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角川][日向夏] 藥師少女的獨語[第三卷][台/繁]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3:55 编辑


藥師少女的獨語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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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向夏
插画:しのとうこ
译者:可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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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事件、团体等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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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玉葉妃有喜,使得貓貓再次回到了後宮。由於玉葉妃是皇帝寵妃,懷孕一事絕對不能外洩。但眾女子的勾心鬥角在此處乃家常便飯,不僅是後宮,就連外界也隱約顯露出可疑的動靜。在後宮之外的壬氏等人,為了鄰國使節的要求頭痛不已。兩位使節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表示欲一睹幾十年前一名娼妓的風采。壬氏找上對煙花巷內情了若指掌的貓貓商量,沒想到那竟是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因此,貓貓必須另外準備一名絕世美人代替那位美女。除此之外,貓貓還陪著壬氏一同前往避暑山莊,在那裡等著他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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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角川][日向夏] 藥師少女的獨語 [第一卷][台/繁]


[台湾角川][日向夏] 藥師少女的獨語[第二卷][台/繁]


[日向夏] 藥師少女的獨語 1[台/繁][DOC&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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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夏] 藥師少女的獨語 2[台/繁][DOC&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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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轻之国度)

[日向夏]藥師少女的獨語 3[台/繁][DOC&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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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轻之国度)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19-12-19 12:46 编辑


目录

序話
一話 書冊
二話 貓
三話 商隊
四話 精油
五話 冬人夏草 上篇
六話 冬人夏草 下篇
七話 鏡子
八話 月精
九話 病坊
十話 三訪水晶宮 上篇
十一話 三訪水晶宮 下篇
十二話 選定之廟
十三話 皇太后
十四話 先帝
十五話 怪談
十六話 避暑山莊
十七話 遊獵 上篇
十八話 遊獵 中篇
十九話 遊獵 下篇
終話




序話

喀,喀,跫音響徹迴廊。
原本只聽得到皮球的彈跳聲與自己的腳步聲,再來至多就是褓姆的呵欠罷了。平素那位奶娘休假,換成一名新來的侍女跟著自己。在這當中,發出跫音之人漸漸靠近自己,只見來者是一名老人。
褓姆站起身,保護般地走上前去擋住自己。她用恭敬的口吻對老人開口,但老人充耳不聞,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伸出手想碰自己。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窩凹陷。不過手上卻沒有太多皺紋,表示此人實際上的歲數比看起來年輕。
可能是聽到了褓姆的聲音,一名女子從房裡出來,是母親。
母親小跑步過來站到自己面前,然後定睛注視著老人。
老人發出呻吟聲,似乎是看到母親而畏縮了。那副模樣太過詭異,讓自己忍不住把手裡的皮球丟向那人,並抓住褓姆不放。
即使如此,老人似乎仍有話想說,作勢要靠近自己。伸出來的手握成拳頭,手裡緊緊捏著某種東西。
母親為了牽制老人,握緊了大團扇瞪著對方。她眼中沸騰燃燒著從平時穩重的模樣無從想像的烈火。老人就像野獸一樣懼怕那烈火,動彈不得。
沒過多久,一群男子從迴廊另一頭靠近。每個男人都蓄著小鬍子,自己知道那些人稱為宦官。
從他們身後出現一位泰然自若的老婦。奢華的簪子如鈴鐺般叮噹作響,周圍的侍從配合著鈴聲整齊地踏著步伐。
褓姆與母親都跪下了,自己也學著跪下。老婦的歲數看起來比老人更大,但眼神銳利,光是四目交接就像要被刺穿了一樣。自己全身發麻。
印象中自己好像見過這名老婦幾次,只記得是一位很尊貴的人士,聽年輕侍女說過,誰都不能違背她的心意。
「好了,我們回房去吧。」
老婦伸手碰觸老人。聽到她溫柔安撫的聲音,老人又露出了畏縮的神情,緊貼著牆壁不放。他的身體縮成一團劇烈發抖,聽得到牙齒在格格打顫。某個東西從老人原本緊握的拳頭中掉了下來,自己的目光不禁受到那晶亮的東西所吸引,那是一種顏色又像朱紅,又像鬱金的石子。
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不曉得是在哪裡。
那是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鮮明色彩,但自己想不起來。
老婦眉頭緊皺,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就轉過身去。宦官代替老婦溫柔安撫老人,將他帶到宮外去了。
自己緊抓著褓姆,一直旁觀到最後。內心只覺得害怕,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在自己身邊跪下的母親用滾燙的狂熱視線望著老婦。慈祥的母親何以會露出這般表情,那個老人與老婦又是何人?過了一陣子,自己才得知了這些問題的答案。
人家告訴他,老人是他的父親,老婦則是他的祖母。
然後他得知,自己一直當成父親之人,其實是他的兄長。


離輾轉難眠的季節還早,但壬氏的寢衣卻被汗水浸得溼透。他不舒服地從床上起身,拿起桌上的水瓶直接對著嘴喝。水裡摻了少許果汁與蜂蜜,讓他出了一身汗又乾掉的身體頓覺暢快滋潤。
從窗戶的縫隙,可以看見月光。
每當作過惡夢之後,總會發生不好的事。深信此種說法或許太過迷信。壬氏吁一口氣,將水瓶放到桌上。
到天亮前還有一點時間。其實應該再睡一會兒,而且如果不睡,監護人高順會橫眉豎目地發脾氣。
但睡不著就是睡不著,無可奈何。
無法入睡的夜晚,活動身子到產生睡意就是了。
壬氏拿起豎放在房間棚架裡的假刀。這把刀是練武用的,沒有開鋒,並且特別作得比較重,壬氏單手拿著它大大一揮。若能在屋外練習更好,但要是被侍衛發現會很麻煩。在這裡練武恐怕也早已被發現了,不過只要不出去,侍衛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屋裡不適合舞刀,他做點工夫彌補此一問題,改跳金雞獨立的劍舞,將學過的整個套路練過一遍後,再換腳站立,換手持刀。重複此種練法幾次後,外頭天色開始變得朦朦亮。
壬氏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以冷卻發燙的身體。
命人準備沐浴用的熱水吧。
正在這麼想著之時,一張怏怏不悅的宮女面龐無意間浮現腦海。光看表情就知道,她對於壬氏一大早就入浴又大灑精油有何種看法。話雖如此,也不能一身汗臭就去執行公務。
即使只是做個樣,為了扮演無懈可擊的宦官壬氏,這點小細節好歹得注意。
但不能把此事說出口真讓他心焦。
不過,壬氏認為也不能永遠隱瞞下去。那個宮女雖然在一些奇怪之處很遲鈍,但應該已經開始起疑了;或者也有可能早已察覺,卻佯裝不知。
若真是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壬氏爬起來,將假刀物歸原位後倒在床上。他已經懶得更衣了。
晚點侍女水蓮才會來叫他起床,就趁這段時間再睡一會兒吧。
恐怕又要在公務時間打呵欠了。壬氏邊想邊沉沉睡去。


一話 書冊

「妳在做什麼?」
還是老樣子丰神秀雅的宦官壬氏用一種大惑不解的口吻問道。隨從高順站在他後頭。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貓貓在爐灶前一邊擦汗一邊回答。在她身旁,庸醫一邊燠熱難耐地用手替臉搧風,一邊勤奮地幹活。因為貓貓腳傷還沒痊癒,所以他來幫忙,但貓貓覺得他動作不太靈活,這或許是太愛挑毛病了。
兩人正在用尚藥局的爐灶拿鍋子煮東西。鍋上蓋著形狀奇異的蓋子,細長的管子從蓋子上延伸出來。兩人中途放了點水冷卻它,水滴從管子前端滴滴答答地落下,再用小容器將之盛起。
這是日前貓貓打掃尚藥局時找到的蒸餾裝置。這麼奢侈的設備竟然擺在倉庫不用,真是暴殄天物。
四下滿室花香,鍋裡有著大量的花瓣。
「小女子正在製作精油。」
貓貓正在用日前製作青薔薇之際準備的薔薇做精油。
「香味好濃烈啊。」
「比起野生薔薇還算淡了,晚點會用油或水稀釋。」
耗費幾生幾世改良得符合人們喜好的薔薇,作為外觀變得華貴豔麗的代價,香氣卻變淡了。魚與熊掌總是不容易兼得。
壬氏興致盎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蒸餾裝置。
勤奮地搬運木柴的庸醫一發現壬氏,簡直就像年輕姑娘般啪啪撣掉衣服上的灰塵,又很快地把八字鬍捏得整齊一點。
「總管有何貴事?」
這話讓壬氏表情稍稍一沉。貓貓並沒有別的意思,但看來問話的口氣讓聽者不太舒服。
「香味這麼濃,任誰都會好奇吧。」
壬氏鬧脾氣似的微微噘起嘴唇,他那模樣讓隨侍左右的高順皺起眉頭。
(請再拿出點威嚴來。)
高順或許是想這麼說吧。貓貓是覺得待在這裡的庸醫有眼無珠所以不用在意,但王公貴人畢竟沒這麼好當。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從櫃子裡拿出茶點放到桌上。貓貓早就摸透了庸醫喜歡把昂貴點心放在櫥櫃最高那一層的習慣。壬氏坐到椅子上後,貓貓掐了一點且餅,安全起見試過毒後,再端給壬氏。
「妳在這裡製作,是因為在翡翠宮實在不好意思嗎?」
「是,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還有……」
貓貓擦過沾到豬油的手指,站到爐灶前面。她替管子前端換上一個新的容器,放置一會兒後,溶液表面浮現出澄清的油。這就是精油。
「有些精油具有墮胎的作用。雖然只要不要喝下濃度極高的精油應該就不會有事——」
貓貓一邊偷瞄確認庸醫不在附近,一邊說道。庸醫人雖然好,無奈口風不緊。現在讓他知道翡翠宮的主子玉葉妃懷孕一事還為時尚早。
「……那麼,後宮內使用的香水等物品不用特別設限了?」
「是,小女子認為不會有事。」
要是每件事都要限制,很多問題想必會變得很麻煩。人口一多,要管理得面面俱到就成了件難事。
壬氏看向另一只放在爐灶上的鍋子。大概是注意到不同於薔薇,嗅之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氣了吧。
「那個是?」
「那鍋是酒精。」
那鍋酒精濃烈到好像光用聞的都會醉。將酒液經過重複蒸餾,可以取得濃烈的酒精。這不是作來飲用,而是消毒用的。漸趨暖和的季節很容易累積穢氣,傷害身體。翡翠宮有小公主在,貓貓想盡量保持環境清潔。
她還順便多作了一點,放在尚藥局會有很多用處。
「可以用來做這種事啊?」
「是,據說在西方是這麼使用的。」
貓貓的養父有留學西方的經驗,貓貓也擁有一知半解的相關知識。假如自己有什麼地方比他人出色,貓貓認為必定是養父傳承給她的這類知識。
「我記得妳的養父是……」
壬氏正想說些什麼時,咚的一聲,他們聽到一聲巨響。
高順看看尚藥局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兩名宦官合力把一大包東西放在尚藥局的門口就離開了。
「這是何物?」
高順偏著頭問庸醫。
「哦,這是小姑娘她……」
貓貓狠狠瞪了庸醫一眼,但為時已晚。
壬氏已經開始興味盎然地拆包裹了。喂,你怎麼擅自亂碰啊。
「壬總管,茶水燒好了,請總管來椅子上坐好。」
「這是什麼東西?」
「是小女子老家寄來的包裹,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壬氏不知為何,用一種興奮雀躍的目光看著貓貓。
(這傢伙太離譜了。)
貓貓好歹也是個女子,在這種時候,難道都不會覺得應該客氣點,不要探人隱私嗎?
「裡……裡面有小女子的褻衣。」
貓貓微微低垂著頭這麼一說,壬氏就略顯尷尬地鬆手。對,就這樣給我走開。貓貓低垂著臉做如此想,但現實總是不如人願。
「竟然要兩個大男人合力搬運,這褻衣是用什麼做的?」
高順偏偏注意到了無聊透頂的部分。
壬氏「啊!」一聲張開了嘴。
可惜他沒能繼續糊塗下去,包裹內的部密註定要被揭穿了。
「小女子以為後宮的問題之一,就在於這種潔癖的部分。」
貓貓挺直了背,神色肅穆地說。
考慮到召集到後宮的宮女,有朝一日可能受到聖上寵幸,選的都是處子之身。雖然多少也有些例外,但純屬少數。
假設萬一,聖上看上了哪個女子,而那女子又是處子之身。得面對皇帝已經夠惶恐了,還要體驗未知的事物。
「若是有個閃失,那女子就太可憐了。小女子認為有必要事前預習。」
「所以妳就準備了這種玩意兒?」
壬氏在眼前叉開了腿站著,貓貓跪坐在地板上。
不知怎地,總覺得之前好像也被他這樣罵過。
包裹被解開,裡面露出了大量書冊。說穿了,就是那方面的書籍,那方面。就是貓貓為了安慰夜裡顯得有些寂寞的聖上,屢次訂購的書籍。除了皇帝之外,梨花妃也愛看。貓貓這回原本想稍微增加一點販售通路,於是試著多訂了些,沒想到時機這麼不湊巧。
虧貓貓為了躲過囉嗦鬼紅娘的法眼,還特地請人送到尚藥局來。
貓貓也不是那麼貪財,但她不這樣賺錢,被她留在煙花巷的阿爹就可能沒飯吃。誰叫阿爹心腸太好,鐵定被老鴇花言巧語一番,成天接些等於做白工的生意。
壬氏似乎很傻眼,但又覺得貓貓的說法也不算全錯。聽到貓貓說這也是皇帝交代的事,壬氏就一臉複雜至極地接受了。
高順用一副不荀言笑的表情翻書。貓貓忍不住半睜著眼,看著這幕稀奇古怪的光景。
「這書製作得可真精美。」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
貓貓差點懷疑他是不是個悶騷貨,原來是對其他地方感興趣。
「用的是好紙。」
記載各種房中術的書冊能賣個好價錢,有時可以當成女兒的嫁妝,而且愛好此道之人更是捨得花錢。由於內容幾乎都是圖畫,就算不識字也能享受樂趣。雖然成本很高,但利益也相對豐厚,不會虧本。
「是版畫啊。」
壬氏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書冊的插畫,但是瞧瞧書裡的圖案,只能說這實在太滑稽了。庸醫羞赧地頻頻偷瞄他們。
「據說不是木版畫,而是用金屬作為印版印刷而成的。」
「那可真了不起。」
聽說這是來自西方的技術。貓貓不知道詳細的製作過程,不過既然壬氏開口讚美,應該是頗為稀奇的技術。
「是的,難得有這麼好的東西,小女子認為應該讓更多貴人欣賞。」
貓貓正色說道。
「這跟那是兩回事。」
壬氏一句話就駁回了。
不過他似乎對書籍本身很感興趣,正在翻閱著確認內容。他這樣光明正大地閱讀會讓貓貓非常困擾,害得她不禁像平常那樣半睜著眼瞪人。
可能是注意到了,高順用指尖輕輕戳了壬氏幾下。
「總管如果喜歡,不妨帶一冊回去如何?」
「呃,不,我絕沒有那個意思!」
壬氏啪沙一聲把書放下。貓貓把它重新放好,以免留下摺痕。
壬氏又補充一句:「我可沒有那個意思。」然後摸摸下巴沉吟片刻。
「我可以饒過妳這一次無妨。」
雖然口氣高高在上,但他本來就是達官貴人,無可奈何。
「總管願意開恩?」
貓貓兩眼微微發亮。
「想請妳告訴我這書是哪家店舖賣的。」
貓貓的眼神霎時由熱轉冷。
高順再一次輕戳壬氏幾下。
「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種印刷技術罷了。」
壬氏急忙補充解釋。這算哪門子的對話?
「總管說得是。」
貓貓繼續一副看笑話的眼神,將書店名稱流暢地寫在簿本上。
「我是說真的。」
「是,小女子明白。」
用不著拿這種平面圖畫充飢,像壬氏這樣的美男子,想看多少真人應該都不是問題。不過聽說有時候紙上人物比真人更好,但壬氏想必不至於也有那種喜好。
貓貓一邊自願自地想著這些,一邊撕下簿本的紙交給了壬氏。不愧是庸醫使用的簿本,書寫感真好。紙張的觸感讓她讚賞不已。
玩笑話就講到這裡,貓貓在猜壬氏或許是想開辦新的賺錢生意。所謂的政事,重點在於如何從人民身上搾取稅賦而不造成怨聲載道。為此必須增加人民的收入,所以要用稅收從事初期投資。
(不過你們怎麼做我管不著。)
比起這事,更重要的是貓貓得把散亂的書籍收拾好。壬氏一來,造成觀眾聚集得越來越多。要是讓人知道玉樹臨風的宦官在看這種書,不知道別人會用何種眼光看他,貓貓的個性沒惡劣到會想試一試。
貓貓正在匆忙地收拾時,高順無聲無息地按住了箱籠。
「高侍衛有何指教?」
高順的神色顯得有些遲疑。
「裡面可能有些東西需要檢開……」
原來他指的是書籍的內容,裡面有幾冊的風格比較奇特,是投皇帝所好。當今皇上的喜好真是讓貓貓不敢恭維。
「這是因為皇上表示,以往那些書看了都不夠過癮。」
「不行。」
被否決了。枉費貓貓特地請老鴇精挑細選了一番。
貓貓不情不願地把那方面的猥褻書籍交給了高順。
後來過了大約十天。貓貓一如平常地在洗衣場偷懶。
「不曉得底下究竟埋了什麼。」
小蘭用有點孩子氣的口吻如此說道。她一手拿著洗衣籃,靠著牆壁發呆。
今天天氣好,因此洗衣場人滿為患。宦官勤奮地打水,搓洗衣物。下女的衣物加灰水用腳踩洗,嬪妃的衣裳則用調配的洗滌劑手洗。
「不知道耶。」
貓貓從懷裡掏出用筍皮包裹的烘焙點心,交給小蘭。小蘭笑瞇瞇地收下了。
「不曉得底下究竟埋了什麼」,這句話似乎是小說中的一段文字。聽說最近在後宮流行看小說。
「在美麗的花朵綻放之處,我想從那底下發掘到什麼?」
小蘭目光興奮雀羅地說。小蘭是農村子女,不識字,所以應該是某人唸給她聽的。
「不咬得會是……什麼呢?」
小蘭嘴角黏著烘焙點心的碎屑說,看起來簡直像隻松鼠。
「馬糞?」
聽到貓貓的回答,小蘭噗呼一聲把點心噴了出來。她嗆得兩眼泛淚,瞪著貓貓。貓貓從水池打水來,一邊輕撫小蘭的背一邊餵她喝。
「誰叫妳吃得這麼急。」
「還不是貓貓害的!」
小蘭氣呼呼的,但貓貓並沒有說錯。栽培蔬菜需要的不只是水,貧瘠的土地只能種出枯黄的蔬菜,因此需要肥料。如果花朵開得美麗,想必是施了相應的肥料。
然而對於正在幻想綺旎故事的年輕姑娘來說,這答案或許太不知趣了。貓貓決定下次要注意點。
聊著聊著,就輪到她們洗衣服了。


小蘭提過的小說在後宮中流傳,翡翠宮也不例外。貓貓一回去,就看到三位姑娘心急雀躍地打開了冊子在看。
「貓貓,妳回來啦。」
穩重又好脾氣的宮女貴園對貓貓說。其餘兩人——櫻花與愛藍屏氣凝神地看著冊子的內文。她們拉著負責翻頁的貴園袖子,催促她快點翻到下一頁。貓貓歪著身體看看封面圖畫,上面繪有綻放一樹芳華的樹木與人影。這大概就是小蘭說的那本小說了。
「貓貓等會兒要不要也看看?」
貴園似乎看得很快,顯得比其他兩人從容。
「不了。這書是哪兒來的?」
貓貓歪著頭問道。
「是聖上賜的。雖然很意外,但頗有意思的。」
既然是聖上,那就是皇帝了。會說覺得意外,是因為在王公貴人之間,小說通常被視為不入流之物,起因自一種認為創作故事比不上史實的觀念。
「據說所有嬪妃都領到了,說是看完之後,可以拿給其他人看。」
對於不是只有玉葉妃一人獨享,貴園似乎略有不滿,她嘴角微微鼓了起來。
「那可真是……」
貓貓一邊沉吟,一邊打量著封面。無意間,她發現上頭有個似曾相識的印記。那是日前貓貓告訴壬氏的那家書店蓋的印章。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下貓貓明白他何以對春……不不,是對教本那麼感興趣了。從冊子的紙質來看,品質作為皇帝的賞賜品當之無愧。如果說所有嬪妃都領到,那應該印了不下百冊。若是打好了印版,還能印更多數量。只要稍稍降低紙質印製成市井平民所用,又能獲得更豐厚的利益。貓貓嘖了一聲,心想早知道就向書店收取仲介金了。
八成是壬氏請皇帝這麼做的。
(就知道他有所企圖。)
壬氏特地將婦孺能解但一般被認為缺乏格調的小說,發給有教養的嬪妃。一般來說,皇帝的賞賜應該寶貝地收藏起來,但既然所有嬪妃人人有份,價值也就多少降低了點。而且賞賜的還是通俗小説,想必會有幾位不懂禮數的嬪妃連碰都不碰。
既然皇帝還表示可以讓其他人看,那麼應該會有一些嬪妃自己不看,讓侍女代為閱讀以掌握內容。
(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貓貓弄懂了壬氏的打算。那些知道內容的侍女,想必會把故事說給其他宮女聽。難怪小蘭會知道內容了,這一點也不奇怪。
「啊——這樣就沒了?」
櫻花露出一副非常心癢難耐的神情,就像吃不到飼料的狗兒。把冊子闔了起來,貴園與愛藍也是一副類似的神情。
「好想看後續情節喔,好想看——」
櫻花像個孩子似的胡攪蠻纏。看來在缺乏娛樂的後宮,即使是一冊小說都能成為不小的刺激。
「聽高侍衛說,新書正在印製呢。說是等印好還會再賜給眾嬪妃。」
「我知道啊,可是我等不及了嘛——」
貴園垂下眉毛,看著櫻花。櫻花的臉頰鼓得像河豚似的。
其間,愛藍拿著冊子目不轉睛地瞧。
「怎麼了嗎?」
「嗯——我說這個啊……」
三位姑娘在休息時,由侍女長紅娘照顧鈴麗公主。等三人休息完再換紅娘休息。
「我們這兒不是就我們幾個侍女嗎?難得玉葉娘娘讓我們看,但就我們幾個看完,不覺得很可惜嗎?」
貓貓大致能明白愛藍想說什麼。看到有趣的東西總會想跟別人分享,這是人的天性。貓貓在發現從未看過的珍奇蛇類時,也到處拿給大家看過,所以她能體會。只是後來挨大家的罵就是。
愛藍的意思大概就是想讓更多人看到這本書吧。
翡翠宮的侍女在宮殿外多少也有些友往來。但是——
「啊——可是不能拿給嬪妃宮殿以外的宮女看喔。得好好保管才行。」
「是啊是啊,搞不好會弄丟的。」
櫻花與貴園說道。
「說得也是——」
愛藍語氣遺憾地説。
(哦……)
貓貓悄悄伸手拿起冊子。
(這麼做本來是不太好,不過……)
若要按照安排此事的壬氏心意,應該會這麼做才對。貓貓決定插嘴。
「不用把這本冊子交給別人,抄下來不就成了?」
若是下級宮女還另當別論,但愛藍可是上級妃的貼身侍女,抄寫用的筆墨紙硯都弄得到手。如果嫌麻煩或捨不得紙費,不做也就是了。
「咦?」
貓貓的意外發言讓愛藍偏了偏頭。
「除了插畫等等有難度之外,愛藍寫得一手好字,我想抄寫起來不會太難的。」
站在製作者的立場想,其實應該會希望大家直接買一本。但如果家境上有困難,就只能這麼做了。雖然無法連插畫都漂亮地重畫一張,不過只是閱讀故事的話不成問題。
「說……說得也是呢~
愛藍的兩眼看起來莫名地閃閃發亮。
「啊——要這麼大費周章喔——?」
「櫻花,不要這麼說。」
貴園好言規勸櫻花。
貓貓悄悄將冊子放回愛藍面前,然後就回去做自己的差事。休息時間就快結束了,她們得早早回去當差,否則等著挨紅娘的罵。
話説回來,貓貓覺得這樣做真是拐彎抹角。
不管是何種形式,只要書籍在後宮內流傳,自然會有更多人想學認字,只是人數多寡的問題罷了。
貓貓在當壬氏的貼身侍女時,有幾次瀏覽他公務文書的機會。當時壬氏曾希望她提供意見,純粹作為參考之用。
那時候談的,就是關於如何提昇後宮宮女的識字比例。


壬氏等人的嘗試目前看來似乎成功了,貓貓一手拿著小樹枝這麼想。地上寫著「小蘭」二字。至於小蘭本人則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兩個字,照著寫一遍。
當這個起初只對點心與八卦有興趣的姑娘開口提出「想請教我寫字」時,貓貓嚇了一跳。問小蘭為何想學,她說至今唸書給她聽的宮女不願意再講故事了。
據說那位宮女在不識字的宮女拜託之下,把冊子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喉嚨都沙啞了。那位大方的宮女幫大家做了抄本,說是要大家努力學習認字,自己閱讀。
看來不是只有愛藍這麼想。買紙也是要不少錢的,這些宮女還真好心。
若是如此,由貓貓唸給小蘭聽也不是不行,但小蘭搖頭回絕了這個提議。
「人家特地花時間幫忙抄下來的,我不能這樣耍賴啦。」
貓貓忍不住用力摸了摸小蘭的頭。她是想摸小蘭的頭,結果只把人家的頭髮弄亂,惹來愛就一張不開心的臉。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平素的閒聊時間就用來練習寫字了。
小蘭如臨大敵地緊緊皺起眉頭,握住樹枝。「小」雖然還像是三隻斷了氣的蚯蚓似的,但勉強看得懂。可是「蘭」就沒這麼好對付了。
貓貓重新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蘭」這次她將一個字分成三個部首寫出來。必須讓小蘭從草字頭、門字框與東這個字分別練習起才行。
「原來我的名字這麼難寫啊。」
草字頭勉強及格,小蘭一邊被要求重寫門字框與東字,一邊這麼說。坦白講,貓貓不知道小蘭的名字是不是寫成「小蘭」,她的爹娘想必也沒學過認字。但一般來說都會寫成「小蘭」,所以貓貓就這樣教她。
貓貓在學認字時,一開始是從自己的名字學起,說是這樣做很重要,能夠了解自己的起源。但多虧於此,常有人跟貓貓說她就像野貓一樣不討人喜歡。
「會寫比較容易學會認字,還是說妳只要學認字就好?」
貓貓一問之下,小蘭搖搖頭。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學會寫字,這樣會很方便吧?」
說得沒錯,會不會寫字,甚至會影響到能從事的行業。在後宮也是,會寫字的人會分配到那方面的差事,比跑腿洗衣服的下人可以領到更高的津貼。聽別人的說法是,能力優秀的宮女甚至還會被派去後宮外處理公務。
「等離開後宮之後,就得自己養活自己了,我想趁現在學起來。」
看來小蘭也有在用自己的方式考慮將來。小蘭幾乎是跟貓貓同一時期來到後宮的,當差期間是兩年,所以已經剩下不到一年了。小蘭是被雙親賣來的,如今已經無家可歸。
「這樣啊,那就用填鴨式再多學一點吧。」
貓貓如此說完,仔仔細細地寫出了幾個字。
「謝……謝謝妳。呃,呃呃,那這要怎麼唸?」
「冬蟲夏草。」
「呃,那這個呢?」
「曼陀羅花。」
「……這個呢?」
「葛根。」
小蘭用一種有話要說的眼神看著貓貓。
「我說啊,這些是平常會用到的字詞嗎?」
「……」
貓貓不情不願地把寫在地上的字擦掉,寫出幾種平素使用的寒暄語句,




貓貓為主角時是推理小說
皇帝做主角是後宮小說
李白為主角是言情小說
羅漢為主角就是霸道總裁劇情了




我沒有生肉


二話 貓

出生過了一年半的鈴麗公主變得很皮……不不,是健康地成長茁壯。
貓貓不太喜歡小孩,但覺得公主很可愛。與其被叫去照料被賣到娼館的女童,還不如這份差事比較輕鬆。沒有什麼生物比十歲上下的女孩更霸道。
公主從抓著東西站變成自己走路,最近甚至學會小跑步了。
看到公主這樣活力充沛,玉葉妃偏了偏頭。
「只讓她在宮殿內玩,空間是不是有點不夠了?」
雖說翡翠宮還算寬,但是讓小孩子只在室內玩不太健康。雖然還有中庭,但就這麼點地方,公主恐怕很快就會膩了。
「是不是可以帶她去散步呢?」
玉葉妃很懂得變通。照常理來想,養育大戶人家的千金時應該都會百般呵護,不敢讓她外出;但玉葉妃似乎不在此限。
「貓貓,妳覺得呢?」
忽然被她這樣問,貓貓仰望天花板沉吟了片刻。
「……考慮到健康問題,小女子認為或許該增加公主外出的機會。」
貓貓看向玉葉妃的腳。她沒有纏足,腳掌大而穩健。玉葉妃出身於西方乾燥地帶,比起其他嬪妃,家教似乎比較寬鬆放任。
基本上來說,貓貓認為遵循親娘的管教方式比較好,但公主是這個國家當中至尊至貴之人疼愛有加的掌上明珠,她無法輕易表示贊同。
這點玉葉妃也十分清楚。
「那麼,我會試著跟皇上商量看看。」
玉葉妃一邊說道,一邊撫摸在羅漢床上昏昏欲睡的公主的頭髮。


數日後,公主獲准在兩名宦官的護衛下外出,侍女長紅娘與貓貓也奉命同行。只不過是散個步而已,這皇帝也真是寵女兒。不過想到皇帝至今的孩子都年幼早夭,或許情有可原。
「貓貓很懂草木蟲魚鳥獸之事,可以請妳教教她嗎?」
玉葉妃一邊撫摸公主的頭髮一邊說。嬪妃下腹沉重,因此留在宮裡以防萬一。
「玉葉娘娘,萬萬不可,貓貓只會教她一些不像話的東西。」
紅娘講得語氣堅決,但玉葉妃聽了偏偏頭。
「哎呀,我覺得會派上用場呀。」
她揚起嘴角,臉上浮現雍容大方的笑靨。
「將來她會嫁去哪兒,誰也說不準嘛?」
玉葉妃如此說。
(嗯,真不是省油的燈。)
雖然公主年紀尚幼,但考慮到她的身分,再過十年就有可能出嫁。如果是下嫁給臣子還好,但遠渡重洋也不無可能。
嫁去外地不見得會受到歡迎。玉葉妃的意思大概是藥物或毒物知識多多益善吧。
「是。」紅娘雖然露出有點難以釋懷的表情,但還是嘆了口氣回答。說來說去,這位侍女長也是明白的。
玉葉妃揮手為他們送行,公主也一邊同樣揮揮手,一邊往外走。
公主初次看到翡翠宮以外的地方,高聲尖叫起來。畢竟從中庭能看見的外界景色有限。公主還只會說些隻字片語,因此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看到比宮殿裡更多的宮女,顯得很興奮。
貓貓原本擔心她會嚇哭,看來是杞人憂天了。膽子真大,不愧是玉葉妃的女兒。
公主一路不停地走,發出怪叫。她有時會轉向貓貓或紅娘,指著一些東西問那是什麼,於是兩人就告訴她那叫什麼。雖不知道她聽懂了沒,但她就像小狗一樣喊著「啊嗚啊嗚」,大概是以為自己懂了吧。兩位護衛宦官走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但小孩子在後宮是種稀奇的存在。不如說這裡只有鈴麗公主是不滿十歲的孩子,自然也就吸引了當差宮女的視線。
有人很久沒看到小孩而不禁眉開眼笑;有人發現是公主而惶恐地退後一步;也有人面露難以言喻的表情只是注視著。各人對公主的想法各有不同。
公主年紀尚幼不會明白,但等到她長大,大概就會漸漸明白這些視線的意義。
鈴麗公主對周遭所有事物全都興味盎然,到處亂跑,讓牽著她手的紅娘吃足了苦頭。原本預定從翡翠宮前往西邊的櫻桃園,請人讓她們摘了櫻桃就回宮,但一路上卻繞去了一堆地方。就在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接近通往西側的宮門,紅娘正為了抵達目的地而鬆了口氣時……
只聽見高亢的「哪嗚」一聲傳來。那很像是嬰兒的聲音,原本以為是公主發出來的,但公主正在東張西望。
正在不解地偏頭時,公主忽然啪噠啪噠地跑了出去紅娘急忙跟在公主後面,只見公主把臉塞進了充當倉庫的建物縫隙間。
「公主,不可以!」
紅娘驚慌的叫聲,與高亢的「喵嗚~」一聲重疊起來。由於公主試著想鑽進去,於是貓貓代替她走向建物之間,側著身子。
「小女子去看看。」
「貓貓!」
「喵喵!」
紅娘與公主的聲音重疊了。紅娘不得已只好讓開,貓貓就這麼鑽進了牆縫最深處。
在昏暗之處,貓貓看見一雙金光閃閃的瞳眸。貓貓一伸手的瞬間,那東西就從貓貓的腳邊溜走了。
「喵鳴!」
「公主殿下!」
紅娘拉住了公主。一團髒兮兮的毛球跑了出來,毛球看到一群人類突然現身,戒心極強地想逃走。牠皮毛直豎,尾巴神經過敏地打顫。
「喵鳴!」
公主指著毛球,意思是叫大家抓住牠。貓貓試著從牆縫爬出去,但難以動彈。
(牠要跑掉了。)
就在貓貓這麼想時……
有個人擋在毛球面前。毛球把注意力都放在貓貓她們身上,輕而易舉地就落入了那人的手裡。
抓到毛球的人是個陌生的宮女。
「妳們要這個嗎?」
那口吻莫名地孩子氣。個頭很高,五官卻很稚氣。年歲跟貓貓相差無幾,說不定還比她小。這名宮女跟小蘭一樣穿著尚服的衣服,散發某種互相矛盾的氛圍。
「謝謝妳。」
宮女伸出手來,髒兮兮的毛球在她手中發抖。貓貓從懷裡掏出手絹,包著那團毛球將牠捧起來。即使隔著手絹都能感覺到牠的顫抖,牠像在求救般「喵~」地叫了一聲。
牠似乎是嚇壞了才會逃走,但沒跑兩下就用盡了體力,現在呈現虛脫狀態。
「會不會是肚子餓了呀?再來就交給妳們嘍,再見。」
給人矛盾感覺的宮女,一邊揮手一邊離去了。
總之想要的毛球已經到手,貓貓決定作罷,帶著毛球走到公主跟前。
「……貓貓,這是?」
紅娘探頭看了看毛球,揚起一邊眉毛露出不解的表情。公主「喵嗚,喵嗚」地喊著,大概是在催促貓貓拿給她看吧。
「是的,是貓。」
小到能用雙手包起來的小貓,在毛絹裡發抖。
鈴麗公主對未知的小小生物表示出濃厚的興趣。她學貓喵嗚喵嗚地叫,催促貓貓把貓拿給她看,然而紅娘不可能准她碰髒兮兮的毛球。但她們也無法將貓放著不管,只好中止散步行程,打道回宮。
公主對小貓著了迷,但是不夠乾淨的東西不能帶進宮裡。不得已,貓貓只好用公主愛吃的點心勉強安撫她後,帶著小貓去尚藥局。不然這樣下去小貓會死的。
不過貓貓覺得這事很奇怪,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這個時節日暖風和,的確是動物的繁殖季節,但那是在說後宮之外的地方。後宮裡幾乎沒有可稱為寵物的動物。雖然有極少部分的嬪妃會用鳥籠飼養異國鳥禽,但據說貓狗之類的一隻也沒有。想養寵物必須徵求許可,而且不能雄雌一起養,假如要把動物帶進來,只要是一公的都得去勢。聽起來很嚴格,但這是因為一旦讓寵物逃走會很難處理。若是動物在偌大的宮院裡擅自繁衍後代,會造成極大困擾。
紅娘說姑且收留這隻貓,但她會跟管事的通報一聲。這應該是最妥當的判斷了。
「哦,好稀奇喔。」
庸醫是一樣悠哉,沒去深思這裡怎麼會有隻貓。他看到貓在發抖,垂著眉毛說「真可憐」,幫忙燒了熱水。他把燒熱的水裝進酒壺裡,用手絹包起來,放在裝小貓的籃子裡。
「太醫懂得真多。」
「我以前撿過野貓,是隻可愛的三花貓啊。」
巧的是,這隻貓也是三花。雖然現在有點髒,不過用手絹擦過毛皮,可以看見紅褐色與黑色的斑點。乳牙長出來了,但是一摸身體會摸到突出的肋骨,骨瘦如柴。
「有沒有什麼奶水?」
能有母貓的奶最好,但總不能現在跑去找牠媽媽。當時那個地方也不像有其他貓在。
「嗯——我去要一點來好了。」
庸醫二話不說就出去了。他因為職務的關係,在食堂人脈很廣。
貓貓邊用手絹幫含著手指想吃奶的小貓擦身體,邊把黏在身上的跳蚤泡在油裡殺死。如果能慢慢泡熱水除蟲更好,但考慮到小貓的體力,現在擦擦身體就已經是極限了。
過了半晌,庸醫端著鍋子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
「有山羊奶。」
說完,他把鍋子拿給貓貓看。手指伸進去試試,發現已經加熱到適當的溫度。貓貓用手指沾起奶水,拿到小貓的嘴邊,小貓就開始輕輕啃咬指尖。貓貓重複幾次這個動作,庸醫眼角低垂地看著小貓。
「真可愛,真可愛。」
抱歉必須打擾庸醫的療癒時間,貓貓決定再請他跑一次腿。
「有辦法弄到家畜的腸子嗎?」
想到後宮的人口之多,每天應該會宰殺好幾頭家畜。膳食當中有時也會出現臘腸,因此內臟應該不會直接廢棄。
「妳……妳說腸子嗎?什麼意思?要用來做什麼?」
看小貓如此虛弱,恐怕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從碟子舔食奶水。但用手指一點一點慢慢餵又太費工夫了。
於是貓貓想到,或許可以用家畜的腸子代替母貓的乳頭。
向庸醫解釋之後,他又跑去食堂了。這個宦官人實在很好。
貓貓不斷用手指沾起山羊奶餵小貓。


過了數日,小貓身體幾乎都擦乾淨了,毛色也變得較有光澤。之前還擔心吃山羊奶也許會吃壞肚子,不過看來並沒有問題。
本來應該早點把牠丟到後宮外去的,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據說撿到小貓的當日晚上,皇帝臨幸了翡翠宮。公主「喵嗚,喵嗚」地向他討小貓,皇帝自然不忍心拒絕。然後不用說,奉命負責照顧小貓的當然是貓貓。
「人如其名,這差事正適合妳。」
到皇帝這句玩話,貓貓不知道該不該笑,但看玉葉妃笑了起來,於是她也陪笑一下。她決定日後找機會把這份差事寒塞給庸醫去做,應該說已經塞一半給他了。
不過要讓公主看貓,必須先把跳蚤清除乾淨,而且最重要的是,再小畢竟也是隻動物。貓貓姑且先說服公主,等貓更有精神了一點再看。
等小貓逐漸恢復體力之後,貓貓在盆子裡裝了熱水幫牠洗澡。乍看之下好像乾淨了,但是用皂莢輾碎製成的洗滌劑一洗,熱水就變得灰灰濁濁。看來表面姑且不論,毛皮底下還是髒的。
牠的白毛很軟,貓貓說好像可以作成不錯的毛筆,結果庸醫把小貓抱在懷裡,溼著眼睛直搖頭。庸醫說聽起來不像玩笑話,不過後來他送了貓貓兩支簇新的毛筆,所以就算了吧。
他們餵了貓兒一陣子的奶,等恢復體力後,牠開始能吃雞絲了;排泄也是,將牠放在裝了沙子的木箱裡之後,牠很快就學會了自己如廁。只是大號似乎還需要別人刺激肛門比較順利,都是由庸醫用溼布拍牠的屁股,把牠照顧得無微不至。
貓兒的牙齒還小所以無妨,不過貓貓幫牠剪了指甲,用銼刀仔細磨好。雖然對貓兒來說等於是沒事找牠麻煩,但牠要是一個不對勁用爪子招呼人,那可吃不消。
(說得可輕巧。)
貓貓一邊嘆口氣,一邊照料貓兒時,有人來到了尚藥局。
「育兒還順利嗎?」
壬氏悠哉地說。一如慣例,高順也跟來了,腋下夾了個袋子。
「我想差不多可以讓公主看貓了,只是如果貓抓人或逃走,恕小女子難以負責。」
「別老是計較這麼多小事。」
壬氏話是這樣說,但一旦發生什麼事,受罰的總是現場那些人。
無意間,貓貓看了看小貓那邊,發現高順從帶來的袋子裡拿出小魚乾,在小貓面前揮來揮去。平常眉頭之間的皺紋消失不見,眼角都下垂了。
「高侍衛,那對小貓來說有點硬,不如讓小女子煮一煮吧。」
這位隨從看起來嚴肅,想不到還滿逗趣的。庸醫好像迫不及待似的,開始準備煮魚乾的鍋子。庸醫辦事能力差,卻只有這種事情做起來特別起勁。
壬氏抓起小貓的兩邊腋下,小貓把身體伸展得好長,露出鼓鼓的肚子。
「母的?」
「是的,幸好不用去勢。」
貓貓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她看向壬氏。
「請總管恕罪。」
「不,不用介意。」
王氏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說。貓貓感到很歉疚,翻遍屋子想找東西代替茶點端出來,結果只找到要來的剩餘腸子作成的臘腸。是貓貓覺得剩下可惜,灌入碎肉與香草煮成的。
「……」
「怎麼了?」
「沒事。」
貓貓悄悄將臘腸收進架子深處,改成端上煎餅。順便一提,臘腸庸醫照吃不誤,只是眼光總是飄遠。
壬氏逗著小貓玩,拿著掛在腰際的流蘇在小貓面前晃來晃去。在他後面,高順一副心癢難耐的樣子頻頻偷看他們。貓貓決定裝作沒看見。
可能是注意到貓貓的視線,壬氏把流蘇轉過來對著貓貓,像是在問「妳也要玩嗎」。
「小女子不太喜歡貓。」
「叫這名字卻不喜歡?」
壬氏問了個聽過上百遍的問題。
「壬總管倒是好像很喜歡貓呢。」
「還好。」
說完,兩人看向同高順。他正在跟庸醫一同燒熱水煮魚乾。兩個大叔為了小貓還真勤快,貓貓用冷淡的視線望著他們。
「我不明白貓具體而言有什麼好。」
壬氏的眼神在說「我可無法像他們那樣」。兩個大叔講話開始出現奇怪的口音,有些字的發音都變成了「喵」,老實說很噁心。
「小女子也是。」
貓貓一邊這麼說,一邊看向小貓。
「但是就愛貓人士所言,似乎就是喜歡牠們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樣子。」
「哦。」
「看也看不膩,眼睛離不開牠們身上。」
「唔嗯。」
「看著看著就想摸一把。」
「原來如此。」
「平素對人愛理不理的,卻只有打飯時才懂得討好人,讓人生氣……」
「啊,是啊。」
「但看牠們態度如此徹底,貓主人好像也就放棄了,都忍不住原諒牠們。」
「……」
據說很快就會變得想強吻抵抗的貓,想摸軟嫩的肉球想得受不了,明知會被貓爪伺候還硬是把臉塞進肚子的軟毛裡。
貓貓認為對一隻不知道在哪裡做過什麼事的生物這樣做很不衛生,但愛貓人士都表示欲罷不能。貓貓覺得不以為然,看向壬氏,發現他把小貓放到了臉上。
「……壬總管,您這是怎麼了?」
他要享受貓肚子軟毛是可以,但貓貓怕被人瞧見,看了看窗外。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能體會那種心情了。」
壬氏彷彿領悟到什麼道理似的說。貓貓才不管他領悟到什麼。
「這樣啊。魚乾似乎煮好了。」
「哦,好。」
壬氏發現高順與庸醫都在看他,便迅速放下了小貓。
「總管這是在做什麼?」
高順用一種羨慕得不得了的神情瞪著他。


結果關於小貓來自何處,壬氏也查不清楚。不過時常會有馬車等等進入後宮補充糧食。他們推測小貓是被食物的氣味吸引而鑽進車上,就這樣一直沒被人發現。
日後,小貓在皇帝欽命之下獲得了官職。雖然獲賜了「捕快」這個響噹噹的職位,其實說穿了就是尚藥局倉儲的捕鼠貓。
皇帝也真是寵女兒。
這事不打緊,只是貓被取名為「毛毛」讓貓貓很不解,非常不解。




三話 商隊

季節進入了微熱潮溼,令人不快的時期。貓貓一邊覺得歲月如梭,一邊準備防蟲用的香草。

「我想衣裳差不多該換季了。」
侍女長紅娘這麼吩咐,就只能照辦。於是大家勤快地忙著整理更衣室。
「有不少衣裳款式已經過時了呢。」
櫻花叉開雙腿站在衣櫃前,用鼻子噴氣。貴園負責照顧公主,因此是由櫻花,貓貓與愛藍三人整理。
「愛藍,把那架子最上頭的箱子拿下來——」
櫻花仰望著上頭說。雖然愛藍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但的確比較方便拿到在高處的物品。嬌小的貓貓與櫻花從愛藍手中接過箱籠,確認裡頭的東西。她們將分類過的衣物掛在竿子上,拿到陰涼處晾曬。
「這件應該還能穿吧。」
櫻花一件一件看過,將衣物分成還能用的跟不能用的。雖然看在貓貓眼裡都是上好衣飾,不過眼光高的櫻花似乎看得出差異。
「這件有一段時期可是蔚為風潮呢。流行款式最糟糕的就是時期一過都不能穿。」
貓貓把分類為不能穿的衣物塞進箱籠裡,搬到走廊上。
即使是舊衣服,也是上級妃穿過的衣服。聽說由於都是上好料子,所以會修改成新衣當成賞賜品。這些衣服不會送給翡翠宮的侍女,而是送往她們的老家。
雖然簪子之類的飾品有時會賜給侍女,但衣服不適合在後宮光明正大地穿著。據說這些衣服會送去給裁縫,重新修改之後分送給玉葉妃的鄉親。
「說到這個,再過一陣子會來一群新侍女喲。」
愛藍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一邊取下箱籠一邊說。
「玉葉娘娘有喜,將來會需要更多人手。可是如果只有我們這兒請人會引人懷疑,所以我上次聽說,有可能會讓諸位嬪妃都有機會多請些侍女。」
櫻花聽了,愣愣地張著嘴。
「那真是好事一樁,但還真是突然呢。」
「好像是有原因的。畢竟都有一位嬪妃帶著五十名以上的傭人入宮了,其他嬪妃怎能吃悶虧嘛。」
「啊——妳説那件事呀。」
櫻花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貓貓也聽出她們是在說誰了,就是大張旗鼓地入宮的樓蘭妃。相較之下,若是皇帝的寵妃只有五名侍女,講出去不好聽。
「她都不會努力試著減少幾個人嗎?」
「櫻花,妳要是再說這種話,又要挨紅娘侍女長的責罰嘍。」
愛藍這麼一說,櫻花慌忙摀起嘴。
貓貓一個勁兒地把不要的東西裝進箱籠裡搬到外頭。她們一邊這麼閒聊著一邊做事,不久夏季衣裳就減少到只剩一半。
「減少了這麼多衣物,之後怎麼辦呢?」
就連貓貓也不由得偏著頭詢問,不過愛藍笑著說「不要緊的」。
「衣裳這方面,已經請裁縫加製幾件了。」
「而且再過不久商隊就要來了,可以趁那時候買齊。」
櫻花接著這麼說。愛藍想講的話被搶走,露出一副生悶氣的表情。
「商隊嗎?」
「是呀,沒錯。」
櫻花一邊撫摸著衣服確認絲絹觸感,一邊說。
「這次的規模可不小喲。」
從聲音就能聽出她的滿心期盼。可能是一時太興奮,手邊工作都停擺了。
商隊本來是指穿越沙漠的商人集團,不過在這裡指的似乎是做生意的流動市集。由於經手的商品當中包括了異國的奇珍異寶,貓貓覺得說成商隊也不算錯,但聽著總覺得怪怪的。
上回商隊過來時,貓貓已被逐出後宮,更早之前則是忙著打雜,沒時間參加那種熱鬧活動。貓貓在煙花巷曾經接待過這類商人,因此並不覺得特別稀奇,但在缺乏娛樂的後宮想必是勝過一切的樂趣。
「我們會安排空檔,貓貓妳也去逛逛吧。玉葉娘娘每逢這種活動總會給大家零用錢。」
櫻花咧嘴一笑的瞬間,貓貓與愛藍的動作停住了。由於櫻花不明就裡地偏頭,於是貓貓指向了她身後。
櫻花慢慢地回頭一看,只見背後烏雲密布的紅娘擺出一張僵硬緊繃的笑臉。
「!」
櫻花嚇得身子後仰,臉上擠出苦澀的乾笑。
「妳好像只顧著聊天,忘了做事啊。」
「咦,咦?」
櫻花正在慌張時,就看到貓貓與愛藍手腳俐落地正在摺衣服。櫻花張大了嘴,像是在說「妳們背叛我」!
(因為我還想要零用錢嘛。)
就這樣,聽說櫻花的零用錢減少了一點。


後宮很大,比隨便一處城邑都要大得多。
這裡的宮女只為了侍奉嬪妃,為了維護後宮樓宇的整潔,以及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是為了成為皇帝的妾室而存在。
由於環境特殊,其生活樣貌也與平常城裡的百姓大有不同。宮女會分擔打掃,洗衣與炊事等職務,因此與其說是城邑,想成同住一幢巨大宅第或許比較貼切。
但是偌大的一個地方,原本該有的某種設施卻一個也沒有。
也就是沒有店肆。
「好像很開心。」
「有嗎?」
聽稚氣未脫的宮女小蘭這麼說,貓貓回以疑問。
廣場上有許多宮女喜眉笑眼地走在帳篷前。那裡搭起了成排的大型帳篷,但後宮畢竟有多達兩千名宮女,下級宮女沒有參與的餘地,連參觀商品都不行,只能旁觀上級宮女開心的模樣。
貓貓與小蘭也從下級宮女居住的樓房欄杆眺望這片景況。今天由於身居高位的嬪妃或侍女都在玩樂,下人下女等於是開店停業狀態。
「好好喔,我好想要新衣服什麼的。」
小蘭把下巴擱在欄杆上,噘著嘴唇說。
「又不能穿去哪裡。」
「我知道啊,可是就是想要嘛!」
下級宮女的衣著基本上只有領到的當差用衣服,夏天三件,冬天兩件。只有在實在穿舊了的時候,才會重新領到一件。除此之外,髮繩、褻衣或日用品之類也都是公家配給品。伙食則是食堂每日供應。
若是家境較好的宮女,家鄉會隨信寄來包裹。嬪妃的貼身侍女除了可以得到嬪妃賞賜的衣服或飾品,還能拿到點心。愛藍在製作抄本時,也是向玉葉妃領取紙張。
沒有店家,這些物品都不容易入手。
毫無後盾的小蘭沒什麼機會增加私人物品,就算有機會,也會像是現在這種情況。要等到其他宮女買剩了,她才能找找有什麼能用手裡的零錢勉強入手。
後宮平時是沒有店家的,但現在卻像這樣攤販林立,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貓貓親身體會到這種空間的奇異之處。
(而且醫師也只有個庸醫。)
這麼個大家庭要是有人生病,感覺似乎會貶眼間爆發流行,實則不然。
後宮在衛生管理方面相當嚴謹,宮女的差事有很大一部分是打掃,而且穢物的處理措施做得很完善。穢物每當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排放到地下水道。這樣似乎會導致溝渠發臭,但據說地下水道不會經過溝渠,而是通往大河。
據說這是運用傳自西方的輸水技術做的建設,是在先帝時期,利用原有的地下水道建成的。聽別人說,後宮的所在位置曾經有過一座城邑,後來才改建成後宮。無論外牆或是溝渠都是以原有的設備為基礎,因此雖然占地廣大,建設費卻節省了不少。不愧是人稱才高氣傲的女皇。
只要衛生方面有所注重,就足以預防疾病的發生。如果即使如此仍然有人患病,會按照規定遣返回鄉。
難怪庸醫雖然醫術低劣,卻還不至於影響後宮運作。
「貓貓,聽說到了最後一天會給我們一點時間喔。」
小蘭兩眼閃閃發亮地說,看來她是在邀貓貓一起逛。能得到她的邀約,貓貓心裡也滿高興的,於是拍拍小蘭的頭當作答覆。


一回到翡翠宮,貓貓就跟滿面春光的侍女對上了目光。
貓貓在偷懶……更正,在開店停業時,似乎有幾名商人來到了宮殿。上級妃不用特地親赴帳篷,商人自會直接來拜訪嬪妃。
畢竟要踏入後宮,商人全是女子。即使如此,為了以防萬一,宮殿裡仍然配置了比平素更多的護衛宦官,他們此時正在喝茶休息。眾護衛盡是些熟面孔,都很習慣翡翠宮這種一家和樂的氛圍。
「皇上說娘娘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買。」
櫻花說得簡直像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她雖然零用錢減半,但好像已經從打擊中振作起來了。
宛如玉葉妃眼眸顏色般美麗的翡翠首飾擺設在桌子上,其他還有玻璃杯以及螺鈿寶盒。
鈴麗公主拿到美麗絹布做的繡球,開開心心的。除了嬪妃的服飾之外,公主用的衣裳也一字排開掛在牆上。
「會不會狠下心買得太多了?」
玉葉妃微微偏著頭說。
「不會,其實再多買點也行的。」
侍女長紅娘顯得有點氣勢洶洶。
「竊以為其他宮殿必定買得更多。」
紅娘遣詞用字有稍作收斂,但貓貓很容易就能想像那個場面。
在水晶宮,梨花妃那些只會出一張嘴的侍女一定是大買特買。梨花妃說來說去終究是個大方的人,想當然會選購不少物品。
貓貓又想,金剛宮那些侍女八成會向里樹妃拍馬屁,騙她幫自己買些喜歡的東西。只希望她們不要盜用公款就好。
至於石榴宮的樓蘭妃本來就行事招搖,不用說也知道。
這樣想來,玉葉妃買的東西一個房間就夠放,貓貓覺得以一位寵妃來說算是節儉了。
眾嬪妃各自都能領月例銀子,是將嬪妃算作一種「職業」,在後宮內穿著的衣服或日常用品,自然都能申請必需經費。嬪妃上級,中級與下級加起來有一百餘人,貓貓忍不住擔心起國庫肥瘦這種輪不到她操心的事來。
「總而言之,明日還會有其他店家過來,今日這些我就先收起來了。」
紅娘把掛在牆上的衣裳一件件拿下來,貓貓也一件件接過。每一件無不觸感柔滑,染色也絢麗多彩。
(奇怪?)
貓貓無意間察覺到一件事。這些衣裳與玉葉妃平素愛穿的那些,剪裁上似乎有些差別,娘娘向來愛穿吊帶長裙搭配大袖罩衫,但這次卻多為附有袖子的齊胸襦裙。
貓貓不是不能猜出原因。對玉葉妃而言,用衣帶勒住下腹部的服裝應該漸漸有點緊了。
「……除了這種式樣之外,沒有其他衣服了嗎?」
「咦?商人說這是流行款式呀。」
「都是這類衣裳呢。」侍女面面相覷,一臉狐疑。
翡翠宮的侍女是為了玉葉妃好才買這些衣服。可是若換成平時,她們應該會選購其他不同的式樣。
假如商人是了解這一點,而帶來這些衣服的話——
會是貓貓多心了嗎?
(希望是我多心了。)
假如推測商人是故意盡挑選這類式樣送到玉葉妃這兒來,貓貓會懷疑她們是不是想刺探什麼。
「小女子認為明日還是問問有沒有繫緊衣帶的式樣比較妥當。」
貓貓覺得自己這麼做逾越本分,不過玉葉妃與紅娘似乎都聽出了話中之意。三名侍女面面相覷,偏著頭一臉不解。
「說得也是,也得買點不同式樣的衣裳才行。」
說完,玉葉妃把寬鬆連身的衣裳放到箱子上。她那目光一瞬間顯得銳利,應該不是貓貓的心理作用。


商隊會在後宮逗留五天,這段期間,後宮宮女都在享受平素無緣消受的購物樂趣。
由於上級妃沒必要親自外出,因此起初是中級妃,下級妃與她們的侍女,然後是有職稱的宮女逛帳篷,各自購買自己看上眼的物品。低階宮女至多只能在最後一天看賣剩的東西,但看起來還是很開心,可見這個地方有多缺乏娛樂。
這次前來的商隊是穿越沙漠而來的隊伍,帶來許多異國的奇珍異寶。他們似乎也曾經過玉葉妃的故鄉,聽說翡翠宮的侍女都懷念地看著工藝品。
比起這些東西,貓貓比較想看看藥品,但那類東西好像很難直接帶進後宮,頂多只有附帶賣些茶葉或香辛料罷了。
由於貓貓從玉葉妃那兒領到了零用錢,因此最後一天就按照約定,跟小蘭一起走走看看。
「好棒喔,好棒喔~
阮囊羞澀的小蘭只能用看的,但選是兩眼發亮地欣賞著西方的玻璃藝品。貓貓並不討厭小蘭這種天真無邪的模樣。
「我要買這個。」
貓貓買下一條顏色漂亮的髮繩,偷偷綁在小蘭的頭上。深桃紅色非常適合活潑開朗的小蘭。小蘭很快就在不經意間發現到頭上有東西,冷不防抱住貓貓,差點沒害她摔倒。
貓貓心想自己若是有妹妹,大概就會是像這樣的生物吧。
「貓貓不買衣服嗎?」
「我不需要。」
貓貓不願在小蘭面前炫耀似的買衣服,更何況她根本沒興趣。比起衣服,她對茶葉或香辛料比較感興趣。收到髮繩心情大好的小蘭,陪著貓貓一起買東西。她可能光是看看用運貨馬車改裝而成的簡易店舖就夠開心了,自始至終都笑咪咪的。
貓貓決定買點茶葉與香辛料。翡翠宮的宮女已經在第三天輪流逛過店舖,但貓貓客氣表示她最後一天再逛就好。
原因就在這裡。
(最後一天應該會降價販賣。)
貓貓想要的東西既不是流行服飾,也不是珠寶。她要的是服飾之外順帶著賣的茶葉或香辛料,並不是大家搶著要的東西,想必一定會賣剩。再說後宮本來就是個特殊的地方,她不認為商品會用合理價錢售出。
(別以為能輕易撈我的油水。)
貓貓就是這種生物,都不知道看老鴇的背影多少年了。
貓貓在賣茶的店舖駐足,繡球形的美麗蓓蕾放在玻璃製金魚缸裡。這是茉莉花茶,用熱水浸泡,蓓蕾就會綻放。茶香迷人,又有視覺上的樂趣。只可惜已經所剩不多,剩下三朵蓓蕾了。
「我要買這個。」
「我要買這個——」
有人的聲音跟貓貓重疊了。往旁邊一看,有人跟貓貓一樣手指著金魚缸。對方是個比貓貓高半個頭的宮女,個頭雖大,卻有著稚嫩的五官與嗓音。
互相矛盾的印象讓貓貓不解地偏頭,她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此人。同樣地,宮女也像在模仿貓貓般偏了偏頭,接著忽然「啊——!」大叫起來。
「小貓咪還好嗎?」
這一句話就讓貓貓想起來了,她就是日前發現就任「捕快」一職的小貓時幫過忙的,未聞芳名的如女。
「牠很好,現在待在尚藥局。」
貓貓如此告訴宮女後,她頓時綻放出大大的笑臉。真是個表情豐富到好懂的姑娘。
「啊!這不是子翠嗎?人家讓妳休假呀?」
貓貓正在跟宮女說話時,小蘭動作輕快地探出頭來,看來這兩人似乎認識。這時貓貓才發現這個名叫子翠的宮女跟小蘭一樣穿著尚服的服裝。大概是在平素那個洗衣場洗衣的宮女之一,只是貓貓正好沒見過罷了。
「嗯,這點要求不被允許就划不來了。」
「嗯嗯,就是啊。」
兩個純真氣質的姑娘似乎很合得來。
貓貓注意到賣茶的姑娘在看著她們。貓貓姑且把剩下所有茉莉花茶全買下,請姑娘包成三份。起初姑娘還一臉不情願,但貓貓請她把賣剩的另一份茶葉也包起來後,她就答應了。
貓貓將個別包好的茶分別給了小蘭與子翠一份。
「會擋到別人的,就別在這兒站著說話了吧。」
說完,貓貓指向了尚藥局那邊。


尚藥局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很閒的庸醫一副羨煞的神情看著臨時市集。畢竟職務如此,即使沒人會來也不能離開崗位,真是辛苦。他幫小貓梳毛以打發時間。
這種時候如果有人上門來訪,他會盡最大的誠意招待客人;這位庸醫人實在很好。
「我都不知道小姑娘還有朋友啊。」
庸醫說出了極其失禮的話來,但事實如此,無可厚非。
小蘭有點侷促不安地走進尚藥局。「喵——」小貓叫了一聲,小蘭看到牠,眼睛都亮了。子翠也同樣地兩眼閃閃發亮。
「好可愛喔~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捕快。」
「咦?好怪的名字喔。」
「叫小貓就行了。」
「毛毛」這種名字才叫古怪,叫小貓就夠了。
兩人平素都得當差,想必沒什麼機會造訪此處。今天大家都為了這場熱鬧活動而心浮氣躁,算是特殊情況。安全起見,貓貓替收藏重要藥物的倉庫上了鎖。雖説貓貓這個局外人知道倉庫鑰匙放哪也是個問題,但如果被人家聽到這話把鑰匙藏起來,她就傷腦筋了,所以她什麼也不說。
趁著庸醫準備茶點時,貓貓煮了茶水。
猫猫準備玻璃器代替茶壺。其實這並非餐具,而是備藥之際使用的器具,但是在飲用茉莉花茶這種工藝茶時,用陶器太可惜了。貓貓用溫水先把冰涼的容器溫過,把裡面的溫水到掉,放進繡球般的蓓蕾後,再緩緩注入接近沸騰的熱水。
「呼哦哦!」
小蘭發出了怪叫。蓓蕾綻放的同時,濃郁的香氣往四面飄散。
「貓貓,這就是方才那種茶?」
貓貓點頭回答小蘭的問題。反觀子翠卻意外地平靜,大概是以前看過吧。
「熱水不能太熱。雖然可能沒什麼機會泡到這種茶就是了。」
因為是茶葉,所以應該能保存一段時間。庸醫輕鬆大方地端了煎餅與月餅過來。月餅是較大的那種,貓貓用鐵板開孔做成的簡單菜刀將它切成八等份。小蘭兩眼發亮,用眼睛測量哪一塊最大。
起初小蘭還一臉不可思議,擔心進尚藥局會不會不妥當,但她可能因為年紀小,適應力也強,現在已經能跟庸醫正常講話了。子翠也一派自然地與庸醫相處。
庸醫對於兩人的反應似乎由衷感到高興。很多宮女只要是宦官一律冷眼相待,所以像小蘭這樣的人,光是存在就能療癒人心了。
「各位小姑娘,這裡可不是供人遊玩的地方喔,下不為例喔。」
庸醫一再重申。這樣講等於是在拐灣抹角地說「下次要再來喔」。但老實說,這樣是不行的。
「話說回來,每回都是像這樣嗎?好熱鬧啊。」
子翠邊吃月餅邊說。這句話讓貓貓發現她是最近才剛進來的宮女。隨著樓蘭妃入宮,後宮追加了一群宮女。子翠來到這兒,應該差不多才半年。
「嗯——這次的比以往久喔。」
小蘭將小貓放在大腿上,把月餅塞了滿嘴。看到小貓企圖吃掉下來的碎屑,貓貓把小貓搶走,餵牠吃小魚。
「這是因為啊,聽說再過不久,會有來自異國的使節蒞臨喔。」
庸醫八字鬍沾著點心碎屑,得意洋洋地說。
(這事講出來妥當嗎?)
貓貓一邊將茶倒進茶杯,一邊做如此想。她是想燒熱水才會來尚藥局,但把她們倆帶來或許是做錯了。貓貓自我反省。
「原來是有貴人要來呀。」
小蘭兩眼有點發亮,但貓貓再拿一塊月餅放到她盤子裡,她的目光就移到月餅上了。貓貓思索著有沒有什麼不同的話題,結果子翠代替她聊起了另一件事。
「對了,最近北邊有奇怪的臭味,你們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奇怪的臭味啊……那邊都荒廢了,所以或許是水道什麼的堵塞了吧?」
庸醫說了。假如排放穢物的地下水道堵塞,臭味確實可能飄到地上來。
「我不去北邊的,所以不清楚耶~妳有差事得去那邊嗎?」
小蘭邊吃第二塊月餅邊問。
「嘿嘿,那邊有很多草叢喔。」
子翠笑嘻嘻地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張。應該是包點心用的紙,上面用墨水畫了很多圖畫。
貓貓興味盎然地湊過去看,小蘭與庸醫則是有點被嚇著了。紙上畫滿了精細的昆蟲畫,還用圭筆勾勒出細節,右上方寫出昆蟲的名稱。
「畫得真好。」
貓貓是真心這麼覺得。筆致沒有多餘線條,猶如圖鑑中刊載的圖畫。甚至精細到連蟲子翻過來露出蟲腳的模樣都畫了出來。
「嗯,這兒有很多蟲子,所以可以畫好多圖,真好。」
子翠看到貓貓似乎是同道中人,高興地說。反觀庸醫與小蘭則是看寫實的昆蟲畫看得倒胃口,都把視線別開。
昆蟲也能入藥,雖然煙花巷的娼妓不喜歡,所以很少拿出來賣,但很多昆蟲具有良好的藥效。螳螂的卵鞘可益氣固精,蚯蚓具有解熱功效。
「像南邊的果園之類的地方,因為有仔細照料所以不多,但北邊的廢墟等地方就不錯,有很多大隻的蜘蛛喔。」
「蜘蛛?」
聽聞蜘蛛絲具有止血效果,但很難收集,所以貓貓還沒試過。聽到這番話,貓貓的眼睛變得炯炯有神。
「要去嗎?去看看嗎?」
「要去!去看看!」
小蘭與庸醫用冷淡的目光,看著莫名其妙談得來的兩人。
只有小貓可能是吃飽了,用後腳搔著耳後。




四話 精油

商隊離去後,精油在後宮內掀起了一大風潮。
每當宮女經過,就有種種異香異氣飄來。即使每一種本身都是蘭麝之香,但是她們身上擦著種類繁多的各式香精,讓嗅覺靈敏的貓貓有點吃不消。
而且還不是焚香薰衣般的幽香,西方貨的特色就是香氣濃烈,更讓她受不了。
似乎不只是貓貓一個人這麼覺得,一到洗衣場,就看到沾滿精油的衣裳疊在一塊,負責洗衣的宦官皺著臉把水裝進盆子裡。
流行趨勢總是來得急,去得也快。
由於塗指甲漸漸退了流行,所以大家才會急於追求新穎的事物。小說的話題至今仍未退燒,大概是因為書籍與精油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別吧。
小蘭跟貓貓同樣屬於飽受精油所害的立場,對此厭煩透頂;不過為了閱讀別人新抄寫的小說,在用功這件事上倒是不曾懈怠。
坦白講,貓貓本以為她只有三分鐘熱度,現在由衷感到佩服。
「真的臭死了。」
貓貓煩不勝煩,邊忍不住自言自語,邊放下洗衣籃。光是待在這裡就快把她薰昏了。
貓貓懶洋洋地站在原地,結果可能是擋到人了,一個抱著整籃待洗衣物的下女撞上她,搞得髒衣服蓋到貓貓身上。
「對不起!」
一名嗓音還很高亢的下女把衣服拿開。
這件衣服的主人似乎又是位對流行趨勢很敏感的人物,衣服吸滿了薔薇香味。
(薔薇啊……)
貓貓想到日前製作的薔薇水若是現在拿出來銷售,說不定可以大賺一筆——這麼想不知是否很不應該。她那時盡可能做了許多薔薇水,但其實沒有使用,都保存起來了,因為薔薇精油會對孕婦造成不良影響。
她認為只要不讓玉葉妃大量塗抹就不會有事,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當心點好。
事情就是這樣,貓貓是打算趁東西還沒壞,找機會到煙花巷銷售脫手……
唔唔?貓貓一邊拈起待洗衣物,眼睛一邊眨啊眨的。她抽動幾下鼻子,嗅嗅待洗衣物的氣味。
下女見狀,慌張得不知所措。
貓貓無視於下女的反應,把掉出來的待洗衣物扔進籃子,然後把臉塞進了另一個洗衣籃裡。
這次就連待在附近的宦官或其他下女也睜圓了眼,但她才管不著。
貓貓接連不斷地把臉塞進洗衣籃,然後往下一個籃子前進,就這樣重複了好幾遍。
差不多都聞過一遍後,她前往某個地方,連洗衣籃都忘了拿走。
最容易受到流行風潮影響的地方在哪?貓貓清楚得很。


這日,水晶宮侍女的尖叫響徹了整座後宮。


貓貓心想那人八成會來,果不其然,當日夜晚,神采俊俏的宦官就來到了翡翠宮,手裡拿著像是投書的抗議信。
「我本以為妳是個更有節操的人。」
壬氏傻眼的神情中夾雜了些許怒氣。
在他的身後,還有傻眼表情中流露出勞累神色的高順,雖然困擾卻又期待看好戲的玉葉妃,以及勉強用臉皮掩飾惡鬼表情的紅娘。由於鈴麗公主昏昏欲睡,因此其他侍女正在哄她睡覺。
(嗯,說得沒錯。)
貓貓做如此想,但為時已晚。
想讓推測化作確信,需要足夠的實證。為達這個目的,水晶宮是最適合的地點,可以說貓貓是一時輸給了好奇心。
「非常抱歉,小女子一時興奮過頭,沒徵求對方的允許就動手動腳。」
「妳這是什麼狎褻老頭會找的藉口?」
真正的狎褻之徒沒資格說我。貓貓雖如此想,但姑且先低下頭去,裝出反省的態度。
「下次小女子會好好徵求允許後再聞。」
「幹麼非得要聞啊!」
口氣很粗魯。「哎呀呀。」玉葉妃眨巴著眼睛。壬氏似乎也發現這樣不妥,把有些上翹的眼角變回了平素的柔和表情。
總之貓貓有在反省,反省點在於沒徵求對方允許就強行嗅聞身上的氣味;有點激動過頭,把對方衣服扒了一半這點也得反省反省;而且也不該選水晶宮的侍女下手。
多虧於此,貓貓以往被她們當成鬼怪或妖孽,現在等級好像更高了。
但貓貓是覺得非確認清楚不可,才會做出那種事來。
(就反省到這裡吧。)
貓貓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壬氏。她必須將壬氏接到抗議而火速前來當成因禍得福。貓貓認為此事必須當機立斷。
「小女子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壬氏,過了幾秒鐘。
壬氏維持著面無表情,動口說道:
「是夠充分的理由嗎?」
「自不待言。」
貓貓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詢問有沒有紙,玉葉妃給紅娘使了個眼色,請她立刻準備。
貓貓開始在紙上仔仔細細地寫下一些文字。由於是玉葉妃賜的紙,老實說品質太好了。
(其實廢紙的背面就可以了。)
在場只有貓貓一人會有這種窮酸念頭。眾人圍著坐在桌前的貓貓,看著她寫下的整串文字。
「薔薇,安息香,青桐,乳香與桂皮?這些好像全都是香料之類的?」
對於玉葉妃給的答案,貓貓點點頭。
「此乃今日小女子從宮女身上嗅出的香料或精油之名。」
「這又怎麼了?」
壬氏將手揣在袖子裡偏偏頭。貓貓停筆,將毛筆擱在硯上。
「回總管,雖然每種份量極微,但都是對孕婦有害之物。」
聽到貓貓這麼說,所有人陷入沉默。
「再說……」貓貓接著道。
「商隊除了精油之外,也有販賣香辛料以及茶葉等等。」
貓貓拿出自己買下的茶葉與香辛料。茶葉是茉莉花茶,香辛料配合嗜辣的貓貓,有芥末、稍貴一點的胡椒以及岩鹽,還有能兼作香料的桂皮。由於有零用錢的關係,一不小心就買得太多了。其實貓貓當時就該注意到了,大概她本身也受到了花天錦地的氣氛影響。
「茉莉花具有加強子宮收縮的功效,我想少量的話應該無礙,但為了避免流產的可能性,孕婦還是別碰為妙。」
日前貓貓與小蘭她們在尚藥局飲的就是這種茶。
「再來是香辛料。芥末常用來作為妓女的墮胎藥。」
貓貓瞄了玉葉妃一眼。玉葉妃似乎覺得這事開不了玩笑,神情嚴肅地點頭道:「繼續說。」在她身旁的紅娘並不想讓玉葉妃聽見這種太過可怕的事情,但她似乎選擇尊重玉葉妃的意見,沒說什麼。
「換言之,使用這些東西會提高流產的可能性嗎?」
對於壬氏的詢問,貓貓表情曖昧。這話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
「每一樣物品都只是會提高可能性,並不是確實有效。除非誤飲精油,或是大量攝取。」
每一樣物品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幾乎都很安全,所以才能帶進後宮。而任何東西都有各種不同的用途。
東西放在那裡,也許會出某些差錯,讓某些人不慎喝下。而如果喝下的,不巧是懷有身孕的嬪妃……
貓貓後悔自己沒能早點發現。
「總管能否清查出入的販子?」
「查是能查,但品項恐怕沒有記錄得太詳細。」
他說香料就分類為香料,香辛料就是香辛料,茶葉就是茶葉罷了,恐怕沒有連每一項貨品的種類都記錄下來。但壬氏表示貨品全都經過檢驗,貓貓認為他作為管理者已經夠盡職了,不好再說什麼。
另外還有一事,讓貓貓感到在意。
「這事跟那事是不是有點相似?」
「那事是哪件事?」
壬氏對貓貓含混不清的話語起了反應。
以前有件東西,作為商品夠格在後宮中販賣,但其中含有不為人知的副作用。
「毒白粉。」
貓貓一說,眾人皆露出猛然一驚的表情。
在去年夏天,鈴麗公主曾因原因不明的疾病而臥病在床。同時,當時貴為東宮的梨花妃之子也病倒了,最後幼年早逝。
目前眾人使用的白粉都不含鉛,那種毒白粉不會進入後宮。反過來說,也許大家會認為其他東西都很安全。
「換言之,可以認為有人刻意試圖將毒物帶進後宮內,是吧?」
壬氏確認性地說。貓貓不點頭也不搖頭。
現在有的只是推測,而非確證。因為雖然極端接近事實,但也無法捨棄不是的可能性。
這事與過去發生的某個案件有雷同之處。復活的女官翠苓至今下落不明,其背景關係也依然成謎。說不定壬氏已經掌握到了某些事實,只是覺得沒必要告訴貓貓。
「小女子只是看出帶進後宮的貨品當中,有這麼多可以成為毒藥罷了。其中任何一件商品,都不會被單獨當成毒藥。」
這種說法實在狡猾,只因貓貓不願自己的一句話導致出入的販子受罰。所以她只純粹陳述意見,然後交由上級做判斷。
「只是,小女子認為最好也提醒一下其他嬪妃。」
她只能這麼說。


談話結束後,貓貓一下子變得好累。
她回想起阿爹說的話。他那老婦般年邁嗓音說過的「不可以用臆測論事」這句話重回腦海。
貓貓說過的話有哪些是臆測,哪些是確信?想到這裡,讓她感到有點不舒服。
貓貓走進廚房燒熱水。燒開後稍微放涼,然後將熱水注入放了茉莉花茶的玻璃器。雖然玻璃器價格昂貴,但她晚點會好好洗乾淨的,就先借她用用吧。
貓貓的茉莉花茶已經飲完了,但子翠把她那份還給了貓貓,說是能淺嚐一口就滿足了。貓貓比較希望她能大大方方地拿去,但既然本人這麼說,貓貓也沒辦法,就收下了。一方面也是因為貓貓喜歡這種茶。店裡那些小姐在客人沒上門時,曾經偷偷讓她飲過這種茶,讓她感到有點懷念。
花苞在熱水裡泡開,蓓蕾逐漸綻放。貓貓漫不經心地坐在一旁觀賞。滿室盡是芬芳的茶香。
「那不是毒物嗎?」
頭頂上傳來了人間少有的美妙嗓音。抬頭一看,又是張人間少有的玉容。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不少,只餘一盞燈籠照亮廚房。
被閃爍火光照得殷紅的臉龐,實在美到讓人氣惱。
「少量的毒物可以入藥。更何況不過是一杯茶,不會造成什麼效用的。這兒是廚房,不是壬總管該進來的地方。」
「別這麼斤斤計較的。」
「高侍衛怎麼了?」
「傳令去了。」
宦官大爺目中無物的態度,讓貓貓微微噘起了嘴。
貓貓舉起燈籠看看蓓蕾完全綻放的花茶。她觀賞著在熱水中搖曳的花朵,啜飲一口。她心想連個茶都沒端給壬氏似乎有失禮數,但已經過了當差時間,壬氏最好也早早回去算了。
「況且小女子並非孕婦。」
「這倒也是。」
壬氏不知為何,把臉扭到一邊說。不知不覺間,他坐到了貓貓的斜前方。
「也為孤上杯茶吧?」
壬氏看著玻璃器裡的花朵說。
「總管要什麼茶?」
貓貓一邊心想「這傢伙真會找麻煩」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架子上擺放著待客用的各種茶葉。白茶應該是最不會出錯的選擇。
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玻璃器。
「我跟這個一樣的。」
「那是最後一壺了。」
因為已經倒入茶杯,所以沒了,再沖一次熱水只會變淡。
「這壺就好。這種茶其他還有何種作用?」
壬氏坐到椅子上,望著茶葉。
「它能理氣安神,又能改善失眠症狀,還具有提神的效果。除此之外,雖然在懷孕時不好,不過聽說在待產時可以促進分娩。」
「好處比較多呢。」
「是的,所以副作用才容易被忽視。」
是只有這回運了這麼多進來,還是之前就有類似的商品進來?貓貓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偶然也可能必然,就連這她都不清楚。
說不定包括衣服那事在內,都是有心人刻意刺探,想知道這後宮裡是否有人懷孕。
貓貓在前次商隊到來時,在壬氏的居處當差,又在水晶宮照料患病的梨花妃,而在她成為玉葉妃的貼身侍女之前,她沒有錢也沒有半點興趣,所以沒買過東西。
這次若不是精油蔚為風潮,貓貓很可能還是沒察覺。每種商品如果只看其中一面,都是些上好的東西。
「總管喝白茶就行了吧。」
「……」
壬氏不滿地看著貓貓,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轍。
貓貓重新將煮水壺放在火上,把茶葉加進茶壺裡。她覺得用略溫的熱水就夠了,不待水燒開就把煮水壺拿起來,倒進茶壺裡慢慢帶出香氣,最後將茶水注入茶杯,放到壬氏面前。
壬氏不滿地端起了茶杯。貓貓炫耀似的晃動玻璃器,故意讓他看到花茶。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效用。」
「何種效用?」
「治療不孕,主要是男子方面。」
「……」
陰森森的視線刺到了貓貓身上。
(這可不好。)
以挖苦話來說講得太嗆了——貓貓心想。她背上微冒冷汗,為了討好壬氏而在櫥櫃裡翻找點心。
她先是聽到啜茶的聲音,然後一句:
「不怎麼合口味。孤回去了。」
說完,壬氏就迅速走人了。
貓貓把嘴唇歪扭成奇怪的形狀,心想:
(我搞砸了!)
她自我反省。
不得已,貓貓打算把茶杯收拾起來,發現替壬氏斟的白茶原封不動地剩在那兒。
取而代之地……
貓貓那才喝了一口的茉莉花茶,只剩下了一半。
貓貓一臉傻眼表情,把原封不動的白茶喝乾了。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19-12-23 11:47 编辑



我覺得是因為主角是貓貓,所以看起來像金田一耕助。
如果是羅門推理,就變成福爾摩斯了。
貓貓只是一個推理能力稍強的宮女,所以她不能得出很多肯定的結論。
當然方便故事推進也是主要目的,不然壬氏就不會差點被砸死了(笑)
壬氏被砸是文庫版增加,web版沒有的,我非常喜歡這個新增的部分





五話 冬人夏草 上篇

貓貓在洗衣場教小蘭寫字已經成了每日慣例。而且似乎還有其他下女也想學讀書寫字,有越來越多人開始學著探頭旁觀寫在地上的字。即使如此,連小蘭算進去也差不多就五個人,其他人都跟平素一樣聊些流言蜚語聊得起勁。
最近由於小蘭完全成了個認真的好學生,貓貓變得不太有機會聽到小道消息。因此,這項傳聞是從庸醫那兒聽來的。
「您說宮女失蹤?」
「是啊,真是傷腦筋啊。」
庸醫一邊撫摸細長稀薄的鬍鬚一邊說。貓貓邊喝雜茶邊聽。
「好不容易期滿可退宮了,明明聽說聘金存夠了要主動出宮,真不知是怎麼了。」
據他所說,失蹤的宮女似乎是在前年的遊園會受到某位官人一見鍾情,後來互傳了幾封書信。就是用那種送簪子給對方的方法。能幹的宮女就算不是上級妃的侍女,有時也會到後宮外幫忙做事。這麼一位優秀的宮女失去蹤跡,實在是件怪事。
「好吧,雖然也不是從沒發生過就是了。」
庸醫言詞閃爍地説。聽到他那語氣,讓貓貓無意中感覺到了後宮這種地方的黑暗面。畢竟是三千佳麗伺機而動的百花園,自然也有它該有的黑暗層面。貓貓的周遭是沒有,但偶爾有些人會不堪宮女之間的人際關係所擾而選擇自盡,也有人會毫無前兆地因為家務事而離宮。
大家都有默契,對於沒打聲招呼就消失的人不會去多問。但由於此番失蹤的是即將以婚嫁為由離宮的宮女,因此似乎引來了奇怪的臆測。
「聽說那位姑娘原本很受到宮官長賞識,還挽留過她呢。」
庸醫呼地吁一口氣,咬著煎餅。
「那可真是……」
貓貓覺得這不關自己的事,她只要照常當差就是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貓貓回到翡翠宮時,發現中庭有一群雍容華貴的貴人。外頭擺了家具,一面醞釀出顯貴階級的氛圍,一面舉辦茶會。桌子的另一頭坐著玉葉妃。雖然肚子明顯地大了不少,但周遭的園林樹木遮蔽了視線,也穿著掩飾體型的衣裳,因此旁人想必不會看出她是孕婦。身旁有紅娘神情嚴謹地聽候差遣。
說是成天窩在屋子裡反而會引人懷疑,所以偶爾要像這樣出來露面。
即使如此,貓貓覺得眼尖的人還是會發現。問題在於發現的人是有害還是無害。
「換個地方吧。」玉葉妃發現貓貓回來了,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紅娘走在玉葉妃的身側以擋住她的身體。她一定很清楚從哪個方向會看到玉葉妃。
壬氏對貓貓偷使了個眼色。
(出了什麼事嗎?)
貓貓跟在壬氏等人後面,進入宮內的迎賓室。
「失禮了。」
玉葉妃還是一如既往,用一種靜不下心,興奮雀躍的神情看著貓貓,一旁的紅娘則是一臉疲倦。
而傳召貓貓的人,自己倒是坐在椅子上優雅地啜茶。貼身侍衛高順怏怏不樂地站在他旁邊。
「有小女子能夠效勞的事嗎?」
貓貓看著玉葉妃與壬氏的中間位置詢問道。
「是呀,這一位有事找妳。」
玉葉妃朝壬氏伸出了手掌。差不多就是平常那一套流程。
「是,那麼容我換個地方。」
壬氏畢恭畢敬地對玉葉妃說完,紅髮嬪妃不開心地噘起了嘴。
「不會有什麼差錯的,總管就在這兒說話吧。」
「不,萬萬不可。我不便在此處久留,況且公主似乎快開始哭鬧了。」
房間外頭傳來孩童的哭聲。就快到鈴麗公主睡午覺的時間了,但在那之前她總是要吃玉葉妃的奶。雖然差不多是該考慮斷奶的年紀了,但看樣子還需要點時日。
玉葉妃露出有些稚氣的表情。儘管嬪妃已懷上了第二胎,但終究是個年方二十的姑娘。異國混血的成熟容貌與不好惹的為人性格,讓她看起來總是比較年長,但其實好奇心還旺盛得很。
「玉葉娘娘,請您還是放棄吧。」
以差事為第一優先的紅娘覺得正合己意,打開房門。一臉傷腦筋的貴園站在外頭,正抱著公主。紅娘從貴園手裡接過公主後,抱到了玉葉妃面前。公主伸手要抓嬪妃的衣襟。
娘娘仍是一副不開心的暗沉表情,但總不能讓可愛的親生娃兒餓著,這才總算作罷。


離開翡翠宮後,一行人照常來到宮官長的房間。
(你乾脆替自己安排個房間算了。)
有了,可以把尚藥局的倉庫改裝一下。這樣一來,庸醫自然會貼心地奉上茶水,貓貓安心,宮官長也省得麻煩,豈不是一舉三得?
宮官長的樸素房間雖然寬敞,但沒什麼看頭,而且因為得屏退旁人,也沒人上茶。
貓貓在高順的催促下,坐在樸素的椅子上。
「總管有何吩咐?」
「最近皇上在分賜小說給眾嬪妃,這事妳知道吧?」
壬氏以貓貓知道此事為前提問道。貓貓自然是知道的,因此點點頭。
「是,好像是各位嬪妃看完,輪到侍女看,然後再講給下級宮女聽。而且也開始有抄本流傳了,其中有些宮女還有心學習認字。」
聽到貓貓的回答,壬氏的表情稍稍和緩了點。事情發展果然如壬氏所料。
高順不動聲色地將一捲卷軸交給壬氏,壬氏將它在桌面上攤開來。
「這是?」
「這還只是初期階段,不過我打算試著開辦這樣的設施。」
卷軸原來是後宮的草圖,但在原為廣場的空間畫上了某種建物。
「這在市井之中似乎稱為私塾?」
也就是學堂。
貓貓驚嘆地睜圓了眼。雖然她想過壬氏應該早有此意,沒想到動作如此之快。平素她常把壬氏當成蟲蟻或穢物看待,但這次提昇到了馬匹的層次。
換言之,她是成到欽佩,然而——
不知怎地,壬氏與高順的身體都往後仰倒。
「兩位大人為何有如此反應?」
「沒有,只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是啊,妳素日那種眼神上哪去了?身體不舒服嗎?」
竟然連高順都講這種話。
貓貓慵懶地讓眼皮往下低垂,壬氏這才放心地呼了口氣,恢復成原本的姿勢,不知為何還一臉滿足。這個宦官搞不好打從骨子裡真的是個被虐狂。
「妳有何見解?」
壬氏重新打起精神,向貓貓尋求意見。
貓貓撫摸著下巴沉吟。這算是個不錯的主意,不如說貓貓覺得很欽佩。他先經由皇帝在後宮推廣小說,探探情形,而且用心挑選能夠引起年輕姑娘興趣的故事,可見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的魯莽之舉。
「小女子以為基甚好。事實上的確有人有心向學,最大的一點是,這對她們期滿退宮之後也有幫助。」
「是嗎。」
壬氏露出了些許微笑。若不是早已屏退旁人,想必會有人被迷得神魂顛倒。
只是,有件事令貓貓在意。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卷軸草圖。
「怎麼了?」
壬氏湊過來,想看看有哪裡不對。貓貓指向了草圖。圖上先將後宮南側,也就是鄰近正門的廣場選為預定地點。
此處地方夠寬廣,也有利於搬運物資等等。雖然修建期間有礙皇帝的觀瞻,但應該可將此事想成皇帝原本就有參與,因此這點或許不是問題。
然而,世間並沒有和平到誰都會贊成新事物。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壬氏。由於壬氏准她進諫,她決定開口.
「南側多為上級與中級妃的住處。雖不能一概而論,但嬪妃大多自尊心強。」
在這些嬪妃的面前,而且是會映入皇帝眼簾的頭等地,一群不會讀書寫字的婢女聚在一塊兒接受教育。整體嬪妃之中,不知有幾成會欣然接受。
「……」
壬氏陷入沉默。壬氏雖為宦官,但想必也很清楚這座後宮的特性,貓貓認為他應該明白自己的話中之意。
表面上擺出好臉色的嬪妃當中,搞不好有些人會背地裡找麻煩。就算本人不下手,難保她們不會使喚侍女或下女做些糟糕事。而且不是找學堂屋舍下手,而是專挑開始上學堂的官宮女對付。
「……看來最好改成北側。」
北側是最無人管理的區域,沒幾個嬪妃喜歡往那兒跑。
「是。還有,小女子認為不用特地建造一棟建物。此處有很多樓房,改裝一下就堪用了。」
應該說,貓貓覺得新建一棟房舍太浪費了。雖說壬氏或許多少也得顧及顏面,但為了節省開銷,他那形狀優美的鼻子還是碰點灰比較好。
「還有……」
貓貓又補充了一點。
「小女子認為表面上還是別採取學堂的形式,不妨以設立新部門所需的技能教習為名做個嘗試。說成學堂會讓人覺得是要讀死書,不如用能夠成為生財工具當成誘餌,或許能夠引來更多人求學。」
「是這樣嗎?」
「是的,尤其農家女更會擔心將來的出路。此外,建議總管可嘗試於休息時間分發點心。」
「點心是吧,天天都給就是了吧?」
壬氏了然於胸地點點頭。
「不,偶爾就行了。不可每日。」
「為什麼?」
假如天天都供點心,想必會有些貪小便宜之人只在想吃的時候上學。若是有時供應有時不供,由於不能保證隨時都能吃到,學生就會天天來。
「是這樣嗎?」
「沒有人會沉迷於每次都贏的賭博。」
「……」
壬氏的想法大致上而言不錯,但可能畢竟是好人家子弟,做得總是有點不夠徹底。本人想必也是明白這點,才會像這樣向貓貓尋求意見吧。
「這些不過是小女子的一己之見,還請總管再問問其他人的意見。」
如果問貓貓,她還有更多意見可以提,但她決定姑且就講到這裡,以免壬氏一不小心全面採用貓貓說的話。
貓貓心想,若只是談這種事情,似乎沒有換地方的必要。她觀察壬氏的神色,想看看能不能退下了,但高順接著拿出了不同的文書。
「我還有一事相問。妳對蕈類熟悉嗎?」
貓貓不懂是怎麼回事,歪著眉毛。
「由於蕈類可以食用也可入藥,小女子每年會上山幾次。」
雖然很多蕈類有毒,但也有不少種類可成為珍貴藥材。
「蕈類怎麼了嗎?」
貓貓按捺住險些沒喜笑顏開的臉部表情問道。
「每年到了這個時節,總有宮女會吃壞肚子。我們有在叮嚀,卻有些人就是不聽勸。」
「貪吃的人到處都有。」
貓貓邊點頭邊說。雖說在後宮度日不會挨餓,但對一些人而言,光吃食堂配給的伙食還是不夠飽。只有眾嬪妃的貼身侍女或有幸得到分享的人,才有福氣吃到點心。
「去年還有某個小賊,在尚藥局跟醫官一起吃過。」
「……」
「還有,果園的果子據說也常常不翼而飛。」
「……」
貓貓變得啞口無言。那不是毒菇,是一種非常美味的蕈類。至於果園,她只是幫忙摘掉一點幼果罷了。貓貓在心中找藉口。
「事情就是這樣,我希望妳事先檢查有哪些蕈類可能會讓宮女誤食,盡可能處理掉。同時,也請告訴我這些蕈類有何種毒性。妳在翡翠宮的差事,除了試毒等等之外都暫時休息。」
(哦~
貓貓一邊點頭,一邊覺得有點兒不對勁。若是談這件事的話,就算讓玉葉妃在場似乎也並無不妥。她甚至覺得既然要花時間做調查差事,當著嬪妃的面說明清楚似乎更好。
(或許有什麼內情。)
貓貓沒有不識相到會去問這種問題,更何況壬氏的要求讓她開心得很。除了有趣之外,她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了。
「遵命。」
貓貓稍稍歪著嘴巴,只回了這麼一句。


話說雖然範圍只限後宮之內,但蕈類可能生長的地方還是很多。即使此處盡是月貌花容的女子,但當然也有賞玩尋常花草樹木用的園林,果園或松林也不會少。由於到了不冷不熱的季節,天氣也變得潮溼,今後想必會長出滿坑滿谷的蕈類。
蕈類令人煩惱之處,就是可食用的蕈類與毒菇經常長得很像。最常被弄錯的是秀珍菇與月夜茸,煙花巷也曾發生過幾次娼妓吃了客人贈送的蕈類,導致食物中毒的病例。
蕈類也有分會長與不會長的地方。秀珍菇比較算是隨處可見,月夜茸則是多長在山上。後宮內大概是不會有月夜茸的。
假如要偷採蕈類,想必不會來到園丁頻繁出入的地方。
皇帝偶爾蒞臨賞花的地方也剔除在外。真要說起來,這類場所都集中於南側。上級或中級妃的宮殿樓房都在南側,宮女大多也是自命清高。貓貓認為可以第一個剔除不礙事。
其他還有些零星的果園或樹林,若是找起蕈類,恐怕是要多少有多少。
(好了,該從哪裡找起好呢?)
貓貓一邊看著壬氏給她的草圖,一邊感到滿心雀躍。


「哦,妳回來啦。」
櫻花有點退縮地出來迎接貓貓。
「我回來了。」
「啊!不要直接進來啦。」
樱花用力拍打貓貓的頭以及衣服。她滿頭的樹葉,衣服還插著小樹枝。大概是稍微爬了一下樹害的。
「我是不知道妳是奉命行事還是怎的,但是不可以髒兮兮地跑進宮殿喔。」
(……髒兮兮。)
櫻花講話就是乾脆爽快。貓貓點點頭,覺得有小孩子與孕婦在的宮殿保持清潔是件好事。櫻花啪啪打掉她身上的灰塵,催她快去換衣服。
今天一整天真是過得太充實了,她採了滿滿一籃子的蕈類,裡面還包括了很多能入藥的種類。由於實在不便帶回宮裡,她把蕈類放在庸醫那兒。貓貓告訴庸醫那是毒菇,這樣就算是庸醫想必也不會拿來吃。雖然他含著手指看了半天,但貓貓決定在這方面信任他。
關於這點,小貓毛毛倒比他聰明,看都不看一眼。
由於找到了稀有蕈類的群生處,貓貓個人感到相當滿意。
「貓貓,妳怎麼好像有點臭?」
「會嗎?」
這讓貓貓想起來,在採菇時曾經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可能是她在那附近到處跑來跑去,沾到味道了。那兒或許就是子翠之前說過的地點,蕈類正好就在那裡叢生著。也許是滲透的汙水變成了肥料。
「等換過衣服就要伺候玉葉娘娘用晚膳了,妳行嗎?」
這提醒了貓貓,今日的差事還沒結束。雖然時間似乎比平素早了點,但還是不能耽擱。
「小女子立刻就過去。」
貓貓快步返回自己的房間。


進入玉葉妃的房間後,只見嬪妃手腕上繫著黑繩。這是後宮內有身分高貴之人過世時的禮儀規範,不過比之前東宮逝世時的做法簡略一些。
玉葉妃的穿著一如平常,取而代之地,由紅娘穿著比平時更樸素的裝扮。
「有勞妳了,時刻似乎比平常早了點。」
「娘娘快別這麼說,不礙事的。」
可能是看出貓貓的表情在問發生了什麼事,紅娘開口:
「今日晚膳過後我必須外出,抱歉,妳也得一起來。」
「是。」
她知道紅娘為何打扮樸素了。貓貓也拿到了一條黑繩。
晚點可能是要舉辦喪禮了。這種儀式本來並不適合在天子誕生的後宮舉行,他們會另換一個名義,舉行類似的儀式。
既然是由紅娘代替玉葉妃出席,很可能是下級或中級妃亡故了。
「妳穿這身衣裳就行了,不過髮飾必須拿掉喔。」
「是。」貓貓接過了試毒用的碟子。


紅娘帶著貓貓來到位於北側的祭場。出於喜愛各種節慶禮儀的國情,後宮也蓋了一處小規模的相關設施。平素不常維修整理的祭場,可以看出宦官臨時努力整頓過的痕跡。
玉葉妃每年也會擔任個一次祭司,不過在貓貓來到這裡的期間,她還沒負責過這份差事。這事本來應由男子執行,然而基於後宮環境特殊,女子也能主持祭典。這份職務由上級妃輪流執行。
參加者在祭壇前排成兩排獻花。鮮花由像是嬪妃侍女的幾名宮女拿著籠子分送。貓貓排在紅娘後頭,從宮女手中接過鮮花。鮮花除了本身的花香,還沾上了別種香味。不知這是否也是後宮的獨特做法之一。
(嗯?)
貓貓發現宮女遞花的手皮膚發紅。
(是感染發炎了嗎?)
但紅腫得還真厲害。貓貓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症狀跟她手臂上的傷痕很相似。
貓貓一邊思考這些事,一邊將花獻上祭壇。壇上放了一口大棺,上頭蓋著白布。可能是晚點才要移至別處,她看見棺材底部隔著白布浮現出一個人影。
聽紅娘告訴她,過世的嬪妃乃是高官之女,在中級妃當中身分地位較高。只是從紅娘的語氣推測,此人並不是什麼好性情的人物。
據說嬪妃從大約一年前就開始身體不適,閉門不出,但沒有回到娘家。紅娘半惡罵地說,皇帝又沒有臨幸她,她要是想回去,明明隨時都能回去。
說是在身子虛弱時,又因為天氣轉暖而吃壞了肚子。
紅娘平素不會這樣浮躁,她對一名死者講話如此之重,讓貓貓覺得有點不尋常。貓貓趁偶然離開隊伍時,稍稍湊到她耳邊問道:
「這位嬪妃是不是做過什麼不好的事?」
貓貓只是隨口問問,如果紅娘不願告訴她也就罷了。雖然身為侍女不該這樣追問,但很意外地,紅娘偷偷告訴了貓貓。
「以前不是有人對玉葉娘娘下過毒嗎?雖然沒找到犯人……」
講到這兒,紅娘瞄了棺材一眼。
原來如此,貓貓明白她的意思了。赤膽忠心遠勝他人的紅娘,對於有加害於王葉妃嫌疑的嬪妃,心裡不可能不記恨。不如說對方在如今此種狀況下過世,也許還讓紅娘鬆了口氣。
(嗯?)
貓貓發現其中有點蹊蹺。
食物中毒而死的中級妃,曾經想要玉葉妃的命。現在玉葉妃懷有身孕,她在這方面會比平素更提防其他嬪妃或宮女。
而昨日壬氏帶來的命令,是要貓貓把毒菇清查一遍,而且還不將詳細內容告訴玉葉妃她們。
若是排除掉自己對玉葉妃她們的感情,貓貓無法斷言玉葉妃不會先下手為強,趁死去的中級妃用毒之前先下毒。雖然說是食物中毒,但如果是吃了毒菇而死就說得通了。
假若翡翠宮之人發現壬氏有這種想法,貓貓很容易就能想像事情會如何發展。她們的態度想必會有所改變,縱然對方是美若天仙的宦官也一樣。
貓貓原以為壬氏似乎有點太偏袒玉葉妃了,但看來他處事上還是很公正的。
(我看不會是玉葉妃。)
此人對娘娘而言或許是個眼中刺,但是要重挫對方銳氣讓她不敢再撒野,方法多的是。就算會被再度下毒,趁早毒死對方反而費事,也可能穿幫。紅娘或是三位姑娘恐怕都不適合耍這種陰謀。
「這樣想來,翡翠宮最適於毒殺他人的就是貓貓了。
(哦哦。)
假如毒菇那事是為了刺探貓貓的反應才做的,她非但不會對壬氏失望,反倒還會覺得佩服。
不過不用說也知道,貓貓沒有做那種骯髒事。
(不曉得嬪妃起了什麼中毒症狀?)
若是有人願意告訴貓貓就好了,但恐怕很難。她嘆一口氣,正打算隨紅娘回宮時,事情發生了。
只聽見好大的匡啷一聲,貓貓回頭一看,發現一名臉上纏著白布條的女子把祭壇推翻了開來。祭拜用的米或酒都灑了一地。
女子從繃帶隙縫間露出紅腫的皮膚。服裝不是下女穿的那種,雖然樸素,但很雅致。
這人不會是一介宮女,大概也不是侍女。
女子被宮女拉住了。她甩開嚷著「娘娘別這樣」勸阻的宮女,站到棺材前面,啪沙一聲掀掉了蓋在上頭的白布。
列隊的宮女大聲慘叫,作鳥獸散。「噫!」就連個性堅強的紅娘都不由得叫了一聲。
棺材裡躺著身穿白衣的女子。她臉上的皮膚發紅潰爛,頭髮有一半都脫落了。簡直就像是被潑了油點火似的,以後宮的嬌花來說,這模樣實在是太悽慘了。
在白布條的隙縫間,一張嘴大大地裂開笑著。
「啊哈哈哈哈哈,真是罪有應得啊。」
女子高聲狂笑,被趕來的宦官押住了。
「妳比我,比我醜上百倍!」
女子的笑聲在薄暮之中,高亢地迴盪四下。
貓貓凝目注視這一幕,交互觀察屍體與女子從白布條間露出的臉龐。她對那種燒傷般的疤痕有印象。



六話 冬人夏草 下篇

後來有人告訴貓貓,昨日鬧事的女子乃是下級妃。
據說她是富裕的商家出身,脾氣又好,皇帝也臨幸過幾次。然而在前年的這個時期據說她罹患了臉部紅腫潰爛,頭髮脫落的怪病。雖然有提過讓她離宮,但她模樣變得那般醜陋,就算離開後宮回娘家也無法改嫁。
繼續讓她當下級妃領俸祿,是出於皇帝的一份好意。
問題來了,這名下級妃為何會對死去的中級妃口吐詛咒之言呢?
答案很簡單,只要想到臉部潰爛的疾病可能是中級妃所為,就能理解了。
下級妃是在前年的這個時期患病,而中級妃也是在這個時節死亡。
貓貓對此種症狀有印象。而當她前去心裡猜測的地方時,果不其然,那兒有她猜想的東西,於是猜測變成了確信。她在找的東西,是一種為濃豔紅色,一看就覺得有毒的毒菇。貓貓用布將它層層包起,摘取起來。
她幾乎可以催定,壬氏在找的蕈類就是這個了。
貓貓請宦官捎信給高順之後,翌日壬氏也一起來了。畢竟帶來的東西特殊,這回眾人決定待在尚藥局。庸醫興奮雀躍又坐立不安地為眾人備茶。毛毛梳完毛,窩在牠的小床裡。
庸醫雖然配藥一塌糊塗,但沖得一手好茶。不過貓貓不便讓他笑吟吟地在毒菇旁邊擺下茶點,所以婉拒了。庸醫沮喪地垂著鬍鬚走出房間。很抱歉,但這是理所當然的。由於庸醫一臉寂寞地頻頻偷瞧,貓貓把門好好關緊。「啊!」他露出一副傷心的表情,但貓貓才懶得理他。
「壬總管,請用這個將手包好。還有,嘴巴要用這個覆蓋住。」
貓貓將三角巾與束口荷包拿給壬氏與高順。她用三角巾遮住嘴巴,把手放進束口荷包裡。其實她比較想準備手套,但很難找到夠厚的。壬氏他們雖一臉狐疑,但仍仿效貓貓的裝扮,然後貓貓才拿出了木盒。
「這是……」
壬氏的嗓音隔著三角巾模糊地傳來。
「是,此乃毒性極強的蕈類。」
貓貓打開盒蓋,剝開層層包覆的布,露出濃豔赤紅的蕈類。此種形似紅腫指尖的蕈類,呈現讓人絕對不敢品嚐的顏色與外形。
只要吃上小小一塊碎丁,就能達到致人於死的份量。這種曹類生長於枯萎的闊葉樹上,麻煩的是光碰到都會發揮其毒性。
「這是在北邊雜樹林找到的。」
不同於後宮的南側,皇帝很少臨幸北側。因此該處景觀缺乏細心管理,可以稀稀落落地看見幾棟荒廢破敗的建物。
原本保有園林景觀的樹林,如今遭到棄置,成了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或許是這樣正適合生長,此種紅色蕈類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冒出頭來。
只能說運氣不好,貓貓也有在後宮內到處探索,但並沒有涵蓋到所有範圍。如果她發現了,最起碼會向壬氏進言,因為此種蕈類危險性實在太高。
此種蕈類本來相當少見,若不是有此次案件,貓貓想都沒想過它會長在後宮裡。這回能找到算是運氣好。
「此種蕈類光是摸到,就能導致手皮潰爛,請兩位不要將臉湊近。」
貓貓掀起自己的左手衣袖,讓他們看看摸到會變成怎樣。她稍微解開白布條,暴露出手腕,該處有著紅腫而永遠無法撫平的傷疤。沒錯,就像那名下級妃的臉一樣,而且——
也跟分送鮮花的侍女手臂上的傷痕一樣。
「只不過是出於好奇心一碰,就變成這樣了。」
那時貓貓一如平素地試了試毒物。她在每年數次與阿爹上山採藥時,發現了這種蕈類。
糟就糟在這裡,貓貓只是輕輕一碰,皮膚就發紅潰爛了。阿爹一發現,急忙用流水清洗貓貓的手,但紅腫痕跡再也不曾消失。
「難怪看妳總是纏著白布條……底下還有同樣的傷疤嗎?」
壬氏定晴注視著貓貓,神情莫名地僵硬。這時貓貓才想到,她這是頭一次讓這名宦官看她的傷痕。
「沒有,其他就只是小女子自己弄出來的實驗痕跡罷了。」
貓貓重新纏好白布條,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雞冠般的蕈類重新包好,收進盒子裡。晚點得仔細處理掉才行。
「呃,妳說實驗是什麼意思?」
「興趣使然。」
「什麼叫做興趣啊!」
壬氏鐵青著臉逼問,但貓貓很想早早結束這個話題。她裝作沒聽見,繼續說下去:
「棺中的遺體臉部潰爛,而且頭髮脫落。依小女子來看,恐怕就是這種蕈類的毒素所致。壬總管想查的就是此種毒物吧?」
「……妳還是一樣機靈。」
高順代替壬氏,露出有點苦澀的神情說。也許他並不想讓貓貓知道中級妃的死因是蕈類中毒。
但這讓貓貓覺得很不自然。
「可否將詳細內容告訴小女子?」
或許不問比較好,但貓貓就是無法釋懷,無可奈何。
壬氏歪扭著柳眉,瞄了高順一眼。高順依然面無表情。壬氏大嘆一口氣。
「大約從一年前起,靜妃便臥病在床。妃子罹患了臉部潰爛的病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壬氏每月會拜訪一次中級妃,也有去探望患病的女子——單名一個靜字的妃子。壬氏說每次去見她,看到的總是靜妃輾轉病榻,見了令人心痛的模樣。
另一名下級妃也出現了同樣症狀,在皇帝的恩澤下,靜妃與那名妃子同樣留在後宮。儘管該名妃子有著許多傳聞,但若是因為相貌變醜而放回娘家,她那高官爹爹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也許是患病導致心灰意冷,據說後來靜妃變得文靜許多。聽說在那之前,她常仗著父親位高權重作威作福,個性頗為引人非議。
(哦——)
壬氏想必相當注意這名人物。再加上玉葉妃以及葬禮之際那名下級妃的事情,不能對她有一點疏忽。
也許是她想用毒害過下級妃的毒物再去害人,卻不慎碰到了。結果毀了自己的容,成了無法期望皇帝臨幸的模樣。
今後只要不引發任何問題,養著等死對後宮來說應該是最簡單的做法。雖然說來惡劣,但為政有時就是得這麼做才行得通。
然而,靜妃是個自視甚高的嬪妃。
「侍女作證表示,嬪妃無法容忍自己的存在,終於服毒自盡了。」
靜妃總共有五名侍女,據說所有人證詞一致。
乍看之下,前後並不矛盾。
但壬氏基於立場,有必要從各方面觀察事情。之所以沒告訴玉葉妃也是因為如此。
「於是總管就想知道毒物的來源,是吧?」
對於貓貓的詢問,壬氏承認了。
雖不知道靜妃的雙親對女兒之死會有何反應,但假若有這類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他們就算有怨言恐怕也只能閉嘴。
貓貓取下綁在臉上的三角巾,撫模下巴沉吟。
「小女子有個問題,嬪妃是吃了毒菇而死,對吧?」
「正是。」
那就怪了。嬪妃的臉發紅潰爛。假如之前就爛了還能理解,但腫脹的痕跡還很新。
「這種蕈類的確是只要摸到就會發炎,但是在誤食之時,小女子只知道嘴裡會發炎,卻不知道會蔓延至臉部。」
「妳此話當真?」
「是的。此種蕈類是會引起腹痛,嘔吐或麻痺等症狀。但妃子的臉爛成那樣,小女子會認為是拿毒菇在臉上磨擦了。」
而且,貓貓察覺到了一件事。躺在棺中的妃子雙手並沒有潰爛。假若是自暴自棄而拿劇毒往臉上抹,應該不會像此時的貓貓這樣特地戴上手套才是。
貓貓又以手扶額,發出呻吟。到底是什麼?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卻沒有明確的證據。如果沒有證據,貓貓就不能再繼續向壬氏進言。
「我看妳話中有話。」
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煩惱的貓貓。臉湊得很近,額頭之間靠近到只剩一寸的距離。
「有話想說就說來聽聽。」
壬氏如此說道,但貓貓無法輕易啟齒。她視線悄悄低垂。
「可否請總管給小女子幾日時間?還有,若是可以,小女子想借用幾位孔武有力的宦官,要口風緊且膽子大的。」
「知道了,如果這樣能讓真相大白,我就準備吧。」
壬氏雖然對奇怪的要求偏頭不解,但仍然答應下來。
「小女子不敢確定。」
「妳做就是了。」
他用明確的命令口吻對貓貓說道。
(對,這樣比較好。)
貓貓是個卑微的宮女。壬氏願意這樣看待她,她也比較輕鬆。
「遵命。」
貓貓緩緩低下了頭。


後來貓貓參照後宮草圖,搜索了足足三日。她確認過靜妃居住的樓房位置,然後以列出的候補地點為中心徹底搜查,尋找某個東西。
這弄得她一身的泥巴,每當回到翡翠宮總是讓其他侍女發出慘叫,最後她把衣服放在尚藥局,在那兒換衣服。
後來,庸醫以及素日那個聊天地點——也就是洗衣場的宮女告訴了貓貓一件事。這件事與日前眾人之間流傳的某件消息有關。
貓貓還不怎麼確定,但比起靜妃侍女的證詞,她有了更合情合理的推測。


準備齊全後的翌日,三名宦官前來迎接貓貓。
三人當中包括了高順。貓貓是說過想要孔武有力的宦官,而她也覺得高順的確符合條件。此次壬氏似乎另有要事,沒有過來。貓貓知道那名宦官看起來很閒,其實公務繁忙。她深深覺得看起來太優雅有時還真吃虧。
「那就勞煩各位了。」
貓貓低頭道謝,分給每人一把鏟子。宦官一臉狐疑,但既然高順沒說什麼,其他人也沒特別提問。貓貓很佩服他們有仔細挑選識大體的人來。
接著,貓貓前往北側的樹林。此處跟找到毒菇的樹林不是同個地點,但同樣也是堆滿落葉無人清掃的處所。風中夾帶著刺鼻的臭味。
貓貓指著其中一處。蕈類從落葉隙縫間冒了出來。
「可否請各位挖這個地方?」
貓貓在後宮草圖上加畫了三個圈,她從中選出此處頭一個造訪,是因為她認為這裡可能性最大。
宦官用鏟子撥開落葉,沙沙有聲地挖洞。潮溼的柔軟泥土很容易就挖開了。貓貓有想過要不要幫忙,但高順擔心她的腳傷而回絕了,貓貓恭敬不如從命。順便一提,這次真的已經治好了。
不久,一名宦官忽然皺起了臉,摀住了鼻子。不只是他,在場所有人都摀住了鼻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嗆鼻惡臭,從挖開的洞穴深處飄了出來。臭味重到跟方才混雜於風中的氣味完全不能比。
高順凝目而視。可以看到土裡有塊像碎布的東西。
「……妳說要膽子大的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高順眉頭皺得比平素更緊,把鏟子插進地面。他用鞋子把鏟子深深踩進地下,然後把泥土翻了起來。
(真會選人。)
一名宦官面無表情,另一名宦官則是臉上浮現苦笑,看著跟翻開的泥土一起出現的東西。
幸好周圍沒有任何人在,不然要麼引來一陣尖叫,要麼嚇得癱坐在地動彈不得,反正都會很麻煩。
那是人類的手骨,各處黏著幾塊本來該有的肉。這個埋在地下頗有一段時日的東西——是死人的屍骸。
「這就是證據了嗎?」
聽高順這麼問,貓貓低頭回答:
「其實小女子真沒想到會一挖就中。」
她另外還挑出了幾個可疑地點。
貓貓一面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不適感受,一面看著埋在地下的遺體被挖出來。


挖出來的遺體是誰,已經不用貓貓講了。遺體身上配戴的飾品全都精緻華美,其中一件附有分賜每位嬪妃的紋飾。
那是靜妃的紋飾。
靜妃早於一年前就死去了。
高順將遺體放進代替棺木的木箱之後,一臉疲倦地聽貓貓說明。兩名宦官反正差事已經辦完,就都回去了。他們必定很想早點洗個熱水澡。高順說他們絕不會說出去,貓貓決定相信他。
「一年前,靜妃就死了。小女子不知道是他殺或是意外,不過,靜妃的侍女想必知道此事。」
貓貓借用尚藥局的房間跟高順說話。高順端著茶杯,但一口也不喝。他一臉若有所思的僵硬表情,向貓貓問道:
「那麼,前日葬禮的遺體又是何人?」
「除了各位侍女之外,還有一人曾經知道答案。」
貓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繪有年輕女子的肖像。這是她向聚集於洗衣場的宮女問話,統整傳聞中失蹤的宮女的相貌特徵畫成的。
「高侍衛看這相貌特徵,是不是跟靜妃有幾分相似?」
高順瞪著肖像畫,輕輕地點了個頭。
「您知道有位宮女下落不明嗎?」
「知道。」
失蹤的宮女大多在幾天後,會被人發現自盡身亡。沒人能逃出這座深溝堅壁的花園,而逃亡意味著死亡。
「我想一旦毀容之後,恐怕除了貼身侍女之外,沒人能認出她是誰。」
而她只要臉上纏著白布條又不說話,要瞞過每月一次的訪客想必不難。而且來者不能在嬪妃的床邊逗留太久,這一點也反過來為她們所利用。
「換言之,失蹤的宮女也跟她們是同夥?」
「詳細情形小女子不知,只是,竊以為這樣想比較合理。」
若是用個人猜測更進一步地說,貓貓可以想到還算說得通的理由,但她不打算說出口。
善妒的靜妃,因為自己沒受到皇帝臨幸,身材與自己相仿的宮女卻得到官員的求愛,讓她心有不甘。她平素處處找機會刁難宮女,後來演變成了爭端,不知是蓄意還是意外,嬪妃死了。
原本就對嬪妃心有不滿的貼身侍女一方面為了自保,一方面也同情宮女,於是想到可以佯嬪妃有疾掩飾過去。宮女出於罪惡感,不得不狼狽為奸。
然而隨著宮女漸漸論及婚嫁,事情再也隱瞞不下去了。一旦宮女期滿退宮,就沒人能扮演替身出現在壬氏面前了。
侍女情急之下——
(嗯,別想了。)
動機這玩意,之後讓大官們隨便找一個就是了。
貓貓一邊做如此想,一邊啜飲了一口茶。
高順或許也明白貓貓的此種心思,便不再追問。不過他看著貓貓,表示只想再問一個問題。
「妳怎麼知道嬪妃埋在那個地方?」
地上沒有貓貓重新挖掘過的痕跡。一個弄不好,貓貓可能被懷疑成掩埋屍體的凶手。
「不需要挖開看看,那兒已經留下了證據讓小女子知道。」
掩埋屍體的地方,有著群生的蕈類。蕈類依種類不同,生長的環境也不同。
「是養父教導小女子的,他說那種蕈類,喜歡生長在動物的屍體或糞尿附近。」
反過來說,在其他地方則不容易看到。
貓貓之所以興奮地發現到稀奇蕈類的群生處,就是因為如此。她還以為一定是滲透的汙水成了肥料。當然那樣也是個問題,但沒想到實際上她是蹲在屍體上頭享受賞蕈之樂。
「難怪小女子覺得有聞到一種獨特的腐臭。請侍衛恕罪,小女子向來不碰屍體,所以沒察覺。」
原來並非水道壞了,而是天氣轉暖,腐敗加速的臭味外洩到地上來了。怪不得櫻花聞到臭味,會露出那麼難看的表情。
「……」
高順的臉孔歪扭,眉頭之間形成了深深的溪谷。貓貓總覺得他好像在狠狠瞪她。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高順用一種讓人產生不祥預感的口吻接著說道。
「妳接連數日摘取的大量蕈類,究竟打算拿來做什麼?」
「……」
這次換貓貓無言了。在偷瞄一眼的視線前方,她打算晚點再做分類的大量蕈類一籃一籃地擺在那兒。
「那裡面有很多非常有趣的蕈類。」
「妳說從屍體身上長出來的蕈類嗎?」
「不,小女子沒發現那種有如冬蟲夏草的蕈類。」
不曉得是否真有此物,若是有的話真想親眼瞧個一次,不知究竟會有何種藥效。
貓貓純粹是一片好奇心。
但大多數人都不懂她的心,這個平素勤懇又體貼的高順也一樣。
蕈類全數無情地被處理掉了。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19-12-24 16:20 编辑


七話 鏡子

在一個熱天午後,人家告訴貓貓有異國的奇珍異寶送到了翡翠宮,叫她來看。
大廳裡有面大型穿衣鏡,玉葉妃站在它前面,拿著日前買下的新衣對著鏡子看得正高興。紅娘正在仔細收好包穿衣鏡的布。雖說不過就是一面穿衣鏡,但可不只如此。別說鏡子大到足以映照全身,最令貓貓驚訝的是它的表面。
(原來如此,的確稀奇——)
一般講到鏡子都是銅鏡,貓貓的鏡子是把銅片表面細細磨亮而成。然而放在這裡的鏡子表面並非金屬,比磨過的銅鏡更清楚地映照出玉葉妃的身姿。
「呵呵,妳知道這是用什麼做的嗎?」
玉葉妃好玩地向貓貓問道。
「是玻璃做的嗎?」
貓貓如此回答後,玉葉妃悶悶地皺起眉頭。看來是被貓貓猜中了。
「好厲害喔——!真的,就好像有兩位玉葉娘娘似的!」
「真的耶~
櫻花與貴園興奮地嚷嚷。
「之前還有過一面手鏡,可惜被櫻花摔破了~
「討厭,不要再提了嘛!」
玻璃製的鏡子雖然稀奇,但不是完全沒有。只是由於製作技術困難,只有來自西方的舶來品,因此是珍品中的珍品。侍女若是打破了這種珍品,就算丟掉差事也怪不得人。幸好玉葉妃溫柔善良,櫻花才能保住她的飯碗。
貓貓看看鏡子,心想「原來如此」。使用銅鏡的話,無論如何都無法清楚照出顏色,但這面鏡子就沒這問題了。它是用玻璃拉引成薄板製成,但表面毫無凹凸,平整光滑地照出人物原有的樣貌。
看到貓貓目不轉睛地探頭看著鏡子,櫻花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貓貓妳也對這類物品有興趣呀。」
「是的,我很想知道這用的是什麼構造。若是自己可以量產的話,就能做一筆不小的生意了。」
「……嗯,我想也是。」
聽到貓貓這麼說,櫻花輕輕拍了她幾下肩膀。看來她想聽到的似乎不是出於這種觀點的感想。
「是皇上賞賜的嗎?」
「不是,是異國使節的禮物。」
玉葉妃將衣裳交給貴園,然後在羅漢床上坐下。
「原來是使節大人啊。」
這讓貓貓想起,庸醫曾經稍微提及一件事。他說日前商隊的規模那樣大,是為了迎接異國使節而派來的開路隊伍。
「是呀,不過其他嬪妃好像也都有一份就是了。」
櫻花有點不高興地說道。紅娘雖然規勸她不要用這種口氣說話,但心裡大概跟櫻花是一樣的想法。
由於玉葉妃名義上跟其他三位上級妃位階相同,因此使節也必須公平對待。不過話說回來,這麼氣派的鏡子竟然足足帶了四面來,貓貓覺得一定很不容易。無論是要穿越沙漠還是渡海,玻璃總是容易破。那些人必須小心翼翼地照顧這些鏡子,不能讓它們碰撞到一下。
既然對眾妃嬪都這般禮數周到了,也許是帶來了什麼大宗交易要談吧。貓貓一邊心想,一邊注視著鏡子。
隔了一日,高順帶了件事來找她商量。
「侍衛有何貴事?」
貓貓一邊奉茶一邊說了。房裡除了他倆,還有侍女長紅娘也在。這是顧慮到縱然是宦官,男子與宮女獨處一室也未免不妥。
紅娘用有些慵懶的神情看著高順。這位年過三十的侍女,原先似乎有意追求這個勤奮能幹的男人,然而前日她好像得知了高順已有妻兒。紅娘也沒巴望到寧可為妾,便徹底失去了興趣。優秀侍女長的婚期依然遙遙無期。
高順似乎並不在意紅娘待在屋裡,貓貓心想或許不是什麼重要的案件。
「有點事情想問問小貓的看法。」
今日此事似乎與壬氏無關,是高順受到熟人請託的問題。可能是之前高順也曾拿熟人的奇妙食物中毒事件請教過貓貓,這次才會再找上她。
「小女子不知能否幫上侍衛的忙。」
貓貓事先聲明,然後坐到了椅子上。
紅娘為貓貓也備了一份茶。所謂薑是老的辣,紅娘沖的茶比其他侍女都來得香,但貓貓一說就挨罵了。不可說出暗示年齡之語,貓貓記住了。
「那麼……」高順開始談起。

○●○

在一戶豪富之家,有兩位千金。兩位年紀相貌相仿的千金備受雙親疼愛,但略嫌保護過頭。兩位千金到了黛綠年華,便不再獲准獨自外出,自此兩人整日深居閨中。據說不只如此,還安排了侍女監視兩人。
可能是覺得可憐,侍女似乎對兩位千金寬容相待,屢屢趁著老爺與夫人不注意時帶她們外出。但這沒持續多久,東窗事發後,這次連閨房外都安排了下人監視。兩位千金原本就內向,據說可能因為如此,後來終日以刺繡為樂。她們不再接觸父親以外的男子,負責監視的男僕必須與千金居住的宅第廂房隨時保持半引以上的距離。據說入夜後,父親會將兩個女兒的房間上鎖,不讓她們出來。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日,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其中一個女兒——作妹妹的懷孕了。父親氣急敗壞,覺得明明都讓她們絲毫碰不到男人了,怎麼還會有這種事?母親為了女兒尚未出嫁就失了身悲嘆不已。唯獨另一個女兒——作姊姊的替妹林說話,而且說出了驚世駭俗的事來。
「妹妹是懷了仙人的孩子。」
雙親覺得豈有此理,怒氣衝天,但監視的下人從沒偷懶,以前讓女兒外出的侍女也全都撤走了。他們還盡量不讓新來的侍女接近兩個女兒,以免侍女心生同情。
若不是使了仙術,想溜進閨房是不可能的,雙親皆茫然不得其解。

○●○

「那可真是件怪事。」
貓貓一邊啜茶,一邊對高順說。紅娘也讓高順勸著在椅子上坐下,把茶點分切成幾塊。把一個大月餅切成八等分後,只見裡面塞滿了核桃餡。她似乎對話題的內容也感興趣,聽到千金有了身孕時叫道:「成何體統啊!」
「我的熟人看來相當頭痛,問我覺得該如何是好。」
「這的確教人頭痛,但似乎並不在小女子的專業範疇內。」
貓貓老實地回答。
「若是問是否曾有人不與郎君私通就懷上身孕,小女子倒還略知一二。」
「真有此事?」
「不,並非真的懷上身孕,而是身體產生懷孕的錯覺。」
人體奧妙無窮,偶爾有人會因為深信某事而出現症狀。例如心裡想著「不想當差,想休息」,有時到了該去當差的時刻,肚子就會疼起來;曾經有個年輕娼妓說懷上了心儀男子的娃兒並出現懷孕初期的徵兆,但結果好像只是身體深信如此而產生的錯覺。照阿爹的說法,不只是人類,動物偶而也會出現類似症狀。
聽貓貓這麼解釋,高順露出了模稜兩可的表情。
「那位千金是真的懷孕了嗎?」
「呃,算是吧。」
他不清不楚的講話方式讓貓貓覺得怪怪的,但決定先不予深究。
「那麼,兩位千金是如何受到監視的呢?」
若是監視的目光有漏洞,答案就水落石出了。
高順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可能是準備來給貓貓看的,上面繪有簡略的宅子草圖。以西側遊廊與正房相連的廂房,簡略地畫成了長方形。北邊與東邊有圍繞宅第的圍牆,南側則是庭院。
「小解時怎麼辦呢?」
「廂房裡有茅廁。」
一般來說,茅廁應該規劃在居住區域之外。寧可做到這種地步也不想讀女兒離房間?貓貓臉上浮現苦笑。
「既然是從外頭監視,窗戶在哪邊呢?」
「廂房只有西側可供出入,窗戶在東側與南側各有一扇。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地方可讓人出入。」
高順拿出隨身攜帶的寫字用具,輕快流暢地在紙上畫了兩個圈。這應該就是窗戶的位置了。
「那麼下人是在這附近進行監視嗎?」
貓貓指了指正房。從正房能看見窗戶的位置有限,下人想必是從能夠看見整個室內的高處進行監視。
高順就像同意貓貓的說法,這次打上了兩個叉。只是他補充說明,南側是從正房的三樓,東側則是從正房的一樓進行監視。東側似乎有牆壁形成許多死角,必須從一樓才能看見。
貓貓試著用手指連起叉叉與圈圈。
「從這扇窗戶可以看見的範圍很有限呢。」
「是,不過,她們白天經常都是一直待在這兒刺繡。」
也就是說因為無事可做,所以就埋頭於興趣了。與其大白天就點燈,不如倚窗刺繡。這樣負責監視的人也比較輕鬆。
貓貓歪著頭沉吟良久。
她偷瞄高順一眼,看起來表情沒什麼奇怪之處。但貓貓總覺得他似乎在迴避自己的視線。
貓貓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整件事裡有個部分令她莫名介意。而身旁的侍女長也察覺一到了同一個疑問點。
「竟然喜歡刺繡,這興趣還真奇特。」
不同於貓貓,本身屬於上層階級的紅娘這麼說。
「是的,據聞原是遊牧民族。」
貓貓總感覺聽起來用詞有點硬,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感覺他好像只是把預備好的臺詞說出來。
「是這樣呀。」
刺繡在少數民族當中,常常具有特殊的意義。這樣就算不上是什麼奇特的興趣了。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地方讓貓貓在意。
貓貓重新仔細看過一遍草圖。圖上也畫出了房間的分配,南側與東側的窗戶似乎是屬於同一個房間,另有兩個寢室。
「厢房原本是否為了迎賓而建造?」
「真佩服妳看出來了。」
高順表示貓貓說得沒錯。
「當時有幾人負責監視?」
「兩人。」
高順回答得很仔細。想到他還準備了簡圖,貓貓心想此人必定知道很多內情。但同時她也覺得好像遺漏了某個重點。
這樣一來,貓貓也只能交出模糊不清的答案。
(嗯——)
貓貓摸摸下巴,又想說又不想說,心情搖擺不定。像是要推這樣的貓貓一把,高順不動聲色地拿出了某件物品。
「對了,壬總管要我帶話給妳,說是牛黃恐怕會延遲點時日,以此向妳賠個不是。」
這提醒了貓貓,壬氏還沒把牛黃給她呢。貓貓怕再吃鐵頭功所以一直沒吭聲,但也拖太久了。
「非常抱歉,據說是不知怎地,需求量忽然提高了。」
「怎麼這麼突然?」
「……」
高順悄悄調離了視線。
「聽說最近啊,有很多人帶著珍貴的仙丹靈藥前去拜訪壬總管,因為風聞總管非常積極地在找這類藥材。」
紅娘一邊啜茶,一邊脫口而出。一旦對方是已婚男子,紅娘的態度也就嚴格起來了。也許她是想說「請勿用誘餌引誘我們這兒的侍女」。無論是與否,總之高順的臉部肌肉變得僵硬了起來。
「就去赴個一次宴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他那個人一定是男女都搶著邀請,而且貓貓不認為赴個宴就能了事。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
「因為如此……」
貓貓一頭霧水地打開對方輕輕遞給自己的紙包,裡面出現一個像是柿乾的東西。紅娘叫了一聲,蹙額顰眉。
「……」
貓貓不常使用的淚腺開始不爭氣了。她頻頻眨眼,輕輕看向高順。
「很高興你喜歡。」
看樣子他是看出貓貓眼色都變了。
「此乃熊膽。總管原本似乎是想親手交給妳。」
畢竟那個人好像很忙,無可奈何。至於貓貓只要能拿到珍稀生藥,東西是誰給的都行。
熊膽正如其名,乃是熊的膽囊風乾而成。雖然味苦,卻是肝膽腸胃方面的珍貴藥材。
高順目不轉睛地看著神采奕奕的貓貓,唇間稍稍展露了點微笑。這個看似耿直的宦官,似乎也學會了點使喚貓貓的方法。
「妳有察覺出什麼嗎?」
貓貓被他這麼一講,就覺得不說點什麼好像過意不去似的。她極其寶貝地把紙包收進懷裡後,輕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否請侍衛稍候片刻?」
說完,貓貓去房間拿來了需要的東西。她在桌上擺好一小塊銅片與兩顆乾果。若有兩個人偶會更好,只可惜貓貓沒那種可愛的喜好。
貓貓把乾果放在草圖的窗前位置。
「請問負責監視的都是同一個人嗎?」
「是的,基本上是如此。」
「位置也是固定的?」
「是的。」
「那麼,那人記得兩位千金繡的是何種花樣嗎?」
「聽說兩人繡的都是動物,記得是獅子與兔子。」
貓貓一邊心想「果然知之甚詳」一邊把銅片立在東側窗戶近旁。銅片是貓貓平時使用的鏡子。
取而代之地,貓貓拿開了乾果,視線朝下盯著鏡子瞧。等把鏡子挪到既定位置後,她對高順說:
「可否請侍衛從這個位置看看鏡子?」
高順略為欠身,照貓貓所說的看了鏡子。鏡中應該有映照出另一顆乾果。
「我想從這個位置來看的話,鏡中至多只能看見牆壁。若是從近處看姑且不論,從遠處看應該是看不出差異的。當然前提條件是該處廂房有夠大的鏡子,而且鏡緣被窗戶擋住了看不到。」
這麼大的鏡子可是珍品,而且如若能讓對方錯看成本人,想必不會只是面銅鏡。貓貓最近才剛有機會看過如此氣派的鏡子。
「……換言之,房間裡只有一人,另一人則是鏡中倒影?」
貓貓輕輕點點頭。姊妹若是相貌神似,必然很難辨認。假如她們佩帶著同款但不同色的飾物,他人將會以此區別兩人。只要左右兩邊戴上不同顏色的花結,別人也許會把鏡中倒影與窗邊真人看成不同的人物。
但紅娘一聽,偏了偏頭。她對這話題似乎意外地感興趣,今天非常喜歡插話。
「可是這樣的話,刺繡怎麼解決?她們繡的不是不同花樣嗎?」
「關於這點,如果是這種圖案的話……」
貓貓向高順借筆,刷刷幾下畫出了人的笑臉。然後,她將畫倒過來給兩人看。只見笑臉不見,出現了一張生氣的臉。
「!」
這叫做錯視圖,從不同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圖畫。
「因為是鏡中影像,所以可能會看反。」
「……原來如此。」
如果窗邊有兩個人影,看守會只顧著注意她們。另一人也許能趁機從西側偷偷溜出去。
高順與紅娘恍然大悟,但一旁的貓貓又思考起另一件事來。
上層階級的婦女喜愛刺繡,其實不是什麼新鮮事。只是在這個國家並不常見,據說是遙遠西方國度的一種修養。聽說昔日阿爹留學過的國家就是如此。
此外,貓貓又想起了異國使節帶來大鏡一事。那般平整美麗的鏡面,遠遠看上去的確十分可能看錯。
高順說是良家女子溜出家門而暗結珠胎,但貓貓很懷疑這話有幾分真實。實際上懷的是娃兒還是完全不同的祕密,貓貓不得而知。朝廷很多時候會將有細作之嫌的外賓當成貴客應對。
不過,貓貓可沒不知趣到會去追問這種事情,她緊緊按住了胸前,熊膽就在裡面。
(好,要怎麼運用這個寶貝呢……)
貓貓雖然想到這當中或許也含有封口費的意味,但她只是滿心歡喜,想著之後可以調製的藥方。




八話 月精

傳聞這玩意總是會加油添醋,而且傳播得越廣越遠,與現實的差距就越大。有時這個傳聞會變得不再只是傳聞,人們似乎會將此種誇大不實的故事稱為傳說或神話。
貓貓之所以現在產生此種體悟,是有原因的。
照例來訪翡翠宮的壬氏問貓貓一個問題。內容是關於一個從傳聞變成傳說的故事——
「妳有聽說過一位淚滴如珍珠的絕世美女嗎?」
他竟敢一臉不苟言笑地講出這種話來。玉葉妃聽了憋住笑。還以為他忽然開口要說什麼呢,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事。
(你要絕世美人的話,這兒就有一個啊。)
貓貓很想裝傻這樣告訴他,但閉上了嘴。風姿綽約的宦官對貓貓說了一個頗為古老的故事。昔日在煙花巷,有過一位豔冠群芳,宛如月精的美女,問貓貓知不知道此人是誰。
至於他為何這樣問,有著如下的理由:
「是目前來到我國的使節再三要求。」
據說使節在孩提時期,聽過曾祖父一遍又一遍地訴說異國美女的故事。都說小時候的習慣大了也改不了,使節長大成人後,也變得想會一會這位美女。
雖然徹頭徹尾是個無理要求,但壬氏必須盡力款待外國使節。所以他才會來問在煙花巷長大的貓貓知不知道這麼個人物。
「當然,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美女想必早已年華老去,連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
「她還活著。」
貓貓若無其事的講話口氣,讓壬氏張著嘴笨笨地合不起來。高順也是同一種表情,玉葉妃則是眼睛大放光彩。不用說也知道,紅娘看到娘娘好奇心如此旺盛,深深地嘆著氣。
貓貓有聽過淚滴如珍珠的絕世美女傳說,她跟那人熟得很。
「此話當真?」
「怎麼會是假話呢,總管也見過她啊。」
壬氏曾經造訪過算得上貓貓老家的綠青館,在那裡應該見過一個叼著煙管用一種精明眼光對別人品頭論足的狡猾老婦——
「……」
壬氏與高順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在他們的記憶當中,只有一人符合這些條件。
就是老鴇。
常言道歲月不饒人,無論何等國色天香,終有一日人老珠黃,心如死水,見錢眼開。
玉葉妃兩眼還在閃閃發亮,看來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妙。
「只要重金禮聘,小女子想她立刻就會趕來了,總管以為如何?」
「……不,我看不太好。」
豈止幻想破滅一句話能形容,搞不好還會演變成國交問題。對方想看的是美人魚,可不能端出一盤魚乾。
壬氏想必也不認為把本人帶去會讓對方滿意,只是仍然有什麼想法,才會來找貓貓商量。
「小女子以為貴客應該也明白年紀的問題。況且總管至今想必已盛情款待對方了。」
「不,這個嘛……」
據壬氏所說,他已經召集天下美女宴請過貴客了。但對方似乎一點也不領情,甚至還嗤之以鼻。
(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儘管東西兩方對美醜的感覺不同,但召集到的應該都是天姿國色才對。
「恕小女子失禮,不妨找些美女侍寢如何?」
貓貓說得太露骨,讓紅娘蹙額顰眉。但這也是一種邦交手段。
「這恐怕行不通。」
壬氏輕輕搔了搔脖子後面,然後垂下了眼睫。
「因為使節乃是女兒身。」
貓貓好像能明白為什麼此事不好辦了。


後來簡單扼要地得知,似乎是負責接待的高官跑來向壬氏哭訴。的確,光是追尋往日美女的身影就已經難如登天,對方還是女子。用同性的眼光去看,判定標準難免比較嚴苛。
就這點而論,壬氏無論是誰見著都會神魂顛倒,而且好歹算是男兒身。就各方面來說,堪為動之以情的傑出人選。甚至還會給人一種錯覺,以為壬氏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出生的。
但是因為這種事情而平白遭殃的卻是壬氏本人。
例如說對方可能迷上壬氏並開出一些條件,別人說這話是自大的妄想,以這位宦官來説卻不能一笑置之。假若一個弄不好對方要求春宵一刻,壬氏可沒有東西可用。
當然,對方以女子身分當上使節,定然不會做出如此輕慮淺謀之事,但還是能避則避。
「這位使節大人真是如此重要的人物?」
「只要告訴妳那個國家據有西方與北方的貿易中繼站,妳就懂了吧?」
原來如此,貓貓點點頭。雖怪此番商隊的規模那麼大,原因原來出在這裡。兩國必定是想商酌新的貿易事宜。
順便還能觀察觀察雙方的國勢。這個國家的疆土內部資源豐富,偶有邊疆民族進犯疆域,也曾聽說是他國所唆使的。而在這情況當中,使節的國家可說如履薄冰。但該國長達數百年不曾附庸於他國,自然有它的理由在。
不只如此,這個與他國長久互相通婚的國家,據說滿城盡是俊男美女。貓貓曾聽周遊各國的貿易商人說過,那裡常常連個滿身泥巴挖番薯的農民,都是宛如當紅名伶的美男子。
(那個老太婆,究竟是如何誑騙人家的?)
如果連那個國家的人都說美若月精,那一定很不得了。
「會不會是焚香時摻入了迷魂藥?」
「……她會做出那種事嗎?」
「是不會,但小女子以為這是最簡便的法子。」
聽貓貓淡然地說,壬氏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
做出那種事情可是會變成國交問題的。
「我現在是慌不擇路了,妳有無任何有助於了解當年狀況的線索?」
看樣子他是真的苦無辦法,總覺得跟以往遇到問題束手無策的樣子不大一樣。玉葉妃用團扇遮嘴,輕聲笑著,也許是知道些什麼內情。
「那麼,就姑且試試這條路吧。」
貓貓決定寫一封信送到綠松館。


數日後,老鴇偕同壬氏的宦官部下一起來到了後宮。縱使是女子,老鴇身為外人一樣進不了後宮。不得已,貓貓便借用平時與武官李白見面時使用的房間。
「現在是發生了什麼事啊?拿這麼件怪事來找上我。」
老鴇還是老樣子,一副倨傲怠慢的態度打量著房間。她的表情在說:就沒有更氣派點的房間嗎?這位老婦雖然年過七旬,動作卻敏捷靈活得好像隨便都能活到一百歲。
「聽說嬤嬤以前接待過異國使節?」
「是啊,差不多在五十多年前吧,是太太上皇在位時的事了。」
老鴇歪唇咧嘴而笑,開始說起那件事情。
那個時候,當時的皇上遷都至此地還沒過多久。這座都城是以原有的遺跡改建而成,鄰近大河與海洋,兼具地利之便。由於臨時要將原本作為遊覽勝地,遊客絡繹不絕的這座城邑改建成都城,據說曾有過一段糾紛,但最後還是斷然動工了。
由於此地原本就是人潮聚集之處,因比早己有了煙花卷。聽說老鴇在那當中,特別被當成最高級的名妓看待。雖然看她現在這模樣,不像好花倒像枯枝就是了。
「因為那時候沒有現在這樣氣派的宮闕,上頭那些大人物在各方面似乎也煩惱了老半天。到了最後,他們選上了剩下的遺跡當作接待場所。那時有個地方一部分被拿來當作果園,附近有處漂亮的池子與建物。原先好像是某種祭儀場,是著名景點之一。」
然後聽說作為舞者,年輕時期的老鴇就被人從煙花巷叫來了。其他好像還找了十數名娼妓過來,只是主角是老鴇。除了作為娼妓的才藝之外,聽說最主要的理由是體格。在民族融合的使節祖國,很多人的體格高大健壯。必須要個頭高且凹凸有致的身材,否則即使是成年人,看在異國之人眼裡有時仍像孩童。要站上舞臺就更不用說了。
「該怎麼說呢,畢竟是那方面的即興場子,準備上費了很多工夫。」
說是因為要在果園舉行夜宴,驅蟲成了一大難題。據說他們把葉子上的幼蟲抓得一隻不剩,周圍的飛蟲也都趕走了。
他們除去障礙物,連月亮的陰晴圓缺都計算過,好讓赴宴賓客能夠看見最風雅的景觀。
為了彌補不足之處,多少工夫都下了。
官吏這麼努力,但人世間就是不管到哪,總有人喜歡破壞好事。
「氣人的是,當天有幾個傢伙,對老娘的衣裳動了手腳。」
她說有人把死蟲擦在她的衣服上。當然即使老鴇當時年紀尚輕,也不可能為了這種事就氣餒,她說她用飾品與羽衣等等巧妙遮住弄髒的部位,成功完成了使命。旁人讚美有加,那些打壞主意的人則咬著手帕懊惱不已。
「嗯,嬤嬤,這事妳講過千百遍了,有沒有其他沒講過的部分?」
貓貓昏昏欲睡地邊打呵欠邊說,老鴇當場賞她一拳。
「妳這孩子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老鴇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拿起了放在腳邊的布包。她攤開布包,裡面出現了一幅畫。
這是一塊貼在木架上的厚布,畫框相當豪華,布上繪有與水墨截然不同,色彩繽紛的畫像。此乃西方的畫技,不用水,而是用油調和顏料繪成。
畫像在淺淡藏青的漸層背景下,勾勒出看似朦朧,其實清晰的滿月以及映照它的水面,中心有個舞著披帛的女子。女子周圍可能有月光反射,纖細地描繪著點點清光。
老鴇想必也將此畫視為珍寶,貓貓是第一次看見這幅畫。
貓貓看了看畫中主角美女的容顏,再看看眼前枯枝般的老鴇。
她嘆了口氣。
貓貓又看看宛若月精的美女,然後再度看看歷經歲月磨難而淪為守財奴的魚乾。
「妳想說什麼?」
「沒什麼。」
不用說她應該也知道。真是歲月不饒人。
老鴇重新打起精神,接著說道:
「說是那位使節回國後特地請畫師畫的。雖然他本人不曾再踏上這塊疆土,但還是交給商隊帶來給我。」
(原來如此,是被美化了。)
「妳有說什麼嗎?」
「沒有啊。」
老鴇不但耳朵靈,連直覺都很準,真傷腦筋。
「嬤嬤不就只是照常賣妳的藝嗎?那人就這麼喜歡妳啊?」
「是啊,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聽譯官的說法,使節好像稱我為『月神』啊。」
「……」
「妳這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老鴇是能夠客觀看事情的人,她的確曾是當紅名妓,但對於有沒有美到能讓對方這樣讚譽有加,心裡卻還存疑。
貓貓一邊抓頭髮,一邊噘起嘴唇。
就算塑造出一名跟這畫像一模一樣的娼妓與使節見面,她也不認為對方會滿意。這樣做漏掉了某個重大的部分,況且考慮到對方是女子,難度必定比上次更高。
「……嬤嬤,使節在那場筵席上有沒有稱讚過妳什麼?」
「這我哪裡知道啊。」
「什麼都好,妳就想想嘛~
貓貓一不小心用平素那種隨便的樣子講起話來,老鴇啪地拍打了她一下。周圍雖說都是宦官,但畢竟是男人。老鴇似乎是在告訴她,不要在這種場合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
「我記不太清楚了,又被欺侮,蟲子又往我身上飛,真是糟透了。」
「蟲子?」
「是啊,雖說驅除過了,但是在野外點火炬,飛蟲之類的還是會靠近過來啦。」
老鴇一臉敬謝不敏的神情說了。
後來貓貓又聽了一會兒,但還是沒聽到什麼重大線索就結束了。


在宮官長的房間,貓貓把老鴇帶來的畫拿給壬氏他們看過後,兩人只能發出呻吟。
「是否該先找個神貌相似的人來?」
高順對壬氏說了。
「那就先有勞了。」
其他也想不著什麼好法子,兩人如此交談。貓貓姑且補充:
「據說當時那名娼妓的身高,有五尺八寸。」
「個頭還挺大的嘛。」
「是的,說是擅長舞蹈,手腳修長跳起來比較好看。」
雖然現在縮水了不少,但昔日似乎頗有個頭。的確,即使如今已經縮水,還是比貓貓高。老實講,要找到這麼高大又跟畫中人夠相像的女子恐怕很難。
「不如像貌相似擺第二,先找位個頭高大的女子如何?」
「但是,這樣的女子好找嗎?」
既要身材高大又得是美女,門檻很高。
「使節大人她們也差不多是這個個頭,竊以為太嬌小的女子擺不上檯面。」
高順說道,贊同貓貓的意見。
貓貓心想不愧是異國女子,個頭真大。像貓貓這麼個小不點,說不定會被誤認為女童。
不過,高順方才說了「使節大人她們」。這是什麼意思?
「但看她們那樣,恐怕也會挑剔長相。」
聽這語氣,使節本身似乎也是相當美麗的女子。貓貓想像既然是異國美女,或許有著如同玉葉妃那般的美貌。
兩位宦官在貓貓面前呻吟。
「……」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
「怎麼了?」
壬氏用納悶的目光看著貓貓。
「沒有,只是覺得有位人物再適合不過了。」
「是誰?是妳那家青樓的娼妓嗎?」
「不,很遺憾地,綠青館沒有那樣高大的女子。」
不過講到身高超過五尺八寸的美人,她倒是心裡有底。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壬氏。高順見狀也看著壬氏,然後「啊!」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
「……」
「你們想說什麼?」
壬氏用煩躁不堪的聲調說。
講到身高超過五尺八寸的美人,她心裡有底。


有意思的是,以前設下筵席的地點就在後宫內,當年後宫還沒如今這樣的規模,如今使用的後宮是日後才增建的部分。貓貓不太清楚,只聽別人說昔日居於這塊土地的是另一民族,但因為傳染病而滅絕了。擁有高度建築文化的該民族留下了部分建設,如今依然留存,作為外牆或地下水道使用。
有種說法認為是現在的人民自遠處遷徙至此時帶來了病原菌,導致原住民的滅絕。這事是阿爹告訴她的,但阿爹也教她不可以說出去。大概是因為這不過是一種假設,況且誰聽了都不會高興吧。
地點在北側桃園近旁。的確,這裡有著彷彿古廟的建物與池子。即使到了現在,仍然適合作為宴飲之地。
貓貓在它的周圍信步蹓躂時,背後傳來了精神飽滿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名姑娘張開雙臂跳了起來,遮住了貓貓的視野。她就這樣咚的一聲,壓到了貓貓身上。
「哈哈,貓貓,妳在這兒做什麼呀——?」
「我才想問呢,妳在做什麼?」
貓貓認得這姑娘。聽這傻呼呼的講話方式,原來是子翠。不愧是小蘭的閒扯淡朋友,個性非常愛親近人。雖然貓貓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這位姑娘也跟她一樣,奔放不羈地享受著後宮生活。
「我到這兒有點事。」
她說完甜甜一笑,指向了桃園那邊。有些荒蕪的桃園裡,結著小顆的桃子。
「來偷吃的?」
「不是啦,是這個,這個。」
說完,子翠跑去桃園拿了某個東西過來。
「妳看!」
她朝氣十足地,把一團像是枯葉的東西放在貓貓手心裡。但裡面似乎裝了什麼,沉甸甸的。貓貓啪地把葉片掀起來。
「……」
裡面是一隻幼蟲,肥嘟嘟的,以蠋蟲來說外觀算比較可愛,但蟲子就是蟲子。貓貓用陰森森的目光看著子翠。
「妳這樣做,一般人會當妳是存心嚇人,勸妳還是不要這樣吧。」
「為什麼?明明很可愛啊。」
貓貓把幼蟲還給子翠。子翠用一種活像在疼愛小寶寶的動作把幼蟲放進了昆蟲籠。貓貓不知道她是從哪弄來這籠子的,外觀頗為精緻脫俗,看得出來經過長久使用。
「這裡真的好棒喔,有好多沒看過的蟲子。」
「這樣啊。」
貓貓語調平板地回答。貓貓對蟲子不像對藥草有那麼大的興趣,所以就只有這種反應。假如换成藥材,她回話應該會回得更熱絡一點。
「這種蟲子也是,我是來到這裡才第一次看到,讓我吃了一驚呢。我以前只有在圖鑑上看過,是從異國飄洋過海而來的蟲子喔。」
這塊土地自古以來就與異邦進行貿易,在來自異國的貿易品當中,難免會混入一兩隻蟲子。大概是這些蟲子正巧適應此地水土,就落地生根了吧。
聽到子翠這麼說,貓貓產生了點興趣。貓貓探頭看看昆蟲籠,發現除了方才放進去的幼蟲之外,還有幾顆蟲蛹。
「這是蝶蛹對吧?」
「是蛾啦。成蟲書伏夜出,所以現在應該躲起來了吧。」
說完,子翠蹲到了地上。她拾起掉在一旁的小樹枝,畫出了一隻具有大型觸角的蛾。
「這種蛾很漂亮喔,翅膀白白的,夜裡飛起來煞是好看。」
「是喔。」
說到這個,貓貓想起老鴇說過,以前此地大張筵席之際,官吏曾驅除過害蟲。說不定這種蛾也遭到驅除了,畢竟再怎麼漂亮,蟲子就是蟲子。
「貓貓晚上也來這兒看看嘛,牠們輕柔地受到月光的照耀,真的很漂亮喔。會讓人有種誤闖桃源鄉的心情呢。」
「哪有那麼誇張……」
貓貓講到一半,不禁停住了。她猛地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子翠的昆蟲籠瞧。
「我問妳,這種蛾羽化之後會立刻交配嗎?」
「貓貓,妳講話好露骨喔。應該會吧?因為變為成蟲之後好像就不能吃東西了,很快就會死掉。」
這話讓貓貓大吞了一口口水。她看向子翠,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問妳,妳能分辨這種蛾的雌雄嗎?」
「大致上應該行吧。」
(說不定這下……)
行得通。貓貓好像知道當年使節為何那般仰慕老鴇了。
為了重現當時情景,需要一番繁瑣的準備以及一位犧牲者。
「子翠!」
「咦?怎麼了?」
貓貓一把抓往子翠肩膀,表示有事想請她幫忙。貓貓覺得自己一定是一副邪惡的臉孔。


筵席決定於五日後舉行。其實本來是想更早舉行的,但由於地點臨時改至後宮北側,必須花些時日準備。畢竟地點特殊,雖然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但他們聲稱這是為了達到使節的要求,對方也就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原本後宮是禁止男子入內的,不過此次決定破例只開放北側。那裡原本就沒住幾個宮女,又只限數天時日,只要用無人使用的講堂充當臨時宿舍就萬事無礙了。
至於不久之前於北側發現屍體一事,幸好有保密。要是形成奇怪的流言,不曉得會有多麻煩。
難得有這機會,他們也邀請了上級妃列席,但貓貓請官吏做了點特別措施。她拜託官吏將筵席座位安排為內部經過改造的馬車,讓眾人在拉下竹簾的馬車中各自飲酒作樂。不只是上級妃,列席者一律比照辦理。馬車圍繞著池子一輛輛排開。
如此一來點蚊香方便,在車上姿勢又比較不拘束,有些官員還說這比平常的宴席更好。雖然基本上竹簾是拉起的,不過三面有車牆擋著,自然比較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
眾嬪妃待在車內,貼身侍女則待在車外。貓貓能夠清楚地看出她們都心神不定地看著主賓的席位。
主賓的席位有兩輛車,車上坐著兩位髮色金黃的美女。她們眼睛的色素較淡,呈現清澄晴空的色彩。貓貓以為既是使節理當只有一人,但看來並非如此。兩位美女容貌十分神似,但既非孿生子也非姊妹,據說是擁有相同祖父的堂姊妹。
皇上坐在較遠處,上級妃的馬車集中於皇帝的席位兩側。
(哦,我懂了。)
貓貓想起日前高順帶來的話題,這才恍然大悟。由於是參加筵席,兩位使節皆穿著西方的禮服。貓貓本以為她們必然會穿著胡服之類的服裝列席,想不到是來自更遙遠西方的服裝,就是腰肢勒緊,裙裳蓬起的那種。這樣的話,用改造馬車擺下的宴席的確較為適當。
古今中外衡量美女的標準不同,但此兩位女子堪稱絕世佳人。一些官員看著那強調雙峰的服裝,都一臉色瞇瞇的模樣,兩位使節的侍衛嚴加監視著他們。
(果然不能隨便找個人演這場戲。)
就美醜而論,後宮的上級妃想必也足以與之媲美。但就稀奇少見這點而論,兩位使節擁有色彩難得一見的頭髮與眼睛。玉葉妃雖身為胡姬,擁有充滿異國情調的紅髮碧眼,但比起已經見過的玉葉妃,還是初次瞧見的兩位使節比較能引起官員的興趣。
況且壬氏等人絕不會想讓嬪妃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因此貓貓也無意利用娘娘做牽制。之所以替馬車掛上竹簾,除了隱藏玉葉妃的體型,也具有這一層用意。
女子成為使節,讓貓貓感覺到政治意圖。她不會認為女性使節能力較差,只是其中一位使節散發的獨特氛圍,讓貓貓感到很受不了。當今聖上的寵妃,正是流有異國血統的胡姬。
(之所以贈送鏡子給嬪妃,或許也兼具了挑釁意味呢。)
表面上採用國交使者形式與皇帝見面,也極具挑戰色彩。大概是真的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吧。
而且甚至還聽說對方不只對皇上,同時也在打御弟的主意,才會兩人一同前來。兄弟迎娶姊妹並非什麼稀奇事,難怪官員會這麼著急了。
很遺憾地,深居簡出的皇弟表示不參加今宵筵席。
貓貓並未待在玉葉妃左右,而是在稍遠處做各種準備。試毒差事已經做完,眾人都在一邊享用美酒佳餚一邊欣賞樂舞。
時為陰曆十六,月夜清朗無雲,天上明月與池中玉盤交相輝映。由於舞臺以此池塘為背景搭起,大放光明的篝火反倒顯得不太知趣了。
演奏的樂器有胡琴、二胡、揚琴與簫,還用上了雲鑼等打擊樂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貓貓所不知道的樂器。平常筵席使用的樂器會比這再少一點,貓貓感覺此次是配合貴賓,而把場面安排得較為華麗盛大。
配合著樂音,舞臺上演著劍舞或短劇。貓貓偷瞄一眼兩位使節,看到兩人皆面帶笑容,像是同一張臉,但右邊使節的表情看起來略帶嘲笑。
(是想說讓妳大失所望了嗎?)
貓貓認為她並非追尋曾祖父仰慕的美女昔日風采而來。這位美女自認為無人能比得上自己的美貌,才會來到這裡。實際上她也說過,上級妃在馬車裡被竹簾遮著,讓她感到很「遺憾」。至於這遺憾二字有著何種意涵,就別說破了。反觀另一位使節,貓貓看出她的表情鬱鬱寡歡。
兩人都懂也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不過貌似文靜乖巧的那一位使節口音較少。貓貓覺得她看起來像在提心吊膽,怕另一位使節講出一些多餘的話來。
方才看起來心高氣傲的使節,從馬車當中探出了身子。周遭的隨從急忙伸手去扶步下臺階的使節。使節加以拒絕,然後下了馬車。
使節穿著高跟鞋,以手拎著長長裙襬步行。眾人交頭接耳,不知所措,但使節毫不介懷,堂而皇之地走著。她很習慣這種場合,每個步履好像都考慮到別人的眼光。
「拜見皇上。」
在眾口喧嘩之中,令人吃驚的是,使節竟然在皇上的馬車前緩緩地彎下了腰。五官分明的面龐在月光下格外鮮明。肌膚白皙透亮,金色秀髮散發光輝。
「難得有這麼好的宴會上卻離妾身這麼遙遠。妾身想再靠近點跟皇上說話。」
雖然有著些微的口首,但講話相當流暢,以使人節來說語文能力無可挑剔。
皇上的御前侍衛看似舉棋不定。貓貓看到侍衛後退了一步,可能是皇帝判斷使節的行為不具惡意,命侍衛退下了。
(哇啊,這可真是……)
貓貓看看皇帝周圍的四輛馬車,覺得彷彿看見了裊裊上升的瘴氣。里樹妃姑且不論,玉葉妃與梨花妃不知會做何感想。貓貓是不知道樓蘭妃會怎麼想,但是如此堂而皇之地靠近皇帝,就算被認為大不敬也無可奈何。
(好可怕,這下子可怕了。)
待在馬車外的紅娘表情變得很僵硬。她以身為侍女長的尊嚴勉強保持平靜,但其實一定很想咬牙切齒,揮舞拳頭。
使節故作嬌態,慢慢接近皇帝的馬車。但阻止她的既非侍衛,皇上,也不是嬪妃,而是另一位使節。
「妳該回馬車了,難得有這麼好的舞臺,應該好好享受才對。」
使節委婉地說。雖然兩人穿著打扮相似,不過文靜的使節戴著藍色髮飾,另一位則戴著紅色髮飾。戴紅色髮飾的使節一臉不悅,但藍色髮飾的使節在她耳邊呢喃幾句後,她就乖乖回原本一的馬車去了。
(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總之,貓貓提心吊膽了一下。她好像知道使節為何有兩人了。
對貓貓而言,不管使節是女子,是兩人,或是為了何種理由來到國內都跟她無關。完成使命才是她的首要任務。
貓貓進入建物之中,對裡面的某人開口:
「如何?」
「我已經盡力了。」
代替貓貓問話的對象,高順如此回答。總覺得他兩眼空洞,面無血色,簡直像是看到了人世間不該有的東西。
「……」
貓貓悄悄看了看屋裡後頭,看到那裡的一位人物後,頓時嚇得臉色鐵青。她徹底明白高順為何這樣面無人色了。
人世間不該有的物類就在那裡。若是膽小之人,恐怕已經心殞膽破,直接一命嗚呼了。
「筵席就快結束了。」
「知道了。」
高順說完,替屋裡後頭的人物輕輕蓋上一塊黑布。這是貓貓的指示。貓貓聽完鈴鐺發出的鐺啷聲後,握住了黑布人的手。
「那麼請隨小女子來。」
貓貓如此說完後,就走向了舞臺。


筵席結束後,主賓先起身。由於此次是以馬車為宴會席位,她們直接駕馬車離開。隨著眾人離席,樂師開始奏樂。在主賓起身離開,消失蹤影之前,其他人不能夠離席。
車輪轆轆作響。貓貓領著黑布人前往桃園與池子之間。其他馬車由於面朝池子那邊,搖曳的柳樹形成了死角,讓他們看不到貓貓等人。此時只有兩位使節能夠看見貓貓他們。
兩人並不擋路,只是待在使節通過的路旁。他們就只是站在桃園近旁,不會有任何問題。
兩位使節注意到了貓貓他們,就在她們以為只是下女,輕瞥一眼而已時……
貓貓掀開了黑布。
黑髮如流泉灑落,在頭頂綰成雙環的青絲,戴著鑲嵌珍珠的寶冠。髮簪與步搖左右對稱地熠熠閃亮,其餘髮絲垂落在背後。
只見那薄唇紅潤明豔,一雙鳳眼有著纖長睫毛鑲邊,柳條般的兩眉之間點綴著嫣紅花鈿。
長長披帛於風中飛舞,伊人身穿衣襟緊閉的曲裾素白深衣。四下只有月光為燈,看起來必然像是此人憑空出現。
貓貓盡可能不抬起頭,但仍偷看了一下使節。
使節睜大了雙眼。即使在淡淡月光下,仍能看清那明亮的眼眸顏色。
看在她的眼裡,恐怕就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黑髮黑眼之人。然而這位人物,明明只具有在這國內隨處可見的色彩,卻美得讓人無法調離視線。
貓貓低垂著頭,啪沙一聲把掀開的黑布扔到地上。同時,她握緊了原本就握著的手。
雖然貓貓無法確認,但馬車裡的人影看起來似乎跳動了一下。正後方馬車裡的人也同樣無法確認,不過若能看見,想必也是同一種反應。
光是看著心臟就會被一把揪住,產生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簡直有如穿腸毒藥。
侍衛似乎也看見了此人的身姿,全都僵在原地,只有馬車緩緩離開現場。因為車夫是貓貓這邊事先安排,對某種事物具有抵抗力的人,而且事前好說歹說,要求車夫絕不能看此人一眼。若是在筆直而沒有障礙物的路上,閉眼前進個數十秒想必也不成問題。
貓貓雖然覺得侍衛的反應不太恰當,但若是發生了什麼萬一他們已經講好讓高順等人即刻現身應付。
事情在這場面下斷然實行。
披帛輕柔地飄起,就在此時,淡淡閃爍的白色物體翩翩飛向伊人。白衣美人輕逸柔和地搖晃著披帛步行。貓貓想放開握著的手,但被緊緊握住不放。
(……這傢伙……)
不得已,貓貓在美人身側縮起身子走路。第二輛馬車已經通過了他們身邊。如同前一輛一馬車,相貌神似的使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每當披帛飄飛舞動,淡淡白光也越來越多。它們有時停留於寶冠之上,有時棲息於肩上,不停增加其數量。
馬車沒有停下來,貓貓知道侍衛正一臉呆愣地偷看他們這邊。但由於兩位使節坐在馬車上,他們只能乾瞪眼。
幾十幾百的淡光包圍著貓貓以及美貌只應天上有的佳人。馬車在駛至池子前面時停了下來,兩位使節從馬車探出身子,朝向他們這邊。
到了這時候,握住的手才終於放開了。貓貓慢慢往後退。在滿月與水面的輝映下,淡雅光彩翩翩起舞。柳枝款擺,美人在此良辰美景之中舞弄披帛。
遠在數十年前,使節的曾祖父看見的光景或許就是這個了。眼前之人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塵世凡人。就好像是天女一時不慎墜入了凡間,使得遠處傳來的絲竹管絃之音,都猶如天界仙曲。
眾目睽睽之下,超然絕俗的美人緩緩抬起手來。紅豔嬌唇彎成新月,露出妖豔的絕世笑靨。
披帛輕盈地迎風搖曳,柳枝也像要遮住天女身姿般款款搖擺。淡淡光芒紛亂飛起。
就在那一剎那。
伴隨著宣告樂聲終止的銅鑼聲響,風中雪花零落分散。先是不知從何處飄來了花瓣,接著忽然發現天女不見了。白色披帛飄落於地面,淡淡光華五零四散。
使節下了馬車,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一位似乎是比較爭強好勝的那個。
(所以才傷腦筋。)
要是能趁一開始時開溜就好了。
使節一發現到貓貓,馬上逼近了過來。她比嬌小的貓貓高出一個頭,五官分明的美女真是魄力十足。她比手畫腳,急促地一連串講了些什麼。不用說也知道,自然是在問那個消失的天女是何方神聖。她心慌意亂,用異國語言連珠炮地說個沒完。
貓貓只是豎起食指,指向了陰曆十六的月亮。然後——
「……」
貓貓輕聲說出了傳自遙遠西方的女神名諱。她不知道發音準不準確,但對方似乎聽懂了。
使節愣怔地張著嘴,她心中某種閃亮耀眼的事物似乎被砸了個粉碎。
另一位使節,抓住了滔滔不絕的使節的肩膀。
貓貓見狀後,慢慢低頭致意,然後就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現場。


「似乎是成功了。」
高順在池子另一側的建物裡等著貓貓。他跟幾名官吏手上都拿著昆蟲籠。
籠子裡裝著許多大隻的蛾。這種蛾具有難以界定是淡綠或淡藍的翅膀,正是日前子翠搜集的蟲子的成蟲。
貓貓這數日來,在子翠的幫助下一個勁兒地捉這種蛾。不只是成蟲,即將羽化的蛹也盡量收集了來。無人整理的桃園沒有人驅除害蟲,捉到的蛾比想像中還多。
她想起以老鴇為主角的那幅肖像畫,畫中繪有淡淡光團。
光團的真相就是這個。
(真是太湊巧了。)
老鴇說當時有人故意整她,又說有一大堆飛蟲聚集過來。還說整人的方式是把死蟲擦在衣裳上。
有些蟲子會散發出吸引異性的某種氣味,貓貓以前也用這種方式捉過蟲子。
當時被擦在衣裳上的死蟲,很可能就是這種蛾的雌蟲。而簇擁而來的就是雄蟲了。
老鴇只是為了趕蟲子才走到池邊,用披帛驅散牠們罷了。然而看在不同的人眼裡,卻像是身纏光華翩翩起舞的神祕美女。
(偶然真是可怕。)
多虧於此,老鴇在煙花巷的地位變得不可撼動。誰會想到惡作劇反而收到反效果呢?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貓貓替衣裳沾上了雌蛾的氣味。她請子翠幫忙分辨雄雌。這次讓子翠幫了很多忙,改日得另外酬謝才行。
在雌性氣味撲鼻的狀況下放出大量雄蛾,會有什麼情況不言自明。
原本已經是個讓人屏息的美人了,若是再加上這種神祕的效果會引來什麼狀況?而且還是在陰曆十六的月亮下。貓貓想起了四個字——月下芙蓉。
「是。這樣做就行了嗎?」
貓貓看了看停在池子對面的馬車。使節早已離去,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離開。為了不讓他們看見,高順等人似乎費了很大的工夫布置場面。
那不是能讓眾人目睹的光景,搞不好還會有人失魂落魄,再也無心處理公務。
當中有著傾國傾城的破壞力。
「都照妳說的做了。」
某人老大不高興地說了,原來是變成落湯雞,用布裹著身子的壬氏。他似乎強行拆掉了綰起的髮型,留下了奇怪的髮痕。
他已經做到盡善盡美了,穿著沉重的衣裳,沿著池底爬到了對岸。如若沒有充足的體力,是不可能辦到的。
至於做了什麼,就請別再追問下去了。
「之後怎樣我管不著,我已經盡我所能了。」
壬氏頻頻擦臉,手絹上沾著紅色胭脂。
「我頭髮還溼著耶!」
壬氏口氣有點粗魯地說。平常會有老嬤子任怨地幫他擦乾,但她人不在這兒。
高順盯著貓貓瞧。這個宦官老是用這種方式拜託貓貓做事,實在很傷腦筋。這次在場的其他官吏也一樣看著貓貓。這是怎樣?請你們不要用哀憐的眼神看我好嗎?
(自己不會擦啊?)
貓貓拿起一條新的手絹,開始慢慢幫壬氏擦乾頭髮。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47 编辑


七話 鏡子

在一個熱天午後,人家告訴貓貓有異國的奇珍異寶送到了翡翠宮,叫她來看。
大廳裡有面大型穿衣鏡,玉葉妃站在它前面,拿著日前買下的新衣對著鏡子看得正高興。紅娘正在仔細收好包穿衣鏡的布。雖說不過就是一面穿衣鏡,但可不只如此。別說鏡子大到足以映照全身,最令貓貓驚訝的是它的表面。
(原來如此,的確稀奇——)
一般講到鏡子都是銅鏡,貓貓的鏡子是把銅片表面細細磨亮而成。然而放在這裡的鏡子表面並非金屬,比磨過的銅鏡更清楚地映照出玉葉妃的身姿。
「呵呵,妳知道這是用什麼做的嗎?」
玉葉妃好玩地向貓貓問道。
「是玻璃做的嗎?」
貓貓如此回答後,玉葉妃悶悶地皺起眉頭。看來是被貓貓猜中了。
「好厲害喔——!真的,就好像有兩位玉葉娘娘似的!」
「真的耶~」
櫻花與貴園興奮地嚷嚷。
「之前還有過一面手鏡,可惜被櫻花摔破了~」
「討厭,不要再提了嘛!」
玻璃製的鏡子雖然稀奇,但不是完全沒有。只是由於製作技術困難,只有來自西方的舶來品,因此是珍品中的珍品。侍女若是打破了這種珍品,就算丟掉差事也怪不得人。幸好玉葉妃溫柔善良,櫻花才能保住她的飯碗。
貓貓看看鏡子,心想「原來如此」。使用銅鏡的話,無論如何都無法清楚照出顏色,但這面鏡子就沒這問題了。它是用玻璃拉引成薄板製成,但表面毫無凹凸,平整光滑地照出人物原有的樣貌。
看到貓貓目不轉睛地探頭看著鏡子,櫻花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貓貓妳也對這類物品有興趣呀。」
「是的,我很想知道這用的是什麼構造。若是自己可以量產的話,就能做一筆不小的生意了。」
「……嗯,我想也是。」
聽到貓貓這麼說,櫻花輕輕拍了她幾下肩膀。看來她想聽到的似乎不是出於這種觀點的感想。
「是皇上賞賜的嗎?」
「不是,是異國使節的禮物。」
玉葉妃將衣裳交給貴園,然後在羅漢床上坐下。
「原來是使節大人啊。」
這讓貓貓想起,庸醫曾經稍微提及一件事。他說日前商隊的規模那樣大,是為了迎接異國使節而派來的開路隊伍。
「是呀,不過其他嬪妃好像也都有一份就是了。」
櫻花有點不高興地說道。紅娘雖然規勸她不要用這種口氣說話,但心裡大概跟櫻花是一樣的想法。
由於玉葉妃名義上跟其他三位上級妃位階相同,因此使節也必須公平對待。不過話說回來,這麼氣派的鏡子竟然足足帶了四面來,貓貓覺得一定很不容易。無論是要穿越沙漠還是渡海,玻璃總是容易破。那些人必須小心翼翼地照顧這些鏡子,不能讓它們碰撞到一下。
既然對眾妃嬪都這般禮數周到了,也許是帶來了什麼大宗交易要談吧。貓貓一邊心想,一邊注視著鏡子。
隔了一日,高順帶了件事來找她商量。
「侍衛有何貴事?」
貓貓一邊奉茶一邊說了。房裡除了他倆,還有侍女長紅娘也在。這是顧慮到縱然是宦官,男子與宮女獨處一室也未免不妥。
紅娘用有些慵懶的神情看著高順。這位年過三十的侍女,原先似乎有意追求這個勤奮能幹的男人,然而前日她好像得知了高順已有妻兒。紅娘也沒巴望到寧可為妾,便徹底失去了興趣。優秀侍女長的婚期依然遙遙無期。
高順似乎並不在意紅娘待在屋裡,貓貓心想或許不是什麼重要的案件。
「有點事情想問問小貓的看法。」
今日此事似乎與壬氏無關,是高順受到熟人請託的問題。可能是之前高順也曾拿熟人的奇妙食物中毒事件請教過貓貓,這次才會再找上她。
「小女子不知能否幫上侍衛的忙。」
貓貓事先聲明,然後坐到了椅子上。
紅娘為貓貓也備了一份茶。所謂薑是老的辣,紅娘沖的茶比其他侍女都來得香,但貓貓一說就挨罵了。不可說出暗示年齡之語,貓貓記住了。
「那麼……」高順開始談起。

○●○

在一戶豪富之家,有兩位千金。兩位年紀相貌相仿的千金備受雙親疼愛,但略嫌保護過頭。兩位千金到了黛綠年華,便不再獲准獨自外出,自此兩人整日深居閨中。據說不只如此,還安排了侍女監視兩人。
可能是覺得可憐,侍女似乎對兩位千金寬容相待,屢屢趁著老爺與夫人不注意時帶她們外出。但這沒持續多久,東窗事發後,這次連閨房外都安排了下人監視。兩位千金原本就內向,據說可能因為如此,後來終日以刺繡為樂。她們不再接觸父親以外的男子,負責監視的男僕必須與千金居住的宅第廂房隨時保持半引以上的距離。據說入夜後,父親會將兩個女兒的房間上鎖,不讓她們出來。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日,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其中一個女兒——作妹妹的懷孕了。父親氣急敗壞,覺得明明都讓她們絲毫碰不到男人了,怎麼還會有這種事?母親為了女兒尚未出嫁就失了身悲嘆不已。唯獨另一個女兒——作姊姊的替妹林說話,而且說出了驚世駭俗的事來。
「妹妹是懷了仙人的孩子。」
雙親覺得豈有此理,怒氣衝天,但監視的下人從沒偷懶,以前讓女兒外出的侍女也全都撤走了。他們還盡量不讓新來的侍女接近兩個女兒,以免侍女心生同情。
若不是使了仙術,想溜進閨房是不可能的,雙親皆茫然不得其解。

○●○

「那可真是件怪事。」
貓貓一邊啜茶,一邊對高順說。紅娘也讓高順勸著在椅子上坐下,把茶點分切成幾塊。把一個大月餅切成八等分後,只見裡面塞滿了核桃餡。她似乎對話題的內容也感興趣,聽到千金有了身孕時叫道:「成何體統啊!」
「我的熟人看來相當頭痛,問我覺得該如何是好。」
「這的確教人頭痛,但似乎並不在小女子的專業範疇內。」
貓貓老實地回答。
「若是問是否曾有人不與郎君私通就懷上身孕,小女子倒還略知一二。」
「真有此事?」
「不,並非真的懷上身孕,而是身體產生懷孕的錯覺。」
人體奧妙無窮,偶爾有人會因為深信某事而出現症狀。例如心裡想著「不想當差,想休息」,有時到了該去當差的時刻,肚子就會疼起來;曾經有個年輕娼妓說懷上了心儀男子的娃兒並出現懷孕初期的徵兆,但結果好像只是身體深信如此而產生的錯覺。照阿爹的說法,不只是人類,動物偶而也會出現類似症狀。
聽貓貓這麼解釋,高順露出了模稜兩可的表情。
「那位千金是真的懷孕了嗎?」
「呃,算是吧。」
他不清不楚的講話方式讓貓貓覺得怪怪的,但決定先不予深究。
「那麼,兩位千金是如何受到監視的呢?」
若是監視的目光有漏洞,答案就水落石出了。
高順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可能是準備來給貓貓看的,上面繪有簡略的宅子草圖。以西側遊廊與正房相連的廂房,簡略地畫成了長方形。北邊與東邊有圍繞宅第的圍牆,南側則是庭院。
「小解時怎麼辦呢?」
「廂房裡有茅廁。」
一般來說,茅廁應該規劃在居住區域之外。寧可做到這種地步也不想讀女兒離房間?貓貓臉上浮現苦笑。
「既然是從外頭監視,窗戶在哪邊呢?」
「廂房只有西側可供出入,窗戶在東側與南側各有一扇。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地方可讓人出入。」
高順拿出隨身攜帶的寫字用具,輕快流暢地在紙上畫了兩個圈。這應該就是窗戶的位置了。
「那麼下人是在這附近進行監視嗎?」
貓貓指了指正房。從正房能看見窗戶的位置有限,下人想必是從能夠看見整個室內的高處進行監視。
高順就像同意貓貓的說法,這次打上了兩個叉。只是他補充說明,南側是從正房的三樓,東側則是從正房的一樓進行監視。東側似乎有牆壁形成許多死角,必須從一樓才能看見。
貓貓試著用手指連起叉叉與圈圈。
「從這扇窗戶可以看見的範圍很有限呢。」
「是,不過,她們白天經常都是一直待在這兒刺繡。」
也就是說因為無事可做,所以就埋頭於興趣了。與其大白天就點燈,不如倚窗刺繡。這樣負責監視的人也比較輕鬆。
貓貓歪著頭沉吟良久。
她偷瞄高順一眼,看起來表情沒什麼奇怪之處。但貓貓總覺得他似乎在迴避自己的視線。
貓貓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整件事裡有個部分令她莫名介意。而身旁的侍女長也察覺一到了同一個疑問點。
「竟然喜歡刺繡,這興趣還真奇特。」
不同於貓貓,本身屬於上層階級的紅娘這麼說。
「是的,據聞原是遊牧民族。」
貓貓總感覺聽起來用詞有點硬,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感覺他好像只是把預備好的臺詞說出來。
「是這樣呀。」
刺繡在少數民族當中,常常具有特殊的意義。這樣就算不上是什麼奇特的興趣了。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地方讓貓貓在意。
貓貓重新仔細看過一遍草圖。圖上也畫出了房間的分配,南側與東側的窗戶似乎是屬於同一個房間,另有兩個寢室。
「厢房原本是否為了迎賓而建造?」
「真佩服妳看出來了。」
高順表示貓貓說得沒錯。
「當時有幾人負責監視?」
「兩人。」
高順回答得很仔細。想到他還準備了簡圖,貓貓心想此人必定知道很多內情。但同時她也覺得好像遺漏了某個重點。
這樣一來,貓貓也只能交出模糊不清的答案。
(嗯——)
貓貓摸摸下巴,又想說又不想說,心情搖擺不定。像是要推這樣的貓貓一把,高順不動聲色地拿出了某件物品。
「對了,壬總管要我帶話給妳,說是牛黃恐怕會延遲點時日,以此向妳賠個不是。」
這提醒了貓貓,壬氏還沒把牛黃給她呢。貓貓怕再吃鐵頭功所以一直沒吭聲,但也拖太久了。
「非常抱歉,據說是不知怎地,需求量忽然提高了。」
「怎麼這麼突然?」
「……」
高順悄悄調離了視線。
「聽說最近啊,有很多人帶著珍貴的仙丹靈藥前去拜訪壬總管,因為風聞總管非常積極地在找這類藥材。」
紅娘一邊啜茶,一邊脫口而出。一旦對方是已婚男子,紅娘的態度也就嚴格起來了。也許她是想說「請勿用誘餌引誘我們這兒的侍女」。無論是與否,總之高順的臉部肌肉變得僵硬了起來。
「就去赴個一次宴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他那個人一定是男女都搶著邀請,而且貓貓不認為赴個宴就能了事。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
「因為如此……」
貓貓一頭霧水地打開對方輕輕遞給自己的紙包,裡面出現一個像是柿乾的東西。紅娘叫了一聲,蹙額顰眉。
「……」
貓貓不常使用的淚腺開始不爭氣了。她頻頻眨眼,輕輕看向高順。
「很高興你喜歡。」
看樣子他是看出貓貓眼色都變了。
「此乃熊膽。總管原本似乎是想親手交給妳。」
畢竟那個人好像很忙,無可奈何。至於貓貓只要能拿到珍稀生藥,東西是誰給的都行。
熊膽正如其名,乃是熊的膽囊風乾而成。雖然味苦,卻是肝膽腸胃方面的珍貴藥材。
高順目不轉睛地看著神采奕奕的貓貓,唇間稍稍展露了點微笑。這個看似耿直的宦官,似乎也學會了點使喚貓貓的方法。
「妳有察覺出什麼嗎?」
貓貓被他這麼一講,就覺得不說點什麼好像過意不去似的。她極其寶貝地把紙包收進懷裡後,輕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否請侍衛稍候片刻?」
說完,貓貓去房間拿來了需要的東西。她在桌上擺好一小塊銅片與兩顆乾果。若有兩個人偶會更好,只可惜貓貓沒那種可愛的喜好。
貓貓把乾果放在草圖的窗前位置。
「請問負責監視的都是同一個人嗎?」
「是的,基本上是如此。」
「位置也是固定的?」
「是的。」
「那麼,那人記得兩位千金繡的是何種花樣嗎?」
「聽說兩人繡的都是動物,記得是獅子與兔子。」
貓貓一邊心想「果然知之甚詳」一邊把銅片立在東側窗戶近旁。銅片是貓貓平時使用的鏡子。
取而代之地,貓貓拿開了乾果,視線朝下盯著鏡子瞧。等把鏡子挪到既定位置後,她對高順說:
「可否請侍衛從這個位置看看鏡子?」
高順略為欠身,照貓貓所說的看了鏡子。鏡中應該有映照出另一顆乾果。
「我想從這個位置來看的話,鏡中至多只能看見牆壁。若是從近處看姑且不論,從遠處看應該是看不出差異的。當然前提條件是該處廂房有夠大的鏡子,而且鏡緣被窗戶擋住了看不到。」
這麼大的鏡子可是珍品,而且如若能讓對方錯看成本人,想必不會只是面銅鏡。貓貓最近才剛有機會看過如此氣派的鏡子。
「……換言之,房間裡只有一人,另一人則是鏡中倒影?」
貓貓輕輕點點頭。姊妹若是相貌神似,必然很難辨認。假如她們佩帶著同款但不同色的飾物,他人將會以此區別兩人。只要左右兩邊戴上不同顏色的花結,別人也許會把鏡中倒影與窗邊真人看成不同的人物。
但紅娘一聽,偏了偏頭。她對這話題似乎意外地感興趣,今天非常喜歡插話。
「可是這樣的話,刺繡怎麼解決?她們繡的不是不同花樣嗎?」
「關於這點,如果是這種圖案的話……」
貓貓向高順借筆,刷刷幾下畫出了人的笑臉。然後,她將畫倒過來給兩人看。只見笑臉不見,出現了一張生氣的臉。
「!」
這叫做錯視圖,從不同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圖畫。
「因為是鏡中影像,所以可能會看反。」
「……原來如此。」
如果窗邊有兩個人影,看守會只顧著注意她們。另一人也許能趁機從西側偷偷溜出去。
高順與紅娘恍然大悟,但一旁的貓貓又思考起另一件事來。
上層階級的婦女喜愛刺繡,其實不是什麼新鮮事。只是在這個國家並不常見,據說是遙遠西方國度的一種修養。聽說昔日阿爹留學過的國家就是如此。
此外,貓貓又想起了異國使節帶來大鏡一事。那般平整美麗的鏡面,遠遠看上去的確十分可能看錯。
高順說是良家女子溜出家門而暗結珠胎,但貓貓很懷疑這話有幾分真實。實際上懷的是娃兒還是完全不同的祕密,貓貓不得而知。朝廷很多時候會將有細作之嫌的外賓當成貴客應對。
不過,貓貓可沒不知趣到會去追問這種事情,她緊緊按住了胸前,熊膽就在裡面。
(好,要怎麼運用這個寶貝呢……)
貓貓雖然想到這當中或許也含有封口費的意味,但她只是滿心歡喜,想著之後可以調製的藥方。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48 编辑


八話 月精

傳聞這玩意總是會加油添醋,而且傳播得越廣越遠,與現實的差距就越大。有時這個傳聞會變得不再只是傳聞,人們似乎會將此種誇大不實的故事稱為傳說或神話。
貓貓之所以現在產生此種體悟,是有原因的。
照例來訪翡翠宮的壬氏問貓貓一個問題。內容是關於一個從傳聞變成傳說的故事——
「妳有聽說過一位淚滴如珍珠的絕世美女嗎?」
他竟敢一臉不苟言笑地講出這種話來。玉葉妃聽了憋住笑。還以為他忽然開口要說什麼呢,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事。
(你要絕世美人的話,這兒就有一個啊。)
貓貓很想裝傻這樣告訴他,但閉上了嘴。風姿綽約的宦官對貓貓說了一個頗為古老的故事。昔日在煙花巷,有過一位豔冠群芳,宛如月精的美女,問貓貓知不知道此人是誰。
至於他為何這樣問,有著如下的理由:
「是目前來到我國的使節再三要求。」
據說使節在孩提時期,聽過曾祖父一遍又一遍地訴說異國美女的故事。都說小時候的習慣大了也改不了,使節長大成人後,也變得想會一會這位美女。
雖然徹頭徹尾是個無理要求,但壬氏必須盡力款待外國使節。所以他才會來問在煙花巷長大的貓貓知不知道這麼個人物。
「當然,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美女想必早已年華老去,連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
「她還活著。」
貓貓若無其事的講話口氣,讓壬氏張著嘴笨笨地合不起來。高順也是同一種表情,玉葉妃則是眼睛大放光彩。不用說也知道,紅娘看到娘娘好奇心如此旺盛,深深地嘆著氣。
貓貓有聽過淚滴如珍珠的絕世美女傳說,她跟那人熟得很。
「此話當真?」
「怎麼會是假話呢,總管也見過她啊。」
壬氏曾經造訪過算得上貓貓老家的綠青館,在那裡應該見過一個叼著煙管用一種精明眼光對別人品頭論足的狡猾老婦——
「……」
壬氏與高順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在他們的記憶當中,只有一人符合這些條件。
就是老鴇。
常言道歲月不饒人,無論何等國色天香,終有一日人老珠黃,心如死水,見錢眼開。
玉葉妃兩眼還在閃閃發亮,看來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妙。
「只要重金禮聘,小女子想她立刻就會趕來了,總管以為如何?」
「……不,我看不太好。」
豈止幻想破滅一句話能形容,搞不好還會演變成國交問題。對方想看的是美人魚,可不能端出一盤魚乾。
壬氏想必也不認為把本人帶去會讓對方滿意,只是仍然有什麼想法,才會來找貓貓商量。
「小女子以為貴客應該也明白年紀的問題。況且總管至今想必已盛情款待對方了。」
「不,這個嘛……」
據壬氏所說,他已經召集天下美女宴請過貴客了。但對方似乎一點也不領情,甚至還嗤之以鼻。
(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儘管東西兩方對美醜的感覺不同,但召集到的應該都是天姿國色才對。
「恕小女子失禮,不妨找些美女侍寢如何?」
貓貓說得太露骨,讓紅娘蹙額顰眉。但這也是一種邦交手段。
「這恐怕行不通。」
壬氏輕輕搔了搔脖子後面,然後垂下了眼睫。
「因為使節乃是女兒身。」
貓貓好像能明白為什麼此事不好辦了。


後來簡單扼要地得知,似乎是負責接待的高官跑來向壬氏哭訴。的確,光是追尋往日美女的身影就已經難如登天,對方還是女子。用同性的眼光去看,判定標準難免比較嚴苛。
就這點而論,壬氏無論是誰見著都會神魂顛倒,而且好歹算是男兒身。就各方面來說,堪為動之以情的傑出人選。甚至還會給人一種錯覺,以為壬氏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出生的。
但是因為這種事情而平白遭殃的卻是壬氏本人。
例如說對方可能迷上壬氏並開出一些條件,別人說這話是自大的妄想,以這位宦官來説卻不能一笑置之。假若一個弄不好對方要求春宵一刻,壬氏可沒有東西可用。
當然,對方以女子身分當上使節,定然不會做出如此輕慮淺謀之事,但還是能避則避。
「這位使節大人真是如此重要的人物?」
「只要告訴妳那個國家據有西方與北方的貿易中繼站,妳就懂了吧?」
原來如此,貓貓點點頭。雖怪此番商隊的規模那麼大,原因原來出在這裡。兩國必定是想商酌新的貿易事宜。
順便還能觀察觀察雙方的國勢。這個國家的疆土內部資源豐富,偶有邊疆民族進犯疆域,也曾聽說是他國所唆使的。而在這情況當中,使節的國家可說如履薄冰。但該國長達數百年不曾附庸於他國,自然有它的理由在。
不只如此,這個與他國長久互相通婚的國家,據說滿城盡是俊男美女。貓貓曾聽周遊各國的貿易商人說過,那裡常常連個滿身泥巴挖番薯的農民,都是宛如當紅名伶的美男子。
(那個老太婆,究竟是如何誑騙人家的?)
如果連那個國家的人都說美若月精,那一定很不得了。
「會不會是焚香時摻入了迷魂藥?」
「……她會做出那種事嗎?」
「是不會,但小女子以為這是最簡便的法子。」
聽貓貓淡然地說,壬氏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
做出那種事情可是會變成國交問題的。
「我現在是慌不擇路了,妳有無任何有助於了解當年狀況的線索?」
看樣子他是真的苦無辦法,總覺得跟以往遇到問題束手無策的樣子不大一樣。玉葉妃用團扇遮嘴,輕聲笑著,也許是知道些什麼內情。
「那麼,就姑且試試這條路吧。」
貓貓決定寫一封信送到綠松館。


數日後,老鴇偕同壬氏的宦官部下一起來到了後宮。縱使是女子,老鴇身為外人一樣進不了後宮。不得已,貓貓便借用平時與武官李白見面時使用的房間。
「現在是發生了什麼事啊?拿這麼件怪事來找上我。」
老鴇還是老樣子,一副倨傲怠慢的態度打量著房間。她的表情在說:就沒有更氣派點的房間嗎?這位老婦雖然年過七旬,動作卻敏捷靈活得好像隨便都能活到一百歲。
「聽說嬤嬤以前接待過異國使節?」
「是啊,差不多在五十多年前吧,是太太上皇在位時的事了。」
老鴇歪唇咧嘴而笑,開始說起那件事情。
那個時候,當時的皇上遷都至此地還沒過多久。這座都城是以原有的遺跡改建而成,鄰近大河與海洋,兼具地利之便。由於臨時要將原本作為遊覽勝地,遊客絡繹不絕的這座城邑改建成都城,據說曾有過一段糾紛,但最後還是斷然動工了。
由於此地原本就是人潮聚集之處,因比早己有了煙花卷。聽說老鴇在那當中,特別被當成最高級的名妓看待。雖然看她現在這模樣,不像好花倒像枯枝就是了。
「因為那時候沒有現在這樣氣派的宮闕,上頭那些大人物在各方面似乎也煩惱了老半天。到了最後,他們選上了剩下的遺跡當作接待場所。那時有個地方一部分被拿來當作果園,附近有處漂亮的池子與建物。原先好像是某種祭儀場,是著名景點之一。」
然後聽說作為舞者,年輕時期的老鴇就被人從煙花巷叫來了。其他好像還找了十數名娼妓過來,只是主角是老鴇。除了作為娼妓的才藝之外,聽說最主要的理由是體格。在民族融合的使節祖國,很多人的體格高大健壯。必須要個頭高且凹凸有致的身材,否則即使是成年人,看在異國之人眼裡有時仍像孩童。要站上舞臺就更不用說了。
「該怎麼說呢,畢竟是那方面的即興場子,準備上費了很多工夫。」
說是因為要在果園舉行夜宴,驅蟲成了一大難題。據說他們把葉子上的幼蟲抓得一隻不剩,周圍的飛蟲也都趕走了。
他們除去障礙物,連月亮的陰晴圓缺都計算過,好讓赴宴賓客能夠看見最風雅的景觀。
為了彌補不足之處,多少工夫都下了。
官吏這麼努力,但人世間就是不管到哪,總有人喜歡破壞好事。
「氣人的是,當天有幾個傢伙,對老娘的衣裳動了手腳。」
她說有人把死蟲擦在她的衣服上。當然即使老鴇當時年紀尚輕,也不可能為了這種事就氣餒,她說她用飾品與羽衣等等巧妙遮住弄髒的部位,成功完成了使命。旁人讚美有加,那些打壞主意的人則咬著手帕懊惱不已。
「嗯,嬤嬤,這事妳講過千百遍了,有沒有其他沒講過的部分?」
貓貓昏昏欲睡地邊打呵欠邊說,老鴇當場賞她一拳。
「妳這孩子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老鴇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拿起了放在腳邊的布包。她攤開布包,裡面出現了一幅畫。
這是一塊貼在木架上的厚布,畫框相當豪華,布上繪有與水墨截然不同,色彩繽紛的畫像。此乃西方的畫技,不用水,而是用油調和顏料繪成。
畫像在淺淡藏青的漸層背景下,勾勒出看似朦朧,其實清晰的滿月以及映照它的水面,中心有個舞著披帛的女子。女子周圍可能有月光反射,纖細地描繪著點點清光。
老鴇想必也將此畫視為珍寶,貓貓是第一次看見這幅畫。
貓貓看了看畫中主角美女的容顏,再看看眼前枯枝般的老鴇。
她嘆了口氣。
貓貓又看看宛若月精的美女,然後再度看看歷經歲月磨難而淪為守財奴的魚乾。
「妳想說什麼?」
「沒什麼。」
不用說她應該也知道。真是歲月不饒人。
老鴇重新打起精神,接著說道:
「說是那位使節回國後特地請畫師畫的。雖然他本人不曾再踏上這塊疆土,但還是交給商隊帶來給我。」
(原來如此,是被美化了。)
「妳有說什麼嗎?」
「沒有啊。」
老鴇不但耳朵靈,連直覺都很準,真傷腦筋。
「嬤嬤不就只是照常賣妳的藝嗎?那人就這麼喜歡妳啊?」
「是啊,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聽譯官的說法,使節好像稱我為『月神』啊。」
「……」
「妳這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老鴇是能夠客觀看事情的人,她的確曾是當紅名妓,但對於有沒有美到能讓對方這樣讚譽有加,心裡卻還存疑。
貓貓一邊抓頭髮,一邊噘起嘴唇。
就算塑造出一名跟這畫像一模一樣的娼妓與使節見面,她也不認為對方會滿意。這樣做漏掉了某個重大的部分,況且考慮到對方是女子,難度必定比上次更高。
「……嬤嬤,使節在那場筵席上有沒有稱讚過妳什麼?」
「這我哪裡知道啊。」
「什麼都好,妳就想想嘛~」
貓貓一不小心用平素那種隨便的樣子講起話來,老鴇啪地拍打了她一下。周圍雖說都是宦官,但畢竟是男人。老鴇似乎是在告訴她,不要在這種場合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
「我記不太清楚了,又被欺侮,蟲子又往我身上飛,真是糟透了。」
「蟲子?」
「是啊,雖說驅除過了,但是在野外點火炬,飛蟲之類的還是會靠近過來啦。」
老鴇一臉敬謝不敏的神情說了。
後來貓貓又聽了一會兒,但還是沒聽到什麼重大線索就結束了。


在宮官長的房間,貓貓把老鴇帶來的畫拿給壬氏他們看過後,兩人只能發出呻吟。
「是否該先找個神貌相似的人來?」
高順對壬氏說了。
「那就先有勞了。」
其他也想不著什麼好法子,兩人如此交談。貓貓姑且補充:
「據說當時那名娼妓的身高,有五尺八寸。」
「個頭還挺大的嘛。」
「是的,說是擅長舞蹈,手腳修長跳起來比較好看。」
雖然現在縮水了不少,但昔日似乎頗有個頭。的確,即使如今已經縮水,還是比貓貓高。老實講,要找到這麼高大又跟畫中人夠相像的女子恐怕很難。
「不如像貌相似擺第二,先找位個頭高大的女子如何?」
「但是,這樣的女子好找嗎?」
既要身材高大又得是美女,門檻很高。
「使節大人她們也差不多是這個個頭,竊以為太嬌小的女子擺不上檯面。」
高順說道,贊同貓貓的意見。
貓貓心想不愧是異國女子,個頭真大。像貓貓這麼個小不點,說不定會被誤認為女童。
不過,高順方才說了「使節大人她們」。這是什麼意思?
「但看她們那樣,恐怕也會挑剔長相。」
聽這語氣,使節本身似乎也是相當美麗的女子。貓貓想像既然是異國美女,或許有著如同玉葉妃那般的美貌。
兩位宦官在貓貓面前呻吟。
「……」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
「怎麼了?」
壬氏用納悶的目光看著貓貓。
「沒有,只是覺得有位人物再適合不過了。」
「是誰?是妳那家青樓的娼妓嗎?」
「不,很遺憾地,綠青館沒有那樣高大的女子。」
不過講到身高超過五尺八寸的美人,她倒是心裡有底。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壬氏。高順見狀也看著壬氏,然後「啊!」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
「……」
「你們想說什麼?」
壬氏用煩躁不堪的聲調說。
講到身高超過五尺八寸的美人,她心裡有底。


有意思的是,以前設下筵席的地點就在後宫內,當年後宫還沒如今這樣的規模,如今使用的後宮是日後才增建的部分。貓貓不太清楚,只聽別人說昔日居於這塊土地的是另一民族,但因為傳染病而滅絕了。擁有高度建築文化的該民族留下了部分建設,如今依然留存,作為外牆或地下水道使用。
有種說法認為是現在的人民自遠處遷徙至此時帶來了病原菌,導致原住民的滅絕。這事是阿爹告訴她的,但阿爹也教她不可以說出去。大概是因為這不過是一種假設,況且誰聽了都不會高興吧。
地點在北側桃園近旁。的確,這裡有著彷彿古廟的建物與池子。即使到了現在,仍然適合作為宴飲之地。
貓貓在它的周圍信步蹓躂時,背後傳來了精神飽滿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名姑娘張開雙臂跳了起來,遮住了貓貓的視野。她就這樣咚的一聲,壓到了貓貓身上。
「哈哈,貓貓,妳在這兒做什麼呀——?」
「我才想問呢,妳在做什麼?」
貓貓認得這姑娘。聽這傻呼呼的講話方式,原來是子翠。不愧是小蘭的閒扯淡朋友,個性非常愛親近人。雖然貓貓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這位姑娘也跟她一樣,奔放不羈地享受著後宮生活。
「我到這兒有點事。」
她說完甜甜一笑,指向了桃園那邊。有些荒蕪的桃園裡,結著小顆的桃子。
「來偷吃的?」
「不是啦,是這個,這個。」
說完,子翠跑去桃園拿了某個東西過來。
「妳看!」
她朝氣十足地,把一團像是枯葉的東西放在貓貓手心裡。但裡面似乎裝了什麼,沉甸甸的。貓貓啪地把葉片掀起來。
「……」
裡面是一隻幼蟲,肥嘟嘟的,以蠋蟲來說外觀算比較可愛,但蟲子就是蟲子。貓貓用陰森森的目光看著子翠。
「妳這樣做,一般人會當妳是存心嚇人,勸妳還是不要這樣吧。」
「為什麼?明明很可愛啊。」
貓貓把幼蟲還給子翠。子翠用一種活像在疼愛小寶寶的動作把幼蟲放進了昆蟲籠。貓貓不知道她是從哪弄來這籠子的,外觀頗為精緻脫俗,看得出來經過長久使用。
「這裡真的好棒喔,有好多沒看過的蟲子。」
「這樣啊。」
貓貓語調平板地回答。貓貓對蟲子不像對藥草有那麼大的興趣,所以就只有這種反應。假如换成藥材,她回話應該會回得更熱絡一點。
「這種蟲子也是,我是來到這裡才第一次看到,讓我吃了一驚呢。我以前只有在圖鑑上看過,是從異國飄洋過海而來的蟲子喔。」
這塊土地自古以來就與異邦進行貿易,在來自異國的貿易品當中,難免會混入一兩隻蟲子。大概是這些蟲子正巧適應此地水土,就落地生根了吧。
聽到子翠這麼說,貓貓產生了點興趣。貓貓探頭看看昆蟲籠,發現除了方才放進去的幼蟲之外,還有幾顆蟲蛹。
「這是蝶蛹對吧?」
「是蛾啦。成蟲書伏夜出,所以現在應該躲起來了吧。」
說完,子翠蹲到了地上。她拾起掉在一旁的小樹枝,畫出了一隻具有大型觸角的蛾。
「這種蛾很漂亮喔,翅膀白白的,夜裡飛起來煞是好看。」
「是喔。」
說到這個,貓貓想起老鴇說過,以前此地大張筵席之際,官吏曾驅除過害蟲。說不定這種蛾也遭到驅除了,畢竟再怎麼漂亮,蟲子就是蟲子。
「貓貓晚上也來這兒看看嘛,牠們輕柔地受到月光的照耀,真的很漂亮喔。會讓人有種誤闖桃源鄉的心情呢。」
「哪有那麼誇張……」
貓貓講到一半,不禁停住了。她猛地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子翠的昆蟲籠瞧。
「我問妳,這種蛾羽化之後會立刻交配嗎?」
「貓貓,妳講話好露骨喔。應該會吧?因為變為成蟲之後好像就不能吃東西了,很快就會死掉。」
這話讓貓貓大吞了一口口水。她看向子翠,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問妳,妳能分辨這種蛾的雌雄嗎?」
「大致上應該行吧。」
(說不定這下……)
行得通。貓貓好像知道當年使節為何那般仰慕老鴇了。
為了重現當時情景,需要一番繁瑣的準備以及一位犧牲者。
「子翠!」
「咦?怎麼了?」
貓貓一把抓往子翠肩膀,表示有事想請她幫忙。貓貓覺得自己一定是一副邪惡的臉孔。


筵席決定於五日後舉行。其實本來是想更早舉行的,但由於地點臨時改至後宮北側,必須花些時日準備。畢竟地點特殊,雖然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但他們聲稱這是為了達到使節的要求,對方也就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原本後宮是禁止男子入內的,不過此次決定破例只開放北側。那裡原本就沒住幾個宮女,又只限數天時日,只要用無人使用的講堂充當臨時宿舍就萬事無礙了。
至於不久之前於北側發現屍體一事,幸好有保密。要是形成奇怪的流言,不曉得會有多麻煩。
難得有這機會,他們也邀請了上級妃列席,但貓貓請官吏做了點特別措施。她拜託官吏將筵席座位安排為內部經過改造的馬車,讓眾人在拉下竹簾的馬車中各自飲酒作樂。不只是上級妃,列席者一律比照辦理。馬車圍繞著池子一輛輛排開。
如此一來點蚊香方便,在車上姿勢又比較不拘束,有些官員還說這比平常的宴席更好。雖然基本上竹簾是拉起的,不過三面有車牆擋著,自然比較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
眾嬪妃待在車內,貼身侍女則待在車外。貓貓能夠清楚地看出她們都心神不定地看著主賓的席位。
主賓的席位有兩輛車,車上坐著兩位髮色金黃的美女。她們眼睛的色素較淡,呈現清澄晴空的色彩。貓貓以為既是使節理當只有一人,但看來並非如此。兩位美女容貌十分神似,但既非孿生子也非姊妹,據說是擁有相同祖父的堂姊妹。
皇上坐在較遠處,上級妃的馬車集中於皇帝的席位兩側。
(哦,我懂了。)
貓貓想起日前高順帶來的話題,這才恍然大悟。由於是參加筵席,兩位使節皆穿著西方的禮服。貓貓本以為她們必然會穿著胡服之類的服裝列席,想不到是來自更遙遠西方的服裝,就是腰肢勒緊,裙裳蓬起的那種。這樣的話,用改造馬車擺下的宴席的確較為適當。
古今中外衡量美女的標準不同,但此兩位女子堪稱絕世佳人。一些官員看著那強調雙峰的服裝,都一臉色瞇瞇的模樣,兩位使節的侍衛嚴加監視著他們。
(果然不能隨便找個人演這場戲。)
就美醜而論,後宮的上級妃想必也足以與之媲美。但就稀奇少見這點而論,兩位使節擁有色彩難得一見的頭髮與眼睛。玉葉妃雖身為胡姬,擁有充滿異國情調的紅髮碧眼,但比起已經見過的玉葉妃,還是初次瞧見的兩位使節比較能引起官員的興趣。
況且壬氏等人絕不會想讓嬪妃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因此貓貓也無意利用娘娘做牽制。之所以替馬車掛上竹簾,除了隱藏玉葉妃的體型,也具有這一層用意。
女子成為使節,讓貓貓感覺到政治意圖。她不會認為女性使節能力較差,只是其中一位使節散發的獨特氛圍,讓貓貓感到很受不了。當今聖上的寵妃,正是流有異國血統的胡姬。
(之所以贈送鏡子給嬪妃,或許也兼具了挑釁意味呢。)
表面上採用國交使者形式與皇帝見面,也極具挑戰色彩。大概是真的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吧。
而且甚至還聽說對方不只對皇上,同時也在打御弟的主意,才會兩人一同前來。兄弟迎娶姊妹並非什麼稀奇事,難怪官員會這麼著急了。
很遺憾地,深居簡出的皇弟表示不參加今宵筵席。
貓貓並未待在玉葉妃左右,而是在稍遠處做各種準備。試毒差事已經做完,眾人都在一邊享用美酒佳餚一邊欣賞樂舞。
時為陰曆十六,月夜清朗無雲,天上明月與池中玉盤交相輝映。由於舞臺以此池塘為背景搭起,大放光明的篝火反倒顯得不太知趣了。
演奏的樂器有胡琴、二胡、揚琴與簫,還用上了雲鑼等打擊樂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貓貓所不知道的樂器。平常筵席使用的樂器會比這再少一點,貓貓感覺此次是配合貴賓,而把場面安排得較為華麗盛大。
配合著樂音,舞臺上演著劍舞或短劇。貓貓偷瞄一眼兩位使節,看到兩人皆面帶笑容,像是同一張臉,但右邊使節的表情看起來略帶嘲笑。
(是想說讓妳大失所望了嗎?)
貓貓認為她並非追尋曾祖父仰慕的美女昔日風采而來。這位美女自認為無人能比得上自己的美貌,才會來到這裡。實際上她也說過,上級妃在馬車裡被竹簾遮著,讓她感到很「遺憾」。至於這遺憾二字有著何種意涵,就別說破了。反觀另一位使節,貓貓看出她的表情鬱鬱寡歡。
兩人都懂也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不過貌似文靜乖巧的那一位使節口音較少。貓貓覺得她看起來像在提心吊膽,怕另一位使節講出一些多餘的話來。
方才看起來心高氣傲的使節,從馬車當中探出了身子。周遭的隨從急忙伸手去扶步下臺階的使節。使節加以拒絕,然後下了馬車。
使節穿著高跟鞋,以手拎著長長裙襬步行。眾人交頭接耳,不知所措,但使節毫不介懷,堂而皇之地走著。她很習慣這種場合,每個步履好像都考慮到別人的眼光。
「拜見皇上。」
在眾口喧嘩之中,令人吃驚的是,使節竟然在皇上的馬車前緩緩地彎下了腰。五官分明的面龐在月光下格外鮮明。肌膚白皙透亮,金色秀髮散發光輝。
「難得有這麼好的宴會上卻離妾身這麼遙遠。妾身想再靠近點跟皇上說話。」
雖然有著些微的口首,但講話相當流暢,以使人節來說語文能力無可挑剔。
皇上的御前侍衛看似舉棋不定。貓貓看到侍衛後退了一步,可能是皇帝判斷使節的行為不具惡意,命侍衛退下了。
(哇啊,這可真是……)
貓貓看看皇帝周圍的四輛馬車,覺得彷彿看見了裊裊上升的瘴氣。里樹妃姑且不論,玉葉妃與梨花妃不知會做何感想。貓貓是不知道樓蘭妃會怎麼想,但是如此堂而皇之地靠近皇帝,就算被認為大不敬也無可奈何。
(好可怕,這下子可怕了。)
待在馬車外的紅娘表情變得很僵硬。她以身為侍女長的尊嚴勉強保持平靜,但其實一定很想咬牙切齒,揮舞拳頭。
使節故作嬌態,慢慢接近皇帝的馬車。但阻止她的既非侍衛,皇上,也不是嬪妃,而是另一位使節。
「妳該回馬車了,難得有這麼好的舞臺,應該好好享受才對。」
使節委婉地說。雖然兩人穿著打扮相似,不過文靜的使節戴著藍色髮飾,另一位則戴著紅色髮飾。戴紅色髮飾的使節一臉不悅,但藍色髮飾的使節在她耳邊呢喃幾句後,她就乖乖回原本一的馬車去了。
(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總之,貓貓提心吊膽了一下。她好像知道使節為何有兩人了。
對貓貓而言,不管使節是女子,是兩人,或是為了何種理由來到國內都跟她無關。完成使命才是她的首要任務。
貓貓進入建物之中,對裡面的某人開口:
「如何?」
「我已經盡力了。」
代替貓貓問話的對象,高順如此回答。總覺得他兩眼空洞,面無血色,簡直像是看到了人世間不該有的東西。
「……」
貓貓悄悄看了看屋裡後頭,看到那裡的一位人物後,頓時嚇得臉色鐵青。她徹底明白高順為何這樣面無人色了。
人世間不該有的物類就在那裡。若是膽小之人,恐怕已經心殞膽破,直接一命嗚呼了。
「筵席就快結束了。」
「知道了。」
高順說完,替屋裡後頭的人物輕輕蓋上一塊黑布。這是貓貓的指示。貓貓聽完鈴鐺發出的鐺啷聲後,握住了黑布人的手。
「那麼請隨小女子來。」
貓貓如此說完後,就走向了舞臺。


筵席結束後,主賓先起身。由於此次是以馬車為宴會席位,她們直接駕馬車離開。隨著眾人離席,樂師開始奏樂。在主賓起身離開,消失蹤影之前,其他人不能夠離席。
車輪轆轆作響。貓貓領著黑布人前往桃園與池子之間。其他馬車由於面朝池子那邊,搖曳的柳樹形成了死角,讓他們看不到貓貓等人。此時只有兩位使節能夠看見貓貓他們。
兩人並不擋路,只是待在使節通過的路旁。他們就只是站在桃園近旁,不會有任何問題。
兩位使節注意到了貓貓他們,就在她們以為只是下女,輕瞥一眼而已時……
貓貓掀開了黑布。
黑髮如流泉灑落,在頭頂綰成雙環的青絲,戴著鑲嵌珍珠的寶冠。髮簪與步搖左右對稱地熠熠閃亮,其餘髮絲垂落在背後。
只見那薄唇紅潤明豔,一雙鳳眼有著纖長睫毛鑲邊,柳條般的兩眉之間點綴著嫣紅花鈿。
長長披帛於風中飛舞,伊人身穿衣襟緊閉的曲裾素白深衣。四下只有月光為燈,看起來必然像是此人憑空出現。
貓貓盡可能不抬起頭,但仍偷看了一下使節。
使節睜大了雙眼。即使在淡淡月光下,仍能看清那明亮的眼眸顏色。
看在她的眼裡,恐怕就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黑髮黑眼之人。然而這位人物,明明只具有在這國內隨處可見的色彩,卻美得讓人無法調離視線。
貓貓低垂著頭,啪沙一聲把掀開的黑布扔到地上。同時,她握緊了原本就握著的手。
雖然貓貓無法確認,但馬車裡的人影看起來似乎跳動了一下。正後方馬車裡的人也同樣無法確認,不過若能看見,想必也是同一種反應。
光是看著心臟就會被一把揪住,產生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簡直有如穿腸毒藥。
侍衛似乎也看見了此人的身姿,全都僵在原地,只有馬車緩緩離開現場。因為車夫是貓貓這邊事先安排,對某種事物具有抵抗力的人,而且事前好說歹說,要求車夫絕不能看此人一眼。若是在筆直而沒有障礙物的路上,閉眼前進個數十秒想必也不成問題。
貓貓雖然覺得侍衛的反應不太恰當,但若是發生了什麼萬一他們已經講好讓高順等人即刻現身應付。
事情在這場面下斷然實行。
披帛輕柔地飄起,就在此時,淡淡閃爍的白色物體翩翩飛向伊人。白衣美人輕逸柔和地搖晃著披帛步行。貓貓想放開握著的手,但被緊緊握住不放。
(……這傢伙……)
不得已,貓貓在美人身側縮起身子走路。第二輛馬車已經通過了他們身邊。如同前一輛一馬車,相貌神似的使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每當披帛飄飛舞動,淡淡白光也越來越多。它們有時停留於寶冠之上,有時棲息於肩上,不停增加其數量。
馬車沒有停下來,貓貓知道侍衛正一臉呆愣地偷看他們這邊。但由於兩位使節坐在馬車上,他們只能乾瞪眼。
幾十幾百的淡光包圍著貓貓以及美貌只應天上有的佳人。馬車在駛至池子前面時停了下來,兩位使節從馬車探出身子,朝向他們這邊。
到了這時候,握住的手才終於放開了。貓貓慢慢往後退。在滿月與水面的輝映下,淡雅光彩翩翩起舞。柳枝款擺,美人在此良辰美景之中舞弄披帛。
遠在數十年前,使節的曾祖父看見的光景或許就是這個了。眼前之人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塵世凡人。就好像是天女一時不慎墜入了凡間,使得遠處傳來的絲竹管絃之音,都猶如天界仙曲。
眾目睽睽之下,超然絕俗的美人緩緩抬起手來。紅豔嬌唇彎成新月,露出妖豔的絕世笑靨。
披帛輕盈地迎風搖曳,柳枝也像要遮住天女身姿般款款搖擺。淡淡光芒紛亂飛起。
就在那一剎那。
伴隨著宣告樂聲終止的銅鑼聲響,風中雪花零落分散。先是不知從何處飄來了花瓣,接著忽然發現天女不見了。白色披帛飄落於地面,淡淡光華五零四散。
使節下了馬車,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一位似乎是比較爭強好勝的那個。
(所以才傷腦筋。)
要是能趁一開始時開溜就好了。
使節一發現到貓貓,馬上逼近了過來。她比嬌小的貓貓高出一個頭,五官分明的美女真是魄力十足。她比手畫腳,急促地一連串講了些什麼。不用說也知道,自然是在問那個消失的天女是何方神聖。她心慌意亂,用異國語言連珠炮地說個沒完。
貓貓只是豎起食指,指向了陰曆十六的月亮。然後——
「……」
貓貓輕聲說出了傳自遙遠西方的女神名諱。她不知道發音準不準確,但對方似乎聽懂了。
使節愣怔地張著嘴,她心中某種閃亮耀眼的事物似乎被砸了個粉碎。
另一位使節,抓住了滔滔不絕的使節的肩膀。
貓貓見狀後,慢慢低頭致意,然後就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現場。


「似乎是成功了。」
高順在池子另一側的建物裡等著貓貓。他跟幾名官吏手上都拿著昆蟲籠。
籠子裡裝著許多大隻的蛾。這種蛾具有難以界定是淡綠或淡藍的翅膀,正是日前子翠搜集的蟲子的成蟲。
貓貓這數日來,在子翠的幫助下一個勁兒地捉這種蛾。不只是成蟲,即將羽化的蛹也盡量收集了來。無人整理的桃園沒有人驅除害蟲,捉到的蛾比想像中還多。
她想起以老鴇為主角的那幅肖像畫,畫中繪有淡淡光團。
光團的真相就是這個。
(真是太湊巧了。)
老鴇說當時有人故意整她,又說有一大堆飛蟲聚集過來。還說整人的方式是把死蟲擦在衣裳上。
有些蟲子會散發出吸引異性的某種氣味,貓貓以前也用這種方式捉過蟲子。
當時被擦在衣裳上的死蟲,很可能就是這種蛾的雌蟲。而簇擁而來的就是雄蟲了。
老鴇只是為了趕蟲子才走到池邊,用披帛驅散牠們罷了。然而看在不同的人眼裡,卻像是身纏光華翩翩起舞的神祕美女。
(偶然真是可怕。)
多虧於此,老鴇在煙花巷的地位變得不可撼動。誰會想到惡作劇反而收到反效果呢?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貓貓替衣裳沾上了雌蛾的氣味。她請子翠幫忙分辨雄雌。這次讓子翠幫了很多忙,改日得另外酬謝才行。
在雌性氣味撲鼻的狀況下放出大量雄蛾,會有什麼情況不言自明。
原本已經是個讓人屏息的美人了,若是再加上這種神祕的效果會引來什麼狀況?而且還是在陰曆十六的月亮下。貓貓想起了四個字——月下芙蓉。
「是。這樣做就行了嗎?」
貓貓看了看停在池子對面的馬車。使節早已離去,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離開。為了不讓他們看見,高順等人似乎費了很大的工夫布置場面。
那不是能讓眾人目睹的光景,搞不好還會有人失魂落魄,再也無心處理公務。
當中有著傾國傾城的破壞力。
「都照妳說的做了。」
某人老大不高興地說了,原來是變成落湯雞,用布裹著身子的壬氏。他似乎強行拆掉了綰起的髮型,留下了奇怪的髮痕。
他已經做到盡善盡美了,穿著沉重的衣裳,沿著池底爬到了對岸。如若沒有充足的體力,是不可能辦到的。
至於做了什麼,就請別再追問下去了。
「之後怎樣我管不著,我已經盡我所能了。」
壬氏頻頻擦臉,手絹上沾著紅色胭脂。
「我頭髮還溼著耶!」
壬氏口氣有點粗魯地說。平常會有老嬤子任怨地幫他擦乾,但她人不在這兒。
高順盯著貓貓瞧。這個宦官老是用這種方式拜託貓貓做事,實在很傷腦筋。這次在場的其他官吏也一樣看著貓貓。這是怎樣?請你們不要用哀憐的眼神看我好嗎?
(自己不會擦啊?)
貓貓拿起一條新的手絹,開始慢慢幫壬氏擦乾頭髮。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49 编辑


九話 病坊


人世間總是充滿了沉重的話題。

貓貓坐在洗衣場後頭的木箱上,如此心想。
今天小蘭好像不會來,貓貓就算回翡翠宮也沒多少差事好做,於是決定在這裡混混時間。看樣子學堂好像一點一點在慢慢起步,小蘭也恭逢其盛,成了值得記念的第一屆學生。
貓貓本來想過要不要去尚藥局跟庸醫討點心吃,但庸醫受到日前的糾紛纏身,好像很忙一碌,所以算了。
所謂的糾紛,就是那起精油案。由於後來又是使節來訪又是什麼的,貓貓幾乎把那事給忘了,但那個案子其實還沒辦完。
為了調查日前的案子,壬氏去拜訪過其他嬪妃。結果得知侍女都跟商隊買了一大堆的精油。
(不是不能諒解啦。)
畢竟是自遙遠他方穿越沙漠,飄洋過海,翻山越嶺而來的貿易品。這樣的東西拿來賣,被關在鳥籠裡的年輕姑娘當然會兩眼發亮,想要得發瘋了。貓貓也一樣,要是傳自西方的藥物擺在帳篷裡賣,她寧可向老鴇借錢也要買。
怪不了購買的那些宮女,就連翡翠宮的侍女都買了幾瓶。
並不是每種精油都有危險。只是即使劑量極微,有毒之物仍然不能放在宮殿裡,雖然很浪費,但還是處理掉了。
縱然每一種都僅有些微毒性,組合搭配起來有時仍會成為猛毒劇藥。
問題來了,那麼究竟是「誰」企圖將此種物品帶入宮中?
(香料或香辛料之類的我是不知道,不過……)
貓貓明白商人為何向上級妃推薦適合孕婦的服裝。兩位使節來到這個國家的一個目的,想必就是伺機坐上嬪妃之位。貓貓不認為這是使節祖國的真正目的,但那位心高氣傲的使節似乎很有自信。很遺憾地,聽說她的自尊已被破壞得體無完膚,在那場筵席之後,連人家說話也很少插嘴了。
雖然可以猜想香料也是出於她們的安排,但不可以急於做出單一結論。
目前這座後宮裡有四位上級妃,分別是玉葉妃、梨花妃、里樹妃,以及樓蘭妃。
在這當中,最受皇上寵愛的是玉葉妃,其次想必是梨花妃。除此之外,聽說還有幾位中級妃也成了皇帝的妾室。下級妃由於從前曾遭醋意大發的其他嬪妃處以私刑,傳聞是說皇帝目前暫時打消此念頭。
但是以家長的權勢這層背景去想,樓蘭妃應當是皇上最無法等閒視之的存在。
(唔嗯唔嗯。)
貓貓拾起枯枝,在地上畫出蘭花的圖案。
家世地位第二高的是梨花妃,但這是因為嬪妃家族乃是皇上外戚,娘家本身倒不那麼汲汲於名利。
貓貓在蘭花旁邊畫顆果子。
相反地,里樹妃的娘家是在這幾代平步青雲,看他們曾試著將年幼女兒獻給先帝,就知其野心勃勃。
貓貓又在旁邊畫棵樹。
玉葉妃的娘家位於西方的貿易樞紐之地,容易給人一種做買賣賺大錢的印象,但實際上土地鄰近國境,據說必須繳納巨額稅金以應國防費用所需。不只如此,水土又不適合農耕,因此也說不上是富庶豐饒。
最後貓貓畫片葉子。
去年,在遊園會發生過毒殺未遂一案,那是前嬪妃阿多侍女的獨斷專行。動機並非貪戀權力,而是充滿人性的原因。
這點是查明了,但是……
更久以前發生的玉葉妃毒殺未遂案,犯人又是誰?
很可能是日前毒菇案的中級妃所為,但她是從哪裡得到毒物的知識?既然是使用銀製食器,必然不是砒霜一類。
結果玉葉妃的侍女減少了一半,代替嬪妃中毒的人,據說直至今日仍受後遺症所苦。
貓貓總覺得不太舒服。她想起以前有過的此種感受。
她想起了翠苓,那個不惜將自己變成假死狀態以逃出宮廷的難纏宮女。她的詳細來歷至今仍然不明。
她有何目的?為何要對壬氏下手?
貓貓一邊畫圏圈把四個圖案圈起來,一邊直呻吟。
最後,她放棄了思考。
(想這些有什麼用?)
貓貓只是個侍女,是負責試毒的棄子。
於是貓貓決定去散散心。這後宮之中為了供皇上遊樂,有著許多園林。有松林,也有竹林與果園。
(櫻桃的季節就快過了呢。)
要是再早三個月就能採到筍子了,但都怪某個單片眼鏡害她當時窩在水晶宮裡種薔薇,錯過了時節。
真是令人不悅,光是想起那個生物的長相都讓她不愉快。
(啊——得了,別想這些了。)
一想到要散心,腳步頓時也輕盈起來,貓貓一路前往櫻桃園,卻在半路上遇到了水晶宮的侍女。
由於是熟人,貓貓稍微打了個招呼,但宮女卻嚇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其中一人有纏足,腳那麼小卻跑得那麼快,讓貓貓都不禁佩服起來了。
(只不過是扒了一點衣服罷了,這麼大驚小怪的。)
那在青樓是司空見慣的光景。當有了一定年紀的女子踏進煙花巷的大門時,都得先扒掉衣服看看品質如何。
一般可能會以為妙齡姑娘價值比較高,其實時下的主流不是年輕而是修養。很意外地,身敗名裂的官員妻室之類特別值錢。她們不但受過某種程度的良好教育,可節省初期資本,而且據說世間的文人雅士反而容易受到他人之妻這點所吸引。真是沒品。
貓貓也並不是喜歡扒人的衣服。是因為她以為喜愛追逐潮流的水晶宮眾宮女,想必所有人都會擦上買來的精油,結果有個宮女例外。貓貓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想確認一下是否真的沒擦罷了。
多虧於此,害得貓貓被她們在美貌的宦官大爺面前告上了一狀。
(好吧,總會有一個例外吧。)
水晶宮有很多宮女,光是侍女就有十人以上,若把專屬下女也算進去,差不多有三十人。
貓貓沒多想,就去採櫻桃了。


當日傍晚,貓貓她們正在吃較早的晚飯時,事情發生了。
「我身體好像有點沉重。」
愛藍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眼皮下垂了一半說。
貓貓把手放到她的額頭上。似乎有點發燒。
「拜託別得風寒啊,要是傳染給玉葉娘娘她們,那該如何是好?」
櫻花一邊用手拿飯後水果的櫻桃吃一邊說。櫻花雖然很好奇櫻桃是從哪兒來的,但因為自己愛吃,就沒特別追問了。順便一提,這事沒讓紅娘知道。
「我有在小心啊。」
愛藍不太高興地抬起懶倦的臉來。
貓貓想回房間煎點風寒藥,但被櫻花留住了。
「抱歉,妳幫她配了藥之後,可以帶她去病坊嗎?」
「病坊?」
貓貓偏偏頭。莫非她說的是尚藥局?如果是的話,貓貓認為帶她去只會白費力氣,但櫻花猜到了她的想法,搖搖頭。
「不是尚藥局啦,該怎麼說才好?就是雖然沒有醫官,但是有別人管事。總之愛藍知道在哪裡,妳就陪她去吧。」
「是。」貓貓點了個頭。


所謂的病坊,位於後宮的北側。洗衣場後頭有間廂房,裡面有幾名身穿白衣的宮女。
(對耶,人家好像有提過。)
貓貓老是往林子或樹叢跑,沒來過北側的房舍。愛藍邊咳嗽邊對她苦笑。
「剛到這兒時,我想人家應該有跟妳簡單做過說明,妳不記得了?」
很遺憾地,貓貓因為是一肚子悶氣進來這兒的,所以沒仔細聽人家說話。在被帶到這附近聽人家解釋時,她一定是正在觀察路邊生長的魁蒿。
她天性如此。
在旁邊的洗衣場,宮女正在手腳俐落地洗衣服。手裡抱著的似乎是床單。
(很實際。)
鄰近洗衣場,可以立刻清洗衣服或被褥。以一個重視身邊清潔的醫療環境來說,地理條件很好。
「抱歉,我好像得了風寒。」
愛藍對一位宮女出聲說道。看起來很忙碌的宮女雖一瞬間露出納悶表情,但擱下了洗衣籃,把手放到了愛藍的額頭上。
「小發燒,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嗓音聽起來有點年紀了,宮女的臉頰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後宮內很少見到此種中年的宮女。
宮女瞇起眼睛之後,翻開愛藍的下眼皮瞧瞧。動作比庸醫熟練多了。
「嗯——看起來不是很嚴重,只要兩三天不要太勞累就會好了。妳看呢?」
宮女向愛藍問道。診斷也做得很確實。
「我不能傳染給娘娘,所以能否讓我在這住個一夜,以防萬一?」
「也好。」
宮女拿起洗衣籃,三步併兩步地走進病坊,放下籃子之後對兩人招手。
病坊內部毫無華美裝飾,房裡陳設素淨。光溜溜的柱子毫無彩飾,走廊只鋪了木板,窗戶也就只是等間隔裝設的方窗罷了。不過,雖然沒有雕梁畫棟,但也因此給人易於清掃的感覺,實際上也打掃得十分乾淨。窗戶多,所以也通風。在接下來的季節裡,應該會是相當舒適的環境。
室內沒有藥物的獨特氣味,但有股撲鼻的酒精氣味。
愛藍蹙額顰眉。看來她不想來,就是因為不喜歡這股味道。但貓貓只覺得消毒做得徹底,大感佩服。濃烈的酒精可以殺死傷口表面的毒素,含在嘴裡噴向傷口,是眾人皆知的消毒方法。
貓貓之前曾經覺得好奇,後宮裡只有那麼個庸醫,怎麼都不會爆發流行病,原來還有個這麼樣的地方。
「那麼,麻煩貓貓跟她們說,我明天就回去了。」
「是。」
愛藍向中年宮女領了木札後,就走向木札數字所示的房間了。
貓貓興味盎然地參觀病坊,但被人一把揪住了脖頸。尚藥局裡的小貓每次都是這麼被人抓住的。
「好了,妳回去當差吧。別以為陪著病人就能偷懶。」
「……」
「怎麼?還是說妳要幫我洗這所有的待洗衣物?」
看到這位大娘咧嘴一笑,貓貓搖頭表示否定。
貓貓不得已,只好回翡翠宮去。
老鴇也是,看來貓貓總是敵不過這些老大娘。


貓貓很想再多看一會兒,但看來是辦不到了,只好死了心一路踏上歸途。貓貓走得悠閒自在,周圍則有一群拿著洗衣籃的宮女急急忙忙地走去。
聽説由於時節多雨,宮女每當偶爾放晴就得洗滌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相當辛苦。這時一貓貓才想起來,自己晚點也得去取待洗衣物才行。
(不過話說回來……)
那兒除了那位大娘之外,還有幾位宮女,但全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由於後宮性質使然,宮女在到了某個年紀時,會半強制地進行新舊交替,差不多在步入三十大關之前就會被辭退了。留下來的盡是宮官長等職位較高之人,或是嬪妃的貼身侍女。
侍女長紅娘早就過了該離宮的年齡,不過這話要是說出口鐵定挨揍。
看病坊的宮女動作那樣熟諫,貓貓覺得必定是後宮需要她,才會讓她留下。
只是,有一件事讓貓貓在意。
就是那裡完全沒有藥味。莫非是被酒精氣味蓋過了?
不,還是說——
貓貓撫摸著下巴邊走邊想事情,結果輕輕撞上了某個東西。她以為是撞著柱子了,一看,卻發現一張天女的容顏像熠熠太陽似的出現在頭頂上方。
「別邊走路邊喃喃自語,會摔倒的。」
「小女子說了什麼嗎?」
壬氏大嘆一口氣張開雙臂,搖了搖頭。他那一副「受不了妳」的表情,讓貓貓不由得有點生氣,險些沒露出看水窪裡泡漲蚯蚓的眼神,但好巧不巧跟一臉菩薩面容的高順對上了目光。貓貓姑且硬是撐開快要垂下一半的眼皮。
「總管有何貴事?」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但偶然遇到講個話不行嗎?」
壬氏露出有點受到打擊的神情。高順試著向貓貓表達些什麼,但實在很抱歉,她看不懂。
「妳上哪兒去了?」
壬氏有點頹喪地說。
「去了病坊。小女子都不知道那兒有那麼個地方。」
「……我有吩咐宮女一開始時帶路看看,莫非是漏了?」
「不,並非如此。」
看到壬氏的神情好像把這事看得挺嚴重的,貓貓心裡想著該如何是好。這個宦官似乎偶爾會對自己的政務能力失去信心,平素明明那樣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態。
壬氏慢慢把交談的地方換到較少有人經過的路上。畢竟貌美如玉的宦官大爺光是呆站在大路上就會妨礙到公務了,這是很明智的判斷。
「只是覺得那地方比想像中做得更好,吃了一驚罷了。不如將該處改為尚藥局,或許更好……」
不,這樣的話庸醫就要丟官了。這麼一來,貓貓的打混去處就少了一個,會很傷腦筋。貓貓正想趕緊修正前言,但壬氏又再度愁眉不展。
「妳說把那裡改成尚藥局啊,要是辦得到的話就不用辛苦了。」
「這是何故?」
「因為只有男子能成為醫官。」
貓貓正偏頭不解時,高順代為解釋給她聽。
「原則上,只有醫官才能煎藥。醫治傷患也是,一點擦傷的話是還好,但嚴重傷勢只能由醫官處理。」
(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恍然大悟。難怪沒聞到藥味,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了。
但這樣一來,還有一個問題。
「那小女子呢?」
貓貓總是愛煎多少藥就煎多少。當然,她不能從後宮之外把藥材帶進來,但她會使用後宮內生長的植物或尚藥局的藥物。
「所以我們對妳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不少嬪妃會留個熟習藥理的侍女在身邊。但是在那種地方反而太明顯,不能常備藥石。」
就壬氏的口氣聽來,貓貓覺得其中似乎牽扯到某些複雜的問題。如同後宮宮女的薪俸制度一樣,也許其中有些莫名其妙的制度或法律,但貓貓不怎麼感興趣,所以一概不知。
不能用藥,但是可以用酒消毒,所以她們想必是下了些工夫拿來運用。
只要能在清幽潔淨之處靜養,疾病就很容易不藥而癒。若是病勢沉重時,也可以送回老家。
(真是麻煩。)
但是制度一旦決定,改動起來可能會更麻煩。世上很多人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為了今後著想,若能以別種形式調來醫官就好了。」
壬氏也不好說貓貓什麼。他像是在對貓貓說話,其實只是自言自語。
「讓後宮不再需要宦官也能運作。」
(宦官啊……)
後宮內的宦官約占了全體人口的三分之一。比起宮女,由於無法新舊交替,平均年齡頗高。
(都沒有年輕宦官呢。)
記得去勢手術已在數年前勒令禁止,就是在當今皇帝即位後頒布的。
貓貓不知道壬氏是在何時成為宦官的。但從壬氏的年齡來想,很可能正好就在即將頒布禁令的時候。
(真可憐,要是能再等等就好了。)
她不由得視線低垂,看向壬氏的胯下,悄悄合掌。
貓貓緩緩抬起頭來,正好跟壬氏四目交接。
壬氏臉上露出某種複雜的表情,嘴唇微微閉合成鋸齒狀,目不轉睛地回望著貓貓。
(我該不會已說出口了吧?)
貓貓心中大呼不妙,遮著嘴把視線別開,這次換成跟高順四目交接。他保持著薩般的神情,感覺似乎也像貓貓一樣,對壬氏投以悲憐的笑容。
高順緩緩搖了搖頭說:
「壬總管,再談下去就要延誤公務了。」
他如此催促壬氏。
「知道了。對了,我稍晚會去翡翠宮,請妳回去說一聲。」
壬氏如此說完,就帶著優雅的背影離去了。貓貓放下遮嘴的手,心想:
(如果調製出再生藥,不知道能不能賺一筆。)
她起了這種有失莊重的念頭。假若成功了,一定會是筆好買賣。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50 编辑


十話 三訪水晶宮上篇


翌日,在愛藍回到翡翠宮的同時,有人傳喚貓貓。就是昨日抓著貓貓脖子的那位中年宮女。

「所以她才想見見貓貓是吧。」
玉葉妃摸摸下頷對愛藍說。愛藍在起居室徵詢娘娘的同意,娘娘則躺在羅漢床上。她肚子大了不少,動作變得很慢。雖然穿著掩飾體型的衣服,但恐怕不適合再在外頭辦茶會了。
「請娘娘恕罪,早知道我就在這兒服藥了。」
愛藍昨日似乎在病坊服用了貓貓配的藥,結果被宮女看到,問她藥是從哪兒來的。
(的確。)
病坊因為沒有醫官所以不能用藥,當然也不能擅自把藥帶進去。若是不弄清楚藥的來處,她們那邊可能會被管事的盯上。
就在貓貓心想是不是只要自己趕快出去,好好挨頓罵就能了事時,愛藍的口中冒出了意外的一句話:
「她是希望能暫時借用一下貓貓。」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
玉葉妃偏著頭看向貓貓,愛藍也一臉傷腦筋的表情看向貓貓。
總之貓貓只覺得事情好像越變越麻煩了,但心裡還在想著新的藥材。


結果決定在派人監視下,讓貓貓再度跑一趟病坊。監視人不是愛藍,而是櫻花。她雖比愛藍嬌小,但大概是看她活潑,性格又黑白分明,適合做這份差事吧。
雖然同樣位於後宮內,但兩地之間頗有距離。聒噪的櫻花並沒乖到會在這段時間裡保持沉默。
「欸,貓貓。妳昨天送愛藍過去後,是不是在庭院裡的燈籠那兒做了什麼?」
「櫻花看到了啊。」
那是在貓貓已經從病坊回來,更正確來說是在半路上遇到壬氏等人之後。那時貓貓想到了新的藥方,所以立刻就去找材料了。
「小女子是去找了一下藥材。」
天色暗下來後,燈籠會點火。飛蟲會聚集到火光旁,接著某種生物就會靠近來抓牠們。
「找藥材?不會是蟲子什麼的吧?」
「並非蟲子。」
的確不是蟲子,但櫻花察覺到了不祥的預感,一張臉扭曲起來。
「貓貓,妳的房間最近增加太多東西了吧。藥味有點越來越重了,所以紅娘侍女長臉色已經不好看了喲。」
「那真可怕。」
「我怎麼看妳不像在害怕的樣子?」
貓貓心想「沒那種事」。那位侍女長打人動作還挺快的。不過若沒有那麼潑辣,在這後宮內恐怕混不下去。
「搞不好再過不久貓貓就會被趕出房間,搬到庭院裡的倉庫去嘍。」
櫻花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那倒是不錯呢。」
倉庫比現在的房間寬敞,最棒的是離眾人的寢室很遠,就算半夜發出聲響,說不定也不會穿幫。貓貓正愁難得在尚藥局挖出了一大堆無人使用的器具,卻不能拿來這邊使用,如此正好。
「那麼回去之後,小女子馬上去找紅娘侍女長商量。」
貓貓兩眼發亮。
「咦!等等,我是說……」
櫻花急著想跟貓貓說些什麼,但這時正好走到了病坊。
「那麼,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我跟妳說,我方才的意思是……等……等等啦~」
貓貓想著等搬到小屋之後能不能生火製藥之類的事情,心中充滿了期待。


中年宮女名喚深綠,仔細一瞧,她的眼睛跟玉葉妃一樣帶點綠色,也許流有部分的西方血統。名字或許也是取自她的眼晴顏色。
貓貓被帶到病坊裡像是迎賓室的地方。
在飄散微微酒精氣味的房間裡,深綠端來了茶。桌子很樸素,周遭的架子或椅子看起來也都很耐用,經得起歲月的考驗。
「我完全不知道各位是貴妃那兒的人,真是失禮了。」
「好說。」
翡翠宮以外的宮女常常用官名稱呼玉葉妃。附帶一提,其他的侍女也就罷了,貓貓的教養並沒有那麼好,擔待不起。
深綠的聲調很穩重,絲毫沒有昨日抱著大量待洗衣物的那種豪氣大媽感覺,想必有接受過後宮宮女的良好教育。
(我看鐵定是個有智慧的人。)
說是後宮宮女,但還是有些人目不識丁。此人能夠這樣長年留在後宮,想必是頗有智慧的人物。不過貓貓也會亂猜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內情。
不知是否因為貓貓已經說過自己是玉葉妃那兒的宮女,深綠的神情感覺似乎帶點陰霾。
想到這可能是種特別待遇,就讓貓貓有些過意不去。一講到上級妃,旁人常常連她侍女的所作所為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這次深綠卻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傳喚貓貓過來,心裡想必相當尷尬。
然而,深綠大嘆一口氣後,直勾勾地望向了貓貓。
「我有一事相求。」
「是什麼事呢?」
貓貓講得若無其事,讓深綠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但她隨即變回平常的表情,接著說道:
「這件事或許會冒犯到您,您不介意嗎?」
「請說。」
貓貓早就習慣別人對她失禮了,反而還覺得搞不好自己更失禮。因此貓貓有自信不管對方說什麼,她大多都能聽聽就算了。
「那麼,若是我請您為賢妃那兒的宮女配藥呢?」
「什麼!」
對這話起了反應的不是貓貓,而是櫻花。她一掌拍在桌子上,身子向前傾。裝了茶的茶杯晃動了一下,水滴在桌上形成黑點。
「妳知道這話代表什麼意思嗎!」
櫻花對深綠說。深綠再嘆一口氣說:
「我十分明白。」
說完,她定晴注視著貓貓她們。貓貓不認為深綠在開玩笑。
「妳似乎有所苦衷。」
「貓貓!」
「請櫻花見諒,能不能就聽聽她怎麼說呢?」
櫻花愁眉苦臉,坐到了椅子上。她飲一口涼掉的茶,讓心情平靜下來。
「可否請妳將事情說與小女子聽?」
「好。」
深綠一點一點開始娓娓道來。


「這下事情麻煩了。」
櫻花難得垂頭喪氣地說。
「是啊。」
貓貓也覺得麻煩,但偏偏就是聽到了一件無法置之不理的事。
深綠表示賢妃——也就是梨花妃那兒的一名下女患了重病,而這名病人目前似乎仍待在水晶宮裡。
該名下女以前就常來北邊的洗衣場,跟深綠也熟識。她從不久之前就咳嗽咳得不大對勁,深綠說過要她好好找個機會休息,但後來她就不再過來洗衣,說是已經過了五天。
貓貓她們說,她也許是換到了別的洗衣場,或者是換了一個下女洗衣。但深綠搖搖頭。
「就算是如此,也最好看個大夫。」
深綠是這麼說的。
她説那名下女的咳嗽很不對勁。
(咳嗽是吧……)
聽說她是從不再來到洗衣場的幾天前開始咳嗽,之前已經渾身痠軟並輕微發燒了一段時日。貓貓問那名下女為何不來病坊,結果很簡單,上面不准。
(她們那邊就是有這個弊病。)
地位卑微的下女,乞假的對象想必不會是梨花妃。很有可能是某個侍女,對下女的這種請求充耳不聞。
然後——
將這些症狀加起來一看,貓貓頓時心生不祥的預感。
「不過真的有這麼一個姑娘嗎?」
「小女子認為有必要查個清楚。」
假如此話當真,那就必須妥善加以治療。問題發展到最後,範圍有可能擴及水晶宮之外。
櫻花目不轉睛著貓貓。
「我知道妳的個性對這種事無法放著不管,但那可不是尋常地方。要先徵求許可之後才可以去,這點小事妳好歹明白吧?妳偶爾會衝動行事,那樣不好喔。」
「……是。」
雖說貓貓跟梨花妃多少有點緣分,但那邊的宮殿還是不能說去就去。日前,她才剛在這件事上失敗過一次。
總之得先請壬氏代為轉達,事情才能繼續談下去。
貓貓巴不得能越早去越好,奈何有事牽制,不能如意。
(心急也沒用。)
就在貓貓打算想些其他事情,稍微忘記煩心事時,一個東西映入了她的視野。
貓貓不由得拔腿奔跑,衝向那個東西。她在地上像青蛙一樣蹦蹦跳,好不容易才捉住了那個東西。
「貓貓!我才剛跟妳說過的,妳在做什麼呀?」
櫻花拎著衣裳下襬,靠近過來。
貓貓露出些許苦澀的神情,一邊感受著合起的手心裡的存在感,一邊站起來。
「抱歉,因為看到小女子在找的東西,一時忍不住。」
「就是妳在找的那種蟲子?別這樣啦。」
「不是蟲子啦。」
不是蟲子。
而且,這個也不是本體。很遺憾地讓本體溜了,但貓貓想要的東西總之是到手了,在手裡扭動。
「喏。」
貓貓打開手心,裡面有一條還在活蹦亂跳的蜥蜴尾巴。
蜥蜴的尾巴斷了還能再長出來,這就是牠的特點。
(任何事情都不能輕易死心。)
記得某位仙人曾經說過:如果現在放棄,一切就結束了。想調製未知的新藥,得先從試驗具有類似效用的東西做起。
(我要作出再生藥。)
所以,貓貓拿撲向燈籠的成群飛蛾當目標,觀察這附近有沒有棲息著蜥蜴。
「總之小女子想先試驗一下,看看斷掉的尾巴為何還能再長出來。」
貓貓有些喜孜孜地說,但沒得到回應。
往正面一看,只見櫻花臉色蒼白地張著嘴,接著就直接往後仰倒,昏死過去。
貓貓只得把捉到的尾巴用手絹包好放進懷裡,然後照顧昏倒的櫻花。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53 编辑


十一話 三訪水晶宮 下篇

周圍眾口喧譁,騷動不安。
她好奇發生了何事,往宮殿的玄關口走去。
雕梁畫柱的玄關,已經聚集了一群宮女。甚至有些下女忘了正在擦欄杆,拿著抹布站著發呆。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事?」
一名宮女皺著眉頭說。在她的視線前方,站著後宮唯一一名醫官。
真難得。
那個醫官很少離開尚藥局,大概也有將近一年沒出現在這宮殿了。
這個虛有其名的無能醫官,在年幼東宮早逝之後,應該羞愧得沒臉來這裡才是。只不過因為沒有替代人選,他才能不用受罰,悠哉地賴在這座女子的花園不走。
而這廝事到如今跑來這裡,到底還有什麼事?
醫官誇張地拿著個大包袱,後面帶著個宮女。
那是個消瘦的宮女,體態苗條,動作秀氣地跟在醫官後頭。緊閉的嘴唇塗著大紅胭脂,臉頰也敷了淺桃紅色的妝粉。
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宮女?
她無意間有了這個疑問。閹宦醫官身旁的人,一般來說應該也是個宦官,但看來也有例外。
不,畢竟後宮有二千宮女,就算有一兩個生面孔也不奇怪。
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不得已,她主動上前。
「太醫有何貴幹?」
注意到她的聲音,原本在講話台女都停住了動作。她不會漏看任何一個急忙回去做自一己差事的下女。整座後宮也就罷了,在這宮殿裡服侍的人,她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
這是她——杏的職分。
自從梨花確定成為嬪妃後,她便隨同入宮,為了得到皇帝寵愛而來到這裡。
「我想拜見賢妃。」
聽到宦官這麼說,杏瞇起眼睛。她不想聽到這個男的嘴裡說出「賢妃」二字。
「請公公見諒,小女子以為梨花夫人不會想見您。」
杏委婉但明確地開口拒絕後,留著窮酸鬍鬚的醫官眉毛垂了下去。果真是個早已失去男性功能的閹人,留那鬍鬚看了都替他害臊。與蓄著漂亮長髯的聖上真是有著雲泥之別。
宦官一臉不知所措地回過頭去,面無表情的宮女悄悄在宦官耳邊嘀咕了幾句。
宦官不情不願地從懷裡拿出了一件東西。
「我有書信在手。」
他攤開寫在羊皮紙上的書信,信中寫著流麗的文字,要求對醫官放行。最後簽下的名字是「壬氏」。
講到「那位貌美的宦官」,在這後宮內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此人。若是生為女子,美貌能傾國傾城,但他並非女子。而且也並非男子。
那人的確俊美到即使是杏也不禁嘆服,但她不像其他宮女,沒有更深的感情。只要想到自己是為何來到後宮,就不會有那多餘工夫去理會什麼宦官。
為了家族好,能得到皇帝的寵愛是件大事。這是杏與梨花自小聽到大的教誨。
杏的母親是梨花父親之姊。由於杏與梨花同歲,因此得以像這樣入宮,身居目前居住的水晶宮管事一職。
水晶宮的侍女皆為名門之女,都是配得上服侍皇帝的血統尊貴之人。
「……是。」
杏雖然不服,但無可奈何,只得帶領兩人前往官殿深處。她本來可以交給其他宮女處理,但醫官是在後宮總管的命令下前來,情況有所不同。
不知是怎麼回事。
醫官頂多只有在嬪妃身體不適時,才會來到嬪妃的寢宮。
但梨花看起來不像身體不適。
杏常伴梨花左右,不可能沒察覺。她今天一樣健康,也吃了早膳。
就在她不知是怎麼回事,大惑不解時,隨後跟來的腳步聲消失了。杏回頭一看,只見醫官與隨行的宮女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著庭園前方的一間小屋。梨花的寢室很遠,位於宮殿最後面的最高樓層。那是半路上的其中一間小倉庫。
「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在想那是做什麼的小屋。」
「只是間普通的小倉庫罷了。」
杏很想早點把他們帶走,不明白他為何要問這種問題。
水晶宮為了養育東宮之用,做過大幅修建,即使在正房之外設置浴堂或倉庫也沒什麼奇怪的。再說,去年來了個奇怪的雀斑小丫頭,在浴堂隔壁做了個奇怪的設施,說是叫作蒸氣浴,但杏不是很喜歡,至多就是梨花偶爾用用罷了。
都已經說過只是間倉庫了,那個宮女卻不知怎地,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兒瞧。有什麼好看的?只是窗邊栽了株黃花樹而已,應該不算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只是間倉庫罷了,在這種地方久留無益。
宮女拈了拈宦官的袖子,又跟他竊竊私語了些什麼。
宦官再次垂下眉毛,對杏說了:
「最近這陣子,有沒有人動過這個庭園?」
「沒有,只有照慣例前來的園丁幫忙照料。」
「這樣啊。」
嗯?杏忽然覺得奇怪,說到這個,庭園裡原本有那麼株樹木嗎?
她都沒注意到,不曉得是不是園丁栽種的。
「……」
宦官陷入沉默後,宮女又戳了戳宦官。
宦官顯而易見地鼓起了臉頰,但宮女表情不變,轉向了杏。
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杏。杏無言以對,本想悄悄調離視線……
「侍女長今日有擦精油呢。」
她聽見一種耳熟的嗓音。
聲音發自秀氣宮女的嘴裡。
宮女咧嘴一笑,嘴唇歪扭。那以笑容來說太過邪惡,簡直就像野獸找到獵物時露出的猙獰笑臉。
「……」
「久疏問候,杏侍女長。小女子前日冒犯了。」
白粉抹得厚重,眼眸陰影線條分明,睫毛過分修長的臉孔湊近。
只注意到她濃妝豔抹,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生了一張渾圓而稚氣的臉蛋。
盯著自己瞧的眼睛,讓杏覺得眼熟。
杏的全身凍結了。杏從經驗上學到,跟這小妮子扯上關係大抵沒好事。
去年這個姑娘來過水晶宮。她不眠不休地照料染病的梨花,但過程中也突如其來地鬧過幾次事。
害得這座宮殿裡的宮女,有一半都變得不敢反抗這個姑娘。
杏屬於不怕她的那另外一半,然而日前這個姑娘跑來,冷不防地差點扒了她的衣服。
因此,杏不是很想跟這個人來往。
但姑娘目不轉睛地看著杏。杏忍不住慢慢地往後退。
就在這時候……
宦官突然衝進了庭園。他勉強移動著微胖身體,跑向那間小倉庫。
杏想去追,但眼前擋著她不擅應付的小丫頭。不過她還是把對方推開去追宦官,但為時已晚。
宦官拿著門閂,啞然無言地呆站在那兒。
在打開的門內,瀰漫著一股獨特的臭氣。那跟以前梨花身上散發過的一樣,是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病人臭味。
姑娘可能是被杏推開時跌坐到了地上,在摩娑著臀部,但神情並不怎麼焦急。她只是皺著眉頭,抓住宦官拿在手裡的大包袱。
「小叔!熱水!請您去燒熱水。」
這次她不再講悄悄話,大聲說完,就進入了小屋。
屋裡有塊只以草蓆疊成的粗糙床舖,上頭躺了個病人。是之前負責洗衣的下女。
「知道了,小姑娘。」
宦官晃動著下巴贅肉,又跑走了。
姑娘一邊餵下女喝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的東西,一邊望向杏。
「侍女長為何這樣對她?」
「沒有為什麼,把病人隔離起來以免傳染給別人,不是常識嗎?」
姑娘沒回應,大概是有話想說,卻不便開口吧。
「侍女長說得是。可是……」
姑娘拿手絹摀住下女異常咳嗽的嘴,拿開之後,上面沾了紅色的斑點。
「這是會傳染的病,感染力很低,但是繼續這樣處置下去,最後是會致命的。當然,死了一個下女大概不會是什麼大問題吧。」
姑娘留下染病的下女,想往房間的更裡頭走。
杏不由得伸手去抓姑娘的肩膀想阻止她,但姑娘閃了開來。
不准過去,那裡面有……
杏一邊被箱籠絆住腳一邊想阻止那姑娘,但已經太遲了。
姑娘手裡拿著某個東西。是個小盒子。
「小女子進入這個房間時,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就是梨花妃臥病在床時的事情。」
「那又怎麼了?」
「那時為了掩飾病人特有的臭味,屋裡焚了香。」
那又怎樣?杏伸手過去,要她快快把東西還來。
「小女子進來這裡時,覺得情況很相似,只是這次恰恰相反。」
姑娘打開小盒子,裡面放著一排排的各色小瓶。
「感覺好像是為了掩飾芳香,才會把病人安置在這兒。」
姑娘喀的一聲打開小瓶瓶蓋,抽動幾下鼻子。
「水晶宮的侍女好愛藏東西啊,又要有可憐的宦官挨鞭子了。」
姑娘打開的是精油瓶,是日前她們向商隊買來的貿易品。這些東西幾乎都被宦官回收走了。
「即使每一瓶僅具微小毒性,混合在一起就難說了。」
姑娘像在唱童謠一樣,瞇起眼晴笑了。
「竟然想調製墮胎藥,侍女長是何居心?」
姑娘——名喚貓貓的下女,對杏如此說。

○●○

現在來想想該怎麼辦吧。貓貓一邊用手絹擦臉,一邊做如此想。
白粉塗在臉上實在不舒服。胭脂弄了半天都弄不掉,用精油定型的頭髮晚點也得洗乾淨才行。為了修飾毫無可看性的眼睛,她把髮梢剪得細細短短,編結起來用黏膠黏在眼睛上。
貓貓穿起比平素長的裙裳,底下再套上厚底鞋以掩飾身高,不過似乎是多此一舉了。
水晶宮那些傢伙,根本沒發現她就是貓貓。
貓貓一邊生悶氣,一邊脫掉墊高的鞋子。
衣服也換了一件。因為方才照顧重病患時,衣服上沾到了痰。雖說此病感染力低,但穿著這樣的衣服到處走動似乎也不太好,於是她請人幫忙準備替換衣物。由於是水晶宮準備的,穿起來有點礙手礙腳,但莫可奈何。
其實貓貓很想洗個澡,但辦不到只能死心。
換了身清爽的衣物後,貓貓前往眾人等待的房間。


水晶宮的迎賓室裡,聚集著鬱鬱不樂的諸位大人物。每個無不是金枝玉葉,與五彩繽紛的各類什器相映成趣;卸了妝的貓貓進來,總覺得好像配不上這個地方。
屋裡有梨花妃、壬氏與高順,以及身材苗條,五官端正的一位美女。貓貓請梨花妃屏退了其他侍女。雖然庸醫看起來也很想插一腳,但還有其他差事得做,因此貓貓請他以公務為先。坦白講,他就算待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美女是梨花妃的侍女長,單名一個杏字。她與梨花妃是堂姊妹,由於血統尊貴,自尊心似乎也很強,是位即使待在後宮也能吸引目光的美女。可能是血緣上的關係,面容與梨花妃有幾分相似。
雖説是侍女長,但從身分地位考量,就算當上個中級妃也不奇怪。
(是刻意停留在侍女長的地位嗎?)
不只有嬪妃能得到皇帝寵愛。只要能讓皇帝看上,有時即使是下女也能成為國母。這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前例。
既然這樣,不如將好花全集結在一處,或許更能吸引聖上的目光。
服侍上級妃的侍女得到寵幸之時,如果身分堪為嬪妃,想必立刻就能獲得地位。
(對她們當事人來說不知是如何。)
貓貓對梨花妃娘家的事情一概不知,只覺得在她們當事人之間,必然有著錯綜複雜的感情。如果這種問題能有深厚的信賴蓋過一切,天底下就太平了。
(玉葉妃真是好命。)
侍女長紅娘不是為了那種目的送來的人才,一心只作為侍女為玉葉妃效力。可惜這讓她錯過了婚嫁的年齡,但願有朝一日玉葉妃能為她安排個好歸宿。
其他侍女也是,雖然大家的確都長得五官端正,惹人憐愛,但貓貓不認為她們會痴心妄想得到皇帝的寵幸。
反觀這邊梨花妃的侍女——
「這是怎麼一回事?」
壬氏瞇起眼睛,伸手往桌上一拍。桌上放著幾種精油與香辛料。
這些都是從方才安置病人的倉庫找到的,雖然每一種的香味都不明顯,好幾種混合起來仍形成了濃重的氣味。
名喚杏的侍女長身邊,散發著它們的殘香。
明明這位侍女長以前身上並沒有香味。
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像其他侍女一樣讓買來的東西遭到沒收。雖然就算不是如此,她大概也能藏得很好。
「……」
杏始終閉口不語,闔著眼睛。
(保持緘默是吧。)
她的罪名除了偷藏精油以及香辛料等禁品外,還有企圖使用此等物品調製某些東西。
至於將下女隔離至倉庫這點,想必無法問罪。
為了預防感染而將病人移出大房間,是適切的處置方式。後宮只有一名醫官,下女的診治總是往後延。
(只是尚藥局太閒,都變成宦官喝茶的地方了。)
就算帶去病坊,也不能將下女就交給那裡照料。有些人就是看不慣女子醫治病人。
最糟的是有人可能會因此喪命,但莫可奈何。
下女的性命就是如此低賤。
壬氏想必也是清楚這點,才會將證據物品擺在她眼前,能問什麼罪就問什麼罪。但名喚杏的侍女長擺出一副裝聾作啞的表情站著。由於她本身是皇親國戚,或許不管壬氏說什麼,以她的身分地位都能告狀吧。
讓貓貓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梨花妃。她眉毛下垂,只是看著自己的侍女長,愁容滿面。
杏不低頭,一直線望向了質問自己的宦官。
(哦哦,挺有耐力的嘛。)
大多宮女要是被壬氏逼問起來,光是這樣就會身子骨一軟昏過去了。看來面對這位侍女長,用不了此種妖術邪法。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沒錯,是我叫人把下女搬到那兒去的。但比起我做的事,這兩人忽然跑來就說要見梨花夫人,還到倉庫去翻箱倒櫃,豈不是更大的罪過嗎?」
她講話語氣堅毅不拔。的確東西是在倉庫裡,但不能證明是杏的東西。
由於那裡有病人在,眾人應當只有在送飯時才會靠近那裡,但反過來說,誰進去那裡面都不奇怪。
「那麼,我就問問待在那裡的下女。」
「一個發燒而神智不清的下女,講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原來侍女長知道她發燒呀。」
貓貓即刻回嘴。
杏一瞬間變了臉色,大概是在想「妳少多嘴」。
「侍女長真是慈悲心腸啊,竟然特地來探望一個婢女。」
貓貓毫不在乎地補上一句。
「這樣的話,就算身上沾到精油的氣味也不奇怪呢。」
貓貓從桌上拿起一只小瓶子。
(不行,不要再強出頭了。)
貓貓雖這麼想,但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心裡不愉快到了極點。
有些令人氣憤的事情,會讓人忘了自己的身分立場。
「侍女長身上有此種精油的氣味,這個瓶子明明仔仔細收在箱籠裡。難道說香味濃到會從箱籠滲出嗎?為謹慎起見,可否讓小女子做個確認?」
貓貓想抓住杏的衣袖,但杏甩開了她。揮手時,指甲抓破了貓貓的臉頰。她的指甲留得很長。
在旁人的騷動聲中,貓貓用拇指擦拭破皮的痕跡。沒出多少血,只是皮肉傷罷了。
「請侍女長恕罪,我一個下女萬萬不該觸碰您這樣的貴人,還是請別人來檢查吧。」
貓貓淡淡地說著時,房裡眾人視線都聚集到杏的身上。
杏咬牙切齒,眼中布滿血絲。一股令人不快的汗臭味飄來,她瞳孔都張開了。
人一緊張就會冒汗。不是運動造成的流汗,是黏滑的汗。聞起來很臭,流汗的人也會覺得不舒服。
眼睛也是。雖然不像貓那麼明顯,但人的瞳孔也會放大縮小。色素較淡的玉葉妃,在這方面比其他人好懂,因此在與其他嬪妃舉辦茶會時,經常輕輕闔著眼睛笑。
(就差臨門一腳了。)
就在貓貓往前踏出一步時……
「就到這裡為止,後面還是由我來吧。」
那嗓音帶著傲氣,但並不傲慢。
是坐在羅漢床上的梨花妃站了起來。她讓長長的裙裳拖在地上,走向貓貓……不,是更前面的杏。
(嗯?)
梨花妃穿著的衣裳與玉葉妃最近常穿的式樣很像。如果是她在商隊進宮時買下的就沒有問題,但是……
「你們要問她什麼罪名?」
「梨花夫人……」
杏開口。她那眼裡似乎含藏著各種不同的感情,但不知為何,就是感覺不到乞求的視線。
「假若侍女長有意調製墮胎藥,那就等同於謀害龍子。」
壬氏點到為止,闔起眼睛。
「是嗎?無論是哪個階級的嬪妃都一樣嗎?」
「不分上級或下級妃。」
梨花妃視線低垂,看著杏。
(對了……)
「梨」與「杏」就像是成雙成對的名字。
無意間,貓貓心想……
她不覺得這個單名一個杏字的侍女長腦筋不好,只是世間多得是聰明卻愚昧的人。
其中很多人都是感情用事,鑄下大錯。
貓貓覺得杏也是其中一人。
而最後,梨花妃也做出了這個結論。
「縱然只衝著我一人而來,也一樣嗎?」
「娘娘!您這是……!」
壬氏的身體向前傾。
高順也睜大了雙眼。
梨花妃這一句話,讓貓貓恍然大悟。她一直覺得奇怪,作為嬪妃,梨花妃的才智無可挑剔,卻找不到像樣的侍女。她身邊應該要聚集更好的人材才是。
原來,這並不是梨花妃所導致的。
這水晶宮的侍女集團盡是些三流人選,而網羅那種人選的,就是這名喚杏的女子。
過去發生那場毒白粉案時,僅有一名侍女遭到解僱。然而在她上頭管事的人,卻悠哉地繼續當差。
而對於這個侍女長,梨花妃……
「杏,妳從沒有一次把我當成『嬪妃』看待,對吧。妳一直認為我配不上國母的地位,是不是?」
梨花妃所言點醒了貓貓。的確,杏從來不稱她為「娘娘」。
「畢竟妳與我是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誰能當上嬪妃的。」
梨花妃的聲調仿佛悲從中來。
梨花妃對杏有感情,但杏就難說了。她咬緊嘴唇,目光憤恨地望著梨花妃。
「……妳在自鳴得意個什麼勁?」
侍女長嘴裡冒出了口氣輕蔑的話語。
「我從以前就討厭妳這種態度。我詩書讀得比妳好,其他也是,我多得是比妳出色的地方,為什麼大家都……」
(輸在胸圍上。)
貓貓為自己感到可恥,竟然有這種念頭。杏的胸圍也不小。不對,錯了,現在不是在說這個。
是心胸差太多了。
「因為妳是一家之主的女兒?我哪個地方不如妳?豈有此理。自小到大我都在接受嚴格管教,期望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國之母。」
杏暴露出野狼般的虎牙。貓貓怕她隨時有可能撲向嬪妃,急忙趕到梨花妃跟前,不過高順與壬氏已經介入兩人之間了。
「我可以當妳這是認罪了嗎?」
對於壬氏的問題,杏拿起桌上的精油瓶往梨花妃扔去。高順一揮手將它打落,小瓶子掉在地上摔破。
「妳就當個石女,在花園枯死吧。」
杏對著嬪妃口吐詛咒之言,高順抓住她的雙手押住她。
「卑賤宦官不准碰我!骯髒的東西!」
杏瘋狂掙扎,但就算是宦官,她還是贏不了一個男人。血統尊貴的嘴巴連聲不停地謾罵叫囂。
(就是有這種人呢。)
貓貓站到罵過一頓之後停下來喘口氣的杏面前,咧嘴笑了。
「妳想怎樣!」
「不,沒什麼。只是原來杏侍女長對皇上如此一往情深啊。」
「這還用說嗎!妳說這什麼廢話!」
「不,只是我以為您看起來像是愛著國母的地位,而不像梨花妃。」
貓貓再度露齒而笑。杏嘴巴都闔不起來了。
什麼是梨花妃有,而杏沒有的東西?
現在昭然若揭了。
「杏,原來妳是這麼想的嗎?」
梨花妃激動得雙眼顫動,仍凜然難犯地這麼說。
她繼而站到杏的面前,高高舉起手來,直接給了杏一巴掌。
(也是,生這點氣是應該的。)
貓貓正在這麼覺得時,梨花妃說出了超乎貓貓預料的一番話來:
「壬君,我要解僱這個侍女長。她對我這主子惡言相向,氣得我動手打她。」
壬氏目瞪口呆。
「這,娘娘……」
「壬君是覺得一巴掌還不夠是吧?」
梨花妃抓住挨了巴掌愣在原地的杏的衣襟,這次握緊了拳頭。
壬氏與高順急忙上前阻止,只有貓貓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有一套。)
梨花妃已不再是昔日的嬪妃,不再是靜待自己珠沉玉碎的脆弱女子。
「我要解僱此人。還有,希望壬君今後禁止此人踏進後宮。」
梨花妃英氣凜然,公然說道。
杏就算當上國母,她愛的也不是人民,而是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她只要權力,不履行義務。誰也不要這樣的國母。
杏挨了揍,愣在原地。
不曉得這個女子究竟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恩情,只怕她會以怨報德。
(不,這不打緊。)
不管是如何尊貴的血統,鬧出醜聞從後宮被趕回老家的女子,不可能對嬪妃報仇。
貓貓覺得這樣做都太便宜她了,但像她這樣只有自尊心特別強的女子,受到此種待遇是何等的奇恥大辱,或許值得想想。


「可以問妳個問題嗎?」
「總管請說。」
壬氏一邊走在水晶宮的迴廊上一邊說。他的視線朝向關過下女的那間倉庫。
「雖說妳待過水晶宮,但也不可能立刻知道病人在哪兒吧。況且妳都特地喬裝易容,以便多造訪幾次而不會引起疑心了。」
正是,貓貓之所以做那種打扮,就是因為水晶宮的人認識貓貓,怕顯眼才特別做了處理。由於不見得一次就能找到,貓貓做了些措施不讓自己穿幫。雖然她充當醫官的隨身宮女,勢必還是會引人注目,但她認為總強過用貓貓的身分前去。
水晶宮的下女口風很緊,恐怕是上頭那些侍女堵了她們的嘴。也許有人在梨花妃看不到的地方受過罰。
「很快就找到了。」
以貓貓個人來說,她早已選出了病人可能待著的地方。她認為病人應該會放在與下女寢室有點距離的處所,或是不顯眼的地方。
因為貓貓待在這兒的期間,當有下女身體不適時,都會改變床位以免傳染給別人。宮殿內也有這方面的用場所。
(沒想到竟然是倉庫。)
貓貓一直覺得杏身上的味道有些奇怪,但想不到竟然是這種情形。她只是正巧發現到罷了。
「就是那個。」
貓貓伸手指著的方向栽種了一株花,是白粉花。可能是移植過來時日尚淺,底下地面的顏色不太一樣。如果是園丁做的,栽種的位置未免太差了,就在倉庫旁邊。
莖枝結了黑色果實,裡面滿滿的都是可以製成妝粉的白粉末。
「那花怎麼了?」
「據說從風水角度而言,綠色之物對健康有益,又聽說適合搭配白色。」
開的都是白花。雖然名為白粉花,但記得開的應該幾乎都是紅花。貓貓發現這是特地選出開白花的植株種下的。
記得水晶宮裡原本並無此花。貓貓不知道這是誰種的,只知道一定是為了病人好才這麼做的。只要想到宮殿裡還有這樣的人,貓貓就覺得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是白粉花。)
貓貓想起與病人一起找到的東西,覺得有點諷刺。她大嘆了一口氣,這時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
她不經意地轉頭一看,只見那人把半個身子藏在柱子後頭,望向他們這邊。
「怎麼了?」
壬氏看向停下腳步的貓貓。躲在柱子後頭的人,露出一種心神蕩漾,好像被什麼迷住了的神情。
「請壬總管先走。」
「為什麼?」
「您在會有所不便。」
貓貓清楚明白地一說,壬氏露出了有點不高興的表情。高順就像安撫一頭牛似的讓他平靜下來。
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真的很了不起,貓貓雙手合十對高順表達謝意。
「怎麼了嗎?」
貓貓看向了躲在柱子後頭的姑娘。姑娘看起來比貓貓年長,但顯得有點戰戰兢兢的。不知道是只對貓貓這樣,還是對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請……請問,原本待在那裡頭的年輕姑娘……」
姑娘手上拿著簇新的白花。綠白相間,色彩分明。她雖然講話結巴又羞怯,但還滿有氣質的。
「她不在這兒了。雖然必須離開後宮,但是可以在更好的環境接受治療。」
梨花妃說自己有責任,表示願意提供醫藥費與目前的生活費用。
「……她離開了啊。」
下女低下了頭,但看起來也像是安心了。
姑娘摸摸臉龐以掩飾含淚的雙眸後,向貓貓低頭致謝,就回去做原本的差事了。
姑娘離去後,只有小小的白色花瓣飄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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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話 選定之廟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國家曾有過別的民族安身。
該民族雖然壽命不長,但一位來自遙遠外地,血統尊貴的女子於此地落腳,並懷了天子。這就成了這個國家的第一位皇帝。
女子被喚作王母,人們說她乃是天仙下凡。她身懷無月之夜仍能眼觀千里之力,並以此種眼力統領了萬民。


年老的宦官用穩重柔和的嗓音誦讀經書。只有約莫一半的學生聽得專注,剩下一半要麼在睡覺,要麼就是在對抗瞌睡蟲。
貓貓也一邊吞下呵欠,一邊覺得會想睡覺也是無可厚非。她從迴廊上旁觀,看到學生大約有二十來人。若要問這算多還是少,貓貓覺得大概就是這個人數了;反觀身旁的宦官,則似乎不大滿足。
「壬總管,您的臉露出來了。」
貓貓對著臉快露出窗緣的壬氏說。學生難得在勤奮用功,要是這種一旁偷窺,會生物害她們分神的。
「起初只有約莫十人,竊以為已經增加了些。」
高順語帶安慰地說。
這是壬氏主辦的後宮學堂。其實原本是很想高掛個某某書院的招牌,但貓貓之前說過那般大操大辦會平添麻煩,所以才辦得如此簡樸。
學堂似乎是以北邊建物中腐朽較少的樓房改建而成。由於日前異國使節蒞臨之際,曾經使用過這棟樓房,因此屋子乾淨漂亮。
小蘭也在學生之中,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輪流看著教本與夫子。
目前小蘭似乎學會了不少日常詞彙,如今已經進入閱讀簡單故事的階段。方才夫子誦讀的是這個國家的建國緣起,誰都至少聽過一次這個民間故事。
貓貓並不打算現在才來學這個,但壬氏找她一起來看看情形,她便忍不住跟來了。說沒興趣是騙人的,畢竟學生裡有小蘭以及幾名認識的宮女,最重要的是如果壬氏的計畫成功,今後,後宮的樣態也會慢慢有所轉變。
「壬總管,時刻到了。」
公務繁忙的宦官被貼身官吏這麼一說,不情不願地結束了偷窺。他大概很想再看一下教學情形,但還有其他差事得做。
「那妳呢?」
「可否讓小女子再看一下?」
「若有什麼在意的地方,晚點再向我呈報。」
貓貓緩緩低頭領命。


上課結束後,宦官現身,將烘焙點心發給學生。學生無不兩眼閃閃發亮。
貓貓前往她們當中的小蘭身邊。
「凹凹。」
小蘭因為把點心塞得滿嘴,講話聽起來模糊不清。貓貓看她快被噎到了,於是跟宦官要了點水。果不其然,貓貓回來時,小蘭正在用力拍胸口。
桌上擺放了幾本教本與沙盒。大家可以領到教本,但紙筆是消耗品,領到的份量很快就不夠用了。因此大家都以沙子代替紙來練習寫字認字。
從小蘭食指的髒汙,可以看出她一心向學的衝勁。至於上課上到一半打瞌睡嘛,好吧,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小蘭喝了口貓貓遞給她的水杯後,噗哈一聲呼了口氣。
「學會一點了嗎?」
「嘿嘿嘿,還差得遠了呢。晚點我要拿這個去問夫子。」
說完,她打開教本的書頁給貓貓看。
這比剛才夫子唸的部分超前了好幾頁。
「我啊,頭腦不好,不先預習一下,很可能會趕不上進度的。」
她這麼說完,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裡,用水和著嚥下。
貓貓沒多想,就決定跟小蘭一起去了。
她們走出充當講堂的房間,穿過遊廊。隔壁樓房裡似乎有夫子的房間。外頭可以看到夜宴時當成舞臺的池子,更後方有座古廟。據說這座廟早在後宮建成之前就已經有了,看起來跟貓貓所知的廟宇構造有些不同,往南北延伸得極細極長。
看那廟宇沒其他建物腐朽得嚴重,可以知道是有人定期修繕。
(還有在祭祀些什麼嗎?)
貓貓側眼瞧著它,逕自往前走,就來到了夫子的房間。
「抱歉~叨擾了~」
雖然小蘭慢條斯理的打招呼方式不值得稱讚,但年老宦官笑瞇瞇地迎接兩人進屋。真是敗給了小蘭容易親近人的個性。老宦官就像跟孫女相處似的,開始教小蘭讀書。
「這邊這位姑娘家是初次見面吧?」
「小女子只是陪她來罷了。」
「這樣啊,那麼妳就坐在這椅子上等吧。」
老宦官瞇起眼睛說。
貓貓恭敬不如從命,坐到椅子上。她望向窗外,看著方才那座廟。廟宇的柱子間隔很窄,裡頭似乎細分成了許多房間。
「妳對那座廟很好奇嗎?」
老宦官向貓貓問。
「有一點,覺得那建物的格局很特殊。」
貓貓這人一開始在意,就會忍不住分神去注意那個事物。大概是在不知不覺間盯著那兒看了。
「那是此地先住民建造的廟宇。王母娘娘於治理此地之際,並未剗除人民原有的信仰,而是巧妙加以利用,將信仰納為自己所用。」
所謂的王母,就是老宦官講課說到建國緣起時提過的女子,傳說是開國皇帝之母。這個故事眾說紛紜,不過一般應該都認為王母乃是滅亡之國的倖存者,或者是自仙界降臨凡間的仙女。
「治理此地之人,都必須通過那座廟。而只有選擇了正確路徑之人,才可成為此地的君王。傳說中王母娘娘是如此告訴開國皇帝的。」
而王母之子通過了此一考驗,就成了此地的君主。
「原來是這樣呀。」
「是了,之所以會遷都至此地,也是因為有那座廟的關係。」
年老宦官顯得有些懷念,瞇細了眼。
「不過,那廟已經幾十年無人使用,今後也不見得會派上用場嘍。」
「……這是為什麼呢?」
「噢,這是因為啊……」
老宦官一邊教小蘭握筆一邊說。竟然特地把自己的毛筆借小蘭用,真是大方。小蘭握不好筆,眉頭緊皺。看來她對這故事不感興趣。
「太上皇的皇兄都染上流行病而薨逝了。不只如此,當時還有許多男嬰早夭,沒有其他人可繼承皇位。」
之所以由身為么子的先帝繼承皇位,原因就在這裡。關於這事,從以前就不斷有人謠傳可能是女皇從中搞鬼。
老宦官的說話語氣,聽起來對皇族隱約有些無禮。但從中感覺不到敵對之意,應當說讓人聯想到工匠或學士。給貓貓的感覺是他只是淡然陳述事實罷了。
小蘭把毛筆啪滋一聲插進墨瓶,讓臉頰濺上了墨汁圓點。
禮俗中包含些固定儀式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貓貓莫名地感到在意。她目不轉情地看著廟宇。
老宦官見狀,不知心裡有何想法,一直看著貓貓。
「哎呀,真高興有人對那座廟產生興趣。這兒鮮少有人會對這方面的故事感興趣,我好久沒見著像妳這樣的人了。」
說完,老宦官看向窗外。
「公公的意思是昔日曾有其他人對這故事感興趣?」
「是啊,昔日這兒的一位醫官是個奇人,每當閒來無事,就在後宮裡到處晃盪。他望著那座廟宇的模樣,簡直就跟現在的姑娘妳一個樣子。」
不知怎地貓貓一聽,很快就想到了一位人物。
「……公公所說的,是不是一位名叫羅門的醫官?」
「姑娘認識此人?」
老宦官睜圓了眼。
阿爹看似是個中規中矩的人物,實則並非如此。要是真那麼中規中矩,就不會在後宮裡到處種那麼多藥草了。
(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阿爹畢竟是因罪出宮,說出此事或許不太妥當。但老宦官看起來對羅門並沒有什麼嫌惡感。貓貓坦白說出自己乃是羅門的親屬,只告訴老宦官他在經營藥舖勉強餬口。
老宦官感慨良深地看著貓貓。小蘭雖然字寫得醜,但很用心地觀看寫出來的字。
「這樣啊,想不到羅門他……」
老宦官的語氣感慨萬千,也許他跟養父以前有段交情。貓貓雖然好奇地想問問,但發現差不多該回去當差了。小蘭把寫了鬼畫符的紙當個寶似的摺起來收進懷裡,貓貓跟她一同離開了學堂。


後來過了兩日,皇帝臨幸了翡翠宮。貓貓一如平常地試過毒,本該從房間退下,卻被叫住了。
「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會叫住貓貓只有一件事,大概就是畫卷教本的事了。很遺憾地,由於必須先經過檢閱才能夠分送,因此目前無法輕易將書傳給皇上。此事壬氏應該已經直接上告過皇帝了。
「朕有意現在前往選定之廟,妳隨我來。」
(啊?)
貓貓差點沒怪叫出聲,趕緊用手掌摀起嘴。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黑暗之中,一行人以燈籠照路,往後宮的北側前進。除了皇帝之外,另有兩名素日擔任侍衛的宦官,還有壬氏他們似乎也被叫來了。壬氏好像也是臨時受到傳召,表情顯得有些狐疑。
(不曉得皇上究意要做什麼?)
人煙稀少的北側,到了夜晚更是萬籟俱寂。草叢裡或樹蔭下似乎沒有犯私通之律的人,讓貓貓鬆了口氣。
抵達廟宇後,有位人物早已在那裡等著他們。正是白天見過的老宦官。
「恭候陛下多時了。」
老宦官畢恭畢敬地低頭。皇帝一邊撫摸他引以為傲的鬚髯,一邊略為頷首。
「能否讓朕再通過這裡一次?」
「無論來幾次,恐怕都只有一個結果。」
老宦官似乎語帶挑釁,讓貓貓提心吊膽。皇帝雖然撫摸著鬚髯,並無慍色,但高順以及其他宦官都明顯擺出一副不悅的臉色。只有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廟宇,若有所思。
老宦官打開廟宇的門鎖後,請皇帝入內。
「陛下需要找人相陪嗎?」
對於老宦官揶揄的口吻,皇帝說:
「那麼,就這兩人如何?」
他輪流看看壬氏與貓貓,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邪氣笑容。


(這算什麼意思?)
貓貓半睜著眼,進入廟裡。
帶上壬氏她還能理解。壬氏職掌祭神祀祖之事,習慣了這種地方。但貓貓不懂為什麼自己也得跟來。
「此種處所不都是禁止女子進入的嗎?」
貓貓輕聲一說,老宦官笑容可掬。
「王母與女皇也都是女子啊。」
「……」
貓貓低下頭去,尾隨其後。
走進廟宇的入口後,就看到一處開闊的空間。眼前有三道顏色不同的門,上頭掛著像是匾額的東西。
『勿走紅門』。
貓貓瞇起眼睛。三道門分別是青色、紅色與綠色。也許是有人勤奮修繕,門扉顏色鮮豔清晰。
「陛下欲選擇哪一扇門?」
老宦官一邊撫摸下巴一邊說。皇帝一邊搔搔後頸,一邊走向青門。
「因為上次選的是綠門。」
「正是。」
眾人穿過青門,接著在經過一條狹窄走廊後,進入下個房間,又看到了三道門與匾額。
貓貓偏頭不解,總之先確認一下匾額上的字。
『勿走黑門』。
這次是紅色、黑色與白色的門一字排開。每扇門都經過重新粉刷,色彩清晰。明明其他牆壁或柱子都發黑了,卻只有門扉有人仔細地上漆。
「每回要管理這幢廟宇,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啊。畢竟才剛以為不再有人使用了,又忽然有某位大人冷不防蒞臨嘛。」
看來正是這位老宦官重新粉刷門扉的。他故意捶了幾下肩膀。
皇帝撫摸鬚髯,這次穿過了紅門。
結果又來到一條走廊上,然後走進下個房間。房間裡又是三道門,出了同樣的謎語。
這種機關不知道重複了幾次,門窗緊閉的室內不通風,相當悶熱。
廟裡的構造十分複雜,有時要折返,有時要爬樓梯,會打亂人的方向感。半路上貓貓看到了其他房間的門,知道那是兩條路徑會合了。
(拜託早點結束吧。)
無視於貓貓的此種心情,一塊被帶來的壬氏露出莫名嚴肅的表情,目不轉晴地盯著匾額與門扉。
『勿走青門』。
青色、紫色與黃色的門排成一排。皇帝選了黃色的門。
「這似乎是最後一扇門了。」
只聽得吱呀一聲,門內只有一扇門。不過匾額上沒有謎語,而是寫著這段文字:
『汝乃王子,然非王母之子』
貓貓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其中有著明確的拒絕。
「也就是說,跟上次前來時的結果一樣了。」
皇帝似乎在鬚髯底下隱藏了苦笑。
壬氏凝目注視這樣的皇帝。
「朕無從得知天意嗎?」
「陛下何出此言?自從將廟宇藏在這後宮裡時,管理此處之人就只剩老臣一人了,哪裡還有天意之說?」
老宦官袖手作揖。其中感覺得到雖為宦官,卻無可動搖的尊嚴。
這位老宦官想必一直負責管這座廟宇,但由於必須興建後宮,為了守護廟宇,不惜去勢也要留下。
皇帝自始至終都是依照匾額的指示選門,莫非其中有些句子別有用意?
老宦官打開了門。
「那麼,請陛下與各位從這裡回宮。」
貓貓一行人心存疑惑,走到了外面。
皇帝究竟是在何種條件之下遭到否定?貓貓彎著手指,回想方才有幾個房間,選了哪些門。她席地而坐,用樹枝寫下她所記得的門扉組合。雖然她覺得在皇帝面前有失禮數,但就是忍不住這麼做。
老宦官見狀,彎下腰來。
「若是羅門的話,一定知道答案吧。」
(阿爹就會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去問阿爹就懂了嗎?
給出這麼大一個提示是很好,但同時貓貓把嘴唇噘得尖尖的。她感覺對方就像在說「阿爹懂,但妳不懂」似的。的確,阿爹很了不起,但貓貓不甘心自己完全被人看扁。
換言之,貓貓生氣了。
「公公是說換成養父就會懂嗎?」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這次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了。
阿爹會知道,換句話說,就是事情的起因是阿爹知道的知識?阿爹博學多聞,特別是在醫術方面拔萃出群。莫非答案與醫術有關?
皇帝與壬氏都在盯著貓貓瞧。貓貓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拜託別這樣。)
用這種眼神看貓貓也沒用,她不是阿爹,沒那麼容易就能想出答案。但這讓貓貓心裡著急,並且如鯁在喉。
(三扇門,三種顏色。)
然後,還有什麼?
「妳知道它說朕非王母之子,是什麼意思嗎?」
(王母之子?)
這讓貓貓想起,建國起源的故事當中登場的是開國皇帝之母,而沒有提到父親。一般來說,有這種建國起源的國家都是重視母系血緣,但這個國家採用的是父系繼承制。換言之,就是男系制度。
貓貓再度回想起最後一塊匾額上的詞句。
『汝乃王子,然非王母之子』。
其中或許隱藏著重大的意味。
(王子莫非指的是男系血緣?)
一般常認為兒子都遺傳了父親的男性特質。若是女系制度,則是女兒遺傳到母親的女性特質。
自古以來,都是直系男子繼承天子之位。雖然歷史上也有立過皇女,但其血脈應該並未流傳到後世。
假若要留下王母的血脈,有什麼辦法?
無意間,貓貓想起了先帝的故事。先帝雖為么子,然而由於眾皇兄皆因流行病而早薨,於是由他坐上了皇位。
由於只有先帝倖存,其他兄弟盡皆撒手人寰,於是有傳聞認為是女皇暗殺了他們。
(不,這該不會是……)
貓貓環顧老宦官、皇帝與壬氏,然後站到了壬氏面前。
「壬總管,敢問太上皇的諸位皇兄,是否皆為同母所生?」
忽然被這樣問到,壬氏顯得有些不解,但當即給了她答案:
「並非都是同母所生,但我曾聽說生下皇子的后妃是姊妹。記得應該是無上皇的堂姊妹或表姊妹。」
「也就是說血緣相近了。」
在皇親國戚當中,迎娶姊妹或是近親通婚都不是稀奇事。梨花妃與皇帝也是親戚關係,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小女子可否斗膽再問個問題?」
貓貓有點遲疑地說。
「什麼問題?」
「說了可能會有所冒犯。」
視情況而定,還有可能被就地處決。
「准你上奏。」
說這話的不是壬氏,而是皇帝。
貓貓大吸一口氣之後吐出來。
「代代繼承皇位之人,是否常患有眼疾?」
做出最大反應的既非皇帝也非壬氏,而是老宦官。
貓貓咧嘴一笑。
「的確,聽說列祖列宗眼睛常常不是很好。但先帝的眼睛很好啊。」
聽到皇帝這麼說,貓貓更能確信了。貓貓看向廟宇。
「能否讓皇上領著我們再通過一次?」
「小姑娘是說妳有這個資格嗎?」
老宦官略為促狹地說。
「向來有不少大人帶著女子來到那座廟宇。但她們皆為公主,或是嬪妃。雖說方才陛下帶妳進去過了,但這樣反覆進進出出,會讓我有所忌憚。更何況妳還要在門扉的選定上插嘴。」
意思大概是說像貓貓這般瘦骨嶙峋,再客氣也稱不上美麗的女子,這樣反反覆覆踏入廟宇太不禮貌了吧。
皇帝帶點戲謔意味地笑著說:
「那麼朕就召她為妃,如何?只是要說服羅漢恐怕得費一大把勁了。」
(皇上說笑了。)
「皇上說笑了。」
壬氏迅速擋到了貓貓面前。
「其他嬪妃可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這倒也是。」
皇帝一邊捧腹大笑,一邊輕拍了幾下貓貓的頭。雖說平素皇帝在翡翠宮時也顯得頗為輕鬆愜意,但今天的皇帝跟那些時候又有點不同,看起來精神有點鬆懈。
(總覺得讓人耍著玩了。)
實際上八成就是如此。真要說起來,貓貓知道皇帝向來是胸圍沒有將近三尺就不感興趣。玉葉妃與梨花妃都超過了這個標準。
壬氏怏怏不樂地看著皇帝。總覺得他那表情像是有點鬧彆扭的小孩,不知是不是貓貓多心了。
「既然如此,那就你替我帶她進去吧。」
皇帝如此說道,然後看向老宦官:
「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老宦官苦著一張臉,然後瞄了壬氏一眼。
「總管是否願意?」
「……只要是皇上的吩咐,臣唯命是從。更何況這個姑娘,正打算要確認某些事情。」
「朕也好奇答案是什麼。」
看到皇帝面露壞心眼的笑臉吃吃竊笑,老宦官似乎感到無奈,再次返回廟宇入口。
看到他這麼做,皇帝似乎覺得很滿意,用拇指比了比,要壬氏與貓貓跟上。


一行人再次從入口進入廟宇,這次由壬氏帶頭,後面站著皇帝與老宦官。
貓貓一邊心想說不定其實誰來都行,一邊隨後跟上。
壬氏走進第一個房間,回頭看了看貓貓。這兒有三道門,分別是青色、紅色與綠色。
「要選哪一扇?」
貓貓瞇起了眼晴。匾額上寫著不要通過紅門。她輕輕伸手,指向青門。
壬氏照她說的打開青門,這跟皇帝一開始選的一樣。老宦官的眉毛跳了一下。
在下一個房間,貓貓選了白門。老宦官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唔,與朕選了不同顏色的門是吧。」
皇帝一邊撫摸鬚髯,一邊跟著壬氏通過白門。
一般來講,壬氏走在皇帝前頭可能會被視為無禮行為,但壬氏、皇帝與老宦官都沒有類似的反應。這位皇帝原本就有點莫名俏皮的地方,或許並不是很喜歡別人顧慮那些禮節。
就這樣,貓貓進入下個房間,又再進入下個房間。
就在正好來到第十個房間時……
『汝當擇紅門而進』
匾額上寫著有些奇特的謎語。
房裡有三扇門,但其中沒有紅色的門。
只有白色、黑色與綠色的門。
「這是怎麼回事?」
壬氏語氣困惑地說。這也難怪,因為壬氏的面前並沒有什麼紅門。但正因為如此,貓貓確定這是最後一題了。她指出綠色的門。
「總管只要走進那扇門就知道了。」
大概是相信了她這句話,壬氏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綠色的門。眼前出現一條走廊,前方可以看到一座階梯。一行人發出跫跫足音登上階梯,打開前方的門扉,一陣不冷不熱的風呼嘯而来。
這是來到廟宇的屋頂平臺了。此處居高臨下,能將整座後宮盡收眼底。四四方方的人造空間,呈現出環視黎民百姓的高傲氣度。
老宦官歪扭著嘴唇,不知是在笑還是齜牙咧嘴。
「恭喜各位,似乎選中了正確的路徑。」
老宦官悄悄環視四周。
「從前,都是受到王母欽定之人成為下一任君王。曾幾何時,君王變成了人們口中的皇帝。」
世世代代以來,中選之人的第一個使命,就是從這廟宇進行演說。考慮到當時的建築技術,恐怕沒有比這更高大的建物了。
「有時候,也會發生沒有任何人能選對這條路的情形。據說當時他們會帶著能夠選對路徑的嬪妃再次前來。」
接著老宦官不甘心地看著貓貓。
「本來這事應該由繼承正統之人完成,看來好像讓別人猜中了。」
這似乎讓他很不愉快。
(這老頭是怎麼搞的?)
貓貓只不過是接受老宦官的挑戰罷了,但猜中了他又不高興,究竟是什麼意思?
「別說這個了,能不能先跟朕解釋清楚?」
「皇上貴為九五之尊,還需要向老臣請教嗎?」
皇帝沒有暴躁到會中這種挑釁,壬氏也只是挑挑眉毛罷了。
「此事老臣不便開口,不妨問問那邊那位姑娘吧。」
他如此說道,把問題丟給貓貓處理。
「聽到沒?」
但貓貓有些話也不便啟齒。她一面思考著如何解釋比較恰當,一面開口說:
「那麼,容小女子說明方才是基於何種準則選擇門扉。」
貓貓一開始在青色、紅色與綠色當中,選了青色的門。由於匾額寫的是「勿走紅門」,所以選綠門應該也行,一般人應該會以為可以任選一扇。如果是一般人的話——
「但是,有某一類的人士,無法分辨紅色與綠色。」
「無法分辨?」
壬氏偏著頭,皇帝也是。兩人雖氣質截然不同,感覺這方面的小動作卻莫名相似。
「是的,正因為無法分辨,所以會選擇絕不是紅色的那扇門。」
也就是青門。
青門與綠門,這樣就能先剔除掉一半的人選。
「接著也是一樣,當某人無法分辨黑門與紅門時,理當會選擇白門。」
於是,人選又減少了一半。
乍看之下答案像是有兩個,其實只有一個正確答案。
最後的問題也是如此。因為能確實分辨出白色與黑色的門,所以會選剩下的一扇。實際上並非紅門而是綠門,想必也是因為出題者知道一路抵達此處之人,無法區分紅色與綠色。
第一扇門減到二分之一,第二扇門減到四分之一,然後在通過第九扇門時,能選出正確路徑的,只有五百一十二分之一人。
「換言之,到底怎麼回事?」
壬氏一臉還弄不清楚真相的表情向她問道。
「意思就是說獲得這座廟選定的人,也就是王母之子的共通點,在於無法分辨顏色。」
當然,並不是什麼顏色都分辨不出來。基於個人差異,可能有人會選錯顏色,或許也曾經有人未能接受選定,或者反過來偶然中選。
但是只要日後另行迎娶與王母接近的血緣,重歸正統即可。之所以讓嬪妃進入這座廟,理由恐怕就在這裡。
「在我國很少見,但在西方國家,會有一定比例的嬰孩天生就無法辨別紅色與綠色。」
聽說在阿爹留學的國度,每十人就有一名男子具有此種缺陷。據說比起男子,女子的比例較少。阿爹說這種遺傳性缺陷雖然會影響日常生活,但習慣了就還勉強能度日,因此即使身邊有這樣的人,意外地也不容易察覺。
老宦官之所以說如果是阿爹的話會懂,說不定就是這個意思。
「此外,又聽說難以辨別顏色之人,夜視能力較強。」
這方面貓貓沒做過確實調查,所以不甚清楚。只是縱然具有不利於日常生活的特性卻能存續至今,可見常常是繼承了其他優越的特質。
「在建國故事當中,王母具有在黑暗中仍能觀千里的眼力,對吧。」
王母乃是來自遙遠外地之人,同時也是此地原本所沒有的,難以分辨色彩的族類。她與她帶來的隨從一同遷徙至這新天地居住,想必是困難重重。
此時能想到的一個可能性,就是通婚。故事中的王母並沒有丈夫,但實際上可能是以居於當地的長老為夫。為了淡化變得過濃的血統,優先迎娶外地女子並非什麼稀奇事。而且如果地位崇高如長老,更是可能優先這麼做。
這麼一來,以王母為始祖卻演變成男子繼承制的理由就說得通了。
但是王母或者是隨同王母前來的那些人,可能並不樂見這種狀況。因此,他們一邊尊重長老血統的同時,卻也用其他方式試著延續王母血脈。
於是就有了這座廟。
接著,他們一點一點地,將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扭曲了。如若有人身懷來自外地的珍稀技術,假以時日或許便能逐漸成為當地人民的中心人物。不只限於那一代,還會繼承到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
另外還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就是留下文字紀錄。方法是使用當地人民所不認識的文字,撰寫王母的故事。等到知悉當時情形之人逝去,故事就成了事實。
可說是相當和平而有耐心的篡國之計。
(不過這就實在不便說出來了。)
貓貓隱瞞不合適的部分,向皇帝等人做了說明。
雖然或許多少有些部分讓皇帝臉色略略發白,但他一定不會細細追問,也希望他別這麼做。這樣對大家都好。
換作是阿爹的話,絕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貓貓如此心想,於是不必要的事就沒說了。
「換言之,妳是說朕非王母所出嗎?母后並非皇室血統,貴為太皇太后的女皇亦然。」
對於這個問題,貓貓搖頭。
「這座廟只是一種確實的判別方式。事實上,即使雙親有此種傾向,有時孩子也不會繼承到。」
若是皇太后紅杏出牆則又另當別論了,但貓貓不會說出口。
「再說,血統過濃也會形成許多弊害。」
先帝的皇兄皆死於流行病。除了他們之外,近親當中想必也有很多人病歿。
「這或許是為了通過廟宇選定,誇耀其血統而導致的結果。」
貓貓說明完畢後,響起一陣啪啪鼓掌聲。
是老宦官在拍手。
「萬萬沒想到這麼個小妮子,竟然真的將謎底給解開了。」
這個宦官講話真是處處失禮。
「據説王母之所以能治理此地,是因為王母聰明過人。」
可想而知,要不然豈會用這種手段保留自己的血統。
「既然事已至此,若是要更進一步淡化血統,不如索性將這樣的人逐一娶進門如何?」
這個臭老頭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貓貓心想。真巴不得能脫下鞋子拿起來丟他。
「這麼做或許也挺有意思的,但朕不願與羅漢為敵,更重要的是,胸圍還少了五寸。」
皇帝究竟是有多怕那個狐狸軍師?不過話說回來,某些事情不用皇上多管閒事。
「但是,這恐怕也會讓很多人心生不滿。」
老宦官略看了看貓貓,心思彷彿不在這裡。
「請萬萬小心。」
「朕明白。」
「不,老臣明白陛下行事謹慎。」
說完,老宦官將視線移向壬氏。
「請您當心。」
壬氏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
光是一句皇帝寵信的宦官,就足以解釋這種關係嗎?但貓貓覺得就算知道了,對自己也不會有好處。
(是誰都不打緊。)
貓貓決定就這麼做結。
不知道就不煩惱,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此時的貓貓無從得知,日後她就會為此感到後悔了。






我也不知道理由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58 编辑


十三話 皇太后

貓貓很高興,高興得不得了。
在她身後,站著凶神惡煞似的紅娘與眼神冰冷的櫻花。
「侍女長真要我住這兒?」
貓貓觀察紅娘的臉色。
「對,我要妳好好反省。」
紅娘用鼻子哼了一聲,反觀貓貓則是雙眼略帶淚光。她輕輕握住了紅娘的手。
「多謝侍女長。」
貓貓深深一鞠躬道了謝。
「咦?」
「等……貓貓!我就知道這樣做沒意義!」
紅娘與櫻花兩人還在困惑不已時,貓貓已經意氣風發地衝進了小倉庫。
說是從今日起,這兒就是貓貓的房間。


「這樣不會過分了點嗎,櫻花?」
貴圍一邊倒茶一邊說。這個穩重大方的侍女,將茶與茶點端給了櫻花。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但都怪貓貓不好。」
櫻花噘著嘴小口喝茶。今天的茶是遠自西方購得的發酵茶,甜香四溢。
「誰叫她都不聽我的勸!又在搜集蟲子了。」
櫻花半睜著眼死瞪著貓貓。她似乎是氣不過,才去向紅娘告了貓貓的狀。
貓貓不解地偏頭。貓貓也不想害櫻花昏倒,所以已經不再搜集蜥蜴尾巴了。
「我不懂櫻花的意思。我後來就沒那麼做了啊。」
貓貓露出由衷大惑不解的神情看向櫻花。
「可是我聽說有個古怪的宮女,一邊發笑一邊在後宮裡捉蟲子啊。」
「……」
貴園的眼神也開始陰森起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這是誤會啊。
「小女子不會做那種事的。」
貓貓用毅然決然的態度說。的確,她前一段時日由於使命在身,捉了許多的蛾,但那是不得已的,後來她就沒那麼做了。蜥蜴的尾巴也是。
「就算有做也是摘草,而不是捉蟲。」
「所以邊笑邊做是事實了?」
櫻花與貴園都一副傻眼的表情。兩人最近似乎終於摸清了貓貓的本性,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貓貓瞧。
(唔唔!)
看那表情就知道她們不信。
沒那種事,貓貓會笑是因為找到了藥草,並不是找到蟲子而發笑。貓貓好歹也是有常識的,不會不知道在那般窄小的房間捉蟲子來養會有何後果。眼下正值夏季,會變成何種慘狀不言自明。
貓貓緊緊皺起眉頭,握緊了拳頭。這可是一大問題。
但對於此事,貓貓想得到一個嫌犯。


「呼欸欸?愛近午最有來嗎?」
小蘭邊吃壽桃邊說道。
貓貓一邊把裝了甜茶的竹筒拿給她一邊點頭。貓貓她們一如平素,在洗衣場後頭邊吃點心邊聊天。為了確認小蘭在學堂有沒有好好用功,貓貓不時會讓她寫些字來看看。這絕對不是在偷懶。
「子翠她啊,總是神出鬼沒的。」
小蘭嚥下嘴裡的東西說道。可能是因為最近在用功,她用了比較難的詞彙。
「欸——妳們知不知道子翠最近上哪去了——?」
小蘭跳下原本坐著的木桶,跑去找在水井周圍聊天的宮女。
貓貓也跟了過去。
「那個怪姑娘啊,好像有見到,又好像沒見到。」
小蘭跑去攀談的宮女三人組,雖然跟小蘭打了招呼,看到貓貓過來卻露出有些緊張的神情。
會想找貓貓說話的好事宮女,頂多也就小蘭或子翠了,所以理所當然。
「見是有見到過啦。」
「是呀。」
貓貓感覺她們說話有點含糊其詞。
「咦咦?在哪見到的?跟我們說嘛——」
不怕生的小蘭一邊在對方身上戳來戳去一邊問。但三名宮女面面相覷,猶豫著不敢講。
八成是對貓貓有所顧忌吧。貓貓的服裝不同於其他宮女,雖然同為樸素而方便做事的衣服,但不同於其他宮女穿的這種後宮配給的服裝。擁有獨房或地位更高的嬪妃身邊的侍女,都是向嬪妃領取衣服。
因此是不是嬪妃的貼身侍女,看衣服就大致猜得出來了,其中就形成了難以言喻的隔閡。
(失敗了。)
貓貓大感後悔,早知道就遠遠旁觀了。有些宮女對嬪妃的貼身宮女懷有競爭意識,也有些宮女怕傳出不好的風聲而保持緘默。
像小蘭這樣天真爛漫的宮女並不常見。
這下該怎麼辦呢?
點心方才已經全給了小蘭,沒辦法用這招釣人。貓貓摸摸懷裡,想找找有無可以代替的誘餌。
(哦!)
這個好。貓貓掏出了某件東西。
「只要各位能提供些詳細消息,這個東西就是各位的了。」
這是一塊觸感柔滑的布,上頭還有一絲餘香。雖然是條手絹,不過料子好,想用來做其他用途也行。
這是日前貓貓臉頰受傷時,壬氏給她的手絹。貓貓原本打算等會兒去尚藥局,把它強行賣給庸醫。貓貓不願認為庸醫性好男色,但若是俊美宦官的私物,她想那庸醫應當會願意出點錢。
「這是……」
「似乎是絲綢呢,雖然不適合當成手絹就是了。」
貓貓說完,其中一名宮女搖搖晃晃地將鼻子湊向這條手絹。她霍地睜大了眼。
「這股香味,難道是!」
貓貓險些沒給這個宮女一個白眼,但她勉強裝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任憑姑娘想像。」
貓貓覺得若是搬出壬氏的名字來,反而會顯得可疑。她認為不如像這樣只做個影射,對方就會自己多方想像了。
嗅覺靈敏的宮女唸唸有詞地說:「這該不會是……不,難道是那位大人的……」雖不知她究竟想像成誰了,但看這樣子應該是上鉤了。其餘兩名宮女見狀,也把鼻子湊向手絹嗅啊嗅的。
貓貓折好手絹,看著宮女畢恭畢敬地說:
「可否煩請各位將事情說與小女子聽呢?」


據宮女所說,她們是在北側雜樹林附近看到子翠的。
貓貓前往她們所說的地方。的確,貓貓之前也是在這兒見到子翠的,也許這是她特別喜愛的地方。
貓貓在樹蔭坐下。由於時值夏令,很多飛蟲飛來飛去,聲音聽了讓人心煩。嘰嘰鳴叫的蟬還能容忍,在耳畔嗡嗡亂飛的蚊子就得一隻隻拍死了。
(早知道就帶驅蚊的東西來了。)
人們會燃燒魁蒿或松樹嫩葉,藉以驅蟲。翡翠宮裡由於有年紀尚幼的鈴麗公主在,防蟲方策是不可少的。
樹林附近似乎沒整頓得多漂亮,各種植物隨處生長。除了芒草,還看到紅色的花叢。
貓貓靠近紅花。
(原來長在這裡啊。)
是白粉花。喇叭狀的花朵隨著時近傍晚,蓓蕾正含苞待放。
貓貓摘一朵花,揉爛花瓣,紅色汁液染紅了指尖。她小時候常常如此玩耍。
而且貓貓還記得,娼妓會來採它的種子。種子壓碎後,裡面有白粉般的粉末。不過,娼妓並非用它來當白粉敷臉。
貓貓心裡還有點疑問。日前於水晶宮發生了一件案子,也就是梨花妃的侍女長杏有意調製墮胎藥的那件事。
貓貓想起了那件事情。
一開始,杏身上沒有擦任何香料。假若香料之中有些可能導致流產,而她又自認有資格當上嬪妃的話,會避免塗抹這類物品並不奇怪。
實際上,杏必定是想取代梨花妃的地位。一旦不能生育,梨花妃的娘家也可能會考慮其他嬪妃人選。
但杏卻不惜讓身上沾染香料也要調製墮胎藥,原因是——
梨花妃穿著寬鬆的衣裳,跟玉葉妃一樣是不勒緊腹部的樣式。
而貓貓總覺得她的臉頰似乎比之前豐腴,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並非只有玉葉妃一人受到皇帝的寵愛。這種可能性很高,但貓貓什麼也沒說。
因為就算說出口,以貓貓的立場也幫不了梨花妃。
貓貓感覺到的突兀感,來自在那小倉庫裡調製藥品的材料。那些精油之類的物品只要有錢,誰都能向商隊買到。
雖然這點是清楚了……
但貓貓覺得很不可思議。
娼妓搜集白粉花種子的理由,是為了調製斷產藥。除此之外,她們有時也會煮酸漿、牡丹、鳳仙花、芍藥或水銀等草藥湯,使自己流產。
水銀姑且不論,貓貓覺得其他花卉在這後宮內都弄得到,但杏煎的湯藥裡卻完全不含這類花草。明明這類花草應當比精油之類更容易入手。
因此,貓貓心中留有疑慮。
她擔心是有人刻意教杏如何調製毒藥。
而那人說不定還在後宮裡。
貓貓有意無意地暗示過壬氏,照他的作風一定會去調查。但那個前侍女長看似是個倔強之人,怕不會輕易從實招來。
忽然就在一瞬之間,原本大吵大鬧的蟬鳴靜止了。
鈴——
一道細微的鈴聲響起,然後伴隨著這音色,貓貓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貓貓將視線轉向聲音來處,看到某個高大的身影在芒草中匍匐前進。
那身影就像青蛙一樣跳起,高舉雙手,放聲大笑了起來。
「抓到啦!」
貓貓聽到高亢的嗓音。嗓音雖仍留有小蘭那樣的童稚,不過發出聲音的人塊頭很高。但那張春風得意的容顏,跟個頭比起來卻又像個娃娃。
她露出歡天喜地的神情,把握成拳頭的手放進了裝昆蟲的竹籠。
(話説回來……)
一個在草叢裡跟青蛙似的到處蹦跳,笑著捉蟲子的姑娘。
(竟然把我跟那種傢伙相提並論。)
貓貓覺得很不服氣。自己應該比那種的還正常一點。
貓貓認為確認到這樣就夠了,匆匆忙忙地想走人。
本來是想走人的。
鈴——貓貓聽到耳邊傳來搖鈴的聲音。她大惑不解地摸摸頭,發現有隻蟲子停在上頭。
看來從剛才到現在的鈴聲就是來自這東西。
若只是這樣還無妨。但貓貓的面前突如其來地,撲來了一個人影。
「蟲子——」
伴隨著高亢的嗓音,貓貓被那人影壓倒在地。
壓到身上來的人,神情愣怔地看了看貓貓。貓貓覺得她那臉孔有點像松鼠。
「可以請妳從我身上下來嗎?」
貓貓說了,但姑娘沒有要下去的樣子。她把手放在貓貓頭上,動都不動一下。
總覺得她那表情好像有些尷尬。貓貓大致上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快點下去,我不想一直讓蟲子黏在頭上。」
姑娘撲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間,貓貓聽到了咕滋一聲。
至於是什麼被壓爛,就如同大家的想像。
「對不起喔,貓貓。」
子翠臉上浮現苦笑,慢慢地從貓貓身上下來了。


把井裡的冷水當頭澆下,感覺暢快無比。雖然暢快無比,但還是洗不掉噁心感。
姑娘拿了條手絹給渾身溼透的貓貓。貓貓心懷謝意地收下後,擦掉了水滴。
掛在姑娘衣帶上的昆蟲籠裡,裝了幾隻黑褐色的蟲子。牠們振動著翅膀,發出鈴鐺般的聲音。
「妳是在捉這種蟲子?」
「嗯。」
子翠即使顯得尷尬,但仍用閃閃發亮的雙眼望著貓貓。
雖然貓貓早就知道她喜歡蟲子,但沒想到這麼誇張。
就在貓貓想著該怎麼做時,姑娘執起貓貓的手,把她拉到了水井後邊去。該處有個樹蔭,還有木箱放在正好適合坐下的位置。姑娘拍拍木箱,要貓貓過來坐下。
(……)
貓貓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而且她的預感大抵都會成真。
「然後啊,這種蟲是東方島國的野生昆蟲,會振動翅膀發出聲音喔。」
姑娘一邊觀賞著昆蟲籠,一邊告訴貓貓。
「我想八成是躲在貿易品裡的鈴蟲跑出來了吧。在我們國內啊,我看只有這裡有野生鈴蟲喔,就像上次那種蛾。」
「原來是這樣啊。」貓貓懶洋洋地答腔。
「雖然顏色有點像蜚蠊,但牠們是不同的生物,放心吧。」
貓貓真希望自己沒聽到這句話。她用手絹再把頭用力擦了一遍。
講話口齒不清的姑娘就這樣,慢條斯理地講了兩刻鐘的昆蟲高論。再這樣下去天都要黑了。貓貓找了幾次機會打斷她想開溜,但每次都被她扯住袖子挽留下來,不得已只好繼續聽下去。
貓貓能體諒她想談自己有興趣的話題,但也想告訴她聽眾聽得很煩。
(若是方藥的話題,倒還有趣得多。)
這段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時間,後來草率地結束了。
鏗啷一聲,鳴子般的聲音響起。貓貓左看右看,附近零星幾個宮女也同樣在悄悄四下觀,尋找聲音來源。發出聲音之人從通往南側的宮門現身。
那人左右各跟著兩名侍女與護衛宦官,他們身後又另外各跟著三人,其中一人搖著鳴子。眾人的中心,走著一位衣裳色彩雅致脫俗的女子。這位容貌慈祥穩重的女子讓貓貓覺得有點眼熟。
(應該是皇太后吧?)
假若貓貓記得沒錯,那就是了。貓貓只在去年遊園會中見過她一次,不敢確定,但能夠那樣大陣仗地在後宮昂首闊步的人物有限。貓貓推敲曖昧的記憶與眼下的狀況,判斷那人就是皇太后。
年輕得實在不像那美髯皇帝之母的皇太后,一邊讓人搖響著鳴子一邊走過。
「不曉得太后要去哪兒?」
子翠悄聲說。不知何時子翠已跑到建物暗處,在那兒跪著。
「妳幹麼躲起來?」
「貓貓不也是嗎?」
被她這麼一說,貓貓就沒話回了。該說是直覺反應嗎?貓貓也躲在柱子後頭跪著。其也宮女也無不深深俯首。宮女從一開始就受過教育,知道當身分地位高於自己之人經過眼前時必須這麼做。
本來貓貓對壬氏等人也該如此應對,但她最近常常忘記。
(不行,不行。)
這種界線得劃分清楚才行。貓貓一邊搖頭一邊徹底悔悟,決定下次一定要守規矩。
「那邊好像是病坊的方向?」
子翠把手放在額頭上,眺望著皇太后的背影。的確,那一行人是往病坊那兒走去。
「病坊啊……」
貓貓偏著頭,不明白皇太后怎麼會有必要特地親赴後宮內的非正式設施。
結果,子翠回答了貓貓的此一疑問:
「因為聽說那裡最早就是皇太后開辦的呀,由於當時還是女皇當權,好像不便公然興辦,如今也還是沿襲舊制。」
這樣貓貓就能理解了。眾人都說皇太后秉性善良。貓貓聽說過,當今聖上登基後便不再進用宦官並禁止蓄奴,也是因為有皇太后的一句話。
停用宦官與奴隸,兩者都是一種改革。從人道觀點來看,想必有些人會覺得是善政,但隨之而來的負面問題也不小。
奴隸制度已經形成了一種生意,一旦突然廢止,會造成許多方面窒礙難行。此外,如何界定奴隸的身分也是個問題。被使喚著做牛做馬的奴隸自然沒有爭議,但若是以自身做擔保借錢的情形而論,有些人是以類似僱傭契約的形式為奴。如果將這些也包含進去,眼下算作合法的娼妓或許也能看作是一種奴隸。貓貓想起數年前,老鴇她們曾經臉色發青地討論過這個問題。
因此,奴隸制度表面上是消失無蹤,其實只是換個名稱,如今依然與市井百姓的生活密不可分,這是眾所皆知之事。不過貓貓不感興趣,因此知道的僅止於此。
「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子翠拎起昆蟲籠說。
「貓貓也是,在外頭閒晃太久怕會挨罵吧?」
「是沒錯啦。」
貓貓在想,皇太后之所以像這樣前往病坊,說不定與日前水晶宮那件事有關。
既然皇太后都像這樣出面了,今後後宮的醫療方面也許會做些改革。貓貓很想跑去偷聽,但是被抓到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回去得太晚一定會挨紅娘罵。
(嗯——)
貓貓雙臂抱胸沉吟半晌。她想最近老是生她的氣的那些侍女的表情。
「還是回去好了。」
貓貓不情不願地回翡翠宮去了。


一回到翡翠宮,貓貓就罕見地被叫去打掃。紅娘要她比平素更細心地把窗櫺擦乾淨,她第三次覆命才勉強及格,換言之她被駁回了足足兩次。貓貓原本在想是不是最近自己態度太差,侍女長藉機懲處她,但其他侍女也至少都被叫去重做一遍,所以好像也不是。
(是有誰要來嗎?)
坦白講,只有在與其他嬪妃一同用膳或飲茶時,她們才會如此仔細小心地打掃。最近娘娘較少舉辦這方面的活動,就算要辦,也只請某種程度上信得過的嬪妃。貓貓正在思考有沒有這樣的人物時,那位貴客蒞臨了。
來者竟是皇太后。
「臣妾久疏問候了,安太后。」
玉葉妃抬頭挺胸對著太后微笑,讓貓貓很是欽佩。除了侍女長紅娘之外,其他侍女都惶恐得縮成一團,娘娘的態度卻光明磊落。
皇太后的視線一瞬間飄到玉葉妃的肚子上,然後直接轉回原位。皇太后似乎名喚安氏,但貓貓恐怕永遠沒機會稱呼其名諱。
(原來如此啊。)
看來婆媳之間有她們的默契在。
生性多疑的玉葉妃會這樣讓皇太后知悉自己有孕,若非皇太后是相當值得信賴的人物,就是玉葉妃不得不如此。如果相信皇太后品性一如傳聞,那就是前者了,但真相不明。
就目前看起來,氣氛是一團和氣。見到祖母到來,鈴麗公主起初還會怕生,但很快就開始親近起慈眉善目的皇太后。
貓貓一如平素被安排試毒,試完就可退下。然而……
「記得妳是壬氏那兒調派過來的侍女吧?」
皇太后竟然找區區一個試毒侍女說話了。
(她怎麼知道的?)
貓貓很想問問,但問這問題也許有失禮數,因此她低頭回答:「是,正如太后所說。」
「我是聽水蓮說的,說是有個經得起磨練的小姑娘又回到後宮來了。」
水蓮就是壬氏身邊那初入老境的侍女。貓貓早就覺得那位侍女不是省油的燈,想不到竟與皇太后是舊識。
「因為水蓮從前曾做過我的侍女。」
這就可以理解了。官家女兒無論是擔任侍女還是奶娘,都不是件稀奇事。
然後,皇太后瞄了玉葉妃一眼。反應敏捷的嬪妃似乎明白了皇太后想說什麼。
「臣妾斗膽,可否請太后讓臣妾去哄公主入睡?」
也許是跟祖母玩累了,鈴麗公主開始打瞌睡,讓紅娘抱著。公主應該已經漸漸斷奶了,但仍充分足以作為退下的理由。
就這樣,兩人留下貓貓離開了。
「我這媳婦,反應總是這麼快。」
皇太后有些傻眼地說。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像婆媳,倒像是歲數相差不大的忘年之交。
貓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繼續站著觀察皇太后的神色。皇太后見狀,要貓貓到椅子上坐下。
「妳似乎解決了許多疑難雜症。」
皇太后握住加了冰塊的玻璃杯,似乎是用來替手降溫。冰塊是皇太后帶來的伴手禮。玉葉妃不能讓身體受寒,所以是用含在嘴裡讓它融化的方式享受冰塊。公主吃淋上果汁的碎冰吃得津津有味。
「小女子只是從自己的所知所學當中,提出符合情況的知識罷了。」
貓貓不具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只不過是真相當中,正好包含了她所具備的知識罷了。由此可一窺教導貓貓的阿爹學識有多淵博。若是從一開始就問阿爹的話,恐怕只要貓貓的一半時間,問題就解決了。
貓貓的言詞從某方面來說,算是否定了皇太后所言。事實上,一旁皇太后的侍女就在蹙額顰眉。看起來四十出頭的侍女呈現出老資歷的氛圍,在這房裡包括貓貓在內,就只有三個人。
但是如果不事先聲明,貓貓會坐立不安。她無意過於相信自己的能力,並且希望對方也了解這一點。也許有人會說這種態度太消極,但這是貓貓的信念,無可奈何。
「我不介意。」
皇太后的目光忽然低垂了。貓貓感覺那溫柔慈祥的雙眼似乎一瞬間變得空虛,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就妳所知提供看法就可以了。我想請妳查查。」
身後的侍女在對皇太后使眼色。皇太后緩緩搖頭,看著貓貓。
「我是否對先帝下了詛咒?」
皇太后用疑問的形式,說出了驚世駭俗的事來。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0:59 编辑


十四話 先帝

坦白講,關於先帝,沒聽過一件好傳聞。先帝有著昏主、昏君、女皇的傀儡等各種惡名,但在後宮內最有名的恐怕是戀女童癖。
光是想到皇太后與當今聖上的年齡差不到十歲,就百口莫辯了。的確,世上屢屢有人迎娶幼妻。有的是政治聯姻,其中還有一些採取欠債賣身的形式。但是在後宮此一妙齡女子雲集之處,先帝卻只沾染少部分的年幼女童。
不用說,就是個狎玩女童者,貓貓對先帝的觀點僅止於此。
皇太后說她可能下了詛咒,但貓貓覺得就算真有那種念頭,或許也無可厚非。
皇太后的腹部留著產下當今聖上時切開的傷痕。當時的皇太后身子尚未發育完全,產道窄小,除了剖腹之外別無他法。而貓貓那不幸的阿爹,就為了接生而被人給閹了。
也許是因為付出了這種代價,當今聖上成長得健康茁壯;皇太后也是,儘管留下了手術疤痕,但後來又生了一胎,也就是皇弟。
但是,貓貓經常於無意間想到一事。這是大不敬的想法,而且只要膽敢說出口,搞不好會被頂頭上司就地處決。
也就是——皇弟是否真為先帝之子?
貓貓記得皇弟的年齡比自己大一歲。
按照她的計算,當時皇太后即將步入三十大關,別說女童,早就到了連少女都稱不上的年齡。
貓貓無意深究此一問題,就算得知真相,她覺得也只會使自己立場尷尬。
皇太后後來說出了這樣的話:
「若是可以,我想另外換個地方說話。」
於是,貓貓此時此刻人在後宮之外。說是這麼說,但還是在內廷之中,就是主要供皇上、眾皇子以及皇后居住的區域。現今後宮有上級妃,但沒有正宮皇后。
當然,貓貓不可能隻身前來這樣的地方。
大概本來就有此打算了,他們設下了四位上級妃齊聚一堂的聚會,採用茶會的形式。真是鋪張。方才貓貓見到了貴為上級妃之一的里樹妃,只見她緊張得全身僵硬,活像個機關玩偶。貓貓雙手隨意合十,為怯懦的嬪妃祈求武運昌隆。
「真不知太后是何尊意。」
櫻花嘆了口氣。她穿著料子剪裁比平素更好,但不至於太過華麗的衣裳。貓貓也跟她一樣,隨同玉葉妃前來的侍女有紅娘、貓貓,以及那三位姑娘。宮殿就交由侍衛當中信得過的幾位宦官看守。
「就是啊……」
上級妃各自分配到了房間。雖說沒有走多少距離,但茶會終究是眾家女子爭奇鬥豔的場合。玉葉妃隨身物品帶了不少,幫忙的三名宦官都是雙手拿著包袱。
貓貓認為這樣已經夠多了,但梨花妃卻帶了五名宦官,樓蘭妃則是八名宦官,讓她敬謝不敏。附帶一提,里樹妃的侍女讓四名宦官拿包袱,看到這樣都露出非常不甘心的表情。
分配到的房間通風良好而涼爽,屋裡備有果子露以及水果等等。貓貓咬一口,確定沒有問題之後,大家才開始吃喝。貓貓認為太后不會下毒,她這麼做只是履行義務罷了。她心想人家準備的東西不吃反而失禮,於是吃了一點,發現準備的果然是好東西。水嫩多汁的葡萄可能是用地下水冰過,在嘴裡清涼暢快地迸開。
在茶會開始前還有點時間,玉葉妃要大家放輕鬆慢慢等。娘娘自己也在稍微打盹。孕婦本來只在懷孕初期容易嗜睡,但玉葉妃的此種症狀還在持續當中。為了避免把髮型弄歪,她坐著閉目養神,不過椅子上放了捲起來的棉被好讓姿勢舒服點,脖子上也捲了一圈塞有棉絮的布袋。
紅娘早已備妥了提神用的水與補妝用具。所幸公主也一起睡著了。
櫻花的意思似乎是說,明知嬪妃有孕卻還邀她參加茶會很奇怪。
「這方面太后想必是會有所照應的,但還是有點……」
盡管玉葉妃有孕已是公開的祕密,但坐在一起飲茶時,還是有可能蹦出一些無心的詢問。
(梨花妃是不可能,里樹妃應該也能剔除掉。)
梨花妃與玉葉妃向來藉由雙方不相往來的方式,避免發生無益的衝突。梨花妃雖然心高氣傲,但相反地並不常侮蔑他人,而玉葉妃與血統高過自己的梨花妃起爭執,也絕不是聰明的選擇。
再說,貓貓感覺到梨花妃也已經有了身孕。梨花妃自然了解若是對玉葉妃提起那類話題,自己也無法倖免。
至於里樹妃,她連面對玉葉妃都惶恐不已了,想必不會有問題。若是有,只擔心侍女會不會踰矩,但嬪妃身邊只會有侍女長跟著。貓貓認為那個曾負責試毒的侍女長不會好管閒事到在這種場合插嘴。
這麼一來,問題就只剩個性不明的樓蘭妃,以及茶會用意不明的皇太后。講到樓蘭妃,除了穿著打扮招搖之外,有趣的是竟連半點謠言都沒傳出來。就連相較之下稍微不顯眼的里樹妃,貓貓都聽人家說過她在看書時流鼻血昏倒了。至於是何種書籍就別追問了,貓貓那時一邊聽人說話一邊做如此想。
「貓貓。」
紅娘叫住了她。
「侍女長有何吩咐?」
「今日妳不用為茶點試毒了,我來就好。妳應該明白形勢如此吧。」
「是。」
換言之,她們必須用態度證明自己相信「太后宴客的飲食不會有毒」。因此,如果特地讓試毒侍女隨行會有所冒犯。只是這樣如果真的出事,責任的歸屬就成了一個問題,因此作為折衷辦法,才會讓侍女長也享用與嬪妃同樣的茶點。
實在是麻煩透頂。
「至於妳,皇太后表示想借妳一用幫個忙。」
紅娘微皺著眉頭。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貓貓。
「妳是不是又惹來了什麼問題?」
「……」
貓貓不知道能否開口,結果無言成了答案。
「無妨,反正我想妳也不便明說。」
「不過……」紅娘補充一句。她快步逼近貓貓,讓貓貓不由得倒退了幾步。咚的一聲,紅娘把手撐在牆上擋著她。
「妳可別做出背叛玉葉娘娘的事來喔。」
「……小女子不敢與紅娘侍女長為敵。」
「那就好。」
說完,紅娘與貓貓拉開點距離,臉上浮現了溫柔到罕見的笑靨。
「畢竟我也想跟貓貓保持良好關係嘛。」
「說得是。」
果然不愧是玉葉妃的貼身侍女——貓貓心想。她痛切地體會到,不管那三位姑娘有多懵懵懂懂,只要有這位侍女長在就萬事安心了。


「那麼請隨我來。」
日前與皇太后一同來到宮殿的中年侍女來傳召貓貓。貓貓尾隨其後。
走在迴廊上,就看到了六座宮殿。外圍有幾棟樓房,從窗戶與柱子的配置方式,可以看出之間有著細微的區分。
「在那邊的後宮建成之前,這裡曾發揮過後宮的功能。」
「原來是這樣呀。」
侍女好像早就知道貓貓心裡的疑問,如此說了。這樣想來,六座宮殿應當是嬪妃的住所,後面的樓房則是其他宮女的住處了。
侍女後來沒再說什麼,不停往前走。她們通過宮殿與宮殿之間,走進後面的樓房。屋裡沒有人的蹤跡,但打掃得窗明几淨。貓貓忍不住用手指滑過窗櫺,連一點灰塵都沒沾上。
樓房面朝中庭。枯山水的細沙碎石上刷出了整齊美麗的紋路。貓貓彷彿看到侍女恨恨地望了它一眼。
「就是這兒。」
樓房的中央,有個比其他地方稍稍大上一點的房間。侍女慢慢打開房門。
一開門的瞬間,一股獨特的臭味鑽進了貓貓的鼻腔。她不由得皺起眉頭,探頭往房內一看,發現整潔的房間裡瀰漫著奇妙的氣氛。
床上的被子掀開著,一半掉到床下。桌上放了好幾支毛筆,地板上也有。地板上不知為何沾著奇妙的汙漬。貓貓不經意地往牆上一看,發現牆壁有點發黃,似乎貼了壁紙。
侍女站在門口,一步也沒往裡頭走。大概是因為只消踏進去一步,灰塵就會滿天飛了。
迴廊打掃得那麼乾淨,屋裡卻積滿灰塵。是否因為不願破壞過去住在此處之人留下的痕跡,所以誰都不曾進去過?
「這裡是?」
「是無上皇時代,一位從宮女當上下級嬪妃的貴人住過的地方。」
侍女維持著冷漠的視線,淡淡地告訴貓貓。
「這兒就是過去喚作女皇的貴人住過的房間,是先帝自小長大的地方,同時也是駕崩的地方。」
貓貓這下明白她為何語帶憎恨了。


侍女後來換了個地方,將事情解釋給貓貓聽。這是個無人經過的房間,從窗戶可以瞧見皇太后與嬪妃們的茶會情形。一旦發生任何事,她們都能立刻趕到。
她說晚年,先帝與女皇常常關在那房間裡。先帝不知是否氣力衰頹了,據說總是在那樓房裡逗留,好似沉浸在回憶中一般。
女皇死後,先帝也像是追隨其後般嚥了氣。就是在那房間裡——
女皇雖然看起來身子硬朗,其實早已到了壽滿天年的歲數。先帝雖不到那般地步,但比起其他人已堪稱長壽。庶民尤其是農民,能活過六十歲就算年高德劭了。
這哪能稱得上詛咒?貓貓滿腦子的疑問。
「我告訴過太后這並非詛咒。」
侍女神色肅穆地說。
但她說皇太后搖頭否定。皇太后說是自己下的咒,說她長年以來,每晚都希望先帝消失。
「有什麼根據可以證明下了詛咒嗎?」
侍女的神情一瞬間蒙上陰影。她似乎心裡有底。
「皇帝於魂歸西天之後,玉體會在陵廟安置一年。」
有些時候死者會因為某些錯誤而復活。貓貓想起那個用曼陀羅花騙倒自己的宮女。
雖然這也是一個原因,不過最初的原因,應該是墳陵沒能趕在皇帝崩逝前完成。只要像這樣延緩時日,就無須急著趕工了。
「翌年,皇上與安太后為了安葬先帝,前去恭迎玉體,誰知——」
她說皇帝的遺體沒遭蟲豸啃食,也沒乾燥縮水,與駕崩之時幾乎是同個模樣。
貓貓的眉毛跳了一下。
「換言之,就是並未腐敗了?」
「正是。雖然陵廟即使在夏季依然涼爽,但也不至於……」
若是冰封還另當別論,遺體放在常溫下會引來蟲子,會腐敗,也會乾燥。
但她卻說完全沒有這類現象。
「據說皇上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甚至以為是有人拿精巧的偶人掉包了。但結果千真萬確,就是先帝本人。皇上與太后同樣前去恭迎太皇太后時,太皇太后的模樣令人不忍說出口,但那才是正常的情形。」
貓貓感覺方才還顯得堅毅的侍女,似乎害怕了起來。
(原來如此啊。)
雖然只不過是沒有腐敗,但已足以讓人感到詭異了。只要是人,都將歸回塵土,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農民都一樣。貓貓不認為出生貴賤不同,就會連原料都不一樣。
「再過不久,那棟樓房就要拆除了。想請妳在那之前查查。」
先帝崩殂至今大概過了六年,遺體安置於遠方陵墓,可以說能讓人深深回憶的處所只剩下那棟樓房。在拆除之前若是不讓真相大白,皇太后心中恐怕會永遠留下疙瘩。
坦白講,貓貓心裡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恕小女子斗膽,可否讓小女子進入那個房間?」
「這……」
看來侍女無法擅作主張。
「我明白了,我去問問。」
侍女一邊望著窗外觀察茶會的情形,一邊說。


當晚,貓貓沒回翡翠宮,而是去了久違的壬氏住所,為的是翌日再去一趟那個滿是灰舉的房間。雖說得先徵詢皇帝的許可,不過只要皇太后開口,八成會獲准。聽說將由壬氏等人做見證,不知不覺間事情就這樣傳到他們那兒去了。也許是水蓮做了中間人。
坦白講,貓貓很怕回去看到侍女長的反應。
(應該說是以往太寬容了。)
紅娘身為侍女長,立場上必須保護玉葉妃。像貓貓這種搞不清楚是玉葉妃還是壬氏的貼身侍女,還成天往水晶宮跑的丫鬟,肯定不得她的心。
貓貓有時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立場。最起碼,她並沒有要害玉葉妃的意思。但也不會因此就幫她陷害其他嬪妃。
貓貓以前使用的房間已經給別人用了,因此今日人家讓她借用水蓮的房間。雖然貓貓有點怕那位初入老境的侍女,但也只能告訴自己她不會害人。
「來,這衣裳妳換上。」
貓貓換上了拿到的原色衣服。水蓮的房間位於壬氏住所的一隅,是兩個相連的房間。他們請人緊急運來了簡單的床。這兒比翡翠宮侍女的房間豪華許多,擺設著可愛的日常什物。
「其實小女子睡羅漢床就夠了。」
「讓妳睡在那種地方,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被她這麼一說,貓貓也不便說什麼了。水薄奢侈地把蠟燭點得燈火通明,正在看書。搖曳的燭光感覺很傷眼,但看到她開心地翻頁,貓貓覺得出言勸阻好像不知趣。
「貓貓如果想看點書,可以去裡間找來看。」
「也好。」
書籍得來不易,有機會讀就該讀。貓貓希望能找到引得起她興趣的書,走進隔壁房間。相較於放床的房間整體呈現可愛的氛圍,裡間這邊放了很多東西,整理得井然有序。書架就在房間的牆角。貓貓一邊注意不要把燈火靠得太近以免燒到書冊,一邊隨手翻閱。然後啪一聲,把書闔了起來。
「……」
其實不用多想也知道,水蓮與貓貓喜好的類別似乎大相逕庭。言盡於此。
(竟然會看這種書,還真是人老心不老。)
貓貓如此心想,正打算回去時,眼睛瞧見了放在一旁的小箱籠。箱籠看起來有點年代了,不過邊緣繡了金線,而且似乎有人勤於補塗柿漆。
「妳好奇這是什麼嗎?」
聽見水蓮的聲音,貓貓轉過頭來。
「請放心,小女子絶無行竊之意。」
「我知道啦。」
水蓮笑呵呵地靠近,拿起了那個老舊的小箱籠。她將箱籠拿到隔壁房間,放在桌上打開了蓋子。
裡面裝了好幾件孩童的玩具。
「這些是壬總管最喜歡的玩具。他還有其他玩具,但總是只拿最喜歡的幾件玩。」
水蓮拈起一只木偶人,像在遙想昔日。木偶雕刻製作得十分精緻,在手垢沾染下有點泛黑。用養尊處優的雙手還能玩到發黑,可見有多喜歡。
水蓮微笑著緬懷往日,但同時看起來也有些落寞。
「貓貓覺得壬總管怎麼樣?」
對於水蓮的問題,貓貓一瞬間偏了偏頭,但即刻給出了答案。
(就以會賜給我珍稀藥材這點來說……)
「小女子覺得是位很好的頂頭上司。」
「妳是不是話中有話?」
貓貓生硬地搖了搖頭。
「也罷。」水蓮將木偶收回箱籠。
「這個玩具啊,壬總管以前老愛拿這個玩,所以我們把它偷偷藏起來過。可是一藏起來,他哭鬧到誰也哄不住,高順還帶來了新的玩具,費盡苦心想安撫他呢。」
「為何要沒收呢?」
貓貓向水蓮問道。水蓮慢慢地現出愁容,哀傷地微笑。
「執著於一件事物,會使得目光狹隘。那位貴人有生俱來的立場,不允許他只看一件事物。不管情不情願,我們都得請他盡早長大成人。因為這是壬總管母親的心願。」
「……」
貓貓感覺心裡的一個謎團解開了。壬氏逐漸顯露出來的,那種莫名孩子氣的部分,原來應該是壬氏的本質之一。
聽聞在受到壓抑的環境下長大,會對心靈造成影響。壬氏的心靈多少變得有些些稚氣,或許也是這點所導致。
然而旁人卻只將他當成完美無缺,風采堂堂的宦官,真是件怪事。
貓貓探頭盯著箱籠裡瞧,裡面放了一張摺起來的紙。貓貓將它打開來看看。
「這是……」
紙上似乎繪有某種人像,但水蓮把它搶了回去。
「原來掉到這種地方來了。人家明明吩咐我們扔掉了。」
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水蓮一邊露出複雜的神情,一邊將紙收到其他地方去。
(不曉得那是什麼?)
貓貓重新打起精砷,又看向玩具箱。裡面有件東西,說是玩具似乎太過粗樸。雖然像是顆石子,但表面有光澤,呈現鮮亮的黃色。
「小女子可以摸嗎?」
「可以呀。」
「另外請問有無紙張或手帕之類的東西?」
「這個可以嗎?」
貓貓用水蓮遞給她的懷紙夾起石子,闔起一眼觀察了一遍。
「真不曉得是從哪兒撿來的。總管明明沒有收集石頭的興趣。」
水蓮穩重地笑著,反觀貓貓表情卻僵硬起來。
「此物立刻就被沒收了嗎?」
「是呀,撿來的石子總是不太乾淨嘛。」
「那樣做是對的。」
貓貓直接用懷紙包好石子,放回了箱籠裡。
「因為此物有毒。」
貓貓深深嘆著氣說。
「這是怎麼回事!」
水蓮罕見地粗聲嚷嚷起來。她臉色發青,雙眼瞪大。
「小女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才想問呢。總管怎麼會撿來這樣的東西呢?」
貓貓雖這麼說,但心裡已漸漸提出了一個假設。然而證據不足,必須先得到確信才能說出口。
「莫非壬總管在孩提時期,曾經進過內廷?」
「是呀,有過幾次……」
貓貓雖覺得難得聽到水蓮講話吞吞吐吐,但仍點頭表示明白了。
「但是貓貓,有去過內廷又如何呢?」
「小女子目前不便說什麼。只是到了明日事情就會真相大白,能否請您暫時等等?」
水蓮雖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但咬咬牙抿起了嘴,似乎是接受了。她沒說什麼,上了床就把燭火熄了。
貓貓也一樣爬上簡易床榻,然後熄滅了燈火。


翌日,貓貓在壬氏與皇太后的隨同下準備踏入樓房。坦白講,貓貓覺得如果猜錯了會很尷尬,不願事情搞得如此誇張,但由不得她拒絕。
貓貓畢恭畢敬地鞠躬後,走進了滿是是灰塵的房間。每走一步,白色塵埃便飄飛起來,獨特的臭味鑽入鼻腔。雖然霉味也是其中之一,但不只如此。
掉在地上的毛筆形狀有些特殊,前端是平頭,筆尖整齊。
(這果然是……)
「先皇是否曾以繪畫為樂?」
對於貓貓的詢問,眾人面面相覷。就在眾人皆一頭霧水,偏頭不解時,唯有皇太后稍稍瞇起了眼開口:
「僅有一次,先帝曾為我畫過一幅畫。」
皇太后像在追尋舊日的記憶,將手放到了胸前。
「先帝說過若是讓大家知道會被沒收,所以只能當成在這兒的祕密。」
這句話聽得眾人一愣一愣的。尤其是壬氏,他或許以為自己的神情跟平素無異,但指尖卻在微微顫動。貓貓最近才發現壬氏有這麼個小毛病。
關於被眾人譏笑為昏君,人稱女皇傀儡的那名男子,貓貓是真正地一無所知,也不想知一道。只是此時她接受皇太后的旨意查清詛咒的真相,有必要弄清楚這一點。
「先帝是在此處作畫的嗎?」
無人回應。畢竟大家是現在才知道先帝喜愛揮毫作畫。
「我不知道,不過記得自從先帝遷入這個房間,一直是同一個奴婢在伺候先帝。」
皇太后的貼身侍女如此回答。
「可否請人速速將他請來?」
「記得他應該還在宮裡當差。」
高順向侍女問過話後,就派屬吏去把人找來。
「可否准許小女子觸碰這支筆?」
「請便。」
貓貓接受皇太后的好意,握住畫筆後摸了摸筆尖。毛尖比想像中硬,鼻子湊上去一聞,聞得到獨特的臭味。
貓貓在地板上發現到半透明的碎片,她仔細端詳這個有如糖漿熬成的碎片。此外,地板上還有一些零星的汙漬,上面有拚命試著擦掉的痕跡;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貓貓忽然間發現,汙漬似乎離牆壁越近就越多。
貓貓看看牆壁,摸了一下。
(!)
牆壁比想像中具有彈性,讓她不禁感到困惑,不知是不是貼了厚紙。或許是為了讓表面變得堅固,牆上還塗了某種顏料或什麼東西。看起來莫名地素淡,可能是經年累月使得壁紙發黃,本身又是毫無圖案的素色壁紙的緣故。因為壁紙除了用來幫助房間保溫,也具有很大的裝飾意義。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壁紙。
(莫非……)
貓貓對於所謂先帝遭受的詛咒,心裡已有了個底。她覺得應該錯不了,不過好像還會順帶發現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下官帶他來了。」
屬吏帶來了一名彎腰駝背的老人。老人年事已高,甚至可說是行將就木。如此一位老人,竟然短短數年前還負責管理至尊至貴之人的房間,讓貓貓覺得有點奇怪。
「你是……」
皇太后看著老人說。老人瞇起眼睛,緩緩低頭行禮。
「小女子有事想請教老先生。」
貓貓試著向老人問問題,但皇太后緩緩搖了搖頭。
「此人原先乃是官奴婢。」
聽到這句話,貓貓恍然大悟。所謂的官奴婢就是屬於國家的奴婢,換言之便是奴隸。國內直到數年前還有此種制度,由於可依所服勞役脫離奴隸身分重獲自由,與其說是一般想像的奴隸,其實有點接近娼妓的賣身契。
但是在他們當中,還是有很多人受到惡劣的待遇。
「他是啞子。」
時常有人會挑選口不能言之人作為僕役,尤其是生活隨時受到旁人監視的至尊至貴之人,想必更是如此。
「小女子有事想請教老先生。」
老人雖然駝背,但視線直直盯著貓貓。
「您在打掃這個房間時,可有看到繪畫之類的東西?」
對於這個問題,老人沒做任何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貓貓而已。
「小女子以為應該有些東西才是。」
老人毫無反應,不知是否覺得眼前一個小丫鬟的話不值一聽.
(不,不對。)
貓貓認為老人藏了某些秘密。他皺紋滿布的指尖簌簌顫抖,跟方才壬氏的反應很像。
貓貓沒看漏他的視線一瞬間朝向了牆壁。
(墻壁藏了些什麼東西?)
貓貓再度靠近牆壁,然後撫摸它的表面。摸著摸著,她發現了一件事。
「可否准許小女子剝掉這些壁紙?」
對於貓貓的詢問,被人帶來的老人起了反應。他不由得往前踏出了一步,大家都看見了。
「不知太后是否同意?」
「如果這樣能夠查出些什麼的話。」
皇太后說「反正再過不久就要拆除了,無妨」。
老人用日漸凹陷的眼窩望著貓貓,就像在說「住手」。
(我也是情非得已。)
貓貓請人準備水與刷子,一點一點將壁紙弄溼。然後她抓住原本就快要脫落的邊角,慢慢把壁紙撕了下來。
隨著壁紙一片片應聲撕下來,眾人臉上都顯現出驚愕之色。
(難怪這麼有彈性。)
撕掉的壁紙底下又出現了一層壁紙。
「這是……什麼……」
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牆壁。外層貼上壁紙造成了嚴重劣化,但壁紙底下有著完全不能稱為牆壁汙斑的東西。
底下出現了原本想必具有鮮豔色彩的繪畫。中央畫著一位像是成年女子的人,一群少女圍繞在她身邊。即使劣化了,這幅畫仍然有種打動人心的力量。不是畫具也不是技術,其中蘊含著某種試著傳達的感情。
(好像在哪看過。)
對了,就是昨晚看過一眼的那幅畫。雖然馬上就被水蓮搶去了,但人物的畫風很像。
貓貓並不在乎先帝是何種人物。只是,她覺得先帝為了成為一國之君,沒能發揮天賦才華就過世了。
那幅畫就是具有這般力量。
貓貓剝完壁紙後,觀察這幅畫的表面。
(果然。)
畫中使用了黃色的顏料。這種鮮豔的黃色,與昨晚看過的某物顏色十分相像。她想起來了,就是放在壬氏那個玩具箱裡的小石子。
「這種顏料很可能是以一種與砒霜具有同種毒性的礦石搗碎而成。」
有種礦石名曰雄黃。以此種礦石搗碎製成的顏料呈現鮮黃色,又叫做雄黃色。
所謂的顏料,乃是以色粉與液體調合而成。起初貓貓以為是壁紙或什麼用了此種顏料,讓先帝在不知不覺中吸收到了體內。但由於兒時的壬氏在宮廷內拾得了雄黃,再加上掉在房間裡的毛筆形狀特殊,使得另一種可能性呼之欲出。
總之無論如何,先帝應該不是一次大量服下,而是經年累月一點一滴地吸收進了體內。
「砒霜具有防腐的效用。」
當先帝駕崩時,砒毒想必已經遍及全身了。醫官等人應當也知曉此一可能性。但他們無法得知先帝是在哪裡攝取了砒毒。他們無法限制皇帝的行動,只能確認膳食無人下藥。
身為萬人之上的皇帝竟以繪畫為樂,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無聊透頂的喜好,至少先帝身邊的人會這麼想。所以這個被當成昏君的男子,自己也無意公開此一喜好,而是躲躲藏藏地畫畫。將房間交給一名口不能言的官奴婢管理,想必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貓貓摸摸牆壁。即使剝下了一層壁紙,牆壁仍具有彈性。大概是每次畫作繪成,就會再貼上一張壁紙吧。這底下必定有著好幾幅畫。
只是有件事讓貓貓覺得不可思議,就是作畫的工具。壁紙表面為了容易上色,上了膠或是類似的東西。方才在地板上看到的碎糖片般物體應該就是膠,大概是用來調合顏料的。畫筆只要有動物的毛就能自製,但是要找到這麼大張的紙與製作顏料用的礦石卻絕非易事。
面對模糊褪色的雄黃色,貓貓心想:這位唯一一名成年女子究竟是誰,也許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
先帝是個對成年女子不感興趣的人。同時在先帝的背後,總是有個讓人不敢直視的巨大身影。
(女皇應該心知肚明。)
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作皇帝的料。所以她獨攬大權,試著保護先帝。她拚命保住了偶然得到皇帝地位的寶貝兒子,儘管這使得她成了眾人口中的女皇。
為了兒子什麼事都做過的女皇,假如最後給他的竟是這樣一個地方與畫具,那是何等的諷刺啊。
貓貓沒將這些話説出口,悄悄走出房間,看看曾為官奴婢的老人做個確認。老人只是闔起眼睛,為人祈福似的低垂著頭。也許就是這位老人向女皇領受畫材,轉交給先帝的。但老人與女皇都不知道,畫材中含有毒物。
相反地,皇太后則是仰望天際,彷彿向蒼穹彼方的某人求問。也許是自己變得有些傷感了,才會產生這種心情。貓貓輕輕搖了搖頭。
「小女子只能說到這裡。」
說完,貓貓緩緩低頭行了一禮。

○●○

安氏緩緩伸出了手。她對著有些地方還貼著紙片的牆壁,露出自嘲的笑。
名喚貓貓的宮女,已經給了她相當充分的答案。說不定還讓她知道了不用知道的部分。
安氏知道畫在牆壁中央的女子是誰。即使模糊褪色,即使是畫中人物,存在感依然不滅。
不曉得自己是哪一個?也許是圍繞她身邊的少女之一,也可能根本沒有自己的位子。
自己這個女子,恐怕也不過是個過客罷了。
一思及此,安氏頓時怒從中來。她將手放到自己的腹部上,撫觸那裡的傷痕。她之所以如今能貴為國母,都是託這道傷痕的福。別人說安氏慈悲為懷,同時卻嘲笑她心軟。也有人對她寄予同情,說她是落入先帝的魔掌,碰巧懷上身孕的年幼女童。
的確,是有過那樣的一個女童。但安氏事前早已聽過此事,得知了皇上的性癖好。父親是文官,安氏是庶出之女,而且她月事來得比同齡姑娘要早,卻生得一副稚幼的相貌。於是父親就利用了她這個好用的工具。
安氏闔起眼睛,回想起那日的邂逅。


安氏的親屬當中有宦官,先帝的動向大致上都能查到。先帝每隔數日就會造訪一次後宮,輪流臨幸各個上級妃。他不時也會臨幸中級妃的住所,但不曾留宿,要麼在庭園裡信步走走,要麼離開後宮。
安氏是以中級妃的侍女身分入宮。嬪妃是她同父異母的姊姊,不知父親心中的盤算,一直殷殷企盼著皇上蒞臨。然後,機會來得意外地快,皇上親臨了新入宮的中級妃住所。皇上讓宦官領著,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就連年紀尚輕的安氏都看得出來。然而異母姊姊一心想吸引景仰已久的皇上注意,沒看清這一點。
安氏不記得直接的原因是什麼。只是當她一回神,異母姊姊已經被皇上用力推開,一個沒站穩摔到了地上。皇上身體靠近牆邊,像倚著牆似的低垂著頭。
此時身為侍女該做的,應該是安慰摔倒的嬪妃,不然就是向皇上賠罪。然而,安氏的行動不一樣。
「皇上,您還好嗎?」
她這樣做縱然被指責為冒犯龍顏,也毫無辯解的餘地。周圍宦官叫她不准靠近,把她推開。安氏以為她會與異母姊姊一同遭到懲罰,結果並沒有。
異母姊姊不過是想碰一下皇上罷了。她來到夢寐以求的後宮,皇上的相貌又比想像中更具魅力。讓雙親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異母姊姊實在是興奮過頭了。
相較之下,皇上低垂著臉,安氏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歪扭著柳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能是左臂被碰到了,他不停地摩挲該處,試著忘記那個觸感。
那不是是一國之君的表情,只不過是個害怕摔倒嚇呆的中級妃,性情怯懦的男子罷了。
而一個充滿野心的十歲女童,就這樣接近了這個膽小懦弱的男子。


光陰荏苒,安氏早已失去了少女的容顏,先帝便不再來見她了。想必是安氏對先帝而言,也成了恐懼的對象吧。異母姊姊因嫉恨安氏而發瘋,最後以賜婚的形式出了後宮,之後如何不得而知。數年前,安氏聽說她病倒了,但當時安氏已成了皇太后,由於正在為先帝服喪而未去奔喪。
後來,又有好幾個身懷跟自己同樣使命的年幼女童進來後宮。後宮規模日益擴大,多增加了三個區域。於先帝即位的同時建造的區域,就是現在的南側。
安氏的生命屢次受到威脅。幸運的是她產下的是男子,而且女皇也認了這個孫兒。以前曾經有個姑娘生下女嬰,先帝又否認與該名女子的關係,結果孩子與疑似生父的醫官都被流放了。原本當時只有醫官可不用去勢,此事發生後,醫官也規定必須去勢了。
替她這肚子動手術的人,就是因此而被迫去勢,實在可憐。
在這裡作畫的先帝,心中恐怕一直只有他身為女皇的娘親,以及那些沒有野心的小姑娘。在那之中沒有自己的位子,因為安氏就跟試著接觸皇上的異母姊姊一樣……不,是比那更恐怖的存在。
有些人懷疑第二胎是私生子。安氏覺得荒唐可笑。
她從沒看過先帝嚇成那樣。沒用的男人,只能當女皇的傀儡,害怕成年女子,只敢對年幼女童說話。安氏無法容忍這種人忘了她。當她看到那個男人頭也不回地經過自己身邊,去見他現在情有獨鍾的玩物時,她的此種情緒爆發了。
安氏讓那個男人看見自己肚子上的傷疤,一味地折磨不住求她原諒的男人。比起至今那些他碰過的女童,這根本不算什麼,她篤定了要折磨他到那些傷痛全部加起來都還不夠抵,在床笫之間不斷呢喃著詛咒之言。
為的是比起他至今傷害過的任何一個女童,比起他那身為一代女皇的娘親,她要維繫住更強烈的回憶。
那幅畫不知具有何種含意。
只有一次,先帝為安氏畫了畫。他說這是祕密,偷偷揮毫作畫的模樣是那般穩重和善。安氏原本很珍惜那幅畫,但後來吩咐侍女將它扔了。
自己已經不需要這個先帝了,如同先帝也不需要安氏。
當安氏想到孩子也許會遭遇危險時,她迅速下了決斷。就算被人說成私生子或是抱錯的孩子,他仍是安氏的心頭肉。就在那時安氏才初次清醒,明白了一件原本朦朧不清的事。
安氏離開了壁畫。長年跟隨自己的侍女在房間外頭等候著她。侍女視線對著旁邊,不時顯得心神不寧。
那兒有著一張即使說成只應天上有也不為過的美貌。這個就連安氏都心生此種感想的人,與往日的某人風貌極其神似。那人已經不在,而且是數十年前的模樣了,想必很少有人能指出這一點。
「過去那位貴人曾經來過我們那邊,對吧。」
「是呀,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
安氏對著眼前的男子——如今化名為壬氏的人說。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的先帝已然心神失常,大概剛開始躲在這棟樓房裡閉門不出。至於那是誰造成的,安氏無意去深究。
她記得當時女皇很快就趕來,一邊安撫寶貝獨子一邊離開。
「那時,我拾得了這個。」
壬氏將用手絹包好的黃色礦石拿給她看。
「此物似乎名為雄黃。」
安氏心想,原來他從那時候起就一直受到毒素侵蝕了。她的心情冷淡到像是事不關己。
「水蓮今早才終於還給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安氏對水蓮說過,假若他總是玩同一樣玩具,就把它沒收。
她一直是那麼做的,殊不知那是多麼殘酷的行為。每當年幼的兒子抬頭看她,像在觀察她的臉色時,她總是不由得避開兒子的目光。那樣做實在太過分了。
也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這孩子比別人早上一倍,維持著童心長大成人。
「我似乎看過一次那位貴人的丹青。畫中有位年輕姑娘,上了淺淺的色彩。我之所以覺得這顏色眼熟,想必是因為記得那幅畫吧。」
那幅畫明明吩咐侍女扔掉了。也許是水蓮偷藏了起來。
「太后以前很喜歡穿這個顏色,對吧。」
只是湊巧罷了。家鄉盛產鬱金,從娘家帶來的衣裳經常用到黃色染料。只不過是因為如此,後來也常穿罷了。
「那幅畫中的女子真是女皇嗎?」
「我不曉得。」
「那時那位貴人,究竟想向太后表達什麼呢?」
「我不曉得。」
這些事安氏一概不知,也再無機會知道了。是安氏選擇不去知道的。
為了改變話題,安氏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特別關照的這位宮女,還挺有意思的呢。」
「此人頗有用處。」
安氏認為壬氏此話並無虛假,但她自然知道壬氏並未將心裡話和盤托出。她見過的大場面比壬氏多多了,更何況他以為自己看了他多少年?
「說得是,不過……」
安氏瞇起眼睛,心想只有這件事得提醒他一聲。
「寶貝不保管好,可是會被別人藏起來的喲。」
只留下這句話,安氏就回自己的寢宮去了。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1:02 编辑


十五話 怪談

先前提過的新進宮女總算來了。翡翠宮新來了三人,都是貓貓以外的侍女認識的人。
(唔嗯唔嗯。)
貓貓瞇起眼睛看了看三位侍女,然後當場就想:
(名字與長相形象不一致。)
貓貓只會對自己有興趣的事物發揮記性,因此短期內可能跟新進來的宮女攀談。
不過貓貓本來就不怎麼愛說話,她想日後慢慢記住就是了,這事就擱一邊。比起這個,更大的問題是……
「貓貓,請妳快搬回房間。」
櫻花雙手扠腰,如此宣布。
「可是侍女長命令我住這兒啊。」
貓貓緊抓著翡翠宮庭院裡的小倉庫不放,如此說了。倉庫裡放了一堆調合用具或是風乾的藥草,是她好不容易才從房間全部搬來的。
「那當然只是在說笑!誰知妳卻當真……」
櫻花氣呼呼地,說這樣會教壞新進的侍女。
「不會有問題的,小女子打算就這樣住下。」
「就跟妳說不行了!妳看,其他姑娘都在用異樣眼光看妳了!」
就這樣,形成了貓貓巴著倉庫的柱子不放,櫻花試著把她拉下來的奇妙光景。
兩個宮女這樣胡鬧,侍女長紅娘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結果兩人一塊挨了拳頭。


到頭來,貓貓還是得搬回原本的房間。
但是看到那一大堆調合用具與各種藥草,紅娘似乎死了心,就向主子玉葉妃報告。喜愛有趣事物的娘娘一邊呵呵笑著,一邊好心地說倉庫給貓貓用沒關係。
她們只叮囑貓貓就寢時一定要回房間,其他時候則隨她高興。
貓貓正在心想「有這種頂頭上司真好」時,櫻花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看著貓貓興高采烈地在小倉庫裡開始做事。茶會結束後,到晚膳之前沒有差事要做。由於新進來了三位侍女,每個人負責的差事頓時大減。
(這可不行。)
櫻花那樣說,對貓貓而言雖然是雞婆,但卻是為了貓貓好。她必定是為了讓貓貓早點與新進宮女熟識,才會好心那樣說的。今天吃點心是也是,她總是在找機會讓貓貓與三位新宮女加入話題。
櫻花這姑娘就是這麼體貼。
貓貓放下手中的胡孫眼,從小倉庫偷偷看了看櫻花。
「……真對不起,我總是這麼任性。」
「無所謂。」
櫻花雖這麼說,嘴唇卻還噘著。
貓貓一邊把半個身子藏在牆後邊,一邊偷瞧櫻花。
「……是無所謂,不過……」
櫻花說完,轉過來隔著牆壁與貓貓面對面。
然後——
「今天妳可要陪陪我喔。」
她一把抓住貓貓的手腕,咧起嘴角,露出壤心眼的笑容。
(這是……)
「今夜只有我與貓貓有空呢!這下正好!」
櫻花語氣喜孜孜地牽著貓貓的手甩來甩去。
(我被坑了。)
貓貓嘆一口氣,看著這個有夠現實的侍女。


當夜,櫻花把她帶到了位於後宮北側的古老樓房。她原本擔心紅娘不會准她們夜裡外出,沒想到立刻就准了。
「偶爾也得參加一下那種聚會才行。」
(那種是哪種?)
貓貓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一邊跟著櫻花走。
兩人用小燈籠的燈光照路。不冷不熱的風吹得貓貓很不舒服,小飛蟲在耳邊嗡嗡飛得她煩不勝煩,但不能抱怨。
「來,貓貓,披上這個。」
在門口前,櫻花拿出一條薄布給貓貓。
「這樣不會很熱嗎?」
「不要緊,之後就會變涼快了,喏。」
貓貓雖然偏頭不解,但還是照她說的做。
櫻花敲敲門,裡面便出現一名宮女。
「歡迎妳們來,就妳們倆參加嗎?」
「是,請多關照。」
「請多關照。」
貓貓也跟著櫻花鞠躬。出來迎接的宮女面帶微笑,給了兩人一盞小燈燭。取而代之地要兩人把燈籠熄了。雖然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是位貌美的宮女,但以後宮來說年紀有點大。
樓房裡面就跟外頭看起來一樣老舊。與其說是日久年深使得房屋老化,不如說給人一種一不再有人居住而急速傾頹的感覺。雖然有做最起碼的清掃,但有些地方門窗關不緊,或是地板嘰嘰作響。
「這兒是先皇時期使用過的地方。」
雖然如今的後宮看起來人口已經夠多,但先皇時期有著更多的宮女。為了讓她們生下龍子,朝廷從舉國上下召集了萬千女子,關進這後宮之中。
儘管如今宮女減少,此處不再有人使用,但她說不時還是會像這樣拿來運用。至於說到用來做什麼……
在走廊的底端,兩人進入一個大房間後,裡面早已有約莫十名來客。眾人圍成圓圈,披著布坐著。一人領到的一盞燈火閃爍搖曳,形成了有些陰森詭譎的光景。
說到盛夏的夜晚要做什麼——
到了這節骨眼上,貓貓已大致能想像到了。
「好了,我們開始吧。」
在門口迎接她們的宮女坐下來。這名女子似乎就是司儀。
「各位都準備了故事來吧?」
宮女說完,遞出用小棒子做成的籤。
「今宵,請各位享受十三篇令人膽顫心寒的故事吧。」
她那咧嘴而笑的容顏,在搖曳的火光中教人不寒而慄。
看樣子,接下來是要講鬼故事了。


排列位置是東西南北各一人,每人中間再各安置兩人。
貓貓一邊用布擋住半張臉一邊吞下呵欠。第一人可能因為第一個講故事總是比較緊張,語無倫次的沒什麼臨場感。故事也不過就是後宮內的傳聞罷了,不到令人瞻顫心寒的地步。
輪到第二人時,貓貓右邊的人戳了她一下。櫻花坐她左邊。
「晚安——」
「晚安。」
對方壓低音量,口吻稚氣未脫。貓貓有見過這個用布蓋住頭的人,原來是子翠。此處燈光陰暗,所以貓貓一直沒認出她來。
子翠把一個東西遞給昏昏欲睡的貓貓。原來是魷魚乾,難怪有聞到海風的喔味。
「要不要吃?」
「那我不客氣了。」
貓貓咬住了魷魚腳,注意著不要發出聲音,細細咀嚼。
第二人講的也是平凡無奇的老套怪談,內容沒什麼稀奇的,但由於跟第一人不同,講話有抑揚頓挫,所以有幾個人被嚇到。身旁的櫻花也用布蓋住頭,邊聽邊不時用布把臉遮起。
若只是這樣還好,但櫻花偶爾會黏到貓貓身上,抓著她不放。櫻花個頭嬌小,力氣卻挺大的,偶而會勒住她的脖子。
(也就是又怕又愛聽了。)
這沒什麼稀奇的,既然會找貓貓來聽,一定是一個人不敢來。
貓貓覺得這種談話聚會不是很好,但在缺乏娛樂的後宮似乎受到了某種程度的默許。事實上紅娘准了,子翠人也在這兒。只是以子翠這個人來說,貓貓覺得她就算沒獲准搞不好也會跑來。
就像這樣,故事講完了一半。發給大家的燈燭每講完一個故事就會熄滅一盞,如今只剩下一半。進入第七人的故事,貓貓邊咬魷魚乾邊漫不經心地聽著。
說書人讓搖曳的火光照著她蒼白的臉龐,開始娓娓道來。

○●○

這是在我家鄉發生的故事,我們那兒有個森林,自古以來就禁止大家進入。
相傳一旦進了那兒,就會遭到詛咒,魂魄會被幽魂給吃了。
但是有一次,有人違反了這個禁忌。
據說那年作物歉收。雖然還不到鬧飢荒的地步,但不巧有戶人家死了養家活口的人,只剩下一對母子。
其他人家也沒有餘力幫助他們,孩子成天都在餓肚子。
後來有一天,據說那孩子進了禁忌森林,想找吃的。
孩子笑瞇瞇地撿了好多果子帶回家。
他跟他娘說:「那個森林裡有很多食物喔。」
作娘的叫孩子不許說出去,但已經太遲了。村長把他們叫去,嚴禁他們進入禁忌之地。既然已經被村長盯上,就不能再進入禁忌之地了,否則怕會被村人排擠的。
所以就算有吃的,也只能死了這條心。
但是後來,發生了奇怪的事。
當晚有人看到,有一團幽光輕輕飄向那對母子的家。
然後第二天,那對母子就病倒了。
村人害怕受到詛咒不敢靠近,結果母子就這麼死了。
據說作娘的在孩子死去,自己也即將斷氣之前,講了這麼一句話。
「欸,告訴你們一件好事。」
作娘的笑著想跟村人說什麼,還沒說完就死了。
結果沒人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直到現在,大家仍然將那座森林視為禁忌之地。
即使如此,只要有人違反禁忌,當夜就會有鬼火進入那戶人家,吸走家裡所有人的魂。

○●○

(哦,原來如此。)
說也奇怪,貓貓聽著這不怎麼稀奇的故事,竟聽出了其中的真相。雖然沒有什麼嚇人的結尾,但大家都聽得渾身發抖。大概是氣氛造成的吧。
貓貓嚥下嘴裡泡軟的魷魚乾時,像抓準了時機一樣,新的一份魷魚乾遞到了她眼前。
「看妳表情好像豁然開朗似的。」
子翠壓低聲音說。她也跟貓貓一樣,似乎沒被怪談嚇著。
「算是吧。」
「是怎麼了?」
「晚點再跟妳說。」
貓貓覺得現在揭曉謎底只會掃興,便如此告訴子翠。
這世上即使只是街談巷議,多少也有它的根據在。


故事一個接一個講過,貓貓漫不經心地聽著。坐貓貓左邊的櫻花緊緊抓住她的手,每次聽到什麼嚇人的地方就抱住貓貓。
聽著聽著,就輪到貓貓旁邊的人了。
貓貓揉揉惺忪的眼睛。總覺得懶洋洋的,好想睡覺。不但在這麼窄的房間裡塞了十幾人,而且大家可能是怕有體臭,還焚了香。嗅覺靈敏的貓貓被這香味沖得有點頭暈。
子翠放下蓋住整個頭的布,將燈火拿到眼前。她個頭不小,卻有著女娃般的相貌,然而端正的五官在搖曳的火光照耀之下,竟然有種奇妙的魄力。
「這是發生在遙遠東方國度的故事。」
子翠壓低稚氣未脫的聲音,開始説起了故事。她那說故事的方式從少女的聲調,漸漸變成了說書人的嗄啞嗓音。

○●○

在某個國家,有一位名聲顯赫的和尚他踏上歸途正要回寺廟時,發生了一件事情。鄰國的城主過世了,於是和尚前去做了法供。當他踏上歸途正要回寺廟時,發生了一件事情。
和尚必須翻越兩座山才能回到自己的寺廟,由於路程非一天可行,和尚決定在客棧投宿。
去時還好,天氣晴朗,一路暢行無阻。半路上他到僧人朋友的寺廟投宿。
真是失算啊。
和尚心裡這麼想。明明跟去程是同一條路,回程卻覺得腳步異樣沉重。才走到預定行程的三分之二左右,太陽已然下山,沒能抵達今宵打算投宿的寺廟。由於和尚是修行之身,沒帶隨從也沒騎馬。
周遭是遍地芒草的平原,聽得見野狗的遙吠聲。若是露宿野外而遭到成群野狗襲擊,那可吃不消。
和尚正趕路前行時,看到一棟老舊的民房。和尚快步上前,去敲那茅草房舍的門。
叨擾了,不知是否可以打擾一下?
一對年輕夫妻出來應門了。和尚道出自己的困境,說即使是倉庫角落也好,希望能讓他借住一晚。
哎呀,師父遠路奔波,想必累了吧。
年輕妻子盛情款待和尚,說是粗茶淡飯不成敬意,端出了美味可口的茄子與小黃瓜。
相較之下,丈夫總是用狐疑的目光盯著和尚瞧。
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自己不過是一個旅人,卻厚著臉皮闖進一對年輕夫妻的家。和尚手頭沒幾個錢。他只帶了最低限度的盤纏。
但這對夫妻卻將和尚視為客人,在另一個房間為他準備了被褥。
和尚一邊對柔軟的被窩心懷感激,一邊想想有什麼是自己能做的。
最後他覺得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誦經,於是開始唸起了佛經。
換做平素的話,和尚只要開始唸經,就會專心唸到結束,但今天不知怎地,外頭的聲響讓他心神不寧。
除了芒草隨風搖動的聲響外,還聽到某種像是鈴鐺的聲音。
是昆蟲嗎?
和尚一面誦經,一面側耳傾聽。
一聽之下,發現那鈴聲是人的聲音。
夫君,你打算怎麼做?
是這戶人家娘子的聲音。
什麼都不打算做,這樣有何不好?
和尚聽出鈴鐺般的聲音,原來是丈夫的嗓音。
和尚覺得這嗓音真奇特。但他一開始誦經就不會中斷。
這怎麼行呢,夫君?我可不想獨守空閨啊。
娘子出聲說道。
他們似乎以為不會被和尚聽見,但和尚耳朵比一般人靈。他雖然覺得偷聽不太好,想專心誦經,但聲音依然飄進他的耳裡。
就算夫君是這種打算,我還是要動手。
她想做什麼?
和尚的背脊一陣發毛。
自己應該停止誦經,去阻止兩人爭吵,還是……
不,他不要停止誦經,最好不要停下來。不知怎地,和尚有了這種想法。
不知為何,和尚全身毛骨悚然。好像連早已剃掉煩惱絲的光溜溜腦袋,都起了一堆雞皮疙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了,我要動手了。
關不緊的紙門被拉開了。
只見一名兩眼圓睜的女子,手裡拿著柴刀。
和尚只轉動眼珠看過去,口中繼續誦經。
那個和尚上哪兒去了?
女子沙沙作響地橫越和尚的面前。
但她沒發現和尚就在這兒。
上哪去了?逃走了嗎?
女子離開了房間。
伸長的影子形成奇異的形狀。那個異於常人的影子,與另一個奇異身影重疊了。
快找,夫君,快找啊。不然,不然……
女子心急如焚,不知道在急什麼?
我就會把你……
鈴鈴,和尚聽見了鈴聲。
在這聲音之後,是一陣彷彿揉紙團的咀嚼聲。
咀嚼聲持續了一會兒。
其間,和尚口中不停誦經。
然後當聲音結束的同時,和尚來到外頭。
他並未與年輕夫妻打招呼,也並未迎上兩人的目光,走出屋外一看。
淡褐色的昆蟲翅膀掉在地上。
鈴……鈴……
芒草叢中傳來昆蟲的鳴聲,又消失了。
和尚對破碎的昆蟲翅膀合掌祈禱後,口中持續誦經,一直步行到天亮。

○●○

貓貓心想,講故事時的抑揚頓挫實在很重要。
大家都聽子翠的故事聽得入神。
平素明明講話孩子氣,現在的講故事方式簡直判若兩人。從側面一看,火光照出的臉龐也像是別人。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
貓貓正漫不經心地望著那側臉時,子翠微微一笑,看向了貓貓。她噗地一口氣吹熄手中燈燭,把燈油與燈芯放進擺在中央的火盆裡收拾掉。
「下一個,換妳嘍。」
子翠臉上浮現天真爛漫的甜笑。
噢,對喔。貓貓點點頭。既然來到這種集會,自己也得說說這種故事才行。
(要說什麼好呢?)
坦白講,貓貓的個性就是不信邪。所以她想不到好故事,不得已,只好講起從前阿爹跟一她說過的故事。
「這是大約幾十年前的事了,聽說有個墓地會出現鬼火。」
可能一方面因為說故事的是貓貓,櫻花離開貓貓身邊,用布把自己包起來,只露出眼睛看著她。
「一群勇敢的年輕人覺得事有蹊蹺,去尋找鬼火的真相。結果……」
櫻花把嘴巴抿成鋸齒狀看著貓貓。貓貓覺得她若真的這麼害怕,大可以把耳朵摀起來。
很遺憾地,貓貓的故事不是大家滿心期待的那種怪談。
「根本沒什麼,就只是住在同個小鎮的男子在墓園裡走動。只不過是有人把搖曳的登光錯當成鬼火告訴大家罷了。」
「什麼嘛。」櫻花鬆了口氣。
「那人不過是在行一點盜墓之事罷了。」
咚的一下,櫻花的額頭撞上貓貓的肩膀。櫻花的視線目不轉睛地對著貓貓。
「盜墓?」
「是啊,那人似乎沉迷於詭異詛咒,將據說能治百病的人肝磨成泥塗在身上……」
碰!這次櫻花的額頭撞在貓貓的額頭上。貓貓一邊摩娑額頭一邊說:故事作結。「我說完了。」替故事作結。
接著輪到櫻花,但她從頭到尾講得語無倫次,最後僅剩一盞燈燭。
一開始出來迎接兩人的宮女,手上拿著最後一燈燭。
(說到這個……)
坐在一起的宮女是四方各一人,兩人之間再各安插兩人,加起來應該是十二人才對。
但這名宮女一開始似乎說過是「十三篇故事」,那是什麼意思?貓貓肚裡尋思。
宮女講起先皇時代的故事。
故事說到宮女人數變得過多,其中只有一小部分的姑娘成了皇帝妾室。
總覺得左耳進右耳出,頭暈腦脹。
貓貓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放在面前的火盆。
(奇怪?)
宮女說了某個恐怖的結局,把周遭旁人嚇得發抖,但貓貓沒聽清楚。
「好了,那麼說到第十三個故事……」
就在宮女打算進行下去,正要將最後一盞燈燭丟進火盆時……
貓貓站起來,打開了緊閉的窗戶。
「貓貓,妳這是做什麼!」
櫻花試著阻止貓貓,但貓貓可不會這樣就罷手。風急速吹進室內,蓋在眾人身上的布啪噠啪噠地隨風拍動。
貓貓大吸一口吹進室內的新鮮空氣,然後吐出來。
(怪不得會頭昏腦脹了。)
熄滅的燈燭都放進了火盆裡。火盆裡有木炭,燈芯沒完全吹熄的火延燒到了木炭上。
門窗緊閉的狹小房間,加上不完全燃燒的木炭,兩者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
貓貓奔向圍著火盆全身虛軟的宮女,一個個拍打她們的瞼頰,把她們帶到有新鮮空氣的地方。
櫻花見狀,似乎也明白了狀況,開始幫貓貓的忙。
在空氣不足的地方生火,會產生對人體有害的空氣。看來似乎就是因為如此,貓貓才會覺得頭昏。
(發覺得太慢了。)
貓貓一面怪自己為何沒能早點發現,一面覺得對主辦人過意不去,轉向宮女那邊,卻發現那人已不見蹤影。
「……唉,就只差那麼一點。」
貓貓聽見了這個聲音,但宮女已經消失無蹤。


「欸,方才那個故事是怎麼回事呀?」
就在怪談大會不了了之地結束後,子翠跑來問貓貓。
櫻花偏著頭,像是在說「這小姑娘是誰?」。子翠好像覺得蓋著布很好玩,一直用布把自己包著。
「妳說方才那個故事嗎?」
就是森林裡出現鬼火的那個故事。貓貓那時說晚點再告訴她,看來她還記得。
「所謂的禁忌森林也許只是迷信,但也不能斷定絕對沒有半點起源。」
比方說,那座森林裡可能有著種種危險。森林雖然富含食物資源,但同時也有很多不能吃的東西。
假如該處被稱為禁忌森林的由來是來自這方面,那麼可以如何解釋?假設那座村子的居民大多來自外地,原本說不能亂採森林裡的東西吃,會害人生病的警告,經過長久的歲月變成了「禁忌」好了。
然後,假設正因為村人都遵守囑咐,所以不知道森林裡有哪些東西可吃,哪些不可吃好了。
如此一來,就能做此種推測。
作物歉收而挨餓的母子,想吃森林裡豐富的食物資源。但是這樣會違背村裡的規定,所以他們避人耳目,偷偷進了森林。
傍晚即使外頭天還亮著,但卻是不易暴露行蹤的時段。母子利用這短暫的時間進入森林,採摘蕈菇或果子。
然後隨著太陽西沉返家,卻不知道自己採收了什麼東西。
「有種蕈類稱為月夜茸。」
此種蕈類類外觀像極了秀珍菇。
「此種蕈類看起來美味可口,但是有毒,會吃壞肚子。而此種蕈類正如其名,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特徵。」
就是在天色變暗之時會發光,模樣美麗奪目。由於實在太美了,貓貓曾經忍不住掰了一塊放進嘴裡,結果被阿爹催吐,真是段美好的回憶。
母子在發光前採收了蕈菇,不知道它會發光,就走在夜路上。從竹簍裡透出的螢光,遠遠看上去或許就像鬼火。
而等到一回家點了燈,月夜茸就不發光了。於是母子點燈把東西放下,然後把它吃了。
即使是平常不至於致命的毒素,如果讓營養不足的人吃下會如何?孩子死了,母親也死了。
而母親最後想表達的是……
(森林裡有美味的蕈菇喔。)
她或許是想這麼說吧,算是對村人不願幫助自己母子倆的小小報復。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子翠一臉心滿意足的神情,讓布輕飄飄地晃動。
「那麼,我走這邊了——」
她就跟個女童似的啪噠啪噠地跑走了。貓貓雖然沒資格說別人,但這人的個性還真是任性而為啊—— 她心想。
「哦——根本沒什麼嘛。」
櫻花完全不像方才那樣心驚膽跳,大大挺起了小小的胸脯。
「反正我看啊,其他故事一定也都是在裝神弄鬼啦。」
「這就不知道了。」
貓貓與櫻花一路前行,返回翡翠宮。
「哎呀,這麼早就回來啦。」
紅娘在等著她們,她正在細細密密地做針線活。公主的衣服總是很快就小了,要像這樣勤快地做調整。
「是,因為起了點小騷動。」
「哎,我就知道。」
不知為何,紅娘了然於心地說。
「因為以前辦活動的宮女去年過世,我正在擔心今年會由誰接手呢。」
紅娘放下針線,呼地吁了口氣。她輕敲幾下肩膀。
「那個宮女善良又貼心,我也受過她的照顧呢。只可惜她沒能離開後宮,就這樣結束了一生。」
貓貓看了看櫻花的臉。那原本堅毅剛強的表情漸漸開始發青。
「請問侍女長,那位宮女是……」
「……這事妳們別說出去,其實她是先帝的妾室。我不是很喜歡這種集會,但既然這是,心裡又覺得她的樂趣,阻止她也太不知趣了。說是這麼說,可是假如過世的第二年就停辦怪怪的,幸好有人接手。」
紅娘把裁縫用具收進塗漆的木盒後,就一邊打著呵欠一邊進寢室去了。
貓貓總覺得這故事有點耳熟,原來跟司儀宮女講的怪談有點像。貓貓不記得細節,不過看櫻花的臉色就知道兩個故事的確相似。
(唔嗯。)
貓貓雙臂抱胸,偏了偏頭。
世上仍然有許多神祕未解之事。
總之幸好沒變成活生生的第十三個怪談——她心想。
只是當晚,櫻花嚇得硬是要貓貓焙她共枕而眠,熱得她睡不好。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1:03 编辑


十六話 避暑山莊

貓貓接到傳召,說是有事找她,於是她前往客廳。
走進去一看,只見一位宦官悠閒自在地坐在羅漢床上等著她。貓貓不聲不響地致個意後,站到玉葉妃的跟前。
「玉葉娘娘有事吩咐嗎?」
「其實有事找妳的不是我。」
玉葉妃正在飲用微溫的果子露。她真正愛喝的,其實是加了昂貴冰塊的水果酒,但由於有孕在身,貓貓請她暫且別碰。紅娘在一旁拿團扇幫她搧風。
「有事找妳的是我。」
永遠是一張妍麗容顏的壬氏說。高順也跟紅娘一樣,在用團扇幫他搧風。
這事本來應該由地位更低的僕役來做,如今沒有僕役在場,可見又要談祕密事宜了。
「總管有何貴事?」
聽貓貓這麼說,壬氏看著玉葉妃說道:
「想請娘娘將人歸還與我幾天。」
「人」指的大概就是貓貓了。之所以說「歸還」是因為形式上,貓貓是壬氏借給玉葉妃的侍女,說是在玉葉妃平安分娩之前,讓貓貓陪在娘娘身邊。本來被逐出後宮之人是不能再回來的,但壬氏用特別措施處理了此事,所以似乎有諸多限制。
「哎呀,那可真是……在這段期間內,誰來為我試毒呢?」
玉葉妃裝模作樣地說。
「這方面已經安排妥當,萬無一失。我願另借一名侍女給娘娘。她雖然不及這個姑娘,但也慣於接觸毒物。」
「我能信得過她嗎?」
「娘娘說話真是嚴格。」
玉葉妃臉上浮現著壞心眼的笑容。
講到壬氏的侍女,貓貓只想得到一位人物,就是那初入老境的宮女水蓮。的確,若是由那位宮女過來,代替貓貓當差想必輕而易舉。那位女子的不好惹可是掛保證的。
但是貓貓心想,如此一來,那誰要負責照料壬氏起居呢?由於那位好心腸的老嬤子對這個老大不小的大少爺總是寵愛有加,他搞不好連衣服都不會自己換。
「你説幾天,是要遠行嗎?」
「正是,有人邀我一同遊獵。」
「那還真是不得了呢。」
(遊獵啊。)
還真是上流的興趣啊,不曉得是不是要用獵鷹追趕獵物。
「是子昌大人的邀約。」
壬氏微微一笑,但臉上表情毫無可乘之機。
(子昌大人是吧。)
記得子昌是樓蘭妃的高官父親。貓貓總覺得事有蹊蹺,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貓貓心想:拜託別把我扯進麻煩事裡去。但她又想到,參加遊獵搞不好能吃到新鮮的肉。獵物不知道是鹿,是兔子,還是其他動物。
(難得有機會吃的話,比起兔肉,我比較想吃玉兔搗的麻糬。)
某些童話故事說,月亮上的玉兔會用研杵搗藥。
「交際應酬也真是不容易呢。」
「我也有許多難言之隱。」
「所以你想借用我這兒的貓貓,是吧?」
「是,想請您將那姑娘歸還予我。」
玉葉妃的眼睛閃出了一道光芒,一副就是找到樂子的神情。
「何必一定要貓貓呢?我這兒還有其他能幹的侍女啊。」
「不,只要娘娘願意將那姑娘歸還,我別無他求。」
總覺得壬氏與玉葉妃之間似乎在迸發火花,不知是不是貓貓多心了。總之貓貓先代替手慢慢痠了的紅娘搧團扇。
「哎呀,你說要我借你哪個侍女?」
「我已經說了,只要娘娘願意將那姑娘歸還就夠了。」
玉葉妃瞇起眼睛,輕聲一笑。
「呵呵呵,你從剛才就一直那姑娘,那姑娘的呢。」
「……這有哪裡不妥嗎?」
壬氏的臉孔有點扭曲。
「我問你,高順,你都是如何稱呼貓貓的?」
玉葉妃玩得起勁,向沉默寡言的隨從問道。
「微臣都喚她小貓。」
高順這人雖沉默寡言,卻是個稱呼別人不怎麼客氣的大叔。他偶爾會去尚藥局,在那裡跟貓兒玩兩下,為人還挺逗趣的。
玉葉妃用一種將獵物逼入絕境的目光對著壬氏。
「那我問你,你平素都是怎麼稱呼貓貓的?」
「……」
「總不會叫她毛毛吧?」
壬氏一臉尷尬,偷看了貓貓一眼。
(對耶,他從來沒叫過我的名字呢。)
貓貓到現在才發現。
(是無所謂啦。)
但貓貓弄不懂,為什麼壬氏顯得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
紅娘用手肘頂了頂這樣的貓貓,神情彷彿有話想講,但貓貓一樣看不太懂。
扯來扯去,壬氏被玉葉妃挖苦作弄了半天,過了兩刻鐘才終於得到許可,害得貓貓拿團扇搧風搧得手好痠。


京城的北邊,是一片廣大的穀倉地帶。這兒有條自西往東流的大河,城鎮農村星羅棋布。相較於南邊耕種水稻,北邊種植的是高粱或麥子等等。再往北是森林,繼續往下走就是一片山岳地帶。
森林以北是子北州,就離開了皇帝的直轄地。
以京城為中心的地區稱為華州,其他另有三個大州,以及彷彿填補其間空地的十來個小州。看到子北這個名稱大致就能猜到了。名為子昌的高官,正是子北州出身。
「這些妳知不知道?」
馬閃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說明。這位青年總是眉頭緊皺,年紀大概比貓貓大個一兩歲。
(依稀記得建國的故事說……)
貓貓居住的國度名為茘國。單名一個字的簡單國名,卻足以代表建國的緣起。
荔是草字頭下三把刀。草字頭代表「華」,指的是這個國家的帝制始祖。這就是民間故事中提到的高祖皇帝之母,也就是王母。刀代表的是武人,表示始祖身邊曾有過三位武人。
貓貓記得細究下去還有一堆囉哩囉嗦的故事,但她那時邊聽邊打呵欠,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勉強只記得三把刀也有分大小,比起下面兩把刀,上面的刀比較大。
由於有這些原因,貓貓也能理解行事精明的當今聖上,何以得對子昌也得忍讓三分。
北方——也就是上面那把刀,現在把高官都叫去,想悠哉地來場遊獵。雖然不至於連皇帝都駕到,但聽說參加的人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
眼前的武官,此時就是在跟貓貓解說這些事情。
車聲轆轆,貓貓眼下正在乘坐馬車移動。
馬車的速度,約莫是半個時辰慢慢前進二十四里。把換馬或休息等等算進去,大概已經坐了半日以上的馬車。
(屁股好痛。)
如果可以,貓貓很想透露一下直心話,試著改善一下現場的狀況,但屁股底下好歹還是有鋪坐墊的。由於其他人也都處於同樣的環境,抱怨也無濟於事。貓貓保持沉默看了看外面。她綰的頭跟平素不同,因此感覺腦袋有點重。早知道旅途會這麼耗時,就請人家之後再幫她綰了。她垂頭喪氣。
雖說是子昌的邀約,但是要從京城遠赴子北州並非易事。這不是一日兩日能返家的路程,子昌自己也在京城備有住所。
子北州由子昌的家族治理。子昌家是在建國的童話故事中提及的古老門第,自然是歷史悠久,但沒聽到幾個好傳聞。
說也奇怪,武官馬閃把此些貓貓不感興趣的事情對她講解了一遍後,就雙臂抱胸不說話了,他跟貓貓就這樣待在同一輛馬車裡,弄得同乘一輛馬車的屬吏都一臉疲憊。
此人雖然年紀尚輕,但官位似乎很高,屬吏好像都不敢當著上司的面睡覺。壬氏與高順一坐的是另一輛馬車。
貓貓嘴邊雖然流了點口水,但應該還算無傷大雅。
看到貓貓這樣,馬閃嘖了一聲。
「父親究竟在想什麼,為何會對這種姑娘……」
(父親啊。)
難怪貓貓覺得這長相有點眼熟,原來這名男子是高順的兒子。
貓貓先是心想「高順身為宦官竟然還有兒子」但仔細想想,他又不是天生就是宦官。從年紀來想,有一兩個兒女也不奇怪。
這時,窗外漸漸可以看見湖泊了。幾棟樓房圍繞著湖泊矗立。
馬閃好像覺得終於到了,鬆開了抱胸的雙臂,其他官吏這才鬆了口氣。
貓貓一邊摩娑屁股,一邊漫不經心地望著那大街小巷。房屋樓宇背對山嶺,色彩繁複地林立著。又因為地處水邊,岸邊綠柳成蔭,鋪石的步道賞心悅目。房舍倒映於水面,宛如攬鏡自照。
作為避暑山莊使用的處所由於地勢高而涼爽,據說先帝每年都會造訪。到了先帝步入晚年,當今皇上即位後,似乎就不再有皇族蒞臨了,但仍然有人細心管理。由於鄰近領地,聽說是由「子」字一族負責管理。
山地斜坡也能看到屋宇。山坡切割成階梯狀,家家戶戶櫛比鱗次。排列方式不會破壞景觀。
馬車在城鎮中最氣派的一幢宅第前停下。宅第無論是規模或是格局,都足以供限眼光挑剔的京城人住宿。這是一幢柱子鮮紅顯眼的三層樓房,屋瓦是獸面形狀。宅第周圍有溝渠,錦鯉在水裡優游。
灰泥塗抹的圍牆上,各處都有龍虎造型的泥塑。這應該是多位工匠用灰匙精心塗出來的,在京城很少看到這種裝飾。
貓貓正在細細端詳時,旁邊有人戳了她一下。抬頭一看,發現馬閃在瞪她,只好乖乖跟著離開。


一行人被領進一個房間後,只見壬氏姿勢鬆散地躺在羅漢床上。
高順與壬氏的房間安排在同一棟樓房裡,這次高順似乎也是受邀來作客。貓貓這才明白馬閃是來當壬氏的隨侍的。
桌上放著色調光看都覺得熱的布,貓貓發現那是頭巾。
(原來如此。)
長得太美也是一種罪過,每次遠行之際,竟然還得特地蒙面以免讓旁人看見。的確,這個男子只要投以一笑,純潔的村姑搞不好連心跳都會停止。實在是張有夠找麻煩的臉蛋。
房間是客房,從宅第的格局,可以看出是供貴客使用的。無論是日用什物還是家具都夠氣派,作為迎賓客客房當之無愧。
不過話說回來,貓貓覺得這個房間還真熱。屋裡窗戶緊閉,點著燈籠。貓貓很想把衣襟拉鬆點,但實在不便這麼做,只好忍耐。比平素畫得更濃的妝都快掉了。
壬氏早已把胸前衣襟拉開,害得貓貓不禁又像之前那樣,把他看成一隻壓扁的青蛙。可能是因為屋裡只有貓貓、高順與馬閃吧,他竟然能放鬆成這個地步。
貓貓總覺得壬氏臉上有點陰影,不知是不是被燈籠的搖曳火光照的。看起來好像比平素還要疲憊。
「在這裡該如何稱呼?」
馬閃向高順問道。
「在屋裡跟平時一樣就好。在外面就叫我香泉。」
「遵命,香泉大人。」
壬氏代替高順回答了他。
貓貓不解地偏頭看向高順。高順一邊撫摸下巴一邊看向壬氏,壬氏瞇起眼睛看著貓貓。
「這又是何種新奇的名堂?」
「……哦,這是為了……」
高順正想回答些什麼,但壬氏舉手制止了他。
「這件事由我來解釋,你別插嘴。」
「是。」
在壬氏的命令下,高順退下了。貓貓大惑不解地偏偏頭。
「此番高侍衛不是隨壬總管而來,而是另外作為賓客而來的嗎?」
本來兩者之間的身分差距應該沒這麼小,雖然房間層級多少有差,但安排在同一棟樓房裡住下,讓貓貓感到有點疑惑。
「馬字一族世世代代都侍奉香泉大人的家族。」
馬閃用莫名慍怒的口吻回答。他好像為某事存疑,皺著眉頭。這種地方跟高順真像。
(哦,果然是良家子弟啊——)
貓貓莫名地佩服起來,點點頭。
她這副模樣讓馬閃更加狐疑了,他一路走到高順跟前。
「父親,這是怎麼回事?」
他如此詢問。
高順表情略帶陰霾,對壬氏使了個眼色。然後他拉著馬閃的手臂,將他帶到房間一隅去講悄悄話。高順每次說些什麼,馬閃就一臉驚愕地看向貓貓。然後他似乎對高順頂嘴了幾句,但高順二話不說,一個拳頭砸在兒子腦袋上。
貓貓心想「他們在搞什麼啊」,但反正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就先去整理行囊了。
不好好當差,之後會挨水蓮罵的。那位初入老境的侍女可不好惹。


遊獵活動說是明日進行,今日就直接在宅第裡歇宿。
庭院裡舉辦了夜宴,但壬氏等人似乎無意離開房間。他們只是繼續關緊房門,看書或下棋打發時間。
雖然房間很熱,不過他們要來了冰塊,稍稍消了點暑氣。冰塊是從冰窖快馬送來的,夏季最高級的奢侈享受莫過於此。
由於貓貓一臉豔羨不已的表情盯著冰塊看,於是高順偷偷給了她一點碎冰。這位宦官人實在很體貼。
貓貓心想為何不乾脆開窗,忍不住問了出口。
「為何不開窗呢?」
她問的是高順,回答的卻是壬氏。
「總之,妳晚膳時試過毒就知道了。」
一嚐妳就明白了。壬氏一臉敬謝不敏的神情說道。


貓貓按照吩咐,當晚勝送來時,用小碟子装了點,一如平常地開始試毒。
「……」
「這下妳明白了吧。」
壬氏一副敬謝不敏的樣子看著珍饈美膳。這些用推車送來的膳食,乍看之下像是活用了山珍海味烹調的珍饈佳餚,然而……
「竟然用了甲魚肉,這還真是……」
甲魚說的就是鱉肉。這種生物有種特性,一旦咬住東西就不肯放。甲魚的生血可補腎壯陽。當然,牠的肉想必也有相同效果。餐前酒也是,貓貓輕啜一口,發現裡面加了果汁讓味道順口點,其實酒性頗烈。
從餐前酒,前菜,副菜到主菜,甚至連飯後水果當中,都充滿了能讓人精力充沛的各式食材。
高順默默地從行囊底層拿出口糧做準備。難得眼前有這樣的大餐,他們卻似乎打算吃頓淡飯清茶當晚飯。
「各位不吃嗎?這些飯菜都沒有毒啊。」
「就算沒有毒也吃不下去。應該說真佩服妳,能吃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壬氏與高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貓貓。馬閃在房間一隅燒水,明明都快熱死了。
「飯菜非常美味。剩了會讓人起疑,可否就由小女子吃了?」
「隨便妳。」
壬氏看著貓貓心滿意足的表情,瞇起眼睛,微微噘起嘴唇。貓貓津津有味地喝甲魚湯。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喝湯。
「那個好喝嗎?」
「回總管,小女子對甲魚沒有什麼好回憶,但這湯相當鮮美。」
「什麼回憶?」
壬氏顯得有些興味盎然,拿起湯碗。
「其實也沒什麼。」
貓貓自小就幫養父做事,也會上市集購買藥材,但有一次買藥時,碰上了一個遊手好閒的成年人。
那人解開衣帶,服裝前襟全面大開,是個暴露狂。當然,那人沒穿合襠褲。冬天經常會出現這種淫賊,貓貓每次都好奇他會不會冷。
貓貓嚇了一跳想逃,一不小心就把手裡的隨身物品丟向了那人。
「那隨身物品正是隻活甲魚,牠——」
「好了,行了。夠了,別說了。」
壬氏把碗放下,目光飄遠。高順父子也是一樣。看來這笑話失敗了。
(可是娼妓都笑得前仰後翻啊。)
我跟好人家的子弟果然話不投機——貓貓放下空盤子心想。但貓貓覺得這樣實在是暴殄天物。
「甲魚以外的菜餚也都十分美味,各位真的不吃嗎?」
雖然勸大家吃她吃剩的飯菜不太好意思,但貓貓一個人吃不完這麼多。況且只吃用熱水泡開的肉乾與乾米飯,想必無法填飽三個七尺之驅的肚子。高順的房間應該也備有美饌,但既然他不吃,可見八成是偷加了相同的食材。
「……妳真要我吃?」
壬氏問貓貓做確認。
「請吃。」
貓貓覺得剩了可惜。
「真的讓我吃?」
壬氏緊盯著貓貓瞧。
就在貓貓偏著頭,不懂壬氏為何如此一問再問時,高順從旁邊過來了。看到到他不知怎地急促搖頭的模樣,壬氏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我就免了。馬閃,你吃無妨。我命令你吃。」
「既然香泉大人有令。」
馬閃恭恭敬敬地坐到椅子上,貓貓將餐前酒的杯子端給他。馬閃緩緩飲盡酒杯。
「好酒。」
「那就好。」
「只是」
「只是?」
馬閃的動作戛然而止,鼻孔流出了鼻血。
他漲紅了臉,像是在強忍著什麼。壬氏把臉湊過去一瞧,他整個身子抖了一下。
「這個姑娘為何喝了都沒事?」
馬閃用一種嚇人的表情瞪向貓貓,似乎在壓抑著體內即將爆發的某種衝動。他身體前一傾,以遮掩某個重要部位。年輕人真是不容易。
「小女子也說不上來。」
只能說天生體質如此。馬閃一邊刃忍耐著什麼,一邊搖搖晃晃地想到隔壁房間去,沒走兩步就倒下了。
「這該如何是好?」
貓貓問道。
「就讓他睡在這兒吧,我去睡這傢伙的房間。」
壬氏說。正面的房間是供隨從使用的,雖然比這間小,但也夠睡了。
「壬總管,微臣會將他抬去房間的。」
「你應該累了吧。」
「可是……」
既然壬氏都這麼說了,高順也只能接受好意,把兒子抬到華蓋床讓他睡下。貓貓也幫了點忙。由於馬閃看起來很熱,貓貓幫他解開衣帶,他臉色便和緩了許多。貓貓不慎讓鼻血沾到了褥子,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壬氏到馬閃的房間睡下,貓貓則接受好意,改睡高順房間的前房。這房間本來可供數人休憩,如今卻只讓貓貓一人使用,高順對她真是關懷備至。一同前來的幾位護衛,都進高順的房間去了。
能獨占一個房間真是奢侈——貓貓心想。房裡備有浴室,能洗熱水澡讓她沉浸在小小的幸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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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話 遊獵 上篇

翌日,壬氏一行人騎馬前往了圍場。
壬氏懶懶散散地以布蒙面,自稱「香泉」。看來到了這兒還得繼續用化名。
貓貓不是不能理解蒙面的必要性。像壬氏這般美貌的男子光是四處亂晃,就夠給人平添麻煩了。此處不是宮廷,大家大多不知道他是宦官。
不過想到晚膳那件事,貓貓心想這個宦官不知道究竟藏了何種祕密,但她決定不去追問。這下子要是壬氏以真面目示人在外頭走動,誰知道會發生何種狀況。也難怪他們要把窗戶緊緊關上了。
事情就是這樣,貓貓乘坐馬車,跟在前去狩獵的一行人後頭。馬車上乘坐著宅第裡的一群傭人,並且堆滿了木柴或鍋碗瓢盆等廚具。
遊獵的主旨大概就是現捕現煮了。
貓貓側眼瞧著高粱田,隨馬車搖晃了約莫兩刻鐘,就看見了山嶺。
接著眾人徒步爬了半個時辰的山,最後抵達一處視野遼闊,居高臨下的山莊。周遭綠意盎然讓人身心舒暢,遠方傳來滔滔水聲,似乎是有座大瀑布。
傭人做事熟練得很,手腳俐落地準備生火。數名傭人拿著水缸去汲水了。
貓貓原本想幫忙做點事,但其他官員的同行僕役什麼都沒做。一群先抵達圍場的傭人在搭起的帳篷裡閒談。貴人用膳的處所似乎在其他地方。
(什麼都別做比較不會出錯。)
隨便幫忙有時反而會被挑毛病。那些傭人必定也不希望出差錯。
貓貓信步走走,發現了一隻狗,旁邊有個熟識的男子。
(狗攜狗同行。)
原來是大型犬李白。貓貓不懂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偏著頭走上前去,然後在他們身旁蹲下。李白原本正在摸著狗肚子跟牠玩,此時發現有人來到身旁,狐疑地瞇起眼睛。
「幸會?」
「幸會。」
「……嗯?這聲音是……」
李白捶了一下手心,「啊——」點了點頭。
「這不是小姑娘嗎?妳在做啥啊?穿得一身比平素好看的衣裳。」
「大人總算認出小女子了。」
看來是因為貓貓面無雀斑,又穿著不同衣裳,所以一時沒認出來。這廝還是一樣不懂禮數。
「妳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有貴人指名要小女子跟來。」
「哦——有勞妳了。」
李白的一個優點就是不會多思多想。貓貓一時沒多想就來打招呼,但仔細想想,也許在此種狀況下見到熟人會出亂子。
「其實啊,我也是哩——好像有大官指名,叫我加入衛隊——」
李白用略顯怏怏不樂的口吻說道,一個勁兒地在狗身上摸來摸去。狗配戴了項圈,從品種來看,貓貓猜想可能是獵犬一類。
很遺憾地,今天的狩獵是鷹獵,獵犬恐怕是無用武之地了,所以只能像這樣待機而動。
「結果好了,竟然叫我來管狗。」
李白大概也是,雖然獲得了指名,卻被其他自視甚高的護衛趕了出來。最近李白似乎是一路昇官,但也因此而樹大招風。
李白噘起了嘴。這並不是在鬧脾氣,貓貓聽見了笨笨的咻咻聲。看來他自以為是在吹口哨。
「大人口哨吹得真差。」
「嗯,用不著妳管。」
李白輕輕敲了一下貓貓的腦袋,然後從衣襟裡拉出了一條繩子。上頭連著一根細長管子,看來是笛子。李白放棄吹口哨,叼起細管,對著狗吹了一下。獵犬一聽當即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李白。李白反複吹出短音與長音,獵犬也跟著坐下或站起來。
「真聰明。」
「是啊,聽說視情況而定,從幾里外都能趕來。」
李白說完,用笛子吹了三個短音,四個長音。狗兒在李白面前坐下,直搖尾巴。
「明明這麼聰明,他們卻說那個比較好——」
李白仰望天空。
貓貓也跟著看看天空,在藍天之中瞧見一粒黑點,做了滑翔動作。
她覺得在山種遍布障礙的地方,用狗狩獵會比老鷹有用,或許是用獵鷹比較有看頭吧。貓貓覺得雖然野兔味道不錯,但山豬肉吃起來更過癮。用獵鷹是獵不了山豬的。
這真是座好林子——貓貓心想。
此處樹木種類繁多。像這般地方,常常會生長著又多又好的藥草或蕈類。
(大概不會准我進去吧。)
真是心癢難耐。貓貓偷瞄一眼周遭的人,李白正跟狗玩得起勁。
周圍這些人應該不會發現才是。不不,還是不太好。貓貓就像這樣東張西望,一回神才發現已是日正當中。


烤肉味香氣四溢。
在山莊裡,大家人手一杯酒,侍女為賓客端上情好的肉。約有十位官員列席就座,桌上還準備了其他菜餚。
室內布置了一條通風道,腳邊擺著盛滿水的桶子。還有一群傭人手拿大團扇,看得出主人努力想替夏季的遊獵活動消暑。由於此地是避暑山莊,氣候本來很涼爽,但可能因為今日天氣晴朗,吹來的風又帶點微溫,感覺比較炎熱。
傭人勤快地上菜。
由於光靠鷹獵捕得的獵物不夠吃,他們另外烤了別種的肉。況且獸肉不像魚鮮,並不是愈新鮮愈美味。
貓貓侍立於高順身後,漫不經心地望著宴會的景況。高順也安排到了座位。諸位高官的身後,都有貼身的近侍或侍女。
(對了。)
貓貓發現除了待在房裡時,高順都不常待在壬氏身邊,而是由馬閃在各方面代勞,貓貓則自然而然地跟著高順。
在一字排開的上座當中,坐了一位模樣奇特的男子。此人以布蒙面,完全不碰任何菜餚,也不飲酒。馬閃在他身後看著他,像是放心不下。
(連在這種地方都得蒙面,真是辛苦。)
貓貓事不關己地望著他。為賓客上酒的眾侍女,都在頻頻偷瞧這位蒙面公子——也就是壬氏。無論蒙面的模樣有多可疑,終究是到場賓客中一等一的上賓。有時候與其所嫁非人,倒不如成為高官妾室還比較不愁吃穿。看來這些女子都很會打精明算盤。
不只是女子在糾纏,壬氏旁邊一個顯出福態的男子也在跟他竊竊細語。雖然攀談的態度十分殷勤,貓貓卻覺得聽起來有點無禮,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壬氏只是又快又簡短地點頭,像是在發抖。
(那名男子就是子昌?)
貓貓只聽過名字,沒見過幾次長相所以記不得。只是從座位的位置來想,應該是錯不了。
(真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子昌說完了話,從壬氏耳畔把臉挪開。壬氏的手仍在發抖。
馬閃的臉色變得很糟。
(不曉得人家跟他說了什麼?)
不對。貓貓對高順耳語了幾句。她很了解壬氏的個性,面對親近之人的態度姑且不論,他在外頭可是很會做人的。會表現出那種態度絕不尋常。
貓貓告訴高順,壬總管神色有異。
但高順輕輕搖頭,只叫貓貓什麼都別做。


壬氏假稱解手,藉故離席。馬閃本來也打算跟去,但被附近一名高官留住了。
高順拉拉貓貓的衣袖。
「妳該去換班了。」
她聽懂了高順的意思。
貓貓點個頭後,去呼喚待在屋外的其他隨從,然後自己去追腳步踉蹌不穩的壬氏。壬氏避人耳目地溜出山莊,走向茂密的樹林。
貓貓打算追上去,但在那之前,她得帶一樣東西過去。
「這個小女子可以拿走嗎?」
貓貓拿起裝了水的酒壺,向正在準備飯菜的傭人問道。
「拿去吧。」
傭人似乎正在忙,沒回頭多看貓貓一眼,一回答就走了。貓貓用匙子把調味料加進酒壺裡。
她拿著酒壺,往林子裡走去。


貓貓進了林子沒走多久,就找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搖搖晃晃的靠著樹幹。
「壬……」
貓貓差點想叫「壬總管」,趕緊摀住了嘴。不知為何,壬氏在此地用的是化名。貓貓一面回想人家是用什麼名字叫他,一面奔向他身邊。
「……是妳啊?」
蒙面布的底下,傳出沙啞的嗓音。
「請您拿掉這個。」
貓貓想解下蒙面布,壬氏拚命按住它。
「不成。」
「還有什麼不成的?這兒又沒人在。」
壬氏想必就是為了避開旁人,才會一路走到這種地方來。山莊裡沒有能夠獨處的地方。雖然主人在山莊裡給壬氏安排了房間,但有一群侍女會在那兒等著伺候他。
「不,說不定會有人過來。」
(啊,這麼麻煩!)
貓貓將搖搖晃晃的男子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拉著他走。
「您這麼介意別人目光的話,去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就是了。」
兩人往林子深處前進。眼前有處懸崖,並有座美麗的大瀑布。宛若潔白羽裳的流水清麗絕俗。水瀑呈臺階狀滾滾而下,從高處俯瞰,聲勢壯闊。貓貓猜出山莊的水是從這兒汲來的,於是用手絹沾了河水。
貓貓將手帕探進壬氏的蒙面布下,正想幫他冰敷一下臉部時,事情發生了。
腳下的地面忽地凹陷下去,貓貓聽見鳥禽紛紛飛起的振翅聲。
(!)
壬氏當先做出了反應。他抱起貓貓,逃離原處。但腳下的地面再次凹陷。
一股獨特的硫磺臭味隨風飄來。
「是突火槍嗎?」
壬氏身子依然搖搖晃晃,喃喃說了這話。貓貓以為這是突發狀況,但壬氏卻意外地冷靜。突火槍是一種裝填火藥的武器,雖然有時也會用於狩獵,但眼下此種狀況恐怕很難謊稱是誤射。
壬氏思索了一瞬間後,忽然把貓貓抱進懷裡。
「抱歉,要讓妳受點驚了。」
說完,壬氏抱著貓貓向前衝,然後跳進了聲勢壯闊的瀑布裡。
(這能叫做受點驚嗎!)
貓貓一邊暗自抱怨,一邊跟壬氏一同掉進了瀑布。




本帖最后由 冬白丸 于 2020-1-10 11:05 编辑


十八話 遊獵 中篇

衛隊士兵都慌了手腳。諸位高官竊竊私語,不時還嫌麻煩地看向馬閃。
自從主子離席以來已過了一個時辰。這樣要說是如廁,恐怕有些難以取信於人。
馬閃心想:早知道就跟去了。但為時已晚。是主子吩咐他不准跟去的。那時,父親對那個他們總是帶在身邊的下女做了些指示。
馬閃悶悶地皺起眉頭,大家都說他這表情像極了親爹。
他的親爹高順仍然面無表情,旁觀著眾人的情形。不同於自己眼下的立場,高順是局外人。他表現得就跟周遭官員一模一樣。
馬閃很想第一個就找父親商量,但是此時不便接近父親。馬閃一邊被高官煩躁的態度弄得心緒不寧,一邊思考著主子人會在哪兒。
他已經派部下去搜索了,但其實他很想親自去找人。
馬閃一邊對徒具虛名的職位感到厭煩至極,一邊等待部下的報告。
據傭人所說,主子似乎說要到外頭吹吹風就出去了。聽說主子叫護衛不要跟來,但有個小個頭的侍女拿著水追了上去。馬閃知道那個待女是誰,正因為知道,他才會覺得一定有什麼事,而等候著消息。
錯就錯在不該等。
眼下此處瀰漫著兩種氛圍。一種是擔心主子上哪兒去了,另一種則是揶揄主子與侍女兩人獨處,遲遲不歸。前者也就罷了,後者真教馬閃氣憤,覺得愚蠢至極。
豈有此理!馬閃忍著不發火,但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把地板跺得喀喀響。
在這種氣氛之下,宴會場面變得有些尷尬,想散場也不好散。馬閃是覺得只要主持活動的子昌講句話就能改變這種氣氛,但那個男的只是小口小口地把酒灌進他那狡猾的大肚皮裡。
馬閃心想「真猜不透這人的心思」。若不是像他這般狡黠的男子,大概無法爬上現在的地位吧。就這層意義而論,人稱軍師的男子羅漢更是魔高一丈,但那個男的沒有野心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那個人們口中的怪人,最近似乎迷戀於贖來的娼妓,並未參加此番遊獵。他不參加活動不是件稀奇事,只是宮廷中人都大感驚訝,說想不到那個怪人竟也有著天下男子的普遍感性。
然而,此番筵席乃是子昌主辦。如果出了什麼亂子,應當會對他自己有些不利。至少馬閃不會希望在輪到自己辦事時出差錯。馬閃心想就算出了什麼事,或許也跟子昌扯不上關係。
就在此時,一名武官腳步又急又響地過來了。是個體格結實,年紀尚輕的男子。
「失禮了。」
武官如此說完就進入宴場,走到了馬閃跟前來。馬閃覺得此人稍稍欠缺禮數,但沒人試著阻止。馬閃命在自己面前跪下的武官抬起頭來。
「何事?」
「……」
武官瞄一眼周圍後,將一塊布交給了馬閃。這塊碎布是溼的,馬閃忽然知道這塊布是什麼了,他悄悄看一眼武官的臉。馬閃很想偷看一下父親的神色,但忍了下來,握緊碎布。
「這是……」
一名高官正要伸手過來,馬閃把布藏起來,低垂著頭說:
「此乃下官主子的衣物。」
馬閃壓抑著表情,看著武官。武官低著頭開口:
「下官瞧見這塊布勾在河邊的岩石地上。」
旁人聞言,頓時一陣譁然。這是衣服的碎片。
「附近沒有別人。前方是激流,日前下雨使得河川暴漲。」
一聽此言,原本還説什麼主子與侍女幽會等鬼話的官員臉色都發青了。他們到這節骨眼上才嚷著「快去搜救」,但為時已晚。官員魚貫而出,一一離開宴會廳,僅餘馬閃與前來通報的武官,以及包括子昌在內的數名高官。
武官瞄了一眼離開的官員後站起來。
「那麼,下官再去找一遍發現此物的地方。」
說完,他就出去了。武官一抬起臉的瞬間,馬閃瞧見他咧嘴一笑,但裝作沒看見。


馬閃指示兩名部下留在宴席場地,自己則來到山莊外頭。擔心主子安危的官員,在馬閃命人搜索時早已對部下做了指示,因此現在慌張失措的,都是那些方才說長道短的傢伙。
馬閃應付官員的詢問,一邊隨口回答一邊四下張望。方才那名武官這回帶著狗走了過來。狗抽動幾下鼻子,似乎在找什麼東西。這狗好像是獵犬,馬閃本以為牠在找獵物,沒想到牠停在一名官員面前,開始吠叫起來。
「這……這是做什麼!」
突然被狗這樣狂吠,官員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啊!請大人恕罪。」
「還不快把這狗牽走!」
官員火大地說,狗被牽走了,但這次又換成對該名官員的部下吠叫。官員一邊抱怨獵犬沒教養,一邊陸續離開。
搜索了約莫兩刻鐘後,他們聽到了很大的聲音,官員都聚集到瀑潭的下游。那裡有件破衣服,上面沾有紅紅黑黑的汙漬。不只如此,還有斷箭勾在衣服上。
「這是怎麼回事?」
馬閃一問之下,發現破衣服的那些人都搖頭。馬閃將破衣服與方才收到的碎布比對之後,發現正好吻合。紅色汙漬雖然被水泡淡了,但顯然是血跡。血應該是從箭鏃勾住的部分流出來的。
四下沒找到衣服的主人。若是只有衣服被沖來,表示人在上游;若是只有衣服勾在這兒,表示人在下游。河岸沒有水漬,主子應該並未從這兒爬上岸。
馬閃一邊看著撕裂的破布,一邊眉頭緊皺。
「讓我瞧瞧那箭。」
屬吏聽令,將斷箭交給馬閃。馬閃看看箭羽與箭鏃。
他拿著箭,對著陸續聚集而來的官員說:
「可否煩請各位大人,讓下官查驗你們的行囊?」
箭羽用的是鷹羽。鷹羽價格昂貴,不是誰都用得起。此番聽說要進行鷹獵,有不少人想討吉利,帶來装了鷹羽的用具。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此類用具都是由工匠一件件精心製作。達官貴人都不喜歡物品裝飾與他人重複,就算是箭矢這樣的消耗品,必定也喜歡獨樹一格。考慮到箭羽、箭鏃、箭身的材料或形狀,可以說每人攜帶的箭都各有千秋。
官員對於自己遭到懷疑雖然滿臉不高興,但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各家馬車都把狩獵用具搬了出來,大家似乎都確信自己的行囊之中沒有那種箭。
「……敢問這是怎麼回事?」
馬閃口氣冰冷地當眾說道。
「這是哪來的東西?」
馬閃手中箭矢的主人,語氣困惑地說。此人乃財務官署的高官,記得名字似乎叫魯袁,頭銜不重要。此人只是搖晃著豐茂的鬍鬚,否認箭矢是自己的東西。
「那不是我的,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魯袁比手畫腳地嚷嚷。周遭旁人都開始議論紛紛,懷疑的目光顯而易見地聚集到他身上。
然而馬閃手中的斷箭,與魯袁箭筒裡的箭就是有著相同形狀。
「大人說是誤會,請問是何種誤會?」
「你們難道沒想到,有可能是某人想陷害我,把我的行囊掉包了嗎!」
魯袁的臉孔焦急得抽搐,看得出來他心慌意亂。乍看之下,像是因為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狀況而由衷感到困惑。他的那些部下也明顯地不知所措。
看到他們這副模樣,旁人似乎也慌張起來了。的確,把用來行刺的箭就這麼留在手邊,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帶著獵犬的武官待在馬閃的身後。他似乎有話想講,目不轉睛地看著馬閃。馬閃又仔細端詳了一遍碎布。
「那麼,別處也許能找到被掉包的箭。」
馬閃環顧山莊的周圍。
「河邊大致上都找過了,也許是扔在林子裡。」
聽到這句話,有個人身體抖動了一下。雖然動作極其輕微,但馬閃觀察入微,沒看漏這個動作。
但願對方能乖乖上鉤。
「那麼,不如眾人分頭尋找吧?不用勞煩到所有人,下官希望能留下一半,繼續搜索吾主下落。」
沒人刻意對此一提議唱反調,只有魯袁一行人依然心神不寧。
馬閃嘆口氣,看向身後的武官。武官臉上浮現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這麼做就行了吧。
馬閃一副無奈的神情,又看了看碎布。
碎布上寫著熟悉的字跡。

○●○

男子五內如焚。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擔心會有人找到那個地方。即使他認為不可能有人找到,但是大夥兒一起搜索,難免讓他心生不安。
那個東西不可能被人發現。他雖如此心想,身體卻自然而然地往那個地方走去。在落葉堆積形成柔軟土地的林子裡,他把落葉鋪平得整整齊齊,乍看之下是找不到的。只是那些拗脾氣的傢伙,若是把葉片掃開翻遍整塊林地,事情就棘手了。
該如何是好?
男子大感困惑。
他一點也搞不懂,那件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那裡。或許是因為如此,男子異乎尋常地驚慌失措。
而當他抵達目的地時,他呼地鬆了口氣。他看著跟方才一模一樣,毫無改變的地面,總算放了心。
「那兒有什麼東西嗎?」
背後傳來一名年輕女子的嗓音,男子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一名頭髮溼透的姑娘,手裡拿著個被泥巴弄髒的布包。男子看到那布包,赫然睜大了雙眼。
「喂,那是!」
男子正想伸手去搶,但手腕被一隻大手緊緊抓住了。一看,抓住他的人是個身材魁梧的武官,正是方才帶著獵犬的男子。
獵犬對男子吠叫不止。剛才這隻狗也對自己吠過。
「大人似乎很不得狗的喜歡。」
姑娘維持著冰冷的目光,以手指拈住了布包。
「您之所以沒帶狗去狩獵,原來是因為這個呀。」
說完,姑娘從布包裡取出了突火槍給他看。




十九話 遊獵 下篇

時間稍微往前追溯,且說壬氏與貓貓跳進瀑布之後的事。


嘴唇被壓住的感覺,與胸口非比尋常的壓迫感交互來襲。貓貓發出模糊的「嗯咕」一聲,一下子把水嘔了出來。她撐起身子,不斷嘔出穢物與其他東西。她感覺有人在摩娑她溼透的背部。
持續了一會兒後,貓貓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身後傳來一種歉疚的聲調,那人尷尬地別開臉去。
「若妳不諳水性,抱歉了。」
「……那種,狀況下,不可能……游得了泳。」
貓貓用鐵青的臉色與嘴唇,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方才壬氏冷不防地抱起貓貓,就跳下了懸崖。而且他還做了助跑,雙腳在地上一蹬。過程中,貓貓彷彿又聽見了突火槍的槍聲。
懸崖有將近半引高。照常理來想,只會以為此人瘋魔了。
「這兒的瀑潭很深,只要跳下去的方式對,不溺水就不那麼容易喪命。」
「是,只要不溺水的話。」
看到貓貓一臉怨恨,壬氏尷尬地調離了目光。
貓貓站起來後,解開了衣帶。衣裳吸了水很重。
「妳……妳做什麼!」
「抱歉汙了總管的眼,但再這樣下去會染上風寒的。可否請壬總管也將衣服脫了?小女子替總管擰乾。」
說完,貓貓擰乾衣服。身上衣著還是很重,貓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下半身的裙裳與中衣也脫了。衣服一脫,一大堆藥草掉了下來。貓貓看藥草都溼了不堪使用,嘆了口氣。只有肚兜與小衣實在不好脫掉。即使是乾瘦的肋骨,能遮的話還是想遮著。
貓貓拿起壬氏脫下,沉甸甸地往地上一扔的衣物,用力擰乾水氣。
「孤的慢點再擰,先弄妳自己的。」
不知怎地,壬氏略顯煩躁地命令道。但貓貓不好讓壬氏衣不蔽體地等著,於是先幫他擰乾衣物。結果壬氏從貓貓手中把衣服搶回,自己擰了起來。貓貓看壬氏力氣大,比她來擰更好,於是就擰起自己的衣物。
貓貓穿起還帶有水氣的中衣與裙裳後,這才終於環顧了一下四周。原來這是一處陰暗的洞窟。
「這裡是?」
「瀑布的內側,沒幾個人知道這裡。」
「總管似乎知之甚詳。」
「往昔有位官員在這裡陪孤玩過,聽說偶爾會用來試膽。」
「原來如此。」
貓貓在潮溼的成束藥草裡翻找可用的東西,然後將一個筍皮小包遞到壬氏的面前。解開麥冬草一看,裡面包了煮過的款冬。由於筍皮多包了幾層,裡面似乎沒碰到太多水。
「粗食不成敬意,可否請總管吃了?」
款冬調味較鹹,即使溼了應該也不會太影響味道。即使如此,供貴人食用還是太粗糙了。
「這是某種藥方嗎?」
「不,只是覺得壬總管似乎缺少鹽分。」
這不是藥,是貓貓帶來解饞的點心。這是今早早飯的一道菜,貓貓覺得味道好,請下女幫她包了一份。
「鹽分?」
貓貓看著壬氏。他現在看起來身體狀況不錯,但剛才整個人搖搖晃晃的。貓貓帶來的酒壺於跳崖之際弄掉了。酒壺裡裝有摻了醬與砂糖的水。
「總管在這豔陽高照的天氣以布蒙面,會無法適當調節體溫的。總管方才是否感到全身倦怠與頭疼?」
這就是壬氏身體不適的原因。他以布蒙面,幾乎不吃不喝又到處走動,身體當然會出問題。也許有人會覺得沒喝水沒什麼,但有時候缺水就能要人命。
方才渾身潑了水似乎幫助他緩和了頭暈,但為了謹慎起見,貓貓希望他能攝取點鹽分,所以才勸他吃小菜。
「原來是這樣啊。」
壬氏用指尖拈起款冬放進嘴裡。他似乎覺得味道還不壞,一口接一口。
這時,洞窟內響起了一陣笨拙的聲響,聲音來自貓貓的肚子。無可厚非,貓貓雖然吃得少,但也因此餓得快。傭人得等到高官吃過之後才能用飯。
壬氏摀著嘴,用手指拈著款冬遞到貓貓嘴邊。
貓貓險些齜牙咧嘴瞪他一眼。當然,她中途就克制住了。
「小女子不客氣了。」
貓貓微微板起臉孔,自己拈起款冬吃了。壬氏不得已,只好把款冬放進自己的嘴裡。吃到只剩筍皮後,壬氏舔了舔指尖。貓貓一邊覺得他這動作莫名地孩子氣,一邊收拾掉筍皮。
「方才那究竟是何物?」
貓貓戰戰兢兢地問。
「我看是突火槍吧。發射間隔不長,犯人可能不止一人。」
突火槍乃是作戰使用的兵器,每次發射之後都得重新裝填火藥點火。
可能正因為如此,壬氏才會不躲進林子裡,而是跳下懸崖。進入林子裡等於是投入敵人的懷抱,更何況對方有幾人都不知道。
(到底是結了什麼怨啊。)
貓貓很想說「別把我扯進來」但坦白講,是貓貓把他帶到容易成活靶的地方,所以不便抱怨。雖然真要說的話,一進林子裡就已經很有可能遭到狙擊,但離開山莊影響仍然很大。
貓貓一面覺得過意不去,一面環顧四下。此處位於瀑布內側,水聲激烈。整個洞窟都很潮溼,長了青苔。看到一些地方散落著小動物的骨骸,可以想像牠們應該是進得來卻出不去。愈往裡頭走,光線就愈是陰暗。不過,她發現有一陣風舒爽地吹到身上。
「既然總管知道這兒有座洞窟,是否也知道如何出去呢?」
貓貓向壬氏問。
「最單純的方法就是游過瀑潭。」
「……對小女子來說恐怕有困難。」
貓貓不是很擅長游泳,方才溺水就足以證明這點。
「深處的天頂有個洞,通往山莊附近的洞窟。」
聽說為了試膽而跳下瀑布的人,大多都是從那兒讓人拉上去。
「高侍衛知道那裡嗎?」
壬氏被這麼一問,調離目光。
「高順不喜歡孤玩這種遊戲。」
看來他是瞞著高順偷偷來玩的。貓貓與壬氏陷入苦思,氣氛變得凝重。
「孤認為馬閃應該知道,只是怕他一時無法察覺。」
不像高順,馬閃腦筋有些死板。還需找個法子通知他一聲,他才會懂。
剛才那些找壬氏下手的人,想必正在瀑潭附近找人。雖然憑壬氏的體力可能游得過,但有危險。
貓貓走向洞窟的幽深之處,風從天頂咻咻吹來。貓貓想過也許可以從這裡大聲求救,但壬氏搖頭,大概是不管用吧。
「必須靠得夠近才聽得見。若是叫上一整天,或許會有人注意到。」
貓貓偏頭沉吟。無意間,她想起了一件事,便把拇指與食指含在嘴裡。
然後她試著用手指吹口哨。試了半晌,但沒得到任何反應。
(大概沒那種好事吧。)
貓貓自顧自地死了心,抬頭看看天頂上的洞。
地面到天頂的高度不是很高,大約九尺。她看看壬氏的個頭,少說有六尺,但要跳上去有些難度。
可能是看出貓貓的心思了,壬氏盯著貓貓瞧。他沒說出口,但應該是在估算體重。
「辦不到的。」
貓貓先做了聲明。壬氏八成是打算自己當踏腳臺,讓貓貓站上去就能構到。但貓貓礙於身分立場,不能這麼做。雖說是有著情非得已的理由,但要是被水蓮知道她踩過壬氏,誰知道會有何種下場。
「總比妳站下面有用多了,妳會被孤踩扁的。」
「可是……」
「叫妳做妳就做。」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不做不行。
不得已貓貓板著臉,站到蹲下的壬氏面前。看樣子似乎是要讓她坐肩膀。不得已,貓貓只得坐到壬氏的肩上。她勉為其難地抓住壬氏溼透的頭,壬氏站了起來。
「妳是不是該再吃胖點?」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四下太暗了看不清楚,貓貓摸索著碰到天頂。天頂很潮溼,到處都滑滑的。貓貓用指甲勉強勾住邊緣,腳底踩到壬氏的肩上。
「似乎可行是吧。」
「是……」
就在貓貓如此說完,正要站起來時,一隻長著大眼睛的生物跳到了貓貓頭上。那東西嘓嘓一聲,從貓貓的額頭上輕輕一蹦。
(是青蛙啊。)
貓貓雖然不會被這點小事嚇到,但已經夠讓她分心了。拚命想支撐身體的手滑了一下。
「啊!」
半蹲姿勢的貓貓身子一個不穩。貓貓雙腳繼續讓壬氏支撐著,身體的搖晃就直接傳給了壬氏。
「喂,妳!」
貓貓的身體輕飄飄地搖來晃去。壬氏趕緊放手就沒事了,他卻規規矩矩地繼續抓著貓貓的腳。
結果……
潮溼生苔的地面非常容易讓腳打滑,哧溜一聲,兩人跌了個蠢笨的大跤。
「……」
貓貓沒摔疼。
取而代之地,貓貓的臉頰貼到了濡溼的肌膚。這個溫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的肌膚,怦咚怦咚地打著拍子。
貓貓的身體被扣住了。兩條強健的手臂繞到貓貓背上,緊緊地將她抱住。些許殘香鑽進了貓貓的鼻腔。
貓貓的心臟也跳得很快。身體貼得如此緊密,心跳聲應該會被聽見,但貓貓想掙脫也掙脫不開。當血液撲通撲通地在全身上下循環時,貓貓的腦袋專注於一件事上。
(這是什麼?)
貓貓的左手,夾在兩人的身體之間。在她的手心裡,有著某個軟綿綿的東西。她本以為是把青蛙壓扁了,但剛才的青蛙跟這大小相差很多。最重要的是,感覺之間還隔了布料。莫非是青蛙跑進了壬氏的衣服裡?貓貓不禁動動手指,想弄清楚它是什麼。
「嗯!」
壬氏發出了呻吟般的叫聲。貓貓的心臟重重地怦咚跳了一下。貓貓抬起頭來,可以看到壬氏的下頷。只見他緊咬嘴唇,似乎在忍受著什麼感覺。
衣服底下的青蛙可能還活著,好像開始動了起來。
「抱……抱歉,可以請妳把那隻手移開嗎?這……這有點不適宜。」
壬氏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他別開臉不看貓貓。別開的臉不知怎地,冒著冷汗。他皺著眉頭,不知怎地顯得很難受。
「不適宜……」
貓貓的左手反射性地使了一下力,壬氏的表情更加僵硬起來。無意間,貓貓將視線移向左手放置的位置,發現就在壬氏肚臍底下的近處。
「……」
那裡有個本來不該有的東西。把手放在那種地方,甚至竟然還握住它,簡直是寡廉鮮恥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但是不可能會有,不應該會有的。壬氏乃是宦官,既然是置身於後宮的官員,理當如此。
可是偏偏就是有,無可奈何。
(!)
貓貓悄悄放手,想爬出壬氏放鬆力道的臂彎。然而她的腰被用力按住,使她停留在跨坐於壬氏身上的狀態。
壬氏一邊撩起瀏海一邊嘆了口氣,然後看著貓貓。
「就某方面來說,或許算替孤省了事吧。」
他那臉龐就像愁眉不展的美麗天女。然而,這傢伙不是天女。儘管擁有回眸一笑就能傾國的美貌,這傢伙終究不是女性。
而且,也不是捨棄了男子象徵的宦官。
當貓貓壓到壬氏身上時,他的單薄衣物敞開,但底下並沒有鬆垮的贅肉,而是緊實得穠纖合度,經過鍛鍊的肉體。此人的確有著天女般的容顏,但肉體卻與千錘百鍊的武人無異。
也許他根本就不是宦官。貓貓無法理解自己怎麼從沒想過這點。
不,也許其實是下意識地裝作不知。
「孤有一事想告訴妳,此番命妳同行就是為了這事。」
貓貓差點想搗住耳朵。貓貓霎時理解到,她不能再聽下去了。但若摀起耳朵,對方就會發現她的此種心思。
後宮裡有個並非宦官的男子,此事一旦曝光,不知會有何後果。假若該名男子染指了嬪妃,讓龍種以外的私生子混進了後宮……
貓貓眼睛半睜。
(拜託不要,別把我扯進那種麻煩事!)
至今貓貓不知被壬氏利用了多少次,即使每件事不分大小都是麻煩事,但貓貓倒都覺得還好。
但是,這事另當別論。
一旦知悉了,就得帶著祕密進墳墓。
(我可不想跟你混到進棺材!)
因此,貓貓的作法是——
「請總管恕罪,小女子可能壓爛了一隻青蛙。」
她面無表情地如此說。
「……青蛙?」
壬氏的表情僵住了。這樣也無妨,貓貓一心只想把事情帶過。
「是,正是青蛙。請總管恕罪,方才由於青蛙從上面掉下來,害得小女子一不小心沒站穩。總管可有受傷?」
那個軟呼呼的觸感是青蛙,肯定是青蛙,貓貓如此說服自己。
「不,這不是青蛙……」
「小女子該死,似乎讓總管挺身保護了我。我們還是早早離開這裡吧。」
貓貓想站起來,但壬氏不放手。
「壬總管,可否請您把手拿開?」
「妳說誰是青蛙了?」
壬氏繼續按住貓貓的腰,撐起上半身,結果讓貓貓繼續坐在他的大腿上,兩個人面對面。張開雙腿坐在人家大腿上的姿勢,只能說實在很不檢點。
壬氏咄咄逼人地把臉逼近過來,讓貓貓一瞬間有點退縮。但她現在不能認輸。
貓貓也不服輸地看著壬氏,試著把鼻子湊到距離兩寸的位置。
「若不是青蛙,那總管說那是什麼呢?」
那是青蛙,那是青蛙。貓貓說服自己。左手那個軟呼呼的觸感是青蛙,除了青蛙不會有別的了。青蛙很噁心,讓她不禁把手在裙裳上擦了擦。
「青蛙不是更小一點嗎?」
壬氏把臉往貓貓逼近了一寸。
「不,這個季節,多得是尚可算大的青蛙。」
「尚……尚可……」
壬氏畏縮了,神情顯得好像有點受到打擊,但貓貓趁機把臉湊了上去,停在鼻頭快要碰著的位置。
「是,尚可。如果不是尚可算大的青蛙,那是尚可算大的什麼呢?」
其實不止尚可,但目前就說尚可吧,說尚可都便宜他了。
「喂,妳幹麼頻頻擦手啊!」
壬氏不知為何,露出一副受到打擊的神情。
「還不是因為青蛙很噁心?」
「妳說誰噁心了,是誰成天說著想喝蛇酒的?」
「青蛙會冒黏液啊。」
「誰冒黏液了!」
兩人互瞪了數秒……不,是數十秒。
壬氏先有了動作。他繼續把嘴唇抿成鋸齒狀,悄悄調離了目光。
(我……我赢了?)
貓貓看一眼調離目光的壬氏後,呼地吁了口氣。
凡事都不宜知道太多。貓貓知道自己的分寸只適合當個下女,還是活得懵懂無知比較好。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頂頭上司做什麼,貓貓只消一句「小女子一無所知」就成了。
貓貓今後仍然無意改變這種處事態度。壬氏與貓貓乃是高官與下女,沒有更深或更淺的關係,其中不需要多餘的祕密。
貓貓逃離壬氏好不容易才放鬆力道的手,想站起來。但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身子被迅速按住了。貓貓一時鬆懈,身子就這樣躺到地面上。
往上一看,壬氏就在眼前。他身體晃晃悠悠地欺到了貓貓身上來,眼瞳如燭火般搖曳著。
「這樣吧。」
說完,壬氏緩緩抓住貓貓的膝蓋內側,將它抬了起來。如今的姿勢比剛才更讓人羞於啟齒。
「妳不妨做個確認如何?」
壬氏僵著臉孔說。
貓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像隻蟾蜍似的冷汗直冒。貓貓現在才後悔剛才不該那樣挑釁,但已經太遲了。
壬氏也差不多,一瞬間,露出了某種不知所措的表情。兩人都僵著不動,停頓了數秒到數十秒。
繼而,壬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咬嘴唇後開始有了動作。
壬氏的臉緩緩靠近。
(我應該踢他嗎?)
就在貓貓驚慌失措地做如此想時……
「……怎麼了?」
壬氏忿忿地抬頭往上看。出口那邊似乎傳出了某種聲響。
從上方傳來了像是動物嚎叫的聲音。
「……」
貓貓戰戰兢兢地把手指含進嘴裡,嗶的一聲,用手指吹了個口哨。
一吹之下,「汪汪!」傳來了狗叫聲。貓貓再度用手指吹口哨後,一團毛球從正上方的洞口掉了下來。毛球直接擊中壬氏的背部,貓貓從按著腰縮成一團的壬氏底下爬出來。毛球正是之前跟李白玩的獵犬。貓貓抱起毛球,把牠全身上下摸了一遍。
「喂,是怎麼啦——?忽然就開始亂跑……」
貓貓聽見了莫名悠哉的笨狗聲音。
壬氏一邊揉背,一邊仰望著天頂。
貓貓一邊心想「得救了」,一邊拉開嗓門呼喚李白的名字。


「到底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李白問道,好像一點都無法理解這個狀況。
貓貓與壬氏請李白拿繩子來把他們拉上去。一如壬氏所言,天頂的洞通往山莊附近。
「……還有,妳怎麼會跟這位大人在一起啊?」
李白偷偷跟貓貓耳語。李白所謂的這位大人,就是蒙面的壬氏了。其實李白就算瞧見壬氏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感覺,或許是為了以防萬一吧。
「只能説一言難盡。」
貓貓曖昧的回答讓李白偏了偏頭,但因為事情關係到壬氏這位達官顯宦,他也就沒再多問了。貓貓只告訴他,他們是在摔落瀑潭後進了洞窟。
「還請李公勿將我在這兒的事說出去。」
壬氏在洞窟裡席地而坐,如此說道。可能因為蒙面,講話口吻又硬,嗓音聽起來與平素判若兩人。
「遵命。」
李白恭敬地低頭。
壬氏之所以要他保密,也許是為了刺探敵人的動向。但難道連高順他們也不通知一聲嗎?
在李白的大腿上,居功厥偉的獵犬搖搖尾巴看著李白。李白一邊摸牠的下巴,一邊拿小塊肉乾餵牠。
貓貓無意間看了看那狗。這隻狗聽見了貓貓的手指口哨而一路趕來,想必耳朵很靈,不過——
「……這狗還會什麼其他把戲嗎?」
「把戲?好像是會找兔子洞。」
李白一面對貓貓,講話態度就跟平素一樣了。獵犬抽動幾下鼻子靠近貓貓。這狗不只可愛討喜,好像還很聰明。
貓貓瞄了壬氏一眼。由於方才發生過那事,跟他四目交接多少有些尷尬。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壬……香泉大人。」
貓貓想起壬氏在這兒用的是化名。既然還是有蒙面,或許用這個名諱比較好。
「何事?」
蒙面布傳來的聲音很冷淡,大概是氣貓貓方才那樣跟他百般挑釁吧。不然他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
假如貓貓說「萬萬沒想到他會做出那種舉動」是否太不負責任?仔細想想,壬氏在那件事上並未打算要敷衍,反而似乎還想跟貓貓解釋清楚。
但貓貓卻因為實在不想知道,而亂找藉口想把事情帶過。聽到那些話,壬氏會動怒也是無可厚非。這位貴人對自己的容貌可是信心十足,身上懷藏的青蛙想必也是雄壯威武吧。
貓貓於思索著如何是好的同時,仍然有件事不得不講。
「小女子也許能揪出方才的槍手。」
說完,貓貓摸了摸獵犬的頭。


之後,事情就發展成了方才那般狀況。
貓貓打開了沾滿泥土的布包,裡面有三把還帶著火藥味的突火槍。貓貓沒看過突火槍,想不到這麼小,讓她很是驚奇。而且不只是貓貓,壬氏與李白也都睜圓了眼。
據聞這是最新式的火槍,來自異國,在國內恐怕尚未普及。它不像舊有的火槍是以火繩點火,而是採用了複雜的形體,以形狀特殊的金屬部分敲出火花點火。壬氏與李白也是初次看到,只不過是試射了一發,對構造有個大致理解罷了。
把最新型的突火槍拿到鼻子前面,可以嗅到一股獨特的臭味。這味道就像腐壞的雞蛋,非常不好聞。火藥一般由木炭、硝石與硫磺混合而成。點火引爆後,會發出獨特的氣味,奇臭無比,讓人不禁捏鼻。
假若在狩獵時使用這種火藥,嗅覺靈敏的狗會第一個起反應。實際上,他們一讓李白帶著的獵犬嗅聞火藥的臭味,牠立即就找到了這些突火槍。在這附近一帶,沒人會使用突火槍打獵。這是因為突火槍本身準確度不高,不適合用在滿路障礙的山中。
這次對方使用此種火槍狙擊壬氏,一大理由可能因為這是最新型。他們試射之下,得知不只點火方式獨特,飛行距離與命中精確度也有所提昇。只是即使如此,狙擊壬氏的男子還是失手了。
男子被李白室身後,失去了行動自由。而且李白還用東西塞住了他的嘴以免他咬舌自盡,處理得面面俱到。
「真對不住那幾個受冤屈的大叔。」
想用計套出祕密,最快的法子就是利用別人設圈套。在壬氏的指示下,他們選了個較為粗枝大葉,反應又大的高官。
男子的同夥……不如說他上頭的高官與部下應該已經有人盯緊,以便隨時可以逮捕歸案。再來只消把這個男子帶去,把罪狀弄個清楚就行了。
獵犬在李白周圍跑來跑去。
「好好,你真了不起。」
李白一邊用一隻手綑綁男子,一邊稱讚獵犬。他們對真凶已然心裡有底。以突火槍射擊的人身上也會沾附火藥臭味,就算他以為已經消除了氣味,還是無法瞞過獵犬的鼻子。
貓貓把突火槍用布重新包好,便尾隨擒住犯人的李白而去。




終話

這次還是一樣,心裡留下了一個疙瘩。上回翠苓那事也是,事情未能完全解決讓貓貓很不愉快。然而貓貓明白就算心急,自己也無能為力。
高順今宵參加了夜宴。由於宴席於湖上船舶舉行,護衛只帶了最少限度,貓貓留在住宿處。因此她走進客房,感受著晚風。
(那種突火槍的形狀……)
說是最新的式樣,據推測很可能來自西方。
(西方啊……)
貓貓想起那兩位有意爭奪皇妃之位的使節。這讓貓貓想起一件事,她們偷偷溜出房間不曉得是去做什麼了?如同高順比喻成懷孕,說不定是懷了某種姦情或奸計。貓貓想過她們搞不好利用自己的美貌籠絡了一些官員,但也有可能是別的事情。
無論哪個國家都想要最新型的兵器。但兩國之間買賣軍火,只會點燃戰爭的導火線。兩位使節的祖國也不便明目張瞻地販賣武器。但也不可能不透過朝廷就偷偷販賣這種東西。
(難道說她們採取了比想像中更危險的手段?)
不,要不然就是背後有個巨大的後盾。
貓貓不知道今日被捕的官員等人會招出多少,或是知道多少。貓貓只希望朝廷能早日摘除禍種。
貓貓雖沒善良到會為他人祈福,但她好歹明白一個道理,就是自己周遭的人能安穩度日,自己才會有好日子過。
差不多該就寢了,貓貓拉起帷幕時,聽到咚咚敲門聲。貓貓不由得嚇了一跳,躡手躡腳地靠近房門,只打開一條縫看看。門外站著她此時最不想見到的人。
眼下,高順正在參加夜宴,馬閃或許也是。為何就只有這個男的沒去參加?
「妳不想開門就別開。」
美妙的嗓音,聽起來似乎有點沮喪。她從門縫中瞧見壬氏轉過身去,背對著她靠到牆上。
「抱歉讓妳受驚了。」
「……」
貓貓仍然沒說話,跟壬氏一樣把背靠到牆上。從開了一條細縫的門,可以聽見壬氏的深沉嘆息。然後是把頭髮亂抓一通的聲音,以及煩躁不安地用鞋子跺地的聲響,接著他可能在猛撓頭,聽得見頭髮掃到牆壁的聲音。
不用看到臉,貓貓也能清楚想像到他是何種表情。大概是想跟貓貓說什麼,但是想不到該怎麼說吧。而貓貓也跟他一樣。
貓貓覺得很傷腦筋,搔了搔鼻頭。
「小女子並未放在心上。小女子才必須向總管賠罪。」
畢竟自己「尚可尚可」地連喊了那麼多遍,壬氏當然也要發怒了。氣到就算對方是貓貓,也非得挑釁一下不可。
貓貓聽見壬氏在門外低聲呻吟。
(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貓貓不諳人心。說起來,一方面是因為她不感興趣,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因為沒人教過她。貓貓在襁褓時期,綠青館的小姐或僕役都照顧過她,但終究還是以差事為優先,聽說都是將她一個人放在房間裡。再怎麼哭,也得等到大家事情都做完了才能來照顧她。可能是領悟到這點了,據說貓貓成了個不愛哭的嬰兒。
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貓貓變得不太能察覺對方對自己的好意或惡意。她在水晶宮受到欺負之所以無動於衷,或許就是因為如此。當然她還是會不高興,但比別人程度輕微多了。
「……」
因此,貓貓不知該對壬氏說什麼才好,兩人又陷入了沉默。貓貓努力想了半天,斟酌著字眼說:
「小女子什麼都不打算說。對小女子而言,壬總管就是壬總管。」
貓貓一不小心忘了要講化名。她搖搖頭,覺得自己真粗心。但這卻是貓貓真心實意的回答。
(只不過是有沒有多兩顆罷了。)
反正又不會叫貓貓看,就當作跟自己無關吧。
「對妳而言,孤就是孤,是吧。」
那聲音聽起來又像高興又像寂寞,難以言喻。壬氏開始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某種東西,然後將手伸到房門打開的縫隙來。貓貓不由得轉過頭來,退後一步。
「……別這麼有戒心,孤只是想把這給妳罷了。」
一只布包輕輕地放到了門楹上。貓貓不知道這是何物,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壬氏的手。那只在倏忽之間,還來不及感受體溫就分開了。
「孤一直打算在把這東西給妳的時候,告訴妳一件事。雖然先給了妳熊膽就是了。」
壬氏語氣嚴肅地說。
貓貓好奇地打開布包,裡面放了黃色的石子
「這事可能會給妳惹來麻煩,但孤希望讓妳知道。」
壬氏將聲音壓低,但口齒清晰地說了。
(這……這是……)
「孤之所以此番讓妳一同出遊,也是因為……」
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擠出來似的說道,然而——
(牛……牛……)
「牛黄——!」
貓貓沒聽進去。
貓貓站起來大叫。
夢寐以求的祕藥如今就在這兒。她淚光閃閃,心臟激烈跳動,口裡喘著大氣,呼吸愈變愈急促。
貓貓把整個房門打開了。壬氏驚得目瞪口呆,身體後仰。
「謝總管!」
貓貓低頭謝恩。
「嗯,說是好不容易終於到手了……喂!不准妳擅自關門,孤的話還沒說完——」
貓貓砰一聲把門關上後,卡上了門閂。她不想讓任何人來打擾她。
貓貓單腳站立轉了一圈,愛憐不已地望著牛的膽結石。她的嘴唇歪扭成奇怪的形狀,發出嘻嘻笑聲。
好像有人在用力咚咚敲門,但比起現在眼前的牛黃,不過是芝麻小事罷了。
這東西讓貓貓高興到把壬氏白日的行動隨便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去。她心臟咚怦咚怦地狂跳,蓋過了周圍的聲音。貓貓一邊用臉頰去磨蹭牛黃,一邊跳到了床上。
她一邊沒教養地擺動雙腿,一邊用食指戳戳扔在褥子上的牛黃。
總覺得只要看到這寶貝,當差一整個月不眠不休都不成問題。雖然只是想想,實際上真那麼做的話會死人就是了。
貓貓已經不在乎壬氏是不是宦官了。不管是不是,貓貓都無意插嘴。只是她也沒薄情到獲賜了這般好東西,還一點都不感恩戴德。
有朝一日當壬氏的祕密即將東窗事發,陷入困境時,貓貓應當盡力救他脫困。她如此心想。
(屆時,我一定會好好地……)
幫他變成真正的宦官。
當貓貓如此堅定決心時,房門仍然被人用力敲得咚咚響,但聽在貓貓耳裡只不過是雜音罷了。

○●○

主賓回來之後,白日的筵席隨即散會。
一些官員看到主賓平安回來,鬆了口氣,明顯地開始對他逢迎巴結。難以想像這些個傢伙方才還在亂戲謔,譏笑他跟宮女幽會。
高順看到壬氏面有倦色,雖然擔心,但搖搖頭告訴自己「現在的自己沒那立場」。他將這份職責交給了兒子馬閃,不知他有無克盡職守。
宦官「壬氏」的隨從「高順」沒有理由與主賓成為親交。他只不過是代替主子「壬氏」與會罷了。
言行舉止最好還是別踰越自己的職分。
蒙冤的魯袁得知自己得到平反,本來還在發怒,但那人個性單純,如今參加壓驚的筵席,已經顯得心滿意足。他們表面上是假稱主賓隨興離開筵席,然後安然無事地回來;但眾人想必都已經知悉內情。中途有某個官員以及其黨羽消失不見,而今後他們想必也不會再出現在政治舞臺上了。
關於最新式樣的突火槍,非得逼那些人招出些什麼詳細內幕不可。至於要用何種手段,高順最好還是佯裝不知,大家才能相安無事。
而眼下,高順有自己的差事要做。
今宵的筵席獨具巧思,在池子裡的船舶上設宴款待賓客。筵宴之上有著飲不盡的好酒與摩肩如雲的美女,想必是仿傚了酒池肉林的事例。
高順覺得無奈。
高順好歹也是個宦官。他無意迷戀女色,若是萬一動了那種念頭,後果不堪設想。想到產下兒子馬閃的女子——也就是他的妻子,高順對這些美女就連碰都不想碰一下。
至於講到他的兒子,不知道是暈船、不勝酒力還是被這些個軟玉溫香薰昏了頭,現在正癱倒在船上。高順嘆口氣,覺得這兒子還有待精進。
「對宦官而言,這般宴席恐怕是枯燥無味吧?」
高順只是一個勁兒地喝酒時,一名官員湊到他身邊來。在同一艘船上服侍的女子,都比他自己的兒子還年輕。
「真是可憐啊,只因為觸怒了女皇,就得受到如此對待。」
可能是三杯黃湯下肚變得多嘴起來,官員用一種愚弄人的口氣說道。
正是如此,高順分明擁有「馬」字之名,卻因為觸怒女皇而遭受宮刑,捨棄過往的名字而改名為「高順」。表面上是這麼說的。
不過,在列席宴飲之時,主人都是將他視為馬家之人而非宦官。這就是眼下高順的處境。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況且您看,今宵月色皎潔,正適合把酒賞月。」
高順只如此說道,隨即仰望天空,半虧之月皓白如玉。若不是有一群男子七嘴八舌地自賣自誇,又有一群女子尖著嗓子撤嬌撤痴,倒也還算得上是良辰美景。
「不過話說回來,美若天仙的宦官閣下居然不出席,真是有些遺憾啊。」
所謂美若天仙的宦官不用說,指的自然是壬氏。而且,也不是指眼下正在房間裡歇息的貴人。
「此番有蒙面貴客蒞臨,也算彌補了缺憾。表面上還請當成是染了風寒。」
「哈哈,那樣美麗的容顏若是列席,等於是讓在場賓客羞於見人了。」
某位時常蒙面的貴人,對外佯稱幼時臉部受了燙傷,從此以後深居簡出。無論天氣如何炎熱,他都不會在外人面前取下蒙面布。
「無論如何,總之今宵他是不會列席了吧。看來這位貴人也是相當辛苦啊。」
「似乎是如此。」
高順答腔的同時,注意著不讓感情現於臉上。
夜宴就在主賓缺席的情況下進行。
高順讓酒滴滴答答落在水面上,望著掀起的漣漪,心裡希望夜宴能早點結束。神色有異的不只是主賓,另一人——隨同高順前來的姑娘,神色看來也不大對勁。
換作是一般姑娘與那主賓一同行動,又險些遭人暗殺,就算有些心驚膽顫也是無可厚非,但那位姑娘可不只有這點氣度。再說就高順來看,她不太像是害怕生命受到威脅的樣子。
她平素對那主賓的應對態度總是恭敬當中帶些無禮,方才的態度看起來卻有些見外。
莫非是把事情告訴她了?
那姑娘天資聰穎,只要想到今後自己的境遇,會採取那般態度並不奇怪。應該說除非是與她有些熟識之人,否則絕對察覺不到她態度上的變化。她那樣已經算及格了。
今後為了應對主賓身上可能發生的狀況,他們必須讓姑娘知道那件事。雖然對姑娘過意不去,但這證明了她的利用價值之高。當發生某些大事之際,能用的殺手鐧是愈多愈好。屆時就算被指為冷酷無情,高順也甘願接受。
「照他那副樣子,皇上必定也是憂心忡忡吧。此番這事也是,真不曉得他打算如何處理。」
官員一邊用指尖搓揉下巴的鬚髯,一邊嘆氣。從目前這狀況不難看出,誰幹了什麼好事,眾人已是心照不宣了。把這事說出口不能算是明智之舉,只能說或許筵席之上有了三分酒意吧。
「像他那樣的人身為東宮,誰能不憂心?」
從「像他那樣的人」這種稱呼當中,看不出半點敬意。
可想而知,畢竟那位貴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總是以布蒙面。誰都會認為這樣的皇弟不可能主持政務。
此番鷹獵,主賓正是皇弟。
聚集而來的高官,恐怕是抱著半看熱鬧的心態而來,想見見不輕易拋頭露面的東宮。當然,他們還是無緣一見東宮的真面目。
而他們得知竟有大膽狂徒想要東宮的命時,想必嚇破了膽。此時主賓不在,筵席卻依然如常舉行,就某種意味來說,也是為了解解他們心裡的悶氣。
他們認為有必要看清楚東宮是何種人物,此種想法並沒有錯。
而這個官員想必是把東宮認定為無能之輩了。對於眼下欲蓋彌彰的掩飾方式,眾人有兩種反應。一種是認定東宮無能,一種則是打定主意繼續觀察。
而這個選擇了前者的官員,找宦官高順說話是有理由的。
「自去年皇子殿下夭殤以來,不知可否有哪位嬪妃懷孕?」
高順心想:原來這才是正題啊。
誰有了身孕,有孕的是哪位嬪妃,產下的是男是女;這些都會大大改變宮中的勢力分布。
高順緩緩搖頭。
「很遺憾。不過嬪妃人數眾多,竊以為遲早會有喜訊的。」
「是嗎?這麼一來……」官員偷瞄了涼亭一眼,那兒站著一名略顯福態的官員,在遠遠旁觀客人是否盡興。此人正是設宴的主人子昌。
此處沒有其他上級妃的親屬。既然是子昌作東的筵席,這也是理所當然。
高順目送找到短期間內阿諛對象的官員離去後,呼一口氣,替自己斟酒。
他一邊心想主賓壬氏……不,「華瑞月」此時不知在做什麼,一邊把盞賞月。
華瑞月……在這國家之中,名字能冠上「華」字之人寥寥可數,目前僅有兩人。
一位是這個國家的天子,另一位則是天子的同母御弟。
「《藥師少女的獨語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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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艾思哲 子爵
青蛙还行,笑死了

1 年前 0 回復

s29132846 伯爵
文庫這集還真是多了不少東西 期待下集謝謝分享

2 年前 0 回復

永恒光纹 平民
感谢录入!
特别喜欢猫猫这种特别有个性的女主模板,以前都是女方各种倒贴,现在是沉迷炼药想着还是把男主阉掉的好,实在是太残忍(对我胃口)了

2 年前 0 回復

kikinstra 騎士
感谢录入!
文库真的加了好多东西,后宫斗争还有皇家家事都详细多了,爽到
高层都知道猫猫是罗家的女儿了,一个两个都来借去玩www
壬氏居然长得像先皇……结果太后到底知不知道换孩子的事呢

2 年前 0 回復

Pesca 平民
可以的话希望能够麻烦楼主重新发布下第八和第九话呜呜呜

2 年前 0 回復

suzhixipk 侯爵
看过WEB版,还真是有很多地方改过下

2 年前 0 回復

黏糊糊 平民
和web.版出入真的大

2 年前 0 回復

林涛喵 騎士
青蛙是真的绝了......然后猫猫好狠。。

2 年前 0 回復

rajunmz 騎士
有点狠啊这个

2 年前 0 回復

k57876253 公爵
猫猫够狠,直接要自己的老公变成太监

2 年前 0 回復

suoyue1030 平民
感谢录入!
现在还在左右横跳寻找消失的七八章

2 年前 0 回復

3692525 子爵
现在哪个是武后,哪个是杨贵妃?

2 年前 0 回復

david1995tw 伯爵
' 冬白丸 发表于 2019-12-30 11:06 我也不知道理由 '


印象中沒看過輕國刪文的
內容我還記得是外國使節來的那兩節
所以原po的確是有打上來

2 年前 0 回復

式縫 子爵
這個抓青蛙真是夠直接的
直接帶在身邊了,然而當事人理解方向完全走偏了

2 年前 0 回復

leehung86 侯爵
幫壬氏變成真正的宦官?!貓貓妳夠狠

2 年前 0 回復

wenqiming119 勳爵
猫猫的想法清奇,帮自己未来的老公成为真正的宦官,笑死我了

2 年前 0 回復

沃得之tree 勳爵
感謝錄入,
坐等七、八話,
青蛙wwwww

2 年前 0 回復

metasun 公爵
感謝錄入,
劇情要從后宮爭鬥轉入政爭了吧!!
沒想到貓貓知道壬氏不是宦官的方式這麼尷尬

2 年前 0 回復

949123347 公爵
感谢录入,辛苦了

2 年前 0 回復

LightNovelKasyu 伯爵
' 冬白丸 发表于 2019-12-30 11:28 終話 這次還是一樣,心裡留下了一個疙瘩。上回翠苓那事也是,事情未能完全解決讓貓貓很 ... '


剩下一次發完, 辛苦了感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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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白丸 伯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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