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后一片雪花,是否还会在来年相见

书名:冬の最後の雪、来年もまた会えるかな
作者:松村有恒

插画:暂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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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翻译:座下侍从

修图:暂无

校对:座下侍从/松村有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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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注释2:正体字是正文[/align]
特别注释3:部分翻译经过额外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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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还很小的时候,在学校后面不远的山里认识了一个幽灵。

她穿着高中部十年前的老款校服,眼睛比起活人更加明亮,宛如世上最美丽的琥珀。

初中结束的那个冬天,我和她最后一次相拥道别,却如同迎头相遇的河流般穿过了彼此。

三月最后一场雪袭来,我终究是踏上了前往城市的路,她则继续等待着下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两年后的暑假,我匆匆回到乡下小镇,奔向印象中她驻足的所在,却再也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她曾经寄居的老旧木屋已经变成了旅游区里的售票厅,我曾经亲手种下的向日葵也已枯萎凋零。

断断续续几乎十年又十年的寻找,背上难以忍受的工作压力,在彷徨中成家立室的负罪感,我终于濒临崩溃。

在医院的精神科里,大夫告诉我,那一切都只是我孤独童年里的幻想。

她只存在于我的眼中,而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她的痕迹。

于是我辞去工作,开始倾尽全力寻找幽灵的旅途。

夜里寂寥无人的居酒屋,东京最偏僻的遗弃校址,我仿佛无数次看到了她望向远方的身影。

她的名字是户田山晴羽,是不存在于世上的幽灵。

在生命结束前,我是否能再一次握住你的双手?




(一)

  
当警方在阁楼里找到这本被灰尘盖住,有些发霉的笔记本时,我发现自己并不讶异。

  父亲有写日记的习惯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他是个沉默寡言,每天都会在阳台上看向远方的男人。如果没有东西可以承载住他的心灵,大抵是不可置信的。

  “我能拍个照吗?”

  在警官把笔记本带走前,我这样子问他。

  “这样似乎违反了规定——但是我可以把扫描档发给你。”

  警察托了托帽檐,继续整理阁楼里堆积如山的书籍。这是一间废弃的售票亭,建在二十年前停止运营,如今杂草丛生的生态旅游区里。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自杀的姿势很奇怪。他躺在躺椅上,身侧是另一张空着的躺椅。然后他的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放在胸口上,仿佛吞下安眠药前还在握着谁的手。

  取证人员告诉我,“这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可这是最不合理的,如果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的话——不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但这里呈现出的一切便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接着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请节哀。还有,北野先生离世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笑着离去的。当然,这不是确切的分析,只是我自己的一点直觉......这真是怪事。”

  和警察们点头示意后,我带着母亲跨过封锁带,走出售票亭。从外面看来,它比看上去更奇怪。警方在屋子周围找到了许多散乱生长的向日葵,以及一块老旧的五子棋盘。这里是父亲曾经的学校附近的山上,他念过书的小学和初中停办过一段时间,然而现在又再次生机勃勃了。

  母亲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我也一样,我们只是回到车里,想着这些。

  父亲是在十五年前失踪的,现在看来这是无法想象的,因为他竟然一个人在那间废弃掉了的售票亭里住了十五年,一个人——

  在那之前,他拜访过医院的精神科,怀疑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他是一名作家,也许这个职业的想象力之丰富会让人出现幻觉也不一定。他的压力很大,在和母亲认识前一直于全国各地来回跑着,搜集有关幽灵的怪谈,拜访不同研究鬼魂的学者。他写过的书无一例外皆是和幽灵有关,简直就像着了魔那样地偏执。

  我们对父亲的一切所知甚少,他就像一潭很深的水,已经死了,依旧见不到底下。他时常走神,特别到了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身边的茶几上会放一提灯笼,照亮身边方寸的范围。他的怪癖不多,但每一个都难以理解。那些怪癖之间似乎紧紧相连,却又让人想不明白。

  最后,在某天,他从我们的生活中不告而别,连一个字都未曾留下,如同没有存在过。

  现在我们知道了,在这段荒唐的时光里,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独自一人在荒废的售票亭中继续写作,写着关于幽灵的故事。

  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幽灵的脚步,从我出生前就是如此,我和母亲大概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而那永无止境的旅途才是他的主旋律。

  这无疑是悲哀的。

  那天吃晚餐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着。十五年过去了,我对于父亲北野弦的记忆少之又少。至于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在他失踪的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在努力挣扎。她对于那个叫做北野弦的男人的思念并没有过多表露在情绪和日常中,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她坚强,只是因为她并不责怪父亲罢了。

  其中缘由,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直到晚餐进行到一半,她忽然哭了起来。我很少看见她落泪——我宁可相信这是她的性格所致,也不愿意往另一方面想;毕竟有太多人是在遭遇了极其糟糕的过往后,才会坚强得好像石头那样。

  “他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在准鸟市微凉的夜里,古沢庆香——现在已经是北野庆香了——说起了这样一则故事。她在夜晚注视窗外的繁星灯火时,脸上挂着坚毅又无可奈何,混杂着释然的模样。

  二十年前她和父亲刚刚认识的时候,还是新宿的一个侍酒女郎。在那之前,她没有考进大学,反而和一个小混混陷入了恋爱中。她跟着那个现在早已记不起模样,甚至记不起姓名的男人,离家出走了,一路从遥远的青森出发,几乎是流浪那样来到了新宿。但很快,曾对她许下誓言——现在想起来竟然这么轻佻——的男人,喜欢上了一个水果店老板的女儿。他们很快便因此分手。

  如今她指着不远处的轻轨,告诉我她脑海中依旧能一帧帧地闪过那些画面,从青森开始,在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和河川。一切都变得越来越陌生,直到目所能及之处,已经一无所有。


(二)

  古沢庆香,是个没有被留意过的名字。它代表的除了单纯的称谓外,更像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一段被收起来,假装没有出现过,好让人心安的过往。

  在那样的时代里,女孩子即使没有求生技能,也能依靠美貌找到工作。那时候,霓虹灯会在夜里璀璨发光,用另一种靡然的方式照亮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川流人群这时大多都消失了,如舞台剧上交替出现的演员,另一批人无声地出现了,他们随即变得吵闹起来。

  古沢庆香在酒店找到了侍酒女郎的工作。那是段艰难的时光,她和其余的女孩子一样,穿着暴露的衣服,靠和客人攀谈,推销酒品生存。有时候,在交不起房租,业绩惨淡的几个月,她会出现在有钱客人的床上。

  有些事情在第一次之后,便会使得一个人跨过临崖地界限。她坠了下去。

  那样肮脏,沉默不语,只有十九岁的女孩,不曾以人的姿态活过。当生命从寻找方寸希望变成了麻木,和死亡已然全无分别。她在所有独自一人的时间里自由落体着,到后来,哪怕和其他人在一起,她依旧笑着,在某个黑暗的地方,自由落体。

  无数下班后的深夜里,她也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那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答案使她恐惧,因为即使是那些客人们,也只是记得有个叫‘香沢’的女郎,至于古沢庆香,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

  老板对她并不差。她可以忍受任何模样的客人,无论是大腹便便的社长,染了头发的混混,抑或是邋遢得不敢置信的宅男。她如同石头般坚强,如同在路边被一次次碾过的野草般,依旧半折着身躯,苟延残喘。

  在二零零四年的公路边,你时常能见到穿高跟鞋的女孩在缓慢走着。她的臂弯上挽着盗版的Gucci皮包,脸上是没洗干净的妆容,声音因为摄入过多酒精而变得沙哑不已。然而不论是打电话给父母时的忙音,抑或是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辆——她是全然孤独的,虽然很年轻,但却早已在等待死亡。

  她躺在床上,清醒知晓明天会是如何,后天会是如何,于困境里幻想着隧道出口那一丁点破晓的烛光,却连挣扎着向它走去的力气也无了。她在半夜会起身走向盥洗盆,用力干呕,不断漱口洗去明明已经消散却如此浓烈的气味。她在昏暗的洗手间灯光下看到自己的镜像。她不曾因为鬼魂而害怕过,即使镜子曾带出过无数个怪谈也好;在那一刻,她是最可怖的面容,不再有其他能让她心惊肉跳的了。

  日复一日,挤在廉价公寓中昼夜颠倒的生活,并没有磨去她的美丽,却使她的灵魂凋零破败。直到最后一刻,再也没有了求存的本能。

  那是个有关奇迹,疯狂,至暗至亮的年代。她曾不止一次在房间里低矮的木桌上写下辞职信,可是没有摊开双手的勇气。

  二零零五年一个冬日的夜里,她坐在河上的桥边,冷静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寒风。正如她从未被人记起过,也要以相同的方式离去。身后是车水马龙,刺目的远光灯撕裂了夜空,就像许许多多从上方扫过的舞台聚光灯。

  她手里挽着盗版的皮包,里面装着她的化妆品和一切会让她羞愧的物件,包括从未出去过的五封辞职信。

  她想过许多种被发现的画面。在生命尽头,她依旧没有放弃维持体面,如同在酒吧里工作时的妆容;她希望自己是自然停在浅滩上的,闭着眼,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躺在那里。然后法医会宣告,古沢庆香死了。

  想着这些对她而言美好的结局,她向前一步,仿佛准备起舞,像一只翩然夜蝶,无声落地。然而就在重心前倾,紧闭双眼的霎那,手腕上却传来了惊人的拉力。

  她惊叫起来,刚睁开眼时车流带起的风让她的视野朦胧不清。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一只手还放在外衣口袋里,似乎没来得及拿出来,嘴里大口吐出白雾,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拼命拉扯。

  “喂!喂!”

        由于不小心用力过度,古沢庆香踉跄地回到桥上,他则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你没事吧?”

        “没事的!没事的!非常抱歉!”

         在和对方对视的瞬间,她下意识开始道歉,“非常抱歉!” 然后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在那个时候,香沢出现了。香沢非常惶恐。

          “我没有事......你在做什么?” 站起来后,男人又问了一次。

          她想要接着道歉,可是泪水只是不断涌出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她双手撑着膝盖,嚎啕大哭,就这样无比失态地在路边,绝望地哭着。

  “他报了警,而在警车呼啸着过来得时候,他一直说着同一句话——‘我能看得见你。我看得很清楚。你就在那里,千真万确。’他说了至少一百遍,而我在医院睁开眼睛时,他还在身边。”

  “他把我写的遗书放在口袋里,然后说道,‘古沢小姐!’,那是第一次我听到有人叫出我的名字。”

  他说,请不要轻易舍弃作为人的机会。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变成了幽灵,却没有人看得见你,那比活着更加痛苦。至少当你还能点燃自己引起注意的时候,请尽力活着。因为当你发现自己连跳进火海中都做不到时,一切都太迟了。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要点燃自己,但她相信救下她的人。他口中所说的痛苦,不知为何竟然如此真实,仿佛亲眼看着世上最沉重的悲剧发生过。

  在那段时间里,香沢的名字没有被人提及了。在医院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名字存在的人。医生不知道,护士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渐渐的,她开始笑声哼起了歌。然后香沢出现了——这一次她浑身沐浴在火光里,寂静耀眼,璀璨如流星。哪怕稍瞬即逝,也要留下壮丽划痕——她这样想到,似乎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北野弦。你呢?”

  “我以为你知道了。谢谢你。”

  “啊,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经常记错名字。就像小时候因为叫错国文老师的名字太多次,以至于被罚抄俳句一百次。”

  他们都笑了起来。北野弦帮她拉开窗边的窗帘,雾霭散开的霎那,阳光倾泻了进来。

  于是她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天,香沢死了。

  古沢庆香睁开了双眼。

        -------------------------------------

(三)

  香沢确实是已经死了的。

  古沢庆香在晚上惊醒,大口喘息时,会这样和自己说。

  那些画面——混乱的,不清的,在黑暗里的,在聚光灯下的——她时常会梦到自己赤裸身体,孤独地走在从青森到新宿的铁轨上,列车从她身体穿过。不论多么大声地哭泣,海风总是会盖过她的声音。

  在这个时候,她会紧紧抱住身侧的人。北野弦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闻起来像是阳光下的稻穗。于是她把自己卷成胎儿似的姿势,在被子下,意识起伏里回到梦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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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梦,是一件痛苦的事。梦境是一座桥梁,无声息地连接了过去和现在,简直像把断掉的轨道接驳起来那样。现在香沢只会在梦中出现,但每次出现,都如同经久不散的鬼魂,想要重新出来依附到她的身上。

  那些交织成噩梦的不是过去,而是人。古沢庆香的噩梦里只有人,川流的人影,低吟着在她身后追逐。

  如同今天的梦,反复提醒她,并不是所有侍酒女郎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她想起有些同行游走在高层白领们的餐桌上,还有些则在最吵闹的角落里挣扎求生。

  古沢庆香是后者。

  她记得工作的第一天,经理和她说,“你很漂亮。”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依靠妆容和美貌工作并不是多么可耻的事情,毕竟这和前台小姐没有什么分别,她要做的,只是让人开心罢了。

  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上从经理那里借来的漂亮连衣裙,她从下午五点开始工作,凌晨三点下班。她开始购买各种润肤乳来消除手上的老茧,因为客人喜欢握住她的手——那双纤瘦,白皙的手。上面因为练习抛洒渔网或者拉动绞轮而生出来的茧是如此突兀。

  她的双亲都是渔民,因此在记忆里,她经常会坐在小小的渔船里,两只手放在船舷处,在机轮的嗡鸣中随着浪上下起伏。

  她并不想成为渔民,而且她也无法成为渔民;青森的太阳很猛烈,庆香的皮肤过于娇嫩了,必须要一直呆在有阴影的地方才行,这一点和晒得黝黑的渔民毫无相似之处。除此之外,无论多么努力地学习,她依然无法记住声纳的使用方法——那些雷达,和鱼群的名字,四季的洋流——在渔民眼中的世界是由这些构成的。

  从青森来到新宿后,她发现海消失了。她无法闻到使人安心的气味,一切变得既陌生又复杂。百货公司的玻璃橱窗里陈列了制作精美的商品,你几乎能在新宿站周遭找到所需的一切。然而,她从青森离开时身上本就没有带多少现金,其中一部分还买了男朋友的烟。因此她只是被拉着,快步从炫目的灯光下离开,转眼间便来到了靡然璀璨的街道上。

  “这个很漂亮。”

  “你也很漂亮。”

  记不起名字的男人这样说道。那时候她还没发觉自己将听到这句话许多次,在接下来的几年来皆是如此,以至于这句话变得空泛而令人作呕。

  然后他说,“快点走吧,我么要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男人叼着烟,没有牵她的手,而是打起了电话。

  “喂?啊,是的,我到新宿了。我说啊,东京这种地方——东京这种地方,真是热闹呢。什么?我只是要一个过夜的地方而已——我和我的女朋友——噢,她是青森人。什么?喂!”

  然后他挂掉电话,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混蛋!混蛋!那个蠢材!” 她意识到男人对自己的温柔正在消散,他变得越来越暴躁。兴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为了不让她反感才装出温暖的样子。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们继续找地方过夜吧。”

  刚来到东京,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在哪里留宿。她只是无条件相信眼前的男人会背负起一切而已,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在渔民家庭长大这件事让她相信男人本身。她没有料到城市里的男人会这么不堪,连把手放在船舵上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她迟疑了,这趟旅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它更像一场梦,而且正在朝非常不妙的方向前行。小时候她就做过这样的梦,原本是向着美丽的岛屿航行,但船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直到最后只剩下自己拼命拉住船帆,在惊涛骇浪里朝海水撞去。

  事情会变成那样吗?古沢庆香不知道。比起这个,她更不愿意放弃她所认为是爱情的感情。

  那天晚上,他们继续在新宿街头游荡,她拉着行李箱,手臂因为经过了许多上坡而酸痛不已。

  又走了一会后男人掐灭烟头,看向庆香,“你还有现金吗?”

  “还有一些......”

  “能借一点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纸币,男人接过钱,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她点了点头,在居酒屋外的石阶上坐下。

  那一天,青森举行了非常壮观的丰收祭奠;那一天,新宿的夜空却依然寂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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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给许多家酒吧打了电话后,大部分都没有符合要求。最后只有这家‘青鸟’酒吧给出了准确时间,然后要求她带上简历前去面试。

        她的信心和手中薄薄的一张纸,或者上面短短的几行字颇为相似,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或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并被告知毫无意义可言。

        于是古沢庆香只能坐得端正一些,留下好的印象。至少去证明比起无关紧要的履历,她坐在这里,更能证明自己有成为优秀侍酒女郎的能力。

  “你的名字是什么?”

  “古沢庆香。古沢,庆香。”

  “好名字。那么,就不多说客气的话了。你为什么想要做这份工作?”

  “因为我刚从青森到达东京没多久,我想找一份工作。我试过去便利店,但是他们的支薪日是下个月的十五号,我等不到那个时候。”

  “你从青森来的吧。”

  “是的。”

  “父母有跟着来吗?”

  “没有。”

  “其他家人呢?”

  “没有。”

  经理啊了一声,不过没有惊讶的意思。

  “啊,这份工作不好做。”

  “我知道。”

  他是个穿西装的矮小男人,把头发梳得很整齐,衣着考究,比起这种街边小酒吧的负责人,更像大财团的董事长。

  “要知道,做这份工作的时候,你不仅仅要会喝酒——先不说你会不会喝酒,许多有名的侍酒女郎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很奇特,是不是?实际上最重要的口才和对于客人的心里掌控。”经理凑近了一些,指向旁边的酒柜,“然后把这些卖出去。”

  “推销酒品是一种艺术。有些女孩子成为了优秀的艺术家,有些失败了。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会注意到和它相关的一切——推销是立体的,就像酒也有包装和酒本身。酒,客人,你——这是你需要熟悉的三个东西。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在这里赚到钱。”

  谈话在酒吧后方的一个角落进行。经理应该是特意挑选了客人最少的时段,这个时间酒吧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攀谈。由于包厢都在进行清洁工作,他们不得不直接在卡座里谈话。

  灯光比想象中的明亮,不过是很复杂的色调。有许多她甚至没有见过的颜色混杂在一起,紧接着又在酒瓶和高脚杯之间折射出更复杂的颜色。古沢庆香不自然地偏移视线,尽量维持微笑。显然这样做太假了。她并不适合这里,比起酒吧,也许渔船才是她的归宿。她这样在心里想到。

  然而,也许当她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她迫切希望去证明什么——也许证明自己并不只能在青森一个小小的渔村里度过令父母心安的一生,而是有自己的未来和理想。

  哪怕这个理想——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的理想——既陌生又困惑,让她恐惧不安也好,她也相信来到新宿的决定是对的。她相信这里充满了希望,就像在祭典绽放于夜空中的烟花。

  “你是单身吗?”

  “我?我不是——我有男朋友,他现在就在外面——”

  “很多家庭主妇会在日间兼职做这一行。我只是让你安心。毕竟许多人误解了侍酒女郎的工作。”

  “家庭主妇?”

  “你不知道么?特别是像东京这种地方,房租高昂,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能依靠男人独立支撑的。侍酒女郎,抑或你要用更粗俗的名字——陪酒女,来称呼她们也好,都是一样的。这只是一份用于谋生的技能。”

  说完后,经理站起身。他的眼睛很像狐狸,庆香突然发现。或许是五颜六色的光线的影响,他的眼中有奇怪的色泽。


  “星期六的同一时间,我会把你介绍给客人。希望有人会对你感兴趣。祝你好运。”

  “我会按时到达的。非常感谢,麻烦你了。”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他们轻轻握了手。经理的手是冰冷的。

  向外走的时候庆香一直在留意周遭的环境。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所熟悉的景色应该是褪色的深蓝色加班,掉漆的船舷,没擦干净的驾驶室玻璃,和微微发苦发咸的海风。岸上应该是宽阔的,有栈桥和大片用于转移渔获的空地。然而这里充满了压迫感,空气中是她闻不出的香水,目所能及之处尽是不认识的文字和酒品。人们的衣着,谈吐就连在梦中也没有出现过,因为无法想象。

  透过移门,她看见了男朋友的身影。他似乎正在和谁聊着天,一只手叼着烟。曾经她因为这个动作而无比着迷,如今她却大声咳嗽起来,感到难以置信的窒息。

  烟味是比海风更加难闻的气味。


  (五)

  有时候,你会觉得日子无比枯燥,更甚于绝望的情绪在胸腔中流淌。也许你克服了绝大多数的问题,但接踵而来的麻烦,和看不到尽头的隧道,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在她的思维中,绝望和在隧道中永恒漫步是画上等号的;但在另一方面,现在的日子与其说是在准备走出隧道,更像是决定居住在隧道里了。

  他们甚至放弃了绝望的权力,因而麻木。也没有茫然——她有工作,男朋友似乎也有,虽说理论上更像是小混混一类的,可以称之为重操旧业。但这近乎于大多都市人写照的生活,却是全然无谓的。

  酒店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很快他们在街头角落找到了最廉价的公寓,房租是用‘十日圆’作为单位计算的。起初她会发出简直是无奈的哀嚎,到后来发现和老鼠蟑螂住在一起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新宿的蟑螂,至少在那条街道上繁衍生息的,普遍块头较小,也不会飞,到了视而不见也不会害怕的地步。

  假如说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悔,每个人都会有后悔的事情——她催眠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青森那样的地方不回去也罢。但逐渐的,她会想起海风和鸥鸟了。

  某一天,她在公寓里坐着,思考自己的事情,忽然看到男友带着奇怪的表情在榻榻米上。

  “晚上吃什么?”

  她这样子问他。

  “随便。”

  “我记得昨天还剩下一点咖喱......”

  “我吃过了。”

  “欸?”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许是理解能力使她感到有些困惑了。

  “可是......”

  “我说我吃过了。”他转身走去更远一些的地方,也许他忽然想起来公寓里没有其他房间,这是唯一可以显示自己不想要被人知道在做什么的方式。

  “好吧。”她踌躇了一小会,把咖喱块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块放进锅里,然后看着它逐渐融化,变成粘稠的咖喱酱。

  今天是星期三,他们没有多出来的钱可以买肉或者蔬菜,只能放了一点剩下的芝士肠和墨鱼丸。

  在等待一小锅咖喱沸腾的同时,她很缓慢地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卸妆是一件让她感到触目惊心的事情,她宁可这些妆容永远留在脸上。因为妆容带着的是香沢,而妆容后的是庆香。渐渐的,她害怕发觉和肯定自己的存在,遗忘古沢庆香是她潜意识里执行的策略......如同舍弃一部分的自己,开展全新的生活。

  “你在哪里吃过饭了?”

  很快,她无法忍受长时间的寂静。然而使她失望的是,男友的回应还是很敷衍。

  “我说我吃过了。为什么要啰里啰唆的和老太婆一样呢?你吃自己的晚餐不行吗?”他靠在墙上,接着又微微偏开了一些,不想被她看到窗户反光折射出的屏幕内容——她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

  “问,问,问——每天都有那么多问题,看不见我很忙碌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陪人喝几口酒就很了不起了——还是想和我说生活有多难?我跟你说,我每天去帮那些人看着酒吧,可是在承担风险啊混蛋——”

  “我没有——好吧,随你便。”

  她有些气馁了。

  也许这个时候该反抗的,但她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实。如果离开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呢?至于结婚,她也没有想过。在吃饭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大抵是幻想出了另一幅光景,总之,她怀疑人生不只有眼下的活法。还有别的什么——她这样告诉自己。

  “该死,我晚上还要出去。又有人来找我们麻烦了。”

  “谁?”想必她的脸上出现了慌张的神色,因为男友嗤笑了起来。”

  “不是我们,娘们,是组里面的事情。”

  “你在混黑道?”

  “啊?什么意思?难道说想你那样陪人喝酒赚钱吗?我可没有那么廉价的身子。”他不耐烦了起来,很快就拿上了手机和钱包走了出去。

  当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她只是颓丧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趾。

  它们红肿,扭曲,被高跟鞋奇特而作呕的形状束缚,改变了。这也许是她自己的选择,但终究却发现,路上只得她一人,曾经承诺过的,皆烟消云散了。







更新日志:24/2/2021 时隔不知几个月,收到了于繁忙学业中抽空写出的最新稿件,由于行文疏漏颇多,只好自己加了大量的润色(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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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 120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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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 4
前往
10000
腾翔 騎士
剧情都忘光了,准备养一年再看

9 个月前 0 回复

垃圾君 騎士
好耶

9 个月前 0 回复

橙子hhhh 子爵
看了之前那个版本的(现在应该删了),重新看这个有点乱的感觉

9 个月前 0 回复

oildiamo 子爵
这应该不算是轻小说

9 个月前 1 回复

scroogemucduck 騎士
我能催更吗

9 个月前 0 回复

scroogemucduck 騎士
可以,这可以说脱离了轻小说,算得上是文学了。写得很好,有种冬日雪地里的篝火的感觉,虽然寂寥悲伤,但也足够温暖

10 个月前 1 回复

老密码没了 騎士
夹板打成了加班

10 个月前 0 回复

夕妍寻梦 勳爵
大佬,轻国好了,别断更了啊!(^ー^)

10 个月前 0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回复 @座下侍从 : 可算好了(●°u°●)​ 」,大佬加油(ง •̀_•́)ง 轻国没好的这段时间一直想着会不会就断了🤔
    好长时间没看到对胃口的小说了

    10 个月前 回复

  • 座下侍从 勳爵 楼主 : 好耶!终于好了,我去找松下要稿件去

    10 个月前 回复

家里蹲的弟弟 伯爵
请问大佬,这是翻译完了吗?

10 个月前 0 回复

  • 屑恐龙 騎士 : 我怎么说回来一看就剩一小部分了

    4 个月前 回复

  • 丁奕筝 勳爵 回复 @夕妍寻梦 : 希望可以尽快更新吧,已经半年了

    6 个月前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回复 @家里蹲的弟弟 : 不是,原来翻译了很多的,但是作者本人可能不太满意,又发了修订版,原版删了

    10 个月前 回复

夕妍寻梦 勳爵
话说译者大大能透露下松下桑的修订版和一版出入大吗?增加古沢的视角是想补充弦在未出走前的故事吗

1 年前 1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回复 @座下侍从 : 只能说译者大大加油了
    🤣(ง •̀_•́)ง

    1 年前 回复

  • 座下侍从 勳爵 楼主 : 嗯,我问了一下,古沢的视角是为了填充时间线上的空缺,然后我粗略看过,二版稿件比一版长了足足一倍...(中间多了很多新片段)

    1 年前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 作者大大和松下桑加油
    (ง •̀_•́)ง爆肝的同时也注意身体😊

    1 年前 回复

夕妍寻梦 勳爵
改版增加了母亲视角的叙述吗?完蛋,更虐了呜呜π_π

1 年前 1 回复

  • eilow 王爵 : 感觉夫妇双方都在互相救赎吧!

    1 年前 回复

  • rimuru赛高 騎士 回复 @夕妍寻梦 : 是的!!我之前也在想,他们都是为了不存在的对方而恋爱,但最后弦找到了晴羽,而古沢连弦也失去了...

    1 年前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 但还是很好磕啊

    1 年前 回复

Feurrr 平民
有个不太懂的地方,就是后面有一段写北野在写作,晴羽在旁边,然后桂木夏哉跟北野在叙旧,这里的北野指的是北野叔叔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在写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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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夕妍寻梦 勳爵 回复 @Feurrr :

    1 年前 回复

  • Feurrr 平民 回复 @座下侍从 : 是这样啊,所以那个写作的是北野弦还是北野叔叔?

    1 年前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回复 @charon. : 这个是译者大大帮他的大学日本朋友翻译的小说,没有网络上连载发布

    1 年前 回复

夕妍寻梦 勳爵
大佬能不能再透露下作者大概几卷完结?真的是把二十一个人道别的故事都讲一遍吗?最后结局是he吗?(
北野弦的儿子像他是有什么暗示嘛(・∀・)

1 年前 0 回复

  • 夕妍寻梦 勳爵 回复 @座下侍从 : 好诶!译者大大和松下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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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座下侍从 勳爵 楼主 : 据我所知(其实我也是读者hhh),整个故事里北野弦的儿子应该是最单纯的了,似乎只是最后发掘出真相的第三代人。然后故事的话,松下桑希望能写完二十一个短篇故事,例如下一篇是《中之人》,不过能写完的几率...呃

    1 年前 回复

SimonRey 侯爵
呜哇 写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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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妍寻梦 勳爵
它突突突8它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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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 平民
中后面部分有些混乱,看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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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弦 勳爵
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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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cglover 勳爵
幽灵会不会是封锁内心真实自我和曾经的梦想的原因的象征,幽灵的离去,代表着那些人心中埋藏的过去的梦想将要复苏。不过爸爸应该属于论外

1 年前 0 回复

爱期待 子爵
半夜更新,大佬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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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の潮汐 伯爵
这个淦就很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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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侍从 勳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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