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文库nex][TSDM轻译组][河野裕]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THEME OF THE WATER & BISCUIT 1

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THEME OF THE WATER & BISCUIT

1



封面




简介

  故事开始了——在八月湛蓝的天空下。

  你获得了成为架见崎居民的权利——。高二的香屋步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上面写着从没听过的城镇。尽管内容可疑,但信封上的记号和两年前挚友最后留下的记号相同。Toma还活着?为寻找线索,香屋前往信中指定的公寓……
  战争。领土。能力者。与死亡和泪水比邻的青春。“架见崎”系列,就此开幕。





  作者:河野裕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嵌字:聿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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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感谢聿矜姐姐帮忙嵌字
  2.为尽量还原原作的阅读效果,文中会适当使用加粗、斜体、表格等方式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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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香屋步最后一次听到Toma的声音,是在初三时的八月。
时间刚好接近夜里零点,这么晚的时间,电话却毫不客气地响起,对方是Toma。透过电话应该也能感觉到香屋的困倦,但Toma毫不在意。
“你觉得莱特飞行器第一次飞行是在几月?”
大半夜的真不适合讲这种话题。
“谁知道。我非回答不可?”香屋忍住哈欠回答。
“随便答一个就行,快点回答电话就能早点结束。”
“那就二月。”
“很可惜,是十二月。但季节没错,的确是冬天。”
“那太好了。”
“不过,你没想过是夏天吗?”
“没有。为什么?”
“因为夏天才合适吧。第一次飞行,肯定是盛夏通透的蓝天才好。”
是吗?对香屋而言,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天空不适合人类的第一次飞行。哪个季节都好。无论晴天、阴天还是风暴。无论晚霞还是朝阳。就算飞在夜空,也有夜空的妙处。只要主角与众不同,无论背景如何都能成为风景。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二月?”
“直觉而已。不过我以前看过照片,莱特兄弟身上的衬衫纽扣好像是系上的。”
所以才会觉得,应该不是温暖的季节吧。
“果然,你很会思考问题。”
“但结果还是经常答错。”
“是吗。如果这是更重要,比如说是事关性命的问题,你应该不会弄错吧。”
“怎么可能,我根本就不会回答。”
如果是事关性命的问题,自然要想尽办法糊弄过去,然后逃走。
听了香屋的回答,Toma在电话另一头愉快地笑了。
“要是秋穗,能不能答对呢?”
香屋,Toma,还有秋穗栞。三人在小学二年级时结识,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
三个人里面,秋穗最博学,知道莱特飞行器第一次上天的日期也没什么奇怪。不过,香屋又觉得她可能只会漫不经心地回答“那种事我怎么知道”。于是他选择了最容易想象的一种可能。
“肯定能答对。她会当场用手机搜。”
“嗯,有可能。”
秋穗这种冷淡的一面,香屋很中意。Toma肯定也一样吧。
电话另一头压低了声音。
“总之,莱特飞行器是在十二月飞上天的。一九零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哦。所以呢?”
“飞行距离是一百二十英尺,飞行时间十二秒。”
“你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就是为了给我念维基百科?”
“我是想和你说,我对那十二秒心怀向往。”
十二秒。香屋在困倦的脑袋里重复。其中有一半是在考虑明早的起床时间。虽然暑假还没结束,但他为了高中入学考试参加了夏季补习。
Toma继续说了起来。莫名装帅的声音显得孩子气。
“在那十二秒开始前,飞机这个概念只存在于幻想中,只是儒勒·凡尔纳在《征服者罗比尔》中所写的空想,而非现实。但在那十二秒里,人类与幻想相会了。”
Toma就是这种人。平时几乎不会打来电话,可忽然大半夜打电话把人吵醒,讲的又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语气总是轻飘飘的,但那样的语气又莫名适合这个人。
“事物大多从幻想开始。而现实与幻想相会的瞬间,我打心底感到向往。”
Toma自顾自把话讲完,挂断了电话。
香屋重新躺到床上,睡着前,他给Toma发了封邮件。
——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只有这一行。
第二天,Toma回信了。回信也是一行。
——我好像终于能找到活着的意义了。
什么意思啊?Toma总是让人无法理解。
那封邮件里附着照片。上面是笑着的Toma,用显眼的姿势拿着一枚白色信封。

*

那通电话后过了一周左右,Toma丢下香屋消失了。虽说对方的母亲发来联络,香屋还是没能完全接受现实。
那个八月的早晨,香屋一个人走到离家不远的公园。
他坐在长凳上,抬起头,便看到晴朗的天空,蓝得通透。Toma在想象中驾驶莱特飞行器划过的,就是这样的天空吧。
在远超过十二秒的时间里,香屋始终抬头仰望着。天空实在蓝得明媚,渗出的眼泪漫漶了云的轮廓。不久,一阵脚步声靠近,在身边停下,香屋收回下巴,看到秋穗站在眼前。
两人并没有事先联系。但就算她来到这里也没什么意外,毕竟相识已经有七年了。反而是Toma不在这里更让人不可思议。
秋穗在他身边坐下,喝了一口手里的雪碧。
“你不去吗?”
她问道。
“去哪儿?”
他是真的不明白秋穗在问什么。
但秋穗没有再多说,只是慢慢喝着雪碧。香屋想起自己和Toma的最后一次交谈,不经意地开口。
“那家伙啊,和我说自己向往和幻想相遇的瞬间。”
秋穗小声笑了。
“那算什么嘛。”
“谁知道呢。”
“这种事,早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嗯。”
香屋,秋穗,还有Toma。
三人熟识的契机,是一部不怎么出名的老动画,名为《Water与Biscuit的冒险》。但三个人都爱着那部动画,而每个人所怀的感情想必各不相同。
香屋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与飞机相称的天空。
“结果,Toma还特地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件事。”
那是香屋最后一次听到Toma的声音。
他是这么想的。

*

意识到Toma发来的消息还没有结束,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高二的秋天,香屋收到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印着奇妙的记号。寄信人处写着“架见崎运营委员会”。
那封信,似乎是邀请函。
内容如下:

敬启
秋高气爽之时,祝您日渐昌隆。
经过严格的审查,为表彰世界和平创造部的规划与运营,我们决定邀请香屋步大人参加我们运营的游戏。恭喜入选。
当然,我们不会收取任何参加费用,还为游戏的胜者准备了有价值的奖品。
此外,本函无需回复。请在以下日期来到游戏的会场。望您务必参加。
谨启



日期 11月1日(星期日) 十五时
地点 ◯◯市◯◯镇 12-17 SkyHeights 701号室

请使用信中所附钥匙进入房间,并将本函交给职员。


如信中所说,信封里附着钥匙。
信封上奇妙的记号吸引了香屋的视线:略微扭歪的鸡蛋似的椭圆里,画着几条斜线。
香屋没听说过什么架见崎运营委员会。邀请函很可疑,让人不想认真对待。但,信封上的记号很眼熟。
两年前,最后一通电话后发来的邮件里,有Toma手里拿着白色信封的照片。
那枚信封上所画的记号,和香屋收到的邀请函上相同。



第一话 你获得了成为架见崎住民的权利



        1

休息的时间,香屋总是趴在课桌上度过。
直接趴下课桌太低,于是他在脸颊下垫上书包。
从初中起基本上就是这样,去年春天升高中时,他以适合当枕头为首要条件找到了合适的书包。
其实他并不会睡。虽然有点困,但附近有其他人就睡不着,只是觉得休息时间里与其独自一人挺直后背,不如装睡显得更自然。香屋步的朋友很少。在班上一个也没有。现在已经过了十月,事到如今他没有再交新朋友的打算。
枕在书包上闭起眼,周围的声音便听得很清楚。流行的手机游戏、昨晚的综艺节目、今早的新闻。声音有的响亮,有的低沉,有的粗重,有的纤细。但不可思议的是,所有声音听起来都没有区别。无论游戏的活动,还是政治家的丑闻,在这间教室里都裹着相同的包装。
其中,唯独一个声音有所不同。
——世创部这东西,你觉得真的存在?
那声音微弱、僵硬、带着杂音。
香屋微微睁开右眼。
斜前方坐着一名马尾辫少女,她对面站着的女孩是波波头,正把手机屏幕对着她。香屋看不清屏幕,但知道上面显示的内容。
世创部——正式来说,是世界和平创造部。它确实存在,但有种都市传说的味道。与响亮的名字相反,是个规模没多大的传言,只停留在本地人之间。
世创部会在某天没有预兆地给某人发送邮件,标题一律是“请您协助维护世界和平”,因此也有人称其为“请求邮件”。
至于邮件的正文,简单来说就是罗列收信人的恶行。比如收信人如何欺凌过某人,或者是恐吓的惯犯。所有犯罪行为都会被罗列,然后以“为了世界和平,请您改正自己的行为”一句话收尾。如果不听从邮件的内容——即不改过自新,就会遭遇不幸,这便是传言的全貌。
与普通的都市传说完全不同之处,在于降临的不幸很现实。比如印有恶行证据的传单在学校散布,或是不知从哪里暴露给老师或父母。过去甚至有过警察因世创部告发而行动的事例。社会性的制裁,比通常的诅咒对收信人造成更切身的恐惧。
在嘈杂的教室里,香屋集中注意力听着马尾辫和波波头的对话。但两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到断续的词句。
不管怎么说,马尾辫和波波头两人都收到了以“请您协助维护世界和平”为题的邮件。香屋悄悄用一只眼睛窥探,能看到波波头的表情变得严厉,而马尾辫的脸色从香屋这里看不到。两人气氛险恶地说着什么。
不久,波波头微微抬高了声音,不高兴地说:
“这种东西,肯定是骗人的。”
——不,是真的。
香屋暗自在心中回答,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座城镇里有大量世界和平创造部的成员。那些年龄、性别各异的人,以及他们的联络网,就是世界和平创造部的全貌。但现在,有权限发送“请求邮件”的只有两名管理者,香屋就是其中之一。
没过多久,铃声响起,波波头返回自己的座位,马尾辫在课桌下握紧了手机。数学老师走进教室,香屋才终于从书包上抬起头。
在老师写板书的时间里,香屋小心翼翼地查看自己的手机。
世创部有自己的网站。未经装饰的首页上,孤零零地摆着一枚地球模样的图标。点击图标,会切换到输入页面。只要输入自己的名字和邮件地址,就能知道世创部是不是真的给自己发了邮件。
马尾辫和波波头好像各自在网站上输入了自己的邮箱。
这座城镇里没有欺凌。虽然不是彻底根绝,但出现后很快就会消失。
世界和平创造部在正常发挥作用。

        *

回家的路上,香屋基本上会和秋穗栞一起。
两人没有事先约好,但先离开学校的人总会在确定的路线上逛一逛,而另一个人从后面追上。如果不在离学校两百米左右的便利店,就在商店街的书店,书店里也没有就在更前面的公园,大概就是这样。
今天——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香屋在商店街前的公园追上了秋穗。她坐在长凳正中间,一脸淡然地喝着橙味的芬达。
秋穗是个个子很矮的少女,如果不穿校服,怎么看也不像高中生。两人没有约好一起回家的原因有一半就是她的身高,另一半是香屋自己的身高。以高中生来说,香屋也属于矮个子那一类,和秋穗站在一起实在是太般配了。那模样岂止是初中生,简直像小学生情侣。如果只是看起来像倒无所谓,但如果因为这种事被同学津津乐道很麻烦,因此在学校两人会保持距离。
香屋没有出声,直接在秋穗身边坐下。她也没有打招呼,轻轻推了推眼镜开口。
“果然我还有疑问。”
不同于身高,她的声音低沉而成熟。实际上,除了外表,秋穗这名少女的一切都显得沉稳。无论面容还是不经意的举止,甚至连假日会穿略显孩子气的衣服以及整齐地剪成河童似的发型,都是以客观角度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打扮吧。没有自己显得成熟,在香屋来看也是成熟的资质之一。
她继续说:
“这次的邮件,是不是太早了?”
对香屋而言,秋穗是同一所学校里唯一能称为朋友的人。
而且她和香屋一样,是世界和平创造部的管理者之一。
“无视已经是足够阴险的欺凌了。而且只要她们改正态度,世创部就不会做什么,对谁都没有坏处。”
“用不着对我也说表面话。”
“这是真心话。”
如此断言后,香屋又补充了一句。因为糊弄秋穗的确没有意义。
“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该让世创部行动一下了。”
“哦?你是手握权力就忍不住想用的那种人?”
“不保持行动,传言很快就会消失。”
本来,世创部是为了自卫而生的产物,以最低的成本、最低的风险让对香屋他们不利的人变得安分。如今一封邮件就能让对方变老实,这与理想很接近,但遗憾的是成本很难说理想。
要让世创部正常运作,就必须在街上有协助者。香屋他们会去监视与自己无关的恶行,也是为了获得协助,多数协助者过去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必须不停帮助其他人,否则世创部就难以维持运作。也有因好奇而参加的成员,就算对他们也要适当给予成就感。
但秋穗显得不满。
“已经很安定了吧?现在这座城市里哪个中学生不知道世创部?我觉得放两三个月不管也没问题。”
“那接下来就要警惕自己人失控了。实际上好像确实出现了捏造冤罪的成员。”
既然使用并不固定的多数人监视,这种问题就在预料之中。就算伪造的恶行,只要依靠人数优势就能众口铄金。即便只是看谁有点不顺眼,只要用大批人监视总能抓到弱点。
“那,怎么做呢?”
“如果不是冤罪,就要确保有所行动。”
“哦哦,所以才发了邮件。”
这次的加害者是同班同学,要证明恶行属实很简单。
秋穗咕嘟一声喝了口芬达,然后皱起眉头。
“但是,这不算解决根本问题吧?”
“所以要建立自我净化机制。主要是将成员分组来互相监督吧,但做不好就会演变成内部斗争。”
“嗬,还真难办。”
“你来做嘛,这种事你比我擅长。”
“现在没法立刻动手,我还有游戏没通关。”
“这也和游戏一样啊。而且,和Toma一起创造的东西毁掉,不会不甘心吗?”
“我倒不在意。”
“所以说Biscuit派就是靠不住。”
世界和平创造部有三名创始人,香屋,秋穗,还有Toma。这个啰嗦的名字,是Toma起的。
三个人都是《Water与Biscuit的冒险》这部动画的忠实粉丝,但崇拜Water的香屋、Toma,与Biscuit派的秋穗之间意识上多少有些差异。香屋和Toma在不值一提的小事上也会立刻较劲,比个高下,而秋穗则大多达观地做个旁观者。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三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在两年前,初三的时候结束了。
大概是对Toma的名字有了反应,说起来——秋穗找借口似地嘟囔一句,把手伸进书包侧面的口袋。
“这个,要怎么办?”
她拿出一枚信封,上面印着收件人,还有奇妙的圆形记号。和香屋收到的一样,是神秘“游戏”的邀请函。
——为表彰世界和平创造部的规划与运营。
既然邀请函以此为名目,就知道香屋和秋穗两人收到了同样的东西。但,这句话让人打冷颤。两人自认一直很小心,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既是创始人又是运营者。
秋穗翻过信封,寄信者的名字,是架见崎运营委员会。
“这个,应该是读作‘Kamisaki’吧?”
“估计是,不过在网上什么也搜不到。”
“会不会是假名字?”
“如果是,那对方隐瞒身份就有一定缘故。”
“嗯,确实。会不会是恶作剧?”
“有可能是至今收到世创部邮件的人联手坑我们。”
“那样的话做法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们只要事情暴露被人包围,就要放弃了。”
“正因为夸张才可怕啊,有可能是只报复还不满足,况且集合的地方很奇怪。”
邀请函上写着要在十一月一日,星期日时去SkyHeights公寓。两人已经在网上确认过那栋公寓真实存在。只有香屋的信封里放了公寓钥匙,但不知道是不是真货。
“要是不明就里进了公寓,不就任凭对方摆布了吗,甚至有生命危险。让我们自己用钥匙开门也很奇怪。说不定打算声称我们非法入侵,进行正当防卫。”
“确实,别人住的公寓我可不想进去,总觉得不卫生。”
“话虽如此,又不能无视。对方知道我们的住处。就算邀请函是假的,也可能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来实施真正的计划。”
“那实在是想多了吧。”
“是不是想多了,谁能证明?”
香屋步以胆小鬼自居。别说是被不认识的人搭话,就连和陌生人擦肩而过,都让他恐惧。从招牌下走过时害怕被砸到。过马路时会看右看左,然后再次看右边,但最后没有再朝左看的理由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要看多久才能安心。
“我啊,从建立世创部的时候起,每天都害怕会遭人报复。”
“这是能挺胸抬头说的话吗?”
“胆小是我的骄傲。”
毕竟香屋不想死,也怕疼,那么就不需要勇气。
秋穗喝光了芬达,把空罐扔进长凳旁的垃圾桶。
“那,邀请函怎么处理?”
“当然要参加啊。”
“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放着不管更让人害怕。而且——”
香屋想起Toma最后一封邮件里的照片。上面的信封毫无疑问和两人收到的邀请函相同。信封上同样画着扭歪的椭圆形记号,里面是几条斜线。
“而且?”
秋穗追问。
“合计起来,我对那家伙是输多赢少,这么下去果然不甘心。”
这种事其实无所谓。Toma什么都做得到。但香屋并不会觉得不甘心,他只是一直在意Toma最后发来的邮件内容。
——我好像终于能找到活着的意义了。
这算什么意思啊。如果那封邮件不是骗人,香屋就想知道后续的内容。
秋穗无语地笑了。
“那,我们就一边怕得发抖,一边做好过剩的准备吧。”
“胆小鬼做准备时,没有过剩这个概念。”
离定好的日期,还有十天左右。
决定了该做的事,多少能缓解恐惧。

        *

不久,太阳落山,两人从公园的长凳上站起身。
回家的路上,秋穗多数时候都走在先于香屋一步的位置。明明身材很矮,那挺直后背的样子却像只强大的野兽,毫无怯意地巡视自己的地盘。
注视着她的后脑勺,香屋便稍稍感到安心。尽管忘不掉那封明显可疑的邀请函,还有其他各种事情,但至少压抑的心情有所排解。
秋穗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说:
“那封邀请函。”
“嗯?”
“如果Toma在,肯定会开开心心去参加吧。”
“毕竟那家伙喜欢游戏。”
或者说,Toma喜欢的应该是可以全力考验自身实力的地方。Toma什么都做得到,无论尝试做什么,都很快能得心应手,但或许正因为这样,每天才会显得有些无聊。
秋穗转过头,小声笑了。
“不是。我是说你。”
“我?”
“如果Toma在,就算收到奇怪的邀请函,你也能乐在其中吧。”
是吗?不好说。
Toma在的时候,香屋也一样胆小,和现在没什么不同。
“遇到这类麻烦,感觉我会一股脑推给Toma。”
“但Toma无疑会拖你下水,而你也肯定不会拒绝。”
秋穗想说的意思,香屋不太明白。Toma已经不在了,这些假设没有意义。
“所以呢?”
香屋简短地询问。
“没什么。”
秋穗也简短地回答。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如果在平时,她的沉默没什么可在意,但今天香屋觉得有点不痛快。简直像段落的末尾忘记敲上句号,然后再也无人过问。
被信号灯拦住,两人停下脚步。
秋穗改变了话题。
“遇到晚霞,总觉得有点为难。”
香屋也没有心情勉强继续谈论Toma,他不经意抬起头,仰望天上的晚霞。
“确实,看不清东西让人难受。”
所以,他讨厌黄昏,更讨厌黑夜,真希望无论什么时候四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怎样,未知的事情让他恐惧。
秋穗笔直盯着红色的信号灯。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有人觉得晚霞漂亮,不是很奇怪吗?”
“是吗?我觉得挺漂亮的。”
虽然香屋不喜欢四周模糊不清,但如果是晚霞的照片,就能坦率地觉得漂亮。他喜欢晚霞的色彩。
“但是,不觉得有点悲伤吗。悲伤的东西看起来漂亮,我不是很舒服。”
香屋没有回答。
老实说,看到晚霞会悲伤,这种心情他不是很理解,也不会把天空的颜色和感情联系到一起。在气候宜人的时节,晴天让他心情愉快,但原因与其说是天空如何如何,不如说是他想到当天能过得舒适一些。
秋穗转过身,背对着夕阳,在阴影中用难以分辨的表情微笑。
“Toma这个人,就像晚霞一样。”
“或许吧。”
香屋含糊地应了一声。对他而言,与Toma相称的是盛夏通透的蓝天。那个人的脑中,曾描绘莱特飞行器划过的天空。
秋穗背后的信号灯变绿了。先是香屋迈开脚步,而秋穗迟了一步,于是,两人肩并着肩。
秋穗栞是名不可思议的少女。
若不是和香屋独处,她的举止会更加明快,完美地扮演普通意义上的好学生,朋友也很多。不,或许那甚至不是演技,只是原本就具备的侧面之一。
想必,无论邀请函,还是世界和平创造部,秋穗都没必要陪着香屋。会做这些事,都是香屋为了尽可能安稳度日,而秋穗完全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保证自己的安稳——巧妙,又不必劳心劳力。
因此,香屋偶尔会担心会不会把她牵扯进了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不会说出口——曾有一次和秋穗说过,结果被骂得很惨,于是不再提起,但他内心还是很在意。
走过人行横道时,秋穗说:
“就算是我,也觉得晚霞很漂亮。”
“哦。”
“所以,才会为难。”
“不懂你的意思。”
“我就知道。毕竟你是Water派。”
香屋朝秋穗的脸看去,可她加快脚步,再一次走到先于香屋一步的位置,结果还是没能看清她的表情。
Water派还是Biscuit派。对于香屋和秋穗,还有Toma来说,是个重要的话题。
曾经只有一次,香屋对秋穗说起自己对她的歉疚时也是如此。香屋问:对你来说,是不是与世界和平创造部保持距离比较好。
那时,秋穗的反应不同寻常。她立刻露出了烦躁——更准确来说是轻蔑的视线,看着香屋。
——Water对Biscuit,会说这种话吗?
不会。但,香屋不知道为什么。
“Biscuit的表达方式,有时非常难懂。”
朝着秋穗矮矮的背影,香屋低喃道。

        *

电视动画《Water与Biscuit的冒险》是很特别的作品。按世间的评价,主要是在负面意义上很特别。
首先面向的观众让人搞不懂。这部动画按小学生回家的时间在傍晚播送,但明显没打算讲述能让小孩子欢呼雀跃的故事。
设定很简单。曾做过治安官(sheriff)的主角Water,还有他的搭档,少女Biscuit在沙漠行星旅行,两人在旅途中遭遇种种困难。如果只是这样还很像标准的儿童动画。但作品中描绘的困难太过现实,完全没有儿童作品的天真。在某个国家,因传染病被隔离的儿童每天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但更令他们恐惧的却是孤独;在另一个国家,因收容难民问题发生了暴动。
而Water和Biscuit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能做到的事情就能做到,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哪怕对手是彻底的恶党,主角也未必胜利。Water是很强的枪手,但他独自也只能对付两三个人,如果被大群人包围就只能夹着尾巴逃命。最后迎来幸福结局的故事竟然只有半数出头。登场人物们毫不顾虑地说着难懂的台词,有好几集甚至完全没有打斗场景。
因此,收视率自然不乐观。第一集最高,随后稳步下降。据说因电视台的指示,原本预定二十六集的播送内容减少了两集。拜此所赐,原本就难懂的内容在最后几集变得更难懂,据说结局一集的收视率在同期播送的动画里创下了最低记录。
因此,一般来说《Water与Biscuit的冒险》被看作失败品。从商业角度来看完全没错,香屋步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但。
对他而言,这部作品在完全不同的意义上是特别的。小时被父母带到CD出租店,他看也不看那些著名的儿童动画,而是蹲到架子角落,抓住放在最下层的那部作品。香屋确信,在那一瞬间,自己的生存方式就已经确定了。
在部分狂热粉丝来看,《Water与Biscuit的冒险》这部作品无疑令人感极至深。就算在悲剧中,也会有并非悲伤的感情让观众流泪。其中传递的并不只是残酷,还有切身、温柔而炽烈的信息。
——活下去。
这是Water反复说的一句话。
战斗,然后活下去;逃走也要活下去;惨败也要活下去。活着不可能万事如意,就算英雄也并非无所不能。现实很艰难,有时甚至匍匐在地、痛苦得要死;有时朋友决裂,爱很无力,努力也未必有回报。就算这样,还是要活下去。
——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也在作品中反复被人提起。
每次,Water都会用同样的话回答。
——连这都还不知道,怎么能死。
作品中所有的死者,都无法接受自身的死亡。为母亲复仇而丧命的少年低喃着“为了母亲我必须活下去”,然后死了。在贫民街出生长大,为富贵而奔命的青年叫喊着“我还没吃过一顿饱饭”,然后死了。明知没有希望还是勇敢面对恶徒的治安官哭着说“唉,要是逃走就好了”,然后死了。这部动画没有一次将死亡美化,只有被留下的人们的泪水很美。
过了很久,香屋才知道负责导演和剧本的人物曾失去还在上初中的儿子,而他并没有因此改变对作品的评价,只是淡然地理解了。Water口中的“活下去”,听起来与其说是大人俯视孩子的忠告,不如说是从黑暗的深坑底部仰望天空时低声道出的恳愿。
香屋步还不知道自己不能死的理由。
所以,他决定,在知道以前绝对要活下去。

        2

无论拼命查了多久,都没找到关于“架见崎运营委员会”的情报。
香屋甚至随便编了个理由让世创部行动,但基本上没什么成果,还被秋穗说“要是有自净功能,第一个被净化的就是你”。
费了好大力气,查到的也只是那栋公寓指定房间的物主——泉妻宗一,从六年前公寓建成以来就没有变过。这个人的头衔是现代音乐家,好像在为影像作品的音乐作曲。
世创部没有给泉妻发过邮件。因为发过邮件的地址都有记录,这点不会有错。虽然有改姓的可能,但只用名字检索也没有找到。泉妻未婚,身边也没有亲属,找不到他和世创部的联系,而如果再考虑朋友和恋人的可能性,就没完没了了。
“去见泉妻先生吧。”
放学回家的路上,香屋步说道。身边的秋穗歪了歪头。
十月三十日,星期五。离邀请函指定的日期还有两天。
“什么时候?”
“就现在。”
“要是晚饭时间还没回到家,妈妈会不高兴的。”
“那可不好,现在马上去车站的话,就能赶上十五分钟以后出发的那班车。”
“父亲也莫名其妙会刨根问底。倒不是不想告诉他,可要是被问到就不想回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有点逆反心理吧?而且拖到明天再去就是指定日期的前一天,目的太明显了让人不爽。”
“对了,妈妈愿意让我叫她‘妈妈’,可父亲不喜欢我用‘爸爸’叫他,真希望他们统一一下。”
秋穗反应冷淡是常事。
到两年前为止,香屋和Toma老是为一些小事较劲,每到那时,他们必定会拉拢秋穗。但她基本上不会偏向哪一方,于是两人便会想办法收买。
这个习惯,直到Toma已经消失的现在仍然持续着。
“‘旅人’家限期销售的蒙布朗蛋糕,怎么样?”
(译注:日本西点店,原文为“エトランゼ(étranger)”,法语外来词。)
“可以改成有那个蛋糕的套餐吗?”
“多少钱来着?”
“八百五十日元。”
“没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

        *

指定的公寓位于邻县。
坐上电车的香屋一边用音乐播放器听《Water与Biscuit的冒险》主题曲,一边望着窗外。
途中,电车在海边开了大概十分钟。太阳就快落山,泛起薄云的蓝天上,只有卧在地平线附近的云闪着淡黄色光芒。或许是离得太远,云看起来几乎没有在移动。
旁边的秋穗先是用手机看了一会儿漫画,很快就坐着打起瞌睡。真有点羡慕她的从容。
终于,电车到站了。香屋晃醒秋穗,走下站台。车站还不小。或许是再开发的势头正旺,车站正面在进行大规模施工。
穿过检票口,太阳已经垂得很低,染上阴影的建筑仿佛一团巨大的影子。陌生的街道令人害怕。“这种车站的站前都没什么区别啊,全是类似的连锁店。”身边的秋穗不起劲地嘀咕。
两人沿着手机地图走。
过了桥,沿河边的路前进,就来到住宅区。眼前排着几栋造型相似的民宅,再往前能看到几座公寓,其中之一就是两人的目的地。公寓有七层,并不算大。
铺着瓷砖的入口还满宽敞,显得富裕,估计这里并不用来出租,而是分户销售的家庭公寓。香屋首先确认信箱。指定的房间在顶楼,七〇一号室,但那一间的信箱上没有名牌。
秋穗看向装着自动锁的门,简短地问:
“钥匙呢?”
“我带着。不过先从这边开始。”
香屋站在内线电话前,虽然想过用手遮住摄像头,但对方连两人的地址都知道,遮了也没多大意义。按下按钮,便响起拖长的门铃声。没有回应。
“人不在吗。”
“有可能。”
香屋又按了两次,但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办?”
“到房门前看一下。如果真的没人,就随便在屋子里翻翻。你也一起来,在电梯口放哨。”
“难不成你很怕?”
“那当然。”
香屋自称胆小鬼。无论看到落日还是迎来朝阳,都能让他感到不安。随着恐惧激化,行动也会变得大胆,正所谓穷鼠齧貍。
与其等后天再回应可疑的邀请,不如现在折腾一下。继续胆战心惊地过两天太痛苦了,所以我才想赶快得到答案吧——如此冷淡地观察自己,恐怕也是一种逃避。
香屋把钥匙插进内线电话旁边的锁孔。他也考虑过邀请函完全是骗人的可能性,但钥匙对上了,随着机械声,门锁被打开。
“走吧。”
香屋说道。
当然,声音在颤抖。

等电梯时,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
由香屋进房间,秋穗在七楼电梯口放哨。如果电梯动了就立刻发空消息,电梯升到四楼以上就打电话,香屋会接通。看到电梯通过六楼,秋穗会立刻挂电话。
公寓的示意图已经提前弄到手。七楼只有两间房,房门分别在电梯左右,七〇一号室在左边。如果走出电梯的人转向那边,秋穗会上前搭话拖延时间,香屋趁机从阳台的紧急楼梯逃走。
“会留下痕迹啊。”
听到秋穗的话,香屋微微点头。
再怎么小心地翻别人家,也没法在逃走时给阳台上锁。
“如果变成那样,我就去向警察自首。”
非法入侵毫无疑问是犯罪,但这次有带钥匙的邀请函,如果只是进了屋子,还有办法辩解。而且自己未成年,就算不能完全算无罪,估计最多只是被训几句。把警察牵扯进来的好处在于日后保身。
很快,电梯门开了。
两人同时迈开脚步。
“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和Toma扯上关系你就会胡来。”
“友情是有价值的,更别提和对手的友情。”
“这话,是第几集来着?”
“第九集,《两名治安官》。”
七楼,关门,就在香屋连续按下按钮时,吵闹的脚步声响起,眼看就要合上的电梯门再次分开。门前站着一个瘦高的长发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
“不好意思,让我也上去。要坚持不住了。”

电梯开始上升,男人开了口。
“哎呀,帮大忙了。尿快憋不住了,便利店的厕所还在修,要是没在那边浪费时间可能还不至于这么危险。”
对不认识的高中生可不该说这种话。但香屋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男人没有按楼层的按钮。
——七楼的居民。那么,这个人就是泉妻宗一?
如果他是泉妻,自己已经按了七楼,很难蒙混过关。假装是要去另一个房间?不行,有点勉强,不如主动出击。
“难道说,您是七〇一室的人吗?”
听到香屋开口,男人轻易点头。
“嗯,我们初次见面吧?”
香屋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邀请函。
“这个东西,您知道吗?”
“哦哦,架见崎的那个。所以你们就是下次的客人?”
“是的。虽然承蒙邀请,但我们还弄不清楚情况,于是就先来看看再说。”
“我记得邀请的日期是后天才对。”
电梯到达七楼,男人按下“开”,继续说:
“算了,也行,进屋给你们解释吧。”
对话相当顺利,看不出男人有一丝心虚。那封邀请函是真的?只要参加游戏,赢了就能得到“有价值的奖品”吗?
香屋无法接受。在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的“架见崎运营委员会”,为什么会办有奖品的游戏比赛。
男人按着开门的按钮不放,笑着说:
“好啦快出去吧,不好意思啊,我想快点冲进厕所。”
香屋飞快朝秋穗使了个眼神,然后走出电梯。两人跟在他身后。
“您是怎么查到我们的名字和住址?”
“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
“架见崎运营委员会啊,不过我也是那里面的人。”
趁着香屋搭话,秋穗不着痕迹地绕到男人背后——为了将写好的模板稍加改动后发送SOS邮件。那封邮件会定时发送,如果一小时内不取消,就会将两人来到这栋公寓的事通知他们的父母。
站在七〇一号室门前,男人打开门锁。
“请进。”
“您呢?”
“等你们先进。”
“厕所,不急吗?”
“总觉得没感觉了。尿意原来是一波一波的啊,不知道什么原理。”
香屋想象了一下。这男的可能原本就在屋子里,靠内线电话之类的手段发现香屋他们到了楼下,于是他决定用应急楼梯绕到外面,诱导两人来到这里。
如果是那样就完全让对方得手了,真不爽。要不要强行回去?香屋还在犹豫,身边的秋穗已经走进玄关。
“赶快完事吧,说不定能听他提到Toma的事。”
的确,现在回头还太早了。双方掌握的情报差距太大,现在逃出去,未来就要花很长时间对抗未知的恐惧。
香屋也走进玄关。
头晕眼花的感觉随即而来,香屋伸手扶住墙——被下药了?但这一疑虑只停留了片刻,身体的异常瞬间消失,视线恢复了。眼前是径直通向室内的走廊。
一个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这里。”
不是那个男人。听声音是更年轻一点的男性,但其中透着沉稳,与年轻的嗓音形成反差。
“不用脱鞋,请到这边来。”
声音隔着门从内侧传来。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回头一看,背后玄关的门已经关上。什么时候的事?
“走吧。不会被杀的。”秋穗说道。
香屋咽了下口水。好害怕。现在任凭对方摆布。怕到这个地步,甚至不会有反抗的念头。
两人依言穿着鞋走进走廊。喀嗒,坚硬的脚步声响起。走廊莫名显得漫长。
打开尽头的门,里面是个会议室似的宽敞房间。
眼前有并排的两把钢管椅子背对自己,椅子对面则像面试一样摆着长桌。看到长桌后面的东西,香屋哑口无言。
是三个提线木偶,以相等间隔排成一排。按自己的方向来看,从右开始分别是猫,青蛙,还有猫头鹰。
每个木偶身上都有几根线向上延伸,与天花板相连。
中间的青蛙动了。泛起光泽的绿色手臂靠线的拉力一下子抬起。香屋再次朝天花板看去,可那里没有能让线通过的洞。况且为什么要用提线木偶?如果不想露脸,只要放一个音箱就行了。
青蛙用提线木偶特有的、莫名迅速而僵硬的动作指向钢管椅子。
“请坐。”
它隆起喉结,保持纹丝不动的笑脸。

        3

这是什么情况?不明白,完全莫名其妙。不明白所以很可怕,真希望它们把一切按道理解释清楚。
朝秋穗看去,刚好她也在朝这边看。
见她叹了口气,在钢管椅子上坐下,香屋只好也坐了下来。
把书包在脚边放下,青蛙就开了口。
“虽然按计划来说,与二位见面是在后天——”
秋穗立刻有了反应。
“如果添了麻烦,我们立刻就回去。但不由分说地送来邀请函,我们想要一点说法也很正常吧?”
青蛙平静地点头。虽说提线木偶也没法慌张。
“当然不会添麻烦。今天劳烦二位过来真是非常感谢。经过严格的审查,二位得到了成为架见崎居民的权利。”
恭喜——青蛙说道。
“我们根本就不记得接受过什么审查。”
看来秋穗打算从头逼问清楚。
“是的。我们是以过去的业绩来进行判断。”
“架见崎是什么?还有居民——”
青蛙抬起手掌,打断秋穗的话。
“按顺序说明吧。首先。”
话音一落,右边的猫跳下椅子,转身跳向大窗的百叶窗帘拉绳。
随着窗帘拉开的声音,青蛙宣布:
“就在刚才,世界毁灭了。”
夕阳打进窗户,橙色的光刺痛眼睛。
但,香屋没有垂下眼睑,而是睁大眼睛。窗外铺开的景色一如青蛙简洁的声明。
世界毁灭了。到底是什么情况,香屋并不清楚,但眼前的街道忠实地再现了他听到这句话后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半数房屋已经化为瓦砾,不见原形。而勉强还立着的那些也没有完整的屋檐和墙壁,四处剥落,露出钢筋。夕阳下,影画般的街道宛如一具巨大的死尸——流出血液,皮肉脱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两人说不出话来。仅仅一幅景象,就让人无法动弹。在耳鸣般的沉默中,青蛙淡然开口:
“刚才,是骗你们的。”
香屋和秋穗两人同时“诶?”的一声。
青蛙继续说。
“二位的世界如今依然安宁。这边的世界是这个样子,但和你们所在世界不同。没错,二位竟然来到了异世界。”
“异世界。”
秋穗挤出肺里的空气般嘀咕了一声。
青蛙点头肯定。
“是的,异世界。但二位没法轻易相信吧?所以我才用冲击性的谎话来降低不现实的现实的理解难度。非常抱歉。”
这只青蛙在胡说八道什么。
如果目的是让这边失去冷静,那干得还真漂亮。现在大脑没法正常思考。
不知不觉中,香屋开始抖腿,膝盖上的拳头也在发抖。喉咙极度干渴。就算青蛙的话全都是骗人,窗外的景象是精巧的CG,但包含公寓和会说话的提线人偶在内,这些准备也令人恐惧。而且青蛙不带感情的眼睛令人恐惧。没有起伏的语调令人恐惧。听这种事期间还能若无其事回到座位的猫令人恐惧。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的猫头鹰令人恐惧。内心的恐惧像深夜的汪洋大海般无边无际。脸在抽搐。够了,已经到极限了,放弃正常的思考吧,自己能做的只剩下一味地恐惧。
香屋毫不在乎变尖的声音发问:
“意思是说,这里就是‘架见崎’吗?”
青蛙点头。
“架见崎,是一座城镇的名字。但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架见崎以外的城市,把整个世界称为架见崎并没有问题。”
“全世界只有一座城镇,而那座城镇全部毁灭了?”
“没错,就是这样。”
不可能。
“那毁灭前呢?只靠这一座城镇,就能构成整个世界?”
“问题很棒。但毁灭前的架见崎如何,现在并不重要。”
青蛙用手指向窗外日暮的景色。
“如今,架见崎已经没有原住民了,只有和你们一样来自现实的一千人左右在这里生活。他们分成不同的公会,开展争夺领土的战斗。”
“邀请函上写的游戏就是这个?”
“是的。胜利条件是支配架见崎全境。在争夺领土的战斗中可以使用由运营者——也就是我们赋予的能力。”
“能力?
“对于二位,我们也会将能力奉上。”
随着青蛙的声音,这次是猫头鹰被线牵着飞到空中。
猫头鹰的脚上抓着什么,分别扔到香屋和秋穗膝盖上,然后在两人头顶盘旋,最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猫头鹰扔下的东西看起来像手机。
青蛙说道:
“这个终端装置会支援你们在架见崎的生活,首先请登记名字。”
香屋触碰屏幕,上面就显示出输入文字用的对话框。正如外观,操作性和手机没有区别,好像是用flick方式打字。
(译注:日语输入方式,键盘布局类似于拼音九键,每个键上是各行的あ段假名,按下后会有呈十字形或扇形显示的同行い段、う段、え段、お段假名供人选择。)
“名字——”
“不需要填本名。”
香屋输入心里想到的名字,按下确定按钮,屏幕上显示“ERROR”。——已被使用,请输入其他名字。
盯着屏幕的提示,香屋决定了。
现在就按他们说的做吧,不要违背青蛙不由分说的解释。如果掉到河里就游泳。但如果遇到激流,绝不能抵抗,而是吸一口气,然后寻找下次换气的机会。那部动画的男主角也是这么说的。
青蛙继续说:
“输入名字后,会进入获取能力的页面。”
秋穗朝这边的手上看过来。
“到下一步了吗?”
“还没,要填名字。”
话虽如此,名字已经决定了,剩下的只需要决心。
香屋输入了自己的本名。随着“注册完成”的提示,屏幕上切换到另一个页面。青蛙很合时机地说明:
“上面列出了能力名称,旁边是获得时需要的点数(Point)。”

强化(boost)    700P
射击(shoot)    700P
检索(search)   500P
辅助(support) 300P~
道具(item)      300P~
其他(original) ?P

页面顶部还写着“持有点数:1000”。看来意思是用这些点数获得想要的能力。
香屋试着点了一下“射击”,上面立刻显示说明。
——发射射程二十米的光线。使用次数/三十。通过“扩张”可强化威力及射程、增加使用次数、获得特殊弹。
说明下,有个“扩张”按钮,点上去便显示另一个页面,似乎是关于射击能力的强化一览。比如“威力强化”可以从1P起选择自己想要的数值,每增加一次使用次数需要20P,增加1米射程需要30P,还有“特殊弹”这一项,可以获得具有特殊效果的子弹。
“请选择适合战斗的能力。”
听到青蛙的话,秋穗皱起眉头。看到她不加掩饰的表情真是难得。
“为什么非要战斗不可?”
“这可是误会,我们绝不会强制玩家做什么,只是——”
青蛙说着,得意地竖起食指。
“正如邀请函上所说,我们准备了非常有魅力的奖品。胜者能得到任何一件自己想要的东西。”
秋穗重复道:
“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
“国家呢?地球呢?”
“意思是说,让全世界人认可你是地球的所有者吗?当然,是可能的。”
怎么可能。
秋穗似乎也开始不耐烦,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我们什么也不要,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们也做不到。但离开这里的方法很简单,刚好接下来就要说明这件事。”
青蛙用人造的眼睛盯着他们说:
“只要在架见崎死亡,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开什么玩笑。又不能因为这个就回答“哦好的那我去死”。
漫长的沉默后,香屋把视线从终端移向青蛙,举起手。
“提问。”
秋穗看向这边,眼神写着不满,无语地叹了口气。她动了动嘴。虽然没听到声音,但香屋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种事还老老实实地凑上去,真蠢。
眼下最正常的行动,是坚信窗外的景色是假的,一言不发起身离开这栋公寓。这点香屋清楚,但他已经决定要参与这件荒唐的事。
“请讲。”青蛙催促道。
“能力里的‘其他’是什么?”
“可以随意设置任何能力。但无法选择与其他玩家已经获得的能力相同、或我们认为二者明显类似的能力。”
“所需点数那里写的是问号。”
“我们会根据能力的内容,商定所需点数,但比标准的能力开销更大。”
“大多少?”
“比如说通过‘其他’来获得与基本能力相同的效果,所需点数会增加三成。”
“咦?标准的能力也能用‘其他’来得到?”
“只要没有其他玩家用‘其他’获得这项能力。”
“就只是毫无意义地提高开销?”
“并不是没有意义。”
“那么,特地用‘其他’来获得有什么好处?”
“只要看过‘检索’的说明就会明白。”
明明只是个提线木偶,却灵巧地摆出叹气的动作。它指向墙上的挂钟,说道:
“和你们的对话好像要拖得很久。按照规定,要加上时间限制了。从现在开始,十五分钟。”
“耍赖,这种事谁定的啊?”
“我们定的。这样好吗?已经浪费了七秒。”
时间限制确实有必要吧。关于这个能力的获得方法,能得到的情报太多了。如果追求万无一失,香屋能连续问上几个小时。
他摸了摸下巴。
“那,首先是——”

        *

香屋一边盯着指针,一边不停发问。
彻底用光十五分钟后,他终于决定了能力。窗外的景色从橙色变成了深蓝。
猫头鹰无可奈何地嘟囔了一声。
“后悔我可不管啊。”
这是第一次听到猫头鹰的声音。是个沉稳的女性。
青蛙确认道:
“真的就决定是这个能力了,对吧?”
香屋点头。青蛙也点点头告结:
“那么,说明到此结束。请尽情享受架见崎的生活。”
不对,现在就说完事可麻烦了。
“你们说明的几乎只有能力啊,住所和食物怎么办?”
现代人在毁灭的世界不可能活得下去。
但青蛙毫不在乎。
“那也是游戏的一环。请离开。”
秋穗叹了口气站起身,看来她已经听腻了这个房间里的对话。没办法,香屋也站了起来,背起脚边的书包。
回过头,他发现一件事。
秋穗小声说出眼前的情况:
“门,不见了。”
进屋时穿过的那扇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的青蛙不起劲地说:
“哦哦,不只是门,其实这座建筑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随即,脚下开始摇晃。还来不及反应,地板,墙壁,天花板纷纷开始下落。椅子和长桌也掉了下去。两人眼看着公寓里组成一个房间的各个部分不断化作瓦砾,仿佛摔碎的饼干。四周尽是刚刚入夜的广阔天空,在那其中,瓦砾,香屋和秋穗向下坠去。
香屋将脸转向天空,然后,他看到了。
被线吊着的三个提线木偶还停在刚才的高度,向这里俯视,也不知道那些线到底连到哪里。
——啊。
事到如今,香屋才切身感受到。
——这里,真的不是我熟悉的世界。
喉咙里禁不住发出叫声。
香屋扭动身体,想尽办法想要从坠落中逃生。

        4

失去观众后,提线木偶们已不必表演,他们有气无力地靠天上垂下的线吊住身体。
青蛙的脑袋随风摇摆,视线也漂浮不定,脸上却仍然保持笑容。
“这次的两个人,很特别。说不定抽到了王牌(JOKER)。”
闻此,猫反问:
“是说那个能力吗?”
猫的脑袋也没有摆正,朝着和青蛙无关的方向。
“至今为止,谁也没有选过那种能力。”
“而且那个叫不叫能力都难说。”
“嗯。所以,很特别。他没有在规则中选择能力,而是靠算计把目的嵌进规则。特别的与其说是能力本身,不如说是做出那个选择的思考。”
“我不是很懂。”
“通常情况下,新人会在架见崎受尽折磨,因为来到这儿就像在魔界迷失方向一样。但,偶尔会有反例,出现侵蚀架见崎的怪物。”
“我倒是没有这种感觉。”
“仅仅强大的东西可以靠数量取胜。仅仅恐怖的东西可以靠理性战胜。但真正的怪物,永远只存在于思考之中,而他具备这一点。拭目以待吧——”
一阵大风吹过,木偶们左摇右摆,无力垂下的胳膊打在身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中,传来青蛙的声音。
“架见崎,或许会出现破绽。”
终于,支撑身体的线断了,木偶们开始坠落,却在撞上瓦砾的街道前不声不响地失去了踪影。



第二话 电影,可乐与爆米花



        1

我死了?不,我怎么能死。
但睁开眼后,香屋步看到的景色的确令他联想到死亡。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夜空。每颗星星的光辉清晰可见。原来地面暗下来,夜空就会如此明亮。月亮挂在天空很低的位置,洁白、巨大的满月照亮瓦砾的街道。
月光下的景色令人心生寒意,但气温其实算得上炎热。
我还活着——香屋爬起身,在心中低语。尽管事情那么离奇,尽管身处这种地方,但自己的确还在呼吸,还在思考。
“秋穗。”
他叫起她的名字,站起身环视四周。秋穗仰面躺在大概十米开外的地方,双手规矩地叠在胸前。
香屋一边跑过去一边喊着“秋穗”,便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
“好吵。”
太好了,她没事。
不等香屋伸出手,秋穗已经靠自己站了起来。
“受伤了吗?”
“没事。你呢?”
“哪儿都不痛。”
从七楼掉下来竟没受一点伤,真是神奇——虽说没有哪件事不神奇。上学用的书包也还背在肩上,眼下不用担心没有枕头了。
两人肩并着肩,朝月亮的方向望去。
果然目及之处都是瓦砾,不然就是半毁的房屋。远处也有显眼的大楼,但周围没有参照的物体,就没有把握到底有多大。
至少,这里不像是邀请函里写的那栋公寓。因为看不到本该流经附近的那条河,也看不到过河时走过的桥。就算建筑被毁得再狼狈,也不至于连河的影子都看不到。
身边的秋穗嘟囔了一声。
“好像死了就能回去喔。”
闻此,香屋苦笑道:
“我才不想死,死太可怕了。”
疼痛很可怕,艰辛也很可怕。背叛或被人背叛都很可怕。那么交到朋友或是与人相识也真的很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死亡。
香屋尽力开朗地说:
“而且这个世界有Toma在。”
秋穗的眉毛一跳。
“是那封邮件的照片吗?”
两人收到的邀请函,同样出现在两年前Toma发来的照片上。
“不只是那个。名字重复了。”
“名字?”
香屋从口袋里拿出状似手机的终端。是提线木偶提供的东西。按下侧面的启动按钮,屏幕点亮。上面显示出日期,时间,还有登记的名字——香屋步。
“当时本想用Water注册,却提示我已经被用了。”
ERROR——“Water”已被使用,请输入其他名字。
“会选那个名字的,也只有我和那个家伙了。”
有那么一瞬间,秋穗睁大眼睛,但很快又眯了起来。
“肯定是巧合吧。”
“有可能。”
如果只是“Water”这个名字重复,那确实如秋穗所说,很可能是巧合。但考虑到玩家仅有一千人左右,再加上Toma拿着邀请函的照片,可能性就大幅提高。与其找其他理由,不如按Toma在这里来考虑更加自然。
所以他才决定参加青蛙所说的游戏。
如果Water真的是Toma,为了避免误会,香屋用了自己的本名。
“不管怎么样我可不想死,加油活下去吧。”
秋穗无语地叹了口气。
但实际上,就连她应该也完全信了青蛙的话,不会打算随随便便就自杀。不管在怎样的地方都要活下去。无论是Water派,还是Biscuit派,只要是那部动画的粉丝,就会将这句话奉为首要信条。在知道活着的意义之前决不能死。而知道以后,肯定更不能死了。
“那先是床和食物吧。”
“是啊。就算为了这个,我也想见其他人。”
只要找找没有倒塌的建筑,总有办法解决床铺问题。至于后者,既然有一千人左右的玩家生活在荒废至此的城镇里,就应该在什么地方存在食物。而且,香屋想要详细了解架见崎这个地方。
朝秋穗看去,发现她正在摆弄终端。黑暗中,屏幕的光线朦胧地照亮她稚气的面容。
“公会,是吧。”
在终端的首页上,排列着六枚图标。技能、笔记、相机、资料夹、系统,然后就是公会。就算点下按钮,也只是显示“你还没有加入任何公会”“是否创建新的公会?”这样的提示,至少架见崎的游戏中有公会的概念。
尽管提问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他也无法无视公会的事情。公会人数没有限制,多少人都可以加入。此外,还知道点数可以相对容易地转让。打倒对手可以抢夺点数,但这种情况好像只能得到对手所持点数的一半。
介于这一规则,想获得点数时靠威胁对方转让比杀人效率更高,而且只要不是情况特殊,人手都是越多越好。因此很难想象玩家会见人就杀,新人去见其他玩家的危险应该不大。
秋穗歪头朝这边看。
“总之,先找个公会收留我们吧。”
“嗯,我们去那边看看。”
香屋指了指附近随处可见的瓦砾小山之一。
在黑暗的街上,一点点光亮也会很显眼。尽管远比月光微弱,但地面出现人工的光源还是能注意到。
尽管公会的选择无疑很重要,但现在情报太少。在提问的时间里,秋穗也想知道各公会的情报,但青蛙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请获得检索技能。”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近找就可以了,不必要地延长移动距离可能埋下祸根。比如“与其被其他公会抢走不如先下手”,被人背后放冷箭。
“真想喝冰凉的牛奶。”
秋穗说着,两人迈开脚步,紧接着——
“不许动。”
背后传来声音。是硬质的女声。
——被人监视了?
但直到刚才都没听到任何动静。这么安静的夜里,真的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吗?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大概是确认到这点了吧,背后的声音变得少许柔和。
“放心吧,我不会突然动手。”
香屋吸了口气,再吐出来。
身边的秋穗问:
“要举起手吗?”
“保持这样就行。”
“那,可以转过身吗?”
“没关系。”
香屋和秋穗像照镜子一样,从相反方向各转了一百八十度。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高个子的女性,长发随性地垂下,右手从屏幕上方抓住终端指向这边,姿势好像按遥控器。
“你们俩,是被卷进来的对吧?”
那名女性说道。

        2

女性自称藤永。
香屋和秋穗也分别告知自己注册名。香屋是本名,秋穗登记的是“小秋♪”。“音符的意思是请亲切快活地叫我的名字。”她补充道。
依照指示,两人跟在藤永身后。
藤永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脚上的高帮靴子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身上是贴身、朴素的西装,与她瘦高的体型相称。
目的地似乎没有多远。估计和香屋他们倒下的地方隔了两条街吧——大概是这样。到处是瓦砾,难以分辨哪里有路,但转过了两个貌似拐弯的地方后,三人来到一条建筑相对像样的路上。
路的宽度勉强能容一辆普通的车开过,看到倒下的招牌和拼命粘在墙上不放的传单,香屋推测这里大概是商店街的岔路。
大半建筑的墙壁都不完整,窗玻璃也是破的,不见有人居住的模样,但前方有一座建筑透出温暖的橙光。不像是住宅。走近后,才发现似乎是座很旧的电影院。
入口是玻璃门,上面贴着电影海报,其中混着一张明显是手写的A4纸——“电影俱乐部根据地。”
根据地。日常生活中不会用到的词汇,很有游戏的味道。
“我回来了。”
藤永说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的大厅里,有两个男人。他们单手拿着可乐瓶,隔着圆形茶几面对面坐在木椅上。茶几上是一盏台灯,照亮扑克牌和纸杯装的爆米花。
两个男人依次开口:
“欢迎回来。”
“这俩人就是新来的?”
黑发男人体格健壮,大概不到二十五岁。另一人身材纤瘦,伸到脸上的长发褪色染成浅棕色。他比前一个人年轻一点,好像只比香屋他们大了两三岁。
“你们住在电影院吗?”
秋穗发问。但藤永却朝浅棕头发的人说:
“他们好像什么都不知道。Ryama,教教他们。”
Ryama,就是浅棕色头发的名字吧。
“那只青蛙说得太笼统嘛。”
那个男人——Ryama和黑头发说了句“别动我筹码啊”站起身,一只手拿着装爆米花的纸杯,另一只手朝香屋他们摆手。
“跟我来。”
香屋看向藤永,被她用眼神催促,只好小跑着跟在已经走起来的Ryama身后。新人能小跑就不要走。肯定是这样。

走上昏暗的楼梯,月亮的白光射进窗户,照在二楼的走廊,虽然没暗到不敢迈步,但也算不上明亮。
“没有电吗?”
秋穗问道。
前面的Ryama头也不回地回答。
“没,电还有,缺的是灯泡。”
走过二楼的走廊,Ryama打开一扇门。老旧的木门上油漆剥落。
里面似乎有荧光灯,他拉下墙上的开关,灯就亮了起来。
屋子很窄,不对,还算宽敞,是东西太多显得狭窄。墙边是两扇窗户,每扇前各摆着一台巨大的机械。这就是所说的放映机吧。古老而沉重的模样让它们看起来不像娱乐装置,而是蒸汽机的一部分。
Ryama站在侧面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前,电脑和一台放映机连在一起。
“这东西是特制的。以前这里有个老爷子用点数硬是让它能连HDMI线了。我从头给你们说明,过来看吧。”
香屋和秋穗从放映机一侧朝观众席看去。随着敲键盘的嗒嗒声,放映机的光打在前面的屏幕上,映出简化的地图。




“这就是架见崎。”
鼠标指针移动,地图的一部分被扩大。
“然后,电影俱乐部就在这儿。”
各国——不,应该说是公会的领土,在地图上用线进行划分。电影俱乐部的领土位于架见崎的西端。在那个位置,除了公会名以外,还有一个Q版角色,是长胡子的放映机戴着一顶大礼帽。
电影俱乐部和两个公会相邻。东南方是三色猫帝国,北面是Tricolore。Tricolore的面积是电影俱乐部的两倍,三色猫帝国的领土形状特别复杂,不太好算,但面积具有压倒性优势。
“这里的人分成多个公会为争夺领土战斗。你们从青蛙那儿得到了什么能力吧?那个必须在自己所属公会或者交战中对手的领土中才能用。比如说就算我们朝隔壁公会射击,也会在交界处的空中消失。”
香屋的视线离开屏幕,重新朝Ryama看去。
“战斗是为了奖品吗?”
任何一件想要的东西。听起来就很扯。
Ryama哼笑一声。
“强大的公会可能是那样,不过我们是想要领土。”
他把爆米花扔进嘴里,然后竖起食指。
“有条最基本的规则。架见崎一直在‘八月’循环。”
“循环。”
“八月三十一号结束后,再从八月一号开始。今天是三十号,所以明天结束后就是下一次循环。”
“所谓的循环,是回溯时间吗?”
“没错。接受现实吧,没什么可说的。”
反复度过八月。
至少“今天”是八月这件事,香屋多多少少理解了。按十月末的晚上来说,天气太热了。而且终端上显示的也是八月三十日。
Ryama无奈地苦笑,然后继续说:
“这种循环,正是我们能活下去的原因。在架见崎吃不上正经的饭,但食物还剩下一点,就在变成废墟的便利店和超市里。每到下一次循环,那些食物就会恢复原状。”
嗒,Ryama敲了下键盘,屏幕上出现图示,总结他说明的内容。三根箭头像资源回收标志一样拼成一个圆,箭头之间分别写着“物资”“消耗”“循环/三十一天”。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游戏。只要占据便利店,每个月就能获得一次便利店的盒饭。越是扩张领土,公会的物资就越丰富。很好懂,也很容易起争端。
Ryama再次抓起爆米花放进嘴里,手上的动作像能干的工人一样熟练。
“我们这儿能稳定拿到的也就是这东西和可乐了。附近的民宅里也有些存粮,厨房里能拿到杯面,但每个月后半段就只能吃爆米花。偶尔也想吃新鲜的色拉,那就只能去抢到便利店,所以才想扩大领土。”
吃不吃?他把已经少了一半的爆米花杯递了过来。香屋和秋穗道过谢,分别拿起一颗,一同放进嘴里。
Ryama平淡地继续:
“你们俩来我们这儿吧。电影俱乐部虽然弱小但是善良。要是放在其他的公会里哪还有说明,直接就威胁了。”
他说的应该是事实。按架见崎的规则,在自己公会的领土内,Ryama和藤永本可以单方面使用能力,但他们目前的行动显得很宽容。
——不过,电影俱乐部这里很好。
好就好在根据地有电影院。
话虽如此,香屋并不打算立刻回答,而是先询问。
“想加入公会要怎么做?”
“只要在你们的终端上打开公会页面,碰一下会长的终端就行了。”
“会长。”
“没错,就是公会的代表。成了会长,终端里会增加功能。让新人入会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能对其他公会宣战,交战中能宣布战败。”
“要战斗到对方认输为止吗?”
“要让战斗结束,有几种情况。但最主要的就是打倒对方的会长。”
除了宣布战败,“打倒”一词只能让人想到两种可能。
“是指破坏终端吗?”
“不,终端坏不了。”
Ryama拿出自己的终端说道。
“虽然没试过,但这东西好像怎么都弄不坏。”
没法破坏的东西,完全是非现实的产物了。但,现在该在意的不是这里。
打倒这个词的意思,看来是另一种可能。
“杀死敌方会长,就是胜利的条件吗?”
Ryama朝两人抛来寂寞的眼神。
“没错。就连我们,如果有必要也会杀人。所以不喜欢架见崎可以去死,据说死了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做不到的话就在我们这儿干活吧。”
氧气变得稀薄般的感觉让胸口喘不过气。
想必,在架见崎,死亡被看得很轻,规则就是按这样设定的。青蛙的话在脑袋里回响:“只要在架见崎死亡,你们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这句话简直是诅咒。
生活在饭都吃不好的地方,不管是谁都很难受吧,不管是谁都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就算自己没法去死,杀人的难度确实被降低了。人们甚至能对被自己杀死的人说出“好羡慕你”这种令人生恶的借口。
——就算杀人也要活下去。
Water如此说过,但只有一次。二十一集,标题是“紫丁香温柔的景色”。在那一幕,他痛苦地一一列举至今自己杀死的所有反派。
香屋深吸一口气。
“电影俱乐部的会长,是怎样的人?”
“现在是藤永小姐。”
这时,放映室的门开了,像算准时机一样。是藤永。
“会长好像想见你们。跟我过来。”

        3

被藤永带着,香屋和秋穗并肩在走廊里前进。贴在墙上的大号海报被月光照亮,不管哪张都是老电影了,其中有一半左右他听说过。
香屋朝走在前面的藤永看去。
“我听说,会长是你。”
藤永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是代理的。”
“代理?”
“前天,我们和Tricolore的战斗才结束。”
Tricolore,电影俱乐部北面的公会。
藤永继续说:
“按照规则,如果战斗开始后过了七十二小时,就会强制以平手结束。而不管战斗以哪种方式结束,二十四小时内无法被其他公会宣战。”
“哦?原来有中场休息啊。”
和现实的战争相比,已经很宽松了。果然因为是游戏,制定了和运动比赛相近的规则吧。
“这次是多亏那条规则才得救了,但我们会长受了伤,所以暂时由我接手。”
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很不情愿。
香屋继续问:
“但如果处于劣势,二十四小时后会不会再被宣战啊?”
“对方可能有这个打算吧,不过这次Tricolore被别的公会盯上了,很大的公会,他们没余力再管我们。”
藤永说完,三人刚好来到了门牌上写着“院长室”的房间。她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我是藤永。”
请进——室内传出声音。
藤永打开门,最先看到的是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
男人朝这边柔和地笑了。
“欢迎,新人君。我是前会长Kido。”
但香屋没能听清他的声音。五感中的视觉支配了大脑,其他感官没有正常发挥作用。
Kido身上,没有右手和右脚。右臂从肘部被切断,上面缠着绷带遮住断面。下半身虽然盖着毛毯,但右脚部分不自然地下陷。
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Kido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我就在床上不起来了,不好意思啊,没了一只手和一只脚。”
对那副模样感到恐惧,是不是对他很没有礼貌?但感情上果然还是对失去手脚的模样本能地产生恐惧。
Kido为难地笑了。
“别这么看着我啦,明天过后就能恢复。”
床边有张圆桌,上面是可口可乐的瓶子、电影的小册子,还有似乎是手工制作的日历。日历上到二十九日为止都用记号笔打上了叉。
明天。循环。循环连人体的欠损都能修复吗?
藤永站到Kido身边,简直像是秘书。香屋心想,她不会就是为此才穿西装的吧。Kido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再次看向两人。
“那,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随后,藤永强硬的语气与Kido形成对比。
“给我入会,不然就杀了你们。”
香屋反复观察藤永和Kido,然后点头。回答早就决定了。
“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太好了,Kido说着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演技太过逼真,他一定是个善人吧。而这里,是个连善人也会杀人的世界。
香屋继续说:
“但,在那之前有个请求,请给我们展示一下能力。”
这是必要的步骤。香屋他们还没有确认过能力真实存在,自己也不能用。而且好像没有领土就用不了能力,更何况香屋的能力不是随便想用就能用的。
“别说得那么轻松,能力是有次数限制——”
Kido伸手拦住表情严厉的藤永。
“好啊。”
藤永不高兴地瞪着Kido。
“会长。”
“现在的会长是你嘛。但一发射击就能得到两个新人很划算了,而且到下次循环以前也不会再发生战斗,弹药减少也没有问题。”
“话是这么说——”
在两人的对话中发现不对劲,香屋歪起头。
“为什么不会再发生战斗?”
对这个问题,也是藤永先回答。
“关于宣战布告和交战,Ryama给你们讲了多少?”
“几乎没讲,只给我们看了架见崎的地图,还有公会和循环的说明。”
“那你们现在记好了。”
藤永像优秀的补习班老师一样流畅地说明。内容是这样:
各公会可以向其他公会发出宣战布告。同时向多个公会进行宣战布告也没有问题。
接到宣战布告的公会无法拒绝,但到开战为止有两小时准备时间,在这两小时内,还可以向其他公会宣战。接到宣战布告的公会可以把其他公会拖进来参战,也可以主动加入其他公会之间的战斗,发展成三方混战、四方混战也并不稀奇。说得极端点,架见崎所有公会都可以加入同一场战斗。但就算有后来参加战斗的公会出现,到开战为止的准备时间也不会延长,因此,最开始的宣战布告被看作“倒计时开始”。
听着规则的讲解,香屋集中注意力思考,而秋穗则代替他提问。
“比如说公会A向公会B、公会C向公会D分别宣战,这种情况下会视为发生两场一对一的战斗是吗?”
藤永点头。
“没错。开始交战的倒计时也分别独立计算。”
“那么在倒计时结束前,公会A又向公会C宣战呢?或者说公会E同时向A和C宣战会怎么样?”
“本该分别开始的战斗会统合为同一场战斗,倒计时所剩的时间变成最短的那个。”
明白了——看到秋穗点头,藤永继续说明。




倒计时结束后,参加本场战斗的所有公会将自动进入交战状态。只要处于交战状态,在所有参战公会的领土内都可以使用能力,且处于交战状态的公会将无法宣战或被其他公会宣战。
藤永强调道:
“要再次进行宣战,是战斗结束后再过二十四小时的事了,但与我们相邻的两个公会目前正分别和其他公会交战。”
香屋想起Ryama给他们看的地图。
电影俱乐部位于架见崎西端,和两个公会相邻。北面是Tricolore,南面和东面是三色猫帝国。
Kido补充道:
“三色猫帝国这个名字可爱的公会和他们相邻的公会Bulldogs一直在交战。期间夹带着中场休息的时间,已经持续了三个循环左右。至于Tricolore,被面积最大的公会平稳之国盯上,昨晚和那边的第八部队开始了战斗。”
这些名字都好没品位,而且三色猫帝国和Bulldogs是怎么回事,摆明了就是对手一样。搞不好他们其实关系不错?
正在他考虑这些时,秋穗问道:
“第八部队是说?”
只要听了规则的说明就能理解,秋穗也明白吧。她的问题不算提问,更像是确认,但藤永规规矩矩地回答。
“大公会分割成几个部分是固定的套路。就算战败,每次被夺走的领土也不会太多,而且遇到危险还有地方逃走。此外,想回避不必要的战斗很简单。只要和同伙的公会进入交战状态,就不用被其他公会宣战了。”
香屋心想,这个规矩真让人不舒服。
制定这些规则的人,好像一心想让玩家互相厮杀。
如果只是赋予能力,就不确定会发生多少次战斗。说不定会互相保持警惕,演变成长期观望的局面,因此用规则让人们能更果断地宣战。
正如藤永所说,将公会分割,和友方公会进入交战状态是优秀的防御手段。但制定规则的人也有所准备。七十二小时过后,战斗会以平手告终。这一规则看似体贴,但只要意识到其中还包含强制解除空有其形的战斗状态,就能想通了。
身边沉思的秋穗开口问:
“难道说,架见崎外围的公会是无敌的?”
嗯?藤永歪头表示不解。
“因为能使用能力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的领土,还有交战对手的领土吧?但架见崎以外的地方不属于任何公会,只要逃到那里去,就和能力没关系了,单纯会变成捉迷藏的体力活。”
这件事香屋也考虑过,但那种“安全地带”一样的东西,肯定会以某种形式被规则排除吧。
藤永摇了摇头。
“我们无法离开架见崎。”
“为什么?”
“据说出了这个范围,就会被转移到架见崎的中心地带,多数情况下是被扔到敌方的地盘,虽说我们是没试过。”
的确,这可不是想试就能随便试的。除非做好万全的打算,否则根本不会考虑离开游戏范围这条路。
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吧,Kido语气轻快地说:
“总之到下次循环为止,我们肯定能逃脱。听完刚才的说明,你们明白原因吧?”
秋穗点头。
“当然——”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香屋打断。
“还不确定。”
三个人一同朝香屋看去,表情各不相同。秋穗露出苦笑,Kido一脸惊讶,藤永则是显得烦躁。她面色烦躁地开口:
“你想想,今天是三十号,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只剩二十八小时就要重新开始了。无论Tricolore还是三色猫帝国,就算他们的战斗现在结束,之后也有二十四小时不能行动。剩下四个小时怎么都有办法。”
“按这个说法,不是有两个小时没法处理?”
从宣战布告到开战还有两个小时。
香屋只是确认规则,但还是被藤永严厉地瞪了一眼。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正确来说,是两个小时。要是害怕那两个小时出什么事,只要在他们中场休息结束前,找个远方的公会宣战就行了。”
这恐怕也是防御的基本做法吧。如果和交战对手之间隔着其他公会,就必须在无法使用能力的情况下进军。除非情况极其特殊,否则应该不会真的发生战斗,只会得到“交战中无法被宣战”的效果。
——但目前的情况下,电影俱乐部并不安全。
事情应该是这样,但香屋没有说出口。话要按先后顺序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随后他露出微笑。虽然不知道笑得像不像样,总之就当作是没问题。
藤永仍然很不高兴,Kido在她身边柔和地笑了。
“那么,就如约给你们展示能力吧。”
“好的,麻烦了。”
Kido向藤永示意。藤永一言不发地打开床边的窗户。Kido注视窗外,眯起眼。
“我主要的角色是射击士,虽然多少会一点强化,但那也是为了提高射击的精度。”
Kido在桌上操作终端,然后用左手拿起,手掌抵住屏幕下部,手臂指向窗外。左手周围浮现天体光环般的光辉。
“我开火了。”
Kido像按遥控器一样食指点下终端的屏幕。
瞬间,从他的手上——正确来说应该是终端上吧,射出了一束光线。几乎在同时,“咚”的一声钝响传来。朝窗外看去,便看到大约二十米外建筑物的混凝土墙上开了个洞,仿佛被大锤子狠狠砸过。
香屋和秋穗同时发出欢呼。好厉害。真的射出了光线。仔细想来,在今天发生的事情中,这还算能用现代科学实现的现象,但还是很浪漫。
然而Kido的表情并不痛快。
“果然左手不行,我瞄准的是那只猴子啊。”
离混凝土墙壁被射穿的位置上方不远处,是写着“汤治药店”的招牌,上面画了一只泡温泉的猴子。猴子把毛巾搭在头上微笑,毫不在意墙壁中弹的声音。
秋穗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什么原理啊?”
“这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打开能力的启动页面点下按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如果用枪打比方,就是不知道火药和撞针的作用,只理解到打开保险扣下扳机就能开枪的状态吧。虽然对各种事情感到不安,但感觉问那只青蛙也得不到什么正经的回答。
Kido寂寞地注视窗外,看来没打中猴子让他受到很大打击。原来就算失去右手,坐在床上,他也有自信能准确命中啊。
香屋刻意发出明快的声音。
“非常感谢。按照许诺,请让我们加入公会。”
嗯,藤永低声说着,操作自己的终端。
“你们也打开公会页面,碰一下我的终端,就会有提示消息。”
先是秋穗做好准备。她“Yeah”地一声,干杯似地和藤永碰了下终端。对不太熟识的人先以天真无邪的态度接触,这就是秋穗的做法。接下来香屋也模仿她,碰终端时说了声“Yeah”。
“叮咚”一声,屏幕上弹出消息窗口:
——即将加入“电影俱乐部”公会,OK?
点下YES按钮,窗口立刻消失,公会页面发生了变化。在“所属公会/电影俱乐部”文字下,列着“成员”和“领土”。
总之先点一下“成员”。藤永,Kido,Ryama,加古川——算上香屋和秋穗,这个公会共有九个人,是个小公会吧。
藤永继续查了查终端,吃了一惊。
“能力都是‘其他’啊,你们可真行。是什么能力?”
哦?香屋暗自嘀咕。
他早料到“其他”能力的隐秘性很高,因为选择能力的时候,在检索技能里看到了解析“其他”能力这一项。但没想到连同一个公会的人、甚至会长都看不到,真令人高兴。
香屋把喜悦坦率地写在脸上,回答说:
“秘密。”
“为什么要隐瞒?”
“那也是秘密。”
藤永扬起了声音。
“开什么玩笑,这你还好意思说加入?”
香屋理解藤永的心情,如果站在她的立场,自己也会说同样的话吧。话虽如此,难得的一张牌,可不能随便浪费。
尽管明白自己态度很强硬,香屋还是换了个话题。
“相对地,我们会在其他地方做出贡献。”
“我不需要别的贡献,是什么能力赶快——”
藤永浑身透着烦躁,她身边的Kido苦笑了。
“比如说,是怎样的贡献?”
“下次循环开始前,会有公会向电影俱乐部宣战,立刻做准备吧。”
虽然没有确证,但他嘴上还是如此断言。
藤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
“你没听我说话吗?无论Tricolore还是三色猫帝国,在这次八月为止都没法向我们宣战。”
“不是的。恐怕——”
电影俱乐部交战的对手——在开口前,他更换主语。
“我们要交战的对手,是平稳之国。”
这种事,就像用捡到的筹码去赌博。
说出口没有坏处。就算猜错,事后也只要庆幸地说句“太好了”,没有任何损失。而一旦运气好猜对了,以后做事就能更加任性。真正的赌博还在后头。
香屋讨厌“拼上性命”这句话,打心底讨厌。但今后,说不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上。
Water也说过,唯独为了活下去,可以拼上性命。

        *

秋穗注意到,香屋死死握紧的拳头在发抖。
——嗯,这也难怪。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情况实在太适合香屋了。这是他最讨厌,同时也最擅长应对的情况。
天才。这个词,秋穗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这种随便的的词,看情况凭感觉用就行了。
香屋,秋穗,还有Toma,三个人各有不同的才能。
秋穗栞自认为擅长事务性的作业,说白了就是在学业上拿手。背东西快,而且以学校数学课的难度,只要是活用课上讲的内容就能分析出唯一结果的题目,她就不觉得自己会答错,还能比另外两人更快、错误更少。但她不擅长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也不会自己创造什么。擅长被别人差遣做事,这就是秋穗对自己的评价。
而Toma,是支配者。首先外表就简直是犯规。不仅容貌端整,连每个表情、每种语调都带有说服力。
沉稳的声音、雄辩的表情和精妙的举止让Toma话语的说服力超过其内容本身。如果让秋穗和Toma辩论,假设用文字交流,胜率大概是五成。虽然两人擅长的领域不同,但平均而言应该是不相上下。但换成面对面辩论,秋穗就没有胜算了,举手投足间,Toma就能拉拢周围的人。
但,如果非要给“天才”一词下个定义。
秋穗觉得印象最相近的,是香屋步。
他很弱。个子矮,身材瘦小,面容也带着稚气,更别提声音又尖又像小孩,哪里都看不出强大的影子,从精神面来说绝不算强吧。而且他极度胆小,连平衡木都不敢过,一点小事就能怕得发抖,泪眼婆娑的样子秋穗都看烦了。
然而,在预料之外的情况下,被采用的绝对是他的意见。问题越严重、处境越困难,他的话听起来就越有说服力。
香屋步很擅长达成目的。
特别是在不利的情况下,他很会找到歪门邪道般的解决办法。
——香屋没有常识的概念。
这就是秋穗对他的评价。也就是说,他不会用定式的思维筛选方法,对一切都用顺应的眼光,寻找最合适的手段。
而且,打心底因恐惧而动摇时,才是他最能发挥全力的时候。平时就总在害怕什么的香屋,在可以大大方方感到害怕的环境下反而更让人安心。因此,这种拼上性命的战斗,一定是他独自大显身手的地方。
看吧,现在就是这样。
香屋步正用怕得要命的难看表情笑着。

        *

藤永的喊声刺痛耳朵。
“为什么领土根本不相接的公会能来进攻我们啊!”
香屋摇头。
他不了解事实。但,在胆小鬼的眼里的势力图中,平稳之国和电影俱乐部的位置已经基本算是相接了。
“恐怕,Tricolore很快就会被平稳之国吞并,那么一来,地图上并不相邻的平稳之国就能向我们进军。”
除了藤永的说明外,将大公会分割应该还有另一个好处。
可以无视交战后二十四小时的中场休息限制——甚至不用管是否在交战,都能用友方公会向其他公会宣战。
先是Tricolore被平稳之国第八部队吞并,这样电影俱乐部的北侧就会和第八部队相邻。根据“战斗结束后,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宣战”这一规则,第八部队无法立刻行动,但其他的——比如第七或第九部队,就能安全通过第八部队的领土,向电影俱乐部进军。
“不可能。”
藤永说道。
“从理论上,说得通啊。”
Kido说道。
被藤永瞪了一眼,Kido露出微笑。
“但是,Tricolore还没有输。我们的检索士在检查双方的战斗力,不会那么简单地分出胜负。”
香屋对Kido的解释充耳不闻。
他不是有意无视,而是因说出自己的意见而紧张,无法顺利与人交流。他强硬地宣告:
“疑点太多了。首先,Tricolore向我们宣战的时间点很可疑,其次只派出第八部队参战的平稳之国很可疑,当然Tricolore还没放弃也很可疑。”
“你想说什么?”
香屋隐约觉得,耳边似乎传来藤永的声音。
他自言自语般继续说:
“按理来说,Tricolore不可能向电影俱乐部宣战。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是二十八号宣战还能理解。但从二十五开始交战,前天以平局结束让人无法理解。感觉不到他们有恐惧心理。”
秋穗长叹一口气,不知为何,只有她的声音显得莫名清晰。
“香屋想说的,是这么回事。”
她用比平常更冷淡的语气开始繁琐的说明。这恐怕是为了让香屋冷静下来。
“Tricolore的行动看不出他们在随时提防身旁的庞然大物——平稳之国,这很可疑。和我们开战后,无论输赢都会陷入疲敝,那时候再被平稳之国宣战就是最糟的情况。所以就算他们行动,也应该选择和我们的战斗结束后立刻能靠循环逃脱的时机。以最大限度拖延战斗花上三天,之后的中场休息是一天。如果在二十八号以后还能理解,但二十五号这个时间点向我们宣战太不自然了。”
说话的明明是秋穗,藤永却瞪着香屋。
“但实际上他们真的打过来了。事实就是事实。”
这次,藤永的话听得很清楚,都是多亏了秋穗吧。
他朝藤永肯定地回答。
“是的。所以说,Tricolore有不必害怕平稳之国的理由。”
“互不侵犯条约吗?”
在皱着眉头的藤永身旁,Kido伸手摸起下巴。
“但我们和Tricolore交战的时候,平稳之国很安静啊。”
不交战的协定,只在双方都有“不想战斗的理由”时才成立。在既没有外忧也没有内患的情况下,缔结停战协定没有好处。如果Tricolore和平稳之国之间有互不侵犯条约,在那期间平稳之国应该有什么动作。
而实际上,在Tricolore和电影俱乐部的战斗结束后,平稳之国立即向他们宣战了。那么,双方签的就不是互不侵犯条约。
“我认为,Tricolore几乎已经是平稳之国的东西了。”
这么考虑最能让人接受。
同时也是Tricolore能够向电影俱乐部宣战的理由。
“早在二十五号之前,Tricolore就已经决定归附平稳之国,但为了尽量提高自己以后的待遇,他们决定夺取电影俱乐部的领土。”
对Tricolore的会长来说,自然想尽可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虽然不知道电影俱乐部在平稳之国眼里有多大价值,但比起一个Tricolore,自然是两个公会加在一起多少能抬高些价格。
“面对Tricolore这样的对手,平稳之国没有速战速决很可疑。只靠第八部队有五成胜率的话,让其他部队也参战就行了。明明能靠数量取胜,却没那么做,实在太蠢,自然会想到他们是有意控制了战斗力,所以,现在两个公会其实是在商谈。”
也就是说,双方正最后一次坐在会议桌上,决定Tricolore以什么形式归属平稳之国。
Kido嘀咕道:
“确实,派同等的战斗力进入交战状态,是交涉时的老规矩了。”
想想就知道,在架见崎,只有交战中的领土上才能使用能力,想为两个公会公平商谈准备场地,方法是有限的。其中之一,就是派同等战斗力的部队进入交战状态。
被恐惧感所驱使,香屋说:
“如果在下次循环之前被平稳之国宣战,请交给我来解决。”
如果变成那样,就是真正的赌博了——承担风险,根据情况可能还要押上性命来赢得安全。香屋硬是翘起因紧张而僵直的嘴角,笑了。
“我会在今晚整理好战术,为公会做出贡献。”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彻底赢下这场赌博,就能有丰厚的回报。

        *

离开院长室时,Kido说了声“晚安”。
于是香屋他们也说了声晚安,低头致意。
而后,两人再次去见了电影俱乐部的检索士Ryama。总之情报不足。架见崎的详细规则、平稳之国和Tricolore的特征、以及其所属成员的能力。必须了解的事情数不胜数。
得到Kido的许可,Ryama很配合,结果给他们讲了四个小时左右,结束时时针已经转到了下一天。之后香屋和秋穗两人来到门厅,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乌龙茶。两人都还是第一次喝到瓶装的乌龙茶。
“你没事吗?一直眼泪汪汪的。”
听了秋穗的话,香屋点头。
“那不是当然的吗。”
你以为这几个小时发生了多少事啊。在公寓见到三个提线木偶;突然听说世界毁灭了;然后虽然知道了那是骗人,但还是来到了异世界;这里正围绕便利店进行战争;要回到原来的地方需要死亡。还有,Toma可能在这个世界。
就算畏惧、发抖、混乱、自暴自弃都毫不奇怪,香屋甚至想让人夸夸自己到现在还能勉强维持意识。说老实话,他真想和秋穗说一句“接下来交给你了”然后盖上毯子,抱紧膝盖缩成一团。
“平稳之国会对这里宣战,是真的吗?”
“不知道。有这个可能,但没有可靠根据。”
香屋知道没有说服力,所以没有对Kido他们说出这些。
不对劲的果然是Tricolore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的时间。就算已经确定被平稳之国吸收,这个时间也不上不下。战斗以平局告终,后面留出几天空余的理由——不就是为了抓住循环结束前最方便战斗的时机,去攻打某个公会吗。
但他们的目标未必是电影俱乐部,毕竟这儿只有爆米花和可口可乐。话虽如此。
“看过刚才Ryama先生给的资料,可能性增加了一点。”
“Water。”
“嗯。”
在平稳之国有力者的名单里,有Water的名字。如果Water就是Toma,很有可能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想得到电影俱乐部。
“就算错了也没事。Tricolore被平稳之国吸收,之后平稳之国再向哪里宣战。只要这部分猜对,拿不到满分也无所谓。”
虽然要看Kido和藤永怎么想,但那两个人也有危机感吧,说不定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用处。
“要是拿了满分呢?”
“下一次赌博就开始了。我会拿自己做赌注。”
“你打算成为英雄?”
秋穗吃惊地问道。
“才不是。我想做的是公主殿下。”
看过了能力的一览,香屋就知道这个游戏偏向战斗,但如果自己跑到前线参战,肯定很快就会死。所以他把目标定为“战斗时被保护在后方的角色”。最理想的就是公主殿下。
“但就算我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只有你会保护我吧。”
“要是那样连我都不管你,太恶心了。”
“所以我要赌自己会在别人眼里有价值。在这个架见崎,只有为了明天才值得拼上性命,要是赌赢了,就不用再战斗。”
然后被其他人保护,在后方活下去。
“要是赌输了呢?”
“谁知道,说不定去当个厨师。”
要说香屋在电影俱乐部的目标,就是军师的立场了。虽然他将来想做神官或者祈祷师一类的角色,但现在还太早。电影俱乐部很弱小,应该没有余力连没有战斗力的人都会保护。
吐了口气后,香屋低声道:
“被一个小公会捡到真是太好了。”
在这里容易成为重要人物。如果是被“平稳之国”发现,根据情况就算现在已经被杀也不足为奇,香屋选择的就是这样的能力。
秋穗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提前两天,真是太好了。”
“完全没错。”
虽然不知道这里和现实时间经过的速度是不是一样,至少日期都是二十八号。要是晚来两天,电影俱乐部可能已经不复存在。虽然无法提前预料会是这种情况,但比邀请函指定的时间提前两天到公寓去真是太好了。
——这样一来,还算是能够战斗。
并非用能力和人厮杀,而是在这个名为架见崎的特殊环境下为生存奋战。
香屋用乌龙茶的瓶子抵住额头,凉爽的感觉令人心情舒畅,他保持这个姿势朝坐在对面的秋穗看去。
“架见崎的印象如何?”
秋穗手上摆弄着终端,她继续看着屏幕,头也不抬地说:
“糟透了。每条规则都带着恶意。”
完全如此,香屋联想到了著名的“囚徒困境”。
“特别是关于公会。”
“没错。关于公会。”
公会的人数,好像完全没有限制。
那么最优解就是“单人组”了。
比如电影俱乐部里有九个人,就可以把领土分成九份,创建九个公会。从规则上来讲九个人分别是九个公会的会长,但实际上同属于一个公会。公会规模越小,战败时的损失就越少,而且在其他方面也更自由。
但做不到这一点,是因为内心的枷锁。比起口头约定的同盟,靠规则管理的同伴更值得信任。分成单人公会后,就算收到其他公会的宣战布告,也不一定能得到同伴的支援,说不定会被放弃。此外无法保证领土上拥有便利店等能获得物资的同伴会公平分配,说不定会有人带有价值的领土向大公会倒戈。还有去见同伴的时候,每次都会踏入自己无法使用能力的土地,随时可能被暗算。
所以,除非像平稳之国那样——就算一部分人叛变,也能靠武力进行制裁的庞大组织,就不会选择内部分割这一方法。
这样的规则简直是在试探参加者之间的信任。正如秋穗所说,游戏的运营者心怀恶意。
香屋把乌龙茶的瓶子放在茶几上。
“你那边怎么样,能行吗?”
秋穗一动不动盯着屏幕,确认自己的能力。
她眼神困倦地点头。
“到天亮为止勉强能做好。”
秋穗的话值得信任。只要她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随后,她又怨恨地补充:
“但之后就要好好休息了。为了二十年后的皮肤,我想睡够八个小时。”
香屋轻轻点头。
“没问题。按我的预想,你的下一个任务要到第一场战斗结束后才开始。”
而且如果赌输错了,到循环结束都没事情做,慢慢睡就是了。
“我该走了。”
香屋从门厅的椅子上站起身,拿起茶几上放着的这一带的地图。是从Ryama那里拿到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
“谁知道呢。我有东西要找。”
“找什么?”
“视野开阔的窗户。能做钝器的东西。另外,最好有还能用的音箱。”
虽说根据平稳之国的动作,这些可能都派不上用场。
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了,如果他们是打算全力击溃,就没有胜算。说白了,要看对方“有多小看电影俱乐部”,是一次赢面不大的赌博。
那我走了——香屋打过招呼,推开电影院的门。
月亮几乎挂在头顶正上方。

        4

喂——似乎有声音传来。
秋穗栞睁开眼,便看到老旧的天花板,上面是几盏垂挂灯,但里面没装灯泡。但有从窗户和玻璃门外射进光线,屋子里还不算暗。
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她才想起这里是家小电影院的门厅。做完香屋拜托的事情,已经过了凌晨四点,之后好像就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爬起身体,就发现茶几上遍布昨夜辛劳的残骸。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瓶装可乐。没吃完的爆米花。还有已经被分解成零件的钥匙扣,是在电影院的商店里拿来的东西。被画成Q版形象的幽灵在朝自己眨眼,秋穗不知道这是哪部电影的角色。
藤永正坐在茶几对面,不高兴地撑着下巴。
“早啊。”
她说道。
秋穗也打着哈欠回答说:“早上好”。
藤永换下了昨晚的黑色西装,穿着深蓝色夹克和长裤。秋穗还是昨天的衣服,也没有出汗。这家电影院好像原本兼用作住宅,之前倒是问过洗澡的地方。
“看来你熬夜到挺晚啊。”
藤永朝茶几垂下视线。
“都干什么了?”
“是今天的准备,因为香屋特别谨慎。”
秋穗拿过终端查看时间。八月三十一日,上午七点四十八分。香屋和她说可以睡上八个小时,真不想在十二点前起来。
“有什么想问的话,麻烦你去找香屋。”
“他人呢?在睡觉吗?”
“怎么可能,估计在什么地方发抖吧。”
记得在清晨马上要睡着的时候,香屋回来了。按道理来说,为身体着想应该睡一觉,但这种情况下,秋穗不觉得他能安心睡着,肯定是在什么地方听着《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主题曲,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藤永翘了翘嘴角,那无疑是苦笑,但其中又隐约能看出一丝好意。
“真搞不懂他到底是怯懦还是大胆。”
“正因为怯懦,所以才大胆。”
秋穗伸了个懒腰,拿过茶几上的可乐。气泡都跑掉了,一点都不好喝。
“按他自称,平常活着都是穷鼠齧貍的状态。”
“这种人,没问题吗?”
“谁知道,估计有问题吧,他没几个朋友。”
香屋思考的基础很扭曲。一般来说,弱小又怯懦的人会寻找同伴,就连弱小的动物都会群居。这种时候,正常的做法是拉拢强者,或者增加同等水平的朋友,秋穗觉得应该是这样。
然而,香屋创建了世界和平创造部,想要靠系统来管理稀薄而庞大的人际关系。明明他本质上不适应社会,却拥有使自己的构想成型的能力。
秋穗噗嗤一笑,然后补充道:
“但现在这个感觉很不错啊。他越是打心底感到害怕、混乱不安、自暴自弃,就越能发挥作用。”
藤永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小学二年级认识的,因为喜欢同一部动画成了朋友,认识太久了,关系想断也断不掉。”
“不是恋人吗?”
“怎么会,连是不是朋友都难说。”
要是画出关系图一类的东西,从香屋伸向秋穗的箭头上会写什么呢?感觉不是友情,更不可能是爱情,往好了说也就是信任吧,至少和秋穗伸向香屋的箭头种类完全不同。
“我喜欢观察他喔,就像是第一次发现独角仙的小学生。心情上类似于‘哦是这么吸取树液的啊’,或者‘原来能飞这么高啊’,怎么看都看不腻。”
“完全搞不懂。”
秋穗笑了。
要是真有人一两天就能了解香屋步,秋穗反而不高兴。就连她自己,也是花了七年左右才敢说“了解他”。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藤永小姐和Kido先生的关系。总觉得好像挺恩爱的。”
“你这么认为?”
“只要从那个角度去看的话。”
不过在外人来看,男女关系基本都能看成这样。
“我们就像家人一样,已经一起过了三十个循环了。”
三十个循环。两年零六个月。
这究竟算不算长呢?就算三年上同一所学校,也会有素不相识的人,但如果关系类似于“热心参加过同一个社团的活动”,就能产生友情和信任吧。至于在架见崎,同样的时间应该能培养出更亲密的关系,毕竟是一同出生入死,如果一起在战场生活两年半,确实可能萌生家人一样的感情。
“我们公会是属于Kido先生的。只要那个人在,大多数战斗都能克服,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才想在循环结束前尽力逃脱危险。”
藤永说着,露出温柔的笑容。的确,比起恋人,她的表情更像是在讲家人的事情。
秋穗想起Toma。收到最后那封邮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在这个世界,Toma到底培养了怎样人际关系呢?那个人在创造同伴方面可是天才。
——藤永小姐,你知道Water吗?
秋穗刚要开口,一阵吵闹的脚步声从二楼冲了下来。
“藤永小姐。”
长到脖子的浅棕色头发被汗粘在脸上。是Ryama。
“有报告。Tricolore和平稳之国战斗结束。Tricolore灭亡了。”
Ryama手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上面连着终端。他把屏幕给藤永看。
液晶屏幕上是昨晚看过的架见崎的地图。但Tricolore的名字从上面消失,原本的领土上是平稳之国第八部队的名字。
“双方公会都没有死者,Tricolore完全被平稳之国吸收了。”
听了Ryama的补充,藤永仍然一言不发,盯着屏幕不放。如果没有其他情况,说不定能盯上几个小时。但“情况”立刻发生了。
噗噜噜噜,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不合时宜的电子音。是藤永的口袋。她拿出自己的终端,低头看向屏幕,然后把终端扔在茶几上。
于是,秋穗也看到了屏幕。
——“平稳之国第七部队”向我方宣战。
在那下面是“距开战还有——”的字样,然后是已经开始的倒计时。还剩一小时五十九分三十一秒。

可以说正如香屋所料了。秋穗并没有吃惊,差不多是天气预报说有雨结果真的下雨时的心情。
“叫香屋过来。”
藤永说道,语气仿佛勉强移动沉重的东西。
几乎与此同时,通向电影院剧场的皮面大门被打开。秋穗忍住哈欠,小声说:“看来他已经到了。”
香屋从门外走过来,他浑身发抖的样子简直可笑,无论腿、肩膀还是指尖,全都透着想立刻夺路而逃的欲望。他露出僵硬的笑容,眼睛瞪得很大,感觉连瞳孔也比平时张得更大。可那个样子莫名带着魄力,或许被逼得就要去咬猫的老鼠的确就是这副模样。
香屋手上抱着几个笔记本,是学校课堂上用的东西。他把笔记本紧紧攥得起褶。
“看,我说对了吧?”
果然,声音颤抖得厉害。
“请允许我自由行动。我会为公会做出贡献的。”
藤永瞪着香屋,简直好像来宣战的就是他一样。
“我不信任你。”
香屋的表情没有变化。已经怕成那样,变了也看不出来。
“我就知道,然后呢?”
“但我们的会长是Kido先生,他对你有期待。”
放手干吧,藤永说。



第三话 他至今踩死过很多蚂蚁



        1

那是昨晚的事。
离开院长室后,香屋和秋穗一同去了Ryama那里。
估计是刚出过汗吧,Ryama头上搭着毛巾。两人把他带到放映室,问了各种事情。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找你。”
“可真够晚的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平稳之国和Tricolore里,所有的有力者。”
“我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啊。”
Ryama是检索士,能力集中强化了检索。好像只要获得检索能力,就能查阅架见崎的地图,也能得知自身公会以及交战中的敌方领土上每个人的位置。正确来说是每台终端的位置,但如果失去终端,大半能力都无法使用,很难想象有谁会在战场上将其丢下。此外,通过追加点数,还能从各种形式上了解架见崎的情况。
“以我的检索能力,只能从交战中的对手身上抽取到数据,所以这份资料,有一半左右是从其他人的数据或是传闻中整理的。”
Ryama一边操作笔记本电脑,一边嘟囔。
香屋探头朝屏幕看去。平稳之国。分为主体公会和十支部队,领土约占架见崎一半,可以说整个架见崎北侧都是平稳之国的地盘。公会共一百五十八人,持有总点数约九十五万。
Ryama点击鼠标,屏幕上显示出人物名字的清单,大约有四十个。
“这些是平稳之国的有力者。顺带一提,有力者的定义是合计点数超过五千的人。”
每个名字旁都有所持点数,但很多没写详细的能力。
“文字的颜色代表什么?”
秋穗问道。
屏幕上罗列的文字分为黑、蓝、红三种颜色。
“黑的是几乎确定的情报。蓝的是过去确定但情报越来越旧的东西,根据时间经过和点数变动适当调整的。红的就属于传闻了。”
清单上蓝字比较多。
“要收集这么多,很花时间吧?”
“只要不是对检索士出手阔气的大公会,在哪儿都要踏踏实实地收集情报嘛,比如去匿名公告板之类的地方。”
还有那种东西吗?而且,那种情报信得过吗?
这些姑且不论,香屋继续问下去。
“如果电影俱乐部被进攻,最麻烦的对手是谁?”
“我们可是很弱的,谁来都麻烦。”
Ryama随便地说着,食指抹过屏幕。
“不过呢,要说最麻烦的,就是这家伙吧。”
Ryama的手指停在清单里相当靠下方的名字上。
“安土?”
“俗称踩蚂蚁的安土。”
“感觉好土。”
“有一半算是蔑称。不过他可是合计点数合计超过一万的大家伙,对蚂蚁一样的小公会来说足够可怕了。”
新人的十倍。听那个提线木偶说,打倒对手就能夺得一半的点数,如果按照从新人身上强取豪夺来算,他已经杀了二十个人。
“安土的特征呢?”
“主要是强化类的能力,又快又强。虽然也会射击,但和强化比就不够看了。”
“很好懂啊。”
Ryama挠了挠头。
“然后,麻烦的就在于那个‘护盾’,据说他有一半点数都花在那上面。”
“是怎样的能力?”
“属于‘其他’能力,生成持续几秒的半球形护盾,把自己周围一百八十度都挡住。”
“能隔绝攻击吗?”
“强度和花费的点数有关。据传闻,要突破护盾,至少需要四千P左右的威力。但非要说的话,威力这个选项很容易被人轻视,特别是弱小的时候。在威力上消耗点数就用不了几次,不如追求使用次数。按我们这儿的水平,没人能突破。”
原来如此。拥有难以突破的护盾,能力又为肉搏战而特化,强大得浅显易懂。看来对手越弱就越拿他没办法。
“但是,点数可以任意转让对吧,如果把点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进行强化呢?”
“那个没戏。只有循环刚结束时能进行能力的扩张和追加,到时候去见青蛙他们才能获得新能力。在那之前点数只能攒,不能用。”
看来没法根据不同对手频繁调整能力啊。
如果只要对付安土一个人,实力差不多的公会总会有办法。但考虑到其他公会的威胁,就很难一口气在特定能力上花费大量点数。那么,他属于平稳之国就很麻烦。越是大型的公会,就越容易根据对手的能力来决定出战的人选。
“现在的我们要干掉他就只能背后袭击,但强化士的反应速度也很快,只要有个检索士配合他,几乎没法出其不意。杂鱼只会一败涂地。”
“但你们之前还是交战后成功逃脱了吧?”
Ryama说过,他只能从正在和己方交战的对手身上得到能力的数据,而记录安土能力用的是“几乎确定”的黑色。
“不,这家伙是个例外,情报太多了。”
“为什么?”
“他太常出现在战场上了,特别是对付弱小组织的时候。每次都是让手下包围,然后他独自一个接一个猎杀。”
Ryama说着,不快地皱起脸来。
“他一直挑小人物下手,所以才叫踩蚂蚁的安土。”

        *

藤永把终端屏幕摆在香屋面前。——“平稳之国第七部队”向我方宣战。
她焦躁地说:
“敌人的会长是安土——糟透了。”
“不,棒极了。”
“什么?”
听到香屋立即回答,藤永不禁从喉咙里发出呻吟。
香屋从手上抱着的五本笔记中扔下四本,封面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之前从Ryama那里问到,对方领头的人选有四个。
他为除那以外的情况也做好打算,准备了五种作战方案。
话虽如此,其中一种几乎不会成功,还有两种没有太大自信。剩下的两个里,有一个就是安土。如果是和他战斗,胜率最高,损失也最小。
但,“棒极了”这句话是骗人。
因为这同时也是所有方案中香屋最危险的那个,在这个计划里,香屋为了未来把自己押在了赌注上。
“那么,我来说明如何获胜。”香屋说道。

        2

在架见崎随处可见的龟裂的柏油路上,一辆轻型卡车停了下来。弯道反射镜夸张地折弯,脚下到处是杂草。这里,是平稳之国和电影俱乐部的交界。
轻型卡车的货台上放着一张沙发。
沙发上,是安土傲慢地仰在上面。轻型卡车周围是十五个手下,再加上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各有一个,都是平稳之国说可以随意使唤的人,安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正在安土举起两条粗胳膊打哈欠时,一名少女从副驾驶席探出头。是检索士的……叫什么来着?记得名字不长,但果然还是想不起来。
反正就是那个检索士报告说:
“离开战为止,还有五分钟。”
安土伸手把及肩的长头发挂到耳朵后面。
“哦。”
安土的头发是天然卷,但架见崎每过一个月都会从头再来,没必要定期重新把卷发拉直。在这个异常的世界里,是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敌方有多少人?”
“增加了两名,共九名。”
“增加了?”
“好像碰到了新人。相当于补充上次战斗减少的人数吧。”
“嗬,运气不错。”
有一瞬间,少女沉默了。
“明明马上就要被人击溃?”
“不是对面,是我能得更多点数。”
安土托着右边脸颊笑道。
“告诉我他们怎么布阵的。”
“我把数据发过去。”
安土抓过终端,很快,就收到了这一带的图示。
“看来敌人有八名成员固定在电影院。”
“少了一个啊。”
“单独在后方的建筑里。”
“是射手吧。”
“是的。但他不算战斗力吧,这个人是Kido。”
Kido。偶尔能听说的名字,好像是电影俱乐部的前会长。Tricolore——正确来说是原Tricolore的人说他们把Kido打残了。
发过来的地图上,分别写着每人的点数,安土看了一声哼笑。
“没多少点数啊。”
Kido是四千左右。
“和上次的数据相比大约少了三千P。”
“为了防止被抓到吧。”
电影俱乐部算上新来的有九个人,总点数大约一万八千,以弱小公会来说算是很努力的了。另一方面,第七部队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点数差不多三倍。
——到头来,点数就是一切。
安土心想。
判断情况的能力。很重要。战斗的技巧。越高越好。但一切都能靠点数颠覆。再优秀的战士也没法徒手战胜坦克,就是这么回事。而实际上,安土至今输掉的战斗中点数都比对方少。因此,在把自己的主要能力换成护盾的同一时期,他不再和点数超过自己的人交战了,只要慎重遵守这条准则,就不会败北。
安土再次向地图看去。
Kido的位置很微妙,像是被其他人保护,但同时也像是方便其他人狙击。
——是诱饵吗?
那样的话,先从头消灭主力,最后收拾他就行了。踩蚂蚁的关键,就在于不要弄错迈步的方向。
噼哩哩哩,终端发出声音——时间到了。“平稳之国第七部队”和“电影俱乐部”的战斗开始了。
“好了,去踩蚂蚁吧。”
安土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这时,少女开口了。
“对了——”
“啊。”
他打断少女的话,同时用粗壮的拇指操作终端,身体已经记住了步骤,用不着看屏幕。
“我已经注意到了。”
护盾展开——几乎在同时,前方飞来光线,但射在半球形的青白色光墙上,“咚”地发出沉重的声响消失了。
安土的护盾,效果持续三十秒,以终端为中心展开,呈一百八十度将使用者包在其中。至于强度,受到威力四千五百左右的攻击时还能互相抵消,只是护盾上会被开个洞,之后就算再次受到更弱的攻击也会损坏,但单纯被威力四百五十的攻击打十次也不会坏,还能再挺一会儿。只要按这个方式活用,安土就不会受伤。
他朝泛蓝的护盾对面看去,电影院屋顶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体格健壮的黑短发青年,另一个还小,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
“数据给我。”
“发过去了。”
他立刻确认屏幕。刚刚还在电影院屋顶的八个人中,有两人正朝这边靠近。登记名是匹卡拉和香屋步。
“短发的是对方的中坚射击士,矮个子那个好像是新人。”检索士说道。
虽说是中坚,点数也只有一千六百,杀了他能得八百。虽然也不赖,但只算得上零头。问题是另一人,新加入的那个。
——三千P?
太扯了。为什么?
新人的初始点数一律是一千P,点数上升的原因除了靠战斗从敌人那里抢,智能由别人转让。
不可能是前者。电影俱乐部在二十八日和Tricolore打成平手,而后至今没发生战斗。那么,就是后者了,Kido身上减少的点数给了他。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那个小孩的能力是什么?”
“是‘其他’,靠我查不出来,要委托总部解析吗?”
“要花多久?”
“如果有空余的人手,大概一两个小时。”
混账。所以才说“其他”能力很麻烦。
“那就用不着,浪费时间。”
“明白。”
对话期间,安土的视线也没有离开敌方的新人。三千P。杀了能有一千五,嗯,有甜头。要是能威胁或者哄骗让他把三千P全交出来,甜头就更大了。
——他们好像很有自信嘛。要在这儿开打?
安土暗自问道。不过新人和射击士很快左右分开,分别跳到两栋大楼的楼顶,没有返回电影院的意思。是想分散这边的战斗力吧。
——不过,这可是步坏棋。
只会给我送上单独击破的机会。
一个三千P的新人,我没理由会输。
“检索士,每隔三十秒给我发一次最新地图。再随便去三个人去追对面的射击士,杀了也没事。”
是,几声应答传来。
“剩下的人包围敌阵,不许先动手。”
发令的同时,安土的视线也没有离开少年跑远的背影。他手上操作终端。强化身体能力和五感。启动后,便能明显感觉到肉体性质的改变。视觉和听觉都发生变化,仿佛至今都是平面的概念开始立体化。
“我去杀那个新来的。”
安土从沙发上起身,跳跃。脚下传来砸下大锤般的巨响,周围的景色消失在身后,同时,身体向少年背后逼近。
——等着啊,我的三千P。
安土不讨厌捉迷藏。当然,仅限于是自己抓人的时候。

        *

安土对自己的评价是性格谨慎。
听了运营那伙人的说明,他最先选择的能力是射击。连怎么战斗都没看过就主动凑上去实在太傻了,没法自卫的检索系更是免谈,剩下的选项几乎只有射击。
但第一场战斗里,安土什么也没做到。逼近的强化士们太快了,根本没法瞄准,在东逃西窜中,他明白了。
——首先需要的,是基础值。
就算是远程射击,负责射击的身体跟不上敌人的动作也没有意义。能看清楚的力量。能迅速行动的力量。要得到这些,强化是必须的。
起初,收留安土的公会很善良,温柔而和睦。
战斗胜利时,就连只会四处逃窜的安土也能分得一份点数。在第一次循环,他用那份点数获得了强化,用过后,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无所不能的感觉,简直就像换了新车。强化士和强化士以外的人完全是两种生物。无论进攻还是逃跑。强化都是架见崎的基本能力。
在前三个循环里,公会的状态一直很好,战无不胜,安土个人的战绩也很不错。在这个时候,安土对公会中平等地分发点数没有任何怀疑,同伴们都很可靠,能把背后交给他们,自己也能放开手脚战斗。他曾抱着这样的想法。
但刚进入第四个循环不久,那个公会就从架见崎消失了。实际上,之前的胜利不过是弱者间的小打小闹,多少积攒些力量时,就会被大家伙盯上,会长说死就死了。
安土哭了。他真的觉得大家是同伴,并发誓要向轻而易举践踏同伴的大公会复仇。后来,安土辗转加入过四个小公会,但每个都在两三个循环里消失了,被他视为同伴的人也死了很多。在这个过程中,安土学到了两件事。
蚂蚁绝不可能战胜大象。
此外,要保护自己,终究只能靠自己。
他上一个所属的公会规模介于弱小与中坚之间,有大公会向他们提议合并,内容单方面有利于对方。公会的人表示抗拒,但安土觉得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可无论他怎么说服也没人听。
——那就没办法了。
明知要输的战场,他才不去。
在循环临近结束时,安土把会长和主力两个人灌醉,从背后杀了他们。之前安土只有五千左右的点数一口气超过了一万,他把其中一部分双手奉上,向那个大公会投降,用剩下的点数买到的,就是护盾。
安土投降的公会,正是消灭安土第一个公会的组织,名为“平稳之国”。但,他对那里已经没有恨意。强者碾压弱者,进而继续变大变强。这,就是架见崎的规则。
站到强者的立场后,安土最初碾死的弱者,就是他前一个所属公会的残党。失去会长和主力后,曾经实力没达到中坚的组织已经没有任何力量。
安土对自己的评价是性格谨慎,所以他没放过任何一个知道自己杀了同伴的人,小心细致、不留余地地踩了个精光。
从那天起,他就被叫做踩蚂蚁的安土。

        *

在架见崎,点数就是一切。
——为什么新来的能有三千P?
不可能没有意义,绝对有原因。所以安土没有立刻逼近那个新人,他需要时间思考。
——该死,要让本部解析吗?
但如果拜托那伙人,就要被抢走莫大的点数。契约就是这么定的。
——况且区区三千P,哪里是我的对手。
获得强化或射击需要七百点数,初始威力被设为一百。这个水平就算不做任何防备,只要不被打中要害便不会丧命。哪怕剩下的两三百P全加在威力上,也还是弱得可怜,打不穿安土的护盾。如果是“其他”,那效率更低,就算是攻击类内容,威力还不如基本能力。
那么,要是在展开护盾前被攻击呢?当然很危险,但不可能。安土的主要能力是强化,反应速度不会输给三千P的人。
不,这些考虑本身就没有意义。在下个循环之前,无法扩张能力。新人身上的能力实质上只有一千P。
——那么,这小子就是诱饵。
用点数引诱自己,再由其他人攻击。只要知道护盾的情报,就明白弱点在背后,他们只有那么做。所以有伏兵。等检索士发来下一份地图,确认没问题就赶紧把他解决。
安土刚下决定,情况突然变化。
转过弯后,新人停下脚步。
他转向这边,伸出终端——熟悉的姿势,是射击士。
什——他不禁小声惊呼。
身体反射性地行动,用强化过的速度点击屏幕。
来不及防御——才怪。
新人从手上射出光线,是护盾展开后又过了一次呼吸之后的事了。而且那束光线歪得厉害,甚至没有打中护盾,从安土头上飞过。
真是条杂鱼,安土暗自嘀咕。
新人再次掉头跑了。安土正要一口气逼近,突然感觉情况不对,便停下脚步。
明明是“其他”能力,攻击形式却是射击。明明不能扩张,却得到了转让的点数。故意逃进狭窄地带的举动,仿佛引诱自己去单挑。
安土脑中出现了唯一的可能性。
紧接着,终端响起提示音,检索士发来了地图数据。看过后,安土确认了。新人的点数少了一些,现在,是两千九百P。
他咂了下舌头嘟囔。
“还真是消费型的啊。”
通常,能力都有使用次数,每次循环后次数会恢复。
但也有例外。
那就是每次发动都要消费点数的能力。虽然不是基本能力,但能通过“其他”来获得。这种方式消费的点数无法在循环时复原,但效果比基本的能力更好,根据每次发动时的设定,可以压倒性地提高单次攻击力。
这种东西,本来不是不了解架见崎战斗形式的新手会获得的能力,而是被逼无奈的老手才会选择的苦肉之计。
但,目前的情况无疑在告诉自己“这小子的能力是消费型”。糟透了。
新人转过拐角,跑进狭窄的胡同。安土很快追上,打探拐角处的动静。
——如果是消费型的话,根据设定有可能打穿我的护盾,而且。
新人进了半毁的宅院,安土也转过拐角。
——他用得越多,杀他能得的点数就越少。
烦死了。
安土在猎物跑进的民宅门前停步。那小子在打什么主意?要从哪儿攻击?安土集中因强化而变得敏锐的听觉。
旋即,“咚”地一声巨响传来。是屋外,院子里,半毁房屋的另一边。
安土小心地朝那边靠近,视线扫过,便发现围墙上开了一个能过人的洞。
用能力打通的?洞的另一侧是隔壁民宅,看来他到那边去了。
——过剩地使用能力,是自信的证据。但最初的一发打歪了,这人不擅长应对压力。
这个新人的性质让安土感到共鸣。刚来架见崎不久时,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失败。
竟然学消费型能力,这个新人真不一般。
——但,只要把戏被我看透,他就别想赢。
安土深呼吸,让思考冷静下来,等待检索士更新地图。终端很快收到了数据,新人果然移动到了旁边的民宅。
强化效果的持续时间是三分钟。保险起见,他重新发动能力,并做好随时张开护盾的准备,谨慎地踏入隔壁的院子。
安土朝院子里望去,落地窗的玻璃碎了,是那里?他眯起眼睛,便看到了血迹,还没有干,是那个新人的吧。
——被玻璃划伤了,他很慌啊。
安土从新人打破的缺口把手伸进去开锁,从落地窗踏进室内。血迹沿着客厅通向走廊,走到那里,安土再次停步。头上传来了脚步声。
——二楼。
他再次沿血迹追去,看到楼梯,悄声走上去。在缓步台停下后,发现脚下有些木片,大概是墙上损坏的部分吧。安土捡起木片丢向二楼,没有反应。
他悄悄朝二楼打探。
眼前是不长的走廊,正面和左右三个方向各有一扇门。右手边的那扇开着,正面的门把手上有血迹。
——这么多血,估计是假的吧?
不过无所谓,没必要和他费脑筋,下次检索士发来数据就将军了。
不过,让对手占据主导权还是不痛快。虽然对方怎么看都是个新手,不够深谋远虑,但还有些头脑吧。别让他乱动比较好。安土想着朝正面有血迹的门射击。
安土没有强化过射击技能,威力仍然是初始值。虽然勉强才能把门打穿,但也算得上牵制了吧。
“当”的一声响起,门里立刻传出声音。
“安土先生,做笔交易吧。”
很年轻,是新人的声音。但听起来不自然。这是杂音?
“你很强,要突破护盾太难了。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拿这个可能性打赌进行攻击对我来说开销太大。”
是在说消费型的能力吗?假如使用时消费的点数没有限制,他把所有点数全都用上的话,能有多大威力呢?“其他”能力的数据太少,很难估算,但感觉差不多有六千到八千左右。
正在他思考时,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你的护盾也有次数限制吧?在循环就要结束的这个时候,剩下的次数还够用吗?”
安土一言不发,视线转向手里的终端。——最大使用次数:四十,剩余三十八次。他差点笑出声,用力绷紧嘴角忍住了。
新人的声音很僵,估计是紧张吧。
“在这之后,你还需要攻陷我们的根据地,肯定不想用太多次。”
“啊,没错。”
这时,安土第一次开口回答。新人像是等不及似地继续说:
“请给我五百P,这样我就听你的。”
如果是为了推销自己故意暴露出消费型能力的话,那这个小孩还真冷静,但是没有意义。他主动交出点数还能考虑,反过来可免谈。更何况,对方根本不是真心想交涉。
“让我考虑考虑,没那么简单——”
新人像抢话一样再次开口。
“昨天我刚来到这个世界,对公会没什么归属感。加入这边是因为最先被他们发现,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话。”
不会有错,是录音。这小子打算从正面的门吸引自己注意力,然后从左边或右边袭击。
——但是,很遗憾啊。
地图的数据已经更新了。新人在右手边——就是开着门的房间,本以为可能性最低的地方。虽然干得不错,但作战的前提就不成立,意识不到检索士的新手才会干这种事。
“再说了,让新手上前线突击的——”
安土对少年的话充耳不闻,踏进走廊,集中听觉,连微弱的呼吸声都不放过。右手边的房间,不会有错,但声音模糊不清,还无法判断在房间的哪个位置。就快速射击来说,是已经瞄准好的对方占优势吧。没办法。
——你可别把点数用太多啊?
——我只给你射一发的机会。
安土站到门前,便看到里面的床,床上是一团被子。紧接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拿着终端的胳膊。被子揭开,露出里面少年的脸,看起来真的很稚气,但是个眼神凶恶的小孩。他手里的终端开始发光。当然,安土已经展开了护盾,接下来就看这小子的威力了。但。
——很遗憾啊,你根本没想到“其他”能力的扩张吧?
护盾的同时使用。虽然出了大价钱,但物有所值。这本来是为了对付强过自己的人时藏的一手。
在安土面前,排着三枚护盾,每枚防御力是四千五百。单纯计算全部击穿所需的威力,就是一万三千五百。再怎么下功夫,也不是区区三千P能达到的威力。架见崎的胜负全看点数高低。
新人射出的微弱光线连一枚护盾都没打穿,轻易地消失了。什么啊,真泄气。安土朝床上看去,新人在破了洞的墙壁前因恐惧而抽动脸颊。是因为绝望吧,他一边发抖,一边笑了。
很遗憾——安土打算开口。
你干得不错,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我留你一条命,把剩下的点数全都交出来。他打算这么说,把点数全都抢到手,然后杀人灭口,不然同时使用护盾的情报会传出去。
但,安土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身体不听使唤,胸口莫名发烫。好烫,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那感觉就变成了剧痛。咦?怎么回事?安土低头看去。一束白光,已经穿透自己的胸口。
——被射了?从身后?
怎么可能?他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喷出的红色的血沫将护盾打湿。

        3

这大约是一小时以前的事。
Kido被一名公会成员——名叫加古川的健壮的强化士背着,来到离电影院二百米左右的杂居楼里。一路上,失去了右手右脚的Kido费尽力气紧紧贴住加古川。比起抱紧别人,还是更想被人抱,而且对方是女的才好。他在心里这么嘀咕着,总算让自嘲变成了还算能看的笑容。
目的地虽然叫“楼”,但高度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从二楼的天花板位置开始,上面的部分全都夸张地崩塌,倒在前面的街上。也不知道怎么会坏成这样,简直像是巨人拿木槌敲断似的。
Kido被背到了那座楼现存的最上面一层。抬头看去,天花板差不多缺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好像也随时会塌下来。虽然以前的循环里没有塌过的记录,但他还是不想到那下面去。
屋子里已经有了两个人,香屋和藤永。
这原本就是一间空屋吧,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是敷衍地放着书桌和架子。此外,还有按香屋的指示搬来的椅子和床。在床上躺下后,Kido露出苦笑。
“虽然已经知道我派不上用处,但身为前会长,被你们从战场上隔离真是不甘心。”
香屋摇头。
“不,我会把这里变成战场。”
听不懂他的意思,Kido皱了下眉头,但立刻想到了。
“原来如此,我是诱饵吧。”
把敌人吸引到这里,再从周围攻击。
就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他脸上憨笑着,心里已经做好成为弃子的准备。
然而香屋继续否定。
“也不是。我现在,按顺序说明。”
请看这边,他说着站到窗前,将右手伸到外面。手上是一台终端。他用拇指点击屏幕后,上面射出了一束光线。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熟悉光线。
“射击?”
他特意用“其他”能力学了射击吗?
闻此,香屋笑了。
“像极了对吧。砰——”
他开玩笑似地说着,然后朝Kido射出光线。“你干什么——”藤永大叫,Kido也吓得脸色苍白,但他立刻发现。
“不疼。”
低头看去,本该被光线命中的胸口毫发无伤,反而是早就不见了的手脚更疼。
“我让秋穗帮忙做的。”
“是道具类的‘其他’能力?”
“是的。刚才让你们看到终端,实际上是用这个发射。”
香屋把右手举到面前,中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环。
“加工戒指的能力?”
“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这个是钥匙扣的环。如果仔细设定,还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光,但也只是弄出有点怪的灯光而已,没有其他意义。”
那个青蛙太小气了,香屋嘟囔道。藤永看着他按住额头。
“这能力太没用了吧。”
“比有奇怪的用处强吧。”
这时,Kido和藤永大概明白了。
——就是说,他不想让秋穗到前线去。
越是无力,就越有理由待在战场后方。如果是加工道具的能力,比检索士到战场上的机会更少吧。故意放弃武器来护身,的确是一种选择。
此外,这一能力并不是完全没用,能让其他人获得“虚假的射击”。射手随时需要留意剩余弹药,如果是Kido,并且在手脚齐全的状态下,就有自信在实弹之间混进假货,灵活地欺骗敌人。
估计是套在自己手指上太大了吧,香屋不停移动环的位置,眼神向角落看去。
“我会扮演射击士,为此找来了那个东西。”
在墙上,立着一根破旧的金属球棒。射击命中的声音意外很结实呀,香屋说着一脸自得。
藤永无语地皱起眉头。
“你扮演射击士能有什么用?”
“不仅是射击士,是消费型的射击士。我每次假装射击,就会向公会里的人转让点数。”
消费型。他知道这种能力真是意外。
通常,就算获得能力,数据上的点数也不会减少。比如说一个新人不管获得什么能力,被检索时都会显示合计点数是一千。另一方面,还没用来获得能力、今后可以自由使用的部分,则被称为“持有点数”加以区别。比如新人用七百P获得了能力,那么就是持有点数三百,合计点数一千。
但,她看过Ryama的报告,香屋步的合计点数,是零。
就是说,获得能力这件事本身消费了点数?除非是极其特殊的能力,否则不会发生这种事。这和所谓的“消费型能力”也不同,那种情况下,只会在使用的时候才会消费,获得能力时合计点数不可能减少。
香屋继续说明。
“如果是消费型,对方多少会警惕吧,因为攻击的威力和特征都很难分析。”
有这个可能,但他的说法不成立。
“你没有点数吧?没法扮演消费型。”
“是的。所以请借我点数。太多会被过度警惕,三千左右就够了。”
真是自说自话。
Kido笑了,而藤永叹了口气,恐怕两人心里有同样的疑问,不过是Kido开了口。
“你扮演消费型的射击士,能做什么?”
“让安土露出破绽。”
香屋抽动着脸颊笑了,表情算不上有魅力。既不温柔,也不带肯定,却不可思议地显得真挚。
“对手领头的是安土,真是太好了,他有致命的弱点。”
有意思。
整个架见崎都知道,安土是弱小公会的天敌。
“如果他真的有弱点,我还真想知道。”
“据说他和平稳之国间有特殊的契约。他战绩非常不错。至今他所属的公会有不少已经灭亡。想想这些就很简单了。”
一点都不简单,真想让秋穗来解释。说起来,她的注册名是“小秋♪”,但香屋毫不在意地叫她秋穗,结果Kido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深。
总之,现在秋穗不在,只能从头问起。
“所谓特殊的契约是?”
“我拜托Ryama查了过去五个循环的点数变动。基本上,平稳之国会把战斗获得的点数集中到本部,然后再重新分配。”
这点Kido也知道。
简单来说,平稳之国的运营方针就是“企业”。利益——即点数和物资全部由本部管理,然后以工资的形式向成员发放。
但,香屋继续说。
“有几个人例外,其中之一就是安土。他是按自己赚取的量来获得点数。”
安土会把所得点数的三成交给本部,剩下七成归自己。此外也有分给队友的时候,但没有明确的规律,恐怕是奖赏之类的吧。香屋说明道。这样来看,安土就不是“平稳之国”这一企业的员工,而更类似于加盟的代理商。
——的确,很特殊。
明白以后,Kido转向下一个问题。
“那战绩非常不错呢?”
“就是字面意思。从点数的变化来看,安土经常战斗,经常胜利,赚得很多。在平稳之国里,第七部队并不是特别优秀,但第七部队的战果几乎是安土一个人贡献的。”
Kido听说过安土的战斗方式:由其他成员包围对手,不给逃跑的机会,然后安土一个一个去解决。从被攻击方来看,注意力会集中在手段简单却难以应对这一特点,但换成攻击方的角度思考,印象就有所变化。
“你是说,安土在独自积蓄点数?”
“没错。他只以最低限度的奖赏来避免手下不满,剩下的自己独吞。在战场上不必完成危险的任务也能分得充足的食物,大多数人应该不会有意见,但从这件事上,可以想象安土的想法。”
这一点Kido也明白,就是说比起同伴,安土更信任自己的点数,所以要尽最大可能来赚取。
香屋举出的三条线索中,最后一个不言而喻。
——至今他所属的公会有不少都已经灭亡。
想必在那个过程里,安土经历过无数挫折,不断体会到失望的心情吧。所以,他才有了如今的想法。
到这里为止,都明白。但是。
藤永不耐烦地问:
“那,安土的弱点是什么啊?”
香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咦,那不是很明显的吗?只要会长死了就会战败,可他却特地站到最前面战斗啊。”
这倒是没错,明显是弱点。然而至今弱小的公会无一不被他无情地摧毁。
Kido开口,尽可能不让自己话带有否定的意思。
“不管安土在哪里,护盾都不会被破坏啊。”
安土以强化士的反应速度操纵坚固的护盾,就算站在眼前也无法打倒。香屋的分析无法得出能击败安土的理论。
意识到自己的失望,Kido在心里笑了。
——对一个新人,我有什么好期待的啊。
一个比平均水平更优秀的孩子,仅仅因为他是孩子,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会像是天才。但昨天才刚来到架见崎的新人,不可能知道怎么打倒超过一万P的玩家。
总之,Kido打算说声谢谢,然后笑着结束对话,可不等他在脸上摆出表情,香屋先开了口。
“那可不对。”
柔弱的声音没有力度,胆怯地颤抖着。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声音清晰,让人不能无视。
“不管安土在哪儿, 都能打倒他,只要让他背朝枪口就好了。”
这,当然,完全没错。听说护盾是保护安土前方一百八十度的半球形。但面对一个经验丰富的强化士,要怎么从背后偷袭?
香屋继续说。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连我也能做引诱安土的诱饵。看到一个新人带着三千P四处乱晃,就算多少起疑他也会上钩。剩下的,就只要让他露出后背了。”
“怎么做?安土也会警惕,而且肯定带着检索士。”
“没错。但我们运气很好。”
“哪儿好了?和Tricolore打完损失惨重,还没喘口气就被安土盯上,是糟透了才对吧。”
“就是这里很好啊。”
香屋真的很开心地笑了。
但接下来的话和他表情形成反差,让Kido打了个冷颤。
“Kido先生失去了手脚,这件事对方也知道,那么无论是独自一人,还是在战场上保持位置不动,都不会被怀疑。只要他们认定你没有战斗力,就有可能在射程内也敢背对着你。”
这,是说。
——让我来射击?
他想起招牌上嘲弄般对自己笑的猴子,随即像那只猴子一样笑了起来。果然还是纸上的空谈。
“被当成战斗力我是挺高兴,但我不觉得能打中啊。”
老实说,如果是正常状态,无论看点数还是经验,自己都可以说是公会的王牌,但现在可没有自信。虽然感觉已经习惯了用左手射击,但失去手脚后不协调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加妨碍瞄准。
香屋毫不犹豫地说:
“打不中也没关系。Kido先生只需要发动能力,瞄准就拜托藤永小姐了。”
Kido朝藤永看去,藤永也在看自己,两人的表情肯定像照镜子一样相似吧。两人花了点时间才消化香屋话里的意思,然后,几乎同时理解了。
藤永皱起眉。
“就是说,让我来控制会长射击时的准星?”
“是的。能做到的吧?就想这样,握住手。”
的确不是不可能。但,那有意义吗?
Kido原样说出自己的想法。
“藤永自己射击不好吗?”
这次轮到香屋一脸惊愕,好像没理解问题本身的含义。
“呃,不是这样的。安土不会警惕的只有Kido先生,所以只有Kido先生能待在这里。但检索士能知道的实际上是终端的位置对吧?所以如果只是给Kido先生帮忙的话,藤永小姐在这里也没关系。”
没错吧?香屋不安地歪过头。
他想说的意思,两人理解了。但。
藤永朝香屋瞪去。
“你让我扔下终端?”
这不是常识性的思考能得到的结果。
藤永在电影俱乐部里排在第二位,如今Kido负伤,她就是最强的战斗力。让她扔下终端,放弃能力,等同于自杀。
但香屋毫不在意地点头。
“反正不是正面交战能赢的对手,要说我们还有机会的方法就只剩出其不意,也只能选这个了。”
实在太胡来了,但又无法否定。
电影俱乐部很弱,再加上本来是主力的Kido失去战斗力,就算只来一支部队,也不可能赢过平稳之国。
“我想拜托你们的只有一件事。看那里。”
香屋指向窗外,对面的屋子几乎全毁了,更远处有一座损伤较小的民宅。两人对那里很熟悉:厨房里还有袋装的泡面,每次循环开始都会去拿。
“那儿有个可乐瓶,能看到吗?”
香屋说道。
确实,二楼的窗边放着可口可乐的瓶子,下面用书垫高。
“沿窗边伸直胳膊的状态下射穿那个瓶子,应该能穿过走廊打到旁边的房间。但我只用秋穗给我做的仿制枪试过,现在想实际试验一下。”
原来如此。香屋在那间民宅诱导安土,Kido和藤永协力从他背后狙击。看来这就是大体的作战方案。
但,有一件事Kido感到不满。
“用不着可乐瓶。藤永射击技术很高,亲眼看着狙击更好。”
虽然不知道这个计划能否顺利,但这样还能提高一点可能性。
“这我也考虑过,但还是想把另一个方向的房门关上。一方面想尽可能把安土的注意力从你们身上引开,一方面也想按二分之一操纵。我会给Kido先生发空邮件,请在发信后五秒后开枪。”
出现了一个不明白的词。这个少年的话时不时很跳跃。
“你说的二分之一,是什么?”
“咦?我说了?”
“嗯,说了。”
“呃……那个和诱导安土有关。毕竟希望他能按我们的想法行动,所以要尽可能减少他的选项。理想情况是二分之一。他追我,还是不追。让我做诱饵,还是靠我的攻击打倒他。我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的内容是真话还是骗人。以及,我是在右边的房间,还是在左边的房间。像这样准备好明显的选项,就更容易操纵对方。”
感觉好像明白了,但也可能只是自以为明白,其实完全没懂。
“也就是说,要让他每次二选一时都选错吗?”
“不对,不如说给他选对才好。情况按自己预想中发展,就不容易起疑对吧,所以二选一的答案交给安土去思考,问题由我们来准备。”
完全没懂。
看到Kido苦笑,香屋便明白意思没有清楚传达,他补充道:
“比如说,最后的问题是‘我在哪个房间?’。安土肯定能选对,但回答正确这件事本身是错的。他知道我在一边,便会对另一边放松警惕,最终目标是你们两人在那个时候射中他。”
看来他考虑了很多,但这个少年实在是太不擅长说明了。
Kido放弃了正确理解计划,点头说:
“总之,我和藤永用射击打那个可乐瓶就行了。”
“是的。在我发出邮件的五秒后。但发信收信间好像有一点五秒左右延迟,所以是收到邮件的三点五秒后。”
每个细节都准备得周全,总觉得让人想笑。
Kido感到,事情说不定真的会按这个少年所说一样发展,但同时也有种被骗了的心情。这就是溺水者抓住稻草时的心境吧。
“事不宜迟,来试试吧。麻烦Kido先生到窗边的椅子上。就从我发邮件开始。”
香屋表面恭敬实则无礼,这态度让Kido联想起那只青蛙。虽然他根本没考虑过青蛙的真面目,但搞不好就是这个少年呢。
——哎,也没办法了。
离开战还有一个小时,没时间想别的办法。
借着藤永的肩膀,Kido从床上起身,然后单腿一蹦一跳移动到窗边的椅子上,按香屋的指示伸出胳膊。原来如此。终端和可乐瓶的高度完美一致。在他身后,藤永越过肩膀探出身子,将右手搭在终端上。
Kido瞟了一眼香屋,他正望着自己的终端。
很快,咕噜一声,邮件来了。五秒后,不对,是三点五秒后。射击本身有零点五秒左右延迟,所以更准确的是三秒。
Kido在脑中倒计时,然后低声说“来吧”。身后的藤永应该是点了点头,她的头发划过脸颊。
射击。启动,发射。
光线笔直延伸。轨迹和预想中完美重合,打碎可乐瓶,穿过打开的门,在对面的墙上射出一个坑。
“太好了。”
藤永在耳边低语。
但看向香屋,却发现他一脸不满。
“慢了零点八秒啊,准备一个能计时的东西吧。”
好严格。不如说太拼命了吧。他的脸上始终不见从容。Kido和藤永互相看看,因不知名的感情笑了。香屋这个人似乎可以信任,又不可靠,但只能选择相信,总觉得好笑。
那名少年毫不在乎两人的表情,继续用很快的语速说:
“我准备在安土追赶下四处逃窜,接下来要去制定路线。请让一名射击士来帮我,要能破坏墙壁的人。”
“淡然”这一表现并不适合香屋。他一直慌慌张张的,那样子实在太平常,两人甚至已经习惯了。
藤永说:
“小心点啊,要是跑到会长的射击轨迹上,连你也会死。”
“没事的。”
香屋已经握住打印出的地图开始注视,同时不感兴趣地回答:
“我会让安土会保护我的。”

                *

身上的被子是为了挡住试射时在背后打出的坑。
随着被子滑落,香屋的视野开阔起来。
眼前,是发出青白色光亮的半球形。能包住安土全身的尺寸,看起来相当大。这样的东西,如果有三枚排在一起,或许确实会让人产生安全感。在战场上会有安全感,这一可能性让香屋浑身发抖。
安土俯视着这边笑了。随后,他厚实的胸口被穿透,纯白的光线逼近眼前,却被护盾挡住,碰不到香屋。
很快,安土的面容变得扭曲。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开口后冒出的只有微弱的咳嗽声,还有鲜红的血沫。而血沫也碰不到香屋,一切都被护盾隔绝。
接着,沉重的声音响起,安土倒下了,护盾也随即消失。确认到这副情景,香屋终于低声说:
“慢了一秒。”
这是说Kido他们的射击。为什么比最初试验时延迟还高?果然没有秋穗值得信赖。
之后,香屋终于张开被子下握紧的左手。在那手中,有一把菜刀,是他在民宅四处翻找拿到的东西。大概是握得太死了吧,手指很僵,怎么也不听使唤。
这个计划,其实还有后续。
如果安土看透了一切,例如他比预想中更早意识到香屋能力的详细内容,知道对方很无力的情况。
那么安土应该会用护盾挡住Kido的射击。到那个时候,他便会背对自己。香屋打算用物理手段杀了他。有一边是诱饵,这个说法是错的。两边都是诱饵,两边都是关键,这才是正确答案。
香屋心想,没变成那样真是太好了。自己真的能下手杀人吗?他不知道,无论能不能做到,果然都很可怕。
安土的终端从他的大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香屋捡起终端,屏幕上映出自己睁大眼睛的难看表情,按下电源按钮也没有反应。听说每台终端只有本人才能操作。
他盯着漆黑屏幕上映出的脸。
很快,香屋的终端上传出声音。
——已确认公会“平稳之国第七部队”的会长死亡。
——你的公会胜利了。
他把这段难以称之为幸福的文字及读了两遍,叹出一口气。
总之,这样一来第一场战斗就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但香屋的赌博暂时还会持续。如果可能,但愿以后不要再赌上性命。
自己和安土,他把两台终端分别放进不同口袋。至于被子里的菜刀,他再也没有去碰。
而后,香屋再次俯视安土。
看不到脸,肚子下积起血泊,后背上开了洞。他死了。
——快点消失啊。
香屋在心里嘀咕。
这不是游戏一样的世界吗?尸体就像游戏里一样消失啊。
他心里清楚,这是逃避。在这个死亡无足轻重的世界,不能让死亡变得更加轻薄,流血的尸体必须存在才行。这件事他明白。但唯独现在,他真希望眼前的尸体消失。
在很长的时间,香屋都没有从尸体上移开视线。
终于,腹底涌起的不适让他扭动身体,趴在地上,呕吐着哭了。



第四话 没有比这更特殊的能力

        1

——已确认公会“平稳之国第七部队”的会长死亡。你的公会胜利了。
终端上传来消息。
Kido痛快地用剩下的左手和藤永击掌,随后,窗外传来了欢呼声。是电影院方向的同伴们。
藤永慌忙从窗户探出头,朝那边大喊:
“尽量别动手!拉拢他们,别浪费点数!”
他们能不能听到啊?不知道。藤永打了声招呼跑了出去。别太勉强啊——Kido说着朝她挥挥手。
从背后猎杀战败逃亡的敌军,Kido在历史和电视剧里都看过这一场面。敌人背对自己,形势单方面对己方有利,听说因此会有人做好赴死的准备留在后方,让同伴得以逃生。
但在架见崎,这一行为无法成立。
胜者驱逐败者的权利更加绝对。这就是公会和领土的规则。
如果击破敌方会长结束战斗,收到系统通知的同时交战状态就会解除,败者的领土被胜者吞并,而后单方面的蹂躏即将开始。
在数据上,战败公会已经不复存在,没有领土,也就无法再使用能力。胜者将对手的领土收入囊中,在那里也能自由使用能力。
藤永所喊的是正论之一,也是电影俱乐部长期以来的基本方针。
拉拢放弃抵抗的敌方成员,让他们加入,而非猎杀来获得一半的点数,不然就是靠威胁让他们转让点数。这样对己方的整体点数有利,心理上也不会产生抵触。
——话虽如此,同样的做法在这一次不是最优解。
藤永肯定也明白。
因为电影俱乐部的对手是平稳之国第七部队,而领土上相邻的是第八部队。那边还是对方的地盘,如果敌人逃过去就没法再追了。
从单纯的计算上来看,这次正确的做法是不由分说地猎杀吧,这点显而易见。但无论藤永还是Kido本人,都没有下这样的命令。
真是心软啊,Kido暗自叹了口气。
明明才刚杀过人,明明和藤永两人为此庆祝,然而一旦站在有利者的立场,就没有勇气做出杀人的指示。
如果是香屋,他能做到吗?
如果那个少年是会长,他会下令毫不留情地猎杀吗?
不知道。感觉两情况种都有可能,但又完全无法想象,总觉得他会做出离奇的指示。
不管怎么说,那已经是奢侈的烦恼了。
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为如何接受自己的死亡而发愁,哪怕现在只是把这个问题暂时向后拖延,也足以让人庆幸。

结果,平稳之国第七部队的十八人中,有一人投降,三人被抓,四人死亡,剩下的十人逃亡了。如果下令见人就杀,死者数会翻倍吧。尽管觉得可惜,但Kido并不后悔。
况且在四名死者中,有一个是安土。就算点数减半,光是他一人就有超过六千P进账,加上剩下的三个人,一共有九千三百P左右。而己方包括风险最高的香屋和刚开战时朝安土射击的匹卡拉在内都没有受伤,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
Kido再次被加古川背在背上,同时听他报告。
“抓到的三个人态度顽固,也只能想办法威胁他们交出点数,然后拿去和平稳之国交涉了吧。”
“那就是我们的做法嘛。投降的那个呢?”
“是对方的检索士,现在Ryama在处理。”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到了电影院。
打开入口的玻璃门,Ryama便开心地笑着转过头。
“啊,欢迎回来。”
门厅里其他的人也纷纷打招呼,其中还夹杂着业务内容。“第七的物资,要怎么去拿?因为是飞地比较困难。”“有没有下个循环公会的发展计划?考虑点数怎么分配还需要时间——”“互相撒可乐庆祝也没事对吧?反正这一轮要结束了。”
在加古川背上,Kido不想拖太久,他长话短说:
“现在会长是藤永,你们去问她。”
话虽如此,之后还是需要慢慢商量吧,特别是怎么对待香屋是个难题。这次的战果几乎归功于他一个人,但分给他太多点数还是会引起其他人不满。
但现在,Kido更在意另一件事。
Ryama对面坐着一名陌生的少女。
黑色的长发,鞣皮制的小背包。手脚和脖子都很长,构成沉稳的轮廓,但面带稚气。与外表相反,眉毛用力抬起的表情却很强硬。全身充满矛盾,令人难以想象,但恐怕也就是初中生吧。
“你是投降的人?”
她点头。
“我叫Mono。检索点数一千二百,强化九百。”
请多关照了,她说着低下头。
总计点数两千一百。虽然称不上强者,但足以作为中坚了。能力的构成也很常见,没有疑点。大公会里点数很高的检索士不会出战,而是专心收集情报。但中坚以下的检索士多数负责在交战中辅佐会长,时常前往战场,会学强化毫不奇怪。自己这边的Ryama也学了一点。
——老实说,真希望她的点数能倒过来。
弱小公会最想要的是单纯的战斗力。特别是现在,电影俱乐部成员的能力偏向于射击。
话虽如此,有新战斗力加入当然值得庆幸。
“我是Kido,不久前还是这儿的会长。”
“是的。我当然知道。天才,Kido。”
“真怀念这个称呼,不过我是个凡人。”
以前,他偶然走运捡到从天而降的战果,结果有了这个绰号,但完全没传开。非要说的话,另一个绰号更出名。
“那么,变戏法的?”
看来Mono也知道。
“等我两手齐全再说吧。”
不巧的是,只靠一只左手可变不好戏法。
Kido微笑着说了声“请多关照”,然后拜托加古川把他背到房间。

        *

受害程度比想象中小。
多亏从昨晚除了Ryama给的爆米花以外什么也没吃。
香屋在陌生的民宅二楼地板上倒空了胃,擦干眼泪,才回到电影俱乐部的根据地。途中他想起民宅里还连着音箱的音乐播放器,又回去拿了回来。
在电影院的门厅,香屋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款待。虽说是杀人的功绩,但被人笑脸相迎也不会不愉快,只是他想先漱口。香屋随便应付几句,直接前往卫生间,含了一口水后把头伸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真想把停在脑子里的热量都冲个干净。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辛苦你了。”
是秋穗。
香屋抬起头,面前的镜子里是憔悴的面孔。毕竟刚杀过人,没什么奇怪的,不,杀人的是Kido和藤永吧,但那和自己动手没什么区别。
秋穗轻声笑了。
“你脸色好差。”
香屋朝镜子里的秋穗皱起眉头。
“这里是男厕所啊。”
“我有没到里面去。”
“现在,几点?”
“不知道,差不多十点三十左右吧。”
“你不是要睡到十二点吗?”
“我睡了啊,但周围太吵。”
循环时能不能消除睡眠不足啊?秋穗问道。
当然,香屋也不知道答案。终于,他转身朝向秋穗,走近数步。
“多亏了你我才得救了。安土对我是射击士深信不疑。”
“哪有人能想到你会在战场上单纯让东西闪闪发光啊。”
香屋选择的能力对战斗没有帮助。能让安土对完全没有威胁的对手产生警惕,果然是因为秋穗对光线的调整非常出色吧。虽然看过她的设定页面,但上面罗列着大量选项和数字,香屋连一半都理解不了。这里是颜色对吧,这里是发光时间?那这里就是亮度吧——也只有这个水平。
香屋扑棱扑棱地拂落头发上的水珠。回过头,发现秋穗正皱着眉头。
“好脏啊,真是的。”
“忘拿毛巾了。”
“哦?你不是说胆小鬼做准备时没有过剩的概念来着?”
“再怎么说,就连我小学二年级以后也不怕洗头发了。”
至于敢在游泳池里睁开眼睛,是更后面的事。不对,到现在还是有点怕,总觉得水里的细菌会沾在眼球上。
秋穗又皱起了眉头,但并不是不高兴。她的眼角在笑。
“赌赢了,对吧?”
“第一次是赢了。拜此所赐,下次的赌博可以更安全一点。”
“但下一次好像很难赢。”
“那当然了。不过就算输了也不会死。”
或许吧,他也不知道。但应该不至于像这次一样拼命。
“你呢?不再睡一下?”
“周围太吵了,枕头也不合适。而且循环后连手脚都能恢复,那皮肤的损伤也能复原吧。说不定我得到了永恒的美貌呢。”
美貌。香屋在心里重复。
感觉很难把自己对这个话题的感谢说出口啊。
一脸欣喜地抱住脸颊的秋穗把那双手伸了过来。
“总之,恭喜你赢了。”
她明白这句话会伤害香屋,也知道他再次想起安土的尸体还会发抖。香屋也知道她明白这件事,于是闭上双眼。秋穗碰到香屋的脸颊,把他抱进怀里。
“嗯,谢谢。”
感到些许安心,香屋应了一声,他知道秋穗轻声笑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
“什么?”
“‘旅人’限期销售的蒙布朗呢?”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啊——不对,就是昨天说的。
让秋穗陪自己去那栋公寓时许诺的东西。打破和秋穗的约定,很可怕。
啊——香屋嘴上嘟囔着,从她怀里离开。
“之后我会考虑。”
“考虑就能有办法吗?”
“如果不考虑,连有办法还是没办法都不知道。”
说不定架见崎也有西点店。不对,连店名都指定了,希望很小吧。但付点数让那只青蛙弄出“旅人”的蛋糕说不定可行。不管怎么说,并不是完全没希望。
“包括这件事在内,和Kido先生商量一下吧。”
离循环结束不到十三个小时,要抓紧时间了。

敲了敲院长室的门,里面传出了回应。
“什么事?”
不是Kido,是藤永的声音。
香屋打开门。
“辛苦了。我有事想谈。”
“是你啊。”
藤永皱起眉,躺在床上的Kido则露出微笑。感觉这副场面已经习惯了。
香屋和秋穗一起走进屋子后,Kido说:
“太完美了。大家都很感谢你。”
“非常感谢。”
毕竟自己就是为此赌上性命的,不得到一定的认可就头疼了。
“你们累了吧。这一回,到安息日结束为止是真的不会再战斗了,好好休息吧。”
所谓安息日,在架见崎是指循环开始的那天——八月一日。这一天,所有交战状态都会解除,而且这天之内任何公会无法发出宣战布告,是架见崎每月仅有一次的假日。
香屋不禁嘀咕: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
不,不对,以前他也看过。比如小学四年级时祖父去世的时候。但躺在医院床上的祖父,和安土的死相差别实在是太大了。非要说的话,以生物而言安土的死法更符合自然吧。有多少生物能安然在床上死去呢?在野兽的世界,就只有失败、被啃咬、流着血死去,而连这种印象都让香屋感到不快。
藤永的声音少见地变得温柔。
“这个世界的死不是纯粹的死亡,只是被送回原来的世界而已。你不用在意。”
这是真心话吗?
她有什么根据相信那只青蛙的说法吗?
香屋觉得没有。就算是谎言与敷衍,如果不相信这些话来获得安慰,就太痛苦了。所以哪怕是欺骗自己,他们也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吧。
在藤永身边,Kido朝自己失去的右臂看去。
“把这里看作设计精妙的假想世界比较好。就连尸体也会在循环结束时消失。”
这件事,香屋已经听说了。
循环会让“玩家”恢复到刚来这里时的状态,带来的东西也会恢复原样。只是,死者及其遗物不会复原,而是消失。
能够持续到下一个循环的,除了玩家们的记忆以外,好像只有由终端管理的信息。点数当然会继承,另外还有工会的领土和终端上资料夹里的内容。但终端以外的东西会恢复原样,比如记下的笔记会变回白纸。所以Ryama才说必要的情报要用终端拍下照片。
正如Kido所说,这里简直是假想的世界、是看似真实的游戏世界。那么,就算杀了敌方角色,也没必要消沉。
——这种话,怎么能接受?
我们现在也还活着。会饿肚子,也会困倦。被殴打会疼,屏住呼吸就会难受。只要活着就必须畏惧死亡,不能在乎那只青蛙根本没根据的话。
——我要活下去。
战斗也好,战败也罢,就算要匍匐在地上,也一定要活下去。
所以,还不能休息。香屋说:
“我们过来是有事想商量。”
藤永代替Kido回答:
“是点数的分配吗?”
“不。”
否定以后,他又觉得到不对。
“确实和点数也有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循环开始后的宣战布告。”
两人的表情僵住了。
藤永叹气似地低声说:
“平稳之国,是吧。”
当然了。
弱小组织战胜了豪强。哪怕对方是经过分割后的一小部分,胜利也仅有一次,但胜利就是胜利,失败就是失败。而且电影俱乐部的领土确实侵入了平稳之国,无疑会遭到反击。不然就更可怕了。因为必须要考虑这样的可能性:连这次胜利都是对方的计划,如今已经被卷入香屋无法想象的麻烦之中。现在按循环开始后平稳之国立即会有动作来考虑比较好。
Kido歪过头。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这还用问吗。
“把这次得到的领土当礼物,投奔其他公会吧。”
这次胜利,只是在限定的条件下凑巧获得的。
“最优先的候选是平稳之国。安土和他们签了特殊的契约,那个理由我想现在就调查。说不定他们为了得到战斗力能容忍例外的存在。如果事情顺利,我们就能买个好价钱。把这次得到的点数都交给Kido先生,就能超过安土。”
不管是谁,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在这以后,只靠电影俱乐部自身无法生存。
香屋是这么想的。但,Kido苦笑了。
“这件事做不到。”
“为什么?对平稳之国不满?”
“对方是谁都一样。我们必须是电影俱乐部才行。”
Kido在床上向这边注视。
他的眼神莫名清澈,表情也很柔和。干什么啊?香屋心想。下次对方可不会小看这边。这样下去,必败的战斗就要开始了,说不定还会死。你倒是害怕啊,混乱不安啊,凭什么一脸接受死亡的表情?
——那肯定是错觉。
一旦真正体会到死亡的滋味,不可能还保持同样的表情吧。那就趁现在想清楚啊,有点自觉,想象着发抖吧。
然而,Kido却说:
“我有保护这个公会的理由。”
“死了就没法保护了。”
“也是。那换个说法。我有为这里拼命的理由,哪怕白白送死也一样。”
怎么可能有这种理由?香屋想这么说,但不知道靠争论能不能说服他。
——没有哪种生物活着的时候愿意去死。
Biscuit这样说过。
——但人类或许是唯一一种能忘记自己还活着的生物吧。
香屋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让自己恢复冷静。
“请告诉我理由。”
没有什么感情能超过对生的执着。
如果Kido忘了,那我就让他想起来。

        *

这个倾向不太好啊,秋穗心想。
香屋达到最佳状态时对自己的事很拼命,完全不在乎其他人。那个时候不论人还是物,在他眼里被单纯分为两类:能利用的障碍,和只能躲开的障碍。对付安土的时候就是如此。但,现在不一样。香屋渐渐对Kido变得固执,肯定是对他的言行不满吧。
这样可不好,要及时采取措施。
他们听Kido讲了很久,之后又继续争论了一会儿,结果离开院长室时还是没能达成一致。刚走出屋子,秋穗立即说:
“如果是Toma,肯定能干得更漂亮。”
香屋听了,眉毛猛地一跳。
“肯定的吧。确实,这次用得上那家伙。”
嗯?秋穗歪头纳闷。本以为搬出Toma的名字,就能分散他对Kido的注意力,但这个反应可出乎意料。
香屋继续说:
“也不一定非要我来说服Kido先生对吧。人尽其才,就交给Toma好了。”
“你说得真轻松。”
“有办法的,Toma就在平稳之国。”
“正确来说,是注册名是Water的人。”
话虽如此,秋穗心里也渐渐确信,那个人就是Toma。Ryama告诉过他们平稳之国里签订特殊契约的人物,其中有一个就是Water,这也让人联想到Toma。
“可惜,今天来进攻的如果是Toma就最好不过了。”
香屋嘟囔着。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做?”
“叛逃,出卖电影俱乐部,之后就都结束了。那家伙对投降的人不会太差。”
“原来如此。”
和第七部队的战斗中没有选择投降的原因,就在于安土,就算投降也可能被杀。比起增加平稳之国的人员,他好像对自己的点数更感兴趣,但从刚才的样子来看,可能不管对方是谁,Kido都不会举白旗。
“那,这之后要怎么办?”
“昨晚,有个被我放弃的方案,里面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但如果准备周全,说不定能拿来用。不如说,选项几乎只有——”
他们边说边经过走廊,就在这时,忽然被人搭话。
“终于找到你了。”
从侧面放映室的门里,一个女孩子冷不防探出头来。是个不认识的少女,个子比秋穗高一点,但恐怕是初中生。她就是大家议论纷纷的那个平稳之国投降过来的检索士吧。
她径直向这边走来,在香屋面前停下脚步。
“你就是打倒安土的新人君。”
秋穗感觉到,香屋多少放松的神经又立刻尖锐地紧绷。他就像只不友好的小型犬,对初次见面的人总会先保持警惕。
无可奈何之下,秋穗开了口。
“初次见面。我是小秋,叫我时请在名字后带上音符。这个人是香屋,如你所见,我们两个都是新人。”
“好的,感谢你介绍,我当然知道。”
少女微笑着,朝两人——非要说的话是朝香屋报上名字。
“我是Mono。不久前还在平稳之国,但现在没有所属公会,如果能得到允许的话打算加入电影俱乐部。顺便一提,Mono这个发音在希腊语里是‘一个’的意思,但我名字的由来是橡皮的牌子。”
我喜欢那种橡皮的设计,她又加了一句。
秋穗和香屋互相看了看。——这人在说什么呢?
Mono笑了。
“我一直在找你,香屋君。”
香屋打心底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是吗。什么事?”
“我成你的粉丝了,请让我拍张照片。”
“我才不要。”
嗯,很正常。这名少女——Mono不久前还是敌对公会的人,就算是秋穗,也非常讨厌自己的长相传遍平稳之国。
“真是遗憾。那我要拍了。”
至少希望她把“那”换成“不过”。
她把终端的摄像头朝向香屋。
香屋“哇”地大叫着背对摄像头,直接躲到了秋穗背后。
“干嘛拿我当挡箭牌啊我也不想被拍啊。”
“没事的平稳之国的人肯定也认同你永恒的美貌。”
“别到现在才把我自虐的玩笑翻出来,你刚才明明无视了。”
“咦?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
两人打闹着争相躲到对方身后,这时Mono低声抱怨:
“唔,拍糊了,你们意外地灵巧啊。”
她说着把终端放回口袋,估计放弃了吧。也是,等加入以后,偷拍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现在的抵抗没什么意义。
随后,她摘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小盒子递了过来。
“这是友好的表示,请收下。”
当然香屋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
“手机壳,刚好终端的尺寸也能用,送给你了。”
“用不着,反正终端又不会摔坏。”
“这是装饰,你不喜欢和其他人一样吧?”
“我希望尽可能和其他人一样。”
“在平稳之国大家都用手机壳,那边有很大的电器店。”
面对满脸不情愿的香屋,Mono硬是把小盒子按到他胸口上。
“那么,今后还请多关照了。”
说着,她低头致意。
香屋一言不发地目送她离开,脸上写满不愉快,估计是不喜欢麻烦事变多吧。
“拜托Kido先生不要让她加入吧。”他嘟囔了一声。
“是啊。”
不过Kido会答应吗?算了,如果这点任性的要求都行不通,香屋拼命战胜安土就没有意义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尽可能调查。”
“查什么?”
“平稳之国,还有三色猫帝国。”
三色猫帝国,位于电影俱乐部的东南面,虽然比不上平稳之国,但也是个大公会。之前听人说过,在架见崎的公会里有三个豪强,五个中坚,再加上一个特例,剩下的就是不稳定的弱小公会。三色猫帝国属于中坚,而且是其中的强者。
“那我可以睡一觉吗?”
“可以的。”
香屋瞟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秋穗也探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是正午。
香屋收起终端继续说:
“但傍晚要起来啊,我有事想拜托你。”
“你自己去啦,‘旅人’的蒙布朗我还没吃到呢。”
“那件事更适合你去做。蛋糕嘛,我后面会想办法的。”
“你打算让我去哪儿?”
“三色猫帝国。”
秋穗叹了口气。
随后,她又叮嘱了一句——不是蛋糕单品而是套餐,你可别忘了啊。

        2

时间慌乱地向前,下一轮循环将近。
电影俱乐部的众人为胜利而喜悦,但同时也对平稳之国今后的行动感到畏惧。
香屋整理好计划,交给Kido。而Kido接受了他的计划,写下一封信,收信人是三色猫帝国的会长。秋穗收下一份大号行李,背着塞满的背包离开了电影俱乐部。
然后,循环即将结束——晚上十一点,藤永敲响了院长室的门。

        *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有什么事吗?”
Kido在床上微笑。
藤永走进屋子,静悄悄地关上门。
“我来把会长的位置还给你。”
离下一轮循环还有一小时,到时候Kido的手脚也会恢复。感觉循环开始后会很忙碌,老实说真想管他什么会长立刻甩手不干。
藤永走近Kido,从口袋里拿出终端,在屏幕上操作。——将【电影俱乐部】的会长转让给Kido,OK?
YES。接下来只要Kido在他终端收到显示的消息上也选择YES,会长的转让就结束了。
可Kido没有动,朝屏幕看了很久。
“老实说,感觉我不适合做会长。”
“正因为是你,这个公会才能存活到现在。”
“可是这次真的很危险啊,如果没有大原我就死了。”
大原是这边的强化士,不过获得了能疗伤的辅助技能。
“但正因为你到前线去战斗,我们才能和他们打成平手。”
“不,那个时候我待在后方才是正确的。勉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结果桃子和Daflo还是没能得救。”
还有一条规则没告诉香屋他们。虽然Ryama那边可能已经说过了,但藤永提不起心情亲自说出口。
——在架见崎的居民死亡的位置,会优先出现新人。
香屋和秋穗会出现在电影俱乐部,是因为这里刚有两个人死在了和Tricolore的战斗中。
闻此,藤永露出微笑。
“那就全都放弃吧,按香屋的建议加入平稳之国旗下怎么样?”
Kido也笑了。
“这我做不到,真不好意思啊。”
“咕噜”,终端发出声音。——公会【电影俱乐部】的会长已被设为Kido。
他感慨不已地盯着屏幕。
“这是第几次来着?”
“七次。很快就是第八次了。”
他们在说循环的次数——从电影俱乐部变成现在的样子开始算起。
在次数变成两位数以前,一定会把公会守住,这便是Kido他们的约定。
“这样好吗?”
“嗯?”
“就是香屋的计划。简直像诡辩一样。”
“不好说啊。”
哈哈,他说着笑了。不站在战场上的Kido,就像个有点怯懦的青年。
“我们很弱小啊,能用的牌就用吧。比起我想破脑袋,感觉还是交给香屋胜率更高。”
尽管想反驳,但藤永组织不好语言。
弱者的天敌安土被香屋轻松击溃了。不得不承认,以新人而言,他是一张突破常规的牌。
她好不容易才能开口:
“但我们这里最优秀的玩家就是你了。”
谢谢,Kido说着微笑了。
“其实我也有点自信,感觉在前线自己是个挺好用的棋子。只要对手点数没比我多出两成,就总有办法抗衡。但,那不是领导者的能力。”
过去,在两个人开始计算循环次数之前,Kido曾是电影俱乐部的王牌,为绝对的领导者效力的王牌。当时电影俱乐部位列中坚,可以说是己方的黄金时期。
藤永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你不会是打算让香屋做会长吧?”
她心里想,不可能,而Kido也一如她的期待摇头。
“至少在第十次循环结束前,这里都是我的公会。”
“在那以后,电影俱乐部也一直是你的公会。”
“是就好了啊,唉,努力吧。”
他说这话的声音简直不像发自内心,但藤永知道这不是谎言。
“我会提醒香屋,说我们公会是Kido的。”
香屋是张好用的牌,这点无可置疑,但让他在不该变强的地方变强就头疼了。
“这很困难啊。”
“嗯,感觉他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不是难在这儿。”
Kido像个恶作剧的孩子,眉毛轻轻一挑笑了。
“我让香屋去三色猫帝国了,秋穗也和他一起。”
“啥?”
藤永狠狠地瞪着Kido。
“我可没听说,为什么?”
“因为本人说想去。”
“你傻了吗?”
“好过分啊,就算我这样,过去还被人称为天才呢。”
藤永扶住额头。这不是摆造型,而是真的感觉脑袋嗡地一下变重了。
她是听说要向和三色猫帝国联手这个方向行动,但实在没想到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你明不明白啊?他们明明是新人却分到了出乎意料的点数,而且在我们被最大的公会之一盯上的时候离开了啊?”
“嗯。他们很能干。”
“肯定要怀疑叛变吧,他们完全没理由一直站在我们这边。”
这人选无法理解。如果要在这个时机和三色猫帝国交涉,就应该先派我过去。任谁来考虑这都是正常的判断。
Kido苦笑着点头。
“是啊。但在会长的工作,就是在困难的情况做出决定吧。”
这次我可是努力过了喔——他说着,显得毫不慌乱。
“果然你还是把会长的位置还给我吧。”
藤永说着抓乱了头发。
——但是到头来,我们还是只能相信会长。
过去,最常上战场的时候,Kido还有另外两个名字。
天才。还有,变戏法的。
这两个名字来自于他的战斗方式,还有将点数高过自己的对手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手段。Kido当时的姿态,电影俱乐部里没人能忘记,当然藤永夜不例外。她无法想象Kido会在认真对待的战斗中失败。
“这次就期待一下香屋他们吧。”
Kido说着,轻轻笑了。

        *

那个时候,秋穗栞正待在图书室。
这是无论哪所学校都会有的场所,屋子里并排摆着木制的书架。
他们事先让Ryama发送消息,等到傍晚时分穿过了两公会的交界。从电影院到三色猫帝国领土的距离不过二百米。架见崎本身的尺寸好像也只有五千米见方。走过这个距离,腿不累,反而是胳膊累了,因为她一直举着把白T恤套在金属球棒上做成的白旗。
三色猫帝国。
领土面积第三,总人数第五,公会总点数大约十二万,也排在第五位,是中坚之中也位居前列的势力。“那可是个可怕的公会。”Ryama是这么说的,“被他们盯上就等着倒霉吧。”
看过三色猫帝国的领土,就能理解Ryama的意思。他们宣战的对象实在没有规律,其结果就是领土形状莫名细长而复杂,粗略看去只能觉得他们扩张领土时很毫无章法。
傍晚,进入三色猫帝国的领土后,秋穗很快就被三个男人叫住。三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几岁,但其中一个矮个子,一个胖子,还有一个又瘦又高,身材平衡极了。T恤、衬衫、运动服,三人的服装各不相同,但清一色是黑的。
“我们听说要来的有两个人啊?”
说话的是站在中间的矮个子——话虽如此还是比秋穗和香屋高。
秋穗随便地回答:
“没什么不好的吧,少了就少了。那人进了厕所不出来,我就没管他。”
虽然理由太牵强了,但对方好像原本也没怎么在意,和他们的外表一样轻松随便。这似乎是他们公会的共通特点。
“跟我们走。”
闻此,秋穗便跟在他们身后。
在三色猫帝国的领土上,建筑物的状况好像比电影俱乐部强。周围很少有全毁的房屋,最多也就是墙壁残缺龟裂。恰逢夕阳西下,眼前的街道仿佛一座鬼城,至于远处的住宅区好像很适合拍恐怖片。
秋穗被带到了一所高中,除了四栋校舍外,还有大小两座体育馆。大门上写着校名:县立羽矢纳高中。
“你在这儿等着。”
闻此,秋穗歪起头。
“你说这儿,是操场吗?”
“只要是学校里面,哪儿都行。”
真是随便。不过很轻松。
“饿了就去食堂,冰箱里有东西。”
这次是胖子说的,真符合他的形象。
秋穗找到图书室,望着书脊打发时间。中途,她前往食堂,做了一份加火腿的泡面吃了。虽然觉得冰箱里的葱也不错,但看起来不太新鲜就放弃了。
大概是等了四五个小时吧,离下一轮循环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门开了。
门口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女性。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吧。她体格纤细,却穿着松松垮垮的粉白条纹衣裤,估计是睡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不知道天生如此还是刚刚在睡觉。
“你喜欢书吗?”
听到女性开口,秋穗啪地一声合起手上的硬壳封面。
“不,只是不想太闲。”
“哦。你叫什么?”
“小秋,电影俱乐部的新人。你呢?”
“白猫。”
三色猫帝国的会长,白猫。这一说法或许并不准确。
据Ryama所说,三色猫帝国三权分立,虽然三权指的不是司法、立法和行政,但三名掌权者分别负责不同的领域。话虽如此,根据架见崎的规则会长只能有一个,于是就成了白猫。
秋穗打开旁边椅子上的背包,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是什么?”
“主要是可乐和爆米花。”
“我喜欢爆米花,可乐就不太爱喝了。”
在秋穗把装满背包的可口可乐和纸袋装的爆米花摆到桌子上时,白猫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
“不管怎么说,谢谢了。”
她说着拿起一瓶可乐,把瓶口卡在桌子边,用力向下一拽撬起瓶盖,然后毫不在意洒出去的部分喝了一口。
“可乐,你不是不爱喝吗?”
白猫从嘴边拿开瓶子。
“没错,果然还是不爱喝。”
“还是?”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爱喝了,不是吗?所以偶尔会试一下。”
“原来如此。”
就是说她的好奇心像猫一样强吗?也可能单纯是个怪人。
白猫“咚”地一声放下可乐瓶。
“然后呢?你是有事才来的吧?”
“是的,现在有点难办。平稳之国打算在下次循环一开始就向电影俱乐部开战。”
“和他们打啊。”
“没有胜算。”
“那就输得漂亮点。”
“请帮帮忙。如果能提供协助,我们会准备很棒的礼物。”
白猫瞟了一眼只喝了一口的可乐瓶。
“可乐和爆米花?”
“是的。还有——”
秋穗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请过目。”
白猫细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是什么?”
“我们会长Kido的委任状,请把我的发言看作电影俱乐部的全体意见。”
“公会的发言也好,少女的发言也好,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区别啊。”
“另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具体的同盟提案,另一封是香屋步的能力的详细内容。”
秋穗把信封递到白猫面前。
而白猫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我们不愁能力。想要的话自己用点数获得就行了。”
“不。在架见崎,同一种‘其他’能力应该不会同时存在多个,我听说能力类似也不行。”
“我们也不缺战斗力。”
“没错。香屋步的能力完全不能用来战斗。”
白猫在嘴上笑了。
“口气很自大嘛。”
“你很在意吗?”
“不,单纯是感想。”
果然是好奇心很强吧,白猫拿过信封,用修长的指甲撕开。第一封,Kido的委任状她只是粗暴地扫过一眼,随后便看起香屋的能力。
——三色猫帝国扩张领土的方式有一定倾向。
香屋说。
——虽然只是猜测,不过对那个公会而言,我的能力可能很有价值。
话虽如此,有价值也会带来问题。
同一种“其他”能力在架见崎只能存在一份。如果白猫真的想要香屋的能力,就很危险。只要杀了香屋,让他的能力从架见崎消失,三色猫帝国便可以重新获得。所以香屋自身没有来到这里。
看完信后,白猫睁大了细细的眼睛,但果然还是很细。
秋穗冲她微笑。
“如果不相信,请用检索士来确认,应该能知道他能力的详细内容。”
白猫摇摇头。
“用检索来分析‘其他’能力太花时间,到下一次循环开始时来不及。”
“那么,现在请先相信这件事,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就算信的内容是假的,我还在你手上。”
“作为人质?”
“没错。”
香屋没有让她做到这个地步,但,也不算做得过头吧,不如说反而更好。比起回到被平稳之国盯上的电影俱乐部,不如留在三色猫帝国更安全,如果有必要,借这个机会直接脱离电影俱乐部也没什么不好。
秋穗继续说:
“如果按我们提出的条件结盟,香屋步就会为你使用能力。好了,请答复吧。”
这个仿佛在小说里出现的场面,其实让秋穗有些暗自兴奋。

        *

循环即将结束,香屋步正躲在黑暗中,一声不响。
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的黑暗,终端发出的白光莫名刺痛眼睛。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默念“糟了”,直到第几百次,终端终于收到了消息。
是秋穗。
——白猫小姐表示感兴趣,但想具体谈下去好像还要看另外两人的意见。
很好,和计划中一样。
——我问了白猫小姐想问的问题。
嗯。根据她提问的内容,会决定今后的发展。
——为什么架见崎毁灭了?
啊?香屋不禁发出声音。不行啊,这种问题靠我的点数——
就在这时。
香屋的视野开始摇晃。
这是什么?以前经历过。没错,是那栋公寓,和走进玄关时一样。
考虑到这里,香屋失去了意识。

        3

循环,能力的获得与扩张,这些都听Ryama讲过了。
八月三十一日结束,随着午夜零点的到来,会开始下一次循环。
在那时,所有架见崎的居民都会被请到运营者们的房间。
要招待一千人左右,房间里本应该被挤满才对,但不可思议的是,据说那时房间里除了三个提线木偶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不是运营者有延长时间的能力啊?不过香屋转念一想,反正在这里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吧。
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天花板,上面贴着白色布质墙纸,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香屋爬起身体,环视四周。这是个近二十平米大小的房间,墙是白的,脚下是略带粉色的实木地板。房间一端有张黑色的铁质单人床,自己就在床上。
除了床以外,屋子里没有其他家具。右手边就是窗户,窗前遮着深绿色的窗帘。香屋姑且拎起窗帘一角朝外看去,眼前依旧是以前看过的崩坏的城市。架见崎。
香屋踩在地上,站起身,这时才发现自己没脱鞋就睡着了。他走近唯一一扇门,把门推开。
门外是宽敞的房间,里面放着钢管椅子和长桌,桌前并排摆着三个提线木偶。和前天一模一样,非要说哪里不同,也只有香屋走出的门。上次是经过走廊来到提线木偶们的正面,这次是从寝室来到他们右边。
青蛙迅速转了下脑袋。
“好久不见。”
的确,感觉上次见到青蛙后经过的时间远不止两天。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是一栋已经消失的公寓。”
“不对,现在不是存在吗?”
香屋用运动鞋鞋底“咚咚”地敲了敲地板。
“确实。那么,就是一栋不久前消失过的公寓。”
请坐,青蛙说着指了指钢管椅子。椅子只有一把,也算是和上一次的区别吧。
香屋在椅子上坐下。
青蛙朝他露出人造的笑容。
“你真是大显身手了,恭喜初战告捷。”
就算被这只青蛙夸奖,也没法痛快地感到高兴。
“我们在那个时间点被放到电影俱乐部的领土,是偶然吗?”
“这是你的提问吗?”
这青蛙真讨厌。
“不,只是闲聊。”
“原来如此。算了,这点小事就告诉你吧。单纯是偶然。我们不会偏向于哪个公会,再者说,按原定计划,你们本该在今天才到架见崎。”
嗯,也是。香屋他们提前两天来到公寓,这件事应该是青蛙也没法控制的。
“那么——”
香屋正要继续询问,被青蛙伸手打断了。
“闲聊就算了。我们可是要接待一千人呢。”
再大方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情报都有价值,也就是说要他付出成本。
青蛙说道:
“好了,开始你那项比任何人都特殊的能力吧。”
香屋的“其他”能力,被青蛙命名为“Q&A”。
是一项强行从运营者口中问出情报的能力。

        *

前天在这栋公寓里,香屋把仅有十五分钟的提问时间几乎都用在了了解能力上。
“——那么,消费型能力的效率如何?”
“这问题很抽象啊。”
“比如说基本的射击,用点数提高威力的比例是一比一对吧,如果换成消费型,1P能提高多少威力?”
“要看设定了。如果构成并不复杂,1P差不多能提高三点左右。”
“如果牺牲点数以外的东西呢?”
“需要我们商议后决定。比如说?”
“寿命。”
“那没有意义。”
“为什么?”
“只要理解架见崎的规则就能明白。还有其他的吗?”
“身体的自由。每次使用能力,我就有一根手指不能动,这样的设定如何?”
香屋自认为这个问题下了狠心,但青蛙的表情自然没有变化。感觉要得提线木偶恐惧症了。
“准许。能强化多少取决于具体能力。”
“我只是说说看。”
手指不能动太可怕了,当然前面说的寿命也不是认真的。香屋继续提出想法。
“那么,记忆又如何?”
“准许。但内容仅限于‘在架见崎内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情报’。”
“那条情报的价值由运营者判断吗?”
“当然。此外,请允许我们设下限制,一旦拿上谈判桌的记忆就不能收回。”
“那难度就很高了。为什么需要这样的条件?”
“你明白的吧?我们对记忆开出的价格也是情报。如果能把想到的记忆一一列出来询问价值,然后又全部收回去,那就和漏洞一样了。”
这只青蛙,真让人不爽。从回答来看,他明显看透了自己的目的。
香屋吐出一口气。
“在架见崎,情报是有价值的。”
“当然有了,在哪里都一样。好了,差不多该请你决定能力了吧?”
青蛙夸张地举起被线吊着的两臂,姿势仿佛在欢呼。
香屋撑着下巴,细长吐出很长一口气。
“果然,消费点数型的能力好像效率更高。”
“明白了。所以呢?你想获得怎样的消费型能力?”
“你大概知道吧。”
“是的。只知道大概。”
这青蛙真让人火大。
脸颊在细细发颤。对方是这个家伙,是不是选错能力了啊?但能香屋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能力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他下定决心,终于开口。
“我想知道架见崎的情报,所以希望得到的能力能让我的提问得到毫无虚假的答案。”
“那种能力,可是相当值钱的。”
“比如说,大概需要多少?”
“如果说完全没有限制,任何问题都让人必须回答,就没法换算成点数了。”
“哦?‘其他’能力不是任何内容都可以吗?”
“那就一千万P吧。”
“这是可能获得的点数吗?”
“那要看我们的设定了,现在是不行。”
香屋哼笑一声,然后朝时钟看去。还剩五分钟,差不多该最后决定了吧。
“比如说设定一个‘每次提问时消费点数’的能力吧。”
“好。那就设定一个。”
“但是,那种能力没有意义对吧?如果每个问题都要我付出不现实的点数,就相当于没有能力了。”
就算提问的能力可以用一千P获得,之后提问时如果告诉自己答案需要一百万P就没办法了。
“正是如此。”
青蛙点点头,然后张开双手。
“那么,给你大减价,我们来设下界线吧。”
“界线?”
“现在,请提一个问题,我会告诉你答案需要多少点数。”
“你们的目的。”
“二百万P。”
你在逗我。
“可以说得更现实一点吗?”
“不。二百万并非不可能,虽然没有前例。”
原来如此。在目前的情况下,一千万P不可能,但二百万P是可能的。可现在就算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多大意义。
“顺便问一下,至今为止点数最高的人大概收集了多少?”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想知道其他人点数需要检索能力。”
“对了,要怎么集点数啊?”
青蛙晃了晃肩膀,似乎忍不住想笑。
“你提问的顺序真是与众不同。基本是互相夺取。”
“互相夺取。”
“只要打倒敌人,就能获得对方缩尺点数的一半。此外,只要满足条件也可以转让,这种情况下数值会直接转移。一方失去100P,另一方就能得到100P。”
原来如此。香屋轻声嘀咕。
架见崎的人口是一千人,如果所有人的初始值都是一千P的话,合计是一百万P,如果这样就凑不到二百万P。但新人被打倒后对方能获得五百P,而后再有带着一千P的新人补充进来的话,折合起来架见崎整体的点数就会增加五百。也就是说,至少在现在,架见崎的总点数在二百万以上、一千万以下。
“转让点数的条件呢?”
“公会内部之间没有限制。除此以外的情况,需要双方从系统打开专门的页面,然后互相接触终端。”
如果是这样,那么尽管在规则上名称相同,这两种转让的含义其实完全不同吧。如果在公会内部转让,可以作为均衡战斗力,或者集中强化几个人的战术,但在公会以外,恐怕大多属于恐吓一类。
“快决定吧,不然时间要到了啊?”青蛙说道。
哪里到时间了,明明还有三分半。不过香屋也没空抱怨。
青蛙回到正题。
“你要获得的就是——假设想知道我们目的,就需要消费二百万P的能力。可以吗?”
“不要。”
可以就怪了。
“你们的目的是征服全世界。如果对此只需要回答‘是’还是‘否’的情况呢?”
“无法准确回答,但我们会设定尽可能现实的点数。”
“原来如此。看来用是或否来限定回答内容有效果。”
“没错,正是如此。”
“那么,询问‘你们的目的’和‘你的目的’这两种情况,需要的点数有变化吗?”
“无法回答。现在让你收集到情报就麻烦了。”
这青蛙完全没有服务精神。
“哎,也行吧。那就要这个能力。”
青蛙点了下头。
“明白了。那么,请明确描述具体内容。”
猫一动不动,猫头鹰撑着下巴。提线木偶的表情自然没法变化,但总觉得那样子很无语,真希望他们能明白谈话拖这么久也有那只青蛙的不对。
思考再三,香屋开始说明自己想要的能力。
“这项能力能让你们告诉我想知道的事情。每个问题由你们设定所需点数,然后我消费相应点数得到回答。对于原本需要高额点数的问题,将回答限定为‘是’或‘否’,可以让所需点数变得现实。”
青蛙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描述很抽象啊,‘现实’这个标准因人而异。”
“这是你刚才用过的词啊?”
“不要把平常的对话和规则的描述相提并论。将回答限定为‘是’或‘否’,可以减少所需点数——请让我们如此设定。”
“能减多少是你来决定吗?”
“是我们决定。没什么不满意的吧?有权决定每个问题所需点数的就是我们,所以没有区别。不想回答的问题我们就可以不回答。”
嗯,确实没错。
香屋看了看时间,还剩两分钟多一点。
“请追加两条规则。首先,对同一个问题,一旦声明所需点数,就不能再增加。”
“好吧。第二条呢?”
“对问题设定的点数,不能超过当时可能获得的最高数额。”
“可能获得的定义是?”
“就是架见崎整体的总点数吧,当然前提是我一个人能拿到那么多。”
青蛙的右手放在左臂上,左手轻轻摸着下巴。
沉默的时间令人不安,不过青蛙答应了。
“嗯。有意思。从理论上来讲,你包揽架见崎的全部点数是可能的。我们要求的点数不会超过架见崎全体的点数总和,就采用这条规则吧。”
成了。
“明白了,这样就可以。”
香屋尽力保持原本的表情点头,青蛙也随他点点头。
“顺带一提,如果是这个能力,获得需要的点数是一百万。”
“太扯了。”
香屋不禁大喊出来。
“谈到现在,那么多话都白说了吗?”
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分钟。
但青蛙无语地叹了口气——至少动作上是这个感觉。
“刚才已经说过了吧?如果得到无数次提问的权利,光是从所需点数上就能得到各种情报,所以,请让我们加上下面的步骤吧。”
青蛙伸出左臂,竖起仅有的三根手指之一。
“首先,你按规定的个数提出候选问题。”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会分别对每个问题设定所需点数。”
然后是第三根。
“你从其中选择问题。”
“可以选的只有一个吗?”
“只要持有点数允许,选多个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
青蛙又伸出右臂,加上第四根手指。
“最后我们回答那个问题,你消费相应点数,效果结束。”
“那么,这样需要多少点数?”
“如果按每次提出两个候选问题、每月可以使用一次能力来算,刚好是一千点。”
香屋盯着转动的秒针说:
“候选问题数量太少了,至少希望能有十个。”
“如果想增加数量,请追加其他限制。”
“那么,获得这个能力本身需要消费点数,如何?”
嗯——青蛙低声沉思了一下。
“给你大减价,准许好了。但能力的内容没有变化。”
“明白了。总之,先加上这一条。”
再纠缠下去也是浪费交涉的时间。
将游戏开始时的合计点数减少,对香屋来说是好事。作为猎物的价值下降,多多少少更不容易被当作目标。这里就老实地接受青蛙的优惠吧。
香屋继续说:
“再加一条。我,香屋步今后无法再获得任何能力,如何?”
“好吧,那么候选问题的数量就是五个。”
“还是很少。”
“这是个极其例外的能力。而且——”
青蛙指向时钟,细长的手指显得奇妙。
“刚好,十五分钟到了。”
香屋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那,就这样。”
“那么我来总结你的能力。”
青蛙把手伸进长桌的桌面下,那里好像有置物架。青蛙拿出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打开,灵巧地用两手的三根手指敲打键盘。
“请确认终端。”
香屋低头看去,发现屏幕上显示出条文。

【能力名/Q&A  1000P(消费)】
每月一次,能力者与管理者会面时可以使用。
管理者需对能力者提出的问题给出正确回答。
对每个问题,能力者需消费管理者设定的点数。
通过将回答限定为“是”或“否”可减少所需点数。
对同一个问题,管理者不得增加一度声明的所需点数。此外,设定的所需点数不得超过架见崎的点数总和。
此能力的获得者将无法再进行能力的获得与强化。

此能力使用步骤如下:
一、能力者提出候选问题,最多五个。
二、管理者对每个候选问题分别声明所需点数。
三、能力者从候选中选择问题。只要所持点数允许,可以选择多个。
四、管理者进行回答,能力者消费所需点数。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香屋又盯着条文看了一会儿。
大体上满足自己的要求。他皱起眉头开口:
“请再加上最后一条。”
“已经超过时间限制了。”
“不会再讨价还价了,这只不过是对我们双方而言的前提。”
“是什么呢?”
“双方要公平地运用这项能力。”
青蛙的下巴用力向后一缩。
“还真是抽象啊。”
“是吗?我倒是觉得极其具体。”
青蛙笑了。虽然他脸上始终是毫无意义的笑容,但这次确实让人感觉到心里真的在笑。
“实际上,我也这么想。好啊。”
键盘被敲响,终端上的规则条文多了一行。

能力者与管理者需以诚相待,公平运用这项能力。

猫头鹰转向青蛙说:
“后悔我可不管啊。”
这是第一次听到猫头鹰的声音。是个沉稳的女性。
青蛙用人造的眼睛盯着香屋他们,问道:
“真的就决定是这个能力了,对吧?”
香屋点点头,能力就这样决定了。


        *

现在,香屋的持有点数是3000。
引诱安土时借来的点数,Kido就没有收回。准确来说,模仿消费型射击士时给藤永转了三百P,不过那部分也向她要了回来。
三千P能问多少事情呢?香屋也不知道。
“我们准备了这样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青蛙的手上出现了五枚卡片,刚好和终端大小相同,似乎是金属材质。
“这个有一面是显示屏。请在你的终端上打开能力页面,在那里写下问题,就会发送到这上面来。”
“这么做,有意义吗?”
感觉口头说更快。
“这样更有使用能力的感觉吧。”
“是吗?”
虽然有疑问,但用不着在这件事上争论。
在终端上点下能力的图标,屏幕上的确列出了五个文字输入框。来这里之前,香屋再三苦恼后,终于决定了问题的内容。迅速输入后,他点下确定按钮。
青蛙双手展开卡片,视线在上面滑动。其间,香屋开口:
“有你们预想之外的问题吗?”
“我们原本什么也没有预想啊。”
“你骗人。”
“不付出点数的问题,没有规则要求我公平作答。”
青蛙用指尖依次触碰每一枚卡片,然后给猫和猫头鹰确认。猫点点头,猫头鹰随便拍拍翅膀。之后,卡片终于被送到香屋手上。
内容如下:

·为什么架见崎毁灭了?  5万P
·三色猫帝国的会长白猫的秘密中,点数最低的一个。  2500P
·《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动画DVD在架见崎的什么地方?  800P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我活着吗?  YES/NO  10万P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香屋步活着吗?  YES/NO  150万P

香屋不禁想翘起嘴角。
“设定的点数真够任性啊。”
青蛙一如既往朝他摆出笑脸。
“不,这是极力保证公平的结果。”
的确。香屋暗自点头。
他没有想到青蛙会如此坦率地给出不自然的点数。
“来吧,你要选择哪个问题?”
哪有什么可选的。
香屋从卡片中抽出一张,从长桌上滑了过去。
青蛙抓住那张卡片,拿起后不解地点头。
“明白了。那么,我来回答。”
带着等待入学考试结果公布的心情,香屋紧紧攥住双手。


第五话 口头的约定没有保证


        1

在头脑中,香屋确认循环的规则。
原本就在架见崎的东西,全部会变回八月一日时的状态。无论吃掉的食物还是损坏的墙壁、无论移动椅子还是装饰房间,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如果想给房间换个布局,那么循环刚开始时做效率比较高。
尽管一切恢复原样,架见崎仍然是毁坏的。在八月一日的时间点,这里就已经到处破破烂烂,食物也很难说充足,但只要拥有足够大的领土,循环刚开始时就能得到生鲜食品。在架见崎,这一事实让“崩坏”的含义变得复杂。明明在八月一日时街道已经彻底荒废,超市里却还摆着新鲜的肉和蔬菜。这座城镇的七月三十一日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呢?真是疑团重重。
总之,在这个仿佛能倒退时间般再现出八月一日的架见崎,参加游戏的玩家的处境稍有不同。首先,循环前的记忆会保留,玩家记得上次循环的事情。新的循环开始,玩家会保持上次结束时所在的位置。之前在床上就还在床上、之前在厕所就还在厕所——迎来新的八月一日,所以Ryama告诉他们循环快结束时要小心自己的位置。如果坐在移动过的椅子上,时间一到就会摔到地上。
除记忆和位置外,玩家的其他方面都会受到循环效果的影响,变回“刚到架见崎时”的状态。在架见崎内受伤或生病能够恢复,连体型也会复原,就是说在架见崎不会发胖也不会变瘦。不管过得再懒惰,体力也不会下降,但反面的效果是锻炼身体没有意义。相比之下,优点和缺点哪个更多一些呢?香屋觉得是优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例外,就是“带到架见崎来的东西”。
玩家穿着衣服背着包来到架见崎,这些东西基本上也会受循环效果影响,变回被带来时的状态。损坏的东西能复原,电池的电量也会恢复,但位置和玩家一样,仍在上次循环结束时的位置。
这条规则看似简单,其实有点麻烦。比方说假如带进来一根巧克力棒,循环前折成两段,分别放在不同的位置会如何?如果吃了消化掉又会如何?正确答案据说是“如果折断会在质量更大的那边出现”“如果吃了会在空包装的位置出现”。应该是说如果同一个体七零八散,就会在质量最大的部分处再生,但巧克力棒和外面的包装算是同一个体吗?明明背包和里面的东西会被区分?感觉是有人凭感觉划分界限,要说那个人是谁,也只能想到运营者。但如果一切都按那只青蛙的想法来,那可真是让人不愉快。
此外,“用能力赋予效果的东西”情况和从外面带来的东西相同。比如秋穗做的能发光的钥匙扣上的环,原本是架见崎的东西,但循环开始时没有移动,好像只有被摘下的装饰部分回到了电影院的商店。恐怕架见崎的所有东西都是按“属于架见崎这个舞台的东西”或“属于玩家个人的东西”这两种分类来管理,循环时的处理也不同。受能力影响的东西会从“属于架见崎的东西”变更为“属于个人的东西”。
好了,Mono是个骗子。
八月一日的午后,香屋借着从崩塌的天花板缝隙间射进来的光线查看书包,便发现了里面的手机壳。按Mono所说,这是从平稳之国的家电商场拿来的,那么没回到平稳之国就很奇怪。这东西仍然在香屋手上,就说明它只有两种可能:“个人带进架见崎的东西”,或者“用能力附加效果后变成了个人所有的东西”。
不管是哪种,Mono都不可信。
香屋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和秋穗发消息。
——我没选白猫小姐的问题,点数太高了。
“哦,要多少?”
——五万。
“靠学生的零花钱可买不起呀。”
——嗯。但比想象中便宜,还不到五个安土。
“这单位是怎么回事。”
——很好懂对吧?
也就是说,这项情报比不上架见崎里五名有力玩家的总体价值,对大公会而言绝不是负担不起的开销。从运营者的观点来考虑,就是“虽然不太想回答,但如果玩家有这个决心的话也不是不能回答”的印象了。
只要青蛙不是特别刁难人,那么自己的能力就得到了公平的对待吧。不过对方是那只青蛙,就算交出五万点数,也没法保证他会认真回答。必须以信任对方为前提的能力不是香屋的本意,但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力更适合实现自己的目的。
“那,你最后选了什么问题?”
——是个没什么意思的问题。
“告诉我嘛,白猫小姐应该也想知道。”
——在架见崎有没有《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DVD,有的话在哪里。
“为什么啊?你不是每集都记得吗,傻不傻啊?”
——就算记得,好东西还是好东西。我用800P知道了答案。
“真的有啊?”
——有。我真是感动不已。
“这词,是不是有点用错了地方?”
是吗?因预感到戏剧性的再会而感动不已。香屋倒是觉得用法没有太大偏差。算了,言语这种东西,只要表达出想表达的意思就好。如果能隐藏其中不想表达的含义,就更好了。
“其他的问题和需要的点数呢?”
听香屋列出内容,秋穗老实地说出感想。
“最后的两个,是漏洞吧?”
所谓最后的两个,是这样的: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我活着吗?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香屋步活着吗?

尽管两个问题都用“YES、NO”限定了回答内容,可前者需要10万点,后者却需要150万,差了一位数,太扯了。
“正常来考虑,这两个问题是一样的吧?”
——嗯。我就是为了确认才加进去的。
青蛙所指出的漏洞正是这种问题,所需点数的多寡就能成为线索。香屋只是想知道两个问题的点数,并没打算选。
这就是他的基本方针。关于“架见崎的真相”的问题只确认所需点数,实际上选择有助于当前战况——比如说能拉拢或威胁有力者的问题。按香屋的预想,今后可以用来弄到靠“检索”无法解析的敌方情报,然后卖给他们的对手。
“最后的两个问题数值不同,会不会是运营者没打算认真回答?”
有蹊跷,香屋心想。这个问题不像秋穗的性格。
他慎重地回答。
——我也看不透。但是,如果运营者打算随便打发人,两个问题应该点数相同,设两个不同的数字反而显得奇怪。
“也就是说,在架见崎,‘我’和‘香屋步’含义不同?”
——这么考虑比较自然。而且对运营者来说,“香屋步”的生死比我的生死有更重要的意义,他们甚至在尽力回避这个问题。
“有相信运营者的根据吗?”
——要看他们的目的了。但是,运营者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更过分的角色。只要他们有那个想法,肯定想把我们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就好像研究者和天竺鼠。
或者是愉快犯罪者与受害者。马主和比赛用马。基本就是这样。
香屋吸进一口气,吐出来,然后继续输入。
——本来,对方就没必要对我们说谎,因为力量上的差距更加悬殊。他们应该是对与众不同的天竺鼠产生了兴趣,应该不会轻易杀死,还会特殊对待。
公主殿下也好,天竺鼠也好,都没什么区别,只要能对有力者有价值就行了。
秋穗接下来的问题有点唐突。
“你打算亡命到三色猫帝国吗?”
看来,关于香屋能力的提问结束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喜欢电影俱乐部。大家都很温柔,我不想抛弃他们。自己的命当然很重要,但我想尽可能做点什么。
“三色猫帝国呢?”
——那个公会很有魅力。如果我们一开始能落到那边的领土上就太幸福了。他们强大,又有知性。
“你觉得你的能力对三色猫帝国来说有多大价值?”
——不太确定,但应该不低。他们的反应超出了期待。
“具体指什么?”
——他们故意给出了我的点数买不起的问题。而且那条情报无法立刻有效活用,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运营者才会知道。他们很清楚我能力的特性。
“你对他们评价很高啊。”
——那当然了。就算相隔再远,我也会以和三色猫帝国结盟为目标。这件事我和你解释过了吧?三色猫帝国在电影俱乐部旁边真是太好了。
是不是有点写多了啊?香屋心想。
过了一会儿,秋穗才发来回复。
“那么,平稳之国呢?”
香屋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如三色猫帝国有魅力。那个公会没有乐趣,仅仅是强大。但只是强大当然也有价值。他们或许会为我的能力付出点数。
“对你来说,三色猫帝国和平稳之国哪边都可以吗?”
“理想情况是三色猫帝国。但我不想死,如果无可奈何的话,就算趴在地上、忍受不满、舍弃执着,也要到能活下去的那边。”
秋穗再次沉默了。
自己的回答没有错——希望如此。香屋没有自信。
他注视着屏幕,但发来的回复很随意。
“那么,差不多该吃早饭了。”
香屋松了口气。
——嗯。你受到友好的对待真是太好了。
随后,香屋吸回刚才吐出的那口气,期间他犹豫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三色猫帝国对待你很粗暴,就算他们再有魅力,我也必须重新考虑结盟的事情。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左右。
正以为交谈已经结束时,终端又收到了消息。
——他们说,好恶心。
香屋不禁笑了。
果然三色猫帝国符合自己的喜好。
发来消息的,肯定是秋穗本人吧,终端只有持有者本人才能操作。秋穗和香屋试过交换终端,结果连电源都打不开。就算对方有特殊的能力,文字的风格也符合自己对她的印象。
但,在这个环境下。
她不可能做得到单独和自己交换情报。

        *

“真的好恶心啊。”
左边的黑焦说道。
他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性,年龄大概三十岁偏上,不然就是偏下。长发在脖子后随便地扎了起来,感觉是放任自然生长的。再加上身上披着偏大的白衣,看起来像个研究员。
“这小子,性格绝对很差。真想绑起来拿狗尾草挠他脚心。”
说这话的是白猫。
她把胸架在秋穗的右肩上,眯着困倦的眼睛。从刚才探头看终端屏幕时就是这个姿势,真有点担心她会直接睡着。
秋穗指着终端说:
“哎,他就是这种人。”
说的是香屋。
秋穗很清楚他会报告使用能力的情况,也没有隐瞒。被三色猫帝国的人要求收到联络后告诉他们,秋穗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违抗。
刚才互发信息时,只有开始是秋穗自己说话,后半则单纯是输入白猫和黑焦交替说出的问题。当然,香屋肯定已经预想到了这边的情况。白猫和黑焦好像也在中途意识到了这件事,两人对他的恶评不断飞过秋穗的头顶。
“这种人去找工作,肯定是去面试几十家,对每家都说‘贵公司是我的第一目标’。”
黑焦右手摸着下巴。
“这很正常吧。要是我,我也这么说啊。”
“结果装帅装得不上不下,真让人心烦。”
“与其说是装帅,不如说是想表现自己的正义感。估计觉得如果太精明,我们也会精明到毫不留情吧。不管怎么说,他只能诉诸于感情嘛,方向性值得称赞。”
“怎么,刚才你不还一直说他恶心吗?”
“没错,是恶心,我就喜欢恶心的人。”
黑焦。三色猫帝国的三名掌权者之一。
他负责内政,更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分配领土内获得的物资、处理成员的请求、解决内部纠纷等事务。
白猫朝他问:
“那,感想如何?”
“一定要把他挖过来。那个能力对我来说很理想,疯狂又有趣。”
“哪里疯狂?”
“正常来说,看过架见崎的能力一览,怎么可能想到这种能力?别说战斗了,根本就不能在架见崎使用。干出这种事的多半是傻子。”
这人有点让人搞不懂,不知道说这话是夸奖还是贬低。但秋穗自己对香屋也是一样的态度,因此稍稍感到同类相斥的厌恶感。
——三色猫帝国扩张领土的方式有一定倾向。
香屋是这么说的。
他们的领土莫名细长,也不像是以能获得更多食粮的便利店或超市为目标,但领土边缘的设施很有特点。比如在架见崎南侧如此延伸的领土尽头,是一座海边的灯塔;向强敌Bulldogs挑起战争夺来的领土上有市政大厅;不惜接近PORT——架见崎内人口和总点数都远远甩开第二位的公会,获得的领土不过两百米见方,上面有一座图书馆。
——无论哪个,都是我想要的东西。
据香屋所说,这些设施具有相同的含义。
市政大厅里应该还保留着架见崎过去的数据,可以调查崩坏前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图书馆也一样,书上记录着这个世界的文化,而且说不定有缩印版的报纸。如果架见崎是因什么事件毁灭,说不定可以通过新闻来解读。灯塔的含义有点复杂。不过,Ryama收集架见崎的资料整理出的数据中有一本册子。在架见崎这座海滨城市的岬角,那座高大的灯塔似乎是个简单的观光景点。香屋了解到灯塔上有一台架设式的双筒望远镜,每次投币能用几分钟,可以将架见崎一览无余。位于高地的望远镜正适合调查架见崎全体的情况,把镜头转向天空还能观测天体,而天体可以分析架见崎是否存在于地球。
也就是说,三色猫帝国想要调查架见崎的真相。
——所以,我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应该很有价值。
这便是香屋的预想。
“他的能力值得与平稳之国一战。以我个人来说。”
听了黑焦的话,白猫皱起眉头。
“那要杀了他把能力抢过来吗?”
“这方面就交给你判断,但现在向电影俱乐部挑衅,就等于说要面对平稳之国。”
正是如此。
平稳之国和电影俱乐部的交战几乎已经是确定事项。如果想夺取香屋的能力就只有两种办法:做好三方混战的决心向电影俱乐部宣战,或者是期待平稳之国能顺利杀死香屋。如果让他因为被俘或者投降加入平稳之国,三色猫帝国想获得这项能力就会变得极其困难。
黑焦让秋穗把消息记录朝上翻,指着一处问道:
“这句话,他有多认真?”
是香屋说“理想情况是三色猫帝国”之后的一句。——但我不想死,如果无可奈何的话,就算趴在地上、忍受不满、舍弃执着,也要到能活下去的那边。
“百分之百是认真的。”
秋穗答道,这件事根本没必要说谎。
“香屋就算抛弃我,也会选择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一方。”
不然他就不是香屋步了。
白猫噘起嘴。
“讨厌的家伙。”
她的眼里依旧带着困倦,但感觉表情比昨晚丰富,估计是因为黑焦在吧。
黑焦嫌麻烦地挠了挠头。
“不管怎么说,判断电影俱乐部的问题怎么处理是黑猫小姐的任务了。”
黑猫。那名女性,秋穗还没有见过面。
她好像负责三色猫帝国的外交。除交涉和缔结条约外,还包括交战。黑猫是三色猫帝国作为战斗集团时的指导者——看来这一侧面比较突出。
“什么时候能见到黑猫小姐呢?”
白猫和黑焦对香屋的提议感兴趣是好事,但回答似乎还是会因黑猫的意见发生变化。
但白猫歪起了头。
“这就不知道了啊,她正在接待很重要的客人。”
“噢。是哪位?”
“风滚工业。”
哦,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之后我和黑焦跟她汇合,到时候和她说。”
不过,估计她不会有好脸色吧——白猫说道。

风滚工业。
香屋在意的事情中,有一件是这样的:
——为什么电力还健在?
那是在循环之前,和平稳之国第七部队开战前夜的事情。电影俱乐部的根据地灯泡不够,但正常通着电。
对这件事,秋穗也有疑问。她在意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建筑损坏得那么严重,可发电站和输电线还在工作。不过嘛,感觉这件事想了也没用,毕竟凭运营者的想法就能解决。
第二个问题,电力是便利的东西,没有被其他公会夺走很不自然。这件事做起来应该不难,只要在领土边界切断电线,另一边不就断电了吗?如果所有公会都以同样的想法行动,那么能用到电的公会就会只剩下位于输电线起始处的那个。当然,很难想象这个公会就是电影俱乐部,因为这里不是弱小公会能守住的土地。
对香屋和秋穗的疑问,Ryama如此回答:
——那是因为有风滚同盟啊。
所谓风滚同盟,好像是对所有输电线和输水管道的不可侵犯条约。其中并非没有例外。交战中若非故意破坏输电线则可以允许,但禁止蓄意损坏。
处于这一同盟核心位置的,是一个叫做风滚工业的公会。
从数据上来看,风滚工业是弱小中的弱小。成员仅有四名,总点数七千出头,领土在架见崎倒数第二。但四个人都持有特别的技能,单纯是职业技能:他们能修理电器。
不仅如此,他们为数不多的点数获得的是“其他”能力“重新铺设电线”或“损坏部件再生”,因此不会被人动手,其他公会也无法再获得类似的能力。越是大公会,就越需要风滚工业。因为架见崎一直是八月,所以人们都想用空调,冰箱也是必需品。
明白自身价值的风滚工业经过周旋,顺利得到了架见崎大半有力公会的认同。通过维护输电线和输水管道,在更多公会之间提高自身的价值,获得了公然在其他公会领土上移动的权利。如果对输电线、输水管道或风滚工业出手,便是与风滚同盟的所有成员为敌。
风滚工业不会留在自己的领土,而是在架见崎四处移动修理电器。不管修理多少次,每到循环开始还会损坏,因此需求无穷无尽。各个公会纷纷对他们敞开大门,热情款待。
这给风滚工业带来了额外的恩惠。
那便是架见崎内行商的成立。各公会根据领土不同拥有不同的物资。有的公会衣服很多,于是他们把衣服交给风滚工业。在另一个公会处能得到大量生鲜食品,于是在食品腐坏前用衣服交换,再把食品带到其他公会。这件事只有弱小、没有敌意、只会给人带来方便的风滚工业才能做到。
因此,现在的风滚同盟所具备的含义,已经超出了生命线以及对一个弱小公会的不可侵犯条约,是维持架见崎流通的同盟。
——完全是香屋理想的做法。
再强大的公会,还是无法背弃这一同盟。

        *

八月一日。
Kido踩了踩终于再会的右脚,张开右手,然后握起,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我的身体啊。要不要去射穿那只猴子的脑门?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毕竟不想因为浪费弹药被藤永骂。偶尔一次还好,但因为香屋的事才刚被她狠狠骂过一顿。
今天,电影院静悄悄的。
循环刚开始的一天被称为安息日。所有交战状态将被解除,也无法发出宣战布告。因此在规则上,这一天不会发生战斗,如果有例外,那就是内部纠纷了。
所以在这一天,大多数公会都会在领土内奔走整理。像大型组织要做的,就是重新编排下属的公会。人员在公会间移动需要时间。不先脱离原来的公会,就不能加入新的,但这一退会手续需要二十四个小时。所以为了在安息日顺利完成编排,平稳之国这样的大型组织就会在三十一日开始退会手续。
当然这种事电影俱乐部自然不用关心。对他们来说,安息日主要的安排就是收集物资和整理房间。比如把旧胶片和架子扔出保管室,再摆好床,寝室就准备好了。屋子不是很宽敞,所以儿童用的双层床是好东西。在架见崎,家具是最容易得到的物资。
只要利用周围没有崩塌的民宅,就能得到单人房间,可这里的成员还是更喜欢住在电影院。藤永说是有利于频繁联络。但实际上,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人的时间会让人不安吧。
每月都要整理一次的确麻烦,可每个人都对八月一日迫不及待。或许是因为他们期待着能在没有血腥味的地方活动身体吧,但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单纯对食物的补给感到开心。
生鲜食品需要赶快吃完,因此接下来的三天左右伙食会比较丰盛,之后一周靠容易存放的菜谱解决,但在第十天左右,就到了与爆米花含泪再会的日子。
新得到的平稳之国第七部队的领土上有便利店。尽管这令人高兴,但遗憾的是中间隔着第八部队,想到那边实在太困难了。
与那片领土相邻的除了平稳之国外,就只有三色猫帝国,他们形状奇怪的领土难得派上了用场。Kido已经在信里写下自己这边没法处理,物资可以随便拿,还从Mono那里问到物资的大致位置附了上去。这是为了顺利交涉提供的一点礼物,但有多大效果就不好说了。平稳之国的人也可能去拿,如果两个公会的人碰到一起,说不定会在架见崎少见地爆发不使用能力的单纯肉搏。
——那么,之后会怎么样呢?
Kido总觉得“会有办法”。这不是消极的感情。不管情况如何发展,总有办法解决。光是手脚回到身上,就莫名有了无所不能的错觉。
天空晴朗得很。八月的天空湛蓝无垠,又辽阔得荒唐。Kido从窗户探出头,和招牌上的猴子相视一笑。随后,便听到有人喊他。
“会长——”
低头看去,是Ryama站在下面的街上。
他一手拿着香蕉吃——是从领土内的咖啡馆遗址拿到的东西,数量不多,另一只手拿着一本笔记朝这边招招手。
“关于香屋的报告,还有,小秋发来了联络。”
我到你那边去,Ryama说着走进电影院。
香屋。他的目的,连Kido也不知道。
送他们离开的时候说的是两个人去三色猫帝国,但听说实际上到达的只有秋穗一个,这件事就算自己这边的检索士也知道。香屋好像还留在电影俱乐部的领土内,所以Kido才会拜托Ryama收集食物时顺便去打个招呼。
——香屋是个秘密主义者啊。
是不是不被他信赖呢?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毕竟从相遇起还不到三天。
正在思考香屋的意图时,门被敲响了。
Kido说了声请进,门被Ryama推开。
“怎么样?”
听到Kido随便的问题,Ryama露出苦笑。
“首先从好懂的开始。小秋的报告。”
“OK,白猫小姐说了什么?”
“白猫、黑焦对我们的方案表示肯定,但好像还没和黑猫说。风滚工业在三色猫帝国的领土里,黑猫的时间花在了那边。”
“原来如此。”
情况很麻烦。
和负责物流的风滚工业商谈,时间很容易延长,特别是三色猫帝国每次都把他们留得很久,结果招致周围势力的反感。再怎么说应该不会拖到安息日结束,但如果发生什么事拖到明天,那么很有可能来不及同三色猫帝国交涉就开始和平稳之国交战。
“哎,这也没办法嘛。”
虽然能发送消息催促,但Kido不觉得会有效果。
香屋那边呢?Kido问道。
“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
“靠检索得到的位置是三色猫帝国附近的民宅,可到那边一看发现已经人去房空,只剩下香屋的终端和这个东西。”
Ryama把手上浅蓝色的笔记本递了过来。封面上的“物理”被双删除线勾掉,上面写着“对平稳之国的完整对策”。
“封面的背面,是给你的信。”
Kido接过笔记本,翻开封面。
上面是潦草的字迹。

对你说谎,非常抱歉。
我躲了起来。
没去三色猫帝国的理由很简单,我自身会妨碍计划。和他们交涉的材料之一是我的能力,但如果被杀,他们就能获得同样的东西,所以我去没有意义。因此我不会去三色猫帝国,但其他部分按计划进行。
至于说谎的理由,是因为害怕平稳之国的耳目。你可别让Mono入会啊,也别把终端还给她。如果没能做到这两件事,请立刻中止计划。就算还来不及缔结条约,逃到三色猫帝国也是最可能活下去的办法。
此外,如果能麻烦你让平稳之国以为我在三色猫帝国,我会很高兴。只要到铁匠大街邮筒的位置,把我的终端扔过去,对方就会有人来回收,我已经拜托过秋穗了。
计划全都写在这本笔记上。
之后就麻烦你了。

“怎么办?”
Ryama问道。
“按他说的做吧。”
Kido答道。这样,又要被藤永骂了吧。
“那,我去把终端扔过去。”
Ryama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终端给Kido看,估计是香屋的东西吧。
Kido仍盯着手上的笔记。
“香屋好像相当警惕Mono呀。”
“是啊。哎,他的心情也能理解。我们被平稳之国盯上了,她没理由要投降。”
说得完全没错。所以,香屋才告诉Kido保管好她的终端,决不能让她入会。
只要保持Mono没有所属公会,她就会因为没有领土而无法使用能力。但只要有终端,足够优秀的检索士就有可能单向打来电话。就算Mono自己用不了能力,也有平稳之国的检索士联络她的可能。那么,就不能让她加入,终端也要没收。这是最有效果的做法。
Ryama把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问道:
“平稳之国有动作了吗?”
Kido翻着香屋的笔记回答:
“嗯,有动作。他们说今晚想见面交涉。”
如果是检索士,和其他公会的人也能用终端取得联系。不过使用终端联络时容易被其他检索士窃听,如果公会间有重要的商谈,基本都会直接见面。
Ryama不安地皱起眉。
“好急啊。”
“那也比毫无前兆突然宣战强。”
“地方在哪儿?”
“好像是要到我们这儿来玩。”
“真的假的啊。”
“这种事不会骗人的吧,不过时间是他们定。”
扫了一眼香屋的笔记,快速翻过几页,Kido露出微笑。虽然不是没想过,不过上面还真记着物理课的笔记,看来他确实是高中生。容貌像个初中生,甚至可以说是小学生,可内在却截然相反,让人看不透。
“交涉的会场也是对方在我们的领土内部指定。”
“这个,要是他们指定到原第七部队的领土上怎么办?”
“那肯定要拒绝了,不过感觉他们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笔记从第七页开始进入正题。
香屋制定的对策详细地区分了各种情况。比方说收到宣战布告的时间,如果是八月二日的上午,就跳到三十五页,不然就到三十六页。页脚还规矩地标了页码。
“要是他们真的过来,要动手吗?”
“不动手。”
“可是反正要开战吧。”
“对方有两个人过来,Nick和紫。”
Kido从笔记上抬起头,看到Ryama张大嘴看着自己,简直像是眼前发生了车祸。
再次低头看起笔记,Kido继续说:
“我们这边也只有两个人能接近会场。我和藤永去。”
有异议吗?Kido问道。
“没有。”Ryama小声回答。
哗啦哗啦翻着笔记,他发现正好有这样的条目。
——如果他们在宣战前要求交涉,根据对方派来的人员,可以把他们的目的归为下面几种可能。
在那下面,列出了五种情况。有的写了人名,也有的写的是对方的点数或能力。最上面的一项是人名。
——如果对方负责交涉的是Nick和紫,跳到十二页。
昨天,Kido和香屋与秋穗谈了很久,主要是关于过去的电影俱乐部。
其中主要的登场人物是Kido和藤永、Nick、紫。
他们四人曾是家人。

        2

老实说,Kido对“家人”心怀向往。
虽然来架见崎之前没有自觉,但Kido觉得一定是这样。
在他小学的时候,母亲就不见了,好像是出轨后离婚。当然他当时很难过,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无法理解母亲抛弃自己和父亲的感情要如何才能成立。但等他长大一些再回头想想,反而觉得没什么奇怪。父亲不是个顾家的人。
父亲顺利地在一家大企业不断晋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在Kido看来,父亲并没有显得幸福。想必是因为无法对父亲一心追求社会评价的价值观产生共鸣吧。牺牲家人得到来自众人的尊敬,那样到底有什么价值呢?Kido怎么也想不明白。
父亲对Kido并不关心。在家里几乎不和他交谈,照顾Kido的事情也完全交给保姆,连用餐都不在一个房间。
从幼时起,Kido就期望得到父亲的爱。因此他刻苦学习,运动也没有松懈,参加多种竞技,在业余拳击赛中也取得了值得骄傲的成绩。但同时,随着初中、高中到大学的成长,Kido也渐渐失去了对父亲的兴趣。
尽管如此,他仍然选择和父亲在同一家企业就职,是由于莫名的意气。
——我应该是希望被父亲所爱的。
Kido如此相信。因为从小开始,自己就为了得到那个人的夸奖而不断努力。就算已经被磨耗得模糊不清,那份感情应该还在自己内心深处留存。
但就职四年后的一天,Kido意识到自己对父亲完全失去了兴趣。
成为契机的,是他发现了父亲不当的行为:为了公司建造的工厂,靠违法的捐款缓和了部分法规的限制。
知道这件事时,Kido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喜悦。他仅仅是觉得那个人做出这种事毫不奇怪,感情并没有动摇。
Kido匿名举报了这件事,世间为此甚嚣尘上,新闻报道中几乎都是对政治家的非难。但公司动荡,身居要职的父亲失去了职位。Kido并不是想复仇,只不过没有兴趣,于是选择了看似正确的做法。
收到架见崎的邀请函,刚好就在那时。
理由是“赞赏您的正义感。”
太蠢了。这与正义或恶行没有关系,仅仅是证明Kido和父亲早已不再是家人的一段插曲而已。

        *

在很长时间里,Kido都觉得家人不过如此。
小说里经常描绘亲子之间的爱情,但Kido觉得,现实中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应该没有太大区别。
父亲很有钱,也没有对自己暴力相向。需要的东西都会给他买来,缺少的唯有爱情,但Kido并不打算因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宣称自己不幸。
大体上,人生就是如此空虚。
大体上,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牵绊。
Kido曾觉得世界本来如此。
但,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家人”的存在时,他明白自己错了。

教会Kido什么是家人的,并不是他真正的家人。
而是他在架见崎遇到的一名步入老年的男性。
那人名叫银缘。

        *

银缘是电影俱乐部的初代会长。
正如名字所示,他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虽然没问过他的年龄,但应该是六十五岁上下。驼背让他本来就不高的个子显得更矮,但除此以外完全是一副优雅的绅士模样。他总是穿着整洁的藏青色西装,和那头漂亮的白发十分相称。
和银缘相遇,大概是在四十个循环之前。准确的数字他不记得了,但比三年长,不到四年,大概就是这样。
Kido最初加入的公会两个循环左右就消失了。
原因是内部纠纷。这并不稀奇,弱小组织的人因饥饿而浮躁,而且只要在自己的领土内,什么时候都能使用能力。
失去会长后,公会灭亡,领土也不再属于任何人。像这种孤零零出现的空白,虽然可以被其他公会的会长“移动终端圈起来”划为领土,但多数情况下会引来多个公会纷纷涌入,成为交战的火种。
失去了组织,Kido来到一座只有四层的低矮杂居楼,在楼顶望着一场场小规模的战斗。
感觉被哪个公会杀了也没什么,要是让他做手下那就做。反正无论现实还是这里都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什么时候死了,也就死了。
那时,出现的人就是银缘。
尽管听到脚步声靠近,Kido却没有什么反应。银缘站在他身后开口:
“你很懂嘛。”
回头看去,皱纹深重的脸上正露出笑容。
“要想找东西,就要到高处俯视。”
Kido朝银缘的脸望了一会儿,银缘也看着Kido的脸。
总觉得互相看着不太舒服,Kido别开了视线。
“我没什么东西要找。”
嗬,银缘低吟一声,然后说:
“要不要做我的家人?”
“啥?”Kido不禁从喉咙里奇怪的高度发出声音。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银缘驼着背,露出柔和的笑容。
“只不过是口头的约定。口头的约定没有保证。”

        *

电影俱乐部是特别的公会。
不管怎么样,他们就是不喜欢战斗,从没有主动发布过宣战布告。就算被动开战,银缘也只会有两个指示:“逃跑”和“活下去”。因此,势力自然很小。
当时,电影俱乐部的领土上只有一家便利店,经常食物短缺。每到那个时候,银缘就会向周边的公会兜售情报。他是优秀的检索士,以实力还不到中坚的公会会长来说,他持有的点数超出了寻常的水平,据说过去曾属于一家强大的公会。
尽可能避免争端,靠贩卖情报为生。这是电影俱乐部的特殊性之一。但更让Kido吃惊的,是那里的生活。
早上睁开眼睛去洗脸,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会对他说“早上好”。吃饭时大家聚到一起,说过“我开动了”才会开始。如果吃得慢说不定会突然被人从旁边抢走一点,骂骂咧咧的打闹随处可见,有时还会发展为互相谩骂,可没过多久人们又谈笑起来。到了夜晚,人们纷纷道过“晚安”后各自回到房间。
起初,Kido感到莫名不适。
但随着生活时间的增加,Kido开始对电影俱乐部有了感情。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在一百天里,他对当时的其他十六名成员共计说过一千六百次“早上好”,也说过一千六百次“晚安”。起初只是义务性地开口,但不久之后,问候中开始包含心意。这就是全部了。
“我想要的是安度晚年。”
这是银缘常说的话。
“看喜欢的电影,睡前喝点威士忌,此外早晨和夜晚能有问候的家人,这样就好了。”
银缘的生活正如他的描述。
他在电影院的荧屏上放映自己喜欢的动画——基本上都是卓别林。Kido也常受他邀请,起初还陪着他一起看,可再有名的作品看过几次也会看腻。
“老是看一样的电影不会无聊吗?”
“没关系,我大体上都在睡觉。”
“要是睡觉,穿得随便点不是更好。”
“喜剧就是要穿西装看嘛。”
说着,银缘笑了,Kido也随着他笑起来。
电影俱乐部的日常,恐怕完全符合银缘的期待吧。
在公会内部,银缘鼓励争论。他曾笑着说过,如果意见不合,就彻底辩论一番。别憋在心里,有话就尽情向对方一吐为快,吵架也没关系。但,无论怎样的早晨、怎样的晚上,都不能忘了“早上好”和“晚安”。
“我爱着你们,不过你们没必要爱我。”
在喝醉的夜晚,他说过这种话,样子有点难为情。
“但是,唯独自己被人所爱这件事,你们不要忘记。”
想必,这就是他对家人的定义。
电影俱乐部这个公会,真的就像一个家庭一样。因为银缘如此对待大家,就必然变成这样。肯定是生物的本能吧。在架见崎这种周围随处发生杀戮的地方,没人会拒绝家人。
银缘似乎曾失去自己的孩子。他的钱包里放着照片,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时便会盯着看。照片很旧,上面是一名少年,大概是初中生吧。
所以——用这个词来继续下面的话,或许对银缘很失礼。但看了那张照片,Kido决定听从银缘定下的规则。于是他什么也不会憋在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必要还会和人吵架,同时努力去爱电影俱乐部的每个人。
这并不简单。因为每件事都和他至今的生活方式完全相反。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其中最后一件,他本以为最困难的事情却被他轻易地做到了。
爱其实很简单。

        *

当时,Kido有三个关系特别好的弟弟妹妹。
Nick,紫,藤永。
Nick和紫来到架见崎的时期似乎和Kido相同。
但他们两人比Kido早一点加入电影俱乐部。Nick二十三岁,紫二十四岁。Kido是二十六岁。
对Kido来说,认两人做前辈也没什么不好,但他们在架见崎度过的时间都差不多,最后就按年龄决定了。Kido是长男,紫是长女,下面是Nick。不久后藤永出现,排在Nick下面。
话虽如此,只有Nick和紫两人的关系有些不同。他们好像在现实中就认识,一起来到架见崎,因此把对方看作家人似乎有些生硬。互不相识的人反而更容易成为家人,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Kido还记得他刚认识Nick不久时两人的对话。
“这里的空气很清新啊。”
Nick说出这话,是在一个早上。
闻此,Kido也发现架见崎的空气确实澄净。在这个经济活动没有形成规模的世界,也不存在汽车尾气的问题吧。但以一般人的感性,看着荒废的街道可不会特地说出这种话。这种人不是极端迟钝,就是极端细腻,Nick毫无疑问是后者。而非要说的话,他是希望别人把他看作前者。
那时,Nick和他聊过电影。
“我啊,喜欢刺激的动作片,就是那种剧情到高潮的时候,大楼也好船也好,总之就是有大家伙爆炸的那种。”
尽管如此,Nick喜欢在电影院放的都是法国的老电影,难说有多少娱乐性。虽然嘴上说着“我是奔着裸女去看的”,可他从没有在片尾的滚动字幕播完前从座位上站起来。
待在电影俱乐部时,Nick总是显得无聊,可尽管无聊,Kido还是明白他很喜欢这里。
“我会保护大家的。因为紫喜欢这里。”
Nick说着,难为情地笑了。

Nick的话应该不是谎言。
他总是积极和人讨论战术或是训练能力,而每次,Kido都会陪着参加,因为Kido自己也想保护这里。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偶尔发生战斗时,两人常会一起行动。
Kido觉得,两人是个不错的组合。
Nick是强化士,喜欢靠优先强化的速度和反射神经接近敌人,再用手里的匕首攻击来弥补威力不足的缺点。那把特殊的匕首是用点数获得,可以随着强化的能力变得更锋利。
在战场上,他的行动高效而准确,带有美感。但另一方面又很危险,连自己的身体都作为道具来使用。他就像一根离弦之箭,不顾自身弯折,一心穿透敌人。
因此,Kido会配合他的行动,用射击的光线划分战场,提醒哪里不能去,以此避免Nick在障碍物上撞得粉碎。
两人像是结构复杂的齿轮互相咬合,在战场上漂亮地完成目标。他们将出现的种种困难细致分类,分配任务,再分别在自己专长的领域解决。
银缘的情报收集能力、与其他公会的人脉、在架见崎与众不同的温和的运营方针、再加上Nick和Kido战斗上得到的评价,电影俱乐部的规模积少成多地增加了。交战后失去自己公会的玩家,首先考虑的去处就是电影俱乐部。
在全盛时期,公会的规模扩大到了现在的三倍。无论领土,人数,还是总点数,尽管每项多少有些偏差,但基本上都是现在的三倍。
在数字上,这个实力差不多碰到了中坚的及格线。
但内心里,无论Kido还是Nick,都不觉得遇到普通水平的中坚公会时他们会输。

        *

Nick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但最先让Kido真切体会到家人感觉的,也是他。偶然有一次,Kido想到,如果自己有个优秀的弟弟,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如果Nick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和那个父亲的生活想必也会有所不同。
十个循环、二十个循环,随着时间流逝,Kido对电影俱乐部的爱也无止境地膨胀。紫很温柔,藤永认真的态度令人莞尔。
毫不夸张地说,Kido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所谓人生,就是周围的人们的名字吧。像是用圆规画圆,Kido自己只代表圆心,而人生,就是身旁的每个人了。
另一方面,Nick总是有点别扭,Kido不是很清楚他对自己有怎样的想法。时不时会被他冷淡的眼神看着,也会觉得搞不好是被讨厌了。
但只有一次,Kido感受到了他的爱。
一起生活过三十个循环左右时,在一次不得已参加的战斗中,Kido受了很重的伤。他因为其他事情分心,被敌方的强化士接近,虽然勉强扭开身子,让敌人的拳头从侧腹擦过,但光是这样Kido的身体就飞到了天上。
由于失去意识,后面的事他不记得了,只听说是紫和藤永击退了敌人。
他记得的是睁开眼睛时,Nick朝自己看时的脸。
“Kido先生,你在搞什么啊!”
他用年幼的面容带着哭腔大喊。
“混账,都说了你别出来啊!我可不准你死!”
伤口疼得火辣,而身体却冰冷至极,仿佛要冻僵,但Nick愤怒的表情无疑让他感到温暖。

肋骨肯定是断了。
但比起这个,总觉得莫名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打飞以后脑袋撞到柏油路,Kido一直有种喝醉的感觉,于是他尽可能安静地待到了循环结束。
而银缘把会长转让给他,就是在那个时候。
一天夜里,Kido收到一条消息。
——你被任命为公会【电影俱乐部】的会长,OK?
Kido找到银缘。
他一如既往穿着西装坐在电影院的观众席上,透过眼镜看着卓别林夸张的肢体动作,手上是倾斜的威士忌酒杯。
Kido把任命会长的消息放在他面前,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Kido觉得,这里的会长只能是银缘,其他成员都是以他为中心的家人。
银缘笑了。
“不想让这里灭亡的的话,就不准死。”
少拿这种理由把会长的位置推给我啊,Kido心想。这理由实在太不讲道理,又实在太像银缘的风格了。
在银缘身边,Kido皱着脸按下了YES。

        *

但事后Kido还是觉得,自己受伤后被任命为会长,这一连串的事情终究成了崩坏的开始。
从那以后,电影俱乐部原本的模样只保持了四个循环左右。从现在往前算的话,就是在七个循环以前。电影俱乐部被架见崎数一数二的公会宣战,他们失去了银缘,遭到惨败。
在那场战斗中,电影俱乐部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成员,而剩下三分之二的人意见完全分裂为两派。失去银缘后,Kido仍打算保持原本的方针运营,与此相对,Nick主张为了让公会变强应该积极战斗。
两人意见针锋相对,最后,Nick带走一半人建立了新的公会。
那个公会,名叫Tricolore。

        *

“你们等一等,那家伙我会想办法的。”
紫如此说道。
她打算和Nick一起离开电影俱乐部。
“真的有办法吗?”
“没问题的吧,他只不过是闹别扭而已。”
“是吗?”
Nick的主张并不是没有说服力。
架见崎的情况一直在变化。排在首位的PORT正渐渐吸收到架见崎近半数的人口,平稳之国终于支配了铁路北侧的全部土地。在不久的未来,这两者就会发生冲突吧,那将是席卷整个架见崎的战斗。要想生存下去,电影俱乐部就需要远超过现在的力量。
但紫苦笑了。
“嘴上那么说,但Nick的想法很单纯,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再受到伤害。”
她说的是银缘吧。
但似乎不仅是这样。
“他很急啊。就算是Nick,也知道是自己害得你受伤。”
这是说Kido被敌方强化士接近的事。那个时候,真正危险的是Nick,他冲得太靠前了。对方的射击士已经瞄准了Nick,为了支援,Kido没有后退。
“那只不过是我太弱了。”
“他也会说一样的话吧。”
“有可能。”
Nick很温柔,也很细腻,因此他不喜欢依靠别人,而是喜欢独自承担一切。
“你对他有什么建议吗?”
听了紫的话,Kido回答:
“Nick的战斗方式很漂亮,不过……对了,有些容易被人看透。”
这种话,Kido本不想对那个细腻的男人说。但他就要离开电影俱乐部,自己射击的支援再也够不到了,那么至少希望他能学会自卫。
“我一定会把话带到。”
紫露出微笑。
Kido也回以笑容。
“你也要小心,以后的战斗方式恐怕会发生变化。”
紫是出色的强化士。她的击杀数并不高,但很擅长俯瞰战场,判断哪些关键位置需要防守。藤永经常和她一同行动,在Nick大肆行动的时候顽强地化解敌人的攻势。
紫用她漆黑夜空般闪闪发亮的眼眸注视着Kido。
“你也是,好好保护藤永。虽然我会尽快,但可能还是需要些时间。”
因为Nick很固执嘛,紫小声嘀咕。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要你一直等下去的。十个循环。在这期间,我一定会想办法。”
“知道了。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守住电影俱乐部。”
这只是口头的约定。
Kido想起了银缘的话。那是询问他要不要做家人时说过的话。
——口头的约定没有保证。
但,银缘让那个约定变成了现实。
尽管是没有保证的口头约定,只要坚持守护下去,就会成为事实。
从那时起,Kido决定了,至少在十个循环之内决不能失去电影俱乐部。

        *

不对,这很奇怪吧。
听了电影俱乐部的故事,香屋狠狠皱起眉头。
四个人关系像家人一样,这很好。Kido仍在期待像当时那样一起生活,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电影俱乐部?一起离开不就行了?如果家里着火,就算真正的家人也会搬家。
因此,就算对Kido的话产生共鸣,香屋依旧完全无法接受结论。关键是要活命吧,先活下去啊。银缘那个人不也说过吗?未来的事谁也无法断言,任何幸福的事都可能发生,但死了就全完了。既然有目标,就以活下去为首要目标啊。
香屋打心底对谁感到烦躁,是很少见的事。
愤怒会妨碍恐惧,而恐惧正是活下去的希望。香屋坚信这件事,愤怒便自然变得淡薄。
但这一次,理由显而易见。
——说到底,Kido先生其实是个自杀志愿者。
虽然他没有积极赴死的愿望,但对生存态度消极,从根本上不认为自己有价值。尽管Kido在电影俱乐部得到了疑似家庭的关系,而且很珍惜,但没有和自身的价值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会轻易向死亡倾斜,也会轻视自己的生命。银缘任命他做会长,就是对这点感到不安吧。
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件事。
就算是对自己显露杀意的安土,也远不如Kido让香屋感到愤怒。
——不过,我的感情姑且不论。
在浓稠的黑暗中,香屋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就算手段强硬,守住电影俱乐部的领土也是有意义的。
太阳已经西沉。在架见崎的夜晚,光亮和声音都很少。黑暗很可怕,可怕到毋需置疑。香屋一动不动地坐着,抱紧自己的膝盖,而膝盖和手臂也在颤抖。他觉得能做的都做了,但不确定因素还是太多了。
——没事的。
香屋说服自己。
——这次,赌上的不是我的命,连秋穗的任务也很安全。在安土战中赌上性命是有价值的。
在电影俱乐部,他赢得了一定程度下可以任性而为的权利。这一次就算赌输了,也只会失去这一样东西。也就是说只是电影俱乐部会消失,而香屋还可以从头再来。
所以,放心好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然而,内心的嘈杂没有平息,不安的声音反复回响。香屋调高了音乐播放器的音量,他最喜欢的动画的主题曲在切实地歌颂生存的美好。
沉浸在并不美妙的歌声中,香屋闭上了眼睛。
——还差得太远。
如果不得到可以更加任性的权利,就无法在这里安宁地生活。
但要想得到,需要更多时间,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就只好抱紧膝盖了。
然后,厮杀将再次开始。


第六话 无论哪个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1

(为尽量还原原作的阅读效果,文中会适当使用加粗、斜体、表格等方式排版。)
平稳之国指定的会谈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八月一日——安息日结束的一小时前。这就意味着如果交涉决裂,对方将立即宣战。
会谈的地点被定为电影俱乐部领土内的咖啡馆。那里虽然多少能获得一些食物和咖啡豆,但建筑已经半毁,场所称不上优良。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Kido和藤永一同走进咖啡馆旧址。西侧的墙和天花板崩塌,月光照进屋子。八月一日的月亮总是满月,晚上七点二十八分出现,零点十二分到达中天。射手总会注意光源。
月光打下的影子仿佛早已从这里消失的景色,透着淡淡的悲伤。Kido来到一张月光充足的桌边,清掉上面的瓦砾,和藤永并排坐下。
“不抓住他们?”
听到藤永的话,Kido摇摇头。
“不,算了。”
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几次。
“你相信香屋?”
“当然。那是我们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方法。”
实际上,Kido并不确定。但会长的工作就是做出判断。在没有什么可信的情况下选择相信一条路,如果事情不顺利,就要负起责任。Kido打开香屋的笔记。
随便翻开的一页上,写着这样的内容:

      被平稳之国宣战的情况。

      三色猫帝国也发出宣战布告,变为三方混战。 →跳到18页。
      除此以外 →跳到19页。



香屋的计划以三色猫帝国为中心。
如果三色猫帝国不按预期行动,一切计划都将失败,而那个公会的动向难以预料。
翻了一会儿笔记,终端响了,是Ryama的联络。
——确认到Nick和紫进入我们的领土。是亲眼看到的。两人都没带终端。
“他们好像来了。”
“好。”
Kido确认时间,与约定的时间相比已经过了五分钟。感觉是有意演戏。刚好五分钟,实在很像Nick的风格,毕竟他是个认真的男人,如果不事先做好计划就连迟到都做不到。
电影俱乐部的领土很狭小。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踏过玻璃门的残骸接近。
Kido朝那边转过头。
Nick,还有紫。他们完全没变,这在不断循环的架见崎也是当然的。外表没有变老或成长,但两人都穿着西装,给人的印象与以前不同。
Nick不愉快地开口。
“不好意思啊,选了个灰尘这么大的地方。”
Kido向他微笑。
“还真是,到电影院一起吃个饭就好了。”
“得了吧,怎么能让没什么食物的公会开伙。”
Nick面朝Kido、紫面朝藤永分别坐下。尽管光源只有月光,Kido仍然知道Nick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而紫表情僵硬。
藤永开了口。
“先听听你们的理由吧。”
这是说Tricolore向电影俱乐部宣战的事。Nick离开电影俱乐部时,曾说好互不侵犯,并以此让电影俱乐部割让了一半领土。然而他们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宣战。
Nick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笑着低下头。
“不好意思。但那也是为了保护电影俱乐部。”
藤永皱起眉头。
“哪儿保护了?”
“平稳之国想要电影俱乐部,他们对我们出手也是因为这个。这样下去,我知道电影俱乐部会消失,也知道Kido先生会徒劳地抵抗。所以我打算先收下电影俱乐部,之后和平稳之国和平地交涉。”
真是奇怪。平稳之国没理由想要电影俱乐部这种弱小的组织。
话虽如此,那个公会诞生于东北方,然后向西把领土扩张到尽头,接着开始南下,就像在架见崎逆时针前进一样。说不定只是因为电影俱乐部凑巧在他们会经过的路上。
Kido朝Nick微笑。
“那样的话,事先联络一下不好吗?”
“你不可能那样就老老实实把公会交出来吧?”
“确实。但你做得过分了。桃子和Daflo死了。”
“是的,非常抱歉。我这边积极的成员增加了,不了解过去的人做过了头。”
“别在那儿装糊涂!”
藤永大喊。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用力砸在桌子上。
“你连Kido先生都动手。就因为对手是你,他才会信赖。”
在心里,Kido摇了摇头。那不是信赖。
Tricolore对桃子和Daflo动了手,但没有立刻杀了他们。谁看都知道是致命伤,但两人痛得惨叫,Kido只能冲了出去。
Nick为难地笑了。
“但是,Kido先生没死吧?我好好控制分寸了。我也不想以那种形式失去他。”
“少放屁,要是我们没去救他——”
“对,是没错,但你觉得他为什么能活下来?明明拿匕首捅心脏更省事,但我特意瞄准了手和脚。要赢很简单,但这是给你们投降的机会,为什么就不明白?”
“我才想说。就因为是你,Kido先生才没有攻击,你真觉得能赢过他?
有那么一瞬间,Nick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露出之前淡淡的笑,容转向Kido。
“不管怎么说,违背约定的是我,我真的觉得抱歉。但Tricolore已经不在了,私人的事情就说到这里吧。”
藤永还想开口,被Kido伸手拦住。
他尽可能轻松地说:
“确实,先处理公会间的事吧。”
“没错,我只是被平稳之国派过来交涉的。”
交涉也没有意义。Kido暗自叹了口气,然后说出整理好的方案。
“电影俱乐部提出的方案是交换领土。飞地太麻烦了。对你们来说,公会本部的领土和我们相邻也不好处理吧?所以我们想用原第七部队的领土,来交换Tricolore的领土。”
“你们那边拿出的领土好像更大一点啊?”
“没关系。两边主要都是一家便利店,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我这边还可以再加上三名俘虏。”
“我记得被抓的有四个人来着。”
“有一个人说想加入,那就不放人了。”
“原来如此,条件不差。”
Nick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不过我们能提出让彼此更幸福的方案。”
Nick把平稳之国称为“我们”,真让人不舒服。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信封。
“这封信已经经过平稳之国会长的署名,请细细过目。”
在月光下,信封显得莫名惨白。
Kido接过信,拆开。标题上写着“平稳之国、电影俱乐部合并方案”,内容如下:

一、电影俱乐部现有的所有领土、人员、物资及点数归平稳之国所有。
二、电影俱乐部所属的人员在手续完成前将终端交给平稳之国。
三、平稳之国向原成员返还来自电影俱乐部转让点数的七成,并将人员分配到合适的部队中。
四、平稳之国接收电影俱乐部所有人员,提供生活必要的食物和物资,不得进行肉体及精神上的虐待。

大体上和预想一样,Kido不禁叹了口气。
身旁的藤永烦躁地嘀咕:
“你们傻吧?这完全是无条件投降。”
Nick仍在笑着。
“傻的是你们。对我这边来说,根本不在乎你们的反应。开战必然能赢,那么打起来互相损耗点数就没有效率,所以我才说开战前给你们投降的机会。”
那还真谢谢你了。
的确,结果一目了然的战争,傻子才会打。
“这些我们基本能接受。”
Kido说道。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要把电影俱乐部的成员集中在一起,只用这些人建立一支部队。第二,这支部队的领土必须是原电影俱乐部的地方。”
如果这样,实质上就相当于电影俱乐部继续存在,只不过点数要被拿走三成。这部分可以用安土的那份填补。
Nick静静摇头。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在架见崎的规则上,不存在“部队”的概念,只不过因为效力于公会总部,方便起见才这么叫的。当然部队也可以向总部宣战,所以总部会安排部队的成员定期流动,从而防止反叛。
Nick伏下身子,抬头盯着Kido。
“平稳之国的条件不会改变。电影俱乐部的会长,请下决断吧。”
“能不能给我们一点考虑的时间啊?你想,我要和这边的成员事先商量一下嘛。”
这种条件,不可能接受。但Kido需要时间,来等待三色猫帝国的反应。
“没问题。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Nick伸直了后背,露出优等生的微笑。
“我们会等到今天二十四点为止。一旦日期改变,就会立刻宣战,请在交战开始的同时宣布投降。”
结果,宣战布告会在安息日结束的同时到来,这件事看来是不会变了。
“到二十四点为止,只剩三十分钟了。”
“是三十七分钟。而且从宣战布告到开战还有两个小时,要和成员说明不是足够了吗?”
“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决定吧。”
Kido细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手里的信滑向Nick。
“拿回去重新考虑吧。然后,给我带句话。”
“好,讲吧。”
“不要小看我们。”
“明白。我会准确地把话带到。”
Nick站了起来。
他把信塞进口袋,低头看着这边。
“不过呢,是你在小看大公会的力量。”
Kido叫住转过身去的Nick。
“等等,说完的只有公会间的事。”
Nick只是转过头,苦笑道: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回这边来。”
“原来如此。”
Nick把身体也转了过来,张开双手。
“但是,这么说还不够。——不回来就开枪。这样才对吧?”
身旁的藤永举起了终端。Kido单手拦住她,视线没有从Nick身上移开。
“这才不是用来说服家人的话。”
有一瞬间,Nick的脸上明显浮现出厌恶,他脸颊抽动着,似是咽下了什么强烈的感情。
但结果,他什么也没有说,再次转过身去。
“紫,走了。”
至今保持沉默的紫叹了口气站起身。Kido意识到她始终在看着自己。
“你还记得约定吗?”
Kido小声问道。
紫轻微、但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呢?”
“当然记得。”
所以,在十个循环里,自己一定要把电影俱乐部守住。
而这件事,全都要靠一本物理笔记。

        *

Nick两手插在口袋里,弯着腰向前走。
再怎么说,越过边境前还是很紧张,但他们平安无事地到达了Tricolore的领土——不,现在是平稳之国吧。平稳之国,第八部队。
“Kido先生依旧心慈手软啊。”
Nick没有面朝紫,但话是对她说的。
“怎么想都是把我们抓起来才对,要是不想留着不安定因素,杀了就行了。反正战斗就要开始,至少这样能削减对方的战斗力。”
紫在他身后不远处。
真希望她能走在前面,好方便自己配合她的步伐。但这件事他不会说出口。
紫的语气则很悠闲,像是假日时出门散步。
“你好像很高兴。”
哈,Nick笑了一声。
“看到熟悉的人还是没变,当然高兴了。不过这东西用不上了。”
Nick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手上握着一枚硬币。他用拇指把硬币弹起,然后随之抬起头。硬币“叮”地发出脆响。上升,然后落下。
Nick接住硬币。在月光下,这怎么看都只是一枚硬币而已,但实际上却是特殊的道具。在能用点数获得的道具中,有一部分被称为“加工印记”,所谓印记是检索士喜欢用的词,说白了就是类别。
对于带有加工印记的道具,只要重量和尺寸在规定范围内,可以对架见崎内任意物品赋予特殊效果,而且效果可以叠加。这枚硬币上附加了三个效果:窃听器、发信器,还有一个是遥控炸弹。遥控炸弹是“其他”能力,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根据能力的规则,只有在自己的领土和交战对手的领土上能用,但威力据说相当大。
按照预计,Nick会被电影俱乐部抓起来。
至少平稳之国的人是这么想的。
弱小公会的战斗方法无非是游击战或闭门守城,但就游击战而言,电影俱乐部的领土太小了,那么麻烦的就是他们闭门守成。虽然早晚能赢,但可能会耗费时间。所以平稳之国的人恐怕打算用窃听器窃取情报,运气好的话就在内部爆破。
——天才,Kido。
Nick等人刚脱离电影俱乐部不久,Kido就有了这个称号。
当时,电影俱乐部被相邻的中坚公会Bulldogs宣战,战斗力相差悬殊,但Kido把敌方击退了。
与敌人保持五米的高速射击士——这便是Kido本来的战斗方式。Nick还在的时候,Kido多数情况会专心支援他,但在失去银缘的战斗中已经显露出了只鳞片爪。Kido的行动就像个手臂极长的拳击手,迅速移动的同时,还会在近距离射击中灵活运用各种特殊弹。刺拳,左右勾拳,直拳,上勾拳。大概是这个感觉。
在和Bulldogs的战斗中,Kido两次面对点数超过一万的对手,而且都胜利了。从那时起,Kido就有了两个绰号:“天才”和“变戏法的”。后者的由来是他战斗时不断灵巧地替换小型枪,但同时也有“欺诈师”这一层含义。当时五千P出头的Kido能击退点数接近他两倍的玩家,在旁人来看简直就是欺诈。
不管怎么说,电影俱乐部是Kido的公会,只要没有他,就很好解决。所以平稳之国为了追求效率,才会准备这个硬币型的炸弹吧。
紫叹了口气。
“要想讨好上头,你主动留在电影俱乐部不就好了吗。Kido先生不会反对。”
如果那样,你会怎么做?要是能说出这种话,该有多么轻松啊,但Nick不可能说出口。
紫一直是Kido派的,如果到了关键时刻,就会站在他那边,哪怕她知道那样会被平稳之国打得很惨。离开电影俱乐部时,紫会跟着过来,也是为了给自己套上项圈。这件事电影俱乐部的人都知道。
脚下拳头大小的瓦砾被Nick踢飞,撞在破破烂烂的墙上,发出声音仿佛尖锐的惨叫。
“别拿东西撒气,像个小孩。”
“烦死了,让我在伤感里沉浸一会儿啊,等到天亮电影俱乐部就要消失了。”
他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你不要同情我。
Nick好想大喊。如果我是一个人就好了,只有我自己就好了,你什么也不懂。
他仰望夜空。天空很无趣,唯有月亮在发光。
“你别跑到战场上去啊。”
“我怎么知道,要看命令了。”
“那就尽量待在后头,别碍事。”
“肯定要碍事啊,你还打算和Kido先生战斗?”
那还用问,不然你让我怎么办?
已经无能为力了。电影俱乐部会消失。就连Kido也不是外界因素能解决的问题,要看他自己的想法。如果到最后仍然执着于无聊的东西丢掉性命,那是他的自由。
明天早晨,架见崎会变成怎样的情况,已经显而易见。
所以,紫决不能被平稳之国嫌弃,必须下定决心接受那个庞大的公会,在其中生存下去。
其实,Nick想做英雄,想在同伴危难关头帅气地登场,但。
——要是你跟在旁边,我不就什么都没法做了吗。
无法抵抗,无法停步,随波逐流。
就连反派角色,我都得当。

        *

注视着空下来的座位,Kido细长地吐出一口气。
藤永似乎是不满和急躁被无语的心情融洽地调和,像进入角色前的演员一样面色平静,她轻声说:
“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说老老实实把Nick他们送回去?”
“没错。或者说,你完全相信香屋。”
“怎么说呢。”
香屋的笔记上,是这么写的:

      平稳之国事先提议交涉,且派来的人是Nick、紫的情况

      有可能是陷阱,请什么也别抢夺,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只没收随身物品关起来并不安全,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吞下了特殊的道具,而且有可能本人也不知道(比如他们被告知的道具效果是假的,等等)。无论是为了排除不安因素,还是为了他们的安全,都绝不能让他们待在Kido先生附近。


这有没有猜对呢?Kido嘀咕道。
不管怎么说,没有消除和Nick他们直接交战的可能性,还是很遗憾。
Kido再次哗啦哗啦翻起笔记,这时,终端上收到了消息,是Ryama。三色猫帝国有动作了?尽管有所期待,但结果并不是。
——平稳之国完成了重新编排,战斗力向第八部队靠拢,恐怕是要用来和我们开战吧。我继续集中解析。
第八。击败Tricolore的部队。现在是他们和电影俱乐部相邻,变成这样很自然。
快点查到他们会长的详细情报,拜托了啊。Kido回复道。在香屋的笔记上,关于这一部分占的页数也是最多的。
Ryama立刻回复了。
——里面混着一个大人物,估计那个人就是关键吧。
平稳之国的大人物。谁?
正在Kido心里冒出数个名字时,终端上收到了数据。
持有点数约三万,其中近七成用途不明——就是说都是“其他”能力。平时配属于平稳之国总部。
注册名,Water。
Kido知道,甚至见过面,不过是在这个人加入平稳之国之前。
Water天真地笑得像个少年,嘴上说着不现实的梦想,但没有人能轻视那些话。
那是因为Water不断得到成绩——约二十五个循环前出现在架见崎,建立一个很小规模的公会,然后保持不败的记录赶上中坚的步伐。所有人都心怀警惕,却没想到Water在一天突然把公会卖给平稳之国,成了其中的干部。
要把这件事称为传说,还不够久远。
但Water的确是架见崎中被人传述的一个故事中的主角。

        2

可以说是和计划一样吧。
二号凌晨,零点刚过,平稳之国向电影俱乐部发出了宣战布告。首先行动的是重新编排的第七部队,但很快第六、第八、第九也加了进来。战斗力的差距根本无法弥补。秋穗从黑焦口中得知这件事。
他并不是特地为秋穗说明。
在一间教室里,白猫、黑焦还有黑猫终于凑齐,秋穗被他们叫了过去。
“最让人绝望的就是Water也在里面吧,虽然除了那个人以外,点数差距也超过了五倍。”
听到黑焦叹着气报告,白猫问道:
“具体的数字呢?”
“电影俱乐部是两万七千三百P,平稳之国四个公会合计十七万六千P。人数上电影俱乐部九人,平稳之国五十三人。但注册名‘小秋’在我们这儿,还保管着香屋步的终端,所以电影俱乐部实际上是七个人。”
嗬,白猫嘀咕了一声。
“电影俱乐部的平均值挺高啊,真意外。”
“因为上次循环末尾的战斗里他们赚了九千P嘛,就算抛开这点,Kido也很优秀。”
“如果我们帮忙呢?”
“平稳之国的点数还是多出三万左右。”
“这我知道,我问的是对战况的预测。”
“要是认真打,当然不会输吧,虽然也要看Water——”
觉得这话题好像插不上嘴,秋穗拿起了桌上的杏仁巧克力。无论半夜吃多少东西,到了月初脂肪都会复原。如果光考虑这点,架见崎可以说是乐园了。
“离开战还有多久?”
“一小时二十分钟,如果要行动,差不多该决定了。”
白猫撑着下巴,转向黑猫。她正在看香屋的信。
黑猫。梳着短短的黑发,大概二十岁左右。在三色猫帝国中,包含交战在内的全部外交事务全都由她负责。她叹了口气说:
“静观其变吧。”
黑焦皱起眉头。
“就我而言,很想要香屋步的能力。”
黑猫朝他瞪了过去。这两个人关系好像不太好。
“我才不管,不能为你的兴趣分配更多资源了。”
“电影俱乐部的方案很公平吧?对我们没有坏处。”
“哪里公平?我们会暂时失去战斗力。而且就算公平,要接受弱小组织提出的平等条约也很蠢。”
“给两万七千P的公会卖个人情不是很有意义?平稳之国早晚要对我们动手,只不过现在为了和PORT维持均衡才没有行动。”
“我知道,如果是拉拢电影俱乐部的话确实有价值,但对方没那个想法吧?”
感觉两个人谈不拢。
虽然时间还有一点富余,但在香屋预计的“某个瞬间”之前,必须把讨论的要点整理好。
——我还是再多干点活吧。
秋穗暗自嘀咕。原本,在这种情况下让三色猫保护电影俱乐部确实勉强,但要轻易对已经认识的人见死不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们整理一下情况吧。”
听到秋穗开口,三个人都注视过来。她站起身,朝讲坛走去,然后拿起黄色的粉笔。
“到头来,我们讨论的还是点数。”
秋穗尽力挺直后背,在黑板上写下“点数”二字。

        *

凌晨一点三十分——离交战开始还有三十分钟,Nick正待在平稳之国第八部队的领土上。这块土地不久前还是Tricolore、再往前是电影俱乐部的领土,但Nick不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一大群人扎堆聚在明亮的便利店前。听说这次平稳之国一方的参战人员超过了五十人,分成了四个公会。每个会长有一万P、主要火力则是五千P左右,而且他们不是安土那样的外人,而是平稳之国培养起来的,肯定已经习惯了集团作战。
明明马上就要战斗,气氛却很和谐,到处能看到几个人围坐成一圈闲聊。今晚在哪里睡觉,明天吃什么,平稳之国上层的打算等等,内容没什么意义。
而另一方面,组织内明显很遵守纪律。便利店里已经空空如也,这不是被大群人扫荡一空,而是物资全部被送到公会总部后进行重新分配。大概是战前多少受到优待吧,明明不是吃饭时间,这里的人却分到了简单的饮食,随处能看到带馅的点心,还有泡芙和布丁。像这些不好保存的食物,在哪个公会都会优先被消耗。
Nick也分到了单独包装的奶酪蛋挞,却没心情下口。他时不时晃动矿泉水瓶,在终端上反复切换时间和检索士共享的地图。
夜空很晴朗,如果除开便利店的灯光,最明亮的便是终于从中天位置移动下来的月亮。而与之相反,地表很暗。本来,夜晚就是天空明亮,地面黑暗的时间吧。
不久,一道强烈的光源接近,撕裂了罩在龟裂柏油路上的黑暗。是车头灯。
大概是人们都注意到了吧,周围的声音消失了。无论是坐在柏油路、瓦砾还是坏了的空调室外机上的人,全都一齐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挺直后背。被身边的气势压倒,Nick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大概是轻型汽车吧。一台又小又圆的车停了下来。发动机沉默后,车内亮起了灯。驾驶席上是紫,她从Tricolore时代就负责和平稳之国交涉,和对方很熟悉。
但是,紫没有下车。
副驾驶的门开了,出来的人戴着一顶牛仔帽,一眼看上去傻乎乎的,再配上口袋很多的西部衬衫,总觉得像是舞台服装。大概是身材远比人们普通的印象更小,怎么看都不像真正的牛仔。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身衣服很合称。在闷热的夏夜中仍带着寒意的月光里,帽子下露出中性的微笑,给人不现实的美感。
Water。架见崎中具有压倒性实力的人物之一。
只见Water关上车门,缓缓环视众人,然后带着微笑开口。
“我是Water,今晚负责指挥。对大家来说,这可能是个不幸的消息吧,因为我没打算让战斗简单地结束。”
比起内容,更令人惊讶的是说话的声音。
Water的声音很清澈,像唱歌般带有节奏感。温柔,是其中最强烈的印象,无论挑出哪部分都显得不含暴力,与战场并不相称。
有人出声问道:
“是要彻底玩弄他们吗?”
Nick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Water的眼镜转向了短发的青年,应该是重新编成的第七部队的会长。
“没错。”
Water点点头,朝短发问道:
“今晚的胜利条件是什么?”
“夺取电影俱乐部的领土。”
这次,Water摇了摇头。
“战斗力差距这么大,不许满足于获得领土。目标是彻底的胜利。所以,我的命令只有一个:一个人都不准死。就这样。”
噢噢——周围有人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
对于集团间的厮杀,怎么想都不可能把人员损耗控制到零。Nick也是率领过Tricolore才知道这件事。优秀的领导者更懂得如和杀死同伴。要杀得有效,才能对敌人造成更大损失。虽然不知道弱小组织如何,但被任命为平稳之国这种大组织下属公会的会长,会说出“一个人都不准死”,肯定是異例。
Nick狠狠地咬紧臼齿,他想起了过去曾效力的会长。那个人只会命令“不准死,活下去”,并将其贯彻到底。
Water继续说:
“为此,要巧妙地玩弄对手,尽情给他们找麻烦。子弹蚁,对方的部队的编排如何?”
被叫到名字,一个小个子的少女开始回答。
看来她是检索士。
“是,核心人物是Kido,点数七千五百左右。主要能力是射击,就高水平玩家而言射程却很短,擅长用强化提高机动力,并靠近敌人战斗。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用两千P左右来获得特殊弹,详细内容是——”
检索士逐一念出电影俱乐部人员的能力。
对Nick来说,大半都是已经知道的情报,但内容实在太详细,真是吃惊。这让他再次想起银缘。
少女的说明结束后,Water点点头,然后继续问:
“这次循环,对方是怎么成长的?”
“一如既往。强化士加强了机动力,射手集中获得了使用次数。”
“以此可以预想的战斗方式呢?”
“游击战。”
Water的视线从检索士转向这边。
“就是这样。他们会跑来跑去,那就让他们跑。反正只会消耗体力和能力的使用次数。不准深追,不然就中了他们的下怀。”
Water依次看着每个人的脸,强调说:
“时常确认数据,保持有利射程,别想简单地杀死他们,让他们累得叫苦。我们也好,对方也罢,今晚的战场上不需要混乱。消耗他们时彻底让他们保持冷静,自暴自弃的话就要突击了。”
对多数指挥者来说,很期望敌方产生混乱吧。但如果以无伤取胜为目标,那情况的确会有变化。就算是从大局来看完全没有意义的一次进攻,如果Kido不顾自身安危,想干掉几个人并不是问题。
Water用可以说是淡然的语气总结道:
“今晚一个人都不准拼命,给我严守这条命令。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然而,说出的话却显得戏剧性,没有现实感。Water也好,一味照亮牛仔帽的月亮也好,这个夜晚也好。一切都仿佛融进了故事的一幕,一切都仿佛必将如梗概一般收束,而在故事结束时,将会写下这样一句话:结果,一切都如Water所料。
其他人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觉吧,有两三秒左右,周围惊愕地陷入沉默。紧接着,人群中发出欢呼,那声音并非装装样子,而是发自内心。果然,不管是谁都害怕死亡,所以他们听到Water的话都笑着扬起了拳头。
这心情可以理解,但,Nick提不起高兴的心情。
他举起手,大声说:
“请问。”
周围的欢呼声随之消失。
Water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微笑。
“什么事?”
Nick紧张得无法掩饰。在不断循环的架见崎,肉体不会成长,所以外表的年龄没有意义。尽管如此,气势被外表比自己小的人压倒还是很丢脸。
他一口气说了起来。
“有传言说电影俱乐部和三色猫帝国联手了。如果三色猫帝国参战,就会出现不小的损伤吧,请问这件事要怎么看?”
虽然不知道这份情报有多少真实性,但上次循环结束前,电影俱乐部的人的确去了三色猫帝国,而三色猫帝国的动作还无法预测。虽然大部分公会都不会到平稳之国的战斗中插上一脚,但那个公会就不好说了。
但Water轻轻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这个疑问没能顺利说出口。周围的人好像也愣愣地盯着Water。
Water继续说了起来,脸上仍漂亮地带着微笑。
“三色猫帝国不会参战。因为这完全不是那个人的风格。”
那个人,说的是谁呢?——三色猫帝国的会长?说起来,在Water有自己的公会时,曾多次与三色猫帝国交战。
Water笑得更灿烂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各公会的会长请到我这儿来,确认如何行动。”
解散,Water说着拍了拍手。
不知为什么,听了Water毫无根据的话,Nick却没有怀疑的念头。
——嗯,三色猫帝国不会参战啊。
那,就是这么回事,电影俱乐部真的要完了。
这个时候,Nick心头浮现的不是Kido,也不是银缘,而是自己在那座电影院里狼吞虎咽地吃下的、只有咸味的爆米花。

        *

倒计时的指针不停转动。
Kido盯着自己的终端,离交战开始,还有五分钟左右。
“三色猫帝国有动作吗?”
是藤永,她每两分钟都会问一次。
“没有。情况没有变化。”
Ryama回答。
Kido暗自皱起眉头。
——果然还是很难依靠三色猫帝国吗。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决定要用香屋的方案了。就算成功率再低,也比和平稳之国正面交战强。
Kido翻开“平稳之国对策笔记”。


      平稳之国的指挥者是Water的情况。

      糟透了,但同时也棒极了。
      如果交战必然失败,没有胜算。不过如果能考虑投降,那就是最安全的对手。如果觉得情况不妙,我强烈推荐老老实实投降,不会受到糟糕的对待。
      可以预想到他们的几种战斗方式。
      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彻底把战斗拖长,利用战斗力的差距,不断进行消耗。如果是这种情况,Water的目的就是完封,也就是不打算在战斗结束时让平稳之国出现任何死者。根据情况,甚至可能想让我们也不出现任何死者。对方会警惕陷阱和诱饵,所以要逃跑很简单,但考虑到这边的打算有可能几乎都被看透——



“结果还是不让我加入吗?”
听到声音,Kido抬起头,是Mono。
——反正,你很快就会回到平稳之国。
Kido很想这么说。在即将开始的战斗中,电影俱乐部无法在平稳之国的进攻下保护她和其他俘虏。但,Kido把真心话藏在微笑下,用香屋笔记里的话回答:
“如果让你加入,就会产生误差。”
“误差,是吗?”
没错,误差。香屋好像很害怕这件事。
准确来说,是这样:
——如果算式中混进误差,计算会变得麻烦。
算式是怎么回事啊?很多时候,他的解释都不够清楚。如果只看这一点,香屋的性格就不适合做领导者。在他身边需要能把他的想法表达出来的人,比如秋穗。
Mono歪了下头。
“那,可以放我走吗?”
“那希望你能交出点数。”
“要多少?”
“可以的话,全部。”
“那实在是有点难办,我也要考虑今后的事。”
如果想返回平稳之国,就需要理由来证明自己没有屈服于电影俱乐部。其他的俘虏也一样,不会轻易交出点数。
——真是被小看了。
他们、她们觉得电影俱乐部是不杀人的公会。正因为确信不会丢掉性命,才敢如此主张。而这个认识完全没错。如果是战场上另当别论,但单方面有利的情况下,电影俱乐部不会夺走敌人的性命。
“那么,只要七百点就可以了。”
Mono没有问为什么,因为道理显而易见。
因转让导致点数不足的情况,能力会从后获得的部分开始无法使用。比如按检索、强化、检索的扩张这一顺序获得,那么首先不能使用的是检索的扩张部分,其次是强化,最后是检索本身。
转让700P,Mono将不能再用强化。如果只是检索士,危险性就很小。
“好吧,如果只是这样就没办法了。”
这一回,Mono痛快地同意了。在架见崎的历史中,已经出现了几条可以称为“准则”的做法,Kido要求的点数没有超过那些准则的范围。
他和Mono接触终端,收下七百P。
“确实收下了。”
确认过屏幕,Kido把终端放回口袋。
Mono歪过头。
“三色猫帝国会参战吗?”
Kido没有对她说计划的详情,因为香屋制止过。
“不好说啊。白猫小姐的想法不好预料——”
话还没说完,终端就响了。噼哩哩哩哩,噼哩哩哩哩,噼哩哩哩哩——连续的声音,这意味着即将开始的战斗中有其他公会参战。
藤永朝这边看了过来。
“三色猫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Kido,但他摇摇头。
“不,不是。”
——公会【平稳之国】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
名字里没有标明部队的平稳之国,被称为他们的公会本部,成员约三十五名。当然,是平稳之国中总点数最高的一组。
终端仍响个不停。噼哩哩哩,噼哩哩哩,噼哩哩哩。噼哩哩哩。噼哩哩哩。
公会【平稳之国第三部队】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公会【平稳之国第十部队】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公会【平稳之国第一部队】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公会【平稳之国第四部队】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公会【平稳之国第二部队】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公会【平稳之国第五部队】向【电影俱乐部】发出宣战布告。
阵势可谓壮观。平稳之国所有的公会一同向一个弱者露出獠牙。
“敌方战斗力如何?”
藤永大喊。
Ryama也喊着回答:
“总点数约九十五万六千,人员一百六十四名。”
哈哈,Kido笑了。
“没什么区别,反正处境没有变化。”
香屋的笔记里也提到了这种局面。平稳之国怀疑电影俱乐部和三色猫帝国联手,所以他们有可能押上“就算临近开战前三色猫帝国参战,也能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战斗力”。如果那样,留下半吊子的战斗力就不好,因为有可能被其他大公会盯上。所以,最安全的做法是让没打算调动的公会也在形式上参战,彻底消除其他公会对己方宣战的可能性。
与数据上声势浩大的平稳之国相对,三色猫帝国很安静。那么,后来宣战的平稳之国的几个公会也不会行动吧。如果对手只有电影俱乐部,原本的战斗力都用不完。
屏幕上的倒计时染上红色。离交战开始还有一分钟。
“好了,差不多要开始了。”
环视众人,Kido说道。
“鼓起干劲吧,尽力而为,命令还是老样子。”
——时间到了。
这时,终端上收到了系统消息。虽然实际上只是电影俱乐部和平稳之国的战斗,但数据上是总计十二个公会参战的大规模战斗,消息很长。
Kido再次环视众人,然后带着骄傲宣告:
“活下去,见人就逃吧。”

        *

      三色猫帝国发出宣战布告,变成三方混战的情况

      必然会战败。
      三色猫帝国不会保护电影俱乐部。如果变成那样就没有任何办法,请投降吧。


        *

“开战了。平稳之国有二十五个人踏进了电影俱乐部的领土。”
黑焦说道。
秋穗在心里叹了口气。
差不多是时候了,要让讨论有个结果才行。
原本,香屋的目的就不是和三色猫帝国联手开战。单纯从实力来算,平稳之国太过强大,就算加上三色猫帝国,风险还是很高。
白猫一脸无聊地开口。
“你觉得能坚持多久?”
“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吧。不管多久,肯定是平稳之国预想之内的时间。只要他们想击溃就一定能击溃。”
白猫转向黑猫。
“时间还来得及喔?”
“我不会改变想法。”
在她手上,是电影俱乐部请求同盟的文书。文书出自香屋之手,内容如下:

对领土内的电影俱乐部成员,三色猫帝国不得造成任何危害。此外,三色猫帝国保证电影俱乐部人员的安全,对方想离开领土时不可阻拦。
只要遵守上述规定,电影俱乐部的成员就会听从三色猫帝国的指示。即在安全与生活得到保障的情况下,完全服从命令、公开情报,如果可能,还要按三色猫帝国的指示使用能力。如果保证离开三色猫帝国时会返还,要交出终端也没有问题。
如果同意这份契约,请三色猫帝国向注册名“小秋♪”的玩家转让三万点数。
今后,若电影俱乐部有人主动离开三色猫帝国的领土,“小秋♪”将按此人拥有的点数向三色猫帝国返还同等数值。此外,若电影俱乐部所有成员离开三色猫帝国,合计返还的点数调整为三万。

Kido的执着在于电影俱乐部的留存。
为此,香屋考虑的是“创造安全的逃亡地点”。
如果电影俱乐部的成员逃进三色猫帝国会怎么样?平稳之国只对电影俱乐部发出了宣战布告,也就是说在三色猫帝国内不能使用任何能力,战斗只好以平手告终。
这种做法钻了规则的空子。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逃到不相干的公会,自己也不能使用能力。这次的情况,电影俱乐部的成员有遭到三色猫帝国单方面攻击的危险。
因此,香屋在契约中加了一条:由三色猫帝国暂时转让三万P点数。在循环结束的时间点,电影俱乐部的总点数是两万七千三百,就在刚才从俘虏手里拿到了七百P,一共两万八千P。如果加上三色猫帝国的三万P,合起来就是五万八千P。就算三色猫帝国背叛电影俱乐部,把人杀光,获得的点数也会减半变为两万九千P,虽然相差不多,但还是亏本。
秋穗站在黑板旁,黑板上写着和点数流动有关的数字,还有从白猫、黑猫、黑焦的发言中选出的部分。
秋穗指着其中一行,向黑猫问道:
“三色猫帝国不在乎和平稳之国敌对,没错吧?”
黑猫皱起眉头。
“没错,我们谁都不怕。”
秋穗点点头,指向另一行。
“另一方面,转让三万P这件事不能答应。”
“当然了,这是白白削减我们战斗力。”
点数减少,就有一部分能力不能使用。
秋穗再次点头,继续说:
“那么,我们做出让步。如果三色猫帝国被总点数超过十万的公会宣战,电影俱乐部要以最快速度返还保管的点数,这样如何?”
据说只要点数被返还,不能用的能力便立刻会恢复正常。
黑焦开口说:
“这句话当作电影俱乐部的全体意见也没关系吧?”
“当然,Kido先生完全交给我了。”
非要说的话,是完全交给香屋,不过这没关系。
白猫开了口。
“我是觉得契约没有对我们不利嘛。”
黑猫的嘴角拧了起来。
“我心烦是因为契约没有对我们有利。”
闻此,秋穗在黑板上移动粉笔。
——如果转让的点数低于电影俱乐部的总点数呢?
也就是说,如果三色猫帝国杀光电影俱乐部所有人,获得的点数可以超过转让的点数。
嗒,秋穗用粉笔敲了下黑板。
“如果是这样,黑猫小姐愿意接受这次交涉吗?”
黑猫仍然很不愉快。
“行吧,把我们要转让的点数减少,这就是条件。”
减多少,这个问题秋穗没有问。如果说出的数字太大就难办了,而且不能让他们察觉到这边的打算。
于是,她在刚才写下的一行上画了个叉。
“这件事做不到,还有其他交涉的余地吗?”
一眼看去,这是关于点数的交涉,但本质是三色猫帝国和电影俱乐部,关于两个公会立场的交涉。三色猫想在完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把电影院的人招进自己的地盘,电影院想尽力实现双方对等,而那个界线,就是三万点数。
黑猫死死盯着秋穗。
“要想活下去,你们只有减少点数这一条路。”
“知道了。”
秋穗说着放下粉笔,掸落指尖的粉笔灰。
这样,秋穗的任务就结束了。三色猫帝国的讨论已经得到香屋预想中的结果。焦点是想让三色猫帝国暂时转让三万点数的意义。其中设下的陷阱能否发挥作用,就要看电影俱乐部的了。
“暂时观察战况发展吧。”
秋穗微微一笑,回到座位上。

        *

从远方的某处,传来枪弹命中的声音。
咣——混凝土,不然就是柏油路被剜开的声音,宣告厮杀再次开始。
——没事的。没事的。
香屋在心里重复。
——我很安全,所以没事的。
想死的家伙就随他们去吧,无所谓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要活下去,这样就行了。
然而,胸口却很痛。
为什么啊?香屋好想大喊。
——电影俱乐部错了。
Kido也好,跟随他的成员也好,明明只要放弃就没事了,可他们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真蠢。太奇怪了。他们生物的本能出了问题。
随便你们互相厮杀吧,香屋嘟囔道。
然而在心里,香屋却紧紧皱起眉头,希望谁也不会死。他眼里渗出了泪水。
从远方的某处,传来为杀人而响的声音。

        3

从战斗开始,已经过了五十分钟左右。
Nick仍然待在便利店前。
在四支部队中,Water只让两支进入战场,而后每三十分钟换一支。也就是先让A、B部队战斗,三十分钟后撤出A换上C,再过三十分钟后撤出B换上D。这样,各部队能以一小时为单位交替战斗和休息。就算这样,战场上的战斗力仍始终保持电影俱乐部的三倍。双方反复威慑射击,但平稳之国正渐渐把电影俱乐部逼向领土的一角。
到目前为止,战斗中还没有出现任何死者。
至于伤者对方有一人,己方三人,但没什么大问题。平稳之国已经把战线推进到电影俱乐部领土的一半,从检索士定期报告的能力使用次数来看,对方也是己方的二倍。不久后对方弹药用光,战斗就会结束吧。
真是没有热度的战场。
正如Water所说,今晚风平浪静。
——到头来,这不是没有任何办法吗?
Nick在心中抱怨。
——这么简单就被碾压,算什么天才。
如果自己也在电影俱乐部——Nick心想。
就算那样,也无法改变眼前极其不利的情况吧。但,不会像这样,至少能让平稳之国的人叫苦不迭。战斗不会像看着加载画面发呆一样无聊。
赶快死吧,他嘀咕道。
——Kido先生,已经无能为力了,快点结束啊。
然后我就能去洗个澡,吃个饭,稍微难过一下,然后睡个好觉了。
“你好像不满意呀。”
这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转过身去,便看到Water。
“不,并没——”
“不用顾忌。”
说着,Water笑了。
“我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战斗方式,但今晚是特别的。我有绝对不想输的理由。”
“是第一部队的事情吗?”
平稳之国的NO.2会成为第一部队的会长,最近公会的人都在议论那个位置是不是快换人了。有希望爬上NO.2这个位置的几个人之中,有一个就是Water,所以在这样的战斗中不能失败吧。
然而,Nick想错了。
“第一?”
Water诧异地拧起眉毛,随后又笑了。
“那个无所谓了,如果想要随时可以去收下。不想输,是因为电影俱乐部里有我的对手。”
这人说什么呢?
争夺平稳之国第二位的人,会在弱小的公会有对手?
“是Kido吗?”
没有别人了。不,就算是Kido也不够,但他是电影俱乐部里最突出的人。
可Water摇了摇头。
“Kido先生是个不错的射击士,但他还在架见崎的规则之内。”
莫名其妙。这里哪有人不在架见崎的规则之内?
Water笑了,爽快得像个少年。
“对了,Nick,差不多轮到你的部队出战了。”
“知道了。”
Nick属于第八部队,会在车轮战中最后投入战场。
Water问道:
“想尽情打一场吗?”
“要是能的话,当然想了。”
“有没有自信不会死?”
“当然,电影俱乐部的人我谁都不会输。”
“那就好,我让你一个人行动。”
Water抬头笔直地注视他的眼睛——何等天真无邪的眼神,仿佛这里并不是战场,而是小孩子的秘密基地。Nick打了个冷颤。为什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指挥人的生死?
Water用同样的眼神继续说:
“其实刚才有了联络。已经成功控制了电影院,四个俘虏就在里面。只要把他们收回来,之后的战场上多少胡闹一下也没关系。”
Nick搞不懂Water。只是个随心所欲的指挥官?如果是,做这种人的手下可倒霉透了。
——不过,这是个机会。
为了今后在平稳之国扬名、退一步说,为了和紫在这里安定地生活,也有必要讨好Water。
而且。
——我的能力在Kido之上。
在训练中,自己一次也没输过,实战也不觉得会比他差。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Nick说着,脸上尽力摆出笑容。

        *

噼——笛声响起。
战斗开始后正好过了一个小时,到了部队轮换的时间。
看着Nick离开的背影,检索士少女向Water问道:
“这样好吗?”
“嗯?”
“放他一个人横冲直撞。”
“这也在计划之内,因为我不想输。”
Water一反刚才的态度,面色冷酷地吐出一口气。
“而且,Nick不会死的。”
“确实,这场战斗里除了各会长外,就数他点数最高了。”
“不是这个原因,和点数没关系。对方会手下留情。”
Water抬头望向天空,那双眼中映着闷热的夏夜中冰冷的月亮。
“Kido先生不会杀Nick,所以这是场不会输的赌博。”
Water低喃似地说着,露出复杂的笑容,其中带着期待,同时又有些悲伤。
“怎么了?”
“想到点事情,刚才的说话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咚——远处再次传来什么东西被破坏的声音。
Water心想,如果那件东西不是人命就好了。

        *

Nick把手插在口袋里,抬着头向前走。
夜晚闷热,即便如此架见崎的空气仍然清新。
以前,在电影俱乐部的时候,他曾半夜溜出电影院,和现在一样走在外面。那并不是愉快的回忆,单纯是每天不安睡不着觉。这一点现在也没有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独自走夜路了。
终端从刚才起就不停在振动。
Nick无可奈何地从口袋里拿出终端,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平稳之国的检索士发出的消息。
电影俱乐部的人频繁进行移动与射击,根据报告,形式上是“二人组骑马战”。就是强化士做马,扛着射击士或检索士移动。而狙击手在马背上朝后面射击。他们不断重复着威慑射击与移动,尽全力拖延时间。
现在,在数据上电影俱乐部有九个人,但两个新人在三色猫帝国,那么实际上的战斗力就是七个。
具体人员如下:强化士三人,射击手三人,检索士一人。骑马战分成三组,算起来就多出一个,那个人是Kido。他虽然是射手,但也学了不少强化,总之机动力很高。也就是说,相当于对方有三名能以强化士的速度周旋的射手。另一方面,据说检索士Ryama刚才受伤了,虽然不知道伤势多重,但失去唯一的检索士对他们肯定是个打击。
咚——不是很远的地方传来枪弹命中声。
Nick朝那边望去,便看到射击的光线闪闪发亮,看来是在互相攻击。
——赶快结束任务吧。
Nick操作终端。强化这一能力只能强化自身肉体,但可以使用点数设定多种模式。比如Nick设定了优先机动力、优先攻击力、优先五感这三种,他按下优先机动力的图标。
使用强化的瞬间,总是令人心情舒畅,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Nick痛切地体会到,人类的肉体有多么不便。视野更加清晰开阔,而世界显得狭小起来。无论哪里都能去,纵身一跃,甚至能跳到月球。当然这是错觉,但心情上的确如此。
Nick双手握住别在腰带上的两把匕首。
他弯曲右膝,脚趾根蹬开地面。高速向背后滑去的景色仿佛静止图像,每零点一秒都看得清清楚楚。远远离开柏油路面,直跳到二层房屋的屋顶向下俯视。脚下与其说是着地,不如说是轻轻接触,然后踢开屋顶继续向前。惯性顺势转化为速度,重力还来不及发力,身体已经飞上下一座建筑的屋顶。经Nick的移动,夜晚带着些许倦意的空气化成一道风。又跳了两三次,他便看到了目的地的情景。
是交战中的两队。人数七比二十五,但电影俱乐部的人更快。能追上强化士的只有不劣于对方的强化士。在平稳之国中,能与电影俱乐部对抗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Water不允许少数人突击,那么整体的速度就只能配合更慢的一部分,很难追上电影俱乐部。话虽如此,能力的使用次数有限 ,人的身体也有极限,最终将是进行车轮战的平稳之国取得胜利。
电影俱乐部的战斗方式,仅仅是延长痛苦的时间。
——就让我来结束一切。
结束电影俱乐部的存在,结束Kido的垂死挣扎。
他们正不断拉开与平稳之国的距离。Nick向那边跳去。踢开屋顶,踢开墙壁,再踢开折断的电线杆向目标接近。
在他眼前,是一脸惊讶的藤永。
——呦,又见面了啊。
身体仿佛完全化为刀刃,Nick甚至用不着挥动手上的匕首,只要调整全身的角度,刀口便直逼到藤永脖子几厘米远处。随即,他又收回了那只手。
眼前,一束白线闪过。
射击。Kido。这点程度他还是能对付吧。
“快跑!”
Kido大喊的同时射击,Nick蹬开地面,拉开距离。
“和预想中一样。终于有个人上钩了。”
——和预想中一样的是我们才对。
Nick烦躁地咂舌,如果单枪匹马冲上去,这些家伙就不会逃走,不然就没办法削减敌方的战斗力了。
“你多加小心!”
藤永喊着,驮着她的马跑远了。看那个背影,是大原吧。其他两组也同样拉开距离。Ryama肩上流着血,朝自己看的脸上似乎在笑。有什么好笑的?真烦。
只有Kido停下脚步,定睛看着自己。
Nick皱起眉头。
“你要和我单挑?”
“老实说我不想打,所以能让给我些点数吗?只要两千P就够了。”
“给了又能怎么样?”
“好像那样就能得救。”
“真的假的啊。”
区区两千P,怎么可能。不对,如今循环已经开始,就算点数再多也不能强化能力,单纯是个数字而已。
Nick挤出笑容。
“要是四千出头的话,也不是不行。”
“真的?帮大忙了。”
“嗯。我的点数是八千多,杀了就有一半。”
Kido摇了摇头。
“你是重要的同伴。”
Nick咂舌。
“别再说这种话了,让人不舒服。”
不对,只要自己让他闭嘴就行了。
Nick微微伸了个懒腰。
“很久以前,我就想杀了你了。”
他挥动右手,手上的匕首径直向Kido飞去。几乎在同时,Kido的射击发动了,光线和匕首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Nick已经踢开地面,把左手上的匕首换到右手,而Kido转身就跑。好快。但,还比不上自己,要追上他很简单。
天才。或者说,变戏法的。
Kido是个与众不同的射击士,本质上甚至和强化士相近。他擅长高速移动的同时在中距离或近距离战斗,但又不喜欢强化士单调的攻击方式,而是用多种多样的特殊弹进行射击。
其象征,就是他手中接连变换的三支手枪,仅有十厘米左右的枪身看起来像是玩具。那是用点数获得的特殊枪支,发射事先设定好种类的子弹。有了这件道具,就能消除操作终端切换子弹时不可避免的延迟。
——首先,要知道那些手枪的子弹种类。
右手的那把刚才已经看到了,是刚才打飞匕首的通常弹。还剩左手和腰上各有一把。
Kido跑了起来,Nick追在后面。只见他头也不回,用左手的枪朝自己扣下扳机。
——反射弹。
如果击中玩家以外的物体,就会像镜面反射一样弹跳。从射击发动到出膛有时间差,但毕竟是光线,光速让人头疼。Nick立即向左跳去。光线击中背后的招牌,反射的残影向另一边飞去。如果刚才选择右边,就要中弹了。
——这东西很危险。
Kido很擅长用反射弹。但如果射不中,就轮到自己表演了。左手的手枪是反射弹——不对,Kido飞快地反复切换手里的枪,完全一副变戏法的模样。但强化连动态视力都能增强。右手是反射弹,左手的那把暂时不明,通常弹那把挂在腰上。
Kido停下脚步,转向自己,侧脸被灯光照亮。仔细一看,他站的位置在电影院前。玻璃门中透出微弱的光线,让人莫名想哭。那个是台灯吧,他们还过着连灯泡都搞不到的生活啊?
Nick向Kido冲去,只见对方背靠电影院的墙,左手射击。目标位置在两人中间,稍稍靠近Nick。
——炸裂弹。
在中弹处引发爆炸的子弹。该死,位置太妙了,很难冲过去。要躲开。右边?还是左边?他肯定两边都有准备。
Nick硬是踏下地面,起跳。俯视急速远离的地面,便看到爆炸地点周围呈鱼叉状反射的光,估计是反射弹打中瓦砾了吧。果然左右两边都是错的。随即,迟来一步的炸裂弹掀起爆炸,声音听起来愣愣的。
——这发展不是意外老套吗。
Kido的每次行动都很有技术,但战斗模式本身仍然是标准的强化士对射击士,这点通过屡次攻守就有所表现。如果射击无法命中,射击士被近身,就是强化士的胜利。要射中机动力占优的强化士很难,所以射击士常会划分战场,靠射击限制强化士的行动路线,将其诱导至必杀的位置。
按这个理论,不得不跳到空中就糟透了,因为身体不能灵活行动,就无法躲开下次的攻击。被炸裂弹掀起的柏油路碎片擦过Nick的脸颊。Kido把右手的枪——反射弹对准自己。
——Nick的战斗方式很漂亮,也很高效。
Kido好像这么说过。
——不过……对了,有些容易被人看透。
开什么玩笑。Nick在心里大叫。这话我才想说。眼下的局面,如果熟悉Kido的战斗方式不就是完全是定式吗?Nick左手抓住终端,指尖点下设定好的页面。在他眼前,亮起青白色的光辉。
——护盾。
原本是安土的能力。
每种“其他”能力在架见崎只能存在一份,但安土已经死了。在这次循环,Nick毫不犹豫获得了没有主人的护盾。当然,他没有多少空余点数,于是讲了个很便宜的价格。使用次数只有一次,强度也极低,别说是安土的水平了,连新人射击士都能打穿。
——不过,这不成问题。
在Kido把通常弹挂到腰上的时候,就已经分出胜负了。现在,他左右手上分别是反射弹和炸裂弹。炸裂弹不可能在近距离用,不然自己也会遭殃,那么他就只能用反射弹。而反射弹很特别,击中玩家以外的物体不会造成伤害,而是弹回去。护盾不是玩家。
Kido的光线击中护盾弯曲的表面,消失在夜空中。
注意到射中的位置,Nick皱起眉头。
——这个家伙。
他是故意射歪的。
因为按直线射击,自己会因为反射而受伤?不对,人类不可能有这种反应速度,就连强化点数远超过他的Nick也做不到。原本,他就不打算杀了自己。
——开什么玩笑啊。
这么一来,不就和护盾没有任何关系了吗?在这个距离,射击士没有射中冲向自己的强化士。
——那,只能死了吧。
Nick的身体以踢开地面的感觉被引向Kido。护盾很碍事,他把拿着终端的左手放到背后。护盾是以终端为中心展开的。这时,Kido扔下了左手的枪。他要换枪?不可能来得及。从发动能力到射击约有零点五秒延迟,这个时间足以致命。
——你怎么这么痛快就想死啊。
不是要守住电影俱乐部吗?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如果是我。——Nick不断在心里重复。
Nick想做英雄,在危急关头潇洒救下同伴的英雄。无论是在电影俱乐部的时候,还是建立Tricolore的时候,他一直是这样的想法。在同伴危险的时候登场,对他们说:
——果然,没有我就不行嘛。
他爱着电影俱乐部,爱着银缘,还有Kido,他觉得能保护那个公会的人是自己。
但,已经不行了。
眼睁睁地看着Tricolore被平稳之国吞并,这就是现实。如果是Nick独自一人,说不定他会像Kido一样抱着没有意义的执着拼上性命。但,紫还在他身边,不能牵连到她,所以只能服从平稳之国,在那里站稳脚跟。
——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远比你更现实,如果有必要,反派也要当下去。
右手的匕首已经刺到Kido胸前。
嗡——尖锐的声音响起。
Nick没有立刻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Kido左手扔下枪,拿起了终端。终端,绝不会被破坏的东西。的确,理论上连强化士的匕首也能挡住,但,眼下的情况,他竟然这么做。
大概是握力不足,无法挡住强化士的攻击吧,终端从Kido手上飞了出去。手枪离开终端一定距离——记得应该是三米——就不能用了。不管怎么说,情况对自己有利,极其有利。Nick的身体向Kido右侧滑去,他强行停住脚步,打算将匕首对准Kido。有一瞬间,视线和Kido相碰,却发现他在笑。
——为什么?
Kido把空了的手伸向自己,手里已经没有手枪,终端还飞在天上,手中空无一物。然而,却亮起了光。
——是发射的特效。
那么,零点五秒后射击将会袭来。在架见崎的生活中,这已经成为条件反射。为了避开射击轨迹,Nick立刻倒在地上,随即,一束纯白的光线从脸的正上方飞过,那光线好耀眼,显得莫名漂亮。
感觉被骗了。Nick已经摸不清头脑。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躺在柏油路上,面前是手枪的枪口。Kido用空着的左手接住落下的终端,抓牢。刚才与其说是终端被弹开,不如说是为了化解攻击的力道,有意松开的。
“砰。”
Kido开玩笑似地说着,手上亮了起来
躲不开,要死了。本以为如此,可射击的光线只有一瞬照亮Nick的肚子,之后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像而已。
“这东西单纯是光,很方便吧?”
Kido说着,脸上果然在笑。
Nick皱紧眉头,忍住快流出来的眼泪。
“不是我。”
“嗯?”
“不是我容易被看透,是你,太难看透了。”
到头来,还是输了吗,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有决心杀人的家伙会输给没有的家伙啊。
Nick没有从柏油路上起身。
“反正,手里是真货的话,你不会开枪吧?”
Kido轻易地点头。
“嗯,不会。”
看吧,没有意义。
“平稳之国的人马上就会到,最后还是你输。”
就算打倒Nick一个人也没用,而且就连Nick,他都没法杀掉。
从三色猫帝国没有参战的时候起,电影俱乐部的败北就已经确定。
Kido耸了耸肩。
“所以我才头疼。能不能给些点数啊?只要两千就够。”
“给了能又怎么样?”
“好像三色猫帝国会帮我们。”
这种事,不可能吧?
Nick叹了口气。
“都到现在了,三色猫帝国没法行动。”
“我知道。”
Kido背对着月亮,吐出一口气,那与其说是叹气,不如说是无话可说。
“是我们这儿的新人的手段。他们去交涉,让三色猫帝国把我们藏起来。但要想成交,好像还需要些点数。”
真想把他们介绍给你。Kido补充了一句。

        *


      和平稳之国开战时,三色猫帝国没有行动的情况

      请想尽办法让电影俱乐部的总点数超过三万。
      之后秋穗会搞定。



        4

——嗯,很能干嘛。
秋穗在心里微笑。
Kido的点数上升,电影俱乐部的总点数超过了三万。听到黑焦的报告,白猫笑了,而黑猫皱起眉头。
“这个情况你怎么想?”
听黑猫发问,秋穗歪过头。
“没怎么想啊,还是信上写的那样。”
黑猫叹了口气。
“就是说,制定这个计划的人是个傻子吧。”
会议的焦点,是三万P的临时转让。
这是电影俱乐部的生命线,是身处三色猫帝国时的安全保障。因为就算杀了电影俱乐部所有人,三色猫帝国收回的点数也不够三万。对电影俱乐部来说,这一点决不能退让,所以黑猫想从这里突破。最差的情况下,只要把人杀光就不会亏本——只要定下这样的契约,之后三色猫帝国就能单方面掌握主动权。
双方互不退让,于是会议没有进展。事情本应如此。
但,就在刚才,情况变了。
在和平稳之国的战斗中,电影俱乐部的总点数超过了三万。
这样,“转让三万点数”就不再能保护电影俱乐部。只要把领土上的所有电影俱乐部成员杀光,所得点数就能超过转让的数字。交涉条件完全没变,但情况向三色猫帝国倾斜。
秋穗露出苦笑。
“虽然契约确实对我们非常不利,但继续和平稳之国交战明显会失败,事到如今,我想我们也没有资格再要求修改契约内容。”
黑猫皱起眉头。
“你很清楚嘛。”
在她身旁,白猫一脸高兴。
“看到狡猾的家伙因为一点小失败绊个跟头,真是愉快。”
狡猾,说的是香屋吧。但如果是这样,她就完全错了。香屋步比这更狡猾。
——做好这些准备,如果是你就能和他们谈妥吧。
香屋说道。
——我可不知道,现在还完全不了解对方呢。
秋穗回答。
但见面后,秋穗明白了。黑猫不是能客观看待事物的人,她的恐惧心——对预料之外的情况疑心还不够。
“那么,可以了吧?”
白猫向黑猫确认。
她点点头。
“行吧,应该没问题。这么一来,他们就相当于交出领土逃过来一样。”
“好,那么签订契约吧。”
白猫拿起终端。
“三万P就借用我的点数,快点,把终端拿出来。”
“知道了。”秋穗乖乖地回答。
但,三色猫帝国从根本上搞错了。
根据契约,电影俱乐部得到了逃进三色猫帝国的权利,但那不是义务。
如果不能“全部杀光”,他们还是会亏本。

      顺利逃进三色猫帝国的情况

      请立刻把安土战中从平稳之国手里得到的点数转让给香屋步。
      这关系到大家的性命,请务必做到。


从一开始,计划中想隐瞒的只有一件事,其他的全都是为分散注意力的干扰。
香屋步没打算逃到三色猫帝国。
光是这样,单纯的算式的计算结果就会发生变化。

        *

终端响了,是Ryama。
——确认到三色猫帝国支付的点数,契约成立了。
“好,我要跑了。”
Kido说着挥了挥手。
仍躺在柏油路上的Nick应了一声:
“你可别死了啊。”
“当然,要等到你回来呢。”
“那,我就永远也不回去。”
Kido迈开脚步,但没走几步又停下。
他听到了脚步声。
——基本上,不管对手是谁都能逃掉。
三色猫帝国就在眼前。
Kido手里拿着枪,扭转身体,而后松了口气。
“紫。”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辛苦了。”
她说着微笑。
Kido也笑了。
“被人看到我们和睦地交谈,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吧,反正也只有Nick。”
“嗯,也是。”
紫向他靠近。
“我没忘记约定喔。”
“我也是。”
十个循环。在那期间,紫会说服Nick带他回来。所以在那之前,Kido一定会守住电影俱乐部。到期限为止,还有两个循环。
在Kido面前,紫停下脚步。
她伸出右手,抚上Kido的脸颊。
“不过,很遗憾。”
右手移开,用力勒住Kido的脖子。
紫是强化士。强化士和射击士的胜负取决于距离,在战斗中,强化士要做的就是拉近与对手的距离。
“那个约定,大概没法让你守住了吧。”
大概是因为她手上的温度,不然就是死亡具备的特性。
在失去意识前,Kido莫名感到心情舒畅。

        *

在轻型汽车的发动机盖上,Water翘着二郎腿听人报告。
电影俱乐部的人纷纷逃向三色猫帝国。如果让他们逃到那边,战斗就只能是平手。
——那样也没什么。
Water心想。
——但一切都按那家伙的计划发展,果然还是不甘心。
这同样是Water的心情。
于是,Water决定尽可能安全地得到对方的会长。
架见崎的交战比的就是“哪边先打倒对方的会长”。如果能让对方丢下会长,其他人不在反而更轻松。虽然获得的点数会减少,但眼下Water并不在乎。
计划进行得顺利,让人莫名难过。
被Nick吸引,Kido被完美地孤立,然后紫轻松地抓住了他。他肯定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吧。利用他们的感情做诱饵,并不是Water喜欢的做法。
双方的死者数都是零。
而这一边抓到了敌方的会长。
虽然完全达到了目的,但没能贯彻自己喜欢的做法,Water还是心怀不满,真想找人抱怨一下。
“怎么了?”
Mono说道。
她被留在电影院里,确保安全后,立刻被Water叫过来了。Mono是Water 的一个朋友。
Water朝Mono问道:
“礼物他还带着吗?”
是那个具备通信功能的手机壳。
“是的,他好像疑心很重,真不可思议——”
“那个人呀,非常地敏感。”
所以,对一丁点迹象都会有反应。
“以电影俱乐部为对手,用这种只以他为目标的做法,就和自我介绍一样。”
朝着自己的终端,Water说道:
“呀,好久不见,你们的会长在我手里。这次可以算你输了吗?”
很快,终端上就传来了回应。
“哪里输了?一切都和计划一样。”
香屋步。
——啊,真的是香屋。
Water问道:
“现在想见你,可以出来吗?”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电影院见吧,拜托你让别人回避一下。”
“我这边倒不介意捉迷藏。反正你不打算去三色猫帝国吧?”
只要看到点数的移动,就能明白。
香屋不打算逃到三色猫帝国,仅仅把终端放在那边,本体则去其他地方。因为终端只能由本人操作,就会出现绝不会变动的点数。那就是电影俱乐部的生命线。
——他会怎么回答呢?
能想象到几种可能。
但,香屋的回答不在Water的预料之中。
“DVD播放机的遥控器在我手里,想要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Water忍不住笑了。这才是香屋。
实在是太棒了。今后,每天都会充满乐趣。
这正是自己活着的意义。

        *

“你的目的实现了吗?”
猫问青蛙。
“我没有什么目的的,你不是知道吗?”
青蛙答道。
青蛙当然不是青蛙,猫当然也不是猫。现在他们甚至没有提线木偶的身体,只是望着整个架见崎。
猫表示否定。
“根据我的认识,你既有目的也有意志。”
“就像香屋步有自己的意志。就像架见崎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意志。”
“是的。”
“但,我并不是‘他’。”
他。创造架见崎的人。还有其他更多东西——比如说,创造悖论(Aporia)的人。
“就算不同,性质上也是一样的。”
“是吗,我倒觉得应该不是完全一样。”
算了,怎样都好。
青蛙不会对自身感到烦恼,因为那没有意义。无论青蛙是谁,该做的事都没有变化。
猫继续问:
“香屋步,他有可能成为第零类假象(idola)吗?”
(译注:出自英国哲学家、古典经验论的始祖弗兰西斯·培根的“四假象说”,内容包括族类假象、洞穴假象、市场假象、剧场假象。)
“还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这种事,就根本不会创造出架见崎了。话虽如此,可能性是有的。”
“因为他选择了那个能力。”
“不仅如此。过去有实例。”
Water。被称作Toma的人现在仍然在架见崎,便是成果之一。就算名叫香屋步的少年没有任何自觉,那也是他自身达成的、具有切实意义的结果之一。
青蛙不会笑,因为那也没有意义。但,他用笑着的心情对猫开口。
“世界这个东西,真的很有趣。”
“你说的是哪个世界?”
“不管在哪里,都仅有一个的这个世界啊。”
“有趣在哪里?”
“如果香屋君能顺利地让架见崎结束,那么他就不是我们在找的东西。第零类假象——那个被称为感染源的东西,就是一部动画作品了。”
Water与Biscuit的冒险。
那不过是个架空的故事,在世间没有得到太高的评价。就是说,这种东西会改变世界吗?如果是的话,那是何等的——
心头浮现的话语令青蛙自身感到意外。
——噢噢,看来我的确有可以称作意志的东西。
猫说得没错。
只不过,如果架空的故事能够改变这个世界,那是何等痛快的事啊。说起来,就连青蛙自己,也不过是一个空想、只不过作为与“他”相似的东西诞生,像个人工的物体罢了。
猫头鹰开了口,语气似乎很无聊。
“总之,好像终于能在八月得到有意义的数据了。”
是这样吗?青蛙倒觉得,至今为止的七个月也没有白费。
如果这个只靠空想揉杂在一起的世界能够实现其目的,那么青蛙将会非常高兴。



尾声



最令人不安的,是架见崎是否存在《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DVD。
如果不存在,前提就不成立了。就是说,Toma是为了用大屏幕看那部动画,才想得到电影俱乐部的电影院。
香屋实在太担心,于是在见运营者时选了那个问题。DVD的确存在,位置在平稳之国领土内的影碟出租店——Toma毫无疑问已经拿到了,就算加入平稳之国只是为了这个就也毫不奇怪。
那么,情况就很好判断了。
根据Toma的思路,香屋制定了计划。

        *

回到电影院时,平稳之国的成员已经撤退了。
但在观众席的正中央,Toma已经独自坐在那里。放映机在屏幕上打出DVD播放机的启动画面,光线朦胧地照着Toma的脸。
香屋在Toma身边坐下。
“你这什么打扮啊?”
“在架见崎找到的,适合Water的衣服。”
“再怎么说,角色扮演也太怪了。”
“这是表达态度,觉悟的象征。”
“觉悟只能藏在心里,说出口就是对自己的胁迫了。”
十二话,《导盲犬只叫一次》中的台词。
Toma笑了。
“那是个不错的故事。托托的眼睛很漂亮,果然它不知道主人已经死了吧。”
“嗯,我也这么想。”
总觉得想哭,香屋不禁咬住下唇。
现在,Toma就在身边。这件事他已经不知道梦到多少次了。
“竟然把遥控器带走,你好过分。”
Toma开玩笑地说道。
“你只要让手下去按播放按钮就行了。”
“我(俺「おれ」)没有手下,只有同伴。”
“‘我(俺「おれ」)’是怎么回事啊。”
“按Water的角色来的,是不是不适合?”
“完全不适合你。”
香屋把遥控器递了过去。
Toma接过遥控器,转向放映室的方向,但又歪起了头。
“果然还是在意。先对一下答案吧。”
“答案?”
“就是Kido先生的事。真的和你计划中一样吗?”
Toma抓到了Kido。实际上,要说这件事和计划一样,是言过其实。
但的确是预想中情况的一种。
“如果是你,不会对他太过分吧。电影俱乐部能不能继续存在,我对倒是没有任何兴趣,但这样比他去三色猫帝国更安全。”
“为什么?三色猫帝国不可信?”
“应该说是平稳之国动向没法完全把握。”
电影俱乐部的人逃进三色猫帝国后,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就此放弃,说不定接下来会和三色猫帝国宣战。但如果Kido落到平稳之国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平稳之国会更稳妥地处理吧。三色猫帝国有一定的实力,还在和PORT这个大公会对抗的平稳之国应该没那么轻易就能行动。
“原来如此。”
Toma点点头,一脸满足地继续说:
“果然还是很难完全赢过你啊。”
“说什么呢,胜负大概是七比三,我输得更多吧?”
“怎么会,有四成都是你赢了,看轻自己的价值可是你的坏习惯。”
是这样吗?以前两人因为一些无聊的事较量过很多次,香屋不记得准确的胜率。老实说,是多少都无所谓。
朝对方看去,发现Toma在微笑。
“那,七点二成,这是什么的成绩,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数字的问题你去问秋穗。”
“她也不知道喔。这是我绝对不想输的时候,你的胜率。”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老实说,香屋根本没想过有哪次较量Toma不在乎输赢。
Toma噗嗤一声笑了。
“和你较量,越是认真就越赢不了。明明无所谓的时候能赢,可真正想赢的时候却不行。”
香屋心想,这完全没有说服力。
他不认为自己能赢过认真起来的Toma。
“比如说?”
“嗯?”
“比如说你在什么时候不想输?”
“比如那个Biscuit的徽章。”
香屋皱起了眉头,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Toma继续解释:
“就是那次,小学三年级第三学期刚开始的时候。秋穗的Biscuit的徽章不见了,是你找到的。”
这件事香屋大概有印象,但他不记得和Toma较量过什么,只是一起寻找不见的东西而已。
Toma再次转向放映室,这次按下了播放按钮。
“你比我对秋穗看得更仔细。”
“没那回事,单纯是运气好。”
“这可不好说。”
荧屏染上了蓝色,莫名滚圆、老气的黑体字显示出熟悉的警告。——根据法律,严禁对本DVD进行复制、或用于家庭播放以外的目的。
“现在,我也是认真想赢过你。所以,这次也算是我输——”
Toma的身体朝这边倾斜,头上那顶代表性的牛仔帽滑落下来,随即,香屋身上滑过一阵寒意,而后立刻变成剧痛。
低头看去,Toma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已经插进自己的肚子。
“说不定,一切都按你的意愿发展了吧。”
在荧屏上,已经开始播放《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片头曲。
香屋听得到那首曲子。它被定为Water与Biscuit的主题。与故事相同,曲中也在切实歌颂生存的可贵。
香屋在心中大喊。
——我绝不能死。
这几天,他一直在发抖。来到架见崎。这是个人们互相厮杀的地方。安土死在眼前,几乎相当于自己杀的。被卷入毫无意义的争端,认识的人们加入厮杀,却找不到阻止的办法。香屋真的很讨厌这里。终于,成功与Toma再会,然后被捅了。
这些事,没有一件足以让人去死。
在这个世界里,不,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哪个理由值得让人去死。
香屋步抬起头。
被影像不断变换的光照亮,Toma——冬间美咲(Touma Misaki)露出微笑。能见到这样柔和笑容的机会不是很多,但只要看过一次,就会深深刻进记忆里。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但香屋已经听不到了。







本书在平成二十九年九月与河端ジュン一氏合著,于KADOKAWA以《Water与Biscuit的主题》为题刊行。

本次,经大幅修改、更名,于新潮文库以独著刊行。

剧情协作:河端ジュ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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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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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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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Raidmaster 子爵
照运营的话已经过去了七个月,而现在是八月在循环,就是说占领全境这一目标已经达成了七次,但运营的计划还没有实现?

5 天前 0 回復

昨日寻星 騎士
还以为water和香屋是好基友,结果托马是女的。。。

3 个月前 0 回復

雨尽杯无 勳爵
感谢翻译

8 个月前 0 回復

TSDM轻译组 侯爵 樓主
@Yuuc
@chashaodan
旧版下发的帖,新版排版完全是乱的,请切换至旧版阅读。

10 个月前 0 回復

  • Yuuc 騎士 : 好的,谢谢

    10 个月前 回復

Yuuc 騎士
新版好像看不了😅

10 个月前 0 回復

  • TSDM轻译组 侯爵 樓主 : 参考楼上,旧版显示正常……

    10 个月前 回復

chashaodan 平民
新版怎么没法看?

1 年前 0 回復

  • TSDM轻译组 侯爵 樓主 : 已确认旧版正常,请切换至旧版阅读。

    10 个月前 回復

748984371 平民
感谢各位大佬汉化

1 年前 0 回復

抵着幽蓝 騎士
感谢大佬翻译

1 年前 0 回復

zxzxa698 王爵
感謝翻譯
又要來新一部的超能力推理大戰嗎?
主要角色又是兩女一男

1 年前 0 回復

zuocang23 平民
工作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wavespeed 平民
工作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悄幻 平民
感谢翻译.感谢翻译.感谢翻译.感谢翻译.

1 年前 0 回復

SteinJohn 騎士
这个录入完了?

1 年前 0 回復

SteinJohn 騎士
我也是刚补完重启真的是神作,希望作者别的系列也能被高质量的动画化

1 年前 0 回復

夜明孤星 公爵
666,难得的架空背景下,剧情走向不明,目的不明,非常让人期待

1 年前 0 回復

抢手的从事 騎士
希望有一天电影化

1 年前 0 回復

EoniAno 騎士
先收藏啦!大佬翻译辛苦!期待一下第二卷啦

1 年前 0 回復

Gompyn 子爵
感觉人物塑造得很好,是佳作,但断章断在这里太难受了……
另外感觉秋穗的个性有点不够鲜明……可能是我读得不够仔细……

1 年前 0 回復

Eruza0420 勳爵
雖然從香川的視角,故事的確已經結束,後面的跟他無關,但我好想趕快知道接下來的故事喔QAQ,這感覺就像是盒子裡的最後一顆章魚燒咬下去卻沒章魚一樣... 但還是感謝譯者的辛苦付出!

1 年前 0 回復

s7714 子爵
刚刚补完重启,为相麻堇心疼不已的我,,,,真香

1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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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DM轻译组 侯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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