,無論是否能帶來實利,只要是地位比起一般基準還要崇高的高階現象,我都會多少抱持崇敬的心態。
  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吧?就算不是真心相信,在穿過鳥居時還是會低頭,也不會有人會把護符隨意丟棄。
  雖然我抱有崇敬的心態,但是……
  『啊~……你是跟高階世界有關的那個……』
  從我在五歲的安息日禮拜接收到豐穰神的電波──正確的說是神諭──之後,我就開始懷疑自己的信仰有點像在對承包業者施壓。基於這種懷疑,我一直沒有去取得所屬主神的〈信仰〉範疇技能。
  有關這個世界的宗教,在我好奇跟祭司請教的結果,是以沒有特定體系神話群的多神教為基礎。由於具有力量的人事物是實際存在於這個世上,因此這也不難想像。
  一定要說的話,這個世界並沒有像我的前世那種類似神話群的分類,而是諸神會各自努力彰顯自己在各個地域的存在感。神的存在不同於被人口耳相傳而產生的神話,而是以實際干涉現實的方式為人類帶來實利,因此在形式上當然不會跟我的前世完全相同。
  這個世界的諸神會庇護信徒並與其他神群對抗。聽說以前甚至還有諸神直接相爭的例子,但在地上滿佈人類的現在,似乎只是會不時以代理戰爭(丟給人類去搞)的方式爭奪霸權。
  如此這般,儘管有無數的諸神,三重帝國的信仰差不多會讓人聯想到希臘的多神教,但也有神祇自稱是全知全能的唯一神,也有信仰自然現象而獲得神格的例子,因此就優點來說算是具備多樣性,要說缺點就是會讓人感覺相當混亂。
  我猜在這個世界大概也會有能在湖上行走,把石頭變成麵包的善人,或是宣稱自己得到神諭的預言者吧。
  不過說是諸神,他們的權能似乎也僅止於影響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並沒有像菩薩或濕婆那樣掌管全宇宙的神,而是具地方性的神,藉由高階存在的身份在這個世界進行鑽研,處在獲得產出「新世界」權利的路上。這也是我在信仰系高階技能的背景文章中讀到的。
  換句話說,雖然我的記憶已經淡薄不是記得很清楚,不過菩薩所說的「業務委託」一詞似乎不假。只是想到神的世界也有這種問題,就讓人難過到想哭。
  隨著得到神諭讓我的信仰系技能解鎖後,儘管我沉默的「人脈」讓我覺得自己有得到優待,但我還是很難對相關技能下手。因為實在太奇怪了,感覺就像在公司裡被人說是「聽說他是老闆親戚」的那種新人一樣。
  這種狀況實在令人尷尬。
  我當然知道信仰範疇有很方便的技能。〈奇蹟〉是名為神的高階人事物運用自身的權能在地上引發變化,並只有信仰深厚的人會被授與的宗教儀式。這種技能不同於魔法,不需要魔力,效果會隨信心與信仰的深厚程度改變。
  加上行為本身是由神在行使權能,所以不但沒有發動判定失敗的困擾──至於命中跟抵抗那又另當別論──在性價比方面也無可挑剔。
  可是……嗯,我實在沒法擺脫這種尷尬的感覺。這是我身為日本人在宗教上的寬容與身為商務公司員工經驗而產生的摩擦。
  如此這般,就算基本的信仰技能在設定上比較容易取得,但我總覺得這是被刻意討好。因此信仰系譜的技能雖然不弱,但在我心中的優先順位卻相當低。
  再怎麼說……感受到這麼露骨的優待,最重要的〈信仰〉感覺很難不動搖。分配熟練度之後如果個人在心情上沒法釋懷,天曉得之後會有什麼影響。
  而且諸神並不好惹。既然諸神能夠實際干涉,如果人們做錯什麼事也有可能遭到天譴。在教堂的書架上與祭司講述的寓言中都有許多例子。
  儘管在系統上並沒有用了魔法就會導致信仰被鎖住的限制,因此依賴神明加護也不是個壞主意,不過在春天祭典中看到祭司請求天神展現奇蹟,讓灑出的土塊變成花瓣的時候,我的內心仍頗為掙扎……

  【Tips】信仰技能的缺點在於技能的發動權是在神手中,因此完全不能在違反神意的狀況下使用。例如用來詐欺,無故加害同門信徒或無辜民眾,或是無謂引發宗教戰爭等行為。

  小孩的體力是用不完的。在幫忙做完累人的農務之後,看到三個哥哥還有力氣跑去玩,讓我發自內心浮現這感想。
  他們的活力讓我覺得相當耀眼。當我在前世的時候,小朋友在體育課及課堂間的休息時間四處奔跑,甚至還能在放學後一直玩鬼捉人玩到天黑的光景,也同樣讓我有這種感覺。
  畢竟持續被繁重辦公室工作與長時間搭乘交通工具所折騰的身體,完全沒有那種活力。光是因為晚起而花十分鐘跑到車站就險些喘到斷氣的大叔,不管怎樣都不可能模仿那種行為。
  「你還楞著做什麼?快走吧!埃里希!」
  好吧,現在我擁有小孩的身軀,因此在理論上應該是跟得上他們才對。可是精神上還是很難受。在剛結束工作的時候我還是會想好好休息。
  「今天我要當領隊!我是劍士!!嗯、呃……好,我是德拉哈的埃米爾!」
  「哇,好強喔!那我是斥候!我是流浪的卡斯騰爵士!!」
  「啊!等等,慢著!這應該由身為大哥的我先決定吧!好吧,那我就當烈焰的尼克勞斯吧!」
  「咦!?那不就有兩個前鋒了嗎!」
  「劍士只要一個就好了啦!」
  「少囉唆!我對魔法師不熟啦!」
  如此這般,在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到像我這樣的疲憊。我的哥哥們今天同樣精力充沛地跑到森林玩。全都是為了用我製作的各種武具──當然都是木製玩具──去玩冒險者遊戲。
  從春天到初夏的農繁期,由於各家忙碌的程度有所差異,因此農家小孩跟自家兄弟玩在一起,是相當普遍的現象。由於不像農閒期那樣容易聚集玩伴,所以能玩的遊戲必然比較限定。
  其中總是受到大家喜愛的就是大概所有人都曾玩過,幻想自己變成心目中喜愛的英雄,在校庭或公園內奔跑的幻想遊戲。
  在這個世界也沒有兩樣。就只是小孩扮演的人物從電視劇或漫畫中的角色,換成民間傳說、吟遊詩歌、鄉野傳奇中的英雄罷了。
  雖然之前提過冒險者這份工作只是個被人當方便雜工使喚的可悲工作,不過起源能追溯到在諸神的戰爭規範跟現在不同的諸神時代,是個歷史悠久的職業。
  當時世界各處有許多較現代更為強大的怪物到處蔓延,人類能過安穩生活的領域相當狹小。而實力足以被稱為英雄的人不分國界為征討人類之敵在各地遊走,這正是冒險者的起源。
  現在的冒險者公會也是以那些英雄為榜樣,因此既使是在這個國際交流並不發達的時代,冒險者也能利用公會不分國境的權力,在領邦與國家間來去自如。這都是為了某天神話故事中的怪物再次出現時所做的準備。
  話雖這麼說,要是真有那種怪物出現,大概也是會由軍隊處理,所以這個理由現在也沒有實際意義了。
  無論現實如何,在孩子們心中還是會對那些著名的冒險者懷抱憧憬。二哥米哈爾所說的德拉哈的埃米爾,是曾經剷除巨大毒蛾的冒險者,三哥漢斯想當的流浪的卡斯騰爵士,是受到諸神詛咒後在各國流浪,最後獲得天神赦免並被授與奇蹟的偉大騎士。
  而長兄海因茲所提到的名字,是得到天神賦予火焰劍,成功討伐擁有許多頭的龍的古老屠龍勇士。雖然全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不過兩名劍士跟偏前鋒的斥候,實在很想要他們多考慮一下隊伍平衡。
  如果有五名玩家角色是還沒關係,但如果是四人,最好還是有一名能應付多名對手的前鋒,再來搭配中衛再加治癒師與魔法師比較好。隊伍的組成可是很重要的。
  畢竟多人同行的冒險當然也會遭遇對應的強敵,所以如果不仔細思考組成會很危險。如果因為沒有魔法師而無法察覺魔法痕跡,或是因為遇到無法閱讀的文字,搞到根本連任務本身都找不到,那可就尷尬了。
  「呃……那我當聖萊蒙特好了。」
  「你總是在當神官或魔法師呢。那樣太不起眼了吧?」
  因為你們總是會把比較顯眼的劍士挑走啊!
  先不開玩笑,就算是漢斯哥哥,那種輕視後衛的發言實在要不得。如果遇到非實體系的敵人,難道要在沒有魔法武器的情況下僅靠劍去對抗嗎?只用劍攻擊骷髏兵的徒勞感可不好受喔。
  「沒差啦,他想當就給他當啊。好,大家出發!前去尋找妖精硬幣!!」
  「「出發!!」」
  話雖這麼說,這終究只是幻想遊戲。大家只是隨著從附近老人口中聽到的童話裝個樣子,實際上就是一群根本和劍士沾不上邊的小孩,跑到離家不遠的樹林去玩罷了。所以我當然不會幼稚到跟他們去強調什麼跟組成、平衡有關的問題。
  如果是實際跑團,這種欠缺魔法師的隊伍就很可能讓人相當困擾了。
  走在前頭的哥哥手中拿著木劍跟不可能射出箭的十字弓,而跟在後頭的我則拿著雖然我覺得自己作得很帥,卻沒人喜歡的手杖,跟大家一起前往森林。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哥哥一直念念不忘的妖精硬幣。雖然與這豪華的陣容相比,妖精硬幣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寶物,不過比起去找根本不可能遇到的怪物,尋找據說實際存在的寶物似乎比較容易有幹勁。
  身處於這個妖精確實存在,能在某些季節用眼角餘光看到他們身影的世界,讓我感覺十分幸運。話雖這麼說,要說受到在戲曲中以搗蛋鬼身份的妖精們祝福的硬幣,實在讓人很難預測那種東西究竟是帶有祝福還是詛咒。
  我們順著哥哥的號令往樹林進擊。大家有模有樣地組成隊列並在背包裡塞進各種東西,手裡還拿著我自製武器的光景令人不禁莞爾。我小時候也確實玩過類似的冒險遊戲。
  冒險者給人的印象雖然不算好,不過跟充滿夢想的陣容經歷愉快冒險的可能性,有人能說毫無可能嗎?說不定我們可以跟那些著名的英雄一樣,有機會成為在後世為人歌頌的英雄。
  這樣一想,就讓我不禁回想起某些我以前扮演冒險者時的燦爛身影。
  ……當個冒險者也不錯。雖然這可能會讓老爸會基於那些不是自己親身經歷的知識,為了阻止孩子從事那類像無根浮萍般,跟小混混沒兩樣的工作,不擇手段抹滅孩子的憧憬就是了。
  我感受到自己內心對「冒險」這個詞句懷抱的憧憬,已經到了不管他人怎麼說都不會冷卻的地步,並跟往常一樣從事這裝模作樣的小小冒險……

  【Tips】冒險者同業公會。由冒險者組成,為在領邦間遊走、居無定所的冒險者提供身份保障的同業公會。雖然會跨國合作,但在國家當中仍會有各領邦的規矩,在概念上比較像有淡薄合作關係的各國分公司,讓員工得以在各領邦的營業處往來。


  

  幼年期 八歲的秋天

  讓大多數人都討厭,星座為處女座的駕駛員曾說過「我很沒耐性」的台詞,我欠缺耐性的缺點,或許是因為在秋天出生的關係。
  在我迎接八歲生日的現在,意外的是萊因三重帝國的曆法是十二月循環的太陽曆。也就是這個星球的規模應該跟地球差不多。每當我看到自己的能力表,再怎麼不甘願也會被迫面對自己的壞習慣。
  不要誤會,我只是在進行各種行動時看到有技能解鎖,覺得技能好用又便宜才不小心點下去的。
  這不是很常見嗎?就算要買什麼貴重的東西前都會深思熟慮,如果只是價格跟文庫本差不多的東西,就會抱著「也好,順便買吧。」的感覺買下去那樣。
  然後看到如雪片般飛來的信用卡帳單(現實)時才大吃一驚。
  因為我這個習慣的關係,讓我在這一年當中亂學了許多東西。
  那麼現在來回顧一下成果。我取得的幾乎都是圍繞著〈肉體〉範疇的特性。
  〈貓的身軀〉是讓人獲得柔軟俐落身體的特性。讓人不易受傷,大幅提升受身的性能,還能具備對關節技的抵抗力與特技動作的加成。從高處落下能緩和的傷害也會得到加成。
  〈堅韌的骨骼〉是能讓骨骼成長茁壯變得不易骨折的特性。讓人不易受傷,大幅提升受身的性能,從高處落下能緩和的傷害也會得到加成。
  〈貓眼〉是讓眼睛構造更能適應黑夜的特性。可以只靠星光就增加讀書與判別判定。
  〈鐵胃〉是能擁有強力免疫系的特性。對變質的食物、飲水、毒物具備抗性。
  嗯,因為身體健康是很重要的。沒有人會想只因為走樓梯踩空就送命吧?
  這樣一想,這些都是讓日常生活保持健康的優良能力。就算是這些特性全都是衝動性取得也一樣。
  〈貓的身軀〉與〈堅韌的骨骼〉是我為了跟上瑪爾吉特與孩子們日漸激烈的遊戲而取得。鄉下小孩不管是玩捉迷藏還是互相打鬧都相當激烈。
  〈貓眼〉是因為我覺得在從事家庭代工時效率太差,忍不住就選了,〈鐵胃〉則是在森林裡玩的時候吃到味道奇怪的無花果,覺得不安就選了。
  嗯,這樣想想這些能力的取得理由都毫無計畫性可言。感覺我應該要再多耐著性子才對。
  不過我可沒有失去最低限度的理性。因為我並沒有染指那些需要高代價的職業技能。
  而且我取得這些能力也並非沒有合理性。強壯的身體不管將來做什麼事都能發揮作用,在這個沒有路燈的時代擁有夜視力也不會有什麼壞處……嗯,最多就是可能會撞見父母在半夜「交流」的場面吧。
  所以這些都還算是在既定路線內。沒問題。
  實際上我在提升基礎體能與記憶力的部分都有按照計畫進行,因此點選這些能力可說絲毫沒有影響到我的計畫。我根據計畫成功在特性與基礎能力上分配熟練度,讓我未來會長到一八○公分高,就算鍛鍊也不會變成大塊頭,而是會讓身體變結實。
  如此這般,雖然我有想讓自己變成樣貌接近母親的美男子,不過美貌特性與出生特性一樣是不能更改的,所以我也只好放棄。如果這部分可以更動,我大概會讓自己變成在直視瞬間就會讓人眼睛瞎掉的美形男吧。
  雖然我有些不死心地去取得諸如〈像母親〉跟〈文質彬彬〉之類的特性,不過這些能力對於未來究竟會有何影響,實在讓我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整體來說,在我能力表中評價值最低的是臂力的〈平均〉,所以就進度來說可以算是在期待之上。我原本是希望能在十歲左右可以讓全能力值到達暫訂目標的〈佳良〉,不過現在看來大概明年左右就能達成了。
  話說回來,我最近曾出於偶然試著在提升〈記憶力〉跟〈思考力〉之後採取一些行動,這才發現熟練度的累積速度會大不相同。這麼做並非出於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在順便提升相近的能力時,發現熟練度的成長速度有所提升,雖然只是在誤差範圍內的變化,但確實有所差異。
  這個設計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明記。大概是讓能理解系統的人能快速提升熟練度的隱藏設計吧。在老遊戲裡常有這類設計。
  說到這個,我記得某個在核戰之後的美國流浪的遊戲,是把Intelligence(智力)升得越高,能力值提升就越快。也就是說這大概是類似的系統。如果這類數值需要的點數沒有特別多,也沒有熟練度累積效率碰頂或作用太不明顯的問題,就該早點取得才對。
  我坐在自己的專屬位置一邊反省自己的輕率,同時也為自己發現預料之外的效率而感到高興時,突然感覺自己的後頸一陣發麻。這是〈氣息察知〉技能所造成的第三者感覺。能接近到這個距離才讓我察覺腳步聲跟呼吸聲的對象,肯定不會是家裡的人。
  最重要的是這個氣息的位置是在倉庫上頭。
  我沒有多想就往前一跳。而數瞬之前我所坐的柴薪上響起小到異常的物體掉落聲,接著是咋舌聲。
  「差一點。」
  我轉頭一看,看到因為讓獵物跑掉,表情顯得相當不甘的瑪爾吉特。
  雖然她的身高比起去年要高上一些,不過那怎麼看都不像長我兩歲的樣貌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過從她能躲過我不惜血本提升到熟達的〈氣息察知〉,可見她在技能面成長的速度也相當令人驚訝。
  「妳用正常點的方式來找我玩啦。」
  「人家不這樣就不舒服嘛。」
  嘟起嘴的瑪爾吉特,用似乎是最近在私塾學會的宮廷語這麼說。
  嗯,看來瑪爾吉特是那種知道自己在做可愛動作的人。由於她實際上也很可愛,所以沒什麼需要挑剔,不過想到我看到她的可愛表情就會收起回嘴念頭,讓我覺得自己實在沒出息。
  我記得蘿莉系角色應該不是我的好球帶才對……
  只見瑪爾吉特往旁邊挪了一下,接著用手拍了拍我的指定席催促我坐過去。儘管她的外表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孩,但舉手投足不知為何卻有莫名的魅力。
  我順著她的意思坐下之後,她便理所當然地爬到我腿上。而且還是維持在跟我面對面的方向。
  這就是所謂的對面坐姿體位吧。
  但我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我是說真的──所以並不會因此產生任何邪念。而且感覺我如果因此抱怨,反而會遭到更勝於現在數倍的性騷擾,所以我決定裝傻。
  我之後才從別人口中得知,蜘蛛人基本上是女性優先的種族。就跟其他女性立場較強的種族一樣,他們在貞操觀與性別觀上跟我們凡人是相反的。另外就算同種結為夫妻也不會同居的奇妙習慣也相當有名。
  「妳來找我做什麼?」
  「嗯?人家只想看看你的臉而已嘛。」
  用妖豔的笑容說出這種話實在很容易引人遐想。正常男性大概很難抵抗她那在微笑時微微歪著頭的模樣。如果對象不是十歲女童,搞不好我就要誤入歧途了。
  ……不對,光是現在這種狀態就已經很糟糕了。
  「什麼鬼……」
  「人家做完家事,現在閒下來了嘛。你現在……」
  「我還有得忙呢。」
  先不管內心那股莫名的空虛,既然我是在入秋時迎接生日,這也代表差不多到了第二農繁期的收割時期。
  從收割到脫穀到出貨我都沒空休息,而且在之後還得整理田地,有許多事情得忙。有太多事情得趕在下雪前做完。由於這些是攸關我們一家死活的問題,因此就算我也不覺得在農業範疇的各種作業上分配了不少熟練度會是浪費。
  儘管如此,一家六口加一頭農務馬,就算找親戚鄰居幫忙,這些工作一樣相當繁重。而且也必須同樣幫忙鄰居親戚處理農務當作回禮,加上金錢與作物並存的稅制,也必須將收成變賣成金錢。彷彿就像在討回夏天清閒的代價般,大量的勞動就像海嘯般湧來。
  就算我將持久力跟耐久力都提升到精良,想到這個會讓我幼小身軀受苦的季節,胃部也不禁發疼。好吧,像我們這樣有許多男丁而且有馬的農家,其實狀況已經算很好了。
  「是喔。也對啦,畢竟這個時期我們也是挺忙的。」
  帶著輕笑聲這麼說的瑪爾吉特,她自己也是生在獵人家庭,所以從秋季到冬季這段時間也是特別忙碌。今年她已經擁有自己的弓,也曾開心地說過自己正在跟家人學習獵人的基礎技能。
  「所以更得趁現在玩個過癮才行啊。」
  「就我們兩個嗎?」
  我這樣不解地回問之後,她的笑容瞬間轉變成快哭出來的表情。能變臉變得這麼快也算是特技了。
  「你不願意嗎?」
  而且她還緊接著用這種讓人感覺有羽毛順著背部滑下的聲音,輕聲細語地對我說。那彷彿緩緩爬進耳道的音色,讓我渾身湧現一種彷彿直接對著大腦搔癢的酥麻感。
  雖然有人說不管年紀多少,女人就是女人,不過她在這方面的本領未免進步太快了。還是說蜘蛛人全都是這樣嗎?
  我就像世上許多男性一樣,擁有難以抵抗美女的特性,所以完全無法在這時拒絕。
  這就是那種情況嗎?我雖然不覺得自己是個大木頭,不過這算是某種旗標嗎?我究竟是在哪裡觸動了什麼,讓我在道具欄裡追加了這樣的人際關係?雖然我並不抗拒,但在精神上超過三十歲的男性要跟年紀才剛到兩位數的蜘蛛人扯在一塊,不會太過錯亂嗎?
  現在究竟是擁有什麼樣性癖的遊戲主持人在丟骰子?
  由於我想避免繼續維持這種糾纏不清的關係,因此積極地轉移話題。就算再怎麼不抗拒,我的肉體還只有八歲,應該要保守一點才對。
  「既然這樣,那妳教我一些妳在私塾學到的東西吧。」
  「在私塾學的東西?」
  我好奇地這麼一問,只見瑪爾吉特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瞬間消失,腦袋也接著歪往跟剛才相反的方向。她這種反應還真可愛。
  「嗯,雖然大家都說私塾很無聊,但我還是很好奇那裡都在教些什麼。」
  起初我是打算找大哥打聽這些問題,不過聽到他總是滿口抱怨,所以我早早就打消這個念頭。雖然大哥在父親再三叮囑下學會了宮廷語跟讀寫,不過照理說在同時間學習的歷史、詩詞、算術全都沒能學好。在這個秋季的工作結束後,大哥在冬季也會繼續到私塾上課,不過到時候他肯定早把學過的東西忘光了。
  「我想想……那裡教了宮廷語跟讀寫……雖然很簡單,不過也有教一些跟法律有關的東西。再來就是歷史跟詩詞,沒什麼特別的。」
  相較於我大哥,可以看出瑪爾吉特相當用功,現在也已經能用流暢的宮廷語說話。這肯定是親人跟教師為了不讓瑪爾吉特忘記,所以要求她平常就要使用。瑪爾吉特說話的方式不同於我跟大哥使用的幼兒語及帶有下層階級腔調的語言,聽她口中那帶有悅耳抑揚頓挫。彷彿唱歌般的帝國語,可以窺見她肯定付出不少努力。
  「聽起來好有趣喔!可以教我嗎?」
  「嗯?是可以啦。」
  父親曾再三告誡大哥,想要在這個世界出人頭地,宮廷語幾乎可說是必須技能。所以我也很想學,只是我不想勞煩平常有很多事得忙的父親,大哥自己都沒學好了,要他教我也無從教起。
  我才會想利用這個機會滿足學習的前提條件。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也是因為這類專門知識就跟之前的魔術一樣上了鎖,讓人無法透過自學取得。無論是劍術的流派還是魔術,就連語學跟法學方面的知識也是如此。
  我想八成是這個世界不管多麼接近TRPG系統,也不希望人能無中生有,學會自己根本無從得知的知識。賢者技能之所以能輕鬆學會,肯定是尋找教師並閱讀書籍的過程太過繁雜而簡化的。不然只要僅僅一千點就能學會一種語言也太便宜了。
  「好吧,那就先從說話這部分開始吧。」
  「太好了!謝啦!!」
  我在用小孩的說話方式展現喜悅的同時,內心也對自己總算可以用比較成熟的方法說話這件事感到鬆一口氣。就算我在心中是用帝國語思考,但還是會在說出口的時候冒出許多帶有幼兒感覺的詞句,這實在讓我有些焦慮。
  「那就先從這裡開始,來。」
  「咦……?」
  瑪爾吉特唐突的怪異舉動讓我不禁傻眼。為什麼她現在要張開嘴,對我伸出舌頭呢?而且還像在誘惑人似地,用手指在自己舌頭上遊走。
  「瑪爾吉特……?」
  就在我對她的行為感到不解時,只見她用帶著惡作劇的笑容抓起我的手。
  「宮廷語最重要的就是發音。你有看到舌頭的形狀完全不一樣吧?這是老師說的。只要先把手指放到會說的人嘴裡去記住舌頭的形狀,接著自己也含著手指去模仿出相同的感覺就行了。」
  雖然老師沒有讓學生那麼做就是了。帶著輕笑這麼說的瑪爾吉特,不知為何讓我覺得自己彷彿看到某種可怕的東西。
  「怎麼啦?你不願意嗎?」
  「不是啦,也不是不願意……只是……」
  這是會讓人羞於說自己會不好意思的問題。聚集到臉上的血氣讓我感覺臉頰發燙,而我的脖子也像反映過熱的思緒般冒出汗珠。她該不會是明知故犯吧?不管是不是,這孩子的魅力未免也太過暴力了。
  「好吧,那你想試試其他方法嗎?媽媽還有教人家另一種方法喔。」
  「真的嗎!?是什麼方法!?」

  

  看見我如此反應,瑪爾吉特的笑聲也提高了音量,只見她那嘴角兩端誇張上揚的笑臉朝我面前湊了過來。我們之間只剩下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鼻子會互相摩擦的距離。
  她那棕綠色的眼睛閃爍著奇妙光澤,那視線彷彿就像伸入眼窩的湯匙般刺激我的精神。被蜘蛛抓到的獵物八成就是會有我現在這種感覺。
  「舌頭彼此糾纏是最快的方法……很合理吧?」
  「咦!?」
  瑪爾吉特的媽!?妳到底教了什麼樣的東西給自己女兒啊!?她還只有十歲耶!?
  「可是,這種方法應該要等長大之後再用比較好……我們還是用比較適合小孩的方法學吧。」
  「等、等等!我覺得這也一點都不像適合小孩……」
  我還來不及提出反論,手指就被一股濕滑的感覺包覆……

  【Tips】被人教導時會累積熟練度,或是能讓學會技能的所需熟練度減少。技能及特性也會因為教導而變質。

  當農繁期較為繁重的時期接近尾聲時,約翰尼斯與漢娜夫婦又開始為另一項麻煩事煩惱。
  由於這段時間忙到沒法檢查大兒子海因茲學習宮廷語的狀況,導致他把夏天所學的東西全忘光了。
  管理官會在春天時親自來跟在私塾就讀數年的學生見面,這是農莊的習俗。而到時還有每個學生要一一用宮廷語獻上詩詞的慣例。
  在各地都把這祝賀春季到來的會面視為一個出人頭地的良機。貴族相當喜歡發掘才華洋溢的小朋友,在年幼時就展現出才識的人,常常能在成年後繼續去私塾就讀。
  如果幸運獲得管理官肯定,就有機會獲得擔任官職的契機,不過約翰尼斯跟漢娜並不抱持那種期待。他們雖然愛自己的兒子,但腦袋還很清醒。
  兩人只希望海因茲不要在官員眼中留下負面印象就夠了。
  然而在收穫作業告一段落,雙親在測試兒子所學之後深感絕望。這種狀況有辦法在一個冬天當中改善嗎?
  當夫妻倆因為冬天以外的寒冷互相依偎時,精明的小兒子突然自信滿滿地來到他們的面前。
  小兒子是這麼說的。我想了一首感謝父母辛勞的詩。
  原來他為了感謝父母的辛勞,從朋友那裡學了宮廷語。這讓兩人又驚又喜地聆聽兒子的詩詞。
  詩詞的內容雖然有些生硬,但仍是瑕不掩瑜。儘管用詞有些稚氣,不過那反而展現出純真的童心,變聲前難分男女的可愛童聲在吟詩時的抑揚也無可挑剔。
  這是一首完美的詩。是一首具備完美發音並遵循傳統樣式的完美敘情詩。
  同時也是完美的「女性」宮廷語。
  當兒子在吟唱完詩詞,一臉得意模樣的時候,身為雙親的兩人有好一段時間沒法開口。
  在之後的這個冬天,當雙親在教導長男宮廷語的時候,大概也得為現在正露出一臉不解表情的小兒子多準備一個位置……

  【Tips】宮廷語有分成男性跟女性用語,另外高階與低階貴族在詞句跟文法上都有多種變化。


  

  幼年期 八歲的夏天

  在我做出到雙親面前用人妖語氣吟詩,這種到死都會被人拿來當笑柄的蠢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在長兄海因茲順利通過跟管理官會面的考驗,春天的播種工作也順利結束時,我正站在村子外緣。
  「唷!小鬼們都來啦!」
  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草原上,聚集了許多跟我一樣的農家少年。
  大家彼此熟識,而且也有「沒有人是長男,都是排行在第二或之後,不會繼承家業的人」的共通點。
  我們站成一列看著在我們面前的一名壯年男性。這名在高大結實的身軀上穿著皮革製的輕裝鎧,手裡拿著未開鋒長劍的男子名叫蘭貝爾特。
  他那修短並帶有些許花白的頭髮跟國字臉上的圓睜大眼都顯得相當精悍,這個人正是我們王座山莊的自警團長。
  「歡迎各位參加第一次的自警團訓練。」
  我們聚集在這裡的理由十分單純。就是為了參加自警團的選拔訓練。
  就我從瑪爾吉特那裡所知的情報,萊因三重帝國的行政體系擁有相當先進且系統化的架構。
  各領邦的首長是由有力貴族擔任,而底下的行政官區則是隸屬於其下的其他貴族。而更加細分化的莊園與城鎮則由低階貴族或騎士家負責擔任管理官,這種相當合理的制度,如果用現代角度去想,大概可以理解成是縣長、議員、村長,還有公務員都是採用世襲制的感覺。
  換句話說,這個山莊是由駐守在王座山城塞的圖林根帝國騎士家管轄,不過在他們的更上頭似乎還有其他貴族。
  身為領主手下官員的圖林根爵士是莊園之長,基本上駐守在城塞中指揮複數莊園的他,自然不可能顧慮到所有莊園的狀況,在其手下的騎手跟步卒也不可能具備能充分保護所有莊園的數量。這也是跟現代地方自治體的差異之一。
  因為要養常備軍的負擔太大了。那是發展到近代國民國家之後才有餘力維持的大錢坑。
  當然,由聽令於圖林根爵士的騎手跟從卒組成的騎兵隊,加上賦役聚集的步卒隊也都會維持治安,不過他們雖然是治安維持機構卻並非常駐,因此主要都還是駐留在城塞,在有需要時才會出動。
  軍隊這種東西光是存在就會持續燒錢,在動用時還會燒更多錢。所以從經濟觀點來說,把他們配置在可以前往各個地點的位置,平常儘量不動是最好的辦法。
  而在這種制度下所衍生的問題,就是莊園在這些人趕來幫忙之前,必須要擁有最低限度的自衛跟警備能力。
  畢竟這裡的文明水準雖然不算低落,但與我熟悉的高等科學文明相比仍有不小落差。就算派人死命趕往管理官所在的城塞傳訊也要花費近半天的時間,就算再怎麼趕也得花上四分之一天,對動作夠俐落的歹徒來說,這段時間已經相當充裕。
  如此這般,在莊園內才必須組織有能力支撐到救援抵達的自警團。
  這個組織是獲得管理官認可的公認團體,而且還會被賦予官舍跟聚集所,也能從管理官手中領到薪餉的半正規兵。
  這也是次男之後的男丁可以在莊園內就職的少數工作。
  「我叫蘭貝爾特,是自警團的團長。其實大家在村民聚會跟祭典時應該就看過我,所以我想也沒必要特別介紹,但第一天還是要跑個形式。這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不可或缺的。」
  男子露出牙齒的猙獰笑容讓對劍懷抱憧憬但卻相當膽小,甚至根本沒想過自己有可能受傷跟死亡的孩子們忍不住打顫。這名巨漢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壓迫感。
  這也難怪。蘭貝爾特並非一般好勇鬥狠的莽夫,是在從本業退休後由管理官親自招攬為莊園自警團長的知名傭兵。
  就祭典中聽到的相關事蹟,這個人參加過二十場以上的戰役。曾領過十二次獎狀與獎金。取下過二十五個兜首,也就是有資格穿戴華麗盔甲的敵人首級的沙場老將。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一手包辦自警團的招募與教練工作。
  「你們這些人聽到招募消息一下就都跑來了……很好,我現在可以確定大家都是好手好腳的人。不過我還不能確定你們這些瘦弱的小鬼究竟有多少本事。」
  他就像個魔鬼教官似地,用彷彿看著廢物的眼神看著我們並語帶嘲諷。原來在這個世界一樣有類似戰爭片裡的魔鬼士官長式管教方式。
  「一群想成為帥氣劍士跟傳奇英雄的傻子,在這邊一臉白痴樣地排排站,簡直太可笑了。」
  先容我解釋一下,我並不是自願想來的。是因為三哥漢斯不敢自己來,才強拉著正在製作遊戲棋子填補家用的我過來。
  好吧,考慮到將來餬口的手段,為了在這個可能會有傭兵在冬天時找不到食物跟過冬場所而強佔村莊的世界活下去,我確實也是抱著最好先學會怎麼使用武器的想法。
  「不過這份工作可是一點都不有趣啊。這是個手指會像樹枝一樣被剁成好幾節,腸子會像麻繩一樣給人拖出來的狗屁工作。雖然這兩年走運沒人死掉,不過相信你們應該有聽過盧肯被送進廢兵院的故事。」
  將劍搭在肩上,緩緩在我們面前來回踱步的蘭貝爾特用脅迫的語氣這麼說。自警團的預算並不充裕,在選拔常駐人員的時候大概也會刻意過濾掉膽小的人。
  實際上就我打聽到的消息,幾乎所有人都會被刷掉。就算能夠跟上訓練,也會因為預算問題,最多只能當上在召集時才有工作的預備自警團員。其實就算如此還是能成為緊急時的戰力,在徵兵時也會被視為有用人才,能在人頭稅上得到一點優待,因此不算吃虧。
  「被腦袋不正常的敵人扯下手臂可不好受喔。沒死純粹是運氣好而已。不管你有多少本事,到該死的時候,轉眼就沒命了。」
  駭人的敘述讓某個憧憬英雄傳奇中耀眼劍士的孩子發出哀嚎。那是想要深呼吸卻不小心透露出內心崩潰的聲音。
  「剛好,我現在就稍微來個機會教育。」
  下一瞬間,蘭貝爾特用像伸手摸頭般的自然動作舉劍揮落。伴隨著人肉與金屬碰撞的奇特聲響,讓眾人明白剛才發出哀嚎的少年被鈍劍擊中。從他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哀叫的反應來看,八成是被劍腹打中腦袋。
  「死命逃竄吧。這是你們唯一能做的事。」
  就這樣,有形體的痛苦伴隨猙獰笑容開始對我們伸出魔爪……

  【Tips】獲得公職能擁有不少加值。

  看著在地上因為痛苦跟恐懼打滾的許多孩子,讓自警團團長蘭貝爾特嗤之以鼻地說出「這種景象實在讓人看了難過」的感想。
  雖然不需特別強調,這個光景其實並非是他基於嗜好而這麼做,而是基於效率與為孩子們著想的結果。
  因為他口中那些關於自警團工作的殘酷部分並非謊言。
  傭兵生活相當悲慘,而自警團其實也是在做相同的事,所以其中的殘酷沒有兩樣。如果在村莊附近有發狂的魔種(魔物)出沒就必須動身討伐,有光靠獵人無法應付的群狼或巨狼出現時,也必須拿起武器出動。
  更不用說飢餓的野盜或尋找過冬場所而成群結隊來襲的傭兵靠近時,就連村裡的男人都必須並肩拿起長槍抵抗。在這當中根本沒有詩歌中的華麗描述。
  而就跟去年剿滅地精時一樣,奮戰之後的結果總是伴隨著痛苦與鮮血。被送進廢兵院的盧肯確實算是運氣好的。儘管這十年來相當和平,但在刀刃下喪命的莊民也不少。
  戰鬥並不是像故事中敘述的那麼崇高美妙。有的只是殺與被殺的冰冷現實,還有遍地腥臭的血液跟裝有糞尿的內臟。
  正因為這樣,才必須有人每隔幾年要負責打醒純真的孩子,讓他們認清現實,認清自己並不適合在刀口上討生活,而是該當個腳踏實地的農民。這樣也可以避免有些不知好歹的孩子離家去幹傭兵或冒險者。
  人會因為無知而誤入歧途,懷抱著不自量力的夢想。因此讓人見識一次名為痛苦的現實也算是一種善意。比起搞不清楚狀況而慘死在他人劍下,被節制到絕對不會讓人喪命的力道痛打一頓,毋庸置疑地是要遠遠好上許多的經驗。
  如果有人在這種狀況下還有骨氣起身抵抗,那更是求之不得。蘭貝爾特相信為了親人與莊園,在危及時刻有膽量拿起刀槍對抗無賴的男人,才有拿武器的資格。因為到頭來在被人兵刃相向時能挺身對抗威脅的就只有當事人。
  有這種氣概的人才是蘭貝爾特想要鍛鍊的對象。
  不過今年似乎沒有多少收穫。在蘭貝爾特絕妙的調整下讓孩子們僅止於嚐到會讓大家哭爹喊娘的疼痛,為了讓所有人都還能走回家去,他已經相當克制力道。就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尿濕或拉了一褲子也無所謂,但最少也得要有敢和他互瞪的骨氣。
  如果蘭貝爾特拿的是有開鋒的劍,不但可以劈開腦袋,甚至還能打碎骨頭。遇到這種在戰場上理所當然的對待如果只會哭叫,那麼終究是無法在勝任自警團士兵的工作。
  畢竟在戰鬥中靠的還是敢跟對方拚個你死我活的骨氣。
  就在蘭貝爾特感嘆這次無論是預備還是補充人員都沒指望的時候,眼角餘光看到一個重新起身的身影。
  蘭貝爾特記得那個身影是約翰尼斯家裡就快年滿九歲的小鬼。那個孩子曾捐給集會所一組相當精美的桌上遊戲棋子,腦袋也頗為機靈。
  看到他拖著滿是泥濘的身子站起來,讓蘭貝爾特認為雖然他還是個瘦小的小鬼,不過倒也不是毫無希望。
  姑且不論那因為像母親而欠缺威嚴的長相,那孩子的肩幅雖窄,但骨架感覺頗為結實,肌肉的分布方式也是在將來指日可待。那孩子擦去嘴角的血漬,重新站穩身子、回望蘭貝爾特的模樣雖然感受不到什麼鬥志,但感覺他會是個確實完成自己使命的人。
  儘管覺得那孩子比起自警團更適合在騎士底下擔任騎手或從士,不過蘭貝爾特還是咧嘴露出笑容。他刻意用了會讓那孩子覺得可怕的笑法。
  「喔?看來還是有個有點骨氣的小鬼呢。」

  【Tips】受身效果能減輕許多傷害。

  受身的效果真管用。我在起身擦去嘴角血漬的同時湧現如此感想。
  或許是我在耐久力的能力值已經提升到精良,也擁有數項能補助受身效果的技能,因此對方那種以讓人倒地為目的揮劍動作,讓我得以化解掉大部分的傷害。
  如果不是這樣,現在我應該也是跟其他人一樣倒在地上哭爹喊娘吧。
  因為就算傷害被減輕了,我還是一樣會痛。
  「喔?看來還是有個有點骨氣的小鬼呢。」
  我認為帶著笑容這樣稱讚我的蘭貝爾特真的是個很成熟的大人。因為他可以讓孩子只受輕傷就深切感受到年幼的憧憬有多麼貼近死亡。
  這是只有他才能給予的疼痛。就算劍刃沒有開鋒,訓練用的劍仍是鐵製的沉重工具。正因為他擁有能在揮舞時精準控制力道的本領,才能夠讓我們在沒有人骨折的情況下在地上哀嚎打滾。

  

  好吧,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有點認為他這麼做太過火。我是覺得請進到廢兵院的盧肯來一趟,讓大家親眼看看他的傷口就很夠了……
  喔噗!
  在我因為被稱讚而大意的時候,又被他打了一下。擊中臉頰的一記橫掃雖然讓我飛了出去,但我沒有硬撐下來而是放鬆力氣化解衝擊,沒能化解的力量也靠著受身的本領將力量分散到地面上。
  儘管如此,我依舊是被鐵棒打中,所以疼痛是怎樣都不會消失,我牙齒該不會斷了吧?我嘴裡血腥味超重的。
  第二次面對攻擊讓我已經習慣許多,這次甚至可以利用翻身的力量迅速起身。
  不過第一次因為我已經抱有「啊,要輪到我了」的心理準備,所以還能夠承受疼痛,不過這次因為是被出其不意地挨揍,所以還挺難熬的。加上整個人翻了一圈的關係,讓我腦袋有點昏。
  原來如此,「戰鬥」就是這種感覺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前世真是幸福。能夠在安穩的家庭與正常的環境下成長,除了小孩無謂的打鬧之外,我幾乎沒有皮肉痛的機會。無論是要認真握拳打人還是被打,都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
  而這個體驗也讓我瞭解在TRPG或RPG劇本中登場的無數退休NPC裡,為什麼會有退休的冒險者跟士兵。
  因為有所節制都這麼難受,認真廝殺不知會有多痛。
  如果是被利箭插在身上呢?如果骨頭或肌腱被刀劍砍斷呢?萬一骨頭或皮肉被鈍器打爛呢?還是說全身被魔法灼燒呢?
  光是想像就令我頭皮發麻。如果是經過節制的打擊跟可以藉由打滾緩和的衝擊都如此難受,那麼真正的殺意不知又會對精神跟肉體產生多大傷害。
  這些光想像就令人害怕。想到那些狀況落到自己身上會讓肉體如何遭到破壞就令人不寒而慄。
  更不用說這些狀況換成發生在親人身上又會產生多少傷害,我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有人選擇成為警察或士兵。就是為了親人跟無辜的人能免於面對這種痛苦。
  既然這樣,感覺我也多少學習一點戰鬥技術比較好。因為我還不清楚自己在這個世界何時會面臨那些沒道理可講的威脅。
  這也是為了不讓我的故鄉變成那些我身為玩家時拯救過無數次,身為遊戲主持人準備到厭煩,那些遭到蠻族或怪物襲擊而受苦的村莊。
  我按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臉頰,搖晃腦袋試著讓有些混濁的思緒恢復清醒,結果就在這時在視界一角跳出一個通知訊息。
  訊息內容是有許多跟戰鬥相關的範疇獲得解鎖……

  【Tips】技能除了能透過經驗解鎖外,也有根據特定意志才能解除的技能。


  

  幼年期 九歲的夏天

  我迎接了在轉生後的第九次,有記憶後第四次的夏天。
  三重帝國南方屬於涼爽宜人的氣候帶,由於這裡受到豐穰神的庇佑,因此幾乎不會遭到異常氣候(諸神情緒失控)威脅,在爽朗的夏季是個彷彿置身在假期中的季節。
  這也是因為行政上有細心留意諸神的好惡,也有為了應付突發狀況對取水路進行充分整備。所以真正值得害怕的,就只剩下遇到讓人無計可施的冷夏而已。
  要說在清閒夏季中要做的事,就是為了保護還尚未成熟的作物對抗害鳥及害蟲,還有準備充分時間去挑戰整備農道的工作。
  男性們在這個時期為了收集過冬用的儲備柴薪會努力幫忙家事,如果附近有能賺到錢的活,也會有人出外工作。女性則是會利用平日工作的空檔開始製作存糧。在不同於位處濕帶的日本、濕度較低的乾爽宜人暑氣下,可以看到曬肉棚架上掛有一些醃肉。
  在這個時期大家在私塾聚集的機會也會增加,需要去私塾的孩子們感覺都相當忙碌。可以看到許多小朋友在面對課題的造詩跟寫作必須絞盡腦汁的有趣光景。
  我家的長兄海因茲也因為最近加入課題的樂器演奏而陷入苦戰。大哥似乎是怕弦樂器太難而選擇了橫笛,不過卻因為搞不定運指跟半音,花了一個月都還無法吹出指定的曲子。
  除了詩詞外,樂器也與三重帝國的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私塾也會教授橫笛或形狀與小提琴相近的四弦提琴之演奏技術。這些樂器都被視為高尚的樂器而受到喜愛,與宴席中會演奏的六弦琴及四弦琴有明確區隔。
  不管在任何時代都會有屬於上流階級的嗜好,因此精通這類嗜好也比較容易得到高官賞識。我也打算在私底下給能玩樂的時間被練習佔據,對夏天的期待就此泡湯的大哥一些幫助。
  因為夏天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滿懷期待的時期。
  因為白天時間較長加上工作較少,讓我可以有更多從事家庭代工的時間,自警團的訓練也會在這個時期更加投入。孩子們能盡情嬉戲、揮灑清新汗水,在運動後吃下井水中泡得沁涼的水果更是人間美味。
  對了,還有商隊會販賣魔法製作的冰品。由於較為昂貴因此不可能想吃就吃,不過每次夏天一定都會有機會吃個一次,因此也是讓人充滿期待的機會。
  童年的暑假。我回想起自己在九州鄉村渡過的假期。那裡的電視只有兩個頻道,由於附近沒有販賣電池的店家,所以那是個就連掌上遊戲機──最近的小孩可能不知道,以前的掌機是得用三號或四號電池才能玩──都沒辦法玩的鄉村。當時也是鄰居的孩子帶著我享受現在這種生活。
  不過提到夏天最讓期待的事……就是莊園的浴場會在安息日開放使用。
  頗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帝國人是出了名的喜歡洗澡。因此不管哪個莊園都有浴場,這個國家對洗溫水澡的喜好已經到了只要是規模達數千人的都市,就一定有公眾浴場的地步。
  坦白說我想像的中世紀,一種是在奇幻世界也有水渠跟浴室的舒適世界,另一種則是作為歷史知識所學到,那個受到鼠疫威脅卻連臉都不洗的黑暗時代,可說是兩種極端的狀況。而習慣日本衛生環境的我,很慶幸這裡屬於前者。
  順帶一提,大家會喜歡洗澡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在建國時發揮重要作用的小國,也就是現在屬於皇統家的地區有喜歡洗澡的風氣。他們煮沸過的水不會成為疾病媒介,單純地一起泡在熱水裡也不會讓疾病傳染。雖然嚴格來說如果血液之類的東西溶進水中還是有危險就是。除了本身以泡澡的行為展現安全性之外,同時也大力推廣清潔的重要性。
  雖然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不過那些人搞不好是我的同鄉。由於喜歡洗澡到近乎成痴的民族性,讓我在跟瑪爾吉特學歷史的時候不禁湧現這樣的念頭。
  而這種讓我有親近感之歷史背景的浴場,就位在村莊郊區的小溪旁。
  「好,再來是小朋友洗澡的時間了。大家可別打鬧喔。」
  在我做好洗澡的準備工作跟其他人安分等待了一會,便看到村裡的男性大人們帶著泡過熱水的熱氣魚貫從浴場中走出。說是大人,其實基本上只要過十歲就會被分到那邊去。
  我嗎?我的狀況是……
  「埃里希,我們走吧。」
  雖然我的手明明只是感覺到被輕握,但卻有一種不想要分開的感覺。低頭望去,手裡拿著換洗衣物的瑪爾吉特正笑容滿面地仰頭望著我。
  為什麼我還會被分在這邊呢?九歲是個頗為尷尬的年紀,有些人甚至會到十二歲都還被當成小孩,不分男女一起被塞進浴室。
  好吧,或許把比較不佔空間的人一起解決可以算是比較經濟的做法吧。日本在性別差異還欠缺認識的童年時期也差不多是這樣,小學生在低學年的時候,也是男女會一起在教室裡換衣服。在道理上並沒有什麼問題。
  如果一定要抱怨,就是我擁有已經超過三十歲的精神年齡。我之所以常會用小孩的方式思考,天真跟其他孩子一起玩樂,或許是生理影響心理的緣故。
  所以可能也有人會認為既然這樣,我就算看到年齡相近的女童裸體也不會有任何感覺,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沒錯,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埃里希?你腳黏在地上是沒辦法去洗澡的喔。」
  只有這名可畏的多腳青梅竹馬是例外。
  瑪爾吉特不停拉扯正努力逃避現實的我。這傢伙明明知道我會害臊,卻一點都不留情面。
  浴場裡並沒有特別準備脫衣間,所以我們是在藍天底下脫光衣服才進到裡頭。雖然在冬天會另外準備擺衣服的地方,但基本上是進門後就直接是浴室的構造。
  處於無心狀態的我一進入浴場,便立刻感受到前一群人留下的熱氣。
  換句話說是大量的蒸汽。三重帝國下層階級所使用的浴場是蒸汽浴的形式。
  這其實並不奇怪。這個時代的水雖然能從河川取得,不過燃料費可是要遠比現代昂貴。不同於現代洗一次澡只需不到一百日圓的水費跟瓦斯費就能搞定,就算有羅馬式的鍋爐,要燒熱巨大浴槽內數百公升的水也必須準備大量的柴薪。
  相比之下,蒸汽浴就要來得經濟許多。在浴室中央放有特製的薪爐,在兩層構造的薪爐頂部放有被燒熱的石頭,接著只要把水倒進裡頭就會噴出大量蒸汽。
  在密閉室內噴出的蒸汽溫度會超過百度,加熱的空氣會促進代謝,讓人湧出會沖去身上穢物與阻塞毛孔的皮脂的汗水,自然而然地讓堆積在身上的污垢與身體分離。
  之後便是用綁在白樺枝上的刷子拍打被熱氣弄軟的身體,並用毛巾沾薪爐中的熱水擦拭身軀。這樣持續流汗三十分鐘後,只要接著跳進河裡或去角落清洗區用涼水沖洗身體,全身就會變得像脫胎換骨般的乾淨。在意頭髮的婦女還會在這時用肥皂洗頭。
  「埃里希,你今天也可以幫人家洗頭嗎?」
  「嗯……好……」
  就像這樣。
  在包著毛巾花費約半小時讓身體暖和之後,瑪爾吉特便拉著我的手帶我到清洗區。雖然不知是為什麼,我前世在玩所謂「大人的遊戲」時,跟現在有相當類似的感覺。
  將綁成雙馬尾的頭髮解開的瑪爾吉特儘管明明還是小孩,卻帶有異常的妖豔。這讓我很慶幸自己此時擁有身為大人的自制心,與尚未發育完全的身軀。要是我這時有什麼奇妙的反應,這輩子肯定都會被她拿出來講。
  如果是跟另外一種會決定我「人生」的可能性相比,只是被當成哏來說嘴可能還算好了。
  「要溫柔點喔。」
  當我在瑪爾吉特身後坐下,她便轉頭帶著笑容將肥皂遞到我手中。
  用獸脂製作的肥皂在三重帝國雖然並不稀奇,不過就瑪爾吉特的說法,這是他們家自製的。這塊肥皂並不是用牛脂或豬脂,而是用他們獵到的獸脂搭配從藥草中提煉的香料製成,不但沒有便宜肥皂會有的腥味,還帶有香氣。
  我在製作成棒狀的肥皂上沾了一些熱水,在手中搓出泡沫後再輕柔抹在她的頭髮上。
  「嗯……」
  發現我對瑪爾吉特的反應不是抱持「她似乎很舒服」而是「好煽情」的感想,讓我險些想自我了斷。真奇怪,我應該不是蘿莉控才對啊。
  我努力讓自己處於無心狀態,同時不忘用輕柔的動作仔細幫瑪爾吉特清洗頭髮。我順著頭皮清洗那吸過蒸汽後變軟,被肥皂洗過卻完全不會乾澀的髮絲讓我有些羨慕。因為就算我借用相同的肥皂,洗過的頭髮還是會相當乾澀,所以這大概是蜘蛛人特有的髮質吧。
  在洗過頭髮後,我接著是細心為她按摩頭皮。雖然洗去頭髮上的多餘油脂很重要,但這才是最需要細心處理的部分。如果讓多餘的皮脂累積在毛根部分,就會讓髮絲容易脫落,也會讓髮質變差,這都是我過去在常去的髮廊學到的。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記得這種事呢?現在明明就連雙親的聲音跟長相都已經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模糊,而為什麼又會在這種時候回想起以前在給人洗頭時閒聊得知的事情?
  不久之前我還因為想不起前世的姪女名字,煩惱了好一段時間呢。
  真不知我的記憶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我覺得自己在「技術方面」的記憶莫名清晰,可是對於事件方面的記憶似乎仍持續變得淡薄。對了,之前讓我熱衷到遺憾自己沒能看到完結就喪命的小說及漫畫標題,現在也想不太起來了。可以讓我清楚回想起劇情的,就只有幾部我格外沉迷的作品而已。
  這究竟是……?
  「埃里希?」
  「啊,抱歉……我要沖水囉。」
  因為沉浸在思考中,讓我不小心冷落了瑪爾吉特。如果讓肥皂泡沫乾掉會很難洗,所以我得趕快處理才行。我確認自己用木桶杓起的熱水溫度後,讓熱水從她頭上緩緩流下,將頭髮上的泡沫洗去。
  「呼,感覺好舒服喔。」
  「嗯,不客氣。」
  我細心分幾次將肥皂洗乾淨之後,從採光窗射入的光線在瑪爾吉特頭上形成天使光圈。那在濕潤髮絲上形成柔和美感的景象有著可怕的美感。
  我這個形容並不是非常美的意思。而是又美又讓人覺得可怕的意思。
  模樣詭異的下肢跟少女的身軀,這兩種突兀的組合刺激著我心中某種本能感受。那種感受轉化成一種酥麻感,從我的尾椎一路直竄到頭頂。
  「背後也可以麻煩你嗎?」
  手裡拿著肥皂、露出美麗到有些陰森的笑容的瑪爾吉特,做出這個讓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害怕的提議。她一手撩起垂在背上的髮絲,身體微微前趨的動作讓我不禁吞嚥口水。她就連每個無心的舉手投足都異常妖豔……真是太可怕了!
  我努力在腦中用聖句驅除邪念,用泡了溫水的毛巾幫她洗背,不過……我直到這時才發現幫她洗背的行為根本毫無必要。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想起蜘蛛人在上半身雖然跟人類沒有兩樣,但內骨骼的構造卻大不相同。他們關節的可動範圍要遠比人類大上許多,雙手可以輕鬆觸碰到所有的腿,因此當然也能比我們能更輕鬆地洗到背部。
  也就是說,這八成就是我想的「那樣」……
  在我幫她清洗肩膀與腰部的時候,每次手指觸碰到她軀體時都有難以言喻的感受。我的性徵還沒有開始,由於還處於潛在值的狀態,因此還能維持冷靜,不過我現在才驚訝的發現當心理開始影響肉體時,要保持自制實在不容易。
  應該說這女孩實在太懂得挑逗男性的神經了。如果是意志不堅的男性,大概不到兩秒就繳械投降了。
  「洗好了。」
  「謝謝。舒服多了。」
  我掃去雜念幫瑪爾吉特洗完背,她轉身向我道謝。而她當然完全沒有遮掩自己的身軀。好吧,雖然我還有在腰上纏一條毛巾,但在浴場玩的小孩其實所有人都不會特別遮掩,所以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再來換我幫你洗吧。」
  而接著瑪爾吉特一如既往地用讓人頭皮發麻的輕聲細語做出這個誘人的提議……

  【Tips】萊因三重帝國的衛生觀念原比周邊諸國突出。一般莊園的農民在夏季洗澡的頻率是一週一次,冬季則是每兩到三週會開放一次浴場。如果因為某些原因無法使用浴場時,各家庭也都有清洗身體的地方,而這也是深植在文化當中的習慣。

  看著面前閉著眼睛的纖細少年,蜘蛛人少女忍不住揚起嘴角。
  因為少年這樣裸體坐在自己面前,感覺就像一道精心準備的晚餐。像狩獵而來,擺在純白餐盤上的高級肉品餐點……甚至像在華麗宴會廳才有機會看到的貴族料理。
  比自己年幼兩歲的肉體已經開始帶有些微的成熟氣息。這大概也是少年是年紀相近的孩子當中唯一一個有接受自警團訓練的關係。
  比起其他在最初的洗禮時因為挨打就喪失戰意的孩子,少年竟然連續被打倒七次都再次站了起來,聽說少年最後甚至還用撿起的石塊去格擋劍刃。這也難怪蘭貝爾特會這麼欣賞他。
  在少年身上帶有幾處讓人不忍直視的淤青痕跡,身軀則逐漸脫離不久前那小孩特有的圓潤構造。柔嫩的肌肉逐漸轉為結實,小孩特有的渾圓腹部線條也逐漸變得紮實。
  想必在不久之後,他也會像農莊裡的其他大人一樣藉由工作鍛鍊出強健體魄。一想到這裡,身為少女的瑪爾吉特就明確產生胸中小鹿亂撞的感受。
  現在這種狀態其實也不壞。不過那終究只是剛開始成熟,帶有清爽酸味的柑橘。然而最為香甜誘人的,還是熟到變紅後甜美的成熟味道。以凡人族的成長步調來說,少年還是個青澀的果實。
  雖然可能也會有人比較偏好這種口味,不過瑪爾吉特喜歡的是熟透到接近腐壞的甘橙。
  隨著心跳加快,瑪爾吉特忍不住去觸碰少年身上的淤青痕跡。以被鈍劍毆打的傷痕來說,那暗青色的痕跡已經淡了許多。不過此舉已經能讓不解為何還沒開始洗頭的少年吃驚。
  「哇!?妳做什麼啦!?」
  就是這個。就是想看這種反應。少年天真的吃驚模樣深深刺激著少女身為狩獵者的本能。
  不過這是珍貴的獵物。不是那種逃竄的穴兔,更不是只會默默任人宰割的羔羊。這就像擁有尖牙並展現出山豬力量與狐狸敏捷性的怪物幼體。如果小時候就有這種能耐,那麼等到他身體成熟到跟自己一樣又會如何?一想到這裡,瑪爾吉特的內心就充滿難以自己的期待。
  因為獵物越是強韌,就會讓情緒越加興奮。
  「對不起,因為看起來好像很痛,所以我忍不住就……」
  「知道會痛還去摸不是更奇怪嗎!?」
  少年那帶有豐富變化的藍眼就跟以前一樣。儘管透露出責備,但那可愛的雙眼反而更加刺激少女的感性。
  正因為這樣,少女決定順從感性採取行動。
  「真的很對不起啦。所以……」
  「等等!瑪爾吉特!?」
  少女坐到少年盤起的腿上。這樣從以前就一直存在的眼睛高度差就一樣了。不過想到這個高度很快就會再次改變,就讓少女覺得此刻無比珍貴。
  「我會好好幫你洗頭的。」
  瑪爾吉特就像捕捉慌張獵物的蜘蛛一樣,用手纏住少年頸部露出妖豔微笑……

  【Tips】蜘蛛人的關節可動範圍要遠比人類種大,在洗澡時雙手能夠碰到自己下腿的每個部位。


  

  幼年期 十一歲的夏天

  這太扯了!與對手交劍的男子內心相當震撼。
  劍擊會被擋開並非什麼怪事。因為男子攻擊的用意也只是試探而非取勝,當然也沒有出全力。
  那就只是出於「我來整他一下」的想法而揮出的攻擊。如果認真揮劍肯定會把那個年紀要遠比自己小上許多的孩子弄傷,所以男子自認剛才的攻擊相當節制。
  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容易得意忘形。男子記得自己也曾因為年輕氣盛,說出讓前輩難堪的話語。在並非一般競技,而是伴隨痛苦的武藝當中,因為這類自以為是結果鑄成大錯而難以挽回的例子,實在不勝枚舉。
  因此男子是抱著身為人生前輩的想法,想給眼前的年輕人一點教訓。他想讓對方知道大人的力氣跟小孩有多大差異,尤其如果當對方是以剽悍著稱的異種族時,又是多麼值得敬畏。
  然而結果卻是自己應該緊握在手的劍被彈到空中。而且對手還正用劍尖抵住他的脖子。
  最重要的是在這種狀況下,男子絲毫沒有感受到劍或手與對方碰觸的感覺,所以對這樣詭異的結果實在難以釋懷。
  簡直就像中了妖術一樣。這是一種彷彿有潛藏在暗處的「壞東西」在嘲笑自己的詭異感受。
  「滿意了嗎?」
  剛才那難以置信的劍擊,讓男子甚至覺得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名纖細少年是凡人種以外的某種東西。
  如果這裡是戰場,這樣就已經玩完了(GAME OVER)。對方的劍刃會劃開頸動脈,自己會倒臥在如噴泉般飛濺的鮮血中喪命。就算有裝備頸甲或鏈甲,對方還是能將劍刃從縫隙刺入。
  「再比一次……」
  然而男子並不服輸,再次向少年挑戰。他不相信劍會像雪花般從自己掌中滑出。
  那果斷點頭的少年是實際存在的人,絕對不是男子未曾謀面的恐怖生物。少年不過是農家的四男罷了。
  撿起木劍的男子,疑神疑鬼似地重新抓握了兩三次劍柄。這讓他甚至開始懷疑剛才那個劍柄從手中消失的狀況只是幻覺。
  然而千真萬確地被男子握在手中的訓練用木劍推翻了他的懷疑。
  男子重振精神,擺起架式打算用確實存在的木劍驅除這份詭異感受。兩者就像照鏡子般同時用雙手緩緩握劍,擺出將劍刃置於腹部前方直指對手,沒有特徵可言的架式。這在他們修習的戰場劍術中,是基礎到稱不上架式的動作。
  看在男子眼中,眼前那名泰然站立的少年彷彿全身都是破綻。對方的雙眼甚至沒有焦點,稍微側身的身軀怎麼看都放鬆到幾乎不剩任何力氣。
  然而男子卻有強烈的突兀感。那種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卻像看不見,怎樣都難以強烈留在意識中的站姿讓男子的焦躁不斷累積。
  所以男子才會像要擺脫焦躁似地發動攻擊。他施展了毫不拖泥帶水並藉由無數練習而累積自信,被稱為「雷刀」的上段劈砍,然而劍刃卻沒能命中對手的額頭。
  不知為何對方在慢了一拍後使出的挑砍,再次以彷彿沒有產生任何接觸的輕柔力量讓男子的木劍脫手。而少年挑起的劍刃順勢以僅能容下一張薄紙的距離,精確停在男子的額頭前方。
  如果是真正的刀劍,男子的腦袋想必已經被劈成兩半了。從少年揮擊的俐落程度來看,就算戴著頭盔也難保腦袋沒事。就算沒有在昏倒後被人好整以暇地斬下腦袋,腦袋遭到重擊後湧出的鮮血也會遮蔽視界,最後還是會被對方輕鬆殺死。
  自己現在正處於一定會喪命的狀態。
  吞了一口口水的男子,承認自己的敗北。
  然而一開始那「這太扯了!」的感慨卻變得更加強烈。
  男子並沒有驕傲到認為自己是天下無敵。男子在這七年來也從未贏過身為他劍術師父也是上司的蘭貝爾特一次。當在混戰訓練時發現就算三人聯手也奈何不了師父的時候,讓男子也只能死心。男子自覺到身為戰士,身為自警團員的自己終究只是凡人。
  然而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了。自己鑽研了七年的劍術,多次挺身為莊園對抗威脅並得以倖存,還兩次呼應領主召喚從軍的實力及經驗絕對不假。
  男子相信自己具有就算遭到一群臨時找到武器的野盜圍攻,也能讓對方就地伏法的實力,但他竟然會遠遠不及一名年僅十一歲的小鬼。
  而且以男子的認知來看,並不覺得這是一場公平的比試。他無法相信有人能在連他手指沒有感到半點痛楚的情況下,一擊就打掉他的武器。
  而且男子的頭連續兩次被對方的劍抵住,自己的武器卻被撥到上空後掉落在身後。
  「我、我認輸。」
  被詭異與恐懼支配的男子,渾身滿是冷汗地看著眼前沒有冒出一滴汗珠的纖細少年。
  約翰尼斯的四子埃里希。男子這才明白為何蘭貝爾特總會找理由讓少年只跟他一起訓練,從不讓任何人跟少年過招。
  簡單的說,之前那麼做都是為大家著想。為了避免少年毀掉男子身為自警團員累積七年的自尊。
  「……他是怪物嗎?」
  可是男子抱著想整人的想法去招惹正在進行自主練習的少年,就是自討沒趣了。他自己把師父的用心給辜負了。
  雖然男子試著想像如果比試不是只有劍,而是有盾,或是彼此都拿長槍會有什麼結果,但信心已經嚴重受挫的男子就連在想像中都無法相信自己能有勝算。此刻他就連繼續指導新人的信心都蕩然無存。
  用咒罵去掩飾內心鬱悶的男子,再也沒有回望那名實力駭人的孩子……

  【Tips】戰場劍術。在戰場磨練而成,不屬於任何流派(不受限制)的戰技,雖然是以劍術為基礎,但也考慮到在戰場上會運用到的各種武器。當中也包含貼身肉搏、摔技、投擲武器的技術,名符其實是不受限制的劍術範疇技能。除了劍之外的許多武器也具備臨時使用適性。

  什麼是會讓資料屁孩感到無比暢快的狀況?
  當然是用經過鍛鍊的數字屌打對手,看到對方露出一臉「這太扯了」的表情。
  我開始參加自警團的訓練至今約有兩年時間。身為自警團員候補的我,不在家的時間都是在跟蘭貝爾特對練,而令人驚訝的是戰鬥這種行為會累積驚人的熟練度。
  或許是因為其中包含許多風險,必須考慮複雜要素,拿出渾身解數與對手周旋的關係。攻擊、閃避、防禦,如果挨招要立刻把力量卸掉,或選擇用受創較少的部位去承受攻擊。反覆進行無數的判斷與推測並從中取得結果的生死瞬間,都濃縮在轉瞬之間。
  我的熟練度以過去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迅速累積,而就跟之前一樣,看到飽滿的荷包就讓我的壞習慣再次出現。
  儘管我還沒有決定未來方針,但卻已經把這兩年團長教我的〈戰場劍術〉提升到圓熟的水準。
  嗯,好吧,我跟自己道歉。可是在這種世道學個自衛手段肯定不會後悔的,我在心中如此對自己大喊。
  先姑且不論我意志力不堅的問題,能在混戰中發揮作用的戰場劍術雖然雜亂無章但卻相當實用。這個技術不強調招式是否好看,而是以如何簡單斬殺敵人並迅速面對後續對手為理念。
  基本架式是長度如果是單手跟雙手都能使用的長劍就用右手持握,並以左手持盾,毫無特點的架式。背後的用意是不賣弄任何花招,帶有蠻族色彩的招數。
  攻擊是以迅速簡潔的致命一擊為基本,不過也有手握劍刃──當然需要有能保護手的手套──把劍柄當鈍器使用的優雅戰法,其中也少不了用盾敲擊,還有用來攻破對手防禦的踢技,在必要時刻甚至連鎖喉技都會派上用場的戰場戰鬥法,實在讓人不禁想問究竟有多少「劍術」的要素。
  好吧,畢竟名符其實是在戰場中發展的技術。考慮到跟農民兵不同,在面對大亂鬥的情況下更能夠展現實力,跟人廝殺時會把所有武器當成用過即丟的消耗品的傭兵,會衍生出這樣的技巧也不奇怪。
  重點還是集團戰,有考慮到一對多跟多對多的要素是最為實用的部分。由於其中保護特定目標的戰鬥方式,跟與夥伴並肩戰鬥時如何選擇位置的技術,真的相當管用。
  而我也配合這些技術,取得了各種特性跟技能。
  再來就是我發揮屁孩本事的部分,搭配各種效果來虐人正是我們這種人的強項。要抱怨也只能抱怨神為何要給我們這種屁孩可以任意跨越各種範疇點選技能,簡直就像在製作合成獸的系統。
  其中特別被我盯上的,是一個無論怎麼想都能用來搞鬼的玩意。
  那便是具有能將出色靈巧值沿用到其他技術之特性的技能〈豔麗纖巧〉。這是一種能讓我在使用〈靈巧〉能力值時會有判定加成,而使用其他能力值時也可以改用〈靈巧〉進行判定的技能。
  雖然在各種系統中都不乏拿突出能力值去替代其他能力進行判定的設計,不過這個技能卻有些不同。之所以這麼說,像劍術跟武術中的其他特性跟技能,都有一些將臂力或爆發力等數種能力值組合計算的算法,不過〈豔麗纖巧〉似乎可以將那些全部改用靈巧值計算。
  如果舉劍劈砍的命中計算式是根據靈巧與爆發力,而傷害是用臂力搭配靈巧去計算,那爆發力跟臂力的部分也全都會被〈靈巧〉取代。
  簡單來說,就是能將我的最強能力值乘以兩倍的爆強技能。
  雖然合理去想或許可以說是有千錘百煉的技術就不需要太多力量與速度,有點像將以柔克剛發揮到極致的想法,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這太超過了。
  眼下我就是為了靠家庭代工貼補家用而在〈靈巧〉上投入龐大的熟練度,將其提升到優等的水準。雖然更上面就只剩兩個高階評價,不過想要更進一步,目前會索要連社群遊戲的重複任務看起來都像小菜一碟的熟練度。由於那已經到了會把我為將來儲備的熟練度全部花光光的規模,所以這部分是否要繼續成長我暫且保留。
  由於活在世上還會有許多想要技能跟特性,因此我不能過度傾向專精豪華主義。雖然這類遊戲不去囤積經驗點,立刻把等級升上去通常是最佳選擇,不過如果真的要在其中生活並面對各種問題,那也不得不耐住性子。
  要在人群中生活,當個只有打殺技術過人的戰鬥機器是很難混的。最重要的是我並不喜歡活成那樣。
  適度的繞些路,用副技能去點綴過程也是TRPG的本質。正因為我的人生並非遊戲,所以更要去重視享受過程的心態。若只是機械性地結束一個冒險之後再去處理另一個冒險,想必也不會有趣吧?
  雖然有些離題,不過〈豔麗纖巧〉這個技能還有另一個破壞平衡的要素。
  就是可以讓某一種原本就使用〈靈巧〉判定的技能,去跟其他範疇的技能組合。
  雖然這個世界原本就採用帶有組合玩法要素的系統,不過這個設計更擴大了組合選項。而在重視組合的系統中會去到處染指多種職業技能的人,不管任何系統肯定都能找到搞鬼的方法。而現在的我正體現了為何會有人想勸人別去玩合成獸職業的理由。
  我現在將原本歸在體術範疇中,屬於格鬥技能的〈奪刀〉融入到攻擊中,因此這種能剝奪武器、將對手無力化的組合是我目前的愛用技。
  在徒手使用的基本受身系技能樹當中,〈奪刀〉是在基本範疇內相當便宜的技能,比起亂點某些反擊技,這可以令我剩下許多熟練度是一大魅力。雖然缺點是很難成功,但在〈豔麗纖巧〉的作用下,我能強行用極高的數值進行判定,所以既然成功率也高,那自然就無可挑剔。
  儘管在面對直接用蠻力硬幹的對手時會有難以發揮作用的問題,不過在戰場失去武器的負面效果相當大。萬一對手只有修習使用武器的武藝,之後就會變成任我宰割的肉塊。
  如果以後還能跟其他有減值作用的技能搭配……
  就在我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察覺身後冒出一股氣息。假如不是我有聞到乘風飄來的氣味,恐怕根本不會察覺那極為微弱的氣息。
  為了躲避攻擊,我試著讓身體偏移半步……但我隨即察覺身後的氣息其實只是虛晃一招。對方是刻意讓我察覺到有人接近,藉著讓我採取閃避行動來限制我的選項。
  對方帶有虛招意圖的小跳躍轉變為實際攻擊的跳躍,那股氣息將手搭上我的頸部。然後……
  「你好啊。」
  一個摟著我的脖子的嬌小身軀轉到我面前。之所以不會感覺疼痛,不知是因為她絕妙的握力控制,還是因為精湛的身手。就算過了兩年那可愛模樣仍沒有改變(成長)的瑪爾吉特,她耀眼的笑容從我身後滑進我視線中。
  「妳就不能用正常的方法過來嗎……」
  「這是慣例嘛。這樣就是一三四勝一四○敗了,人家討回一點勝場囉。」
  就跟項鍊一樣掛在我脖子上的瑪爾吉特,像貓咪似地帶著笑容將頭在我胸膛上磨蹭。
  這樣的關係依舊沒變。由於是青梅竹馬的關係,那個不知在什麼時候立起的旗標依舊存在。好啦,其實整個莊園的孩子跟我都算是這種關係啦。
  從前世算起,我也活了近四十年了。也有和異性交往的經驗,多少也懂得察言觀色,因此我還懂得推察出她對我的感情。
  可以肯定瑪爾吉特對我是有意思的。因為像背包一樣貼在我背上移動,還有從背後發動奇襲的舉動,都是只有對我才這麼做。儘管她有拿我尋開心的習慣,但絕對不是那種會玩弄許多男人感情的惡女。
  只是她年幼的長相跟與外觀不符的神祕妖豔感,讓我很難去控制自己感情的方向。究竟該如何去看待瑪爾吉特跟我的關係,到現在我都還沒法找到答案。
  相較於到現在都還拿不定主意的我,瑪爾吉特開心的笑容彷彿毫無牽掛。流暢的宮廷語在她嘴裡已經到得心應手的地步。
  「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我回應了她這個沒有具體內容的問題,結果……
  「聽說你大哥訂婚了。」
  我得到這個讓我忍不住噴出口水的答案。
  「拜託!很髒耶!?」
  瑪爾吉特忍不住說出普通的帝國語。因為她的臉就在會被我口水噴到的位置,加上雙手摟著我的脖子,所以根本來不及躲。儘管瑪爾吉特直接在我胸膛擦去臉上的口水,但我也沒得抱怨。
  「抱、抱歉……可是,海因茲哥哥訂婚了!?」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其實在狹小的莊園內,農家為了彼此聯繫關係,有孩子即將成年的父母為子女談婚事是常有的事。由於我已經十一歲,因此大哥海因茲是十四歲。他明年就會迎接成年,到了能正式結婚的年紀,所以就算有這樣的傳聞也不奇怪。
  不過為什麼比起身為家中當事人的我,瑪爾吉特會先知道這件事呢?
  「對啊。聽說是跟蜜娜訂婚喔。」
  蜜娜是在幾年前還會跟我們玩在一起的一個女孩。不過因為要學習當媳婦的技能,加上得更多幫忙家事,因此從去年就幾乎沒出來玩過,不過我看她跟大哥應該也不是那種關係才對。
  也就是說,這是家長自行決定的那種狀況嗎……
  「這種事真的是女生會比較早知道呢。」
  「還好啦。話雖這麼說,其實海因茲還挺搶手的呢。」
  喔?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大哥是個搶手的對象。不過聽她這麼一說,雖然可能帶有一點我身為弟弟的偏心,但大哥跟父親相近的樣貌其實還挺精悍呢。在進入發育期之後體格也變強壯,漸漸給人可靠的感覺。所以在不知不覺之間有些男女關係的話題,說起來也……
  「因為他是家境安定的家中長男,算是有錢人嘛。」
  原來是這樣嗎?
  聽到這個解釋讓我差點在脖子掛著瑪爾吉特的情況下摔跤。因為世間的殘酷讓我雙腿一下沒了力氣。
  以自耕農家來說我們家雖然是小規模,但確實算是較為富裕的人家。畢竟我們家的收入甚至可以讓二哥米哈爾也在晚些時候進私塾就讀。雖然我同樣用自己可以跟瑪爾吉特學當藉口把機會讓了出去,不過從父親表明可以擠出讓我一起去私塾上課的經費來看,我們的家境確實可說頗為富裕。
  從六年前開始擴展的田地現在已經有豐足且安定的收成,加上還有一頭強壯的農耕馬,橄欖園能收穫的橄欖樹數量也順利增加。
  說到這個,我為了賺熟練度而在家庭代工量產的盤上遊戲棋子,聽父親說我根據自己想像而雕刻的一系列神像也有賣到挺不錯的價錢。父親想送我進私塾的提議,或許也包含了對我的回饋吧。
  不過訂婚……訂婚啊……
  「怎麼了嗎?」
  見我垂下頭,讓瑪爾吉特將臉湊過來發出疑問。雖然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但想到隱瞞也沒什麼幫助,所以我直接脫口說出內心的煩惱。
  「我是在想也該好好思考自己的成長方針了……」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十分沉重的課題……

  【Tips】在萊因三重帝國無論是繼承家業、就任公職、正式就業,都是在迎接十五歲的成人年齡後進行。不過在就職部分也有名為學徒跟助手的後門可走。

  人生是有緩衝期的。那是一段最能自由活動,沒有負擔也沒有責任的輕鬆時間。
  對我來說,我的緩衝期就是成天泡在社辦裡玩骰子跟規則書的大學時代。對許多日本人來說,若好好運用那段可以適度當大人,也能應狀況恢復小孩身份的時間,應該可以說是一段最為自由的時間。
  不過緩衝期並不只是一段可以輕鬆過日子的時間。
  因為那同時也是用來決定人生方向的時間。
  而我在今生的緩衝期,可能就是現在。
  認真的說,要在這個世界選擇未來實在很困難。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帝國法當中有所謂的就職限制。
  農家之子就是務農。獵人之子就是要打獵。鐵匠之子就是當鐵匠。在前世世界逐漸淡化的這種認知,在這個世界還是現在進行式,甚至理所當然到有法律規定的限制。
  這其實也不奇怪。在機械不發達的世界,許多工作都是以人力解決為前提。對國家來說重要的工作如果沒有夠多的人從事,那可就麻煩了。
  相比之下,之前的世界許多人都集中選擇辦公室工作,農業跟建築業的人力需求明顯處於欠缺狀態,因為所有人都想靠機械去提升工作效率,也想從事可以輕鬆賺錢的職業。
  而輕率讓識字率提升的萊因三重帝國也有可能發生類似現象。
  仔細想想其實並不是多麼複雜的問題。就算有私塾,既然無法唸私塾的人比較多,那麼自然就會產生許多類似代書人的頭腦勞動需求。就連在我們這種鄉下莊園裡都有只要每月寫幾封信跟陳情書就能維持生計,擔任代書人的格蘭特先生了。
  可是在現在這個不能靠進口彌補糧食缺口的社會系統,如果因此流失從事土木與農業工作的人口就會非常麻煩。因此作為避免那種狀況的安全機制,在帝國法中明定了就業限制。
  就算入贅跟送小孩去當學徒的行為會產生流動性,但那些機會少到跟前世鄉村的打工機會差不多,而且沒有人脈也很難實現。因此我實際可以做的選擇並不多。
  在帝國法沒有限制農民就業的職業,大概就只有冒險者(居無定所的混混)傭兵(流氓),還有士兵跟自警團員了。其他還有領日薪的雜工跟礦工,或是去欠缺人手的領地當農民了。
  不過現在沒有正規兵的募兵消息,所以附近並沒有從軍的機會,雖然我有在自警團接受訓練,但身份也僅止於候補。現在盧肯的空缺也已經有人遞補,在沒有空缺的狀況下很難有機會成為專職的團員。在並非是近代國家的三重帝國,能維持軍隊的上限大概是人口的5%左右,在沒有戰爭的現在也難怪會沒有需求。
  就算要以農夫的身份獨立,要從頭開墾農地也必須要有本錢。在沒有本錢的情況下跑去其他莊園當農民,基本上是接近自願變成農奴的行為,可以說是不需列入考慮的手段。而未成年就連要當領日薪的雜工都有困難。而且如果要當雜工,那我一開始就去讀私塾繼承家業還比較實際。
  這樣有成就感又會讓人期待的選項,大概就只剩下冒險者,說起來這也是一個可悲的現實。
  雖然還有成為他人養子來更換家業的這種花招,不過在狹小莊園內實在不是個會讓人想用的選項。而且就算把這種方式考慮進去,選項也幾乎不會增加。
  這實在很讓人傷腦筋。不過我可沒天真到想要用自稱作家、劇作家、不屬於工房的藝術家、吟遊詩人與演員的那類人,那種雖然自由,但實際上沒在工作的生活方式來維持生計,而且大前提是我並不嚮往那些工作。就算我把熟練度分配到那類技能上來討生活,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做得長久。
  「……就試著當冒險者好了。」
  為了能仔細審視自己的想法,我這樣將想法脫口而出後,感覺到這個想法能莫名深入我的心底。話語本身讓人覺得輕率,就跟那些抗拒農家平凡氣氛的小孩沒有兩樣。如果以前世舉例,可能就像那種說自己要靠音樂討生活而衝動輟學的人。
  不過仔細審視這個想法,其實這是一直都存在我心中的念頭。畢竟難得有這種允許我隨自己喜好生活的機會的菩薩,還給了能讓我那麼做的能力。我並不是被賦予必須完成的使命而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為所欲為而轉世的。
  既然這樣,會想沉浸在從前世就一直渴望的要素中,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我當然不是在所有遊戲系統中都扮演冒險者。我有扮演過救世主,也扮演過具備超常能力的異能者,甚至還扮演過只是被異象波及的學生。
  可是我就是有一種想法。
  不管轉生到何種世界,只要有類似要素,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往那邊跑去。
  這其實是件很簡單的事。現在並不是「只有」冒險者能做……就只是我「想成為」冒險者。
  這真的可以說是總計活了超過四十年的人會有的思考嗎?明明要成為冒險者的方法與迫使父母同意的手段都還是問題呢。
  「在煩惱什麼?」
  一如既往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我下巴底下響起。那是在我想事情時仍掛在我脖子上的瑪爾吉特。被那棕綠色眼睛與裝飾頭部的多個單眼注視,讓我的身軀莫名靜止。
  其實最近瑪爾吉特的眼睛似乎從棕綠色變成更深的顏色。那轉變成淡褐色的色調並不是琥珀色……而是類似金屬的質感。
  「我其實也是……因為我是長女……所以會有很多煩惱喔……」
  我渾身湧出令人煩躁的汗水。氣息察知的技能似乎正在告知我某種訊息,但我的腦袋卻沒法順利處理。被這樣的眼睛凝視,我就什麼都沒辦法想了。
  這讓我產生一股莫名的妄想,彷彿她的視線化為實體正在觸碰我的眼睛,甚至還打算繼續伸入眼窩觸碰腦袋。可是那股應該無從阻止的視線,不知為何卻有莫名的現實感,這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簡直就像那根本不是妄想,而是因為腦袋實際被碰觸後產生的扭曲思考。
  「所以如果你有煩惱,要記得讓人家分擔喔……」
  瑪爾吉特為了固定自己身體而纏在我身上的八條腿開始擠壓我的腹部。那與其說是她為了避免自己掉下去,更像在表達「休想逃走」的意志。
  我腦中突然閃過某些蜘蛛會在交配後吃掉伴侶的習性。
  而她正是蜘蛛。
  雖然我不確定蠅虎是否有那種習慣,不過她搞不好……
  「說不定人家可以幫上忙喔。」
  瑪爾吉特稚嫩的臉龐湊到耳邊對我耳語。
  我感受到的重壓突然消失,也不再有先前的壓迫感。
  她解開了對我的束縛。
  「呵呵,怎麼啦?瞧你一臉好像大白天看到鬼的樣子。」
  落在地上用偏低視線仰頭望著我的瑪爾吉特臉上正帶著我熟悉的惡作劇笑容。她那反射陽光的雙眼仍是棕綠色,臉上依舊掛著可愛笑容。
  之前都是我的錯覺嗎?
  「我們快走吧。你還要修練吧?如果不流點汗可是會感冒的喔。」
  瑪爾吉特用帶有調侃語氣的宮廷語這麼催促,並牽起我的手。她的手跟別人與最近常在我身邊團團轉的妹妹艾莉紗不同,瑪爾吉特的小手柔嫩且冰冷。
  那冰涼舒適的觸感,讓我略帶不安的思緒恢復平靜。
  這樣重新看著瑪爾吉特,剛才的感覺彷彿全都像作夢。就算努力回想,也都會讓人感覺可能都是錯覺,實在不可思議。
  好吧,畢竟這也不是需要太過著急的問題……就算父母要逼我離開家,應該也是我過十五歲之後。雖然我可能得要留意別撞見新婚的大哥大嫂「交流」現場,不過這方面雙親應該也會有所安排,應該是不成問題。
  大概會另外蓋間小屋或擴建吧。搞不好會選擇砸一筆錢再蓋一棟屋子。反正肯定還是得有一個留在家裡的人,所以應該不會有多大差別。
  我就像為了擺脫先前那些感覺似地,回握住瑪爾吉特嬌小的手掌……

  【Tips】留在家裡的人。為了在長男有什麼萬一時,留一個孩子住在家裡的某個房間內。在繼承人出生後,就得以成為莊園內其他人家的養子等方式考慮去處。

  關於確實抓到獵物的方法,這點瑪爾吉特也跟母親學過。
  不會結網的蠅虎種蜘蛛人在狩獵時,跟會結網抓獵物的女郎蜘蛛種、靠龐大身軀與身體能力對付獵物的捕鳥蛛種、長腳蛛種有所不同。
  蠅虎種會悄悄靠近獵物,然後以不給獵物反應機會的速度撲倒,取走性命。
  他們懂得從對手死角以不被察知的方式進入攻擊距離。當他們撲向獵物時便大勢底定,接著就是用短刀刺入要害,或用短弓射箭讓獵物喪命。這是沒有毒又不會結網的蜘蛛人能瞬間獵殺獵物的要訣。因為嬌小又沒有重量的他們就是往這個方向進化才得以存活。
  除此之外,瑪爾吉特的母親也教她要學習關於獵物的知識。
  要掌握獵物的弱點。能用短刀或短弓殺死獵物的部位意外的少。儘管可以讓獵物失血致死的部位很多,但能讓獵物立即斃命的弱點卻很少。
  要掌握獵物的死角。就算身形再怎麼嬌小,身高約一公尺的物體在行動時還是相當醒目。掌握對方的視界並嘗試轉移,如果不從獵物五感的範圍之外靠近就沒有勝算。
  要掌握獵物的可畏之處。瞭解獵物的強處就能同時找到適合攻擊的破綻。就像握劍的人會依賴劍,持弓的人會依賴弓那樣。
  在多次被母親帶到外頭教授這些知識的瑪爾吉特,在最後母親給了一個結論。
  這些全都適用在男人身上。
  男人也有弱點。但並不是那種砍下腦袋就會喪命的血腥知識,而是面對什麼狀況會難以抵抗。
  遺憾的是在人類種普遍的價值觀當中,蠅虎種的蜘蛛人是與成熟跟豐滿無緣的種族。
  因為呼應生態將身上的負荷削減至極限的關係,蠅虎種的蜘蛛人基本上都相當矮小,因此就算罕見擁有豐滿的女性象徵,就結果來說也會顯得突兀。她們也會在長到某個恰當的地步就不再變老。
  瑪爾吉特的母親在外表上也是稚嫩到讓人難以相信她是生過數個孩子的人,如果只看上半身,可能難有人能猜出她的正確年齡。如果跟凡人種的父親站在一起,就算說是祖父與孫女也會有人信。這也難怪聽說有人類因為他們外觀與舉止的落差,因而萌生了某些糟糕嗜好。
  所幸瑪爾吉特盯上的獵物沒有那種問題。或許是獵物年紀比她本人還小的關係,也因為現在瑪爾吉特的外觀跟年齡沒有明顯落差,所以能充分去摸索獵物的弱點。現在也已經掌握到了某些有會心反應的攻擊。
  看來他對輕聲細語似乎難以抵抗。緊貼在獵物身上的瑪爾吉特自然不會錯過每次對他講悄悄話都會打顫的反應。
  戀愛也是一場狩獵。尤其對於在本能方面與其說是亞人,其實更接近魔種,容易接納瘋狂行為的蜘蛛人來說更是如此。
  所以瑪爾吉特才會撲到埃里希身上,藉此向他人宣示「這是我的獵物」。瑪爾吉特喜歡對方那讓自己感覺舒服的體溫,也喜歡看到那清澈的藍眼露出吃驚反應,不過最重要的是可以從他身上得到充足感與安心感。
  瑪爾吉特決定如果埃里希有煩惱,自己就要為他伸出援手。
  以留在家裡的人來說,身為四男的埃里希排行太低,但他一下也找不到其他工作。要等自警團自然出現空缺八成還有得等,畢竟還有很多排隊等待遞補的預備團員,況且埃里希也不是那種會跟人爭位置的個性。
  不過周圍對他的印象相當正面。幾乎能記住所有的聖句跟聖歌,在祈禱時態度也十分誠懇的埃里希如果選擇成為神職人員,教堂肯定會爽快接納,而且他在宮廷語及讀寫方面也相當熟練,如果機靈點說不定也有機會幫管理官工作。會願意推舉他的大人,就算用兩手的手指也數不完。
  而且要是埃里希有那個意思,也可以入贅去其他人家繼承家業。應該說這對他來說反而是最簡單的方法。
  其實埃里希在同胞與同莊園的女性之間,是個很受矚目的對象。
  這個男孩不但文武雙全,在工作上也擁有能額外增加收入的特技,而且還是模樣纖細,符合帝國人喜好的金髮碧眼。從年幼女孩到適婚期的少女,甚至是不幸成為寡婦而需要找丈夫的妙齡女性,埃里希的條件都十分有吸引力。不難想像隨著他年紀越接近成人,也會越來越常看到異性試圖爭搶他的光景。
  瑪爾吉特這時不禁湧現自己將埃里希關進自己樹上狩獵小屋的妄想並心跳加劇。同時也伴隨著腹部發熱的感受。
  就在這個時候,她想到埃里希有考慮當冒險者的事。
  瑪爾吉特很清楚冒險者這個工作的實情。因為她的母親在對莊園獵人一見鍾情而選擇退休之前,就是一名雲遊四方的冒險者。母親是一名跟隊伍行動的斥候,而她也很清楚母親在敘述自己在諸國間往來的經歷當中,也包含著一些會讓人不好入睡的故事。
  正因為這樣,如果埃里希說要當冒險者,瑪爾吉特也決定自己會隨他而去。不管在任何時候,眼力跟聽力過人的斥候都會很有幫助。因為不管埃里希自己有多麼敏銳,終究也只有凡人種的可聽與可視範圍。
  年幼但卻已經成熟的女性觀察著眼前那個把她掛在身上行走的少年,臉上露出微笑。
  他會讓我「雀躍」嗎?還是會用力量逼我就範呢?
  瑪爾吉特的心中滿懷期待……

  【Tips】莊園與聚落的價值觀常會被集團中最有力的種族左右。


  

  少年期 十二歲的秋天

  如果有從來沒在被人稱讚後得意忘形的人,就儘管對我丟石頭吧。
  「你還挺厲害的呢。」
  「會嗎?」
  在聽到村裡唯一一間鐵舖的老闆,有時會讓我差點脫口說是矮人,被分類為坑道種的史密斯大叔這樣稱讚時,我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我是知道你手很巧,不過沒想到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就全部搞定……」
  在撫弄大鬍鬚發出感嘆的鐵舖老闆面前,是一套擺在木製櫃臺上,由我親手製作的木頭模具。那是二十五種盤上遊戲用的全套棋子。
  那是在萊因三重帝國與周邊諸國都相當盛行,被稱為「兵演棋」的盤上遊戲棋。是一種在12×12的棋盤上,比賽誰先吃掉彼此皇帝跟皇太子的另類將棋。
  每個棋子都有特定走法跟規則的部分跟將棋相同,不過最大的特徵是二十五種棋子當中只有皇帝跟皇太子是要固定使用,其他二十八個棋子則是自由挑選,將共三十個的棋子自由配置在靠自己手邊前四排的位置來互相對抗。
  棋種的豐富性讓局面類似卡片遊戲,且有複雜交錯、深奧的戰術讓這個遊戲十分受到喜愛。儘管棋子的移動法乍看有些複雜,不過實際上只要手邊有記載幾項特殊規則的簡要說明就能玩得起來,因此在識字率相對較高的萊因三重帝國跟周圍的鄰國當中,也算是一種相當主流的競技。
  棋子能自由挑選一個到十二個排列──當然其中也有像將棋中的「飛車」那樣,只能選一個的強棋,還有共準備十二個類似「步」的棋子,藉此調整平衡。儘管在構築陣容與陣形上有常用陣形,但也因為沒有這樣最強(破壞平衡)的最佳解,因此聽說甚至有幾個世紀都沉迷在其中的長命種。在這個地區的熱門遊戲就是有如此魅力。
  而且雖然共一四四格與五十六顆棋子可能會讓人以為容易演變成長期戰,不過強棋與普通棋所建立的絕妙平衡,一方出現破綻時很快就會分出勝負,以規模來說算是容易告一段落的設計。
  而既然是熱門遊戲,棋子的需求當然也高。有高需求的東西不管到哪裡都能賣錢,無論是低價高價都能找到買家,對賣家來說是再方便不過的商品。
  畢竟一個陣營有二十五種棋,必須製作總計一四○個的棋子,所以需要製作的數量不會少,供給的種類容易挑選也是一大利多。這種無論貧富都有市場的商品可不多見。
  只是在木板上寫棋種簡稱的廉價版本就算是買齊全套也相當便宜,而賣給貴族、在各棋種都有對應外觀的立體棋子,根據品質就算只是一顆棋都頗為值錢。如果是使用特別材質或出於特定製作者之手,甚至有棋組的價值相當於一塊領地。
  我在十一歲花費整個夏天去製作的東西,就是用來製作那種棋子的全套鑄造用木製模具。
  「一個夏天就能有這種品質……如果我收你當學徒,感覺會有其他鐵匠出於嫉妒拿鑿子捅我呢。」
  「別這麼說,這樣稱讚太誇張了啦。」
  「……嗯,也好,幸好你是農村小孩。因為在這個圈子行事如果不謹慎點,有時可是會惹上不少麻煩的。」
  嗯?他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超級失禮的話?
  我暫時先放下這個疑問,而身高只到我腰部,幾乎看不到腰身的史密斯大叔正手拿皇帝的棋子不停讚嘆。那用威風站姿高舉軍旗的壯年男性造型,藍本是在一二○年前與年輕太子攜手擊退多國聯軍的侵略戰爭,至今仍為人推崇的一位皇帝。
  史密斯大叔看著旗子上那彷彿隨風飄揚的旗布,用另一手不停撫弄著大鬍鬚,感覺是真的相當佩服。
  「這是我的自信作。是我用教堂看到的黑旗帝肖像為藍本的。」
  「也對,他是個受人景仰的皇帝。黑旗帝跟銀太子的父子棋組也確實很有賣相。」
  就算不到能買下一塊領地的價錢,品質良好的棋組也是能賣到不錯的價格。無論是收齊整套還是依喜好拼湊不同風格棋子的客人在所多有。也正因為這樣,以各國受景仰的王家、皇家為藍本去製作棋子,加上是遊戲中的必用棋,需求自然也特別多。我也是在得到這個資訊之後,才會在皇帝跟皇太子的棋子上格外下工夫。
  有高度跟食指差不多長的大棋,也有約小指長度的小棋。要將棋子尺寸維持在能收入集會場棋盤台座中的棋盒內,又要讓棋子擺出帥氣姿勢,實在是令我煞費苦心。
  「老闆,那麼……」
  「我想想……嗯,好吧。」
  我等鐵匠打量完所有棋子後開口詢問,只見史密斯大叔先是點頭同意,然後抱起胳臂……
  「我就幫你打一套護甲吧。」
  「謝謝!!」
  鐵舖老闆豪邁地點頭承諾了這份報酬。
  「我原本並不認為你真的會作,就算要作,我也以為得花上半年才有可能,不過你這套棋是真的很不錯。」
  「還好啦……」
  自己的表現受人肯定,當然讓我相當開心。更不用說對方還同意讓我用這份作品作為委託報酬,讓我能取得想要的東西。
  「好,那就來量尺寸吧。你們這些凡人種應該還會長大吧……我幫你弄一個可以調整的樣式。」
  看到鐵匠從櫃臺椅子上躍下,興致勃勃地轉動胳臂領我走向工房,也讓我開心地感覺自己這一個月的努力得到回報。
  這一切都是在今年夏天,我覺得自己即將年滿十二歲的時候開始的。
  我需要錢。
  提到冒險者,自然少不了要準備裝備跟武器。然而在這個世界的武器貴到讓我眼球差點要掉地上。要具體說怎麼個貴法,光是基本的襯衣、鍊甲與全套硬革鎧,就相當於我們家一整個月的生活費。
  這也不奇怪。因為需要用到大量的硬革、鉚釘跟金屬板,光是原料就不便宜。就算是基於TRPG系統運作,但並沒有連經濟都是TRPG標準,因此物價當然不同。這個世界可沒有對冒險者體貼到只需要相當於在旅店住宿幾天的錢,就能買到鎧甲及武器。
  由於我所懷念的冒險世界系統上是以在外冒險為前提,所以是設定成就算是小孩的零用錢也能買到便宜武器,但遺憾的是在這裡就算是銅劍也得花一大筆錢才買得起。
  想當然那不是我這個四男可以跟家人索要的東西。況且不久前家裡才為了幫大哥準備結婚花錢另外蓋了屋子,因此我們家正剛進入撙節財政的狀態。由於明年就要正式讓媳婦過門,考慮到聘金跟婚宴的花費……就算父母再怎麼疼我,也不可能容許我提出那種奢侈要求。
  如此這般,我也只剩下自己找方法一途。
  而我當然不會笨到像某個世界的獵人那樣為了找戰車……更正,為了找武器而空手去闖遺蹟,也沒有傻到因為覺得原料要花錢就去學鍛冶技能。
  我還有家庭代工可以賺錢。基於讓自己將來比較容易獨立的名目──或是給自己的藉口──我不斷在重複木工工作,因此我的〈木工雕刻〉技能已經提升到妙技的水準,加上為了提升製作棋子的造詣,還擁有熟達水準的〈畫技〉,再搭配〈寫實技法〉技能輔助特性,要賺錢也並非難事。
  好吧,先不管把這些用來說服自己的藉口,當我把用來作為樣本的步卒模具帶到鐵舖時,史密斯大叔對我作品的品質讚嘆不已,並接著提議願意幫我打造一套鎧甲來交換我製作的整套兵演棋模組。
  對於想靠著賣作品來籌措裝備的我來說,這是個求之不得的提議。因此二話不說地同意了。
  要構思二十五種棋種的圖案並製作模具當然不容易,但如果可以換到屬於自己的鎧甲,那麼幹勁當然也就來了。這讓我毫不猶豫減少了平常花費在家庭代工上的時間,騰出時間去製作棋組模具。雖然邊讓吵著要人陪的瑪爾吉特貼在背上邊製作模具讓肩膀有些吃不消,不過之後她會幫我按摩──是很健全的那種,別想歪──所以就不計較了。
  受到專屬鎧甲這種只要是奇幻迷就肯定會興奮的要素刺激,加上可能再兩年左右就得要離家獨立這種相當現實的焦慮推波助瀾,讓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將棋組完成。
  就這樣,我如願以償地讓史密斯大叔幫我丈量尺寸。
  「嗯,看來你以後還挺能長的。」
  老闆在對我身體的幾個主要部位丈量過尺寸後,用手輕抓我的肩膀這麼說。我確實在基礎能力的潛在值部分花了不少點數,應該是可以長到一八○公分左右。
  「這也看得出來?」
  「我好歹也是從年輕時就在英涅舒塔特的工房,跟那些好勇鬥狠的冒險者及傭兵打交道。多看過幾個從菜鳥變成老鳥的小鬼之後,現在只要摸一下就知道了。」
  鐵舖老闆在幫我量肩膀與手臂長度的同時,也不時點頭做筆記。我記得英涅舒塔特是位在莊園西方,一座沿河建立的大都市。大哥為了工作需要曾跟著商隊去過幾次,可惜我卻從沒去過。
  不過既然鐵舖老闆可以在那種大都市的工房工作,又為何要跑來這種地方呢?
  「這是經過努力鍛鍊的劍士肌肉……不過有點偏重在背部跟胸部。這是……你有練短弓之類的嗎?」
  「是啊,你還真是高明。」
  能夠一摸就知道,這真是不得了的本事。
  其實我除了練劍之外,還有跟瑪爾吉特學短弓的用法。
  畢竟我雖然有經歷過從老魔法師那裡取得戒指的特殊事件,但直到現在一直都沒有發展出後續事件,所以我根本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
  就在我為此感到不便的時候,想起了自己青梅竹馬的獵人身份。我原本還擔心可能會因為是家傳絕學而不能輕易教人,但瑪爾吉特爽快地同意教我,之後在空閒時間她都會幫我做一些簡單的訓練。
  也因為這樣,跟弓術有關的各種技能,還有獵人在森林與山地的潛行、追蹤相關技能都獲得解鎖。如果要當一名在各地往來的冒險者,都是學了不會後悔的技能。
  嗯,不會後悔,肯定不會。我並沒有逃避熟練度變少的事實。而且我在練習時也有賺回不少熟練度。沒問題的。
  「原來如此,是弓啊……可惜我對弓是外行,不管你拿什麼來換,我都沒法做一把弓給你喔。」
  「是喔。」
  「身為鐵匠,板鎧以外的盔甲跟劍刃、槍頭我都有資格鍛造,不過弓箭不行。就算是鐵匠,也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作。」
  我概念中的鐵匠是無論武器、盔甲,甚至投射武器都能一手包辦,看來這個世界似乎不太一樣。從史密斯大叔幫我量尺寸時閒聊的內容,他似乎是從隸屬於英涅舒塔特的同業組織,也就是所謂的公會取得執照後,才正式以鐵匠的身份開業。
  由於國家有規定要避免提煉法跟鑄造法外流到他國,所有鍛冶工房都必須要跟公會登記,就連鐵匠也是登記許可制。而且能打造什麼東西也都有規定,這種規矩雖然不便,不過情報外流會導致軍事力下降,所以也無可奈何。
  換句話說,鐵匠是一種國家資格嗎……仔細想想,在村裡製作釘子跟酒桶鐵箍的史密斯大叔,地位其實還挺特別的。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史密斯大叔只是製作釘子跟菜刀的工匠。如果不是蘭貝爾特有跟我說,我肯定完全想不到有這條取得鎧甲的管道。
  「那如果是劍……」
  「自警團的佩劍全都是我打的。」
  如果你想要劍,還得再準備另外一套不同圖案的棋組喔。聽到大叔這麼說的時候,我小小吃了一驚。
  不過基於治安考量,能在戰場上實用的武器有領主規定的最低公定價格,如果是非領主委託要製造、販賣的武器,就必須收取相當昂貴的費用。
  這也不奇怪,要是可以輕易買到武器,可能會方便有心人士組成盜賊團,從治安角度去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看來這個世界雖然有奇幻色彩,但並非全都符合我的憧憬……
  在我聽到每一把劍都會刻上編號,甚至還會有證明書的時候,一下還產生了「這是獵槍嗎?」的疑問。但我得到「是可以取人性命的東西,當然要格外慎重」的答覆後,就算以我現代人的感性來說也是十分合理的斥責。
  「其實似乎也只有我們這地方會這麼嚴謹。」
  幫我良好尺寸的鐵匠折起便條紙,坐到看來是用來從事設計工作的矮桌旁,接著取出纖維製的紙。對於這個世界已經理所當然確立製紙技術這件事,我已經習慣了。話雖這麼說,現在似乎也只是造出表面較粗,品質也不算好的紙,因此以長期保存為前提的書,還是以羊皮紙為主流。
  「我想想,最近我手邊還有不少釘子之類的訂單,所以……」
  史密斯大叔開始彎起手指計算工作行程。這樣一說,還有一份是關於你大哥新家的訂單呢。史密斯大叔隨口說著。
  「好,大概春天可以完成吧。」
  差不多要半年時間。如果想成是全套訂製的裝備,這樣應該算合理。我在前世雖然有不少跟人訂製西裝的機會,但訂製盔甲還是第一次──我反而想知道前世有什麼人會訂製盔甲──所以並不清楚行情。其實就連我用兵演棋的價格去換盔甲是否公道都不太確定。
  也罷,都是同在一個小莊園裡的人,人家也不太可能坑我。據說他們這種類似TRPG中矮人的坑道種平均能活超過三百年,如果又是一輩子都在此生活的人,應該也不會輕忽處世之道。想到這裡,我便不抱疑問地鞠躬表示感謝……

  【Tips】坑道種。特徵是不到凡人種一半身高的矮小身材。是擁有金屬骨骼,體內有赤紅熱血的人類種。是從帶有礦脈的山地開始發展的種族,不僅有出色臂力,還具備耐高溫跟夜視力等特性。男性擁有肌肉發達的身軀更茂密的鬍鬚,女性則擁有女童般的五官與豐盈的體形,十分容易與他種族區分。

  我在鐵匠史密斯大叔的工房訂製鎧甲後,便默默返回自家倉庫從事收成的準備。
  簡單的說,就是打磨鐮刀跟鐵鍬之類的農具。必須先擦去方便保存而塗上的油,接著再細心用砥石打磨刃部。這樣就能輕鬆收割成熟的裸麥跟野燕麥。打磨好農具,刃緣的光澤驅使我去回想自己決定訂製鎧甲的理由。
  說穿了,雖然我後來又苦思了一段時間,但就現實來說我的目標並不明確。
  因為心虛而難以選擇信仰技能,導致沒有滿足條件而不能學會魔法,基於慎重起見,我想自己最好別樂觀到能在獨立自主前滿足學習條件。
  如此這般,根據現在手裡的牌,能夠看到像冒險者的工作,就只有劍士跟斥候了。
  而以這個世界來說,要兼顧這兩種角色並不困難。
  TRPG的斥候基本上是適合由身材嬌小且敏捷,就像瑪爾吉特那樣的角色擔任。卻擁有血少、攻擊也不痛的缺點。
  然而我能賺到異於常人的熟練度,加上系統並沒有限制我只能二擇一,因此斥候跟劍士的技能完全可以並存。
  因此只要選用輕裝就能兼任這兩種身份。
  考慮到現在的種種要素,我所設立的第二臨時目標是保留轉換成魔法劍士或神官劍士的機會,然後持續磨練劍士方面的技能。
  正因為這樣,我才會特地花時間去製作用來換鎧甲的木頭模具。
  畢竟沒有裝甲值(AP)的前鋒未免太遜了。身穿布衣手提木棍跟人說「我是劍士、想找冒險夥伴」,八成也不會有人加入,想加入其他隊伍也很可能會被拒絕。
  由於我認為這是最為現實也最有效果的選項,我才會認為作為決定將來的第一步,就是要弄一套鎧甲。我擁有用劍跟槍的技術,不管去什麼地方,擁有自衛技能都不會吃虧。
  而且如果我以後有幸能學會魔法,或是哪天我看破自己對信仰技能的疑慮,到時候還可以轉成魔法劍士或神官劍士,萬一兩者都不行也只要繼續鑽研劍術就行了。所幸我的戰場劍術不挑武器,算是頗為萬能的流派,所以用來碾壓對手相當方便。
  ……說到底其實就是跟之前沒有多大變化,走一步算一步的方針,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如果有機會用魔法,還是會想用用看。
  會有男人不對能夠帥氣施展魔法又能親自衝鋒陷陣,除戰鬥也能在多方面有所表現的魔法劍士抱憧憬嗎?怎麼可能嘛。
  我對未來的想像與眼前那剛磨亮的耀眼刃緣重疊在一塊,讓我不禁發出笑聲。我妄想著手中是磨亮到能映照出自己面孔的寶劍,若我能成為擁有那種寶劍的男人,肯定帥到不行。
  要用的工具都磨好了。再來還得去照顧我們家那頭很快要開始忙碌的農務馬霍塔了。收穫期的農務馬幾乎成天都有東西得搬,忙碌程度跟我們沒有兩樣。
  我整理好倉庫裡的工具正要前往馬廄的時候,〈氣息察知〉讓我知道有人從屋裡跑了出來。而我也知道那個人正從我後方跑來。
  那個緊跟在我身後的人物簡直是可愛的聚合物。
  「哥哥、哥哥!」

  

  如果還是自己的妹妹,那就更不用說了。
  「艾莉紗,怎麼了嗎?」
  整個人靠過來抓住我腰帶的人,是我那個到了六歲才總算能到屋外走動的可愛妹妹。
  她體弱多病的體質跟以前發高燒臥病在床時沒有兩樣。因此現在成長仍較常人緩慢,加上吃得少,模樣看來比實際年齡更加幼小。只從外表去推測年齡,大概會讓人以為她是個才剛滿四歲的孩子。
  這也沒辦法。艾莉紗沒有一個季節不生病的,而且到了冬天甚至根本無法下床。
  光是能在現在這種溫暖的時期在屋外活動,幾乎都算是奇蹟了。
  那看起來就像把母親縮小的可愛妹妹真的很容易生病。
  感冒可不容小覷。在這個世界可沒有抗生素那種東西,要找醫生或能使用治癒魔法、治癒奇蹟,統稱為治療師的人治病也得花上一大筆錢,因此身體虛弱的小孩因為感冒病死並不罕見。現實是在莊園內也有根本活不到能站就夭折的嬰兒,每年都會有幾個體弱多病的小孩夭折,就算是大人,被病魔纏上沒多久就過世的狀況也不稀奇。
  可以活著跟擁有健康,在這裡是遠比前世要寶貴許多的財富。若想讓沒有那種財富的人活下去,就得用名為金錢的財富來彌補。
  所幸我們家有我的家庭代工可以貼補家用。
  父親把我製作的木製品拿去鎮上或賣給商隊就能買到好藥,如果是比較下工夫的神像,還能得到祭司施展〈奇蹟〉作為「喜捨」的回禮。在發現有旅行商人馬車壞在半路上進退不得,而我幫忙從頭打造車軸跟車輪時也賺到不少錢,結果那筆錢正好可以請治療師治療病況險些變成肺炎的艾莉紗。
  多虧擁有原本就比其他家庭要多的收入跟副收入,讓一般來說應該幾年前就該夭折的艾莉紗還活著。這也是因為大家在照料等方面付出努力才有現在這個小小的奇蹟。
  然而不知出於什麼理由,我的父母有事沒事都會在艾莉紗面前拿我出來說嘴。
  像要她吃苦藥的時候,就會說「這是哥哥努力幫妳弄來的藥。雖然苦,但要忍耐。」感覺我在妹妹心中似乎變成一個十分可靠的人。
  也因為這樣,我們現在才會變成這種母鴨帶小鴨的狀態。
  實際上我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只是為了避免幼兒的幻想破滅而把這個想法藏在心裡,努力擺出體貼哥哥的笑容蹲低身子,溫柔地摸她的頭。
  「媽媽最近老是在縫衣服。」
  看到妹妹抱怨的可愛模樣,讓我眼角忍不住垂了下來。
  「是啊,因為就快到海因茲哥哥的婚禮了,會忙也是當然的啊。」
  我大哥在今年秋天滿十五歲,也就是在我滿十二歲的時候就到了能結婚的年齡。作為兩人新居的小屋──雖然以小屋來說規模頗為豪華──也已經完工,預定在晚秋的收穫祭時,就會跟另外兩對同樣要結婚的佳偶一起舉行婚禮。
  在這個莊園,正確的說是在整個萊因三重帝國中,婚禮的季節就是秋天。這是因為豐穰神不僅是司掌作物結果與自然循環的神,同時也是司掌婚姻的神。
  因為作物結實也都算是生殖順利,就結果來說被認為跟人類懷孕生小孩是一樣的,因此各地莊園也都會選擇在豐穰神神格最為強勢的秋季結婚。
  而婚禮對小村莊來說也是一大活動。要反覆舉辦同樣的活動並不容易,所以跟莊園一起出資合辦的收穫祭一起進行比較划算,說起來理由還頗為現實。最重要的是管理官會前來祝賀。只是他們會徵收結婚稅這種在前世會讓人懷疑是否合理的稅金,所以也並非都是好事。因此當然也會希望利用祭典讓婚禮顯得比較盛大。
  而準備迎接這種重要活動的我們家,正處於最後的準備階段,因此相當忙碌。
  首先是結婚禮服。最為麻煩的新娘禮服是由娘家準備,所以還算好,但我們這邊當然也得準備禮服。要是拿別人的舊禮服來穿會有損家族在莊園裡的地位,因此每個家庭在準備長男的婚禮時都會煞費苦心。
  次男要結婚時就只需要調整舊禮服的尺寸,因此簡單許多。
  至於要列席的我們也要穿禮服。就算不是新郎那種亮麗的棉背心風格禮服,還是得準備新衣跟加上刺繡等裝飾。這應該同樣也是受到和小孩無關的莊園政治影響。
  就算我裝成小孩的樣子也還是看得出來。例如在教會禮拜時就座的順序,跟管理官問候的順序都會露骨體現出政治味。
  「婚禮?」
  「對啊,婚禮。那是喜事喔。」
  雖然對於身為小孩,而且將來是要出嫁的艾莉紗,還有我這個將來確定會離家的四男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東西。妳以前參加收穫祭的時候,應該也有看過漂亮的新娘子吧?」
  「穿白衣服的?」
  「沒錯,穿白衣服的新娘子。」
  神奇的是這個世界也有伴隨婚姻的婚禮,而且也有穿婚紗的文化。然而奇妙的是雖然是由祭司主持,祭司也會給予祝福,但婚禮本身並沒有被當成是宗教儀式。只是會以私人契約的形式呈報給管理官,這種混合古羅馬跟中世歐洲要素的方式實在不可思議。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女性禮服可以看到巴斯爾風格與裝飾藝術等近代英國風的服裝,還有蘇格蘭風格的保守穿著,尤其當看到突然跑出明顯是東方風格的服裝時,各種樣式交雜過頭,形成混沌無比的狀態。
  正如我以前就質疑過的,搞不好這個世界有不少跟我有相同境遇的人。紀元前到十九世紀的服飾會同時存在,而且還擁有造紙技術跟近代行政體系,越是瞭解這種跟我的祖國有幾分相似的狀況,就越覺得這是一個過度合成近代跟古代的世界。
  雖然沒有什麼壞處就是了。而且比起平常大家身上沒有裝飾的單調穿著,可以看到女性換上用了昂貴染料的五顏六色服裝,以男性來說也算一飽眼福。
  「……那艾莉紗也要穿。」
  「妳也想穿嗎?」
  「嗯。」
  小女生會對婚紗抱有憧憬大概也很正常吧。就算是平常大家穿著樸素的莊園,在這種時候都會盛裝打扮。輕柔飄逸的滾邊跟蕾絲大概很容易刺激到少女心。
  「這樣啊,可是艾莉紗妳還沒有對象呢。」
  「有哥哥啊。」
  「咦?」
  「艾莉紗要跟埃里希哥哥結婚。」
  她竟能說出這麼可愛的話。由於我前世是老么的關係,並不知道身為哥哥的喜悅,不過……這真的會讓人上癮。這讓我明白為何全國的哥哥大多會有一段有戀妹情結的時期了。
  「哈哈哈,艾莉紗想當我的新娘嗎?」
  「嗯。」
  我把八成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妹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我已經變寬的肩膀上。雖然已經入秋,但仍相當熱。別讓她給太陽曬太久比較好。雖然太冷也會容易著涼,但太熱也不行,所以必須相當細心。
  「這樣啊。那妳要穿很漂亮的衣服喔。」
  「嗯。」
  她微微點頭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了。看到家中男生忙著做針線活的模樣,想必母親一定正在為艾莉紗的禮服費心。重點是穿完的禮服還能拿去鎮上換一筆錢,因此既然要作,就沒有理由馬虎。因為我們一家都很喜歡艾莉紗。
  到時候艾莉紗的漂亮模樣,肯定不會比新娘遜色。
  我內心有另一個正在冷靜觀察疼妹妹疼到變成笨蛋,懷疑著該不該承認這是否也是一種樂趣的自己,不過……這樣應該也算挺幸福的……

  【Tips】包含在萊因三重帝國基幹法當中的戶籍法內,禁止凡人種與直系和在二等親以內的近親通婚。

  轉眼間便到了晚秋。收穫期的忙碌對我這個當了近十年農民,用熟練度將各種農民系技能升到熟練以上的人都還不能習慣。最重要的是,可能是身體已經認識到這些是例行公事,熟練度的提升幅度幾乎不再增加,這樣就算繼續投資,無論考慮到將來還是效率都該是踩煞車了。
  在熬過讓人頭昏眼花的忙碌之後,伴隨著慶幸今年也能確實繳納年貢的安心感迎接收穫祭,這種喜悅實在無可比擬。就算是在已經逐漸淡薄的前世記憶,跟解決重要工作獲得升官的喜悅相比,也很難分出高下。
  不敢怎麼說,能夠迎接這天到來,都應該要好好感謝這個世界的神。與前世不同,這個世界是確實建立在不只是旁觀,而是在抱持強烈信仰心請願時會做出回應的諸神的努力之上,所以不虔誠祈禱就未免太不敬了。
  由於今天是大喜之日,也是向豐穰神表達感謝的祭典之日,天氣相當好。
  在莊園的集會場上,與主要家族相鄰的廣場就是祭典會場。
  廣場中擺設了無數的桌子,莊園中女性展現廚藝製作的餐點正在桌上冒著熱騰騰的熱氣。這天由於諸神的加護,桌上的菜餚不會變冷,用井水泡涼的酒也不會變溫,讓人感覺這個世界的諸神相當識趣。相信豐穰神肯定也很滿意這樣的感謝,所以才會大方施展這樣的奇蹟。
  莊園內已經有許多男女蠢蠢欲動,雀躍的氣氛瀰漫會場。
  有人都滿心期待看到婚禮盛裝打扮的新人,有人迫不及待想享用桌上的佳餚,商隊也算準了祭典的時期擺出攤販……但這都不是理由。
  祭典會場之所以會瀰漫這種彷彿可以看到桃色光影的氣氛,單純是這裡也是物色對象的地方。
  會演奏樂器的人聚在一塊,莊園的許多地方都能聽到悅耳音樂並看到有人跳舞。在這個欠缺娛樂的時代,音樂跟舞蹈就是最令人興奮的娛樂。
  而當大家因為舞蹈而興奮,迎接夜幕低垂之後……應該就不用多說了。
  在沒有進行品種改良,麥穗還很高的現在,在這類祭典中找對象去「交流」是相當常見的事。有就這麼正式成為情侶的人,也有不能繼承家業的男性跟女性繼續偷偷交往。彷彿在這裡真的可以聽到那首名為「當我行過麥堆」的民謠。
  換句話說,有很多年輕人是為此懷抱期待。
  沒錯,我是在說我們家的次男跟三男。他們沒有幫忙準備工作,不知跑哪去了。
  雖然我氣急敗壞地把為祭典準備的料理端上桌,不過原本應該會有更多人幫忙才對。不過就算年紀接近成年,愛玩的小孩不肯認真工作也是常有的事,結果就是包含我在內的幾個人就像校慶即將開始前還認真做事的倒楣鬼,看來就算換了世界,人的本質似乎也沒有改變。
  我擦了擦因為端大量熱騰騰菜餚而冒出的汗水,轉頭看了看因為草皮乾枯而像鋪了金色絨毯的廣場。大家雖然臉上都帶著忙碌的汗水,但表情卻都幸福洋溢。勞動很辛苦,不過想到是為了快樂的事情而忙就不會那麼難受。
  這讓我湧現一股懷念的感覺。我在大學時代為了維持玩TRPG的社辦去打工,為了擠出少人分攤而昂貴的社費也很辛勤工作。不過在經歷辛苦之後丟出的骰子,能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快樂。而正因為是這樣辛苦得來的成果,我對於高價規則書的鑽研才會勝過許多教科書。
  雖然也是因為這樣的反動,我不太能適應在系統上是強調扮演,大家歡樂玩的遊戲系統,我或許該承認這部分是屬於我自己造的「業」。
  我發覺自己想跟朋友圍在桌旁丟骰子的欲望仍十分強烈。不管是被人罵是爛GM(遊戲主持人),還是自然丟出二十或兩個六去虐人,都是十分開心的回憶……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從哪傳來響亮的歡呼聲。我轉頭一看,看見一群小孩……抱歉,是瑪爾吉特的同胞正拉著巨大的貨車前來。在由數名獵人所牽引的貨車上,能看到一頭體長近兩公尺、皮已經被剝掉的巨大山豬躺在上頭。
  我想起瑪爾吉特有要我期待他們準備的好料,原來就是指這個嗎?
  我實在很好奇那些身材嬌小的獵人究竟是怎樣制伏那玩意的。我聽說巨大山豬就算用5.56公釐的步槍彈射腦袋都不會死。如果要拿來作為慶典上的菜餚,也不能用毒……
  「你們知道嗎?聽說官爺有為慶典準備煙火耶。」
  「真的嗎?所以說有招聘魔術師來放煙火嗎?真是太棒了!」
  就在我正看著那些跟巨大山豬相比簡直就像豆粒的蜘蛛人時,也聽到在其他桌子幫忙準備的年輕人這樣閒聊。最近我覺得自己在〈聽力〉跟〈氣息察知〉上灌了太多熟練度,似乎變得有些過敏。
  煙火嗎。感覺場面會很熱鬧。晚上的煙火是很不錯,不過白天用煙火助興也同樣令人期待。
  最重要的是那會讓我想起那名老翁。一想到我掛在脖子上的戒指就讓我滿心期待它什麼時候會變成關鍵道具。
  我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慶典氣氛中,同時也望著晴朗的秋空,享受著祭典讓心情雀躍的感覺……

  【Tips】大型活動都會伴隨神的加護,尤其在神遇到讚美自己的祭典時更會明顯給予協助。其中甚至還有神會以化身下凡與人同樂。

  在日正當中的時候,祭典會場顯得格外熱鬧。
  上午的官員致詞相當簡短,跟往年一樣在幾分鐘內結束。
  管理王座山城塞的艾克哈特.圖林根爵士是以裝備胸甲的威風武人裝扮伴隨數名騎手現身,在發表幾句感謝今年豐收並祈求冬季安寧的話語後便上馬離去。他肯定是在其他管轄的莊園內還有類似的活動要參加。
  今天代替禮拜的講道也比較短。因為這場祭典本身就是獻給豐穰神的聖句、聖歌,也是祝詞。因此不需再畫蛇添足。絕對不是因為那名祭司是嗜酒如命到想快點喝到酒才在台上大喊以下省略,還被人懷疑他該不會其實是酒精神的祭司。我希望不是這樣。應該沒錯吧……就當是那樣吧。
  如此這般,祭典開始短短數小時,大家就幾乎喝癱了。
  「嘿,你有喝嗎?」
  「嗯,有啊、有啊……」
  跟往常一樣像項鍊一樣掛在我脖子上的瑪爾吉特也把自己喝個爛醉。
  幼女滿臉通紅舌頭打結的模樣雖然給人犯罪的感覺,不過在這個世界是合法的。雖然在三重帝國在喝水前會先以沙、木炭跟布製作而成的簡易過濾器過濾,或將水煮沸再喝的文化,不過用這兩種方法所花費的資源都太過昂貴,因此平常的飲用水幾乎都是藉由酒精消毒的產物。
  尤其在這片位於帝國南方的領土,屬於相對溫暖的葡萄產地。雖然跟面向南內海的南方小國家群相比較為寒冷,但已經足以栽種葡萄,葡萄酒也相當容易取得。現在這個時期如果在連接城鎮的大路往來,應該能看到不少滿載葡萄的馬車或牛車將貨物送往由酒精神教堂管理的釀造所。
  由於今天是祭典之日,因此也有大量酒桶從教堂的酒窖中搬出。大家能盡情享用不摻水且酒精濃度頗高的葡萄酒,藉著酒勢作樂也難怪會變成現在這樣。應該也無需特地前去確認廣場附近的樹林中為何會飄來帶酸味的臭氣。
  在還只是剛到中午的時間就能鬧成這樣,讓人不禁懷疑這個莊園是否還有辦法完成接下來的婚禮。
  也罷,反正過去有好幾次婚禮也都有辦法完成,所以應該是不成問題。如果考慮最糟的狀況。大概也就是在新婚被大家鬧過頭,直接在廣場上送入洞房罷了。
  好吧,那其實很糟糕。不過大家喝成這樣,有大半的人都不會記得,所以傷害也算相對輕微了。
  「嗯~你別裝傻啦……」
  我難得聽到瑪爾吉特不是用宮廷語,而是用帝國語說話。低頭就看到掛在我脖子上的她正鼓著臉頰生氣。
  「就說妳喝太多了嘛……」
  「哪有~人家只有喝一點點啦……」
  她確實沒有說謊。兩、三杯酒確實不算多。只可惜這不能套用在蜘蛛人身上。因為他們的消化系統雖然比凡人種要強,但對酒精的分解能力卻相當差。
  所以真不知道她為何還這麼敢喝。
  「妳不打算逛攤販了嗎?這樣會逛不了喔。」
  「安啦,埃里希會帶著人家逛吧?」
  瑪爾吉特就像貓咪撒嬌似地用臉頰在我胸膛上磨蹭。雖然我有點擔心她那變成粉紅色的臉頰會不會把腮紅抹到我衣服上,不過我這身平常穿的衣服並沒有染上任何化妝品。……這代表她沒化妝嗎?蜘蛛人也太猛了。
  只可惜我現在不能帶著她去逛祭典。因為現在是我該去換裝的時候。
  「不行啦,海因茲大哥的婚禮就要開始了,我得去換衣服呢。」
  「怎麼這樣啦~」
  這丫頭八成忘記為什麼成天黏著我的妹妹這段時間都沒在附近吧。她腦中需要困擾的事情肯定全都溶進酒精裡,從腦袋揮發掉了。
  「好了好了,妳先離開一下。我真的得去換衣服了。」
  「不要~!」
  不要個頭啦。妳已經十四歲了,到下個夏天就成年了耶。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比艾莉紗要大一點,不過我可沒有忘記妳年長我兩歲的事實。
  就算妳撒嬌的模樣再怎麼可愛……再怎麼……可愛……
  「夠了,放手了、放手了。」
  「埃里希小氣鬼~!!」
  我憑藉鋼鐵般的意志壓下「就這樣一起去玩吧!」的邪念,從瑪爾吉特兩腋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讓我的脖子得以離開她環繞的雙手。在我已經長高的現在,如果要把只有不到我腰部高度的瑪爾吉特給放下來,就會看到她淚眼汪汪仰頭露出責備表情,感覺像我真的做了什麼壞事一樣,實在讓人頭大。
  而且這裡還是眾目睽睽的廣場。四周到處都是喝到茫的男人,當中也包含從小跟我玩到大的朋友。
  「喔!埃里希很不給面子喔!」
  「難得的祭典,你們就去散步嘛!」
  「你這個生命禮讚主義者,很讓人羨慕喔!」
  這些酒鬼真的是口無遮攔。而且跟那種人講道理也不可能說得通。
  「當心我宰了你們喔!爛酒鬼!」
  儘管我撂下狠話還舉起手臂,但也只能得到調侃的口哨聲。順帶一提,在這個時候所說的「散步」,意思就是把人帶到有遮蔽物的樹林裡。實際上我已經看到幾對猴急的情侶早早就往樹林去了。
  至於生命禮讚主義,則是另一種稱呼蘿莉控的說法。很久以前有一名聖職者(薄本的經典型主角)因為被批評偏愛在凡人種眼中怎麼看都很幼齒的魔種跟亞人種,因此辯解說自己抱持的是對青春生命力給予禮讚的純粹感情,而這樣的故事就一直被流傳至今。
  咦?你問那名聖職者?由於他一樣會對有年紀的亞人種動手,所以在遭全方位圍剿後被逐出教會了。從對方即便是皇統家的親戚也會被果斷地逐出教會,這個國家的教會究竟有多麼極端可說是不辯自明。
  先不管只是用淚眼看人就能讓我遭到「社會判定」攻擊的青梅竹馬,為了避免取得無謂的稱號(蘿莉控),我決定快步回家。我可不打算在這個年齡──雖然在這個世界已經算半個大人──就在道具表單上填寫新的家族關係。
  ……好吧,其實相處這麼長的時間,我不否定心裡確實也有覺得這樣也不錯的想法。
  「你很慢喔,埃里希。」
  在我們家客廳已經可以看到我大哥正進行準備。
  白色的棉背心跟大哥那越來越像父親的粗獷容貌雖然不太相稱,不過罕見用髮油將一頭褐髮後梳的模樣確實還蠻人模人樣的。
  雖然黝黑的臉頰跟粗糙的雙手怎麼看都不像貴族子弟,不過依舊是我大哥俊俏的禮服裝扮。
  「怎樣?好看嗎?」
  「嗯,很好看,大哥。」
  大哥害臊用手指摩擦鼻子下方的模樣,感覺跟童年高舉木劍的時候沒有兩樣,不過我超過四十歲的精神依舊認為大哥這個模樣同樣令人驕傲。
  拿著我製作的武器在樹林中尋找妖精硬幣,以及為了矯正我的人妖腔調,我們坐在一起學宮廷語的往日都令人懷念。雖然後者是包含我自己在內,希望可以從所有人記憶中盡快刪除的過去。
  不管怎麼說,大哥跟以前那個掛著鼻涕、對冒險者懷抱憧憬,假裝自己是傳奇英雄的時候相比已經成熟許多。現在他就連當時學不來的算術也已經學會,雖然會有些瑕疵,但也有辦法說宮廷語了。
  這樣我們家的家業應該就穩了。
  我跟大哥一邊拿小時候的事情開玩笑,邊換上為我準備的禮服。但那不僅明顯是舊衣服,還是哥哥們都穿過的衣服,所以有些破。這時我才發現另外兩個哥哥不在這裡。
  「喔,他們兩個都喝了個爛醉……現在正跟老爸在水井那裡。因為怕對艾莉紗的教育不好,所以艾莉紗被帶到蜜娜家裡換禮服了。」
  那兩個蠢哥哥還真是……之前先是偷懶沒有幫忙,現在又是喝到爛醉。我猜老爸現在肯定是邊生氣邊用手壓幫浦──這個東西的實用化讓我非常驚訝──把冰冷的井水淋在他們頭上。
  由於是收穫已經結束的晚秋,我是希望他們不要感冒,不過沒想到那兩人竟然接著開始在後院連連打起噴嚏,我想這個願望應該很難如願了……

  【Tips】由於酒精能幫水消毒,因此全國都會喝酒。不過就算喝泥水也能正常活動的人種,不勝酒力的狀況並不罕見。

  婚禮與其說是莊嚴的儀式,更像一場單純熱鬧的活動。
  提到莊園內的庶民婚禮,自然是與高貴無緣,讓大家吵鬧的地方。慣例是喝醉的賓客大聲起鬨,新郎用低俗的話語回嗆,然後被新娘跟親戚教訓,鬧得太過頭的時候祭司也會祭出鐵拳制裁。
  新人在走過有花瓣跟鼓譟聲陪伴的紅毯之後,接著請豐穰神的祭司祈求祝福並互相立下誓約,婚禮過程相當簡單。
  之後就跟普通的宴會沒有兩樣。婚禮自古以來就是飲酒作樂的藉口,在這個世界也不例外,包含新郎新娘在內的所有莊民都會盡情跳舞高歌,飲酒狂歡。
  隨著樂曲不斷更換,舞伴跟舞步也不停轉變,玩累就吃,口渴就喝。等到太陽下山,所有人就會抬起新郎新娘在村裡遊街,接著伴隨低俗的起鬨將兩人丟進寢室。
  然後大家在外頭一陣吵鬧之後,便離開去開喝第二回合。嚴格來說,如果把上午、下午考慮進去,應該算是第三回合就是。
  由於過程相當粗魯,在某些人眼中甚至會覺得野蠻,不過比起有詭異致詞跟表演的婚禮,我覺得這種比較愉快。好吧,對我這個到三十歲還是單身,只有機會參加別人婚禮,沒有什麼好回憶的前世相比,如果要說我的感想太過偏頗我也無話可說。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喜事
  拉著新娘手臂走過紅毯的哥哥看來相當得意。和哥哥站在一起,感覺帶有不同於我與瑪爾吉特那種犯罪感,乍看就像被綁架或被脅迫的蜜娜也臉頰羞紅,一臉幸福模樣。
  雖然有許多基於家族關係與金錢的物質婚姻,不過要說當事人完全不會幸福,也並不一定。
  「哥哥。」
  「嗯?」
  當我在廣場一角坐下休息的時候,坐在我腿上的艾莉紗扯了扯我的衣服。由於我擔心艾莉紗如果被找去跳那種激烈的舞蹈可能會累倒,所以我算是她的保鏢。
  「哥哥不跳舞嗎?」
  「我不怎麼喜歡跳舞嘛。」
  這是個半真半假的答覆。由於能夠沿用劍術的動作,所以我有自信在舞池中依舊能掌握正確舞步,可是……我沒有舞伴。雖然瑪爾吉特在婚禮途中還很有精神,不過剛才她乾掉一杯加入藥草並經過蒸餾、酒精濃度頗高,主要是給凡人種喝的蜂蜜酒把自己醉翻的關係,我才會沒有舞伴。
  我當然也可以像被潑井水之後現在還能邊打噴嚏邊跳舞的米哈爾與漢斯那樣,不挑對象不斷替換舞伴,不過最近不知什麼原因,年紀相近的少女都不再跟我跳舞了。
  這肯定是現在正被丟到家裡床上,隔天會跟水桶變成摯友的瑪爾吉特在暗中做了什麼。
  其實根本不會有什麼人想嫁給我這個四男,所以不知她到底在擔心什麼。
  「跟艾莉紗跳舞就沒關係嗎?」
  「艾莉紗是特別的。」
  所以我只有剛才在角落跟艾莉紗跳了一下舞,然後就休息了。說是跳舞,其實也就只是我抱著她慢慢轉圈,連一個舞步都沒踩過。不過艾莉紗本人似乎相當開心,所以這樣應該也行。

  

  「特別!」
  只見艾莉紗開心地呼氣,然後可愛的妹妹就將後腦靠在我胸膛上,搖晃著她的小腳。真可愛。
  畢竟是親妹妹……想到再過四、五年她就會變成覺得哥哥好煩的女孩,就讓我眼眶泛淚。我想當艾莉紗那樣對我的時候,我肯定會沒法克制的放聲大哭。光是想像就讓我感覺心臟彷彿被人緊緊揪住。
  「啊,對了,艾莉紗,你想去逛攤販嗎?」
  「攤販?」
  「對啊。有很少見的食物,還有詩人會來喔!」
  當我為了掩飾自己情緒做出這個提議,平常很少能在外頭活動,沒什麼機會能滿足好奇心的妹妹相當感興趣地大聲說想去。
  因為我手中有父親讓我可以在這天花用的零用錢,因此幫艾莉紗買點東西應該還不成問題。現在是剛結束收穫的時期,雖然不敢說會有大家喜歡的冰品,不過如果可以買到,我在艾莉紗心目中的形象應該會大幅提升吧。
  就這樣,我抱著興奮的妹妹往商隊設立攤商的地方走去……

  【Tips】在莊園內司掌祭典與享樂的酒精神受到眾人信仰的程度不下豐穰神,不過由於該神主張「宿醉的痛苦也是酒的精髓」,所以沒有能治癒宿醉的奇蹟。祂的意思大概是能愛酒愛到不怕宿醉,才能算是真正喜歡吧。

  在祭典的時候,不知為何小孩會比大人更加開心。
  明明只要用上一張萬元鈔票就能把小時候喜歡玩的對數字籤全部抽完,但在手裡只有幾枚百元銅板的時候,對祭典的期待似乎要遠比大人高上許多。
  我邊享受那種懷念的感覺,邊望著小規模的攤商集團。
  他們是商隊的人。是一群會在旅途中進貨,也會在有活動時擺攤做生意的生意人。
  「這是北方人製作的黑曜石匕首!採藥時很管用喔!」
  「快來看這個從東方交易路傳來的漆器!這些全是一級品,這種光澤附近看不到喔!送禮自用兩相宜!趁這個大好日子來挑一個吧!」
  「這是西端半島的藥草!無論是跌打損傷刀傷紅腫通通管用喔!」
  有人是在地上鋪草席,有人是用側面敞開的特殊貨台當成店,商人們使盡渾身解數用吆喝聲試圖吸引數量變少的客人。雖然在莊民們還沒在白天醉倒跟開始忙著跳舞之前這裡還十分熱鬧,不過每到婚禮結束都差不多是這樣。
  不過還是會有些喜歡趁人少才去慢慢逛的人,以及一些相信剩下的東西有福氣,特地晚一步才來的莊民。
  雖然我對不少東西感到好奇,不過今天就以我們家小公主的意向為優先吧。
  我甚至不用問她想去哪,艾莉紗發亮的雙眼已經為我指出答案。
  那是一家針對婦女客層的珠寶商。一名看來裝扮華麗的商人正坐在折疊椅上,身旁還跟著一名高大到得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巨鬼(Ogre)擔任護衛,不過在顧客變少的現在,他們看來也沒什麼戒心。
  「哥哥,好漂亮!好漂亮喔!」
  「嗯,是啊。」
  艾莉紗雖然眼睛發亮地快步跑到攤商旁邊,不過對方並沒有無情地將她打發走。在忙的時候不可能會成為客人的小孩或許是會惹人厭,不過在閒的時候店主似乎也一點都不介意地主動對艾莉紗開口。
  「這位小妹妹,妳眼光真好!這是在藍色南內海的人魚費心找到的珍珠。妳看?這種毫無瑕疵的圓潤!這當然完全沒經過打磨,是一開始就這麼漂亮。」
  穿著鮮豔服飾的胖店主大概是個喜歡小孩的人。只見店主用細心的動作拿起那感覺相當昂貴的珍珠,就像在為真的會出錢買下的婦人介紹般讓我們看個仔細。至於價格……唔,要三德拉克馬……?
  在帝國基本上是採用十進法,一德拉克馬為一百里布拉,一里布拉為一百阿斯,調整得相當容易理解。貨幣從上而下分別為金幣、銀幣、銅幣,自耕農的平均年收大約為五德拉克馬。
  從裡頭會被拿走平均稅率的金錢稅一德拉克馬,加上要買齊物品稅,也就是在農作物之外還有生絲等多種納稅品,還需要約五十里布拉。生活費跟農業相關花費約二德拉克馬,因此可運用的所得約為一德拉克馬又五十里布拉。以比例來說大約是四公六民,因此這個地方的稅制算是比較親民的。
  就算把我的家庭代工收入與比其他人家要多的田地算進去,我們家的可運用所得最多也就三德拉克馬……換句話說,這顆珍珠的價格相當於我們家最低必要花費以外的所有錢。
  而且還就只能買下這一顆珍珠。
  「這、這個商品還真是高級呢……」
  我的聲音跟表情都忍不住抽搐。大叔,那種東西不該拿到這種莊園的廣場兜售吧?
  「這位年輕紳士的眼光也很好呢。其實這原本是用來幫帝都名店進貨的商品。只是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有緣人才擺出來,畢竟這原本是裝飾在貴族婦女脖子上的東西嘛。」
  店主邊撫弄自己滿下巴的鬍鬚笑了起來。這麼說從他手裡戴著、能充當印鑑的華麗印章戒指來看,他應該是名店的進貨人……那可說是超級大商人了。我是希望這種人不管再怎麼閒,也不要來鄉下地方賣東西。那價格對心臟不好。
  「哈哈哈,原來如此,難怪會這麼高級。這是我們作夢也不敢想的東西呢。」
  「別這麼說,為了出嫁一件一件分開買,到結婚時再一起製成首飾,聽說最近在凡人種的圈子裡也很流行像這種人魚跟水棲人的風俗習慣呢!怎樣?要不要跟令堂商量看看,也給令妹買一件?」
  我還真想知道那究竟是哪裡的富農或豪商有的文化?就算是我訂製的鎧甲,用那個珍珠的價格也是買了還有剩吧?
  「還是算了……我大哥才剛結婚,這麼高級的玩意,我們家的荷包負擔不起。」
  我帶著笑容低調拒絕後,店主吃驚地睜大眼睛。
  「咦?您不是長男嗎?」
  「不是,我是四男。」
  「真不得了!您的宮廷語真是流利,就連我都想請您教我呢!」
  我懂了,因為我的說話方式,讓他誤以為我是長男嗎?
  啊,不妙,感覺對方很可能會以為我們家是連四男都能受教育的富農,要是他認真跑去找我父母就麻煩了……
  「別這樣說,我也只是跟有去私塾的朋友及父親學的,真的沒什麼。那玩意如果我能買給妹妹當然是很好,但我實在……」
  「小兄弟,你對那個有興趣嗎?」
  就在我正打算找藉口閃人的時候,便聽到一個聲音從頭上落下。
  我仰頭望去,看到的是擁有嚇人犬齒跟藍色皮膚的巨鬼身影。
  那名巨鬼的身高約三公尺。因為含有硬質金屬而呈現藍色的皮膚由於兼具生物的柔軟,據說一般刀刃甚至砍不進去。覆蓋龐大身軀的強健肌肉呈現類似盔甲的線條,經過鍛鍊的四肢全都像柱子般粗壯。
  「獎金似乎是五德拉克馬喔。」
  那感覺能輕易挖開人肉的爪子指向在刀劍商攤販旁一個挑戰活動的招牌。
  那是砍固定物品的挑戰。如果能把刀劍商引以為傲的頭盔一刀砍斷就能拿走五枚金幣。挑戰費為五十阿斯。
  在有著蚯蚓般文字的招牌旁邊,能看到似乎閒到發慌的店主正邊抽菸斗邊懶散地發出吆喝。位在頭頂部分具特徵的主耳跟彷彿枯枝的低矮身軀,那名店主應該是個鼠人(Stuatrts)
  這也算是祭典中常見的挑戰遊戲。簡單的說就是前世那種用昂貴商品吸引客人,但絕對打不動的打靶遊戲,或是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放有中獎籤的籤桶。那是被小孩吵鬧的父母跟被戀人慫恿的傻瓜很容易上當,讓人浪費零用錢的陷阱之一。
  「羅琳,妳怎麼……」
  店主對於巨鬼護衛的插話有些不悅,不過巨鬼只是露出感覺很容易把小孩嚇哭的得意笑容將手放到我肩上。還好艾莉紗現在注意力全都放在那顆大珍珠上。
  「因為我看他身體練得不錯嘛。況且那小傢伙已經靠那玩意賺了不少錢,找個人陪他玩玩比較有趣吧?」
  仔細一看,擺在那裡的鐵頭盔雖然並不特別,不過放在一旁的劍,品質明顯就粗糙許多。
  而我手邊的零用錢正好是五十阿斯。大概夠我們兩人吃一些罕見的點心,或是買兩三個小東西,所以……
  「……似乎挺有趣的。」
  「什麼!?」
  在妹妹面前耍帥也算是哥哥的工作。
  我從懷中掏出零錢,邊拋著邊來到刀劍商面前。
  「喔!未來的大劍豪,你想挑戰嗎?」
  「沒錯,一次五十阿斯吧?」
  那個商人一看到我便帶著雖然親暱但也不掩飾狡詐的笑容朝我伸手,我就這麼將錢放到他手中。不過看到手中那些尺寸參差不齊的大銅板,商人立刻皺起眉頭。
  「是貝頓大銅幣……這種貨幣品質不好,一般兩枚也只值四十五阿斯……」
  大銅幣雖然一般被認為有相當於二十五枚一般銅幣的價值,不過在貨幣並非是本位貨幣的這個世界,品質會影響實際價值的狀況並不罕見。有個糟糕的例子是人稱吝嗇帝的喬瑟一世,在紀念即位跟在位某幾週年時所改鑄,被稱為「喬瑟錢」的那種貨幣因為混雜太多雜質,被認為就算是德拉克馬金幣也只有原本三分之二的價值。
  而這類問題也經常引發糾紛……
  「算了,反正是小朋友的挑戰,就當是慶祝收穫祭,我算你便宜吧。」
  「謝啦。」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我暗暗在心中這樣諷刺。
  擺在攤頭的劍是鋼鐵製的量產品,說得更白一點就是便宜貨。而我認為將來有需要用到,於是運用〈社會〉範疇中的〈審美眼〉提升感性,讓我能夠識別頭盔品質。結果一看發現頭盔的造型雖然樸素,不過我能看出那是在鋼板表面塗有一層神銀(Mistarille)的真貨。
  這是一種經常能在吟遊詩人的傳奇故事中聽到的特殊合金。外觀是帶有藍色的銀色,由於在夜晚中會微微發亮,因此大多用來作為塗裝表面的材料。最大的特徵是能阻絕來自「金屬」的物理干涉。
  不過要用神銀加工,據說必須擁有使用特殊魔法替換材質構造的技術,不然就得使用同樣是神銀製的工具,否則連成形都辦不到。由於那是一種相當適合襯托英雄的高防禦力金屬,是不屈的象徵,因此王侯也喜好用神銀來打造裝備。
  這個頭盔雖然表面有許多顯眼的小傷痕,不過除了塗裝表面的刮傷外並沒有太過嚴重的痕跡,這或許也是讓店主如此有自信的原因。看頭盔塗裝面上各式各樣的傷痕與凹痕,真不知店主靠這個頭盔賺了多少年了。就算只是零錢,累積起來的數量應該也相當可觀。
  話雖這麼說,我也不是毫無辦法。
  我可以看出表面有薄薄的神銀塗層,從頭盔上的裝飾大多已經損壞來看,那應該也不是什麼新品。如果這個頭盔全都是由神銀打造,我自然是無計可施,不過……根據史密斯大叔告訴我的知識,一小層神銀塗層是可以讓裝備更堅固,不過遠遠不到不壞的地步。
  既然挑戰成立,那麼身為遊戲屁孩,自然也會想試試自己可以虐到什麼程度。好,我就放手一搏吧。
  我抓起那把廉價劍,在確認手感之後將劍高舉過頭。要全力劈砍不會動的目標,也沒有其他更好的動作。
  「哥哥加油!!」
  不知何時注意力已經從珠寶上頭轉回我身上的艾莉紗,在珠寶商照顧下為我聲援。
  謝謝,哥哥感覺光是這個聲援,似乎就多了好幾重加成效果。
  「呼……!」
  我伴隨短暫吐氣揮出銳利斬擊……劍刃在距離地面只剩一張薄紙的位置靜止不動。
  「咦?啊,什麼!?」
  頭盔從頭頂被一分為二,就連台座都被一併劈開。
  「漂亮!」
  「好棒喔!!」
  這聲稱讚應該是慫恿我的那名巨鬼發出的。至於刀劍商仍坐在椅子上,一臉茫然地交互看著我跟頭盔。
  靠著我在生日時提升到接近最良(第七階)的〈靈巧〉,提升到圓熟(第六階)的〈戰場劍術〉,再搭配〈豔麗纖巧〉的加持,便能展現出這種威力。而且我還擁有屬於劍術範疇高階技能的〈觀見〉特性,搭配〈審美眼〉就讓我能清楚看到目標的弱點。
  〈觀見〉其實就是觀察並理解的技術。就像宮本五藏所寫的五輪書中也提過的,藉由不設立焦點的觀察去解析對手行動,強調不直攖其鋒,避其鋒芒的概念。而這個技巧也能衍生出攻其不備的作用。簡單的說,就是會在攻擊、閃避、反擊都有加成的特性,除此之外,也是在行為判定跟傷害判定上都有效果的強特性。我投注了鍛鍊三個月份的熟練度去學這招看來沒有白學。
  ……別誤會,是因為這招在閃避時也很管用,就算不是以劍士當主軸也不會浪費才學的。這肯定划算,不成問題的。
  先不提這個好了……這個頭盔不知道被許多對力氣有自信的人劈了多少年,雖然頭頂部分還不至於凹陷,但從已經被敲平的形狀也不難想像。就算上頭有神銀塗層,看來也沒法阻隔所有衝擊。
  雖然頭盔的防禦力跟裝甲的厚度有關,但重點還是在於能讓刀刃偏斜,藉由轉移力量的方式保護裝備者的曲面。正因為突破曲面保護是一大難事,因此西洋劍術才會發展出許多使用長劍劍柄及劍鍔來作為鈍器擊打的手段。
  裝甲形狀變平,就能找到能讓劍刃施力的地方,就算銳利度不算理想,還是能靠實力彌補。雖然長年承受攻擊應該也讓頭盔整體耐久力有所下滑,不過我還是以超乎預期的表現爽快地將頭盔劈成兩半。
  嗯,看到我被蘭貝爾特評為「只要掌握要點就算斬鋼斷鐵也不成問題」的本領,並沒有因為收穫期的忙碌而退步,讓我放心不少。
  不過這把劍感覺也報銷了。就算不特地從柄頭去看也能看出劍刃明顯彎曲。看來就算有抓穩劍刃的方向,終究只是個便宜貨。
  「嗯,那五德拉克馬我就收下了。」
  我拿起頭盔,向瞠目結舌的刀劍商伸出手。雖然他似乎想要辯解,不過看到模樣嚇人的巨鬼在旁邊開心鼓掌,周圍的商人也大聲稱讚,讓他只得閉上嘴巴。
  最重要的是剛才那名就算以全世界來看,應該也是屬於金字塔頂端的珠寶商也為我大聲喝采。這讓那名一看就不覺得有多少膽量的鼠人刀劍商完全沒法反悔。
  對方大概是覺得在這種時候拖拉會有損自己在商人間的信譽,反而得不償失吧。實際上我也沒有使用魔法或奇蹟,就只是靠劍技劈開頭盔。被我用這種無可挑剔的手段取勝,他應該也找不到藉口。
  「你、你真有一套,小、小兄弟……吶……這是你的賞金……拿去吧。」
  雖然對方好像有想裝大器,不過握著金幣的手跟聲音頻頻顫抖,也只會讓人覺得狼狽。不管怎麼說,錢就是錢……
  「嗯?怎麼了?你不覺得開心嗎?」
  當我望著手中那帶有黯淡光澤的金幣皺起眉頭,巨鬼如此問著我。那名巨鬼明明在盔甲底下還穿有鍊甲,但卻能一聲不響出現在我身後的本領,不知要經過多少磨練才能到達那種境界。
  「……你這小子。」
  「招牌上寫得很清楚啊!?這可不能怪我喔!?」
  巨鬼用像看到穢物的眼神瞪著那名鼠人刀劍商。在我手裡發亮的金幣,是喬瑟一世在位五年紀念金幣。那刻有老成側臉的金幣,是在喬瑟錢中雜質最多,被認為是最廉價的金幣。
  從五枚在我手中反射出黯淡光輝的金幣上累積的手垢,能看出這些金幣有長時間在貧民之間往來。就價值來說最多只有兩德拉克馬又五十里布拉。
  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會在這個部分留下一條讓人難以追究的預防線。
  沒錯,仔細看招牌上的敘述,賞金並不是五德拉克馬,而是只寫了「五枚金幣」。若是五德拉克馬是還能夠上訴,但換成是五枚金幣,他確實沒有騙人……
  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去佔這種便宜。
  就在我明顯垂頭喪氣的時候,巨鬼嚇人的手伸向我的手掌,讓我嚇了一跳。
  可是相較於尖銳爪子跟粗獷手指的嚇人模樣,大手卻以十分纖細的動作從我手中取走三枚金幣。就在我還沒能理解對方意圖的時候,巨鬼轉頭對自己的雇主開口。
  「我的雇主,您有看到這名小劍豪的絕技嗎?」
  「嗯,我以格雷辛家之名保證,我清楚看見了。」
  雖然是我沒聽過的家名,但從他說出家名的驕傲態度來看,應該是頗有地位的家系。他是這個商隊的發起人之類的嗎?
  「那麼,就算是卑微的金幣,既然是在英雄手裡,若要說有三德拉克馬的價值,您覺得如何?」
  「嗯,十分公道。」
  那名姓格雷辛的珠寶商爽快地點頭後,接著取出一顆大珍珠,放到用來裝戒指的小盒子內。他接著將盒子交到仍搞不清狀況張嘴發楞的艾莉紗手中,滿臉笑容地摸了摸她的頭。
  「小姐,把這個拿去給妳優秀的哥哥。」
  「謝……謝。」
  艾莉紗用她不知何時從我這裡學去的宮廷語道謝,而她這樣的舉動讓珠寶商笑得更開心。
  我懂了。他打算讓這件事完美落幕,同時也展現自己的氣度,在參加商隊的商人之間建立名聲。跟現代相比,這個時代的商人關係並不僅止於冰冷的契約,而是更偏重當面交流,能拉抬自己的評價能有許多好處。
  他真是一名高明的生意人。要是這件事傳開,他所獲得的名聲肯定遠遠不止於一德拉克馬五十里布拉。
  不過無論人家有何盤算,善意就是善意。就在我打算開口道謝的瞬間……
  「哇!?」
  突如其來的飄浮感讓我一下摸不著頭腦。
  原來是巨鬼將手伸到我腋下,將我整個人抱了起來。而那名巨鬼的臉,此刻就在我面前。
  「是我說可以拿到五德拉克馬,要你去挑戰的。」
  「呃……其實你們已經給了我很大的方便……」
  「不過還差了一德拉克馬。」
  話一說完,巨鬼的臉便朝我逼近。
  混有金屬的藍皮膚、用來撕開獵物皮肉的猙獰犬齒、證明是魔種分支的金色雙眼。而那在美麗眼睛邊緣的睫毛隨著距離縮短看來更加修長,形狀姣好的鼻子也以絕妙的平衡配置在那豪邁的嘴巴之上。那陪襯長臉輪廓經過簡單修整的紅銅色頭髮,帶有高級髮油的甜美香氣。
  那美艷非凡的巨鬼朝我逼近,在我能夠拒絕之前,距離就已經縮短為零。
  我跟巨鬼的美女接吻了。那是只有嘴唇碰觸的溫柔接吻。
  「這樣你能接受嗎?」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接吻。那是名符其實符合接吻字意,帶有儀式性質的嘴唇接觸。對方擁有就算我在前世的電視中也難看到的美貌,面對那樣的女性如此詢問,我下意識地點了頭。
  「很好。我是卡岡都瓦部族的羅琳,我會讓我的同胞知道,如果有人報上這個名字就要給予方便。我也會讓同胞知道,那個人是一個有趣的凡人種男孩。」
  只見那美麗的巨鬼武人羅琳豪邁地露出笑容後將我放回地面,接著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會期待你有天成為劍豪來向我挑戰的。」
  在甜美的酥麻感當中,我明白自己立起一個莫名的旗標……

  【Tips】巨鬼。擁有合金骨骼跟皮膚,分布於中央大陸中西部至西端部的魔種。知名的尚武種族,沒有國家,過著以部族為單位的生活。尤其是雌性巨鬼,就算身高在三公尺以上也不罕見,出色的戰力也讓某些國家會主動招攬巨鬼擔任食客。至於雄性體的體格約兩公尺,相對較小,在女性主導的社會中,大多負責處理雜務。

  在莊園這種封閉社會中,傳聞擴散得很快。
  「敬大劍豪!!」
  「「「乾杯!!」」」
  話雖這麼說,不到半小時就傳遍全莊園也太誇張了。
  被傍晚紅色日光下染成朱色的廣場中,一群醉鬼帶著滿是酒氣的吐息大聲發出乾杯喝采。
  順帶一提,在這群人當中帶頭起鬨的傢伙,就是我那個不久前還是主賓之一的傻瓜大哥。他那已經泡在酒水當中的腦袋,似乎完全看不見在一旁露出傻眼表情的新娘。
  而我則是在那群醉鬼當中接過別人遞給我的酒杯默默喝酒。提到冒險者自然就少不了酒精,所以我自然也沒忘記取得對酒精有抗性的〈酒豪〉特性,沒在怕的。畢竟我不希望自己喝醉後做出奇怪舉動,或是失去意識在路邊睡覺,還是簽下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契約。
  我接過酒杯喝了一口裡頭的酒水,強烈的甜味跟小孩舌頭難以承受的香草氣味,混在酒味中刺激我的喉嚨。等等,這是沒有摻水還經過蒸餾的蜂蜜酒吧?是想害死我嗎?

  

  我希望可以趕快摻水或喝點牛奶。因為我這年輕的舌頭似乎還無法感受到酒類的香醇。雖然我在前世有喝洋酒的嗜好,但也是在過了二十五歲之後才能體會那種美味。
  「喔!你不只是劍術厲害,酒量也厲害嗎!」
  「太好了!再一杯!再一杯!!」
  而且還是明知故犯嗎……我恨你,老爸。
  我看到老爸正在人群外頭抱起累到睡著的艾莉紗,一臉尷尬地把頭別開。他明明是搞出這種地獄的罪魁禍首,卻一點都不打算從醉鬼牢籠中救出我這可憐的兒子。
  領完賞金之後,便跟就算把我前世的精神年齡一併計算,年紀也大到也可以讓我叫一聲大姐的巨鬼道別。再怎樣也該讓父親知道我買了昂貴物品跟多出大筆收入,因此便回去大家那裡並悄悄報告了這件事。
  可是黃湯下肚後變得無所顧忌的父親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立刻向所有人大肆炫耀。而且因為我原本打算讓家裡能用來準備過冬,而全交出去的獎金是一筆意外之財,所以父親也在得到母親同意後塞了一些錢給祭司,請他從酒窖裡拿出更多酒,並高喊「是我兒子請大家喝的!」
  由於我沒有結婚經驗,當然也沒有小孩,所以我實在不懂為何父母會有這種小孩做什麼事都想炫耀的想法。
  話說回來,大家真的很開心。而且感覺也不用擔心父母會說小孩不該擁有那麼貴重的東西,從艾莉紗手中把珍珠收走。我們家的雙親雖然不是那種會侵吞小孩壓歲錢的小心眼,不過還是會顧慮小孩可能把貴重物品弄丟,希望能由大人代為保管的人。
  就算知道那種擔心也是為小孩著想,但人在小時候是很難理解的。身為哥哥的我,當然是不願看到可愛妹妹跟父母吵架鬧脾氣的模樣。
  當我看到別人在我手中的空杯裡重新倒滿酒,我無奈的嘆息聲中也包含了些許安心的吐息。
  這次是摻有蜂蜜水的葡萄酒。由於那是小孩舌頭也會覺得好喝的酒,因此讓我感到相當慶幸。
  可是……太陽就快下山了吧?現在不是該準備一下把新郎新娘丟上床的活動嗎?
  「我早就知道了!從你可以在那種訓練裡撐下來,我就相信你遲早能用劍幹出大事!」
  然而喝得爛醉的大哥一點都沒有要抱起新娘入洞房的意思。他正摟著我的肩膀,手裡抓著酒杯,用舌頭打結的話語吐露自己有多麼開心。我只希望他不要吐著吐著也把其他東西給吐出來。
  「你聽著,埃里希,砍不會動的東西來建立自信是很好,不過實際的敵人可是會動的……」
  不只是大哥,我還得應付同樣喝醉的蘭貝爾特把那嚇人面孔貼在我面前說教,真不知我為什麼這麼命苦。喝酒喝到醉是沒關係,拜託講些可以讓人當作沒聽見的話。因為你如果說些還真有點幫助的事情,我反而會因為這些話是醉鬼說的而很難認真。
  話說回來,要是真的所有人就這樣醉倒會不會不太妙啊?要是以後人家說我會在新人的初夜搗亂,以後莊園裡的女性肯定會永遠用白眼看我。
  「聽我說,大哥……」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會去跟老爸說!我一定會讓你如願去當冒險者!這樣你就能去找妖精的硬幣了~」
  妖精的硬幣不重要啦。所以說大哥其實一直很在意他始終沒能找到妖精硬幣嗎?我不是不能體會,但你已經是大人了。
  該死,為什麼男人都這麼愛拿刀拿槍的啦?好啦,我也很愛。但有必要興奮到把寶貴的破處活動給犧牲掉嗎?
  人生只有一次。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我開始覺得我差不多該認真來一次用肉體(拳頭)判定的交涉,讓大哥恢復清醒了……
  「鬧夠了沒!海因茲!!」
  「妳在吵啥~蜜娜!我正在為我老弟的未來……」
  「你應該先關心我們的未來吧!!」
  只見新娘臉紅脖子粗地衝了過來,用震耳欲聾的嗓門大罵。那嚇人的音量讓所有變成醉鬼的人全都閉上嘴,整座廣場瞬間鴉雀無聲。
  「你給我過來!還有你們幾個!你們該不會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原本文靜害羞的少女就像要壯膽似地,從我手中搶過裡頭是只有加少許牛奶的蜂蜜酒的酒杯,在一口乾掉整杯酒之後,便毫不客氣地抓起丈夫的耳朵。不是用手指掐,是用整個手抓的。
  「哎呀呀呀!?蜜娜!?哎喲!?妳……嗷喔!?」
  這是明確決定夫妻在家中地位的一刻。我想我的傻大哥這輩子都會被老婆拿今天的事情說嘴,成為一個在孩子面前抬不起頭,對老婆言聽計從的丈夫。
  太讚了!麻煩繼續!
  「叫什麼叫!你們這些傻瓜也給我起來!!也不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
  被冷落到暴怒的新娘一聲獅吼,只見醉鬼們紛紛起身,彷彿又想起應該要為婚禮收尾似地展開行動。眼看著一夥人努力鞭策被酒灌迷糊的腦袋跟不太聽使喚的身子,抬起三組新人開始繞村。
  我懷疑有多少人能平安歸來。
  我悄悄藏起自己的氣息離開人群,伸手去拿奇蹟似地留在桌上的水瓶。
  「……以後還是儘量低調點比較好。」
  我緩緩讓似乎還帶有豐穰神加護的冰涼清水溫柔流過喉嚨,避免讓我裝滿酒精的胃承受更多負擔,而此時桌上還有依舊熱騰騰,勝過一切人間美味的麥粥……

  【Tips】莊園內的酒類,有一部分是由擁有釀造所的酒精神教堂保管在酒窖裡,而其他神的教堂也會對酒類進行管理,並因應需求進行管理與買賣。根據國策,酒類也會有公定價,例如收成較多時會較便宜,基本上都是調整成容易取得的價格。
  酒並不僅止於嗜好品。不僅是能安定民心的經濟戰略物資,能淨化飲水的衛生物資,也是能緩解精神壓力的醫藥品。

  我在耀眼晨光中起床,大口深呼吸……這讓我差點沒吐出來。
  並不是因為酒精神還在我這裡逗留──這是形容宿醉的俗語──讓我感到不適。是因為從敞開的窗戶外頭飄來強烈的酸臭味。
  在經歷跟順利相去甚遠的過程後,大夥把三組新人丟進各自的洞房內,接著其他人便捧著靠橫財帶來的美酒,開喝第三回合。大家享用還沒涼掉的食物並唱歌、跳舞,我猜大概還有人臨時辦起了摔角或腕力比賽,一路狂歡到深夜。
  之所以是推測,是因為我在消除自己的氣息之後就早早閃人了。跟醉鬼周旋實在累人,而且就算我有〈酒豪〉技能加持,我的胃容量也並非無限。就算千杯不醉,我也絕對不想因為超載而開始模仿抽水幫浦。
  所以我選擇在跟往常一樣的時間上床睡覺,只是一起床就得迎接這種氣味實在不太好受。
  臭味是從窗戶附近的一棵樹下飄來的。我轉頭回望,我發現二哥跟三哥都在這間變得比以前寬敞的兄妹寢室裡頭,這下我清楚誰是兇手了。
  儘管我很想立刻去提井水來把他們潑醒,但我是大人,要忍住。作為報復,我想向父親建議暫時禁止他們喝酒會是個好主意。就這麼辦。
  在打定這個主意之後,我決定先去廚房洗把臉,結果在那裡看到明明記得喝得比父親還多,卻已經起床的母親跟往常一樣在廚房攪拌燉鍋。
  「早,埃里希。」
  「早安,媽。」
  「呵呵,你昨天很出風頭喔,我們家的劍士大人。」
  我砍破頭盔那件事雖然我早就已經聽老爸跟大哥誇獎到煩,不過現在聽到母親第一次為這件事稱讚我,讓我一下子害臊起來。
  「你酒氣都退了嗎?」
  「都退了,沒問題。我洗個臉就去餵霍特。」
  「是喔,那你大概就不需要喝這個了。」
  儘管已經一把年紀但笑容還像個小女生一樣的母親示意我看看燉鍋,鍋內是正散發香甜氣味的燉湯。
  「啊,是塊根芹……」
  我看到母親在用塊根芹燉湯。這是因為變種而導致根部變得較大的芹菜,在煎、煮之後會有類似洋芋的鬆軟口感,屬於一種常見根莖類蔬菜,而像這樣做成燉湯更是我的最愛。
  會先用磨泥刀磨碎塊根芹的根部,接著用加入鮮奶油的清湯燉煮,就能煮出有清爽甜味的燉湯。這種湯能祛寒暖身避免著涼,很適合讓人在早上宿醉起床、不好消化固態食物的時候喝,這也是我們家在祭典隔天慣例會準備的早餐。
  「就算我沒宿醉也要喝。」
  「呵呵,抱歉,我只是想逗你一下。」
  媽媽笑嘻嘻地幫我準備盤子。
  「從你不再叫我『馬麻』而是叫『母親』之後,人家一直有些傷心呢。」
  「那我以後改叫『老媽』可以嗎?」
  我邊說邊用瓶子杓了一些預先打好的井水,拿布沾水洗臉的時候,聽到母親笑著給出「才不要呢!聽起來好像什麼鄉下大嬸一樣!」的回覆。自認足夠機智的我,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做出「妳本來就是啊!」的白目回應。
  「那麼,夫人,小人希望能來一份燉湯。如果夫人不嫌棄,還請再多施捨一塊麵包。」
  「好的,我們家的劍士大人。我再多為您準備一點乳酪吧。」
  我用殷勤的宮廷語鞠躬懇求,母親也接著用十分有禮的女性宮廷語答覆。然後我便得以享受一頓有溫熱燉湯跟裸麥麵包的簡單早餐。
  「需要用茶嗎?」
  繼續用宮廷語說話的母親幫我倒了一杯用野草草根煮成的黑茶。
  帝國人也有喜歡喝茶的習慣。這裡並不是使用紅茶、綠茶那類長在茶樹上的茶葉,而是用香草或野草煮茶。
  如果只是把為了消毒而煮沸的水當成白開水喝掉感覺太虧了,所以習慣喝開水的我們自然會連同藥草一起煮水,在讓味覺得到享受的同時也維持健康。而這也造就了現在我們喜歡喝茶的民族性,我們每到休息時間都習慣用野草煮茶來喝。
  現在喝的茶是用菊苣的根煮出來的,如果提到惡名昭彰的「咖啡替代品」,應該就有人會懂了。
  不過這是經過仔細烹煮的居家飲品,最重要的是只要不去把這玩意當成咖啡,想成「就是這樣的飲料」,味道其實不壞。在我們家不會加進跟鄰居換來的牛奶,而是習慣配鮮奶油。
  這是一種溫和爽口的家庭滋味……只是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機會能繼續享受這種味道。
  大哥已經結婚,現在他應該在小屋裡,躺在成為他妻子的蜜娜身邊呼呼大睡。
  而大哥總有一天會生下孩子,到時我就當叔叔了。
  到時候為了空出能讓大哥他們夫妻居住的空間,我必須離開家。我們家雖然不算小,但也沒寬敞到稱得上豪宅,因此我不能一直留在家裡。我們雙親遲早也會搬進大哥現在住的小屋,讓大哥完全繼承當家的位置。
  在我上頭的兩個哥哥雖然看似悠哉,但應該也早已規劃好自己的去處。在莊園裡其實不乏需要改嫁的寡婦,也不乏只有女兒,想找人入贅繼承家業的人家。昨天他們會那樣瘋狂地飲酒作樂,多半也是為了揮去自己對將來的不安。
  到頭來我們這些農家子弟所能做的最大孝行,就是不拖泥帶水地早早離家。
  我一邊享用香氣濃郁的黑茶,邊看著母親為現在八成在床上呻吟的父親與兩個哥哥準備燉湯,將湯端去他們房間的背影時,內心油然升起一陣感傷。
  我當然不會懦弱到說自己想留下來。
  我好歹也是曾離家工作過的男人。我很清楚那麼做的意義與必要性。
  不過就算再怎麼清楚……還是會多少有些傷感。
  從父親在興奮炫耀時母親沒有制止的表現來看,我想她多半也不打算反對我想靠劍討生活的想法。無論是我想去做雲遊四方的武者修行,還是到有招募士兵的遠方從軍,或是讓自己甘於成為一名冒險者或傭兵,兩人多半都不會反對。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乎我的將來。他們對我的用心讓我能如此斷言。
  若他們對我的將來漠不關心,就不可能問我是否想替代二哥去唸私塾。
  父母都希望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將我送到這個世界的未來佛那樣。他們希望能以父母的身份,為孩子準備一個能為所欲為的環境。
  我想父母正是希望我能冷靜考慮,所以才會告訴我關於冒險者的現實,而無論是在我開始練劍或訂製鎧甲時也從未阻撓過我的決定。
  這些都是他們肯定我決定的證據。
  就像我以兒子的身份幫忙家業,以家庭代工幫助父母一樣,兩人以教導但不強制的方式,給予我他們作為父母的愛情。
  身為人子,這是無比的幸運。
  然而我一旦離家,就不可能輕易回來了。
  冒險者是無根的浮萍。是要能因應工作需要遊走四方的人種。在這個沒有電車跟飛機的世界,一旦前往其他領邦工作,就很難有回來的機會。畢竟光是從這裡到英涅舒塔特,搭商隊的便車都要三天。往返六天的行程,就算想休假回家露個臉,都得花費如此長的時間。
  感覺這樣跟短期勞工好像沒差多少。雖然是出於我愚昧的想法,不過畢竟難得擁有可以成為自己理想角色的權能,所以我也一直是為了讓自己能成為自己過去所愛遊戲的主角在行使這個權能。
  既然這樣,我想也該是我下定決心開口的時候了。
  「母親。」
  「有什麼事嗎?」
  開口表明我所決定的未來……

  【Tips】這個世界雖然有許多移動手段,但最一般的手段是搭公共馬車,這是只需支付相當於小孩零用錢的花費就能到鄰近莊園的安定手段。缺點是不能直接前往想去的地方,馬車只會沿著固定路線巡迴,班次也會在特定季節大幅減少。想要避免這種問題,就只有搭乘名為鞋子的交通工具才能解決。


  

  亨德森指標0.1

  對巨鬼這種生物來說,人生大多數時間都只是讓自己不要太閒。
  她們是天生的戰士。擁有攙雜著合金、刀槍不入的皮膚、兼具韌性與剛性的金屬骨骼、還有強韌度不亞於骨骼的關節跟能讓龐大身軀靈活躍動的肌肉。這難有其他種族能相提並論的肉體天賦如果不用來習武,實在是暴殄天物。
  如此這般,巨鬼成為舉世知名的尚武種族,而在外遊歷的巨鬼會成為各國爭相邀約的食客,也不僅止於肉體方面的優勢。
  她們不僅擁有專為鬥爭而生的肉體,也具備對應的鬥爭本能。就像普通生物會有繁殖欲望一樣,巨鬼們當然也是出於本能渴望鬥爭。
  所有物種都多少具備鬥爭本能。那是為了避免滅亡,讓種族得以繁榮而存在於本能中的欲望。
  然而巨鬼的鬥爭本能卻遠非其他物種能夠比擬。
  對一般生物來說這只是為了生存,或是用來爭取配偶的手段。
  然而對巨鬼來說卻並非只是手段,而是在生存上的目的。
  一切都是為了鬥爭。鍛鍊是為了獲得純度更高的鬥爭,飲食是為了讓鬥爭能夠持續,勝利是為了迎接下一次鬥爭。
  沒錯,巨鬼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鬥爭。
  她們對鬥爭的欲望是來自生命根源。如果因為傷病而無法戰鬥,那強烈的欲望甚至會讓巨鬼們不到半年就選擇自我了斷。
  巨鬼戰士打從出生就擁有的強烈鬥志,讓她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鬥爭的生活。
  然而為鬥爭而最佳化過頭的肉體,不僅給予她們能不斷戰鬥的喜悅,也造成難以忍受的飢渴。
  因為她們太過強大,因此很難找到能對等交戰的對手。
  普通刀劍甚至無法在柔軟且具備金屬硬度的皮肉上留下傷痕,平均超過三公尺的龐大身軀,讓她們能以壓倒性的噸位直接掩蓋過難以構成決定性影響的技術,出色的代謝能力讓她們在人類當中也格外長壽,並擁有能抵抗多數疾病的肉體。
  然而那得天獨厚到令許多種族羨慕不已的肉體,對巨鬼們來說卻是悲劇。由於就算尚未成熟的肉體也能輕鬆擊敗經過磨練的敵手,因此對於追求興奮鬥爭而非碾壓與蹂躪的種族來說,甚至算是被大材小用的道具。
  巨鬼是尚武,並非崇尚暴力的種族。如果她們是會仗著天生能力一心只想碾壓對手的蠻人,就不會被人特地如此稱呼。
  這個世界有許多強者。例如比巨鬼更加巨大並擁有強壯肉體的巨人,儘管已經因為疫病蔓延而減少,但威脅依舊存在。能夠翱翔天際,在地面也能蹂躪萬物,兇狠肆虐的龍種也如同天災般受人畏懼……然而那些都不過是依仗種族優勢的原始暴力。
  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老虎因為是老虎所以強悍,只需發揮天生的強悍君臨一切即可。那種強悍並非謊言,因為那本來就是無需依靠名為「鍛鍊」的懦弱行徑的強悍。
  然而巨鬼仍會藉由武藝去鍛鍊那原本就有無比優勢的肉體。她們會在滿溢的鬥爭心與不需用言語表達的意志驅使下展開行動。
  她們會想要充分磨練自己的肉體,將自己的存在變成武器。
  可是……越是磨練,就越是讓她們無法滿足。就算妥協投身戰鬥,面對低純度的鬥爭反而產生難以忍受的飢渴,讓巨鬼們倍感煎熬。那種感覺就像在因為飢餓而痛苦時,卻只被允許吃一口麵包一樣。
  還懂得不要讓內鬥持續到種族滅亡的巨鬼,建立了小規模的流浪部族社會,在大陸各地流浪。這都是為了追求新的戰場,追求更多鬥爭。
  離開部族四處遊歷進行武者修行的巨鬼也一樣。她們靠著擔任商隊護衛,與參加雖然會常吃閉門羹的武術大會餬口,同時也四處追求能滿足自己飢渴的對手。
  受商隊雇用擔任護衛,來自卡岡都瓦部族的羅琳也是背負同樣宿命的巨鬼。
  在部族中被冠上「勇猛」這個高階尊稱的她,目前已離開在大陸西部活動的部族,正在四處遊歷。由於現在西方有較多戰事,因此部族也長期以該處作為活動據點,但羅琳已經厭倦繼續參與以農民為主體的戰爭,在數年前來到這片土地。
  大陸西部東方域,也就是三重帝國所在的這片土地是以和平聞名。雖然偶爾還是會有盜匪出沒,但幾乎沒有名聲響亮的山賊組織或山寨,也不會有盜匪私設的攔路關卡,巡察隊的巡邏頻率也高。而且在經過細心整備的大道上,每天都能有多次看到龍騎巡察吏的身影,所以也少有那種會嘗試幹攔路生意(搶劫)的傻瓜。
  要說渴望武鬥的巨鬼為何會選擇來這和平之地擔任日薪五十里布拉──順帶一提大路護衛的平均日薪約為數里布拉──的商隊護衛,正是因為看準三重帝國的和平,因此在這裡有更多機會遇到經過磨練的武藝。
  過去在還是新興國家的時期便常與周邊國家展開血戰,從成立過程就充滿血腥的三重帝國,會強烈帶有將和平期視為戰爭準備期的想法。因此就算在和平時期,職業軍人也會保有極高素質。
  不僅各個城鎮會舉辦吸引好戰人士聚集的武術大會,甚至還會有貴族大駕光臨的競技或模擬戰爭活動。這些活動並非僅是揚名途徑或娛樂,仍保有磨練武藝的作用。
  認為這個環境更容易在戰場上見識到精湛武藝的羅琳,遠從西方來到此地。這也是因為她得知所有來自三重帝國附近的傭兵都能在戰場上樹立驚人的戰果,因此認為只要來到這片土地,一定能遇見許多不亞於修羅的強者。
  而且她也已經對戰場厭倦了。硬要解釋的話,這也是因為羅琳有強烈的鬥爭成癮者特質,而並非是戰爭成癮者。
  這兩者看似難以區分,但其實有明確的差異。用較為普遍的價值觀去比喻,或許就類似美食家與大胃王的差別。
  回想起來,那戰爭實在是無比浪費的愚行。武藝精湛的高手會在流箭或農民兵胡亂刺出的槍尖下死得一文不值,苦心鑽研武藝的人也可能在展現本領之前就成為戰略級魔法的犧牲品,或是遭到夜襲而在睡夢中喪命,更糟糕的是,甚至還曾有許多武人因為圍城據守,結果在沒有交戰的情況下活活餓死,那實在……
  如果用食物比喻,就像只要稍微燻烤就能享受到頂尖美味的霜降肉,卻被給人拿去胡亂炒成口味重鹹的炒肉片一樣。好吃是好吃,但也用不著那麼……有美食家傾向的羅琳不禁會有如此想法。
  相較之下,三重帝國就十分合她胃口。這裡不會經常遇到光是看到巨鬼就不戰而降的對手,有時甚至還會有想試身手的人主動來找麻煩。除此之外,擔任護衛的酬勞相當可觀。正因為這裡對敢來招惹商隊的野盜來說是如同地獄般的環境,因此偶爾遇到的野盜都是有一定本事才能持續幹這種非法勾當。
  雖然沒有像戰場那樣在許多地方都有機會舞刀弄槍,但每個對手在武術的造詣上,這裡的水準要遠遠高出許多。因此就算中間會有很多需要打發無聊的時間,得以滿足的體驗讓羅琳還勉強能夠忍受。
  而在這種忍受空腹迎接下一道美食的護衛旅途中,雇用羅琳的商隊發起人,也就是負責幫格雷辛.溫特.蓋賽爾商會進貨的湯馬舒.格雷辛,在彷彿躲避寒冷般前往南內界地區進貨途中於一座莊園停留。
  因為在三重帝國內有許多類似規模的莊園,這個地方並不特別。前來迎接商隊的自警團團長雖然引起羅琳注意,不過對方似乎對賺不到錢的鬥爭不感興趣而乾脆拒絕,之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狀況。
  商隊在這裡為革袋及木桶加水,借用浴場跟住處休息,順便藉著收成宴會賺點小錢。對總是想找理由擺攤做生意的商隊來說,這是他們習以為常的工作。
  今天應該也一樣。
  無趣的時間流逝,人群被廣場上熱鬧的宴會氣氛吸引,在逐漸變冷清的市集內,羅琳打了一個呵欠。
  在眼角因此浮出一點淚水的時候,帶有鬼種縱長瞳孔的金色雙眼,看到有凡人種正一路跑來的身影。儘管打著呵欠,但經過磨練的武人雙眼仍正確地掌握到那名來訪者。
  既然身為護衛,要處理的問題並不僅止於對雇主的騷擾與暴力。因為在任何地方都會有手腳不乾淨的人,因此盯緊所有客人也是她的工作。
  往攤商跑來的訪客是凡人種的女孩。雖然女孩的狀態多少有些奇妙,不過眼睛被寶石光澤所吸引,臉頰因興奮轉紅的模樣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以步伐的穩健程度跟身體大小來看,年紀大概是四歲左右。
  「哥哥,好漂亮!好漂亮喔!」
  「嗯,是啊。」
  當羅琳在看到帶著微笑跟著女孩現身的另一個身影瞬間,眼神立刻轉變。
  跟在稱不上是顧客的女童之後現身的他,是一名長相秀氣,五官接近女性的凡人種少年。那名少年的年紀大約十歲出頭,從他身上那件有許多補丁跟縫線的舊衣服來看,應該是農民之子。
  那個人並不是什麼絕世美少年,也並未帶有獨特氣質,在外人眼中就只是一名鄉村少年。然而身體尚未成熟的少年站姿,卻猛烈觸動羅琳的心弦。
  那筆直、沿著肉體正中線站立的姿勢,是只有磨練過武藝的人才會擁有。
  少年無論行走、彎腰,身體的軸線都沒有絲毫偏斜,步伐也十分穩健,隨時處於能立即應對突發狀況的姿勢。少年身體重心緊鄰腰部上方,只要是擁有四肢的直立生物,共通的訣竅是將重心置於肚臍附近,這樣就算被人惡作劇推一把也不容易摔倒。
  而一直保持著這個狀態的少年,動作中蘊含著濃厚的武術氣息。
  他的掌中有許多繭,對使用農具的農民這並不特別。然而看在對武術敏感的羅琳眼中,也清楚看到不會因為農具而長繭的地方也長了繭。
  在右手拇指跟食指之間的繭,在單手握劍的人手中相當常見,而在左手無名指與小指根部的繭,則是習慣雙手握劍會有的特徵。而少年手腕的成長方式,帶有學習槍術時特有的變化,在手背與手臂上的繭則是運用盾牌留下的痕跡。
  少年身上那些繭彷彿有人恣意揮灑到他身上的顏料,那是對羅琳來說令人懷念,在武具會像牙籤般迅速損壞的戰場上不斷更換武器戰鬥的傭兵特徵。
  少年的眼力也很好。雖然在說話時似乎不忘看著他人的眼睛,不過他些微移動的視線會下意識掌握對手站的位置,手跟手中物品的位置,也有用眼角餘光留意會成為動作預兆的肩膀及腰部。
  對羅琳來說,在少年看到她時那不到一瞬的短暫停頓,更是值得給高分的要素。
  那代表對方擁有一眼就能評估對手實力的感性。少年雙腳調整與羅琳距離的些微動作,是因為發現強者的感性,讓少年不知不覺想處於就算對方突然攻擊也能及時逃出攻擊範圍的位置。
  他是一名出色的戰士。雖然外表看起來不過是一名纖瘦的農民小孩,但那股香氣彷彿是高級料理……不,是羅琳無比喜愛的琥珀酒。
  那種自北方離島圈發祥的蒸餾酒十分受巨鬼喜愛。不同於甜膩的蜂蜜酒,或就算不摻水也總是感覺搔不到癢處的葡萄酒,琥珀酒的酒精具有連巨鬼都難以抵抗的魔性愛撫。
  代謝能力要遠比凡人種高出許多的巨鬼不會被普通的酒灌醉,不是勁道特別強勁的蒸餾酒,她們的臉色也不會有絲毫變化。而要說能夠讓巨鬼醉個痛快的酒,花時間在酒桶中精釀而成的琥珀色戀人,足以讓名為巨鬼這個種族的所有人都為之著迷。
  嗜酒之人自然也能分辨好酒。眼前的少年正如其外表,以酒來比喻還很年輕。雖然如果要淺嚐年輕的清爽風味現在可能正是時候,不過……那樣就不好玩了。
  好酒終究還是越陳越香。如果要說喜好,比起沒有經過燻蒸的酒,經過泥炭煙燻後的豪邁香味才是最棒的。似乎連酒精神的僧人也很喜歡那種口味,所以在三重帝國也能嚐到,不過味道最好的,還是使用發祥地泥炭跟酒桶製作的老酒。
  如果讓他陳得(鍛鍊)更久,肯定也會成為好酒。
  羅琳嚥下那近乎預言的本能之聲,不過還是感覺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膚淺的欲望。
  就像輕嚐試作酒那樣,她也想先淺嚐一下。
  當然,羅琳並沒有不識趣到動手輕摸。儘管不會像對待自己在西方解決過無數的徵集兵那樣一擊將少年摧毀,不過她很清楚凡人種很脆弱,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不能用了。
  所以她轉頭觀望四周想找找看有什麼辦法……然後看到一個正好合適的對手。
  她看到一名靠蠻刀等就算庶民持有也不容易觸法的武器獲利的狡詐鼠人武具商,正在靠挑戰砍防具的活動賺錢。羅琳記得她曾抱著玩玩的心態想去挑戰,不過卻被對方哭著拒絕,最後甚至連雇主都跑來哀求,最後只得不甘願地打消挑戰念頭。
  儘管已經損壞得相當厲害,但不知那個鼠人究竟從哪找到帶有神銀塗層的頭盔,這一路下來也應該早就賺夠本了。抱著如此想法的羅琳趁著少年的妹妹注意力被珍珠吸引,用不透露自己企圖的方式慫恿他。
  結果讓羅琳相當滿意,少年用便宜的量產武器一劍將有神銀塗層的頭盔劈成兩半。
  頭盔被切開的悅耳聲響對巨鬼來說就像福音。
  嗯,這個少年的肉體已磨練得相當充分,如果能再以戰士身份累積經驗,不知能到什麼地步。
  到時肯定會成為嚐過一口就讓人回味無窮的美酒。
  「是我說可以拿到五德拉克馬,要你去挑戰的。」
  「呃……其實你們已經給了我很大的方便……」
  既然這樣,我得先預約起來。如此優質的美酒,如果被其他不識趣的競爭對手(巨鬼)在成熟前喝掉,那就太悲劇了。從還在釀酒桶裡的時候就先買下,慢慢等酒成熟也別有一番風味。而這樣的等待時間,同樣也是一種能增添美酒滋味的下酒菜。
  「這樣你能接受嗎?」
  羅琳接著獻上一吻。那是有時會被稱為「沾口水」,只有巨鬼彼此瞭解,用來彰顯優先權的文化。
  鬼種並不是會隨便與人接吻的種族。作為女性主導也欠缺特定配偶觀念的她們,雖然會為了繁殖──有時是基於娛樂──而硬上同種雄性,但並不會為了表達情意而接吻。
  對巨鬼而言嘴唇與握持武具的雙手一樣,是神聖的部位。因為那是用來報上身份、發出戰吼、在遭到擊斃時獻上臨終讚賞的部位,所以不能隨便玷污。因為向對手發出的言語永遠都維持潔淨,對巨鬼來說也是一種榮譽。
  因此巨鬼只有在兩個時候會讓人觸碰嘴唇。
  一是主張所有權,向人宣示某個東西屬於自己的時候……還有針對自己視為目標的對象,認定自己終有一天定會跟對方一決生死,表明不容許他人插手的意識。
  「很好。我是卡岡都瓦部族的羅琳,我會讓我的同胞知道,如果有人報上這個名字就要給予方便。我也會讓同胞知道,那個人是一個有趣的凡人種男孩。」
  巨鬼的部族彼此有一定程度的聯繫。重視榮譽的巨鬼也不會隨便搶奪同胞看中的對象。因為她們很容易想像當自己被如此對待時會有多麼憤怒,也勢必會加以報復。
  「我會期待你有天成為劍豪來向我挑戰的。」
  嗯,我不會著急的。我是比凡人種更長命的種族,我會用自己的壽命耐心等待。
  你就盡量讓自己變得成熟可口吧。滿懷期待的巨鬼露出帶有駭人美感的笑容……

  【Tips】沾口水。在巨鬼部族中歷史悠久的占有宣示。透過儀式性質的接吻,讓渴求戰鬥的同種知道特定目標是自己未來的對手,藉此警告他人不准出手。對於為了追求強者甚至會刻意放走仇家的巨鬼來說,這是從她們熱衷於鬥爭的文化中所衍生出的儀式。


  

  少年期 十二歲的冬天

  我開始覺得弓弦離手時的聲響就是生命消逝的聲音。
  將杉木搭配動物筋腱強化的複合短弓雖然需要相當的力氣才能拉動,但只要短行程的動作就能發揮威力,因此在狩獵時相當有用。
  「漂亮。」
  對欠缺耐力,但爆發力要遠勝凡人種的小型蜘蛛人來說,短弓彷彿是為她們量身打造的武器。
  將自己的短弓借給我的瑪爾吉特,正攀在我藏身的樹上輕聲發出讚賞。看到她這樣只靠下肢力量貼在樹上,彷彿如履平地般自在移動的景象,讓已經跟她相處多年的我仍不不免湧現「她真的跟凡人種是不同生物」的感想。
  「你看來已經習慣了。能在這個距離射中可不容易,你可以為自己的表現感到驕傲喔。」
  瑪爾吉特安靜的從超過我身高的高處一躍而下,接著以讓人感覺有些詭異的高速抓起獵物。
  我射出的箭貫穿了一隻躲在二十公尺外的野兔。那是一種被稱為棕毛兔的大型兔,不同於前世被當成寵物的品種,擁有像老鼠般不甚討喜的長相。
  那隻棕毛兔相當大。體長可能有七十公分左右。在冬季也不會有多少降雪的這片林地裡,那有著天然迷彩作用的褐色毛皮被鮮血濡濕了。
  箭插在野兔的眼窩中。雖然我確實是瞄準頭部,不過能正中眼窩也令我有些意外。
  這大概要歸功於我有將〈短弓術〉練到熟練(第四階)的關係。由於我一直在默默磨練靈巧值,搭配〈豔麗纖巧〉,使用〈靈巧〉的行為判定,會有讓人感覺誇張的成功表現。這種只要有一個就能碾壓對手的特性,真的是不管用在任何狀況都很管用。
  「看起來是隻又大又好吃的兔子。」
  「太好了,這下有頓豐盛的晚餐了。」
  我現在正位在莊園附近的森林。這裡也是我們小時候會跑來玩的那片保護林。
  我在這裡跟瑪爾吉特學習弓術,同時也累積獨立自主的預算。在有人教導的情況下,熟練度也會累積得特別快。
  「先來肢解兔子吧。」
  「嗯,也好。」
  這樣被我們肢解變成晚餐材料的兔子,其實是有被懸賞的。一隻二十五阿斯,這種對小孩口袋來說不算少的賞金,是由海德堡行政府官方發出懸賞。
  之所以要懸賞棕毛兔,是因為牠們在冬天有吃木芽與嫩樹充飢的習性。而這種兔子當然也不會放過為林業種植的樹苗。
  這會導致都市在維持與發展上不可或缺的森林採伐循環出現問題,導致木材與柴薪的供給停滯。
  而且棕毛兔有敏銳的知覺跟出色的運動能力,要捕捉並不容易,而有林業人員頻繁出入的保護林也不能胡亂設置陷阱,因此相當棘手。加上大型野獸會立刻遭到人類狩獵,這也提供棕毛兔絕佳的繁殖環境。
  如此這般,為了讓人民積極狩獵會造成糧食危機的野兔跟鹿,行政府才會決定向獵人提供懸賞。
  而我也是為了賺取賞金,積極跟瑪爾吉特一起狩獵。
  這全都是為了籌措獨立的預算。
  嘴上說要離家是很簡單,但要實行並不容易。跟只要跑去找房仲就有機會在隔月找到地方住的現代日本根本沒法相比。
  我在祭典隔天跟雙親表明自己想成為冒險者的念頭,或許也是因為大哥異常熱情的聲援,兩人都認可了我的決定。應該說,其實就算沒有大哥幫腔大概也不成問題。
  不過我也是在當時才知道,父母似乎也為我成年後的出路做了不少準備
  他們已經打聽到莊園內有幾個十分希望能把女兒嫁給我的人家,遠房親戚也寄出所費不貲的信件,提出希望收我當養子的邀約。甚至也已經準備好請莊園代表推舉我去任職管理官。
  然而面對我那將雙親一切準備都付諸流水的決定,他們也毫無怨言地同意。如果冒險者那種好勇鬥狠的工作就是你想做的,那就放手去做吧。他們是這麼說的。
  那並非是出於失望而脫口說「隨你便」的同意讓我十分高興……當時那股讓我忍不住落淚的心痛情緒,我想這輩子都難以忘懷。
  不過我的雙親也不是那種因為兒子說想當音樂人,就成天寄錢給蠢蛋揮霍的傻瓜,他們也為我準備了課題。
  兩人說如果我要從事冒險者那種需要玩命的工作,就得自己籌措能確實自力更生的預算。因為如果我沒有那種本事,不管怎樣掙扎都不可能以冒險者的身份生活下去。
  而這裡頭包含了多方面的預算。到作為最初據點的城鎮當然需要旅費,在已經準備好的鎧甲之外,也有許多不可或缺的裝備。如果我能在成年之前籌措到足以應付全部需要的資金,我就能正式以冒險者的身份獨立。
  這實在很令人感激。父母為我準備了一個相信我能達成的課題,甚至還為了方便我籌措預算,說我以後家庭代工所賺的錢都不用留給家裡。
  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就是全力去達成課題。所以我才會像現在這樣在冬季的閒暇時間賺取熟練度並累積經驗,而且還能賺錢兼弄到晚餐。
  「話說回來,你真的進步很快呢。」
  「會嗎?」
  在將肢解的兔肉收進袋內,去除毛皮上多餘脂肪的瑪爾吉特如此地稱讚我。這張毛皮也能賺到約十五阿斯的寶貴收入。不過一想到十阿斯是相當於能在旅店睡大通舖過夜的金額,不知該說是多是少……
  「姑且不論還有瞄準速度跟掩飾殺氣之類的問題……在精密度方面,已經沒有我能挑剔的部分了。」
  瑪爾吉特有點像埋怨教起來沒成就感似地聳了聳肩,接著將簡單鞣製過的兔皮收進背囊內。如果沒在肢解時就先稍微清除脂肪,之後似乎會有些麻煩。
  「話雖這麼說,也是要看距離啦。如果目標再遠一點……」
  「再遠就不是該出手的距離囉。」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可以從比剛才多一倍的距離一箭輕鬆射穿鹿腦袋的瑪爾吉特說起來實在沒有說服力……
  「悄悄靠近後一擊斃命,不讓獵物有逃跑的機會。這是狩獵的要訣。雖然這是威力挺強的弓,但如果目標是比較大的山豬,也常常會有得射好幾箭才能搞定的狀況。」
  野獸的皮膚確實不容小覷。因為牠們的毛皮柔軟且結實,只要角度稍有偏差就難以射入。若又是山豬那種在發情期會爭奪地盤的動物,據說為了因應同種的互相衝撞,皮下脂肪會硬化到宛如盔甲。聽說就算在獵槍普及的時代,山豬依舊擁有能讓粗心獵人喪命的戰鬥力。
  想到獵人得擁有拿弓跟短刀與那種生物對抗的膽識……嗯,真的挺神的。
  「好吧,我會努力不讓師父嫌棄我的。」
  「哎呀,你還真懂事。那我們快去找下一個獵物吧。」
  我們在處理完血跟內臟後,便為了找尋其他獵物在森林中徘徊。為了鍛鍊,所以主要是由我負責拉弓射箭,不過在尋找獵物的眼力方面,我實在比不上身為蜘蛛人的瑪爾吉特,因此追蹤工作都是由她操刀。
  雖然我也有試著分配一點熟練度給〈獸知識〉與〈獸追蹤〉等部分,但要抵達她那至少有圓熟(第六階)水準的功力,顯然得花費大量熟練度,因此我很乾脆地放棄了。
  因為我從一開始在決定方針的時候,就很清楚全部都想自己來是不對的。什麼都學結果樣樣不精的角色,那種空虛光是回想都讓人難過,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轍。
  所以斥候方面的技能我打算只挑選對人專用技能。因為人類又大又粗心,遠比野獸要容易發現。況且提到冒險者,討伐山中野盜也是相當常見的橋段。
  由於瑪爾吉特不只是依賴自己身為蜘蛛人的特性,也持續在磨練技術,她尋找獵物的高超本領讓我們從早到傍晚這段時間獵到了三隻棕毛兔。只有一次因為瑪爾吉特惡作劇舔我脖子讓我射偏,所以應該不算太嚴重。
  嗯,雖然她辯解說那是要我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射偏的訓練,不過我當然不信。
  對了,今天最精彩的一幕應該是瑪爾吉特無聲爬上樹,徒手抓住停在枝頭上的山鳥。想到我還有機會避開這種人的背後奇襲,就對自己的實力多了幾分信心。
  「時間也差不多了。」
  此刻夕陽已經西斜,林地內也早早轉為昏暗。雖然保護林的密度並不高,但樹林內全都是高聳的樹,因此搭配冬季變短的日照時間,暮色沒多久就會轉暗。
  「來紮營吧。」
  所以今天我們決定在這裡露營。
  這也是讓自己成為冒險者的訓練。由於我們並不是像角色扮演電玩裡頭那些可以不管山林環境做各種花俏打扮,而且還能不眠不休持續奔跑的超人,因此有很多準備要做。
  而且露營在TRPG中也是重要的要素,因此我還挺興奮的。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玩家都會在這種時候因為濃密的敘述跟嘗試詮釋角色而耗費不少時間。
  就算不管前世的回憶,由於冒險者經常得跨領邦工作,根據旅程安排,需要露營的狀況可說是稀鬆平常,聽說要是沒能找到適當的商隊搭便車,得單獨露營的狀況也不罕見。所以我也決定趁現在先在安全的樹林內,在有熟悉露營的前輩陪伴下習慣一下。
  「那可以麻煩你準備睡覺的地方嗎?生火就讓我來吧。」
  「謝啦。其實暗成這樣,我都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生火呢。」
  「今天有點熱衷過頭了。明天我們得更留意一點。」
  我從背上的背囊中取出繩索與帆布,讓繩索跨過樹枝,搭起簡易的屋頂。這樣可以在臨時下雨時提供遮蔽。
  而瑪爾吉特也在這段時間收集了枯枝,用打火器具升起營火。由於她的種族特徵中包含〈夜視〉特性,如果沒有需要烹煮食物,其實沒必要生火,不過我的〈貓眼〉性能還沒有好到能讓我新月或夜間的樹林內行動自如,所以還是需要照明。
  夜晚的森林真的很暗。暗到凡人種能學到的暗視技能也應付不來。
  出生在獵人家庭的瑪爾吉特似乎從小就常這樣露營。她首先是跟著母親露營,接著是帶著妹妹,然後是單獨露營。如果不是在成年前就有本事單獨狩獵的瑪爾吉特從旁指導,我搞不好會在樹林內賠掉性命。
  因為無論是眼前的黑暗,還是白天遠遠無法相提並論的寒冷,對凡人種這個在知性體中格外脆弱的種族來說也是巨大威脅。
  現在我已經習慣的營地準備工作,在一開始時也是手忙腳亂。當時瑪爾吉特也未能把握凡人種的夜盲程度,所以是在天色完全變暗才開始準備。
  在連月光都會被樹林遮蔽的環境下,〈貓眼〉也起不了作用,所以在生火時也搞得一團糟。不是在削木頭充當火種的時候割到手指,就是把打火石敲在手指上,那實在是一段相當不堪的回憶。如果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天曉得會有什麼下場。
  雖然瑪爾吉特之後向我道歉,不過也算是安全的體驗到沒能在有陽光時完成準備的惡例,因此我並沒有怪她。只要是人,都很容易對自己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較為粗心。
  其實讓可以安穩地在樹上睡覺的瑪爾吉特配合我睡在地上,反而還讓我感覺有些心虛。
  我們圍著發出悅耳聲響的營火準備簡單的晚餐。由於沒有設備,因此只是簡單在食物上抹上鹽跟香草,再用營火仔細烤熟而已。就算只是這樣,也是一頓挺有野趣的美味晚餐。
  「對了,你知道嗎?」
  調整肉的位置避免烤焦的瑪爾吉特突然這麼開口。
  「聽說在都會正在流行一種叫胡椒的東西,似乎能讓東西變好吃喔。」
  「是喔,胡椒嗎……」
  現在胡椒已經在都會流通了嗎?在這個畜產技術尚為成熟的時代,胡椒是消除腥味的重要佐料。雖然我是已經習慣,但要是前世的人突然跟我們吃一樣的東西,肯定會被動物的腥味給嚇傻。
  「聽說是從海的另一頭運來的,之前私塾裡有人炫耀說自己吃過用胡椒製作的料理。」
  「是隔海運來的啊……那肯定很貴吧。」
  「聽說一粒就要一里布拉呢。」
  海運費用的昂貴讓我相當吃驚。但也不奇怪,如果要從海上花費數個月辛苦運送,價格昂貴也是理所當然。若是從類似新大陸的地方特地運來,那確實得費不少工夫。
  「你不覺得當個運送那種東西的商人,其實也挺有意思嗎?」
  「也是啦。異國的食物我也挺感興趣的。」
  「美麗的布料跟珠寶也很讓人興奮喔。啊~不知道是否會有人送我那種東西。」
  「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說,妳這個沒在用飾品的人怎麼會喜歡那些東西?」
  「在這種時候吐嘈,只會讓人認為你是小氣找藉口喔。」
  我們一邊閒聊邊享受鮮美多汁的烤肉。由於這個時期的動物為了過冬會先把自己吃胖,因此帶有油脂的肉塊也格外肥美。
  在吃過晚餐後,瑪爾吉特還用磨碎的黑茶粉末準備了飯後茶。而我則利用這個時間做就寢的準備工作。
  話雖這麼說,其實也就是把塞有棉花的厚皮地墊攤開,並取出大塊毛毯而已。再來就是在營火上堆起大量柴薪,讓營火盡可能燒得久一點。
  「都準備完了嗎?」
  「嗯,弄完了。」
  由於手裡拿著茶杯的瑪爾吉特過來催促,因此我把毛毯披在肩上,用背部靠著樹幹在地墊上坐下。
  「那我就過來囉。」
  瑪爾吉特能理所當然地坐到我腿上,讓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撐起毛毯的帳棚支架。
  「呼……暖暖的。」
  提到露營就會想到有人要負責守夜,不過這附近幾乎沒有危險的野獸,會在這裡出沒的人,也都是為狩獵而來的獵人。因此就算我們兩個孩子一起睡著也不會有危險。
  其實我也可以在警戒狀態下入睡,到達熟達(第五階)水準的〈氣息察知〉會在有人靠近時產生反應,身為蜘蛛人的瑪爾吉特也有類似的能力,而且還有淺睡者的種族特性,因此我們都是睡眠優先。
  我接過茶杯,又跟瑪爾吉特閒聊了一段時間。
  我們都只是在聊一些作為睡前消遣的隨興話題。就像之前那樣,聊聊成為商人可能多有趣,或是哪天想找機會去看看海,甚至乾脆試著去見識大海另一頭的世界,都是一些隨興想到的妄想。

  

  後來我們又從閒聊自然玩起文字遊戲。以前為了學習宮廷語的腔調,我們就會玩這種將詞句相連做成即興詩,然後另一人再對詩回應的單純遊戲。這其實是個不需要考慮押韻或季節特有詞句的簡單遊戲……
  「有樹木給我庇蔭。讓我像在懷抱中入眠。」
  我低聲吟誦詞句,瑪爾吉特接著唸出回應的詩句。
  「兩道燈火圍繞我。為我驅走寒意。」
  由於沒有複雜的規則,很容易把直覺想到的事化為詩詞。兩道燈火大概是指我的手臂。不知感受著我體溫的瑪爾吉特此時是怎麼想的。
  抱歉,我知道現在這樣想太不識趣了。我當然應該要懂,她為何會像現在這樣毫無理由地幫我做自力更生的準備。她會願意把形同生命的看家本領教給我,肯定也是「那個意思」。
  「願火焰圍繞我周圍。令臘月找不到我的身影。」
  聽到我的詩詞,瑪爾吉特抓住了我的衣服。
  「看不到的影子長伴身邊。無論是後方還是身側,永遠都看不見。」
  現在的她就像在我內側發光發熱,不會讓人看到影子的溫暖火焰。就算是理應偏冷的蜘蛛人身體,在如此寒冷的環境也像懷爐一樣溫暖。
  在黑茶香氣與悠揚詩句的繚繞下,我們就這麼進入夢鄉……

  【Tips】在三重帝國中有名為「航海魔導師」的職業。那種人士會利用造水魔法來提升航海的安全性,跟我們所知中世初期到末期的航海相比,在安全性上有極大差異。
  


  

  少年期 十二歲的春天

  雖然我在前世就很尊敬那些玩角色扮裝的人,不過沒想到今世的體驗會加深我對那些人的尊敬。
  一定有人聽說過那種自己編出鍊甲或製作全套板甲的人。敢穿著那種裝扮去參加夏季活動,感覺還真得要有過人的毅力……
  「這、這太難活動了吧!?」
  十二歲的春天,我試著穿上剛完工的鎧甲後,才明白這是出乎我預料的苦行。
  「這還用說?鎧甲就是這樣啊。」
  打造好鎧甲的史密斯大叔似乎對自己作品的表現相當滿意,正滿臉笑容地觀看我難以適應的模樣。
  我自己看到鎧甲掛在木架上的模樣也沒有任何意見。雖然革鎧通常會給人不起眼的印象,但大叔幫我完成的暗色鎧甲在外觀上相當帥氣,有著完全顛覆我印象的品質。
  獨立並貼上金屬的胸甲跟把帶狀硬革以筒形成形相連的身體部分能便於活動,只要調整用繩子連接的部分,就能輕鬆地配合身體成長進行調整。在肩口塞進了用來抵擋斜劈的流線形肩墊也給人安全感,保護前臂的護臂跟身體部分是採用相同構造,這也是一大加分。
  在用來保護前臂的臂甲外側有打入鉚釘來提升防禦力,內側則是將長條狀的皮革綁緊並固定後而成,因此這部分也能配合體格成長調整。用合葉固定的手甲部分,為了方便握持武器而只有手背部分有裝甲覆蓋的設計也讓人十分慶幸。如果是這種構造,在冬天就可以用厚手套保護手,而且也能準備更多金屬手甲來進行替換。
  保護腰部的腰帶上也井然有序地打了發亮的鉚釘,足以承受劍刃的斬擊。而且腰帶上還連著用來保護腿部及胯下的鍊甲,在下肢的防護上也能安心。
  最後是打造成砲彈狀的頭盔,不僅能確保寬廣的視野,還有覆蓋住鼻子,多這一層保護也讓人比較放心。在臉的下半部也覆蓋了一層口罩般的輕薄鍊甲,這是用來抵擋飛濺破片的巧思。最讓人高興的是應該就屬後頸那塊用來提防偷襲的魚鱗形裝甲了。雖然前方已經有一圈淚滴形的頸鎧能抵禦攻擊,但對後方的保護也同樣不容輕忽。
  之後再綁上護脛,穿上釘有鉚釘的革製長靴,就是一身不辱冒險者之名的帥氣裝扮。這身裝扮真的很帥,帥到我甚至在原地感動了一段時間,只是……
  雖然我帶著喜悅與興奮穿上全套裝備,但遺憾的是,明顯跟穿衣服的感覺有極大差距。
  這也是當然的。不然軍隊也不需要特地安排穿鎧甲行動的訓練。
  硬革是將多片皮革重疊後敲得扁平再用蠟煮硬,因此跟外觀看起來不同,完全沒有柔軟性可言。而且不同於薄層皮革或布料,因為並不會配合身體改變形狀,因此身體沒法彎曲。
  為了保護臂孔、關節構造、縫隙等弱點,在底下還得穿一層層的鍊甲跟襯甲,那些裝備的存在多少也對行動產生限制。雖然沒有到動彈不得,我也沒有一定要做什麼困難的動作,但重點是我沒法像平常那樣行動。
  感覺像動作都會慢上一拍,或是會給人突兀感。不管做什麼都會有些僵硬。動作是都能做,但就是不順暢,這種內心的癢處實在很難形容。
  我想到了,大概就類似戴著厚手套寫字吧。雖然不是不能寫,但感覺就是怪怪的,由於感覺變鈍,所以沒法用平常的筆致寫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總之習慣就是了。硬革不能彎曲,所以有點像比較輕的板鎧。這其實就是要多跌幾次跤,用身體去熟悉的東西。」
  鐵匠毫不掩飾地說出這個事實後便放聲大笑。好吧,也沒錯啦。
  不過我這個人可是有個作弊能力能將其他努力轉移到需要的結果上。所以我就立刻來使用權能的神通力吧。如果沒法穿著這玩意輕快行動,那我根本不可能從事得勇闖森林或遺跡的冒險家工作。
  所以我立刻將熟練點分配到在〈體術範疇〉中被我事先掌握的〈輕鎧體術〉。我先嘗試將此能力提升到基礎(第三階),感覺立刻就抓到活動訣竅,不適的感覺也有所減少。我接著再貪心點提升到熟練(第四階),立刻就獲得大幅改善,那股難以形容的感覺也消失了。
  原來如此,就算是做相同的動作,只要多去意識關節的可動範圍跟鎧甲的互相干涉就好了。在行動前有先留意,就能將穿著鎧甲的動作最佳化,而且還能同時賺取熟練度。再來就是為了適應,穿著這身裝備到森林活動吧。
  「不會吧……」
  我嘗試跑跳並擺出幾個架式,接著徒手做了幾個揮劍動作後,讓史密斯顯得十分驚訝。這也難怪,我剛才那看起來像機器人忘記上油的動作,只在數秒後就變得跟往常一樣俐落,這是應該要驚訝。
  「你這小子……實在太猛了。你該不會其實是武神下凡吧?」
  「如果我真的那麼厲害,我早就在武藝大會上鬧場了。」
  雖然我有特別留意要過著普通生活,但我在前世看過的轉生題材作品裡,是有那種從兩歲就強到誇張的劇情。但如果從出生就那麼出風頭,感覺麻煩事也多。
  想到還得顧慮生下我的雙親,我早早就看開了,要自己別那麼猴急,目前光是能確認鎧甲的品質跟活動能力就讓我很滿意了。改天找機會去請蘭貝爾特先生陪我做些有穿鎧甲的訓練吧。
  那樣正好能賺取熟練度,我也需要調查這身鎧甲搭配受身技能究竟能為我減輕多少傷害。
  畢竟在我的視界中沒有血條,也不會標註狀態。究竟受到多少傷害會影響行動甚至喪命,都只能實地掌握。要在真的得玩命時去測試肉體判定跟生死判定,對我這個膽小鬼來說實在太可怕了。
  提到判定讓我想到一件事,我在穿鎧甲的時候其實有不少技能解鎖。
  在〈劍士〉範疇中有穿著鎧甲也能靈活斬擊的體術,在〈騎士〉範疇則有像〈重裝鎧體術〉等高級的鎧甲運用技能,在〈斥候〉部分也多了〈靜音加工〉等提升鎧甲匿音性的技能。
  看來就算只是一套鎧甲,也會根據職業有各種變化。雖然現在沒有什麼需求,不過也應該找時間去研究能用廉價技能搭配出強力效果的組合。
  畢竟這玩意可是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到的。我當然是希望能好好愛惜,盡可能用久一點。
  「好,我還有一個禮物要交給未來的冒險者。」
  就在我正考慮脫下鎧甲來習慣穿脫的時候,史密斯大叔突然冒出這句話,接著從櫃臺後面取出一個箱子。那是附有背繩的鎧櫃,也就是鎧甲專用的收納盒。
  「你應該會需要鎧櫃吧?總不可能一直穿著那個到處走吧?」
  「咦!?這真的要送我嗎!?」
  那個鎧櫃雖然外觀樸素,但相當結實,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便宜貨。我確實應該在長距離移動時脫下鎧甲,也有把鎧櫃放進我列出的必要品清單內,可是……
  「雖然說是禮物,當然也不是完全免費的。等你揚名之後可要記得多提提我的名字。這樣還能打響我門派的聲譽呢。」
  我是聽說在各類工匠的公會中是有不同作風的門派,不過大叔會這麼說,應該純粹只是掩飾害臊的藉口。只見他不是很熟練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便把鎧櫃塞到我手中。
  「來,我接著教你怎麼把鎧甲收好。」
  「……謝謝。」
  如果這時候拒絕他的善意那就太失禮了。因此我接受了是罕見地在所有方面都能讓我視為年長者的史密斯先生的善意,接受他的細心指導……

  【Tips】鎧甲會大幅消耗體力。根據環境也可能或產生嚴重減值。例如在嚴寒當中,板甲有可能變成超越防禦力的危險凶器。

  當春天到來,積雪融化,大家正開始把棉花從新衣中取出的時候,一名年幼少女正走在小路上。
  少女嘟著嘴,兩條腿邊走邊踢的模樣,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少女那「我很不開心」的主張。
  實際上那名少女,也就是王座山莊園約翰尼斯家的長女艾莉紗是真的很不開心。
  長時間必須臥病在床的冬季終於結束是一件很值得她開心的事。也正是因為艾莉紗最喜歡的四哥在照顧她時,承諾會在春天時帶她去逛祭典,艾莉紗才能忍受苦藥跟比什麼都要讓她討厭的高燒。
  所以今天原本應該是個能開心過一整天的日子
  哥哥一早就幫艾莉紗清洗那跟母親十分相似的臉蛋,還梳理了那同樣遺傳自母親的金色長髮。由於艾莉紗是家裡第一個女兒,對她近乎溺愛的父親也讓她穿上秋季在鎮上買的漂亮洋裝,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讓艾莉紗十分開心。
  今天原本還可以吃到自己雖然喜歡但卻很少能吃到的冰品,肯定會是很棒的一天。
  可是這一切全都被那隻「蜘蛛」給毀了。
  艾莉紗從來就不喜歡那隻蜘蛛。因為埃里希明明是自己的哥哥,但那隻蜘蛛卻整天黏著他,有時甚至還會當著艾莉紗的面把哥哥搶走。
  好心的哥哥也不會把那隻黏在身上的蜘蛛拉開,總是戴著無奈笑容被拉走。
  他明明是我的哥哥。明明是一直在照顧人家,只屬於自己的哥哥。
  今天也是那樣。原本大家都在誇讚自己有多漂亮,心情很好的說,但在就要出門的時候,那隻蜘蛛根本沒事先約好就突然跑來。
  而且她還沒有絲毫歉意,就像理所當然似地貼在哥哥背上開口。
  「你們要去逛攤子嗎?聽起來真不錯,介意我一起同行嗎?」
  當然介意!艾莉紗氣憤地這麼想。雖然沒有說出來,但也立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希望哥哥拒絕。
  艾莉紗只是因為害怕那蜘蛛臉上的笑容而說不出話,其實她相當生氣。那對皮笑肉不笑的棕綠色眼睛總是讓艾莉紗感到害怕。雖然對方不是會結網的蜘蛛,但那對彷彿會把觀看者拉進無底深淵般的雙眼總會讓艾莉紗產生恐懼。
  一股以艾莉紗貧乏詞彙無法轉為言語的情緒被封在心底無從表達,只能任憑狀況在眼前進展,最後演變成那隻蜘蛛趴在哥哥肩上說「那我們就一起走吧」的狀況。
  今天原本應該是我們一起去逛祭典的。只有我們才對。
  所以艾莉紗完全鬧起彆扭,在哥哥為出門做準備的時候自己溜出門。艾莉紗將煩躁跟腳一起擠進平常都是別人幫她穿上的鞋子裡,從為了通風而打開的窗戶偷溜到屋外。
  從沒獨自外出的艾莉紗理應會對這種情況感到害怕,然而她此時只想到哥哥沒有優先遵守跟她的承諾,這股氣憤完全蓋過了恐懼。
  雖然路上看到的朋友也都擔心艾莉紗的安危並勸她不要單獨行動,可是這個女孩一點都不打算聽勸。
  小孩特有的欠缺思慮跟衝動促使艾莉紗快步邁開步伐,讓她離家越來越遠。
  話雖如此,那也只是嬌小八歲女孩眼中的遠。對她的其他哥哥來說不過是一轉眼就能走完的距離,但對從未獨自出門到看不到家的艾莉紗來說,只覺得自己跑到離家非常遙遠的地方。
  艾莉紗認為現在哥哥肯定已經發現她不在家裡而大吃一驚。
  同時也期待著哥哥會像往常一樣趕到自己身邊,困擾地說「艾莉紗,妳不可以離開我身邊啦。」
  這並非毫無根據的願望。她的哥哥雖然有類似母親文靜的外表,但其實眼睛相當敏銳,加上有肩膀上的青梅竹馬幫忙,確實能立刻發現小孩毫不掩飾的足跡追上來。
  只要再過幾分鐘,那個容易操心且溺愛妹妹到不亞於妹妹對自己喜愛的哥哥應該就會趕來。而且儘管是鬧脾氣跑出來的妹妹不對,但他肯定也是會跟妹妹道歉,然後拿自己的冰品努力討好妹妹,最後三個人一起去逛祭典。
  「喔?打扮漂亮的小美女,妳要上哪去啊?」
  可是上天卻沒有給她這幾分鐘的時間。
  一個突然出現在艾莉紗身後的身影遮住日光,讓她被陰影籠罩。艾莉紗害怕地轉頭回望,看到了在逆光當中的高大男子。
  那名男子的裝扮並不古怪。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面孔與有些磨損的亞麻旅裝,是相當普遍的旅行商人裝扮。在舉辦祭典的廣場跟攤商聚集的地方,艾莉紗都有多次看過類似的裝扮。
  艾莉紗在這時想起哥哥所過的話。這次似乎正巧有複數商隊經過,露天市集的規模要比以往都大。
  這名男子在外觀上也沒有可疑之處。雖然在腰上掛著短劍,不過這是旅行商品理所當然的裝備。對方的裝扮並沒有像吟遊詩人詩歌中的惡漢那樣衣衫襤褸,也沒有彷彿從不洗澡般的骯髒。
  儘管如此,莫名的恐懼轉變成一股寒意,直竄過艾莉紗的背部。
  這個人在跟我說話。他不是好人。我得趕快逃跑,回到哥哥身邊。
  艾莉紗的本能並沒有弄錯。只有在故事中的壞人才會打扮成壞人的模樣。
  艾莉紗感覺自己突然沒了力氣。彷彿力量瞬間被抽空般,無法站立的她雙腿一軟,就這麼跪倒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在晃動,就像發高燒的時候一樣,所有景物都變得模糊。
  然而比起這難以言喻的不適,少女此時反而是在掛心自己竟然把家人為她買的漂亮衣服給弄髒了。
  這都是因為艾莉紗無從想像的關係。對於從未接觸過惡意,始終在親人關愛下成長的女孩來說,無法去想像世界上有壞人,而且自己會遭到壞人侵害的狀況。
  那名旅裝男子在艾莉紗倒地前伸手攔住了她的身子。少女只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就陷入沉睡。
  「大哥的藥還真管用。不知這麼漂亮的丫頭能值多少錢。」
  只見男子從腰包中取出折起的麻袋,接著動作熟練地將少女裝入麻袋後,再用不致密閉的方式收起袋口。男子接著用一個木製圓筒塞住袋口,讓麻袋形成一個無法從外面看進去,也不會阻絕內部通氣的構造。
  「哼!」
  只要男子裝出像扛著大袋麥子的從容模樣,就不會讓人覺得眼前是一名可疑的綁架犯。只會被人當成是一個扛著商品、在莊園內找賺錢機會的旅行商人。
  在萊因三重帝國內雖然有契約奴工形式的奴隸制度,但並沒有因地位、身份而成為的奴隸,也禁止進行公開的人口買賣。由於在被視為祕密法典的三重帝國刑事法典中,從事人口買賣最低也要被處以抽去骨頭、截斷四肢等,針對肉體的肉刑以上的刑責,因此並非輕罪。
  但就算會被重刑伺候,就像世界上永遠都會發生強姦跟殺人之類的問題一樣,只要有利可圖,總是會有人願意鋌而走險。就算是對毒品有嚴格管制的日本,每年都還是會逮捕幾名觸法者一樣,就算把罪犯吊在大路上示眾,也總是會有拐賣小孩的奴隸商。
  男子悠哉地吹著口哨返回落腳處。他並沒有躡手躡腳地裝出一副壞人樣,如果他沒辦法一臉若無其事地堂堂在路上行走,並主張自己肩上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裝貨麻袋,也不可能一直從事這種拐賣小孩的勾當。
  而這其實也是常有的狀況。就像莊園內總是有幼兒夭折一樣,單獨在外頭走動的小孩不見蹤影,也是每幾年就會發生的狀況。
  被人拐賣、被野獸攻擊,或是被「更可怕的東西」盯上。
  無論自警團多麼賣力巡邏也難以制止所有犯罪。而那些能夠跨領邦遊走,始終能躲過巡察吏從事不法勾當的人,自然也擁有非比尋常的狡猾頭腦。
  由於這類生意常有被黑吃黑的狀況,因此不夠狡猾是混不下去的。
  如此這般,一名少女眼看著就即將自莊園消失。
  一般來說,這種狀況最後通常就只會是一個令父母哀泣,令莊園譁然的常見的悲劇。在這個交通網與情報網都尚未發達的時代,沒法掌握身份的犯人一旦離開莊園,根本就沒有手段能把人找回來。
  然而牽扯到這名少女,就不會是一般狀況。
  無論是在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

  【Tips】人口買賣。在三重帝國是從建國起就一直禁止的行為,然而並非法律禁止就保證人人遵守。否則所有國家就不需要警吏了。

  「咦……艾莉紗呢?」
  在準備上耗了不少時間的我,在確認過隨身要帶的東西後,原本乖乖坐在客廳椅子上的艾莉紗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這樣一說,剛剛都沒看到她呢。」
  一直找我閒聊,雖然我自己也都有回應而導致準備時間拖長的瑪爾吉特似乎不該這麼說,不過現在還是確認妹妹的行蹤比較重要。
  找人雖然算是TRPG裡讓人熟悉的三大任務──另外兩個是迷宮探索(搜刮)跟自己會感到喜歡的類型──但我也不希望太常發生。
  「鞋子不見了。」
  我轉頭找了一下,發現屋裡沒有艾莉紗的鞋子。由於艾莉紗經常臥病在床,所以不喜歡穿鞋,因此當她坐在椅子上的時候也總是會把鞋子脫掉。儘管對淑女來說讓人看到腳丫子不太恰當,但只要她眼眶泛淚跟我抱怨說不想穿鞋我就沒輒,所以只好讓她脫鞋。
  這麼說,她是自己穿了鞋子偷跑出去嗎?她明明連鞋帶都綁不好的說。
  我彎下身子觀察椅子附近原本擺有鞋子的位置。靠著累積這些判定去找到目標是常有的設計。遊戲主持人這樣能發現什麼嗎?
  我抱著開玩笑的心態這樣嘗試了一下,不過我並沒有看出什麼端倪。我的母親是個相當勤勞的人,同時也是無法忍受家裡被污泥弄髒的模範主婦。因此今天母親也將家人共聚的客廳打掃得一塵不染,完全沒有能讓腳印留下的灰塵或污泥。
  順帶一提,在進到我們家之前如果沒有仔細把鞋底泥土清乾淨可是會被臭罵的。這樣高標準的衛生觀念對以前在日本生活的我來說是一大福音,不過要進行推理時卻會立刻變成不利要素,這還挺難取捨的。
  「應該是從哪裡跑出去的。」
  今天我肩膀上有個眼力比我銳利許多的斥候候補。
  「妳怎麼看得出來?」
  「也沒什麼啦。跟野獸相比,人的蹤跡簡直就像唱著歌卻還想躲起來的東西一樣。」
  在我這個見識過瑪爾吉特當狐狸時是如何有如神助地抓鵝長達數年的人聽來,這誇張的形容法一點都不是吹噓。雖然我在年輕時是很喜歡這類誇張的句子,不過在有點年紀之後反而會感覺浮誇,可是……我現在深深明白換成是從有對應實力的人口中說出,說服力還真是截然不同。
  「雖然媽非常愛乾淨,不過從外頭飄進屋的灰塵是不可能全部清完的。艾莉紗大概是從後門方向出去的。」
  瑪爾吉特把我母親說成像自己媽媽一樣的稱呼法讓我有些在意,不過我決定先不去理會。奇怪,帝國語在稱呼他人母親的時候,明明有類似令堂之類有明確差異的詞句才對。
  「啊……因為原本是打算就我們去的。她八成是鬧脾氣了。」
  「哎呀,是這樣嗎?其實只要跟我那麼說,我晚點再來就好啦。」
  「那樣對妳太不好意思了吧?」
  「我的人緣可沒差到在小公主玩累休息之前找不到人打發時間喔。」
  瑪爾吉特這種在我耳邊輕笑的方式會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真希望她可以別這麼做。
  「話說回來,這個妹妹還真的很黏你呢。」
  「是啊。大概是因為去年那檔事吧。」
  瑪爾吉特似乎立刻明白我用「那檔事」帶過的是指什麼,再次發出讓我渾身發麻的笑聲。
  「因為那件事讓你的威名更加響亮了嘛,劍士大人。」
  「可以不要那樣叫我嗎……真的很讓人難為情耶。」
  那個在去年秋季祭典時,由於老爸大肆宣揚害我聲名大噪的那件事,似乎在我親愛的妹妹心中植入一個不太好的想法。艾莉紗開始覺得只要單獨跟我去逛祭典,就會發生某些美妙的事。
  「總而言之,因為那件事讓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寶物,所以好像讓她誤以為只要跟我在一起就會有什麼好事了。」
  因為得到正常來說一輩子都沒機會擁有的寶物,也難怪會有那種想法,不過艾莉紗似乎原本就有相信跟我在一起就會有好事發生的傾向。所以她總是會想跟我在一塊,去玩的時候也大多是黏在我背上。
  以前我們甚至還把這個設定拿來利用,在玩幻想遊戲的時候不是當冒險者,而是我當魔法師,讓艾莉紗假裝是我的從魔。那時當然已經不是跟其他哥哥玩,我也只是配合莊園裡其他年幼孩子一起玩
  這種一般來說不會有人喜歡的安排,艾莉紗卻能很開心地接受,由此可知我的妹妹說不定有扮演冷門角色的適性。
  其實我自己也是個專攻冷門玩法到如果做出王道主角行動時,會讓同團玩家忍不住吃驚質疑的人,所以這搞不好是血脈的宿命。
  「呵呵,那就當做是那樣吧。」
  「聽起來就是話中有話……」
  「我完全沒有其他意思啊。呵呵呵呵呵!」
  我忍受著瑪爾吉特那有些嚇人的笑聲從後門走出去,在那裡就連把〈對人追蹤〉練至基礎(第三階)的我也能看出端倪。只是把草皮割去而形成的小路上,清楚留有小孩毫不掩飾的足跡。
  說起來也是當然的。艾莉紗平常不會用避免被追蹤的方式走路,而且在原本就容易留下足跡的土地上要發現足跡也相對容易。雖然是必須特別意識才能辨別的痕跡,但只要多少有追蹤知識,要追到她也不會太難。
  「嗯……看來已經有一陣子了。」
  好吧,在真正的專家面前,我的知識豈止是遜色,跟什麼都不懂也沒兩樣。
  「妳連經過多久都能看出來嗎?」
  「只要知道追蹤對象的身高體重,再對照土的感覺就能大概知道。」
  只見瑪爾吉特俐落地從我身上落到地上,巧妙以多腳完全不碰到足跡的方式靠近艾莉紗留在土地上的鞋印。仔細一看,我這才發現瑪爾吉特的走路方式是讓原本就因為輕量而不明顯的足跡在腳離開後,緊接著讓其他腳將足跡抹去。這種藉由多腳才能辦到的巧妙技術讓我嘆為觀止。
  「我媽更厲害呢。她不只可以只靠足跡就知道野獸的種類,甚至連性別、年齡、體重,好不好吃都能說中喔。」
  「……聽起來挺嚇人的。」
  感覺我原本為了在都市冒險而習得的〈對人追蹤〉似乎也是白學了。如果瑪爾吉特可以將對野獸的追蹤技術應用到這種地步,那我可能根本就沒必要多此一舉。畢竟避免隊伍內有相同技能重複算是基本原則。
  我跟在用多腳快步行走的青梅竹馬身後,只見她突然在小路途中停下腳步。這是因為以我本事能追蹤的足跡,也在這個剛好無法從家裡看到的位置中斷了。
  在小路左右長有被放任生長的雜草,在積雪融化的現在,由於綠意盎然的草皮正在享受生命,因此實在很難在從中分辨出足跡。如果沒有足夠明確的理由,就算是遊戲主持人應該也不會讓玩家在這種狀況下丟骰子。
  「她是跑進樹林裡玩了嗎?真傷腦筋,我明明常跟她說不可以單獨跑到看不到家的地方,沒想到她氣成這樣……」
  「你先安靜一下。」
  打斷我話語的瑪爾吉特用異常嚴肅的眼神注視著我根本看不出任何變化的草地。下一瞬間,我腦中彷彿響起骰子滾動的聲音。
  像在搜尋無形痕跡般觸碰草地的年輕斥候將自己的確信轉為言語。
  「……兩腳,步幅與重量……應該是凡人種……從步伐的穩定程度來看應該很年輕……也熟悉如何戰鬥。」
  「瑪爾吉特?」
  她沒有抬頭,只是伸出右手豎起食指。這是我們在狩獵時她要求我安靜的手勢。
  這類無聲溝通的手法在獵人之間似乎相當普遍,她也教過我各種手勢,不過她會在這個時候刻意不開口而使用手勢,這代表……她的思緒已經切換到狩獵狀態了?
  「如果是凡人種,就是輕裝……不過這個人的重量突然增加……」
  在我眼前這名獵人就算站起身子依舊相當矮小,但她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線索,只見她在口中咀嚼了一下尚未成形的思考後,突然睜大眼睛。
  瑪爾吉特仰頭回望著我,用我初次聽到的顫抖聲音開口說。
  「……怎、怎麼辦?」
  「發、發生什麼事了?」
  「啊,埃里希,不妙,很不妙,不該這樣的。」
  我從未聽過眼前這名少女用如此害怕的語氣說話。我走到瑪爾吉特面前蹲低身子,試著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只見她立刻抓住我的衣服。少女早已熟練的宮廷語此時罕見地打結,讓她變回下層階級那隨興的說話腔調。
  「怎、怎麼辦?這不是真的吧……」
  「冷靜、先冷靜下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瑪爾吉特。妳這樣我不能瞭解狀況啊。」
  我輕拍瑪爾吉特的背部想讓她安心,結果她立刻伸手摟住我的身子,緊抓我的衣服跟底下的皮肉。她顫抖的手指透露出更勝語氣的困惑與恐懼。這種女童般的反應,就算是在比我們初次相遇時還小的年紀我也很難想像。
  究竟是什麼狀況……
  「艾莉紗可能被人綁走了!」
  「……啊?」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變得無比冰冷。看著陷入混亂的青梅竹馬,這彷彿對動搖腦袋噴灑液態氮般的狀況,讓我的思緒瞬間凍結。這過於唐突,正常狀況下只會讓人覺得是糟糕玩笑的發言,在我再熟悉不過的瑪爾吉特實力背書下,我找不到否定的要素。
  最重要的是她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在草地上發現另一人的痕跡之後。
  那是凡人種年輕男性留下的足跡,附近則有艾莉紗中斷的足跡。而那名男性重量突然增加,這可以想到兩種可能。
  首先是某個看到小孩獨自在外晃蕩的人抱起艾莉紗,試圖將她送回父母身邊的善意想像。不過在離家沒幾步路的地理環境否定了這個想法。就算再怎麼不懂事,艾莉紗也不可能找不到只需沿著小路就能返回的住處。
  而可能性較高的第二種狀況,就是有人扛起艾莉紗,將她帶走了。
  目的不用想也知道,因為我的妹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
  「怎麼辦?埃里希,怎麼辦……」
  「瑪爾吉特。」
  我用手抓住聲音轉為鼻音的瑪爾吉特肩膀,有些粗魯地讓她正視我的雙眼。她那對棕綠色眼睛泛著淚水的模樣,不同於平常那在可愛當中帶有可怕又無比從容的態度,反而讓人湧現莫名的保護欲……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妳可以追蹤那個人嗎?」
  「咦……呃,可是,應該先跟大人……」
  「現在大家都在準備祭典,根本沒用啊。」
  如果是平常,瑪爾吉特的想法沒有錯。但今天是春季的祝祭日。雖然我是因為要等晚起的艾莉紗而留在家裡,但其他人全都參加祭典了。根據過往的經驗,無論是去逛攤子還是到廣場玩樂,肯定都喝了許多酒。儘管自警團那裡應該會被要求自重,但還能行動的人應該也只有極少數。
  儘管如此,如果我親自去拜託蘭貝爾特先生幫忙,他應該不會把我說的話當成普通的童言童語,所以或許不是全然沒有意義。
  可是除非是幫領主工作的商隊,其他外人離開莊園的時間都很難說得準。有會停留好一陣子購買春季產物的商隊,也有在市集人潮的顛峰一過就早早離開的商隊。
  而且會拐小孩的人當然不會在犯罪現場久待。
  「時間已經不早了。現在就算有商隊收攤離開也不奇怪。到時候我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艾莉紗了。」
  我明白要只靠我們兩個小孩去追罪犯並不明智。雖然瑪爾吉特明年就會成年,我也在持續長高,但我們的肉體都還沒發育完成。
  儘管我有接受訓練,卻嚴重欠缺在實戰中相當重要的經驗。雖然我經常跟強到像妖怪的蘭貝爾特先生過招,但如果是要面對真刀真槍跟殺意……老實說,我沒多少自信。
  但可以確定眼前面對的是十萬火急的狀況。對方有可能不會趕著離開,也可能不只綁架一個人,由於抓了很多人,所以要直到夜晚才會出發。而就算說一群小孩裡少了一兩個人,喝到爛醉的大人可能也只會以為是先跑回家去睡覺,到了隔天早上也不會發覺有小孩失蹤,所以仔細想想,這種祭典之日對綁架犯來說正是賺錢良機。
  可是我們面對的對手行事謹慎,能夠在不引起莊園騷動的情況下綁架……對方也可能是擁有其他本業,拐賣小孩只不過是賺點外快。
  一切都應該設想到最糟狀況再採取行動。最重要的是巧遲不如拙速。這類事件全部都看一開始的搜查狀況是否順利來決定局勢。
  先由我們找到艾莉紗。之後再迅速去找能幫上忙的大人去救人。這是我愚昧的腦袋所想出的最佳解。
  「所以瑪爾吉特,求妳幫這個忙,為了艾莉紗……為了我。」
  我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發自內心如此懇求。雖然要她幫忙做這麼危險的事會讓我良心感到愧疚,但我自己實在不可能追蹤到對手。就算我將自己儲備的熟練度全豁出去,我的追蹤技術也沒法抵達她那種領域。
  「……為了你?」
  「……沒錯,拜託妳。我不想失去艾莉紗。我不認為自己一個人有辦法救她……我是個沒用的哥哥。可是我還是想救艾莉紗。」
  我真希望這一切都是杞人憂天。如果還在生我氣的艾莉紗只是拜託人家帶她到廣場去,那樣就只會是一個我以後長大還會被人拿來說嘴的糗事罷了。
  可是我的感覺卻一直帶給我不祥的感受。
  我是個沒什麼運氣的人。打從出生就一直被名為差一點的妖怪糾纏,要是能統計我在人生中丟過的骰子數字,肯定會是能讓人失笑到流淚的領域。我是那種只要能骰到期待值就滿足的人,甚至還曾在一次團務中連丟五次雙一點,讓隊伍險些全滅。
  最讓我惦記的還是會先讓我有「這很簡單」的感覺,然後專挑不容易有失敗判定的時候出現糟糕點數。無論是2D6還是2D10,當時所有人都用「這傢伙是來搗亂嗎?」的眼神瞪我,從此我便不再相信自己的幸運值(LUK),而是背棄骰子之神,信仰固定值。
  所以我很清楚如果在這時鬆懈,肯定會失去重要的人。
  要是無論怎麼掙扎都沒法干涉的狀況,我可能就會在哭泣中詛咒命運,一直哭叫到吐血或許就會死心。可是如果能看到些許只要行動就能讓狀況好轉的可能性……我大概就無法忍受自己竟然還在這裡呼吸。
  有句話不知是誰說的。所謂地獄其實就只有自己腦袋瓜那麼大。
  「……好。嗯,我答應你。」
  瑪爾吉特用力吸了一下鼻涕並將眼淚趕出眼眶後,緊閉起嘴巴。
  「我幫你找到他。要發現凡人種的痕跡對我來說太容易了。」
  她微傾著頭,讓已經處於密合狀態的我們現在甚至連彼此的鼻梁都能互相摩擦。我們吸進對方呼出的氣息,在彷彿雙方眼球幾乎互相碰觸的距離,那琥珀色的眼睛讓我深深著迷。也許是因為我們腦袋遮住光線的關係,在我眼前的眼睛並非是平常的琥珀色,而是帶有宛如黃金般的光芒。
  「可是,要算你欠我一次……如何呢?」
  「沒問題,不管要我做什麼我都會還妳人情。要我向神發誓也行。」
  在諸神實際存在的這個世界,用諸神之名立誓就跟在空白支票上簽名一樣。這是一個就算被天神要求以生命為代價也無法抱怨,必須要嚴謹遵從的行為。

  這並不是因為我知道對方是瑪爾吉特,相信她絕對不會提出過份要求才隨便立誓。
  應該說正因為對象是她,我這個承諾才有更多風險。面對從童年到現在就不停對我施加壓迫感、冷汗,還偶爾會讓我感受到不知該說嚇人還是舒服的惡寒竄過全身,那樣的瑪爾吉特我會敢隨便?我可不是那種因為老虎在睡覺,就以為能放心把頭放進虎口裡的人。
  我只是展現無論瑪爾吉特提出任何要求都不會後悔的覺悟。就算她趁機提出什麼誇張的要求我也沒有怨言。

  

  只要艾莉紗能平安回來。
  「這是你自己說的喔?」
  「嗯,我說了。」
  瑪爾吉特不帶笑意確認的模樣,就像在表明她不會有任何讓步的主張。換個角度來說,也是她現在還可以容我反悔的慈悲。
  不過要是在這種時候反悔,我這個哥哥就白當了。面對比起地獄惡鬼……不,是比骰子難以捉摸的點數還要可怕的青梅竹馬,我也不會退縮。在狀況有可能會演變到要與犯人性命相搏的現在,我在這種地方有所保留也沒意義。
  「我可是很討厭別人食言的。所以我也會全力讓自己不會食言。」
  好,來丟骰子吧。無論骰子的心情怎樣,也得丟出才能讓事情發展下去。如果事件全是走既定劇情,那麼人生未免太好過了。既然我喜歡那僅僅由兩個數子衍生的悲歡離合,那我當然也該擁有丟出骰子的膽識。
  「很好,那這個人情我就記下了。我會立刻把人找到的。」
  嘴角誇張上揚的熟悉笑容又重新回到瑪爾吉特臉上。蜘蛛人獵人得意地露出那遠比凡人種要長上許多的犬齒,緊接著便轉身採取行動。
  再來就是要看看骰碗內會給出什麼點數了……

  【Tips】跨領邦搜索罪犯非常困難。在沒有照片也沒有電話的世界,只靠模糊的資訊很難找到人。無論對象是被害者或加害者,搜尋起來都一樣困難。

  我想任何人肯定都會犯過相信自己得天獨厚的錯誤。
  無論是出於年幼無知的萬能感,還是希望能實現願望而湧現的想法,大部分的人都會有類似經驗
  在商隊聚集的區域,某個躺在馬車車斗上的男子也不例外。
  那名男子的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男子的個頭不高不矮,體形不算強壯也不削瘦,給人不上不下的感覺。
  那名唯有亂翹黑髮跟總是看著低處的混濁眼神會給人留下些微印象男子,身上穿著掛滿咒物的長袍,在身旁還能看到一根滿是寶石與裝飾的花俏長杖。加上男子身邊刺鼻的藥草氣味,讓人看一眼就會聯想到「魔法師」這個詞句。
  凡人種的魔法師雖然稀少,但男子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人物。他是一個小規模商隊的發起人,也是擁有十多名部下,在三重帝國隨處可見的流浪魔法師。為了研究並收集各種素材而在各地漂泊的魔法師並不罕見,為了追求效率而不依附商隊,自己建立商隊的狀況也不奇怪。
  不過他並非一開始就是那樣隨處可見的人。
  他曾經是個特別的人。因為他記得自己的前世。
  關於他的前世無需多提。因為現在提及也只是無謂,而且就連本人也幾乎遺忘了自身的由來。
  對前世抱有自覺的他邂逅了某個高階存在,並在轉生到這個世界時獲得一項祝福。
  既然是個能夠使用魔法的世界,那我希望能擁有魔法方面的天賦。男子當時是這樣要求的。
  縱使男子打斷了高階存在的說明,放任自己的欲望,但高階存在只是用笑容原諒男子的行為,並依男子所願給予他魔法天賦。對那個存在而言,這點程度的無禮根本無關痛癢,更不用說在過去接觸無數靈魂的過程中就早已對這類放任欲望的聲音習以為常。
  考慮到其中甚至還有靈魂大膽要求跟創造神同等的力量,這名男子的欲望甚至可說令人會心一笑。
  如此這般,男子帶著前世的自我與魔導天賦來到這個世界。
  之後的發展其實不難想像。
  男子渡過一段頗為順遂的人生,然後在某個階段遇到瓶頸,彷彿就像命中注定似地,單靠天賦的做法不再管用,就此一蹶不振。
  就像十歲是神童,十五歲是才子,過了二十歲之後淪為凡人的說法一樣,在前世有學生經驗的他在這個世界是人人稱羨的天才,男子的魔導天賦也在家鄉莊園的咒醫幫助下順利發展。
  男子不用人教就能變出火,製藥的本領也遠超乎小孩的水準,甚至連幾乎被視為失傳的「跨越空間之術」都開始鑽研的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如果男子就此滿足,甘於自己在莊園內是一名可靠魔法師的立場,那麼他的人生或許會有所不同。那樣男子理應能在幾名對他傾心的青梅竹馬,與身為其師父的咒醫陪伴下建立一個幸福美滿的世界,以深得他人信賴的身份渡過餘生。
  遺憾的是,男子欠缺抵抗力。他欠缺對名為誇讚的毒物的抵抗力。
  持續被眾人吹捧的男子開始覬覦更進一步的榮華富貴。而他選擇的手段是離開莊園,為管理官服務。
  由於有莊園長的推薦,讓他年僅十五歲就如願在管理官底下工作,以顧問的身份在中等規模的城鎮中擁有房屋,可稱得上是出人頭地。男子精通許多近乎失傳的高級魔導知識,能憑藉近乎無盡的魔力接連施展,或是濫用魔法的他,自然得到得到重用。
  假使男子在這時止住欲望,或許還有機會過著還算幸福的人生。
  身為管理官顧問的男子還經營了一間提供魔法服務的小規模商店,過著十分充實的生活。男子贏得了師父及旁人的尊敬,也不乏有女性投懷送抱,過著庶民難以想像的奢侈生活。這時男子應該還能得到不同於留在莊園,能滿足世俗需求的幸福。
  然而那已經成癮的毒性卻沒能就此獲得平復。沉浸在他人吹捧中的愉悅與前世未曾體驗過的尊榮地位,化為了無形的舒適錦衣讓男子難以自拔。
  在從事名為管理官顧問這個有許多空閒時間的工作時,男子首次得知了「魔導師」的存在。由於那與魔法師及魔術師有明確區分的人物不會跟偏僻莊園有所交集,因此男子始終沒有機會知道有魔導院學徒這種東西。
  男子聽說只有被帝都魔導院認可的人才能自稱魔導師,其中擁有教授位的人還會獲得貴族身份,能建立正式的魔導工房,在生意中廣泛運用魔法。而且魔導院的魔導師還能領取作為研究預算的國家俸祿,有時甚至還能成為能涉足政治的高官,與市井魔法師有明顯區隔。
  一得知這些資訊,早已被幼稚名譽欲望纏身的他自然不可能冷靜。
  男子不到幾天就再也無法按耐欲望。一旦知道有明確在自己之上的存在,就讓他覺得現在的地位異常廉價。
  在管理官底下任職約一年左右的男子突然離職,變賣家財前往帝都。因為他在打量自己遇到的第一個魔導師之後,便認定如果對方是這種實力,那自己肯定能輕易獲得肯定。
  而在男子前往帝都的途中,也在隨行的商隊當中遇到一名魔導師。
  為了滿足自己幼稚自尊的男子,開始像酒品惡劣的醉漢般招惹對方。
  男子展現了自己的魔法實力,並說出為了獲得推薦而努力準備的話語。過去男子就算言語中帶有傲慢,也能靠著堪稱絕技的魔法讓人折服。從未在這部分嚐過失敗的他,認為眼前的魔導師很快就會跪著磕頭肯定他的天賦。其實三重帝國雖然有鞠躬的文化,但並沒有下跪磕頭的文化。然而出乎預料的反擊讓男子猝不及防。
  「很厲害嘛。那麼,那有許多無謂步驟的術式理論是怎麼來的?」
  在被這冷酷且不感興趣的話語甩一巴掌後,接著便是一連串讓過去都只靠感覺使用魔法的男子難以理解的質問與批評。
  在運用術式構成魔法干涉世界時所準備類似算式的理論架構、思想骨架、從控制到基於何種意圖構築術式來引發現象的合理說明。對方如暴雨般提出的質疑……甚至比較接近逼問的問答,讓男子根本無法給出答案。
  因為具備天才魔導資質的他,過去根本不用去思考這些問題。畢竟他都能以「大概是這樣」一言以蔽之。高階存在給予男子的祝福,讓男子成為一名靠直覺就能得到結果的天才,讓他無需進行複雜的思考。
  這種不需思考就能使用魔法的設計也相當合理。
  若要讓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能隨意施展魔法與魔術的絕技,與其在腦袋中灌輸大量理論,給予一個只要按鈕就能發揮效果的單純構造明顯是更有效率的方法。因為神很清楚,就算給人一組高性能的機械,要是那個人沒有機械相關的預備知識也難以運用。
  然而無論是魔法還是魔術,既然都有其法,有其術,那其中就必定存在著「理」。而那種必須透過勤學去鑽研理為何物的工作,與男子期望中「能輕鬆施展強大魔法」的天賦相比,有著完全相反的性質。
  然而高階存在也展現了之所以是高階存在的本領,以扭曲世界法則的方式給予男子這項祝福。這讓男子就算不用瞭解也能施展瞭解後的結果,而他過去就是藉由這種甚至有可能會因為一念之差就導致世界毀滅的祝福在施展魔法。
  男子如果甘於以一名市井魔法師的身份活動,人生應該會相當順遂吧。可是魔導院並不只是一個聚集強大魔法師的集團。
  那是一個學術機關,也是研究機關。之所以用教授作為最高頭銜,並不是因為聽起來稱頭或好玩,而是因為那裡真正是個聚集研究人才的地方。
  所謂的學術,是由理論堆砌而成的合理結晶,透過再三鑽研與反覆打磨,智慧與事實的集合體。在那帶有神聖光輝的睿智寶珠當中,絕對不可能容許有「大概是這樣」或「雖然我不是很懂,但就是成功了」的瑕疵。對這個將馬虎視為瑕疵,以磨除瑕疵為目的的機關來說,男子的魔導正是不折不扣的「瑕疵」。
  被羞辱到體無完膚的男子在盛怒下前往魔導院,結果那裡的人也同樣乾脆地將他趕了出去。男子面對的是冷淡跟不予理會。其實在聽到男子傲慢無比的談吐後,還有魔導師願意對他說「既然你有如此熱忱,可以在認清現實後再來」,並願意幫忙寫介紹信。還有具備寬大心胸,沒直接讓男子吃閉門羹,願意幫忙安排面試的魔導院,他其實還應該心懷感激才是。
  對這個世界的賢者來說,不明與失敗是通向發展與成功的路標。去思考自己為何辦不到的事情,持續追求能夠辦到的方法,這正是名為文明的人類堡壘能在世界上屹立不搖的原因。
  要是男子在這時願意從頭學習合理的魔導運用知識,或許故事就會有截然不同的發展。如果他有那個意願,魔導院肯定會毫不猶豫為原本就擁有魔導天賦,並且還具備能支撐天賦的龐大魔力的他敞開大門。要是肯認真從基礎開始累積,男子依舊很有機會成為可名留青史的偉大教授。
  然而男子卻被挫折擊潰了。自己仰賴的能力遭到否定,這個巨大的事實讓他難以釋懷,並就此一蹶不振。
  沒有背景的力量極為脆弱。男子自然就能施展的魔法,是跟努力、巧思都無緣的能力。為了能施展某種力量而經歷某種努力,像這類用來支撐人類自負的骨架,在這名男子身上太過脆弱了。
  如果只是把他當成一名魔法高手看待,在這個世界應該仍是擁有頂尖的資質。然而男子身為研究者,甚至是身為一個人的資質都太過低劣。與不斷承受碰撞,立志親手推進魔導發展,自願讓人生形同濁流的魔導師相比,男子自身的強度脆弱到堪稱絕望。
  因此在一次決定性的失敗之後,男子的人生便一路滑落。
  他沒法回到只侍奉一年就擅自離開的管理官底下。在這個無論好壞都是根據封建主從性運轉的社會中,仗著自己擁有過人實力而違背主從倫常的男子,根本不可能還有棲身之處。忠勤的凡夫勝過傲慢的才子,換句話說,就算能力多少有些瑕疵,能夠盡忠才會被需要。
  這讓男子只得將目標轉回故鄉的莊園,然而這裡也不是會溫暖接納他的地方。
  這也是因為男子為了出人頭地,而對青梅竹馬跟師父做出有違義理的行為。
  就像吃乾抹淨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無理客人自然不會再受到邀請,男子宛如被莊民對他無比厭惡的眼神嚇跑似地再次離開故鄉。
  雖然男人的腦袋會傾向相信以前喜歡過他的女性會從一而終,但妄想跟現實不同。希望那些當男子在為追求榮華富貴而拋下,糟蹋了人家的青春年華的女孩會繼續接納自己,就算是妄想也太不切實際了。惹怒在大多社交圈子裡都具備影響力的女性,無論實力多麼出色也不可能會有容身之處。
  因為自傲而失去地位與故鄉的男子,要墜入社會谷底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被人吹捧、利用的男子接連用魔法做出一些不考慮後果的行動,他能容身的地方越來越少,最後終於變成一名流浪的魔法師,只能一直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徘徊。
  如果是一般狀況,少年肯定會有所察覺。
  跟隨在男子身邊的人雖然名為部下,但其實都是些想圖他魔法方便的敗類。受到那些人的影響,男子的精神也迅速墮落,現在甚至為了賺錢,不惜從事販賣人口與擄人勒贖的勾當。
  男子過去以為自己是世界主角的光彩模樣已經不見蹤影。如果願意努力理應能夠成為主角的男子,現在只是一個毫無幹勁的臭皮囊。
  「大哥、大哥。」
  「嗯……?」
  心中始終抱著揮之不去的不快,躺在車斗上仰望天空的男子,因為部下的叫喚而抬頭確認。
  那個人是在部下當中的兩名副手之一。另一個人是有代書人資格,懂得偽造文書與作帳,負責處理「表面」工作的部下,而這個人則是原本就專門從事不法勾當,讓男子墮落到如此地步的原因之一。
  那個人只是不發一語地竊笑,並向自己的頭領招手。由於對這不遜的態度已是常態,因此男子不以為意地起身。簡單的說,就是要講些不管在哪都見不得光的事。
  兩人不發一語地走了一小段路,男子看到一個放在樹下的麻袋。麻袋雖然是搬運商品的常用工具,但會特地擺在這裡,代表裡頭應該是有另類的「商品」。
  「這是什麼狀況?」
  「是很不錯的小麥。質地細緻,色澤也屬上等,就算做成白麵包端到貴族面前也不成問題。」
  「喔?」
  男子在感嘆的同時,靠過去想確認麻袋裡的東西。在他們做的生意當中,小麥是人口買賣時用來指拐賣對象的黑話。質地是指品質,色澤是種族,麵包的種類是指能販賣的客層。
  而剛才那段話語,意思是商品是個模樣討喜的凡人種小孩,不僅可以期待贖金,就這樣賣掉也能賺上一筆。
  男子往袋子裡看了一下,然後用手掩住嘴。
  「……這玩意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啊?」
  擁有一頭柔順金髮,全身看起來一塵不染的白晰少女,如果光看外表,就算說是有錢人家的千金也不奇怪。農家的小孩從小就會在外頭玩耍,加上會經常幫忙農作,因此在童年時期手掌跟膝部就會有農家孩子的特徵。
  然而在少女身上完全沒有類似特徵。
  可是她穿在身上、在市井就能買到的漂亮衣服,與少女的外表也不相稱。魔法師男子好歹也在身為貴族的管理官底下待了一年,因此對於貴族的服飾文化有所瞭解。如果是貴族子女,要是家境沒有特別窮困,應該不會穿用這種等級的布料縫製的衣服。
  不對,問題不在那裡。關心孩子的父母在祭典時擠出錢幫孩子盛裝打扮,是在每個莊園都能看到的光景。
  男子很快就看出這名少女本身擁有的價值。
  「算了,也罷。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啊?好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大規模的市集,到傍晚應該就……」
  「是嗎。那就叫大夥傍晚出發。」
  「啊!?等、等一下,難得遇到祭典,好歹也讓大家好好吃喝一頓……」
  這名副官在心中其實有些小看男子。
  因為他認為自己是把男子拉進這個圈子的人,也是他教男子學會如何做這門「生意」的規矩。而且過去這名落魄魔法師都是一名容易操控的傀儡,這也讓副官產生自己總有辦法說服對方的自傲。
  正所謂近朱者赤,物以類聚。不只是魔法師無可救藥,這名副官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副官不應該忘記一件事。那就是這名男子是個能輕鬆摧毀整座莊園的魔法師。
  「……你什麼時候有資格把手搭在我肩上了?」
  「噫……!」
  被比自己矮小的男子這樣一瞪,讓副官立刻嚇到腿軟。命令被人打斷的憤慨產生了混亂的魔力律動,這讓男子的雙眼轉變為黯淡的金色,頭髮也像擁有意識般晃動。因情緒激動流洩而出的魔力,讓男子下意識扭曲世界,產生擠壓空間的強風。
  儘管那種隨情緒流洩的魔力不會有任何作用,但要嚇唬人也已經足夠。
  「知道該怎麼做嗎?」
  「是、是!屬下遵命!!」
  這樣的威嚇相當有效。
  看著被嚇到腿軟的部下匆匆離去傳達命令,魔法師接著用魔法舉起裝有少女的麻袋,臉上露出笑容。那是他過去還保有純真時,用來表現喜悅的笑容。
  然而那個笑容早已不再純真,正因為底下盡是扭曲的感情,所以才會有這種只有表面帶有純真的虛偽。
  「如果能把這件商品脫手,那我的機會就來了。我才不要當這種窮酸商隊的主子,我要更多……更多……」
  就算是斷折的刀刃也能切肉。儘管心靈遭到重創,但男子還想追求更高的目標。就像以前那樣。他無法放下過去曾擁有的榮耀。
  然而男子不該忘記。不該忘記用扭曲的刀刃切東西,斷面也同樣不會平整。不該忘記曾經折斷的刀刃不管怎樣都不可能復原……

  【Tips】外人看來能引發神奇現象的魔法或魔術,其中也有明確的法則。

  我的青梅竹馬真的很厲害。厲害到就算盡我一切力量給予喝采與稱讚都嫌不夠。
  從開始追蹤到現在已經過了不少時間。當太陽開始西沉,我想現在應該是廣場祭典迎接最高潮的時候。所有人八成都已經被灌醉,理性從迷糊的腦袋中蒸發,構築起一片混沌光景。
  不在慶祝與愉快音樂當中的我們,找到了我一個人肯定不能在相同時間內找到的答案。
  在樹林當中,在一個雖然適合露營,但不太好做生意的地方,能看到某支以該處為據點的商隊正為啟程做準備。地上的酒桶跟裝有商品的箱子正被陸續放進車斗,還有人讓馱馬喝出發前的最後一次水,看起來很快就會離去。
  雖然這個位置有些不便,但這絕妙的選位技巧,能讓人聯想到可能是好位置被其他有力商隊搶走,或是單純因為比較晚到,所以找不到較好的位置。可是對不願太過顯眼的綁架犯來說,這種少有人往來的地方或許可算是最為方便的位置。
  「……真的在這裡。」
  明明是自己找到目標的瑪爾吉特有些難以置信地說著。我被她下意識緊握的衣襬被她的汗水弄濕,吸了汗水變色的布料彷彿反映著她的恐懼。
  「當然啊。畢竟是妳在追蹤嘛。」
  「……是嗎。」
  我試著用讚美來幫她稍稍緩和緊張,不過不同於一直骰出不錯數字的她,我的稱讚似乎沒有什麼提振作用。她冰冷抽搐的聲音絲毫感受不到成功追到目標的喜悅。
  「不過那真的是綁架犯嗎?」
  「天曉得。但壞人也……」
  不會打扮成一眼就像壞人的樣子。搶先說出我想說的話的蜘蛛人少女,臉上帶著十分罕見的嚴肅表情。雖然我跟瑪爾吉特是相處多年的青梅竹馬,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表情如此憤慨。
  不管怎麼說,壞人總是會巧妙掩飾自己是壞人的事實。因為與其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壞人,裝成善良百姓偷偷行動才會比較好做生意。
  一眼就被揭穿的壞人連三流都算不上。那種人都只是在享受使壞的三腳貓。僅有一小部分的壞人能以兇惡樣貌主動讓人懼怕,並藉此獲得利益。
  以這種說法來看,那些怎麼看都只是在匆忙搬運貨物的人,可說是程度頗高的惡徒。
  老實說,如果只看外表,真的就是普通的商隊。看到他們擁有的三輛載貨馬車跟幾匹馬,還有綁著背囊的驢子,看起來就像做正當生意的商人,一點都不像會拐賣小孩的人。可是現實的綁架犯當然不會抱著一眼就能讓人認出他是綁架犯的籠子。如果帶著會讓巡察吏一看就會懷疑的東西,就只是笨到不能再笨的蠢蛋。
  那我又為何會知道他們跟普通的商隊不同呢?
  「妳看,站在那裡的人,還有在那邊假裝偷懶的那個。」
  「是哨兵。從眼睛的動作就知道他們根本就不是在偷懶。」
  雖然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商隊,但卻有些許差異。首先是他們並沒有帶擔任護衛的冒險者或傭兵。
  雖然不是說所有商隊都會大張旗鼓地帶著護衛隨行,但十幾人組成的小規模商隊,大多都會有幾名護衛。因為對野盜來說,比起很可能會產生漏網之魚去把巡察吏找來的大規模商隊,能夠輕鬆包圍的小規模商隊是比較好對付的獵物,因此賢明的商隊主在少人數行動的時候,都會帶著看起來就不是好惹的護衛來當作嚇阻。
  他們身上的武器也不同。
  雖然我在籌措武器上有所困難,但在三重帝國當中,武器是只要想買就能正常買到的東西,如果不是要進入都市,在許多地方也准許隨身攜帶武器。而帶著商品冒險在郊外行動的商人。也或多或少都有武裝。
  不是純粹靠戰鬥維生的商人,要在身上佩帶自衛用的武器時,會把重點放在方便攜帶與使用上。
  因此商人大多喜歡佩帶像短刀之類不容易礙事,但同時也不會給人壓迫感的裝備。不需保養、用金屬補強的棍棒,跟伐採柴薪時也能用到的蠻刀也相當常見。
  然而這支商隊中有幾個人身上竟然佩帶著經過細心保養的長劍。
  而且看起來並非裝模作樣,似乎是真的很擅長那種武器,無論是身體重心或劍鞘的位置,都感覺得出那些人究竟有多麼熟悉自己使用的武器。雖然以常時攜帶的武器來說是很優秀,不過竟有好幾人都有佩帶那種用在自衛上會讓人嫌太超過的玩意的光景實在不正常。
  他們又不可能會像小孩那樣因為喜歡劍就隨手拿一把掛在腰上,在以行動迅速為賣點的商隊會刻意選擇讓身體變重的裝備,肯定不會只是為好看。
  啊,嗯,我感覺自己能聞到強烈的非法氣息。
  「……不妙了,埃里希。」
  「怎麼了?」
  雖然欠缺證據,不過如果我說對方可疑,應該還是能說動蘭貝爾特先生。我才想到這裡,在樹上觀察對方的瑪爾吉特無聲降到我身旁開口說。
  「他們已經要出發了。有人說其他貨箱裡的東西都壞了,就這樣丟掉。」
  「為什麼妳會知道!?」
  「我稍微讀唇知道的。人類種的嘴唇形狀都一樣,所以很容易分辨。」
  輕描淡寫地說自己擁有高水準技術的青梅竹馬讓我很想由衷稱讚,不過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這個技巧肯定是瑪爾吉特她那原本是冒險者的母親教的。
  這裡與其他人所在的廣場頗有距離。去廣場說服大人,等準備好回到這裡時,這支商隊可能已經離開莊園,不知已經從哪條大路離開了。就算有斥候,在經過鋪裝並有複數商隊往來的大路上,也難找到正確的痕跡。
  這代表必須有人去拖延時間。要回去叫人也不需要兩個人一起去。
  「埃里希,你想做什麼!?」
  「我要去拖住他們,妳去跟蘭貝爾特先生說明狀況!而且妳比我用跑的快多了!」
  以前的人說過打鐵趁熱。行動值高基本上不會吃虧,所以我要盡快行動,盡可能多拖一些時間(回合)。沒問題,這種事我很在行,只要撐幾回合就能滿足勝利條件的中段戰鬥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而且比起凡人種用雙腿奔跑,在爆發力方面要遠勝過凡人種幾個檔次的蠅虎種蜘蛛人更適合擔任傳令工作。就像沒必要讓比較擅長揮舞鈍器的種族去拚知識判定一樣,讓該方面擁有突出能力的角色去進行判定才有效率。
  骰子應該要挑能讓自己角色一展長才的時候去丟。我這麼做可不是因為我想在青梅竹馬面前耍帥。
  畢竟我並不是什麼擁有大量加值的英雄。未來佛給我的福音只是能讓我隨心所欲成長,換句話說我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就像在無數團務中被埋沒,已經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那些戰死角色一樣。
  我並不是主角。只是配置在世界上的一顆棋子。棋子雖有強弱,但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不管具有多麼了不起的背景設定或擁有多沉重的宿命(PC1),都有可能因為骰子的點數全部報銷。
  正因為這樣,正因為是這樣。如果能做的事卻不去做,那我轉生到這個世界又有什麼意義呢?
  「……可能有些醉了吧。」
  我當然是在說自己。我今天還連一滴酒都沒喝。但面對可能會演變成實戰的交涉,為了鞭策顫抖的身軀,有時確實需要一些中二思考。甚至得要說一些自己在聽為了製作遊戲紀錄的錄音時,得要拿枕頭掩面的詞句,跟那種狀況相比,這種可以在自己腦內解決的狀況其實好很多了。
  「好,擲出骰子吧。」
  我離開藏身的草叢,大剌剌地往那些人走去。我刻意暴露自己的存在,讓他們將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雖然這樣耍帥是很不錯,但是……我的骰運可沒有好過……

  【Tips】在無限嘗試後趨近的機率,在有限次數的嘗試中就算出現偏差也不奇怪,其中甚至還有一些必然會出現的點數。

  蜘蛛人少女緊張不已地看著自己青梅竹馬做冒險行徑的背影。
  被託付傳令工作的她之所以待在樹上沒有去找大人,當然是有理由。這並不是因為她不願聽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指示,更不是因為害怕而無法行動。
  就像埃里希會有不祥預感一樣,瑪爾吉特也同樣會藉由生理上的本能感受到危機。
  這並不是在狩獵時被敵人發現而感受到的危險感覺。
  難以用言語解釋,是獵人特有的感覺。就像在技術上確信能夠命中,但在鬆開手指的數瞬之前就明白會因為外在因素導致箭矢射偏的討厭感覺。
  遺憾的是,這種直覺至今還從未失準。
  可能是突然颳風、可能是獵物被其他動物搶走、也可能是為了忍住突然想打噴嚏的感覺而錯失機會。
  理應順利射中目標的箭矢在倒楣射偏時就會有這種感覺。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埃里希應該就是被射出的箭。他很會說話,以他平常的本事,肯定能成功靠話術拖延對方時間。
  瑪爾吉特從朝把風人開口的埃里希唇形中看到酒跟慶祝的詞句。
  她跟母親學的讀唇術雖然還不到完美,但還是可以靠其中的詞句推敲內容。
  埃里希應該是說莊園有準備酒請大家喝,要他們留下來喝酒。把在喜慶活動做完生意的商隊留下,藉由提供餐飲讓他們以後還會再造訪是很常見的狀況,因此在內容上相當自然。
  那孩子真的很會說話。少女揚起嘴角這麼想。這樣下去應該可以順利拖住商隊,甚至有可能讓他們主動前往廣場。
  那自己也只需要看到這裡,還得賣力彌補因為不必要的煩惱而耽擱的時間才是。就在少女這麼打定主意的時候,一個駭人的景象躍入她的眼簾。
  一名男子正一臉若無其事地自然走向正在施展口才的青梅竹馬後方。然而那名男子手裡卻握著短刀。
  埃里希每天都能像例行公事般,躲避蠅虎種獵人那能瞞過野獸近乎第六感的知覺的奇襲,怎麼可能會察覺不到凡人種的動靜。如果埃里希是如此容易被解決的獵物,兩人肯定也不會發展至今天這樣的關係。
  可是……埃里希很明顯正感到焦慮。
  因為要面對妹妹被人抓走,以及要面對自己必須設法處理的狀況。因為要面對可能失去寶貴親人的絕望。
  連認真消除氣息的蜘蛛人都能察知的敏銳感覺,因為那份焦慮而沒能發揮作用。簡直就像碰到難以置信的厄運(大失敗)一樣。
  瑪爾吉特聽到乾硬物體滾動的聲響。看到青梅竹馬犯下罕見犯下無可挽回的失誤,她此刻並沒有能笑著說「你很沒用耶」的從容。
  一直與蘭貝爾特對練的埃里希,要打贏一般的惡徒應該是易如反掌,但也不可能應對來自意識死角的攻擊。而脆弱的凡人種肉體,就算只是區區的短刀也足以致命。
  「埃里希……!?」
  瑪爾吉特緊張到難以呼吸。這樣下去他會被殺的。
  可是自己手裡沒有武器,就算出聲示警也因為距離問題,很難說是否有效,現在跑過去更不可能來得及。
  當瑪爾吉特著急想找有什麼東西能有幫助,隨手抓住樹幹的時候……她的手意外地陷入樹幹中。
  瑪爾吉特連忙一看,發現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將手伸進樹洞內。而她發覺自己的手指似乎碰到某個東西。
  瑪爾吉特取出那個有冰冷觸感的物體,看到在自己滿是木屑的手中有一枚老舊硬幣。那又大又厚並刻有女性莊嚴側臉的硬幣,儘管沾了泥土跟木屑,卻仍有著耀眼的金色光澤,並以明確的重量強調自己的存在。
  不知是有意識或無意識,瑪爾吉特以人生至今最快的速度動起自己的手。她迅速解下裝飾頭髮的寬緞帶包住那個偶然抓起的硬幣。
  那是臨時的投石索。為了應對長期在野外活動耗盡箭矢或弓弦斷裂的狀況,母親教給瑪爾吉特的知識與那枚硬幣一起在此時綻放耀眼光芒。雖然在學習時瑪爾吉特以為根本不會有那種萬一的狀況,不過沒想到「萬一」會真的到來。
  提到萬一,這枚硬幣的存在也可以算進去。這枚看來價值不斐的硬幣究竟為何會掉在樹洞裡,而且自己還會正巧在這個時候發現,這種機遇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不過現在那些都不重要。只要能救少年一命,這枚硬幣究竟是基於何種原因出現在這裡不是重點。只要是能用的東西,不管是石頭或堅硬的果實都無所謂,就算是巧合發現的硬幣,也沒有任何不用的理由。
  瑪爾吉特揮動投石索,讓硬幣在自己頭上繞圈。由於硬幣並非球形,很難維持穩定的軌道,自己手裡也並非是正規的投石索,如果想要確實擲出,必須連緞帶一起放手,因此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再來是距離。相當於凡人種步幅五十步的距離,如果是自己熟悉的短弓,這是必中的距離……可是那形同自己手腳的搭檔目前正躺在家裡睡大覺。
  所以這次攻擊一定得命中。為了讓他保住性命。
  既然我所愛的人正在賭命,那我也必須抱著如果失誤自己也不會苟活的決心去甩出硬幣。
  沒有深厚信仰心的她在鬆開手指之前並沒有向神祈禱。無論是對狩獵之神、戰爭之神,還是愛神都一樣。
  因為獵人相信在最後只能靠自己抓住勝利。只有在狩獵順利結束,向神獻上感謝時才要祈禱。
  沒有依靠神的加護,也不依靠純粹的偶然,那攸關生死的一擲準確地擊中目標。硬幣就像被線牽引般,高速陷入那名正要將短刀刺向少年頸部的男子肩部。
  就算在一段距離外的瑪爾吉特也能聽到刺耳的哀嚎與悶響。皮開肉綻加骨頭碎裂,讓男子握持短刀的右臂扭向不屬於正常活動範圍的方向。肩骨與關節在質量與動能的熱情擁抱下被破壞殆盡。
  對哀嚎的反應分為兩種。一種是看到理應成功的伏擊卻意外失敗的惡徒因為無法掌握狀況而發楞。
  而聽到痛苦哀嚎轉頭確認的青梅竹馬則有不同反應。
  他已經「切換」了。
  他一直都是這樣。他在戰鬥時彷彿會經由某種切換而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瑪爾吉特記得少年曾經說過「因為這是不同的場景」。
  這樣就不需擔心了。那個青梅竹馬不會輕易死在對方手上。所以現在自己要作的就是為他帶來勝利。蜘蛛人少女抱著如此想法衝了出去。
  不能在這裡跟他並肩作戰,讓瑪爾吉特感到相當懊惱。可是沒有武器也不能奇襲的蜘蛛人也不能提供多少幫助。
  「如果你死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在撂下這伴隨懊惱情緒的話語後,瑪爾吉特便用像就算腿會跑斷也無所謂的速度,全力去尋找援手……

  【Tips】妖精的硬幣。王座山莊園所流傳的民間傳說。被認為是由高階妖精授與,有保護幼童的作用,但沒人知道硬幣流落何方。
  就莊園裡老人說法,硬幣會出現在真正需要幫助的孩子身邊。

  身後的哀嚎聲讓我頓時醒悟。
  原來我出包(大失敗)了。
  因為知覺判定失敗而遭到偷襲的狀況不算罕見。不過這種狀況足以讓隊伍半毀,甚至一開始就失去負責當肉盾的角色,只能眼睜睜看著隊伍全滅。
  我的運氣還真的很背。五個人一起進行知覺判定,當最高值是四的時候,大家齊聲對我大喊「就是你帶衰!」的回憶瞬間自腦海閃過。要閃回憶拜託也別挑這種的,我說真的。
  也罷,我親愛的鄰人(蜘蛛女孩),或該說青梅竹馬,已經挽回了我的失態。我原本以為瑪爾吉特早就跑走去搬救兵,不過她肯定是放心不下我這樣冒險,所以才留下來觀察我的狀況。
  既然這樣,那現在就該是輪到我表現的時候。很好,在探索結束後緊接戰鬥(高潮),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狀況。交涉判定失敗後就改用肉體判定硬闖,這是每個TRPG玩家的必經過程。
  最後還是得靠物理。物理性的交涉能解決所有阻礙。
  在我用〈雷光反射〉技能提升至極限的反射神經中,移動自己用慢到讓人焦急的手,在空中握住男子脫手的短刀。雖然是沒有裝飾的便宜貨,但在使用上沒有任何問題。
  開頭的反應獲得成功。或許是避開偷襲的獎勵,敵人的動作短暫停頓下來,看來我是能最先行動的人。
  雖然我曾有段認為回合制戰鬥的設計是不符合現實而輕視的時期,不過看來也有意外寫實的一面。抱著如此感想的我讓短刀在手裡翻轉,改用反手握持。
  我彎腰用最小動作轉身,讓腹部頂住短刀刀柄,空出的左手也穩穩包住柄頭。雖然這是流氓捅人的姿勢,但由於是用全身撞向對手,因此有強大威力,能穩穩固定刀柄也不用擔心會失手劃傷自己,算是相當合理的動作。
  〈戰場劍術〉在運用短刀時也有加值。這類小型兵刃是最後的戰友。是在箭矢耗盡、槍斷劍折時的最後依靠,經由實戰磨練而成的技術,當然不可能忽略這種小巧實用的預備武裝。
  「呃啊!?」
  我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刺出刀刃,讓它刺進剛才我攀談的對象膝部。皮肉被輕易切開,割斷筋腱的詭異感覺傳到手中。我將削過骨頭持續深入的刀刃撬了一下,感受到傷口擴大的觸感……最令人感到不快的是,這跟我肢解野獸時的感覺沒有兩樣。
  真糟糕,我對自己第一次用刀捅人的感慨竟是這樣。就像被迫面對不管人類自以為多高尚,終究也只是生物的現實。
  不對,實際上大概也是那樣。有人為了利益抓走我的親人,而我也是為了保護親人把那些人傷到再也沒法行走,到頭來我們都不過是人類。
  既然是這樣,那就等事情結束再去想道德問題吧。
  我從被挖開的傷口中拔出短刀。由於有多撬一下的關係,比想像中好拔。接著攻擊距離我最近的人。先前那個跪下去的傢伙正在痛苦呻吟,站不起來了,所以應該可以視為已被癱瘓吧。
  那個被我當成目標的人竟然手裡還捧著貨箱,楞著搞不清楚狀況。
  所以這是代表我能多動一回合嗎?
  由於我們之間還有我無法一舉逼近的距離,因此我用手指夾住短刀刀刃,嘗試擲出。藉由戰場經驗學習的武器投擲技術雖然比不上正式技能,但也已經足以夠擊中目標。
  以這個距離來說……應該會轉三圈半吧。
  「啊!?」
  我擲出的短刀深深插入對方肩口。由於刀刃沒入到幾乎觸及刀鍔,因此已經沒法再迅速取回。但能知道對方衣服底下沒穿護甲,也算是一大收穫。要擊敗有鍊甲(裝甲點)的敵人可不容易。
  我衝向那名按著腿痛苦不已的男人,搶走他腰上短刀。這把短刀雖然是便宜貨,但看起來有經常使用,刀刃也沒有缺損,應該可以發揮應有的作用。
  「這小鬼是什麼來頭!?」
  我抱著先發制人的想法衝向另一名在我附近的男人,不過對方似乎也不是裝模作樣的,儘管還有些困惑,但他也有確實抽出蠻刀迎擊。那是一種重心位於末端,能加強揮動力量一舉砍斷樹枝的工具,小孩的腦袋要是被那玩意砍中,八成會像熟透的番茄一樣被輕易劈開。
  不過那也要砍得中。我往前朝地上一撲,運用自己體形小的優勢從下方閃到他身後。為了避免萬一,我是撲向在構造上難以臨時改變刀路的左側,並在與對方交錯時反手一揮,將反握的短刀插入對方膝蓋後側。
  「呃……啊啊啊啊!?」
  沒有骨頭保護的膝蓋後側相當柔軟。我能透過感覺明白碰到骨頭的刀刃順勢切斷了韌帶,因此我在對方倒地前就將刀抽出。想到還會附帶倒地的異常狀態,膝部真的是個值得攻擊的目標。
  我接著用柄頭重擊頭部打昏他。我隨即扔下因為刺中骨頭而出現缺口的短期搭檔,並點名對方脫手的蠻刀作為我接下來的搭檔。有成人前臂長度的寬厚刀刃,對我來說是相當順手的尺寸。
  下一個目標是……好險!
  我眼角餘光看到有弓手對我射箭,因此反射性舉起蠻刀。我的手臂在下一瞬間承受了強烈衝擊。還好刀身較寬的武器能在這種時候當成盾牌使用。
  「這太扯了吧!?那真的是凡人種的小鬼嗎!?」
  「別廢話,繼續射!我們已經有三個人被幹掉了!!」
  「所有人都過來!不管怎樣先給他死!別因為是小孩就客氣!!」
  不妙,所有人都認真起來了。長劍、短槍、短弓都搬出來了,他們竟然還藏著這些玩意。
  說到野盜跟山賊,在TRPG裡經常是一整團視為一個敵人的代表性小嘍囉,不過這些人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對手。弓手懂得爬到木桶上確保高度跟視野,朝我逼近的兩人也不忘站在不會擋到弓手射線的位置。
  這些人對戰鬥的熟悉程度根本就不是能輕鬆解決一整群,只能當背景的小嘍囉。
  我邊在心中抱怨對方未免是拿大砲打小鳥,同時往側面一跳躲開接著射來的弓箭。由於之前擋下弓箭的關係,讓我的右手還在發麻,所以我才會選擇改用閃避來取代格擋。
  「逮到你了!臭小子!!」
  手拿短槍的野盜迅速朝我衝來,因此我右手反握蠻刀,讓手臂貼著刀背,左手則托著刀腹擋開槍尖。因為〈雷光反射〉跟〈觀見〉的組合效果,讓我無論是防禦或閃避都易如反掌。雖然學習這兩個技能要用上許多熟練度,但真的相當管用。
  他似乎沒有想到我能在倒地的狀態將攻擊擋開,沒有控制好衝過來的勢頭自己靠了過來,所以我立刻用肩膀撐地,使出掃堂腿。
  「唔喔……嘎 !?」
  在對方摔倒的同時,我便緊接著用腳跟重擊他的鼻樑。這是我用手肘撐地,確保雙腳能獲得最大動能的全力重擊,就算是小孩的身軀也能發揮讓人昏迷的威力。
  「可惡!你還好吧!?」
  「別管他了!先宰了那個小鬼再說!」
  我趁拿單手劍的男人擔心昏迷同夥的空檔重新起身,躲到附近擺得雜亂無章的木箱後頭躲避弓箭。好,發麻的手臂差不多好了。
  「艾莉紗!妳在這裡嗎?艾莉紗!!」
  這下就能確定他們是犯人了。他們肯定是因為做了虧心事想早點離開,所以才會企圖把我這個跑來礙事的人給解決掉。無論是想殺我還是打昏我,正常商隊都沒有理由要加害邀請他們喝酒的孩子。
  我在呼喊的同時也不停在貨物間穿梭,藉此爭取時間。我也不笨。我不會天真地以為能憑一己之力就將他們全部搞定。就算有經過鍛鍊,以小孩的體力也無法承受車輪戰,實際上我現在就感覺體力有些吃緊了。我的心跳要遠比鍛鍊對打時要快上許多,也無法克制急促的呼吸。
  我在害怕。只要稍有差錯就會喪命的現實,讓精神跟身體都飽受折磨。
  他們的實力根本無法與蘭貝爾特先生相提並論。就算是多對一的狀況,我想我們的自警團長只要揮舞手中那駭人的闊劍,轉眼間就能讓這些人全都伏法。
  比起跟蘭貝爾特先生過招,要戰勝這些傢伙根本易如反掌……應該是那樣的,我可以肯定。
  然而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找到你了!臭小子!」
  「快點認命吧!!」
  對方的劈砍很慢,朝我刺擊的短刀根本就還差了半步遠的距離。我輕鬆架開斬擊後揮刀斬下對方的手指,接著把短刀踢飛,然後用刀柄擊昏對手。可是我的體力也迅速消耗。我怎樣也無法克制急促的呼吸跟大量的汗水。刀柄沾滿了汗水,我就連要控制握力都有困難。
  我覺得似乎還沒過幾分鐘,也覺得似乎已經過了幾十分鐘,這實在有些不妙。我一開始還以為能邊計算時間邊與他們周旋,結果開始戰鬥後卻是這副德性,想來實在丟臉。
  剛才又解決兩個之後,對方還剩七人。人數變少雖然讓我更好逃竄,不過……這樣是不是有些太欠缺計畫了?
  繼續耗下去,艾莉紗搞不好會被當成人質……
  「……真是一群飯桶。」
  這個聲音掩蓋了我的呼吸與在我耳邊吵雜的脈博鼓動聲。我轉頭確認那個嗓子被酒弄沙啞但仍相當年輕的聲音,看到一名站在商隊中唯一有車棚的馬車車斗後頭的男子。
  那是一個身上有大量莫名裝飾品的長袍男子。他雖然一身中等身材,容貌也不特別俊俏,不過那有明顯眼袋的半開雙眼卻格外醒目。深琥珀色的眼睛在已經轉暗的陽光底下有著詭異光澤,在特定角度看起來像金色。
  會用那身打扮還掛著許多道具的,只有一種人。雖然他手裡沒有手杖,不過……他是魔法師。
  「你們連一個小鬼都搞不定嗎?」
  「大、大哥……」
  死命將因被我斬斷、散落一地的手指撿回去的男子,發出難堪的聲音回望那名魔法師。
  「不、不是的,這小子真的……」
  「我不想聽藉口。不過,就算我要你們拿結果來見我,看你們弄成這樣,大概也不能指望你們能搞定了。」
  只見男子一揮長袍下襬躍到地上,感覺不耐煩地用手撩起頭髮,然後用狐疑的眼神望向我。
  「……好吧,看這品質大概還能彌補損失吧。」
  一股寒氣沿著背部直竄而上。這是不同於瑪爾吉特在耳邊輕聲細語時那種帶有酥麻感覺的惡寒。
  那是打量價值的眼神。而且不是看人的眼神。那像在打量市場上家畜的眼神雖然看著我,但並不是把我當人看。
  他只是在看我作為商品有多少價值。不,是更為冷酷,彷彿他根本把人當成是某種瞧不起的其他東西。
  「把手指拿好閃邊去,我等等再幫你接。」
  「是、是!!」
  斷指的男人退開後,魔法師接著朝我走近。強盜頭子是魔法師,這也算是挺常見的設定。
  ……不過這個人跟我知道的強盜頭子有些不太一樣。他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只會施展低水準魔法就沾沾自喜,有山大王感覺的魔法師。
  「飛礫。」
  「唔!?」
  就在我覺得要有所戒備的下一瞬間,我整個人已經騰空。
  下巴感受到劇痛,就算是在〈雷光反射〉拖慢的感覺當中,我能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意識到自己正以身軀後弓的狀態騰空。
  我完全不知到對方做了什麼。就算有〈觀見〉技能也沒看到任何預備動作,從對方開口到我被擊飛中間幾乎沒有分毫間隔,然而我的下巴卻承受到彷彿被蘭貝爾特先生重擊時的衝擊。甚至不用懷疑,我想自己肯定是遭到帶有物理衝擊的魔法攻擊。
  若不是我有被蘭貝爾特先生打到習慣在感受到衝擊時就施展〈受身〉減輕傷害,下巴可能已經被打碎,人也昏過去了。我真慶幸自己有記得提升能減傷的技能與特性。
  雖然我也常玩一些強調挨打之前先幹掉對手的遊戲系統,但假如用那種思考模式去打造角色,現在就玩完了。
  整個人撞上堆積的木箱的我,結束了短暫的飛行體驗。所幸木箱裡頭沒有裝什麼太重的東西,讓我能把木箱撞倒後在地上打滾化解衝擊,所以並沒有承受太大傷害。這個時候還真慶幸自己擁有輕巧的身軀。
  「唔……」
  不過會痛還是會痛。我嘴裡滿是血味,在舌頭上那差點被我吞進喉嚨裡的東西是牙齒嗎?由於我整個嘴裡痛得要命,讓我搞不清究竟是哪裡斷掉,如果是恆齒斷掉,這筆帳就有得算了,媽的……
  不管怎麼說,既然摔得這麼誇張,我就趁機躺著騙個破綻吧。如果對方以為我是一擊就能打昏的小孩而粗心靠近,那我就能立刻逼近還以顏色,如果他不管我,我也算是達到原本的目的(拖時間)……
  「嗯,謹慎起見,再多補一下吧。」
  「哇啊啊啊!?」
  聽到對方不留情面的發言讓我連忙跳了起來,原本我腦袋所在的位置再次爆出讓我整個人騰空的衝擊。
  強風讓我身體騰空,從著彈地點產生的煙塵來看,對方應該是用壓縮的大氣往該處攻擊。不對,也可能是讓起點的空氣瞬間膨脹。不管怎麼說,只用極短咒語就能施展用肉眼無法辨識且難以閃避的魔法,實在太作弊了。
  「喔?就算被打中也沒昏,而且還能躲嗎?」
  我利用翻轉的力量站了起來,並順勢抓起掉在附近的短刀重新武裝自己。魔法師嘴上說出佩服的話語,但臉上卻滿是不悅,感覺就像想裝從容但失敗的人。對方的表現讓我差點失笑,但隨便刺激到惹他發飆反而危險,所以我努力維持嚴肅表情。
  「把艾莉紗……把我妹妹還來!!」
  聽到我用來克制失笑的吶喊,魔法師微傾腦袋。
  「我不知道你妹妹怎麼了。我才要為突然被你傷害的部下感到痛心呢。」
  這傢伙竟然還裝傻。這讓我忍不住加重了握刀的力道,但我很清楚他的意圖。就算對手是小孩,他也不打算脫口留下自己是綁架犯的話柄。
  無論他是打算把我殺死,或是把我一起綁走,也都是為了避免無謂的風險。
  「我們就盡快做個了結吧。」
  並沒有多說廢話,魔法師淡淡表明意圖之後便施展魔法。面對那會憑空產生爆炸的隱形衝擊,我立即採取行動,我沒辦法有效地防禦,只能靠受身跟不完全的閃避勉強保護自己。
  第一發,爆炸出現在我腦袋附近,我迅速屈身躲避。
  第二發,爆炸出現在蹲下的我腹部的位置,我連忙往後方跳開。
  第三發,我在空中時後方產生爆炸,讓我無從閃避。我立刻放鬆力氣順勢往前翻滾,嘗試逼近對方。
  第四發,爆炸出現在我面前,我將短刀刺入地面,強行讓自己停下來。
  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

  【Tips】有時就算不是天生帶有魔法焦點具的物種,也會因為突變而天生擁有焦點具。

  對他來說,讓指定地點的大氣瞬間膨脹,藉此製造爆炸的魔法,是一個特別的魔法。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戰鬥時在急忙使出的魔法。
  就算只有極短的詠唱,甚至是完全無詠唱,威力也不會衰減,而且還能發揮不亞於用鎚子擊打的威力,實在相當好用。稍微調整力量就能避免殺死對手,在相同位置多重發動,威力還足以擊昏大型怪物。
  這是能對應多種狀況的好用魔法。同時也是在男子稱不上是冒險的魯莽行徑中也經常派上用場,男子最為熟悉的凶器。
  當男子在與青梅竹馬去樹林玩卻遇到野獸襲擊,這個讓男子成功將野獸擊退的魔法,甚至可說是他自信的根源。
  因為這可以讓他想起自己是有能力戰鬥、有能力保護他人,而這種能力是得到保障的。
  然而現在這個魔法被人全數躲開、化解衝擊的景象,強烈刺激男子的神經。男子扭曲的情緒變得激動,原本就滿是不悅的心越發飢渴。
  我當然還沒使出全力。男子立刻在腦中給自己這個沒有其他人聽到的藉口,並接連施展陸續被躲開的魔法。原本男子就打算把眼前的對手跟他妹妹一樣變成商品來彌補損失,這也是為何他沒有使用威力更大,能更快解決對手的魔法。
  又沒中。剛才明明瞄準他落地的位置,以為一定會中,但那傢伙一扭身子就又躲開了。而且自己明明還持續施展會產生幻覺跟有催眠效果的魔法,但不知那小子為何卻都能抵抗。那些魔法明明對意志較弱,自我尚未發達的小孩相當管用,但不知為何都對眼前這小子不起作用。
  當看到對手甚至還利用爆炸的衝擊起身,更讓男子難掩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不按照我的意思走?
  男子邊施展魔法邊要求自己冷靜。自以為在從容應對的男子,不知是否有察覺到自己魔法的精度有所動搖。
  男子在焦慮中開始產生懷疑。這小子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凡人種小鬼,年紀大概十歲出頭。雖然小孩在這個十五歲就等同成人,也必須工作的世界會較早成熟,但這小子也未免太強了。
  既然是小孩,一開始的那次攻擊沒打昏他就有蹊蹺。就算是以前在故鄉那些能跟自警團一起訓練的孩子也沒辦法承受那種衝擊。
  懷疑引發了思考,思考會讓魔法精度產生動搖,不能命中對手的事實扭曲了男子內心的嫉妒。
  這讓男子做出一個結論。
  那傢伙跟我是同類(有前世的人)
  完全不符合外表的技術。如果不是在得到上天偏袒的情況下生到世上,是不可能擁有那種會讓男子想當成商品販賣的本領。
  那個人落到這個境遇的時間還不算長,不惜為了妹妹遍體鱗傷卻仍努力戰鬥的模樣,讓男子感到憤慨。
  因為那是男子也曾走過的路。不,是曾經悖離的路。
  人不會對自己未知的事物感到焦躁。就像不會渴望從未嚐過的味道一樣,也不會對自己不知道人生懷抱憧憬。
  失去了曾經擁有的東西,結果卻看到那東西被其他人擁有的時候……
  男子確信一定要讓那傢伙從自己眼前徹底消失。這個結論當然沒有任何理由。眼前的男孩並不會與他往後的人生有什麼影響,若當成商品賣掉,甚至根本不會有機會再次碰面。
  驅使男子這麼做的是在體內猛烈翻騰,無比幼稚的嫉妒心。會讓人殺人的理由,其實這樣就夠了。
  只是男子現在眼中只能看到對方,其實對方也只要達成目的就會從他面前消失,但男子卻不停施展魔法,還不忘用言語挑釁。這都是因為他對自己面對小孩卻使出廣範圍的高熱魔法,甚至表露出超越空間、窮追不捨的猛烈殺意,讓他在無意識中感到羞恥。
  男子儘管想要否定人無論走到哪裡都無法逃避自己的這個事實,但其實心裡十分明白,才會有現在這些反應……

  【Tips】神如何在世界上配置棋子都有其道理。就像人清理魚缸、替換水草、增加新魚一樣。從魚缸裡觀察雖然難以理解這些行為,但如果是從魚缸外觀察……

  在我持續閃避不知到了第幾次的時候,原本還只是擺著一張臭臉的魔法師,表情明顯變了個樣。他原本呈直線的嘴唇形狀開始扭曲,眉頭的皺紋難掩他內心的憤愾。
  那傢伙似乎是很生氣,不過爆炸的頻率雖然增加,精度似乎反而變差。
  喔,這次爆炸出現在不錯的位置。由於是炸在我背後的位置,我便藉著這個爆炸加速。這讓我瞬間縮短了幾十步遠的距離。雖然代價是腳踝十分疼痛,全身也滿是淤傷,不過……只要沒死都算是賺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那因為聽了太多爆炸聲的耳朵,突然聽到我渴望已久的聲音。
  仔細一看,艾莉紗正從那名魔法師之前所在的馬車車棚當中探出頭。
  「……夠了,只要能贏,用比較麻煩的招式也無所謂。」
  我明明連自己呼喊妹妹名字的聲音都聽不清楚,但那名男子的聲音似乎聽起來格外清晰。
  我接著看到男子面前的空間開始發亮。白光在空中畫出複雜形狀,我記得那應該是一種名為魔法陣的魔法輔助術式。雖然我在書上讀過,但過去會隨商隊來莊園的那些魔法師都沒用過那種東西,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
  那漂亮的白光開始膨脹,空氣變得灼熱,而魔法陣仍舊散發強烈白光。在太陽西斜的昏暗森林裡出現彷彿日出般的耀眼光芒。然而那並非耀眼的陽光,而是會連空氣都一併燒毀的破壞曙光。
  這樣實在……無論是要閃避或抵抗,似乎都不可能了。
  致命的術式讓我險些失去鬥志,然而身體卻自然往前。我手握一把不太可靠的短刀,賭上沒有保證的生存可能性,往前衝去。
  如果有機會就該丟骰子。說不定我可以看到兩個可愛的六點一起出現。也可能對手是骰出令人咬牙切齒的兩個紅點。
  「哥哥!!」
  當強光開始膨脹,眼看著就要將我吞沒的剎那……我聽到艾莉紗的聲音……

  【Tips】魔法跟魔術有針對對象使用,也有用來引發現象的類型,前者雖然無法抵抗,但可以閃避,後者雖然能夠抵抗,但具有一旦發動就難以閃避的特性。

  從彷彿被泥巴黏住的不快睡眠中清醒的艾莉紗,糟糕的感受讓她想哭。
  她記得自己在外頭遇到陌生人並感到害怕的事。可是對之後的事情卻毫無頭緒。為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而且還被人裝在麻袋裡。
  今天應該是個開心的日子才對。可以跟最喜歡的哥哥一起逛祭典,能吃到哥哥答應買給我吃的冰品,而且說不定還能再一起跳舞。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現在明明醒著卻睏得很難過,腦袋也很沉重,外頭又一直傳來很吵的聲音。害怕到呼喊哥哥時,還在出聲的時候掉下眼淚。
  在哭過一陣之後,袋口自動打開。一定是有朋友來救我了。
  一心想回家的艾莉紗從麻袋裡爬出來,發現自己置身在陌生的地方。
  自己在一個又暗又臭,又讓人害怕的馬車車斗上。跟去城鎮時和爸爸搭乘的馬車完全不同。
  我不想待在這裡。艾莉紗直覺地產生這個念頭。她知道待在這裡不會有好下場。某些殘留車斗裡的東西,周圍的灰暗氛圍讓她明白這個事實。
  外面連連響起巨大聲響雖然也很可怕,但艾莉紗還是鼓起勇氣來到外頭。
  當她小心翼翼從車棚內探出頭,便看到心愛哥哥遍體麟傷的身影。
  那會讓艾莉紗看到出神的漂亮金髮此時已凌亂不堪,白晰的皮膚上帶著令人觸目驚心的淤青。她喜歡的藍色眼睛有一邊已經腫到沒法看見,特地穿來陪艾莉紗出門的漂亮衣服也滿是泥土。
  哥哥傷痕累累的模樣讓艾莉紗產生心如刀割的絕望。看到體貼的哥哥被那樣對待,讓她發現這遠遠比自己遭到那種對待要更加痛苦。
  哥哥被人欺負了。哥哥被人傷害了。哥哥……就快要死了。
  近乎心碎的絕望讓少女放聲呼喊。不成聲的慟哭讓震動的聲帶形成呼喊哥哥的形狀。
  散播絕望的白光就這樣消散了……

  【Tips】對世界產生干涉的魔法,其中最重要的是想扭曲世界的強烈意志。

  「什麼!?」
  即將完成的魔法突然消散,原本彷彿筆直通向死亡的道路連向了活路。
  雖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魔法在發動的前一刻突然瓦解,就連壓倒性強光與遍佈地面的高熱殘渣都瞬間消失。
  ……雖然不知是什麼狀況,總之就是機會!!
  我拋下所有思考,衝向眼前的活路,傾渾身之力將短刀刺向對方腹部。
  「呃……啊……!?這……?」
  要癱瘓魔法師的戰力不能只毀掉手,所以為了讓他無法詠唱施展魔法時的咒語,我決定攻擊腹部。就算是魔法師,腹部中刀也不可能正常說話。
  最主要還是就算到這種緊要關頭,我對殺人還是有些許抗拒。
  我確實被他搞到遍體鱗傷還差點喪命,而且這傢伙還拐走我的寶貝妹妹,就算殺他十次,吊死他百次都嫌不夠,可是……我還是不敢殺人。
  想到如果將短刀刺入他的咽喉,就會確實讓他喪命,攻擊能更有效阻止魔法詠唱的肺部,也會讓他被血溺斃,一想到這些結果……就讓我沒法下手。
  我是個膽小鬼。就算到這個時候,我還是害怕成為一個殺人犯。但我也害怕他會鼓起最後的力氣施展魔法。
  所以我決定用揍的。
  「臭、臭小子……唔噗!?」
  揍人有一個訣竅。在揍下去之前手裡先抓個石頭之類的,效果會更好!
  「嘎噗!唧!?嘎……!?」
  我之所以知道標準的正拳能夠避免力量流失,當然是教導我所有打鬥知識的師父蘭貝爾特先生教我的。而要簡單地揮出夠硬的正拳,比起努力握住拇指,手裡抓個石頭之類的東西會更管用。
  這樣能維持拳頭的形狀,如果還能利用由上往下的軌道加上重力,就算是小孩的拳頭跟力量,也能讓大人吃足苦頭!
  而當我轉頭尋找是否有合用的石塊時,正好看到地上有一枚大小適中的硬幣,那就借用一下吧。金錢就是力量,嗯,這句話說得真好。
  我用握著硬幣的拳頭痛打對手,雖然拳頭被斷掉的牙齒刺得很痛,但總比讓對方施展魔法要好。總之先把門牙全部打斷應該沒錯。
  我用心地打,接著又多送他兩三拳之後見他不再出聲,看來是搞定了。我用刀捅他時有避開重要的內臟,所以不會立刻喪命,應該是不用擔心了。
  嗯,雖然我也覺得自己有些太好心,不過這樣也夠了。
  我轉頭看了一下,不知什麼時候周圍都沒人了。想想也對,這傢伙施展那麼誇張的魔法,誰也不想留在附近。
  「艾莉紗,妳沒事吧?」
  「嗯……」
  我將手伸入不知為何一臉茫然的艾莉紗腋下,將她抱下馬車,然後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那溫暖又讓人感覺舒服的氣味,跟我在白天抱她時沒有兩樣。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這是理所當然……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這樣的日常卻像羽毛似地突然從我手中消失,比什麼都要讓我害怕。這份溫暖不知有多麼珍貴,這樣的重量不知有多麼難得。
  「哥哥。」
  「嗯,我在這裡,艾莉紗。」
  「哥哥……」
  在一聲嗚咽之後,似乎總算能正常感到害怕的艾莉紗放聲哭了起來。
  「太好了……!哥哥!哥哥!」
  「嗯,哥哥在這裡。對不起,艾莉紗,哥哥沒有看著妳。哥哥不會再離開妳了。所以別哭了。」
  我緊緊抱住拉開嗓門放聲大哭的艾莉紗。我輕撫她的背,並讓臉緊貼著她的頭髮,盡可能增加跟她緊貼的面積。過去只要我這麼做,最後她就會安靜下來,進入夢鄉。雖然我全身痛到讓我很想大叫,但跟遇到危險正在害怕的妹妹相比,當然是比較不重要的事。
  不過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雖然跟原本的計畫不太一樣,不過那傢伙被我狠狠修理之後應該也不能動,我們先去廣場好了。瑪爾吉特應該也努力在搬救兵,肯定在路上就能跟她會合……
  抱著這個想法的我還沒走幾步路,就察覺到後方有動靜。
  我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那個魔法師正摀著自己滿是鮮血的臉站了起來。
  他什麼時候醒的!?
  看到那個人充滿無盡憎恨的眼睛與視線,讓我像被下咒般無法動彈。他手裡正拿著不知什麼時候拿到的巨大手杖,以不依靠咒語的方式畫出巨大的魔法陣。
  那是要遠比先前帶有高熱的魔法還要巨大,並帶有恐怖色彩的魔法陣。大氣停止流動,彷彿這一帶的空氣都瞬間死亡般陷入一片寂靜。
  就算牙被打斷,舌頭也被打破,他還是從嘴裡發出滴滴咕咕的詛咒之聲。魔法陣跟著那伴隨血水的聲音變大發亮,讓我再次看見今天不知第幾次的死亡幻覺。
  在魔法陣中央湧現彷彿墨水緩緩滲出般的一團黑暗,並且逐漸變大,形成球體。
  我欠缺語彙的腦袋一下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
  像夜晚一樣黑暗,像乾涸井底一樣陰沉,像葬禮一樣寂靜,像沉睡一樣空虛。讓人難以形容的黑色球體在魔法陣中央擴張到能輕易將人吞沒的大小。
  那彷彿是個在世界上打了個洞而形成的黑點。彷彿隨時都會有某種扭曲、可怕的東西從裡頭湧出。
  我能從本能明白自己沒法避開那個東西。一旦施展就結束了,那個魔法完全沒有人類能抵抗的餘地。
  「全都去死。瞧不起我的人,全都去死吧。」
  在模糊的詛咒聲中,唯有這段話語聽起來格外清晰。
  逐漸靠近的黑點看起來速度異常緩慢,不知是〈雷光反射〉還想讓我設法閃避,還是黑點本身異樣的性質所致。
  「又看到奇妙的東西了。」
  在絕望逐漸逼近的視界中,有個背影闖了進來。那個身影的動作十分自然,帶著彷彿只是要做一件小事般的愜意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個直到之前都還不存在的身影,就這樣用理所當然的輕鬆步伐從視界邊緣現身。
  「話說回來,這個術式粗糙無謂的部分還真多。」
  一個清脆的彈指聲響滲入世界,黑點瞬間消失。這次要比先前魔法火焰消失時更加自然,彷彿就像將燭火熄滅一樣。
  在正轉為朱色的夕陽下,那盤成髮髻的頭髮甚至沒有絲毫晃動就將那股黑色的絕望瞬間消去,而眼前的身影只是慵懶地吐了一口煙。那個身影手裡拿著長長的菸斗,身穿深紅色長袍,並擁有纖細但帶有起伏的勻稱身材。
  那是一名在髮絲間能看到顯眼竹葉形長耳的女性。
  她不是凡人種。而是被稱為長命種的最優秀人類種。
  不會老、不會生病、不會衰弱,肉體會在成長到全盛時停止,只要沒被殺就能永生不死的種族。
  「我循著有趣的魔力波長過來一探究竟,結果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一頭銀髮在夕陽下帶有耀眼光澤的女性,完全沒有理會那個因為魔法突然消滅而一臉茫然的男子,而是望著我的眼睛。
  「你可以為我解釋一下嗎?」
  眼前這個人真的很漂亮。讓人難以置信的端整美貌,簡直就像雕刻家窮畢生心血完成的雕像被賦予生命一樣。
  豐滿的嘴唇,筆挺的高鼻梁,還有巧妙配置在俐落輪廓中那深藍與淺黃的金銀妖瞳(虹膜異色)更是深深烙印在觀看者的意識深處。她是一名容貌足以能讓任何美術品都相形失色的美女。
  「妳……妳竟敢!竟敢!」
  「很吵耶……我是不知道你是什麼來頭,但我對你不感興趣。」
  美女若無其事地調整在淺黃左眼上的單片眼鏡,對在身後吵鬧的魔法師男子嘆了口氣。叫喚的男子在不停咒罵的同時,還嘗試再次造出剛才的黑球……
  美女彈了一下手指。
  只是這樣的動作,就讓一切結束了。
  彷彿就像再自然不過的結果一般,男子隨著彈響手指的聲響消失。
  「可以跟你請教一下嗎?你是在哪裡抓到那個半妖精的?」

  【Tips】發動魔法並非一定要藉由咒語或魔法陣,只是大多市井之人很少知道這件事。

  


  

  亨德森指標1.0 Ver0.1

  任何莊園都會有被稱為邊緣人的人。
  可能是基於地方習俗……有時甚至是基於實力等各種因素才會擁有這個稱呼。
  在莊園郊外有一名男子正在呻吟。他捧著自己的腹部並施壓著,死命阻止腸子因為腹壓跑出來。因為他很清楚腸子一旦流出來碰到地面,自己就沒救了。
  因為他多次看過那樣的例子。在戰場、在山林、在大陸,在村落與莊園當中。
  可是那些通通不是他按著自己肚子時看到的例子。
  都是敵人、女人、小孩、商人,由那些被他們「收割」的獵物所展現的光景。
  那絕對不該是身為攻擊方的自己,同時也是統領三十名盜賊的首領所該置身的狀況。
  男子努力回想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無論怎麼回想都無法掌握狀況。因為他們做的事跟平常並沒有兩樣。
  一切都應該準備得很完美。派出斥候調查管理官與領主麾下巡察隊的行程並避開,並安排幾個扮成旅人的手下到村裡探路並確認沒有士兵駐守。之後更會停留幾天時間,徹底調查瞭望塔有人站哨與換班的時間。
  就在安息日前一天,莊民唯一會放心貪睡的晚上,而且還幸運有烏雲遮蔽月光時行動。
  究竟是哪裡出差錯了?
  自警團最多就只有十人左右。就算把會用武器的人都算進去也只會有三十人,而且發動奇襲的一方也是明顯處於上風。率先殺進有自警團員的屋子,或是先放火等人出來,就能愉快地守株待兔。到時大夥就能有幾天時間好好享受柔軟美味的獵物,等玩膩之後再全收拾乾淨,走人了事就行了。
  遵守這些步驟的他持續劫掠近鄰諸國的村莊有七年之久。就算是在巡察隊巡邏頻率與戰力讓同行退避三舍的萊因三重帝國,他也持續幹了一年的強盜勾當。
  而這次也沒有大意。應該沒有才對。
  但現在卻落得這副德性。
  自己是看到潛入的部下交互搖晃兩支火把,示意能放心動手才動身的。當一行人輕鬆翻過圍繞莊園居住區的石牆,正想著要大幹一票的時候都還沒問題。
  然而翻過石牆的強盜卻立刻遭到箭雨歡迎。
  從頭頂傾注與從前方平射而來的無數箭矢朝他們襲來。因為滿心想著掠奪而大意的部下,有半數在箭雨的襲擊下負傷甚至斃命。用掠奪而來的武具武裝自己的他們,最少都有穿上鍊甲,然而面對足以突破防禦的強弓在極近距離射擊,那些防具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儘管盔甲能對遠距離射來的箭矢發揮完善的防護力,但並沒有完善到能抵擋長弓的水平射擊與十字弓的威力。
  而接著又有一把彷彿颶風般的劍闖入他們陣中。
  在手下火把的火光照耀下,那把劍以只能看到殘光的速度在人群中舞動,每道殘酷的銀光閃動都會伴隨著哀嚎。
  手指、筋腱、腿部、部分肢體被斬斷,理應全副武裝的手下在轉眼間就被擊潰。雖然不知這段時間究竟有多長,但可以肯定只是發生在轉眼之間的事。
  因為就連對自己本領頗有自信的首領,對方也只用一擊就砍入胸甲與腹甲的縫隙,陷入垂死邊緣。
  死命爬行的首領用手摀著傷口嘗試逃走。儘管失血已經讓他幾乎無法動彈。儘管就算成功逃走,也已經沒了手下,也受了無法戰鬥的重傷。
  首領只是不想死。儘管他殺了許多人,但對於自己可能被殺這件事絲毫沒有覺悟。
  在他腦中殺人與被殺似乎並非是不可分的事,他看來從沒想過自己也可能是後者。
  然而那種認知是錯誤的。
  死命爬行的首領,鼻樑撞到了某個物體。他得花一段時間才能理解那個柔軟帶有油臭的東西,其實是長靴的鞋尖。
  遮蔽月光的烏雲正好在這時飄散,在月光照躍下,他這才注意到長靴的存在。
  而他也同時注意到那名穿著長靴的男子。
  「啊……啊啊……」
  仰頭一看,一名劍士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名劍士身穿輕裝革鎧,頭戴前方敞開確保視界的頭盔,靠在他肩上的劍並沒有任何獨特之處。可是就算在月光的逆光之下,仍可清楚看到劍士藍眼的冰冷光輝。
  「你就是盜賊頭子吧?不用回答,你身上的鎧甲已經給我答案了。」
  首領……不,是已經失去所有部下,淪為一名野盜的男子,這有如冰冷夜風般冷徹的話語就像深深劈向自己腦袋的利刃。
  我已經完了。首領清楚意識到這件事。
  在首領因絕望而垂下頭的同時,劍刃伸到他下巴底下,將他望著靴子的視線強行抬了起來。在那冷徹眼神的注視下,男子說出自己聽過無數次,但自己卻是第一次說出的話語。
  因為男子在下意識當中,純粹基於本能不想喪命。
  「饒……饒命……別、別殺我……拜託……!」
  聽到對方用混著哀嚎的聲音求饒,劍士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簡直就像眼前這名男子是一種不堪入目的東西。
  「這個要求還真是奢侈。你以前有這樣答應過別人嗎?」
  冰冷的話語讓男子回想自己過去的所為。自己過去從未在對方這樣求饒時住手。
  可是劍士的劍刃並沒有無情地給男子了斷。只是默默地將劍刃移開男子的下巴,用纖細的動作將劍收回劍鞘。
  「不過我並不打算像野盜一樣墮落。放心吧,其他人都沒死。」
  聽到這冰冷中帶有天真的話語,讓男子差點要揚起嘴角。他認為如果對方是會說這種話的貨色,之後有的是機會報仇。
  「正確的說,你可別以為能在這裡死掉就算了,敗類。」
  男子還來不及去想敷衍對方的方法,意識就瞬間轉暗。因為劍士毫不留情地一腳踹中男子的側頭部……
  
  【Tips】三重帝國為了嚴厲剷除野盜,就算沒有列入通緝的對象也一定能換到賞金。小嘍囉保證能換到一里布拉,頭目最少也有一德拉克馬。如果是有懸賞的要犯,甚至有高達三十德拉克馬的懸賞金。有時甚至還會領到額外的獎勵……
  
  我拉起那個被我踢昏的野盜,用布條幫他包紮以避免腸子流出。我這麼做並非是基於期待他改過向善的佛心。
  這種靠著魚肉鄉里過活的傢伙,肯定早就已經爛到骨子裡去了。一旦染紅的布,就算用神聖的河水沖洗也不可能歸於潔白。與其不切實際地期待這種人改過向善,乾脆讓他腦袋搬家才是真正造福天下。
  我之所以還會讓這傢伙的腦袋留在脖子上,單純是讓他活著對我更有好處。
  「辛苦你了。」
  我聽到這個聲音轉頭回望,看到蘭貝爾特先生正朝我走來。由於我現在已經二十歲了,因此他應該也有一把年紀,還能站在第一線的他實在令人敬畏。
  「話說回來,你也變成一個狠角色了呢。」
  被這個令我敬畏的對象說成是狠角色,讓我有些不悅。
  「二十個人一轉眼就被你剁成肉醬嗎?」
  「說得太誇張了。」
  看到蘭貝爾特先生用火把確認那些倒地的野盜後刻意皺起眉頭這樣胡說,讓我忍不住擺出臭臉。
  「我一個人都沒殺。」
  因為今晚我並沒有殺死任何人。
  雖然在伏擊時可能會有人不幸被長弓或弩箭射死,但我隻身衝進對方陣中的時候可沒有殺任何人。儘管可能會讓某些人的四肢從此報廢,不過我就只是攻擊鎧甲縫隙,製造會讓對手無法動彈的傷害而已。
  「這樣反而更狠啊。」
  傻眼地嘆氣之後,蘭貝爾特先生張開雙臂以那些被癱瘓的野盜為背景說。
  「就算對手陷入混亂,正常來說是不會有人只針對很習慣戰鬥的野盜的拇指或筋腱攻擊,就連我也不會想那麼做。」
  他說「不會想」的意思,就是他也能辦到類似的事吧,我很明白。
  先不管那些,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因為活捉野盜的賞金比較高嘛。
  聽到我笑著給出這個答案,蘭貝爾特再次露出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抓了抓後腦。
  他究竟在顧慮什麼?這些企圖侵入莊園燒殺擄掠的敗類,會有什麼下場都是自找的。
  這些傻瓜派斥候探路是一回事,但未免也太沒頭沒腦了。以旅人來說他們的武器裝備都太偏實戰,有經驗的旅人都不會喜歡這類很重的裝備,而且帝國語也有奇怪腔調,跟他們自報的身份相比也太過突兀。
  在犯了這些錯誤之後還露骨地去找倉庫跟自警團瞭望塔,色瞇瞇地打量莊園裡的女性更是愚蠢。那些人不只是搭訕,還去打聽哪個女人住在什麼地方,真的是蠢到有剩。
  他們根本就是舉著一根寫有「我們打算幹壞事」的旗子在大遊行。
  我猜八成是之前打劫太順利,所以大意了。正因為他們是選擇以慎重為賣點的手段,因此在粗心時的破綻也特別大。
  最重要的是竟然我還沒去工作的時候就騷擾別人的老婆,真是太不要命了。
  覺得可疑的我立刻就不跟他們客氣,在找他們稍微聊過(拷問)確認真相後,便立刻準備回禮(伏擊)
  因為自以為成功騙到人的傢伙,被打臉時也特別響。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一切都十分順利,莊園沒有蒙受任何損失。而我也賺到一筆不小的臨時收入,真是皆大歡喜。
  「你會以預備自警團員的身份留下來,對這些傢伙來說實在太不走運了。」
  「慫恿我試著去單挑他們的人這樣說有些假喔。」
  我語帶諷刺地回敬蘭貝爾特先生那刻意的稱讚。
  喔,對了。雖然中間有幾番波折,但我最後在莊園內留下來了。
  「你們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瑪爾吉特……妳其實可以在家裡等我啊。」
  這都是為了我新的親人。
  我現在擁有預備自警團員的身份,同時還以莊園獵人的身份工作。這都是因為我已經入贅到瑪爾吉特家裡的關係。
  一直說要成為冒險者,甚至還實際做了各種準備,最後會變成這樣的理由其實並不複雜。這都是我們在經歷一些事情之後,互相交流的結果……
  「爸爸精神這麼好,小公主不可能睡得著吧?」
  瑪爾吉特露出傻眼的表情。她明明已經二十二歲,卻還是保有跟我認識時的可愛模樣,而在她臂彎中摟著一名跟她看起來宛如姊妹的女孩。那是一名跟她同樣擁有蜘蛛下肢,耀眼金髮與藍色眼珠也同樣可愛的天使。
  「爸爸……」
  「伊索德,你怎麼沒乖乖睡覺呢?」
  「人家不要睡……人家想跟爸爸在一起……」
  女孩名叫伊索德。是六年前上天賜給我的寶貝獨生女。
  嗯,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因為我是人嘛。等等,這可不是我的錯,因為是對方出手的喔!?但結果卻是男人要負責,這還有天理嗎!?我也不討厭這樣就是了!
  總而言之,因為種種考量,我選擇留在莊園裡過我幸福美滿的生活。雙親對我的決定是高興又傻眼,而我大哥則是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在這裡偶爾會碰到類似這樣的麻煩,要說服艾莉紗同意我的決定,其實也是折騰了好一番工夫。
  不過這確實也是一個不錯的人生。雖然跟冒險無緣,但可以肯定每天都有新發現。已經六歲的女兒跟我不同,模樣相當可愛,在她身邊看她成長是真的很有趣。
  我對能讓我體會到身為人父是這種感覺的她滿懷感激。雖然跟原本的計畫不同,但至少對我來說,她絕對是幸福的象徵。
  「啊……善後交給我們來就好,你們先回去吧。」
  「啊?可是……」
  我從妻子手中接過女兒哄了一下,只見蘭貝爾特先生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接著就像趕狗似地揮了揮手。
  「總不能讓小鬼待在這種滿是血腥味的地方吧?瑪爾吉特,妳帶小孩來也該挑一下地方才是。」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團長閣下。不過這孩子眼裡只有爸爸,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接著還有很多事得做。在把這些人交到管理官手裡前,還得做不少準備,如果不幫他們治療,在把人交出去之前就有人因為失血或感染死掉也挺麻煩的。就算沒死也還是得善後,不過蘭貝爾特先生一點都沒有讓步的意思,再次催促我們離開。
  「對啊!對啊!你快回家啦!埃里希!」
  「讓伊索德這樣一直醒著很可憐耶!」
  「你已經把最危險的部分扛下來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被其他也有參與防衛的自警團員這麼說,我如果繼續堅持反而會被嫌不識趣吧……
  「爸爸……」
  「……好吧,就聽妳的,伊索德。我們早點回家睡覺吧。」
  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這份善意,先一步回家吧。而且這孩子只要我不在身邊,就會很難睡著。
  反正我身上也沒沾到血,就早點上床哄她睡覺好了……
  
  【Tips】活捉的野盜會依行情多支付五成到一倍的賞金。頭目有時甚至會是三到五倍。
  
  原來真有把人乾脆殺死反而比較慈悲的狀況。男子……不,幸運又是強盜頭子的男子,對這個事實感到震驚。
  雖然說幸運可能不太恰當。
  讓人耳朵疼痛的唱和。多重的聲響與吶喊,那根本沒在互相配合的音量,聽起來只像耳鳴。
  可是男子卻很清楚那些聲音在吶喊什麼。因為灌注在聲音裡的情緒,賦予聲音近乎有形的強大力量。
  「「「殺!!」」」
  聚集在此的群眾只是在高喊著這個想法。
  無論男女或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人,無論老幼還是長命之人。聚集在都市的所有人都在吶喊。
  他們都在期待強盜頭子與他的手下如何慘死。
  男子與他的部下全都在接受過最基本的治療後,被送到三重帝國某個他們陌生的大都市。由於遭通緝的他們不能靠近大都市,不熟悉這裡的環境,因此他們連這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而且所有人都被莊園的人細心處理成適合亮相的狀態。
  為了讓他們再也無法為惡,也沒法逃跑,所有人的四肢筋腱都被徹底切斷。
  被帶到都市的他們,一開始是被綁在廣場的牢籠內供人觀賞。雖然會被人丟擲石頭、穢物,還有腐敗的魚跟水果等各種骯髒玩意,但這時他們還有叫囂跟抵抗的餘力。
  因為他們還自負那些在牢籠外咒罵的群眾,只不過是一直被他們魚肉的對象。
  可是到了第三天,表演內容有所更動。
  男子的幾名手下被人從牢籠裡拖了出去,被群眾活活凌虐致死。
  那是男子較為年輕的三個手下,其中一人還是在上次襲擊時才第一次加入的年輕人,他也同樣被拖出牢籠,被鎖鍊綁在立於廣場的木樁上。儘管從那三人的外表來看連是否成年都讓人懷疑,但都市的居民卻一點都不留情面。
  群眾抓起事先準備在廣場上、有如拳頭大的石塊,在衛兵放行的同時,所有人便朝那三人投擲石塊。
  而且群眾並非是用全力扔。而是刻意用拋的或側手投的方式克制力量。
  這是極為殘酷的刑罰。如果被成人用全力投擲拳頭大的石塊,腦袋很快就會像石榴一樣被砸個稀爛。而那也能相對較快迎接死亡,死亡能讓靈魂從所有痛苦中獲得解放。
  但如果換成是克制力量的扔法,痛苦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石頭的尺寸保證了足夠的疼痛與痛苦,而有氣無力的扔擲也不會立刻致死。
  不過傷害還是會持續累積,在經歷痛苦到彷彿永遠不會迎來結束的時間之後,最終才總算能夠死去。雖然不能確定是三天或五天後,但保證會是在一段十分漫長的痛苦之後。
  看著新人被連日的投石緩慢凌虐,逐漸變成不知是人還是接近人形的肉塊時,讓所有強盜心生恐懼。
  他們總算明白衛兵要分批把他們拖出牢籠的用意。
  因為他們接著會被人用各種方法殺雞儆猴。
  恐懼變成了實際的形式。當最後一名新人,正巧也是在第一次犯案就失敗,連一個人都沒殺過的強盜斷氣後,又有幾個人被拖出牢籠。
  他們是被巨大的機械烘烤致死。一個看來像燻製機,會冒出讓人勉強還能承受的熱風,並且隨群眾任意添加薪材,讓強盜在漫長的熱浪煎熬下喪命。身體因長時間受熱燙傷腫脹的模樣,被群眾指著笑說有如祭典餐桌上的羔羊。
  這類緩慢且慘不忍睹的死亡接連持續。而身為強盜頭子的男子也被迫觀看。為了不讓他們餓死,會有人將水跟食物強灌到他們口中。
  在這形同永劫的時間當中,無論是手下還是群眾都不停對強盜頭子發出咒罵,磨耗他的精神。現在他已經分不清此刻在耳中迴盪的罵聲究竟是現實,還是過去的殘響。
  當最後一名手下緩緩被老鼠咬死後才終於輪到他。
  從強盜頭子又變回隻身一人的他,被人用麻繩套住頸部。
  這讓他頓時鬆一口氣。如果是處以絞刑,不管怎麼耗時間,也不會比手下們慘吧。男子是這麼想的。
  而執行官也沒有錯過他的反應。
  「喔?你喜歡繩子嗎?敗類。不過我可沒市民那麼好心喔?」
  用頭套遮住面孔的執行官用像踢石塊一樣的態度反覆踢倒男子,再逼他起身行走,就這樣一路走到流經都市中心的河道旁。在這條有水運作用的寬廣河道上,能看到裝飾精美的大橋,橋上典雅的裝飾讓人一看就明白這座橋是這座都市的地標。
  男子被拖到橋中央,執行官將繩索繞過欄杆,將男子吊在橋外。
  彷彿釣魚的魚餌。不,更像告知有魚吃餌的浮標。
  在流速緩慢的河中架了一個位於水面底下,正好調整成罪人站在上面只有肚臍以下會泡在水裡的平台,而被繩子綁著的男子就這樣站在平台上。
  起初強盜頭子無法理解這個刑罰的意圖。他完全不懂自己面臨什麼痛苦。
  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現在他累了也不能坐,睏了也不能睡,就算不小心睡著倒下,水侵入口鼻的痛苦就會讓他重新清醒。加上平台的關係也不會被水沖走。
  雖然男子有想過乾脆死心讓自己溺死,但……也辦不到。
  溺死相當痛苦,無論嘗試多少次,身體都會自動求生,緊抓住聯繫自己脖子與橋邊欄杆的繩索。而男子對自己又沒死成感到絕望的狼狽模樣,也會接著被路過的群眾恥笑。
  萊因三重帝國的刑事法典被視為「祕密法典」,由裁判官、辯護官,與各領主嚴密看管,不讓人民知道內容。
  這全是為了避免有人去斟酌罪刑輕重,抱著「這樣還划得來」的心態鋌而走險。
  而在刑事法典的序文內,有這樣一條敘述。
  「一罰儆百罪。」
  以簡潔有力與言出必行為宗旨的三重帝國,今天也依舊遵守著傳統方針。就像莊園裡的父親會揮劍保護家人一樣,這同樣也是在這個世界隨處可見的光景。
  海邊的沙粒會被海水沖盡,但世上的惡人種子卻除之不盡。不過要摘去嫩芽倒不是難事……
  
  【Tips】對惡人公開處刑是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的必要之惡。
  
  「夜色是毛毯,月亮是枕頭,在雲朵床上睡覺的乖寶寶。繁星伴身旁,夜夜是好夢。上下眼皮手牽手,保護眼睛小寶寶……」
  我唱著自創的搖籃曲輕撫女兒的背,伊索德轉眼間就發出安詳的鼾聲進入夢鄉。看到女兒入睡得如此乾脆,讓我得意忘形地認為自己搞不好是厲害的作曲家兼歌手。
  這孩子真的不愛睡覺。在嬰兒時夜啼的情況相當嚴重,就連種族特徵為淺睡者的瑪爾吉特,還有能靠特性只需短時間睡眠就足夠的我也大傷腦筋。
  這首歌是我為了讓女兒入睡的苦心之作,伊索德似乎很喜歡,只要聽我唱這首歌總是很快睡著。由於要把歌唱技能提升到高水準要花費太多點數,因此我決定自行組合〈迷人嗓音〉與〈溫和嗓音〉的便宜特性去努力,我還記得在發現管用的時候,都感動到哭了。
  其實我的歌唱技術是會被瑪爾吉特告誡「絕對不要在人前唱歌」的水準,無論是搖籃曲還是普通的歌都一樣禁止,所以我的感動也立刻被潑了冷水。伊索德在為我評分時大概是相當偏袒我吧。
  這孩子會因為我的搖籃曲而乖乖睡覺的日子,不知還有多少。
  「她已經睡了?真不給媽媽面子呢。」
  在我看著女兒可愛睡臉微笑時,妻子在我絲毫沒能察覺的情況下突然在我耳邊輕語。不僅床架沒發出任何聲音,就連床墊都沒有傾斜的感覺,實在不可思議。瑪爾吉特是在我哄伊索德睡覺的時候幫我收拾鎧甲,但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拾完了。
  我感受著那令人感覺酥麻的嗓音,在心裡自己記了一敗。就在我打算翻身面向自己妻子的時候,側躺在床上的我卻先被瑪爾吉特用胸部壓住手臂。
  她巧妙的壓制讓我動彈不得。我身體的軸線完全被控制,整個人被她固定到無法仰躺也沒法俯趴。雖然她是不會結網的蜘蛛,但我就像被困到動彈不得的獵物。
  「妳這樣抓住自己丈夫是想做什麼?」
  「對啊,該做什麼好呢?我該把你關進籠子裡養嗎?還是給你套上項圈呢?」
  瑪爾吉特斜傾上身將臉湊到我面前……她的眼神沒有笑意。
  儘管嘴巴是彎曲成笑容的模樣,但在皎潔月光下變成金黃色的眼睛卻完全沒有笑意。那從認識到現在都沒有變過的容貌令我摒住呼吸,足以將稚氣完全掩蓋的妖豔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其實有稍微想過……關於我們女兒為什麼會這麼愛哭的問題。」
  啊,這樣就沒救了。
  儘管我想試圖抵抗,但緊扣住床墊的蜘蛛腳巧妙地移動,封鎖了我的動作。我在自己沒能意識到的狀況下變成仰躺狀態,雙臂也緊貼著身子,完全被壓在我身上的瑪爾吉特給徹底控制。
  我轉頭看了一眼女兒,擔心剛才那些動作會吵醒她,這才發現伊索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移到無需擔心會摔下床的床角。而且在她身上還多蓋了一條毛毯,讓我不知是否該佩服瑪爾吉特身為母親的細心。
  不對,現在不是我該感到佩服的時候吧?
  「這孩子是獨生女吧?她能獨佔父親跟母親,身邊還有疼孫子疼到不行的爺爺和奶奶。」
  「是沒錯啦……」
  就這麼將身體貼在我身上,將下巴靠在我胸膛上的瑪爾吉特露出惡作劇時的笑容。不過她的眼神還是一樣沒有笑意。
  嗯,真是可畏的美感。我之前也說過,我這種形容並不是在說她非常漂亮,而是又美又可怕。而且可怕跟美麗感覺都在逐年增加,所以是真的可怕。
  「所以說……人家在想她可能需要有弟弟或妹妹呀。」
  相較於瑪爾吉特一臉認為自己想到好主意的模樣,我完全想不到辯駁的話語。我認為她這個想法是有點道理。我自己在前世雖然是老么,但在艾莉紗出生,我萌生自己是哥哥的自覺後,確實有不少改變。
  所以這個想法當然是合理的,只是……
  「你該不會在想『我還挺喜歡女兒跟我撒嬌的,所以維持現狀也不錯』吧……?」
  「怎麼會呢~」
  她怎麼知道的?
  我毫無誠意的否定讓瑪爾吉特傻眼地嘆了口氣,接著在我胸膛上托著臉頰,並用空出的左手在我臉頰上撫弄。
  「你真是一個會寵女兒的爸爸呢……可是呢,埃里希。」
  她在相隔多年後再次叫了我的名字,接著調整上身,將臉湊到我面前。

  

  「你雖然是父親,不過……別忘了你也是我的丈夫喔?」
  嘴唇伴隨著微笑落下。那是只有輕微碰觸的溫和親吻。在留下柔嫩又讓人陶醉的感覺後,捕食者露出獠牙。
  好吧,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意思。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不過我覺得自己比較像被西施吞到嘴裡的情人。
  雖說我們結婚的契機確實是因為在露營時不小心交流了一下,但就算正值精力充沛的年紀,但我還不至於短慮到會克制不住會搞出小孩的欲望。
  那時候我的身體也已經成熟,如果我想推開她當然也有辦法。但我當時並沒有那麼做。
  理由我想就不用特地說出來了。別逼我說,太難為情了。
  「那麼,你怎麼說?」
  面對這帶有調侃語氣的逼問,我用閉上眼睛作為回應。這是因為我今天輸了,所以才會乖乖當她的獵物……
  
  【Tips】如果凡人種的雄性體進行異種交配,幾乎都會生下雌性種族的孩子。

  
  
  

  
  後記

  首先要感謝諸位願意拿起本書的奇特讀者。接著要深深感謝沒有因為我進度緩慢而發飆,耐心奉陪我的責任編輯,還有讓封面與內文有美麗插畫裝飾的ランサネ先生。另外還要深深感激在網路連載時便提供感想,讓容易洩氣的我不停得到鼓勵的讀者們。
  最重要的是還得拜謝為我建立難忘的冒險建構基礎,各TRPG系統的製作公司。希望我的作品能給長年帶給我快樂的TRPG一點回報。
  想當年從一開始在面積是四疊──也可能是六疊?──榻榻米大的髒亂社辦櫃子裡被大量的規則書海淹沒,之後搬到比較大的社辦丟骰子丟到有人來抗議太吵,轉眼間又搬到能夠同時開三個團的社辦直到畢業,距離現在已經很久了。
  像我這種會在工作時大叫「啊~好想量產角色表,好想亂丟一堆骰子」的奇妙生物,一旦讓我隨興動筆就會發生不得了的事。因為我能讓自己寫的東西成冊並附帶插畫,弄得還挺像一回事的。
  總而言之,在學生時代對我說「你那種拖泥帶水的文章還想寫輕小說也太好笑了。別說瘋話,快寫戰役的後續要緊」的同學有看到嗎?在做完跨越時間的回嗆心滿意足後,就寫些有點後記的感覺,有關TRPG的東西吧。
  我在網路連載時的感想中偶爾也有遇過,感覺有不少人並不是很熟悉TRPG這種東西。當然有人不知道那種很難談得上普遍,而且也是必須聚集複數人才能玩的嗜好也不奇怪。儘管如此,情況跟黎明期相比之下還是好很多。不過我認為TRPG也算是罕見能讓很多人聚在一起熱鬧同樂的嗜好。
  玩起來感覺就像是在演有大綱但沒腳本的戲劇,在GM(遊戲主持人)PL(玩家)根據立場互相廝殺的同時,也合作打造出一段劇情。當中有人藉由堅持己見而取樂,也有人欣賞他人「這是我的最推玩法!」的己見歡笑、哭泣,有時互嗆的過程,實在是三言兩語難以道盡。
  像我這種從寫在紙上的實數資料到世界設定都會熟讀,然後試圖做各種惡搞的鑽研系變態,到認為資料都隨便啦,我只是想在自己喜歡的世界扮演角色的歡樂派。雖然我個人不太喜歡把GM跟PL視為敵人擊敗,從中感受愉悅的戰鬥狂,還有將TRPG視為一種工具,純粹喜歡與許多人同樂的人,不過TRPG是一個能接納上述所有類型的玩家,胸襟寬廣到不行的嗜好。
  而且不僅有傳統的奇幻世界,還有像會讓人覺得眼睛或左手隱隱作痛的那類現代傳奇風格世界,甚至還能投身看了內容就會讓理智點減少的世界,就算把整個腦袋都泡進去依舊深不可測。
  雖然我試著寫了一堆東西,但後記有限的篇幅量實在很難解釋清楚,最快的方法大概就是自己去玩了。別擔心,就像「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用善意鋪裝」的這句箴言一樣,通往TRPG這個泥沼的道路,也是會有歡樂派用「輕鬆玩」的形式引人入門。只要拿起手邊會發亮的板子,就能輕鬆找到可以玩TRPG的地方。
  各位說不定也能在其中交到年近三十,還會邊喝酒邊一直跟你廢話沒完的莫逆之交。扮演角色的樂趣、製作劇本的樂趣、碰運氣時被骰子氣炸的樂趣,相信都能為各位打開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然後大家如果願意笑笑我這個在剩餘篇幅快用完的時候才發現「啊,糟糕,我幾乎都沒提及小說內容」的傻瓜,我也會很開心的。埃里希的冒險以後也會以網路版先發表的方式繼續下去,如果各位能以閱讀跑團紀錄的感覺繼續陪伴,也會是我無上的喜悅。要是還有下次機會,應該會是一段跟某個可怕妖精打打鬧鬧的故事。
  容我再次向各位願意閱讀本書與後記廢話連篇的讀者表達感謝,並期望各位以後也能繼續陪伴埃里希一起冒險。

  【Tips】筆者的當玩家時的期待值是5,當遊戲主持人的期待值是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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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奈希 勳爵
感谢!

1 个月前 0 回复

aaapppp 子爵
还蛮好看的,感谢录入

2 个月前 0 回复

MAVIC 勳爵
看最后这个亨德森指数……应该不是ture end ,这种设定挺有趣啊

2 个月前 0 回复

  • MAVIC 勳爵 : 去瞅了眼web发现原来最后那张插图的饰品要素来自于玛尔吉特的母亲wwww(包括肚子上那个)

    2 个月前 回复

浅陌凉汐 平民
萌新想知道这个还有后续翻译吗,有第二卷吗

3 个月前 0 回复

john0102 平民
請問是否可以轉載?

3 个月前 0 回复

  • john0102 平民 回复 @john0102 : ESJ

    3 个月前 回复

  • 喵子 皇帝 楼主

    : 转载到哪?

    3 个月前 回复

csiaM 子爵
这本真的好看啊,真希望有后续的翻译啊

3 个月前 3 回复

六无先生 公爵
原来是if,我说怎么那么突兀。不过看后记好像没什么希望有下一卷啊

3 个月前 1 回复

  • diaomin 平民 : 日版马上要出第四卷了

    3 个月前 回复

妄想的一己之见 平民
坐等

4 个月前 0 回复

akira.akimoto 子爵
蜘蛛娘實在太澀了,有誰能抵抗呢?
老實說我挺喜歡這部的描述手法,戰鬥時把連續環節轉成一個個判定的想法加上主角的骰運差,很能維持緊張感

4 个月前 0 回复

assd 騎士
这if真的清流

5 个月前 0 回复

疯狂的小书痴 騎士
前边内容还挺连贯的,但妹妹被掠之后好跳啊,没能出去见见世面而是留下也有点遗憾

5 个月前 0 回复

  • jsjsbebeu 勳爵 : 那是个if

    5 个月前 回复

Vilify 勳爵
半妖精有可能是指妹妹也有可能是硬币吧🤔话说主角的骰运确实差,开头偷袭没意识到,结尾打boss尾刀没打死🤣

5 个月前 0 回复

川帅客 平民
很好看

5 个月前 0 回复

adf-01 子爵
这本标题虽然纯爽文味道很重但实际上还是设定做得挺扎实的嘛,不过是不是点进来看的人有点少

5 个月前 1 回复

airlauyo 侯爵
感謝錄入。   算是設定遠比高潮情節多的多的小說...  話說
最後是因為發生過擄人案所以男主留下來為家鄉維護治安?

5 个月前 0 回复

keechan 子爵
目录的时间线是不是怪怪的?秋天过了然后回到春天?

5 个月前 0 回复

熾殇 騎士
还挺有趣的

5 个月前 0 回复

三秋客 伯爵
那个插图腹部纹路+表情=好康爆了,

5 个月前 0 回复

时空w 騎士
设定有意思

5 个月前 0 回复

MonXXy 子爵
半妖精是指妹妹?

5 个月前 1 回复

  • 三秋客 伯爵 : 觉得是,应该是特殊体质,在埃里希无意识时候魔法使使用魔法被她哭喊打断了施法😀😃

    5 个月前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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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子 皇帝
如制作epub仅发布在“LK”无需问本人转载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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