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定規]魔女之旅 7[台/繁]


本帖最后由 lmn1058 于 2020-3-25 17:49 编辑


  魔女之旅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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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白石定規
  插畫:あずーる
  譯者:李殷廷
  圖源:音無
  錄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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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未來就是要未知才好。」
  某個地方有一名魔女,她的名字叫伊蕾娜。
  她沒有特定目的,隨波逐流自由自在地旅行。
  這次她遇見舊書店的老婆婆、穿著時髦的魔女與強盜集團、遭到國王追殺的年輕男女、被石膏像整得團團轉的魔女們、只有美女的秘密村莊的村長、甦醒的古龍與英雄魔女,以及以拉特利塔學園為舞台,嶄新的邂逅與離別──
  被能夠回溯時間的神奇懷錶魅惑,兩位少女將編織出「愛上魔法師的故事」。
  
  
  作者簡介
  白石定規
  為日本小說家,在台灣的作品有《魔女之旅》(01)~(07)(青文)。
  
  
  畫師簡介
  あずーる
  為日本插畫家。





  
  
  
  
  
  CONTENTS
  第一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
  第二章 愛說謊的雪倫大人
  第三章 看不見的羈絆
  第四章 石膏像與魔女的故事
  第五章 只有美女的村莊
  第六章 無法彼此理解的人與怪物
  第七章 星霜之旅:鄉下人不習慣的都會之秋
  第八章 星霜之旅:悠久的時間
  第九章 星霜之旅:綻放的回憶
  第十章 星霜之旅:朋友


  第一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

  那天我造訪的國家非常非常特別。
  然而,那同時是個非常非常難以留下印象,不可思議的國家。原因絕對不是這裡沒有特徵,或是缺乏有趣的地方。
  這裡的街景並沒有完全保留過去的樣貌,有很久以前的老舊紅磚建築、臨時搭建的木造屋舍,還有全新的白漆牆壁民宅。形形色色的建築參差不齊,就像是從全世界的街道各借用一點房子般,造就不可思議的城市景觀。
  人潮在街上川流不息。
  而人的模樣也如同這座城市的縮影。
  有平凡的人類、有魔法師、有獸人、也有魔族。這個城市混雜了各式各樣的種族。
  正因如此,在街上漫步時景色令人眼花撩亂。
  我過去也造訪過好幾個像這樣,各種文化齊聚一堂的國家──然而數量屈指可數。
  就算旅行了這麼長一段時間,遇到這種奇妙都市的機率也不高。
  於是,正因如此,我對這座城市的由來好奇不已。我想知道這個城市是經歷什麼樣的時代,才變成能夠接納各種種族的國家。
  這或許該說是旅人的天性。
  「…………唔唔唔唔。」
  就是這樣,我現在正在舊書店找歷史資料大看白書。雖然這麼做有點缺德,但是大多數歷史資料與傳記的主張都會跟著立場與看法的不同而千變萬化,因此不能貿然購買。
  如果要買,我想等自己盡可能消化內容之後再買幾本就好。
  總之,就像這樣,就在我以稍嫌不守規矩的方式埋首書中的時候。
  「哎呀,妳對歷史有興趣嗎?」
  老闆娘老婆婆自書店後面緩緩現身。我心裡一涼,瞬間以為會因為看白書挨罵,但老闆娘卻只有眼角浮現小小的皺紋,不改沉穩的表情說:「年紀輕輕還真了不起。現在這個時代,對很久以前的事情感興趣的人不常見了。」
  她的眼神十分溫柔,就像是在看努力向學的孫女。
  接著老闆娘老婆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
  「妳是外地來的吧?」她看透我似地說。
  「……看得出來嗎?」我以為在各種文化夾雜的國家,不管穿什麼都能融入人群。
  難道說我的打扮很顯眼嗎?
  「因為我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個國家了呀。眼前的人是不是外地人,我大概都看得出來。」
  「是喔……這樣啊……」
  「還有,在地人本來就不會來我們這種又小又舊的舊書店。」
  老闆娘老婆婆說出讓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話笑了笑。「妳如果對這個國家的歷史有興趣,不如聽我來告訴妳吧?跟讀書比起來,聽我說一定比較好懂喔?」
  「…………」哎呀哎呀,這我確實感激不盡。「那個,可是我現在沒有錢喔……?」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盡可能用看白書解決。
  老婆婆聽到又笑了。
  「沒關係,別在意。是我想說才跟妳說的──像我們這種又小又破的舊書店可閒得很了。」
  「…………」
  「妳就當作是陪陪我老人家吧。」
  老闆娘婆婆說完就朝進店後方走去。
  她回過頭對我招了一下手,像是要我跟她走。
  我把舊書放回原位,跟了上去,來到老婆婆的房間。
  老婆婆在椅子上坐下,說: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
  彷彿在說故事給孫女聽一般。
  她娓娓道出這個國家的歷史。





  第二章 愛說謊的雪倫大人
  
  清澈空氣流動的初夏森林。
  尚未忘卻春天涼意的風晃動枝葉,在森林中遊蕩。
  一名旅人尚未抵達下一個國家,乘著掃帚在森林中前進。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年輕少女身披黑色長袍,頭戴三角帽,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
  自由自在又無拘無束地乘著掃帚飛行,從一國前往另一國的她是名旅人,也是魔女。
  她不趕時間,唯有騎著掃帚飛翔。森林中吹拂的風宛如在感嘆春天尾聲,她深吸一口然後吐氣出來,發出彷彿嘆息的一聲。
  總而言之。
  就像這樣,依依不捨地享受孤獨時光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嗨嗨,魔女小姐。妳好嗎?」
  被這麼搭訕的人也是我。
  「…………」
  掃帚的行徑方向前方出現一個女生。
  她突然將雜音帶進舒適的寂靜中,說了聲「哼……成功了。」扶著下巴面露驕傲的笑容。
  「……妳好。」
  我停下掃帚,低頭看著她。
  她身上的藍色長袍隨處可見蕾絲裝飾,裙子也有好幾層荷葉邊。穿著奇妙的服裝擺出姿勢,讓她身上的衣服散發出一股可愛的魅力。從胸口別有星辰造型的胸針看來,她應該是名魔女。
  她的年紀大約十八歲左右。長及肩膀的頭髮是跟長袍一樣的藍色,從剛才開始臉上的表情就一直像是裝出來似地得意洋洋。
  「……哼哼!」
  

  
  更重要的是,怎麼看都像是在說「我什麼都知道喔?」的表情讓人覺得莫名不爽。為什麼面對明明沒說上幾句話的魔女還能擺出這種驕傲的表情,令人百般不解。
  「妳叫什麼名字?順帶一提人家的名字是雪倫。」
  「我是伊蕾娜。」
  「是喔。話說妳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雪倫始終不改得意的表情。「難道說,妳是想去前方的強盜大本營嗎?這樣的話,人家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妳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是,我對強盜沒有興趣。我只是旅行路過而已。」
  「妳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想去擊潰強盜大本營吧?沒關係妳不用說,人家全都知道。」
  「不是,那個……我對強盜真的沒有興趣……」
  話說我是現在才知道前面有強盜的說……
  這個魔女究竟在說什麼?莫名其妙,我只能側了側腦袋。
  看到我的反應,她又「哼哼……!」一聲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猜八成是附近的國家委託妳來的吧?叫妳過來當優秀的魔女雪倫大人的助手……對不對!可是太可惜了,人家根本不需要助手!」
  「喔,是喔……」
  我一句話也沒說……?
  「受不了──那個國家的人也真是的……看來他們不相信人家的實力呢。但是不用擔心,人家自己就能打垮前方的強盜!哼哼哼!」
  「喔……好喔……」儘管覺得非常無所謂,我姑且還是點頭同意。遇上這種愛說個沒完的人,只要應聲,話題就會自己進展了。
  「不過如果妳不論如何都想幫人家的忙──妳不論如何都想要打敗強盜立下功勞的話,讓妳幫一點點忙倒也不是不行喔?妳也需要錢吧?人家的酬勞分妳一點。」
  「不是,我不缺錢的說……」
  「怎樣呢?想不想當人家的助手,一起打倒強盜啊?妳可以當人家的助手耶,這種機會不多喔?」
  「未來永遠都不當也沒關係。」
  「…………」
  「…………」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這位雪倫小姐就陷入沉默。總覺得莫名其妙,雖然我現在閒著沒事,但也沒有無聊到會自告奮勇去招惹強盜。這種建議請恕我嚴正婉拒。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掃蕩強盜的事妳要加油喔。」
  總之我在掃帚上低頭鞠躬,離開現──
  「等一下。」
  ……我原本想離開,卻被她頗為強硬地留下。
  這位雪倫小姐一把抓住我長袍。
  「不是……那個……人家再說一次喔?」她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說:「聽人家說,人家啊,是很厲害的魔女。」
  「是。」妳剛才說過了。
  「然後呢,人家允許妳幫忙消滅強盜。」
  「是。」這妳剛才也說過了。
  「怎樣?」
  「我不要。」
  「不是,那個……」
  「既然妳是很厲害的魔女,就代表妳能自己打贏強盜吧?我不會沒事搶妳的功勞,請放心。」
  「…………」她隔了一瞬間的沉默,又說:「人家再說一次喔?」
  「是。」又來了嗎?
  「那個啊,人家是魔法師。」雪倫若無其事地拿下自己的胸針。
  「……是。」
  「然後呢,妳能不能幫我的忙?」她微妙地改變了語氣。
  「辦不到。」而我依舊鎮重拒絕。
  「…………」
  「…………」
  「那個,人家再說一次──」
  「不用我聽夠了。」
  「不要!真的再一次!再聽一次就好!我說真的!」雪倫拚了老命似地說:「啊,對了!一定是那樣吧?難道說伊蕾娜妳沒搞清楚狀況?」
  「沒有我認為自己非常清楚……」
  「我懂了我懂了。那麼人家照順序跟妳說好吧?」
  沒關係妳不說也沒差……
  「首先呢,人家不是魔法師。」雪倫若無其事地脫下自己的長袍。
  「啊,是……什麼?」妳在做什麼?
  「可是附近的國家誤會人家是優秀的魔女,委託人家消滅強盜!真傷腦筋耶,哈哈哈!」
  「不是,什麼傷腦筋……妳不是魔法師是怎麼回事?」
  「說來慚愧,人家只是嚮往魔女的天真少女啦!」
  「勸妳還是對自己用超得意的表情說超丟臉的話有點自覺比較好。」
  也就是那個啊。
  她只是個腦袋有點那個的人嗎?
  「受不了……那個國家的人真是太傻眼了。」雪倫聳了聳肩,看來她沒聽見我說的話。「不過,連魔法師都不是的人家為什麼會在這裡……妳很好奇吧?」
  「不會我大概想像得到。」
  「喔喔?」
  「八成是因為妳穿著那身混淆視聽的衣服害妳遭到誤會,在鼓譟之下受託消滅強盜對吧?」雖然我跟她初次見面,但感覺她的個性不太會拒絕別人。反正她一定是回答:「哼……包在人家身上。只要人家出馬,那些強盜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接受鎮上人們的委託吧?
  「…………」
  雪倫聽到我大略上的推測默不吭聲,只有「……哼!」一聲面露微笑。
  「看來妳的腦袋很不錯呢。」
  果不其然,她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說:
  「人家會來到這裡其實是有很深的理由──」
  然後明明沒有人問,她還是突然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雖然我覺得反正理由一定沒有多了不起,結果還是完全錯失了溜走的機會,只好乖乖聽完她的故事。
  
  ○
  
  旅人雪倫從前就對魔女抱有強烈的憧憬。
  原因純粹是魔女這個詞聽起來帥氣可愛又美麗,還有魔女穿的長袍可愛又讓人心動不已等等,動機大都十分膚淺。
  然而憧憬時常不符現實,和她強烈的心情相反,她不論多麼努力修行都無法使用魔法。她沒有成為魔法師的天分。
  今年滿十八歲的她無法完全斬斷自幼以來的嚮往。小時候懷抱的熱情在她長大成人後,依舊在她的心中燃燒。
  但她不會魔法。
  那麼該如何是好?
  「哼……就算不會魔法……人家還有這個!」
  沒錯,就是變裝。
  她戴上星辰造型的胸針(自己做的),穿上藍色長袍(自己做的)踏上旅程。她沒有魔法天分,卻似乎有裁縫的天分。她說自己每晚一針一線耐心裁縫,最後完成了還算有模有樣的長袍。
  接著她穿上充滿自信的長袍踏上旅途。
  故鄉國家知道她不會魔法,於是想要完全假扮成魔女,就只能出國旅行。
  她在不認識她的國家徹底扮演旅行中的魔女。
  「哇啊!你看,是魔女大人耶!好帥喔……」在她造訪的城鎮,街上的人們都指著她讚嘆。
  「好漂亮喔……我也想變成那麼漂亮的魔女……」她不論去到哪個國家,幾乎都會受到歡迎。
  看樣子她的運氣很好,過去造訪的國家每個都不太清楚魔法師是什麼。運氣更好的是,她在旅行途中幾乎沒有突然遭人挑釁,或是突然被怪人糾纏。
  「那個……不好意思……魔女大人……我想麻煩您一件事……」
  不過胸口別著魔女這了不起的稱號,就難免會有人請求她幫忙,因此她面前也出現過不少這種人。在旅行途中受託幫忙,可說是身兼旅人與魔女之人的宿命。
  「什麼事?」雪倫對提問的女子莞爾微笑,側著頭問。
  女子眉頭緊皺開口回答:
  「我心愛的裙子舊到沒辦法穿了……能不能麻煩您用魔法修好呢……」
  她說。
  雪倫非常困擾。
  因為她不會魔法。
  「哼!」但充滿莫名信心的她並沒有搖頭拒絕。「沒問題,人家就幫妳把這件衣服恢復得漂漂亮亮的吧!」
  她甚至還一如往常洋洋得意地誇下海口。明明不會魔法,她究竟想怎麼修好衣服呢?
  答案非常簡單。
  「聽好了?人家現在要開始用魔法,你們絕對不能把門打開喔?」
  宛如某個報恩的動物,她關起門來把自己鎖在旅館,在房裡用自己擅長的裁縫技巧一針一線地自力修好。
  「來,給妳。」
  就這樣一晚過後,儘管眼底掛著黑眼圈,她還是把修好的裙子還給委託人。
  「哇啊好棒!變得跟新的一樣漂亮!」
  這方面甚至讓人懷疑她說不定比一般魔法師還要優秀。她的裁縫技術卓越不凡,修好的衣服變得美麗無比的傳聞不脛而走。
  她的名聲立刻在國內蔚為話題。各式各樣的人造訪她,請她幫忙,但是完全不成問題。
  「我的衣服沾到醬油了……」
  「不用擔心,交給我吧。」她直接幫她漂白。
  「我買衣服的時候尺寸買錯了……」
  「呵呵,包在我身上。人家幫你修成服服貼貼的。」她直接修改尺寸。
  「我想重新利用不要的舊衣服……」
  「那要變成背包嗎?」她直接重新利用布料做了一個背包。
  差不多就像這樣,即使她只是假裝會用魔法,還算是有活躍的表現。
  可是好景不常。優秀魔女的傳聞傳開,同時代表她會被想要利用她優秀才華的齷齪大人給盯上。
  「嗨,你就是魔女雪倫小姐吧?我是做這個的。」
  那一天,一名身材微胖的大叔在她眼前現身,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她。
  「唔嗯……?」雪倫接下名片。看來微胖大叔是此國的官員,並向她說明有要事相求。
  「我們國家附近有座森林,最近常有強盜從森林裡來襲。他們在我們國家做盡掠奪之能事,把要賣的衣服全部搶走。真是讓人傷透腦筋。」
  「也就是遇到時裝大盜了呢。」
  那真是太糟糕了──雪倫一臉驕傲地扶著下巴點頭說道。
  公務員大叔看著她充滿自信的表情說:
  「所以說,我們希望妳能去消滅這些強盜。」
  「咦?」
  「妳不是魔女嗎?希望妳能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咦?不是,那個……」
  她不可能辦得到。因為她只是個嚮往魔女的天真少女而已。
  「能夠拜託妳嗎,魔女雪倫大人?」
  不行不行我怎麼辦得到你在說什麼啦死胖子。儘管內心這麼想,但她要是拒絕,過去以裁縫建立的名聲就會頓時掃地。
  該怎麼回答令雪倫困惑不已。
  即便內心煩惱,若是展現出沒有自信的樣子就會遭到懷疑,所以她始終一臉得意地說著「哼……該怎麼辦呢……」遲遲不肯答應。
  就在這個時候。
  「呀呼~ !你們這些人,今天本大爺也來搶你們的衣服啦!」
  強盜來了。
  自森林中現身的強盜腰際圍著破布、手持棍棒,外表相當有強盜的模樣。雪倫認為與其說是強盜,他們還比較像是原始人。
  話說明明是時裝大盜,怎麼會幾乎全裸?
  「雪倫大人!他們來了,就交給您了!」「雪倫大人,拜託您!」「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街上群眾將這視為絕佳的機會,把雪倫推到強盜面前和他們對峙。
  「咦、咦?等一下……那個……!」雪倫還來不及辯解就與強盜面對面。
  「蛤?妳誰啊?啊?看屁看啊找死嗎!」
  她立刻就被纏上。
  啊哇哇哇怎麼辦好可怕喔咿咿咿!她不停發抖,但──
  「雪倫大人來了你們馬上就會被幹掉了啦!」「少得意忘形了,臭原始人!」「笨蛋──!」
  居民們逮到機會興奮鼓譟,完全擋住了她的退路。
  「喂……」
  她想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傢伙幹嘛多管閒事。
  而遭到民眾挑釁的強盜也沒有默不吭聲。
  「喔……妳是魔女嗎?找我們有事嗎?難道說妳想跟這麼多人幹架嗎?妳以為妳打得贏我們嗎?」
  那天來到鎮上的強盜大約有十個人左右。雪倫若是真的魔女,這點人數短短幾秒就能壓制。但她只是個天真少女而已。
  「我這麼說是為了你們好,勸你們還是快點夾著尾巴逃走比較好喔。」縱使如此,她依然無奈地擺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說是因為無路可退所以放棄了也可以。
  「人家認真起來……三兩下就結束了喔。」這句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強盜聽到充滿莫名信心的這句話,竟然解釋為挑釁。
  「好吧,那麼我就來當妳的對手。」看似首領的男子從腰際的破布後方掏出一把手槍。「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哼。」
  她哼笑一聲。
  (咦,騙人,為什麼會有手槍啦?不是只拿棍棒嗎?啊哇哇!)
  但內心其實不停發抖。
  「我們也知道魔女是多麻煩的對手,不過魔女終究只是因為能用魔法才強。只要不讓妳用魔法就不足為懼。」
  說得太好了。但對方只是個天真少女。
  「等、等一下。你想對我開槍嗎?……你認真?」
  雪倫心裡一慌。被那種東西打中絕對非同小可,應該說一定會死掉。
  「哼……妳想求饒嗎?」強盜首領似乎不想聽她廢話。「現在求饒已經太遲啦!好好在地獄後悔妨礙我們吧!」
  強盜首領不給雪倫辯解的機會,扣下板機。
  「呀啊!」雪倫花容失色當場蹲下。
  隨後槍聲響徹大街。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盜首領倒了下來。
  就來簡潔明瞭地解釋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首領擊發的子彈確實朝她的方向飛去,然而不習慣使用槍枝的首領並沒有擊中目標。子彈跟她差了十萬八千里,在一旁的垃圾箱上彈開、打中路燈、又命中在附近湊熱鬧的大嬸手中的鍋蓋,到處亂飛最後直接擊中首領的膝蓋。
  雪倫因為猶如奇蹟的事件發展,奇蹟似地保住一命。
  「怎、怎麼會!首領的槍居然沒用……!」「那傢伙剛才耍了什麼把戲!」「明明沒有魔杖……竟然用了魔法!」「好猛!魔女居然做得到這種事!」
  而這群強盜也如同奇蹟地是群笨蛋。
  首領受傷使強盜的統率頓時瓦解,他們跟無頭蒼蠅一樣慌了手腳。
  「唔……!你們幾個,我們暫時撤退!」
  結果,膝蓋中彈頓失戰意的首領一聲令下,強盜們立刻落荒而逃。
  「給我記住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還不忘丟下這句話。
  「…………」雪倫雖然對害怕到蹲下來時,強盜卻不知不覺間逃走的奇妙進展感到有些困惑,仍「……哼!」一聲擺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起身。
  「剛才是人家的必殺技!」
  如果我在現場一定會巴她的頭叫她少得意忘形,但對城鎮的居民來說,她是貨真價實的救世主。
  「好猛!不愧是雪倫大人!」「雪倫大人萬歲!」「雪倫大人好棒!」「有妳在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好棒,跟我結婚!」
  群眾將她團團包圍,甚至差點把她拋起來歡呼。
  話雖如此,儘管她本人始終維持得意洋洋的表情,內心依舊是個百分之百與年齡相符的少女。她當然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有多麼危險。
  (什麼?要是繼續待在這裡,那群人絕對會來報仇吧……?人家這次會一定會被殺掉吧……?啊哇哇!)
  待不下去了。
  不馬上逃跑可能會被捲進更大的麻煩之中。
  「哼……」於是她戴上洋洋得意的表情說:「只可惜,人家必須離開了。因為人家只是個旅人呀。」
  不論如何她想盡早離開這個國家。
  但──
  「不愧是雪倫大人!您是想去擊潰強盜的大本營對不對!」
  「咦?」
  「您是想假裝離開,去給他們最後一擊吧?不愧是雪倫大人!」
  「不是……那個……」
  「雪倫大人萬歲!」「萬歲!」「萬歲!」「好棒,跟我結婚!」
  「啊哇哇!」
  她內心雖然是個百分之百與年齡相符的少女,但卻八面玲瓏到令人悲哀。
  因此她回以城鎮居民的答案,早就已經決定了。
  「哼……包在人家身上。只要人家出馬,那些強盜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如果我在現場一定會巴她的頭叫她少得意忘形。
  
  ○
  
  「人家重新自我介紹。人家的名字是雪倫,專長是裁縫跟說謊。」
  「好糟糕的專長喔。」
  「討厭的東西有蟲跟妖怪跟人類跟魔族跟暗暗的地方跟熊跟魚跟蘑菇還有其他很多各式各樣的東西。」
  「真虧妳能活到現在呢。」
  「跟我剛才說的一樣,簡單來說人家現在陷入非得攻進前方強盜大本營的窘境。」
  「我想也是。請妳加油,再見。」
  我轉身就走。
  「等、等一下啦!」雪倫慌慌張張地握住我的手。「求求妳幫幫我!這樣下去人家會死掉!」她已經淚眼汪汪的了。
  「不是……那個,這份工作不是妳自己要接的嗎……」
  跟我又沒有關係。
  「別這麼說嘛!打倒強盜能拿到一大筆錢喔,人家可以把謝禮分給妳喔。我說真的!」
  「不用我不缺錢……」
  「那麼就當作是助人為樂吧!」
  「我沒有無聊到要幫助別人。」
  「不要啦不要啦!救救我!拜託!人家會死掉!真的會死掉啦!」雪倫超越淚眼汪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
  可愛臉蛋泡湯的同時,和得意洋洋相差甚遠的表情帶著一股莫大的哀愁。
  「…………」
  她緊抓我的長袍不放。我要是繼續拒絕,她可能會犯下弄髒我長袍的愚蠢行徑。
  再怎麼說,把她丟在這裡不管,她可能會繼續糾纏我到天涯海角。就是這麼勾勾纏。她的鼻涕跟她本人都是。
  「……唉。」於是我嘆了一大口氣說:「……算了,好吧。我知道了。我幫妳就是了。」
  「哼,妳終於想通要當人家的助手了嗎?小心一點不要扯人家的後──」
  「再見。」
  「啊啊啊啊等一下!騙人的騙人的!人家開玩笑的啦!」
  雪倫抓住我的手臂喊。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我朝她的頭揮下一拳。「話說,妳為什麼老是在裝模作樣?那種態度有什麼意義嗎?」
  聽到我的話,她不出所料一臉得意地扶著下巴回答:
  「大家都喜歡看到人家這樣呀。」
  「我可以解釋成妳身邊的人都是白癡嗎?」
  「沒禮貌!這是人家的個人特質!」
  愛說謊又一臉得意算哪門子個人特質?
  「那麼,強盜的大本營在哪裡?」我已經放棄了。「帶我走,我們盡快解決吧。」
  就來證明在真正的魔女面前,腰際圍著破布時代錯誤的強盜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吧。
  
  ○
  
  強盜的大本營確實就在森林裡。
  「那裡就是他們的山寨。入口有兩個人在把風。」雪倫從草叢中探出頭來,看著大本營洞穴的入口。「看樣子人家打倒的首領就躲在最裡面。」
  「……他不是妳打倒的吧?」
  不是對方自己自滅的嗎?怎麼能說謊呢?
  「聽好了,入口只有那一個。換句話說不打倒那兩個守衛,我們就進不去。這裏就輪到妳出馬了。人家想請妳壓制那兩個守衛。」
  「…………」聽起來就像是除了守衛之外全都交給雪倫負責呢……「話說回來,入口只有那裡,代表出口也只有那裡對不對?」
  「對啊。」
  「那麼從入口丟一顆炸彈進去不就瞬間解決了嗎?」
  「不行!魔女做那麼喪盡天良的事情太沒品了!」
  「…………」
  她好像太看得起魔女了。說不定她還以為魔女是清廉潔白無可挑剔的完美存在。
  魔女也是人,當然會做喪盡天良又沒品的事情喔。真想在她耳邊這麼說,在她的幻想塗上汙泥。我不會就是了。
  「總之,這裡果然該由妳出馬。妳是不是配得上那個胸針的魔女……讓人家見識一下吧。」
  不知為何高高在上的雪倫哼了一聲,靠在樹幹上用拇指比了比洞穴說:「看人家的信號解決那兩個。」
  為什麼會變成我得獨自打倒那兩個人……
  「假如我打倒那兩個人,接下來要怎麼辦?」
  「接下來妳就進去裡面,打倒剩下的強盜呀。」
  「那這段時間妳在做什麼?」
  「這不是當然的嗎?在這裡等妳回來呀!哼哼!」
  「簡單來說就是什麼也不做是吧原來如此。」居然把工作推給別人,自己躲在樹蔭下納涼,還真大牌。
  「對啊──誰叫我跟妳看到的一樣!」
  邊說她邊指著自己的膝蓋。
  「…………」我低頭看了她的膝蓋一眼。「抖個不停呢。」
  她的膝蓋抖個不停。
  搖搖晃晃抖來抖去,腿軟到膝蓋看起來像是快要壞掉了。剛出生的小鹿站得都還比她穩。
  「人家這樣出去絕對會死掉……」雪倫欸嘿一聲吐了吐舌頭。
  「…………」
  就算妳這麼說。
  追根究柢在這個狀況,由她出面我負責輔助就各方面來說都比較方便。我還沒去過委託雪倫消滅強盜的國家,這麼一來我如果打倒強盜,就等於沒有受到委託的人,擅自出現解決問題。
  搞不好還沒有報酬可以領。我才不想做這種白工。
  況且把工作丟給別人還有錢拿實在是想得太美了。
  就讓她好好工作吧。
  「…………」這時,看了一眼她的背後──靠在樹幹上的背後說:「話說回來,雪倫。」
  「什麼事?」
  「妳會怕什麼東西?」
  「蟲跟妖怪跟人類跟魔族跟暗暗的地方跟熊跟魚跟蘑菇還有其他很多各式各樣的東西。」
  「這樣嗎。妳的肩膀上有一隻蜘蛛喔。」
  「…………嗯?」雪倫瞥了肩膀一眼。
  一隻小蜘蛛嘿咻嘿咻奮力爬上她的肩膀。
  「…………」她沉默不語。
  「…………」我也沉默不語。
  然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等一下──」
  她無視我的制止全力逃離現場。陷入恐慌的她忘了雙腳還在發抖,朝強盜大本營的入口直線衝刺。
  她意料之外的舉動害我跟著大吃一驚,負責把風的兩名守衛大概也嚇了一大跳。看到雪倫突然從陰影處現身,守衛一愣大喊「喂、喂,妳是誰!」的下一瞬間領悟她的身分,說「這、這傢伙──!是剛才的魔女!剛才的魔女打來了!」「可惡……!妳想搶走我們的家嗎!」隨即握緊棍棒,立刻進入備戰態勢。反應的速度真是太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依然被小蜘蛛嚇到尖叫的她就這樣朝兩個守衛衝鋒。
  兩名守衛也朝攻來的魔女舉起棍棒應戰。
  「死魔女!」其中一人從右朝左揮。「去死!」另一個人從左朝右揮。
  兩根棍棒左右夾擊朝她逼近──
  「呀!」在打中的前一剎那,雪倫發出淒厲的尖叫跌倒了。八成是腳被絆倒了吧。
  兩根揮空的棍棒頓時失去目標,直接砸進隔壁同伴的臉。使盡全身力氣的渾身一擊在兩人臉上發出一聲響亮的鈍響,兩名守衛就這樣隨著「噁欸……」「嗚啊……」等不成言語的呻吟倒下。
  簡單來說就是敵人自己自滅了。
  「嗚嗚……好、好痛喔……」
  雪倫淚眼汪汪地爬起來時,兩名守衛已經昏倒在地上了。「咦,什麼?這是……」
  跌倒爬起來一看敵人就暈倒了,會搞不清楚狀況也無可奈何。
  其實是我在背後用魔法把她絆倒,硬是讓她躲過揮來的棍棒就是了。
  「……難道說……」她說。
  她起身回頭看著我。
  「難道說這是……!」看來她發現了。「難道說人家的魔法力量覺醒了嗎……?」哎呀她什麼也沒發現。
  我從陰影中探出頭來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我要很遺憾地告訴妳……」
  我邊說邊走向她,但──
  「啊,不用了,伊蕾娜。妳什麼也不用說。人家懂。」她雙眼閃閃發光。「這一定就是人家真正的力量……!」
  「不是。」妳根本什麼都不懂嘛。
  「哎呀~ 其實人家也覺得很奇怪。打倒強盜首領的時候不像巧合,這次也像是有人伸出援手,讓人家在奇蹟似的時機跌倒不是嗎?這是人家的魔法,絕對不會錯。」
  「錯大了。」
  錯得離譜,誤會也很深。妳以為魔法是什麼啊?
  我搖頭說:
  「剛才的是我的魔法──」
  「哎呀!莫非妳在嫉妒人家的魔法師天分嗎?哼哼哼!」
  前一刻還淚眼汪汪的她已經不復存在。這裡只有臉上掛著洋洋得意表情的雪倫。「人家不用拿魔杖,能下意識本能地使出魔法,不只強盜首領還打倒了這兩個人,對吧?」
  對個頭,完全不對。
  到底有多樂觀啊妳?
  「沒想到人家居然有這種才能……」
  逃避現實的才能嗎?
  「我跟妳說,剛才是我──」
  這時我再度嘗試糾正她的誤會,讓她從現實逃避中醒來;但她已經聽不進我說的話了。
  「伊蕾娜,總之妳看著吧。」她一臉驕傲唰~ 地撥了一下頭髮說:「現在知道人家會用魔法,妳就不用客氣了。這種破破爛爛的強盜大本營人家自己出馬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不對,那個……」
  「那麼!人家去去就回!」
  「那個──」
  「妳在這裡等就好!打倒強盜以後人家就會回來了!」
  「…………」
  接著她像是壞掉的玩具「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發出大笑衝進洞口,完全不躲也不藏。她那魯莽的背影充滿不知從何而來莫名其妙的自信。
  「那個啊……」
  我的呼喚徒勞無功,她的背影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
  難道她用力撞到頭了嗎……?
  
  ○
  
  「什……!是剛才的魔女!剛才的魔女來大鬧我們的大本──呃啊!」男子跌倒了。
  「可惡……!強得跟鬼一樣!你們小心一點──呃啊!」一旁的男子也跌倒了。
  「這個女人怎麼回事……!難道是怪物嗎!可惡!呼叫救──呃啊!」在遠方旁觀的男子也跌倒了。
  遇上雪倫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絆倒,在什麼也沒有的平地跌倒,隨後說著「怎、怎麼了……突然好睏……」睡著了。哎呀怎麼會這樣呢?看起來就像是被魔法絆倒催眠一樣。
  看到光是靠近,對方就接二連三地倒下,雪倫好像還是以為這是自己實力所招致的結果。
  「哼……放心吧,人家用的是刀背。」
  她甚至大搖大擺地說出得意忘形的話。我在心底吐槽,真希望她能翻翻字典查一下用刀背是什麼意思。
  逼近她的敵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就算有男子埋伏在陰影處高舉棍棒,也會在碰到她之前跌倒睡著。某個敵人領悟似乎不能靠近她,在遠方把棍棒丟了過來;但棍棒卻在碰到她之前被神祕力量彈開,將他自己敲暈。
  不論是近距離還是遠距離,從哪攻擊都打不到她。
  完全無敵的雪倫在此橫空出世。
  「…………」
  話說。
  其實是我在後面用魔法幫她擋下所有會打中她的攻擊。其實是我一個一個絆倒手持棍棒的男子,再讓他們睡著。就算是這樣,雪倫到現在都完全沒發現我的行動,繼續得意忘形。
  說巧不巧,這個狀況跟我的理想狀況一樣,由雪倫衝鋒陷陣,我負責從旁輔助。
  「來吧儘管放馬過來!人家把你們全部撂倒!」雪倫繼續得意忘形。
  「可惡……靠不過去……!」「不管從哪攻擊居然都贏不了……!」相形之下,男子們則畏縮不前。
  「…………」然後我在後面沉默不語。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無法接受,很不能釋懷。
  我一面按捺想巴她的頭叫她少得意忘形的心情,一面不停在她背後保持一定距離打倒敵人,繼續深入洞窟。
  「…………」
  洞窟中充滿奇奇怪怪的東西。
  看似從周邊國家搶來的衣服成堆雜亂地到處亂放。衣服的種類格外豐富,從夏服到冬季的服裝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內衣和鞋子。不知為何還有一大堆時尚雜誌。
  太奇怪了。
  最奇怪的是,這些衣服的吊牌幾乎全被剪掉,看起來至少被穿過一次。脫下來後被到處亂丟的衣服,在洞穴裡變得皺巴巴的。
  究竟為什麼要收集這麼多讓我百思不解。如果要拿去賣就不會穿過,也不會隨地亂丟。追根究柢,一群半裸的人收集衣服就已經很莫名其妙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不來人家就去找你們囉!」
  「…………」
  更令人不解的是,雪倫為什麼能這麼失控。
  明明才剛說「儘管放馬過來!」看到男人們什麼也沒做,她居然自己衝上前。
  「咿咿咿!嚇死人了!」「饒了我們吧!我們投降!」「救命啊!」
  強盜們轉身就跑,卻無法逃離她的魔掌。
  「呃啊啊啊!」其中一名男子在平地跌倒,直接睡著了。
  「可、可惡!妳這──」另一名男子試圖反擊,結果還是睡著了。
  「咿、咿咿咿!救命──」想要逃跑的男子也一樣睡著了。
  一直說很囉唆但這些全都是我在背後做的。
  「呼哈哈哈哈哈哈!人家已經所向無敵啦!」
  一直說很囉唆但這些全都是我在背後做的。
  因為很重要所以說兩次。
  「可惡……妳這傢伙啊啊啊啊!」
  強盜幾乎支離破碎。
  最後的首領舉起手槍指向她──槍口卻在下一剎那結凍,緊接著他也睡著了。
  這一瞬間強盜完全遭到壓制。
  被假扮成魔女的普通少女。
  「哼……太輕鬆了。」
  我要再強調一次。一直說很囉唆但這些全都是我在背後做的。
  「…………」
  明明順利按照我的計劃進行,怎麼會有這股難以言喻的空虛感?
  「人家超強耶……!」
  總而言之,我想巴她的頭叫她少得意忘形,不過她要是變得更笨就不好了,我只好抽回從陰影處伸出的拳頭,取而代之嘆了口氣。
  
  ○
  
  之後雪倫說著:「伊蕾娜──!如妳所見用人家的力量他們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怎樣呀?哼哼哼!」從洞穴裡走了出來。
  我一臉若無其事配上比死魚還要死的眼神回答:「喔,這樣喔。好厲害喔。哇啊,真的耶。全滅耶。」
  「哼哼……這就是人家真正的實力!」
  面對自始至終得意忘形的雪倫,這時我心中的惡魔帶著邪惡的表情在腦中低語「跟她說出事實的話一定很有趣吧?」但我心中的天使卻沒有說「不可以!妳覺得這麼做她會變成什麼樣子!」阻止我。具體來說天使是說「反正我說什麼這個人也不會相信。」已經完全放棄了。
  不論如何,我被她帶進洞穴裡炫耀我催眠的強盜。
  我們姑且用繩子把他們綁了起來。正巧綁完所有人,把他們聚集在洞窟深處的時候,所有人都像是看準時間似地清醒過來。
  時機巧妙到不像是偶然呢。
  「哼,是我在心中默念要他們醒來的。」
  其實只是我解除了睡眠魔法而已。感覺太麻煩了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強盜一醒來立刻理解自己的狀況,表情扭曲地說:
  「這……這是怎麼回事……!」「可惡……我們輸給這傢伙了嗎……」「要殺要剮隨便妳……!」「奇怪?多了一個魔女……」「真的耶。」
  而在這個時候,雪倫果然又得意忘形了。
  「哼哼,人家握著你們的生殺大權喔。完全敗給魔女的心情如何呀?」
  聽到她這句話,男子們並沒有回答。我知道被這樣高高在上挑釁很氣人,但他們好像忍住了。
  我為了不讓雪倫繼續得意忘形,伸手制止她。
  「你們為什麼要偷衣服?」
  接著我這麼問強盜。
  男子們也沒有回答。他們面面相覷,開始散發出「喂喂,要誰來說啊?」的氣氛,之後說著:「喂喂,你快點說啊。」開始用手肘互撞對方。
  等了好一陣子,強盜的首領終於開口:
  「…………因為沒有。」
  「蛤?」「你說什麼?」
  我跟雪倫一起豎起耳朵,首領又再次開口:
  「因為沒有……去買衣服的衣服……」
  他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跟雪倫面面相覷,接著──
  「……蛤?」「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所以說……」我們沒有去買衣服的衣服啦──他說。
  強盜首領又發了一次牢騷。的確,只有在腰間圍破布的人的確沒有去買衣服的衣服。
  我們聽見強盜意料之外又莫名其妙的行動原理不禁歪頭,首領便慢慢地,非常尷尬地,同時有些難為情地紅著臉頰娓娓道來。
  他說。
  他們是住在這附近幾個國家,沒用不起眼又長得醜之三位一體漂亮融合而成的廢男。他們不僅對自己缺乏自信,甚至不少人對時尚反感。不論穿什麼,不論如何打扮,內心都只湧現對自己的不滿。不僅如此,他們對憑著鬣狗般地嗅覺說著「哎呀,您在找衣服嗎?」在眼前現身的店員,「客人適合穿這件喔。您要試穿看看嗎?」之類的話術,結果實際穿上之後發現一旁的假人穿起來還比較像樣,店員卻依舊毫不留情說出「很適合你喔~ 」這句死亡詛咒全力落井下石的經歷恨之入骨。
  他們說自己本來就沒有資格去服飾店。每次穿著便服走進服飾店似乎都能聽見店員心裡傳來「蛤?這傢伙穿這樣來我們店裡啊,噁心死了。」的聲音。我想那八成是幻聽。
  不論如何,總而言之他們想買好看的衣服──但是沒有能穿去買衣服的衣服。抱著這種兩難困境,他們的憤怒最後發展成對整個時尚業界的怨恨,犯下襲擊服飾店搶奪衣服的犯行。
  總之。
  簡單來說。
  完全就只是惱羞成怒呢。
  「可是……我們就算一直搶、一直搶,還是無法填滿內心的空虛……」
  強盜首領的臉頰上流下一行淚水。「我們到底適合穿什麼……這世上真的有衣服適合我們這種醜男嗎……這種不安時時刻刻糾纏著我們。結果不管搶了多少衣服,我們還是只能用破布圍著腰繼續搶下去……」
  既然穿什麼都不適合,不要穿就好了。
  他們根據這種莫名其妙的解釋,最後淪為在腰間圍著破布,手持棍棒的原始人風時裝大盜。
  這個洞穴裡會有這麼多衣服──而且全都只穿過一次就被丟在一旁,以及到處堆滿大量時尚雜誌的原因,這下終於真相大白了。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變賣衣服。
  「原來如此。」
  大致聽完後,雪倫點了一下頭。
  接著她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簡單來說,你們只要有合適的衣服,就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對不對?」
  她邊說邊看了一眼洞穴──脫下來丟得滿地都是的衣物。
  表情看起來似乎有那麼一點高興。
  
  ○
  
  「哎呀……我們還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就是說啊……」
  那一天從洞穴離開時,我們的眼睛下面掛著大大的黑眼圈。
  
  如果強盜不是真正的強盜,而是由住在鄰近國家的男人聚集而成的話,就代表只要解決他們的煩惱,強盜團就會自動消失了。
  雪倫挺起胸膛說:「總之包在人家身上。你們就放一百個心吧!」
  她有對策。
  「伊蕾娜也要幫忙喔。」
  邊說,她邊收集洞窟裡所有的衣服。
  「……妳想做什麼?」
  聚集而來的衣服疊得跟小山一樣高。
  「人家要幫他們做衣服啊。」
  她抬頭仰望那座山若無其事、平淡自若地說:「人家來設計衣服,妳就用魔法快速做好吧。」
  「…………」
  換句話說,就是替淪為強盜的男子們量身訂製衣服。尺寸不合就修改成合適的尺寸,沒有像樣的衣服就用洞穴中唾手可得的材料重新製作。
  她用這種方法實現了男子們的願望。
  「……原來如此。」
  我沒有異議。這個方法比用蠻力逼他們屈服還要健全多了。
  總而言之,我們就像這樣,宛如工廠一般製作了好幾十人的衣服。
  他們的心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抗爭中被服飾店員擊碎。
  「可是……這種衣服……真的適合我嗎……」
  就算看到我們做的衣服,他們也說出這種缺乏自信的話。
  「喂喂你們幾個。人家搭配的衣服怎麼可能會不好看?」
  然而雪倫無與倫比的自信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人家做的衣服最好看了。看人家的長袍還看不出來嗎?」
  她的自信究竟是從哪來的讓人非常好奇,不過我姑且還是點頭附和。
  「而且我的魔法最厲害了,也就是說只要穿我們做的衣服,一定能應付各種場面。」我說。
  這時的我無意間露出跟雪倫一樣的表情。
  
  不論如何,我們做好男子們的衣服,接著回到委託她的國家。
  莫名興奮的群眾迎接精疲力盡的我們歸來。
  「雪倫大人!您回來就表示……!」「您打倒強盜了嗎!」「真不愧是雪倫大人!」「雪倫大人所向無敵啊!」「雪倫大人萬歲!」「萬歲!」「萬歲!」「好棒,跟我結婚!」「奇怪,她隔壁的魔女是……?」「少白癡了,那一定是雪倫大人的小妹啦!」「原來如此!不愧是雪倫大人!」
  我累到聽見群眾的聲音想摀起耳朵,身旁的雪倫卻像是從人們身上得到了精力「哼哼!」一聲突然打起精神說:
  「那些歹徒對人家來說根本什麼障礙都不算啦!」
  她唰~ 地撥了一下頭髮,擺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即使眼底掛著黑眼圈,她的演技依然健在。
  「哎呀~ !這個功勞真了不起啊!雪倫大人!」國家公務員對她舉雙手歡迎,恭恭敬敬地跟她握手說「這是謝禮,請笑納。」給她一大袋金幣。
  「哼哼!」
  她不改臉上的笑容,接下金幣說:「有別的事情想拜託人家的話別客氣儘管開口,人家隨時都能幫忙!」
  「妳就是這樣口無遮攔才會惹禍上身啦……」我在她身旁低聲抱怨。
  公務員聽見她的話對我們說:
  「哈哈哈!真是太可靠了!」晃了晃肥胖的肚皮大笑。
  然後他看向我們背後,又看了一眼我們左右。
  「話說回來……之前被搶走的衣服在哪裡?」
  接著歪著頭問。
  「…………」
  「…………」
  我們同時把臉別開。
  
  ○
  
  在那之後我們結伴出國。
  雪倫達成打倒強盜的使命,接下來好像要繼續旅行。我被捲入的麻煩事件也告一段落,打算跟她一樣回到旅途之中。
  「就在這邊道別吧。」
  走了一陣子,她在看不到國家的地方停下腳步這麼說:「人家不會騎掃帚。」
  「…………」
  畢竟她的魔法並沒有覺醒,不會騎掃帚也是當然的──我該不該跟她說我在洞窟裡從背後協助她的事情呢?就這樣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對她也不好──
  我跟她一起停下腳步,沉默了好一陣子。
  就在這個時候。
  「今天謝謝妳,伊蕾娜。」她把一包東西塞進我手裡,說:「這是今天的謝禮。」
  「…………?」我接下包袱,看了一眼側著頭問:「……這是什麼?」
  「妳打開來看看。」
  「…………」
  我照她說的打開包袱。
  裡面裝著一半剛才公務員給她的金幣。
  還有一件白色的洋裝。
  那是件相當適合即將到來的夏季,十分漂亮的純白連身裙。
  「妳在洞穴裡在我後面支援我對吧,這是謝禮。」
  她平淡地說。
  「……妳發現了嗎?」
  雪倫點頭表示肯定。
  「人家沒有魔法天分,人家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
  「謝謝妳。人家雖然不是魔法師,但在那段時間內還是體會到成為魔法師的心情。」
  我還以為她真的誤會自己學會魔法了說……
  「妳一直在配合我演戲嗎?」
  都怪她那麼興奮,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害我完全被騙了。
  「還好啦。」
  接著她說。
  臉上掛著無憂無慮的表情。
  「說謊是人家的個人特質呀。」
  那是個與年齡相符天真少女的微笑。
  比裝出來的得意表情還要適合她的可愛笑容在我眼前浮現。
  「與其說謊假扮成魔女,現在的妳比較像妳自己喔。」
  我也被她影響笑了出來。
  然而她下一刻卻「哼哼!」一聲,全力發揮自己的個人特質。
  「這可辦不到!」
  然後雪倫說:
  「經過這次這件事,讓人家更喜歡魔法師了。」
  說的時候還臉不紅氣不喘。
  「剛才的是哪邊?」
  是謊話還是實話?
  雪倫對我淘氣地笑了笑。
  「兩邊都是。」



  第三章 看不見的羈絆
  
  一封信寄到某個國家的宮殿。
  寄件人是魔女。
  自稱灰之魔女的年輕旅人。
  日前她接受國王陛下親自委託,前往位在國家稍遠處的北方森林。這似乎是她寄來的報告書。
  「喔喔,那個魔女聽我說話的時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工作起來還挺認真負責的嘛。」
  完成國王陛下的委託後應該會來向他請款。像這樣寄信過來,大概是工作途中的中途報告。
  至少在拆封之前,國王陛下都是這麼想的。
  
  
  敬啟,國王陛下。
  請容我省略不必要的問候,在這封信中直接切入報告主題,還請您海涵。
  接下委託離開貴國之後已經過了一天。
  目前有兩件事必須稟告國王陛下。
  分別是俗稱的好消息跟壞消息。
  請問您想先聽哪邊呢?咦,從好消息開始?這樣啊,那麼。
  先從好消息開始。
  我順利找到一前年離開這個國家的艾爾芙莉德小姐與路易斯先生了。
  如您所提供的資訊所示,兩人住在北方森林的廢村之中。他們自從離開國家之後,便一直在廢村裡靜靜地生活。
  我順利向兩人轉達了國王陛下的訊息。
  以上就是好消息。
  接下來向您報告壞消息。
  這次您請我將兩人帶回國內。
  但是我向兩人傳達陛下再次召集兩人回國的訊息時。
  他們死了。
  兩個人都死了。
  
  ○
  
  被稱為北方森林的那座森林確實位在國家北方。
  森林並不會錯縱複雜,純粹只有樹林茂密。從林中抬頭仰望,能夠看見受到遮蔽的陽光在樹梢形成搖曳的斑點。
  冬天過後降臨的春天日照溫暖地灑落在林間。
  前往廢村的路在造訪那個國家時和兩人的資料一起交到我手中,因此我並沒有迷路。
  他們若是如情報記載住在廢村裡──只要我沒有走錯路,應該很快就能跟兩人見面了。
  「…………」
  我停下腳步,又瀏覽了一次資料。
  我看見廢村就在道路前方。
  還看得見一名男性朝我走來。
  根據資料他的名字叫做路易斯。
  金色的頭髮長及肩膀,纖瘦的身材與不高不矮的身高讓人乍看之下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身上莫名花俏的長袍也助長他的中性形象,讓人更認不出他的性別。
  他左右揮舞著長拐杖,腳踩蹣跚的步伐。
  他就是曾在那個國家工作的魔法師──資料上是這麼寫的。
  資料上還寫,自從一年前離開國家以來,他就一直住在這裡。
  「…………」
  話說回來,他的特徵不只在於外表。
  路易斯一來到我附近,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停下腳步。
  「……?請問是誰?有人在嗎?」
  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氣,左右搖頭四處張望;但是他的眼睛卻沒有看到我。
  他的眼睛看不見。
  什麼也看不見。
  「你好。」
  我對身處黑暗之中的他開口:
  「初次見面,我是魔女伊蕾娜。」我小心翼翼地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台詞。「其實我是旅人──請問你住在前面那個村子嗎?」
  路易斯聽了說:
  「咦,旅人小姐?嘿~ 真難得……!」他望著虛空笑逐顏開。「難道妳有事想去前面的村莊嗎?」
  「……不是,我迷路了。現在正在找地方借宿一晚。」
  「啊啊……也是啦,這附近很容易迷路呢。我也常常迷路喔……但我是因為眼睛看不到!」
  「…………」
  路易斯隨口說出令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玩笑。
  「啊,不好意思妳沒有發現嗎?其實我的眼睛看不見──」
  「不會,我知道你看不見。」
  「就是說啊用看的就知道了吧?我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就是了。嘿嘿嘿。」
  「不是,那個……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的說……」
  「啊,不好意思。住在這種地方幾乎沒有機會遇見別人……頂多只有同居人跟信鴿陪我聊天。」
  路易斯嘿嘿嘿地笑了笑,難為情地搔了搔頭。
  他看起來像是個性非常開朗的人。
  「話說為來,伊蕾娜小姐,妳迷路了對吧,那要不要來我家?我現在住的房子還挺大的,應該能讓妳好好休息。妳想過夜也沒有問題。」
  而且他還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至少在我眼中看來是這樣。
  「…………」我等了一陣子,才故意發出沉吟。「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不會打擾到你的同居人嗎?」
  「不要緊!我的同居人基本上除了我之外不跟別人說話,甚至討厭接近別人,所以完全沒有問題喔!」
  「請問同居人的性別是?」
  「她是女生呀。」
  「……沒問題嗎?」
  「沒問題呀。」
  「…………」
  她不會拿刀捅我吧?我如此試探,但是既然我已經接下委託,就不能逃避。
  「……那麼,就打擾了。」
  這時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了。
  「好的。」
  他莞爾一笑,說:「來,請請請。請跟我來。」
  接著他舉手示意村子的方向,替我帶路。
  「…………」
  那隻手究竟沾滿多少鮮血──我不太敢去想。
  
  ●
  
  我一抵達那個國家旋即被召喚到宮殿。
  不知道他是從哪聽到我的傳聞的。
  「有件事希望旅行的魔女大人能務必替我們解決。」一大群士兵跑來找我,說著:「請務必跟我們來宮殿一趟。」將我護送到宮殿。
  從嚴肅的這一幕看來,我也許像是純粹被士兵押走。
  宮殿中,胖國王陛下在王座大廳等待我的到來。
  「妳就是旅行的魔女嗎?有件事希望妳一定要幫忙。」
  一見到我,他就露出高高在上的冰冷眼神,啪一聲彈了一下手指。士兵立刻從一旁出現,把幾張紙塞進我手裡。看來他絲毫不想離開王座。原來如此,難怪身體會肥到這種程度了。
  「……這是什麼?」
  我側著頭問。
  「我希望妳能把一年前離開這個國家的那兩人帶回來。」
  國王陛下這麼說。
  我手中的資料有這個國家的周邊地圖,以及男性及女性兩人的檔案和照片。
  我翻了翻資料。
  「第一個人是路易斯,盲眼的魔法師。」
  國王陛下平淡地說了起來:
  「他小時候罹患眼疾,在那之後便瞎了眼睛;但鼻子非常靈敏,腦袋又聰明。過去在我國發生的戰爭中,他在幕後立下不少功勞。」
  國王說,路易斯的專長是製作毒藥,由他間接殘殺的人類多到不計其數。
  有時候會將毒藥散布在敵國、有時候是毒殺叛徒、有時候則是利用毒藥替無法戰鬥的士兵安樂死。
  毒藥精巧到除了嗅覺靈敏的路易斯之外無法察覺,幾乎無臭無味,讓不少人死於非命。
  從資料上溫柔中性的臉龐,難以想像他的經歷竟沾滿鮮血。
  「……您把這麼危險的人放在國外不管一整年了嗎?」
  「就是因為他這麼危險,才不能把他留在國內啊。」國王陛下垂下眼說:「戰爭在一年前結束了。他已經不需要調製毒藥了──但是如妳所見,他做的事情太不人道。不管他是不是戰爭英雄,我國人民也全都不敢靠近他。」
  「…………」
  「所以我才會給他足以度過餘生的錢,把他請出國外。繼續留在這個容不下自己的國家,他也不好受吧。」
  關於趕出國家的這件事,和路易斯一起離開的另一人,艾爾芙莉德恐怕也是因為類似的原因吧。
  明明為了國家犧牲奉獻,卻因為遭受國民畏懼而非得離開,這似乎也無可奈何。
  然而──
  「為什麼您想把他們再找回國內呢?」
  聽到我簡單的疑問,國王陛下直接了當地回答:
  「因為戰爭又要開始了。」
  他又說:
  「那兩個人沒有戰場之外的容身之處啊。」
  
  ○
  
  「我平常喜歡研究魔藥,常常到村子外面採草藥。」
  路易斯手持長棍,跟鐘擺一樣左右揮舞走在我的前面。
  即使眼睛看不見,他的身體也記得路要怎麼走。儘管走在森林中的獸徑,他的腳步依然十分穩健,看起來毫不猶豫。
  「我很喜歡這座森林。現在研究的藥大多數材料都能在這裡找到,空氣又清新。更重要的是沒有雜音非常安靜。住在這裡每天都很愉快喔。」
  「請問現在你在研究什麼魔藥?」
  我這麼在他的背後說。
  「啊,伊蕾娜小姐。這個圍籬後面就是我的村子了。」
  剛剛的話他好像沒有聽到──咚咚,路易斯用棍子敲了敲破舊的圍籬。過去寫有村落名稱的招牌也爬滿藤蔓,看不清文字了。
  「與其說是我的村子,現在只是座廢村就是了。」他輕聲笑道。
  「…………」
  如他所說,這裡的確是一座廢村。
  經過的每一棟民宅都只剩下斷垣殘壁,曾是田地的地方雜草叢生,水池乾涸枯竭,幾乎看不到人類生活的影子。
  然而這裡並沒有徹底破壞,也沒有遭到襲擊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幾年前這個村子的村民一夕之間消失了一樣。
  「我們現在住的村子總人口有兩個人。只有我跟我的同居人艾爾芙莉德而已。」
  他左右喀喀、喀喀地揮舞棍子說:「這個村子很久以前就荒廢了,現在沒有人住在這裡。」
  「以前住在這個村子的人現在都去哪了?」
  這個村子看起來已經廢村一段時間了。
  「啊啊──」他回想起來似地低聲回答:「好像所有人都死掉了喔。」
  「……那是──」
  為什麼?
  我正想問出口。
  但我還來不及說完,他卻不巧突然想到什麼,說:「對了,這麼說來!」敲了一下手掌,回頭面對我。
  「伊蕾娜小姐,我忘了說一件事。」他看著我不存在的虛空說:「是關於我的同居人艾爾芙莉德。我不會勉強妳,但如果可以,請妳不要盯著她看。」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歪著頭問:「為什麼?」
  他回答道:
  「看就知道了。」
  說完,我們便抵達他的家。
  
  ●
  
  「一年前離開我國的另一個人──艾爾芙莉德,妳要特別小心她。」
  國王陛下滔滔不絕地說:「和在幕後活躍的路易斯不同,那個女人的能力在戰場上才能發光發亮。那個女人只要踏上戰場,敵國的兵力就會輕而易舉地瓦解。恐怕沒有人比那個女人還要強大、還要可怕了吧。」
  「…………」
  翻了翻手中的資料,我找到一名女性的照片和檔案。
  她是個綠色頭髮長及肩膀的成年女子。照片上的她低著頭,臉色十分陰沉,身上穿的服裝也是樣式簡單的長袍,相當不起眼。
  外表看來幾乎完全不恐怖,甚至像是一般魔法師的照片。
  再加上資料上不只寫了「擅長治療魔法」的記述,還寫說「從未使用過攻擊魔法,恐怕也無法使用。」等字句。
  這種魔法師在戰場上發光發亮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到處治療傷兵嗎?
  不過,這麼一來就難以想像國民為何害怕她到她非得離開國家不可──
  「她的能力是什麼?」
  我歪著頭問,國王陛下便回答:「妳把照片翻過來看看。」
  我照他說的翻開照片。照片有兩張。
  「…………」
  第二張照片上是連魔杖都沒有拿的艾爾芙莉德站在戰場中央的背影。
  上頭還有和艾爾芙莉德面對面的士兵石像。
  「艾爾芙莉德具有將直視自己雙眼的人變成石頭的能力。」
  國王陛下說:
  「那個女人具有魔女也贏不了的恐怖能力啊。」
  她在戰場上將敵軍全部變成石頭,因而受到畏懼。
  所以,妳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他說。
  
  ○
  
  「來,請進!這裡就是我家!」
  「咦,啊啊……謝謝……」
  我在路易斯的催促之下穿過他家的門。雖說是廢村,至少他家並沒有荒廢,看起來像是湊齊了最基本家具與裝飾的民宅。
  若是硬要說有哪裡不同,就只有餐桌上若無其事地擺著可疑的藥品與神祕資料,以及會把別人變成石頭的同居人吧。
  「啊,路易斯大人!歡迎回──」
  我望著家中發呆時,一名綠色頭髮的女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
  沒錯,她就是──
  「那、那個女人是誰!」
  …………
  一看到我她立刻躲了起來,但我瞥到一瞬間的身影確實就是照片上的艾爾芙莉德本人。
  「居然把女人帶回我們的小窩……負、負心漢……!路易斯大人……您這個負心漢……!」
  ……只不過印象跟照片上相差不少。
  在陰影處發出「吼嚕嚕嚕嚕!」低吼的模樣,簡直就是對人類展露敵意的野生動物。
  「明明都有我了,太過分了!您果然喜歡年輕美眉對不對?好過分!」
  照片上的她感覺起來應該比較倦怠的說……?
  「啊,對不起喔,艾爾芙莉德。」面對不願放下戒心的艾爾芙莉德,路易斯擺出滿不在乎的模樣。「這個人是旅行的魔女伊蕾娜小姐。她迷路了,希望能在這裡借住一晚。」
  「借住一晚……?她想在這裡過夜?」從帶刺的語氣明顯感受得到她並不同意。「我不要,路易斯大人。怎麼可以在這種時期讓人借住……」
  你看吧我就知道。
  「話是這麼說,不讓她過夜的話,她就只能露宿野外了。有困難的時候要互相幫助呀。」路易斯輕輕安撫艾爾芙莉德,關上家門。
  砰咚一聲,我的退路被封死了。
  結果,路易斯說服艾爾芙莉德,讓我在他們的家裡打擾。
  「可是路易斯大人,我不論如何都反對。路易斯大人不管說什麼我都反對。」
  

  
  「咦~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
  「其實我對魔女過敏……」
  「那是什麼過敏?」
  「有魔女靠近就會忍不住想吐。」
  「妳本來就不靠近別人根本沒差嘛。」
  「…………」
  「…………」
  與其說是說服,看起來比較像是反駁她的歪理就是了。
  
  ○
  
  晚飯他們招待我吃艾爾芙莉德親手做的料理。由於家位在森林之中,餐桌上的菜色基本上都是山菜跟野菇。沒有肉,也沒有麵包。
  路易斯大口嚼著沙拉說:「對不起喔。如果知道有客人要來,應該就能準備更像樣的菜色了;可是我們家只有這些。」笑了笑。
  「誰叫負責找食物的我眼睛看不見呢!」
  「…………」這是開玩笑嗎?
  「說不定我把毒蘑菇誤認為普通蘑菇混在裡面喔!」
  「…………」這是開玩笑嗎?「那個,你害我很不敢吃的說。」
  「啊,對不起。難道沒有煮熟嗎?眼睛看不到果然很容易弄錯火候……」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難道說妳不敢吃蘑菇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可不可以笑的意思。」
  我對兩人的過去略知一二,看到他從頭到尾開朗的模樣難掩困惑。「路易斯大人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喔。」艾爾芙莉德從旁補充,但我依舊百思不解。
  不久之後他喀一聲放下湯匙。
  「畢竟不這樣做,周圍的人都會對我客氣呀。」
  接著這麼回答。
  「眼睛看不到我並沒有什麼不滿。過去的人生雖然不怎麼像樣,但考慮到現在的生活,我認為過去的努力絕對沒有白費。」他又說。
  「就是說啊。」艾爾芙莉德也在路易斯身旁輕輕點頭。「路易斯大人總是興沖沖地研究新藥呢。」
  「對啊。」路易斯邊嚼邊應聲。
  「……可是您都不告訴我您在研究什麼。」艾爾芙莉德用略顯不滿的語氣抱怨。
  「既然妳要說這個,艾爾芙莉德不是也不跟我說妳現在在研究什麼魔法嗎?」
  「路易斯大人跟我說的話我就跟您說。」
  「不行,艾爾芙莉德先說──」
  「不行不行,路易斯大人──」
  「不行不行──」
  在兩人無聊的一來一往面前,我只能嘆息。
  兩人跟熱戀中情侶一樣始終散發出甜甜蜜蜜的氣氛。他們究竟是否真是被國內民眾畏懼的人,讓我懷疑不已。
  「再怎麼說,我每次都在房間裡調配魔藥,妳想知道去我房間裡看不就好了?反正妳也看不懂。」
  「想知道人家的研究內容,只要看我的資料不就好了嗎?我的資料每次都放在客廳,隨時想看都可以喔?」
  「不是,我又看不到!」
  「我也不會只憑味道調配魔藥呀!」
  兩人爭論不休。艾爾芙莉德看著他的眼睛,路易斯也像是確認她的位置般握住她的手。
  和對彼此的怨言相反,在我眼中看來,這裡的兩人像是一對單純的情侶。
  「那個……」
  我打斷兩人的打情罵俏。
  「啊,抱歉。伊蕾娜小姐,什麼事?」
  路易斯笑盈盈地把耳朵轉向我。
  「…………」
  艾爾芙莉德將臉撇向一旁,大概是為了避免一不小心跟我四目交接。也有可能是純粹因為她會害羞。
  我直直看著兩人──嗯哼一聲,鎮重地清了清喉嚨。
  「你們為什麼住在這種地方呢?」我問。
  聞言,路易斯「……啊啊。」了一聲,並沒有特別感興趣的樣子。
  「這麼說來──我還沒跟伊蕾娜小姐說呢。」
  他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其實,我跟艾爾芙莉德原本都住在附近的國家──」
  他說出我已經知道的故事。
  又或者該說是由當事人親口說出的真相。
  
  
  路易斯小時候就罹患了眼疾,被迫在黑暗之中生活;但那時他已經具有一定程度的魔法實力了。
  製作魔藥的本事更不在話下。
  他也具備以氣味分辨藥水的能力。
  所以他並沒有因為雙眼失明而慌張,更沒有因此手足無措。那本來就是視力漸漸衰弱的病,他說自己清楚明白總有一天會看不見。
  他雖然雙眼失明,卻在那之前學到了能養活自己的一技之長。擅長製作魔藥的他存了一筆錢,也會使用魔法,因此生活上還算自由無虞。
  自從眼睛看不到以來,他就在國家一角開設藥局維生。
  就在某一天。
  國家的官員在來到他的面前,委託他一份工作。
  內容簡單來說──
  「請你製作安樂死家畜的毒藥。」
  就是這樣。官員說,撲殺家畜的方法太過殘忍引發問題,因應方式就是今後將以毒藥施行安樂死。
  為此他們希望他製作無臭無味,絕對不會殘留在體內的毒藥。
  「真討厭……我不太想做耶……」
  路易斯老實地說自己不太想接受這份工作。他不喜歡殺生。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毒藥確實是能有效降低動物痛苦的撲殺方法。
  最後,他接下了這份工作。
  毒藥馬上就完成,並追加訂單大量生產。
  「哎呀!太厲害了,路易斯先生!過去抗議撲殺方式的反對運動也因為路易斯先生的協助而穩定下來了。」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他並沒有因此特別開心。「可是,真的需要這麼多嗎?我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多了說……」
  「不夠不夠,最近家畜之間開始流行傳染病,毒藥多少都不夠用啊。」
  「…………」
  儘管感受到一絲不對勁,他依然繼續製作毒藥。
  而他要好幾年之後才會知道,自己不停製作的毒藥根本沒有用在家畜身上。
  他製作的毒藥被灑在周邊各國的村莊與國內。
  殺的全都是人。
  
  
  艾爾芙莉德說自己雖然出生自魔法師世家,但自從懂事以來她就被逐出家門。
  只因寄宿於她雙眼中的力量。
  她究竟為什麼會有這種眼睛,為什麼會具有這種力量,沒有人──就連她自己都不得而知。只不過,她的眼睛從小就具有這種能力,也因此受到別人厭惡。
  「妳根本是我們家族的恥辱,快點滾吧。」
  家族中沒有任何人接納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她。
  在那之後她便獨自在暗巷中生活。她從小就流落街頭,以乞討維生,偶爾會偷路邊攤的食物。
  但是她從沒有故意使出眼睛的力量。她深刻理解自己是因為雙眼的力量才被趕出家門的。
  「再一次就好……我想回到家人身邊……」
  她抱著這種心願度過每一天,直到她學會治療魔法,就算不小心對上眼把對方石化也能治好對方。
  治療魔法雖然治不好她與生俱來將別人石化的雙眼,最起碼找到了應對方式。
  這樣或許就回得了家了──她這麼想。
  但她的家人依然將她拒於門外。
  「找到解除石化的方法又怎樣?」「妳已經被逐出家門了不是嗎?別再回來了。」「可以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嗎?怪物。」
  他們並沒有接受她。即使能就某種程度使用魔法,和她四目相交仍然會被石化。
  不想靠近她是當然的。
  在那之後她被迫過著孤獨的生活。她不與任何人四目交接,靜靜地生活;但是她不可能永遠不和別人對上眼。每次直視對方的眼睛,她都會用治療魔法解除對方的石化。
  而每次不小心將別人石化,她都會遭到嚴厲的排擠。
  最後沒有人願意接近她。開始有人痛罵她,要她滾出這個國家。她就這樣過著孤獨的日子。
  「聽說妳有把直視自己眼睛的人石化的能力。」
  就在某一天,國家的官員對她搭訕。「有個工作務必想請妳幫忙──不知妳意下如何?」
  隨後她被帶到戰場上。
  「希望妳能石化敵軍。」
  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她被迫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強烈排斥使用眼睛能力的她奮力拒絕。
  「我不要!我不想為了這種事情使用力量──」
  她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要被帶到戰場上──只要她的雙眼被視為有用的武器,她就別想回去。
  不情願的她被士兵綁了起來,硬是強迫她睜開眼睛推到敵軍面前。不論如何大哭,如何喊叫,都沒有人來救她。
  她一直獨自在戰場正中央飽受折磨。
  直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戰爭結束後國王將兩人找來宮殿,分別給他們一大筆錢。
  「希望你們用這筆錢去別的國家。」
  其中一人是創造無臭無味毒藥,殘害眾多生命的殺人魔。另一人則是慘無人道地將敵軍悉數變成石頭的魔法師。
  戰爭結束後,等待他們的是對兩人的恐懼。
  過於強大的力量會不會反過來對付自己?兩人什麼時候會背叛?這種不安在國內蔓延。
  這就是叫他們離開的原因。
  沒有人替他們兩個著想,才會導致這種自私無比的結果。
  「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沒用了,所以叫我們滾蛋嗎?」路易斯如此責罵。
  「…………」艾爾芙莉德也不發一語,接下那筆錢。
  結果兩人都離開了國家。
  他們別無選擇。
  「那個,請問一下。北方森林要往這裡走嗎?」
  在砰一聲關上的國門前,路易斯輕輕拍了拍艾爾芙莉德的肩膀。
  「…………」艾爾芙莉德點了一下頭。
  「?對不起,我的眼睛看不到。妳剛才點頭了嗎?」
  「……那個方向沒錯。」
  「是喔。妳叫什麼名字?」
  「……艾爾芙莉德。」
  「是喔。謝謝妳,艾爾芙莉德小姐。」
  他看著艾爾芙莉德莞爾一笑。過去從來沒有人對她露出那個表情。
  然後。
  這也是她出生以來,第一個遇到能跟自己面對面的人類。
  「再見。」
  路易斯揮舞拐杖邁開步伐。
  他的腳步沒有迷惘。北方森林只有一座沒人居住的廢村,他大概是打算自己一個人住在那裡吧──不用想也知道。
  「…………」
  艾爾芙莉德說自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她出生以來第一次找到就算跟自己四目交接也不會變成石頭的人。
  她終於找到能跟自己生活的人了。
  走了不久之後,路易斯忽然停下腳步。
  「艾爾芙莉德小姐,莫非妳現在在我後面嗎?」
  他應該是從腳步聲發現的吧。他沒有回頭這麼問。
  艾爾芙莉德慌了手腳。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和跟蹤狂一模一樣。
  「……對、對不起。那個……」她慌慌張張比手畫腳想要解釋,但他當然什麼也沒看見。
  路易斯感覺不到她的動搖,只有冷靜沉著地回頭問:
  「妳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呢?」
  「…………!」她點了一下頭,說:「我、我要……跟你去!」一個箭步站到他身邊。
  「是喔。那我們走吧。」
  說完他再次邁開步伐。
  
  
  自從那天以來,兩人就在這個村莊生活──路易斯說。
  「現在我們過得自由自在,可能比在那個國家還要幸福也說不定。」
  不受到他人利用,就不必被迫弄髒雙手。的確,想到過去的事情,住在廢村想必如同身處樂園。
  「話說回來,最近周邊各國好像想對那個國家發動攻擊。」路易斯雙手交叉低聲沉吟。
  艾爾芙莉德也低著頭,接在他後面說:
  「從好幾週前開始,我們就收到好幾封叫我們回去那個國家的徵召信。說又要爆發戰爭了,所以需要我們的力量。」
  「…………」
  「當然,我們沒理那些信。我們不打算放棄現在的生活。」
  他們看起來意志相當堅定。
  然而,只要不逃離這裡,勸告信就勢必會一直寄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們被帶回那個國家吧。
  「……如果國內的人直接來到這裡──直接在你們面前現身,你們會怎麼辦?」
  他歪著頭思考了一陣子之後,「這個嘛……」煩惱了一下,然後說:
  「如果可以溝通的話,就能用溝通解決了呢。」
  「如果對方無法溝通的話呢?」
  聽到我的問題他笑了。
  「天曉得?可能會連那個人一起拖下水,三個人一起服毒殉情呢。」
  我不知道那是玩笑,還是實話。
  但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害我超不敢吃的說。」
  「開玩笑的啦,請別在意。」
  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讓我在意的是在他身旁始終低著頭,不和我對上眼的艾爾芙莉德。
  她的雙眼一直看著我的手邊──那盤一口也沒吃的晚餐。
  
  不久之後吃完飯後,路易斯說:「那麼我還要研究魔藥。」回房去了。
  「啊,伊蕾娜小姐可以慢慢休息喔。」
  離開前他沒有忘記顧慮到我。
  然而──
  「…………」
  「…………」
  艾爾芙莉德坐在眼前,我真的能慢慢休息嗎?不可能。
  詭異的沉默與沉重的緊張感瀰漫整間房間。沒想到光是悠哉的路易斯不在,氣氛居然會變得如此凝重。
  兩人都默默無言,又過了幾分鐘。
  終於,艾爾芙莉德率先打破沉默。
  「現在我只要看妳的眼睛,妳就會變成石頭,再也變不回來。」
  恐怖的言詞和沉穩的語氣頗不相襯。
  再也變不回來。也就是說,她再也不打算把我變回來的意思。
  「妳在威脅我嗎?」
  「不是。」艾爾芙莉德緩緩搖頭。「我只想問妳一個問題。」
  「…………」
  我靜靜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艾爾芙莉德深吸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妳是受那個國家所託,來帶我們回去的魔法師對不對?」
  她直接了當地說中真相。
  
  ○
  
  「妳就算騙得了善良的路易斯,也騙不了我,伊蕾娜小姐。」
  她以質問般銳利的語氣說。
  「…………」
  但我沒有回答她,只有保持沉默。
  「我就當作妳默認了喔。」
  「請便。」
  妳想當成怎樣都無所謂。
  艾爾芙莉德見狀,嘆了口氣才對我說:「我以為他們很快就會採取強硬手段把我們帶回去……沒想到居然會派旅行中的魔女來。」
  「……我想也是。」
  「伊蕾娜小姐,妳是來帶我們回去那個國家的對不對?」
  「…………」
  我沒有回答。
  即便如此她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如剛才所說,我跟路易斯大人都很喜愛在這個村子的生活。不打算離開這裡。」
  從他們的模樣看來我看得一清二楚。對無處容身的兩人而言,這座村莊是他們唯一能夠安居的所在。
  「……我知道妳的命令是不論如何都要把我們帶回去。那個國家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違反人道的事情──」
  她緊咬嘴唇。
  用力握住放在桌上的紙片。
  「可是,但是──即使如此,伊蕾娜小姐,我還是有一個請求。拜託,求求妳──能不能再等幾天就好?」
  「……幾天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她點了點頭,垂眼看著捏爛的紙片。
  「我的研究將會完成。」
  瞞著路易斯研究的新魔法。
  她希望我能等到魔法完成。
  「完成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路易斯大人會再也無法使用魔法。」她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雙眼會恢復光明。」
  「…………」
  換言之。
  「他會變成再也無法調製毒藥的普通人。」
  就是這樣。
  恐怕從徵招信寄來的時候開始──或是從更早之前,她就開始進行這個研究了。
  身為魔法師,擅長製造毒藥的路易斯會受到國家需要,是因為他是能夠製作毒藥的魔法師。
  換句話說,只要無法使用魔法,他就會變成毫無價值的普通人。
  艾爾芙莉德對我深深低頭懇求。
  「我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如果還需要我的眼睛,帶我走也沒有關係。我情願接受。所以,拜託──求求妳。別再把我心愛的人捲進戰爭了……」
  她肯定是想說自己不計任何代價也想幫助他。
  我覺得那份心意非常美好。
  但是──
  「這樣啊。」
  我說:
  「很可惜我沒有辦法答應妳。」
  
  ○
  
  「艾爾芙莉德是什麼樣的人?」
  穿越廢村,走進兩人居住的家之前,我這麼問路易斯。
  雖然從資料上能就某種程度理解兩人是怎樣的人,我還是忍不住順著話題方向問。
  「她是我全世界最愛的人。」
  「不是,我想問的是她的為人……」真虧你說得出這種難為情的話……
  「為人嗎?啊……個性很好、開朗又溫柔吧……」
  「……那是什麼模稜兩可的答案啊。」光憑這種特徵,大概符合世上大半數人類吧……
  「誰叫我眼睛看不見呢?幾乎不曉得外表的特徵啊。」路易斯輕聲笑了笑說:「我只知道她罹患了跟我不一樣的眼疾。」
  「……這──」
  「妳看就知道了。」
  路易斯語帶含糊地打發我。
  當然,我已經事先讀過資料,不必特地聽他解釋也十分理解艾爾芙莉德眼睛的狀況。
  這時,他回過頭來。
  「伊蕾娜小姐。」
  接著對我說:
  「能請妳再等幾天嗎?」
  「……等什麼?」
  「妳是那個國家派來的魔女,不是嗎?」
  完全被看穿了。
  也對,旅人特地來到這種人煙罕至的地方有點太過牽強,我知道自己馬上就會露出馬腳……
  「總之,大概就跟你想的一樣。」我並沒有否定。「我是受到那個國王委託,來帶你們兩位回國的魔女。順帶一提,我要是失敗,國家就會祭出強硬手段。」
  國王陛下不論如何都想把這兩人帶回去。
  情況想必非常危急吧。
  ……光是兩人不在就陷入危機的國家好像也有點問題。
  「強硬手段嗎──啊啊,一定是叫士兵大舉來襲吧。」路易斯玩笑似地呵呵笑了笑。「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妳能再等幾天,伊蕾娜小姐。」
  「……為什麼?」
  我歪著頭問,他就說:
  「我現在正在研究新藥。治療雙眼異常的藥。」
  「…………」
  「再過幾天,我就能完全治好她的眼睛了。讓她變回平凡魔法師的藥就快完成了。」
  他停了一拍,繼續說道:
  「能至少放過她嗎──我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所以,求求妳──拜託了。」
  結果。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他的願望也好,她的願望也罷,我都無法平等地實現。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接受只要對方平安無事,自己發生什麼都無所謂的請求。
  
  ○
  
  我是個挺急性子的人,要我多等幾天我當然等不下去。
  「路易斯,調合比例不太對。這個材料有點太多了。」
  因此我會像這樣幫他研究魔藥。
  「艾爾芙莉德,使用魔法時的魔力量太少了。這樣就算能恢復視力,也會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或是自不量力地幫她研究魔法,將幾天縮短成一天。
  又或者──
  「……我來寫封信吧。」
  搶先預測即將發生的事情,寫信寄回那個國家。
  我向國家報告,兩人已經死了。
  我能做的事情頂多只有這些而已。
  接著隔天。
  艾爾芙莉德完成魔法,路易斯也同時完成新藥時,我的責任就什麼也不剩了。
  「伊蕾娜小姐,妳可以多待一下子啊?我們還沒好好報答妳……」
  路易斯看著我不在的地方垂下眉毛。
  我在兩人結束研究,剩下交給對方的時候離開了他們的家。
  「打擾你們就太不識趣了。我才不是那麼不會察言觀色的人。」
  而且兩人第一次面對面時,我要是在場一定會很不方便。
  更別說看到他們在眼前親熱,我絕對會尷尬到受不了。
  「那麼請妳至少收下我們的謝禮。」艾爾芙莉德用帶刺的語氣說,把裝了金幣的袋子塞進我手裡。
  我把錢推了回去。
  「我不要。」
  「為什麼?」
  「接下來你們不是得離開這座森林嗎?我可沒有不知好歹到敢收下你們在新的國家展開新生活的資金。」
  「…………」
  艾爾芙莉德「唔~ 」一聲鼓起臉頰。「不行,伊蕾娜小姐。妳不收下我們會過意不去。」
  「所以就說我不要了嘛……」
  「不行不行。」
  「不用不用。」
  「…………」
  「…………」
  結果我跟她把錢推來推去的一來一往又過了幾分鐘才結束。
  「啊啊,夠了。我知道了。好好好,我收下就是了吧?我其實不需要的說。」儘管有些彆扭,我們還是以只收下一枚金幣的折衷方案和解。
  機會難得我原本想耍個帥,最後居然還是沒用地被金錢蒙蔽了雙眼。
  「伊蕾娜小姐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路易斯在我們的爭論結束後,悠悠哉哉地問出這個問題。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還用說?我要回去旅行。」
  所以──
  「說不定,我跟你們還會在某個地方再見呢──」
  我說。
  接下來即將繼續旅行的我,以及從今以後出發尋找第二故鄉的兩人。
  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還能見到他們。我一面這麼想,一面推開他們的家門。
  路易斯看著我的背影,在離別之際笑著說:
  「下次見面的時候才是初次見面喔。」
  
  就這樣,會把直視雙眼的人變成石頭的邪惡魔法師,以及製作無臭無味毒藥的魔法師都從世界上消失了。
  從今以後,只剩下以看不見的羈絆相連的兩人。



  第四章 石膏像與魔女的故事
  
  【炭之魔女和灰之魔女的情形】
  
  「象徵我國的女神像最近過於老舊,希望能夠修復。」
  魔法統合協會是在約一個星期之前派給我這個委託的。
  總是缺錢的人家一聽到就說:「咦?只要把破神像修得閃閃發亮就有錢拿?太輕鬆了!咻~ !」超有幹勁地直奔那個國家。
  那是個被人稱為、也自稱熱愛歷史之國的有趣國家。
  「哎呀,歡迎光臨,魔女大人。來,請跟我來。」
  不愧是熱愛歷史之國,穿著歷史悠久的民族服裝好像是這裡的習俗,就算在夏天熱死人的時期,帶領人家的公務員(女性)也好,在街上擦肩而過的人們也罷,全都穿著厚厚的長袖。真想請他們適度熱愛歷史就好,先愛惜自己再說。
  「最近我國年輕人石膏像冷感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一面打開歷史資料館的門,一面眉頭緊皺這麼說的公務員小姐在我眼中看來也十分年輕,想說「最近的年輕人」好像也太早了。話說石膏像冷感是什麼意思……?
  「我年輕的時候甚至會抱著石膏像睡覺、說要跟石膏像結婚、討論石膏像多帥氣多可愛,處於石膏女跟石膏男風潮的中心。」
  「這個國家是怎樣,全都是有毛病的人嗎?」
  「在我的年代那是國際標準。」
  「是喔……」
  「可是時代變了……現在就算來到歷史資料館,也幾乎沒有人會特地造訪石膏像展區……我們想要找回石膏像蔚為風潮時的那種活力……那個時候真的好棒……」
  公務員小姐緬懷過去的眼神,散發出一股城市女孩思念遙遠故鄉的鄉愁。
  「那個時候光賣石膏就能大賺一筆的說……」
  「…………」
  啊不是,這只是愛錢的眼神而已。
  人家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發現,說不定她不是想找回那時的活力,只是想要回到能發財的時代吧。
  「石膏泡沫的時候只要說『沒錯!這就是製作女神像使用的石膏!』石膏就會自己賣出去。現在那種東西根本沒人想買了。」
  「石膏泡沫是什麼鬼?」
  話說石膏會自己賣出去的時代很奇怪吧?有那種需求嗎?
  這個國家全是有毛病的人吧?
  「順帶一提,石膏女跟石膏男現在都轉職成繪畫男或是繪畫女了。」
  「只不過是有毛病的人轉換跑道了而已嘛。」
  「是的,但是繪畫風潮現在漸漸開始走下坡……我們需要創造新的流行……」
  「…………」
  流行跟食物一樣,得時時攝取新的才行。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遲早會膩。
  因此必須定期吸收新的事物。
  「也就是妳想把以前流行的事物捧紅,重新變成這個國家的新流行嗎?」
  「是的。為此,魔女大人請您務必幫忙。雖說我能靠石膏像賺錢,我還是對石膏像投入了無以倫比的愛情。請您務必找回過去的榮耀。」
  「那個……為了錢,人家倒是可以幫忙……」
  就在這麼嘀咕的同時,我們抵達話題中的石膏像展區。
  「這尊就是這次想請魔女大人修好的石膏像。」
  那尊石膏像大大方方地坐鎮在以國內最熱門設施聞名的歷史資料館一角。
  「…………」
  那在過去一定是尊美麗非凡的石膏像。
  然而如今它的美貌早已蕩然無存。石膏像的臉跟手臂布滿龜裂,過去潔白的肌膚也黯然失色。身軀與背上的翅膀維持漂亮的原樣,手臂跟臉卻彷彿另外接上去的。
  那肯定是根據絕世佳麗製成的神像,但經年累月劣化,如今的狀態難以稱得上美麗。尤其是臉跟手臂粗糙不堪,害她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就跟奴隸穿的破布一樣,背上長的翅膀也有點骯髒。最後她手中握著的長槍甚至像是路邊武器店的銅板價便宜貨。
  原來如此,這就是──
  「我國設立歷史資料館時鄰近國家贈與的女神像。以前美麗非凡,他國的旅客甚至會為了一睹石膏像的風采大批造訪……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對這尊神像有興趣了。」
  「…………」
  人家盯著那個那尊神像看。
  神像的臉似曾相識。或許是因為石膏黯淡的白色──看起來像灰色,使石膏像看起來像是灰色頭髮,人家敬愛的魔女小姐。
  臉越看越像。根本一模一樣。人家不禁懷疑,她該不會就是模特兒吧?
  解說文上明確寫明這尊石像是約二十年前左右贈送的,所以應該不是她才對──
  「…………」
  人家仔細盯著石膏像說:「不過,狀況還真差耶……尤其是膚況特別糟糕。都粗粗的了。」
  「不是,石膏像沒有皮膚……」公務員小姐有些傻眼地回答:「總而言之,我們想麻煩魔女小姐負責修繕這尊神像。請問可以修復嗎?」
  「呵呵呵,包在人家身上。別看人家這樣,人家可是被稱為石膏修繕魔術師的女人喔。太輕鬆了。妳有什麼希望嗎?人家一定能替妳完美重現!」
  騙人的。
  公務員小姐說了聲「哎呀,那還真可靠。」興奮地說:
  「那麼就麻煩您了。請讓這尊女神像回歸誕生時的樣貌──」
  「人家知道了。只要脫光全裸就可以了吧?包在人家身上。」
  

  
  「我不是那種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是希望能變得跟全新的一樣。」
  「原來如此,也就是引擎保養呢!包在人家身上!」
  「引……?呃……算了,是。」
  公務員小姐有些厭煩地對人家點頭。
  不論如何。
  石膏修繕物語(超級全能石膏修繕王)就這樣揭開序幕。
  
  ○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在幾天前疑似經過修繕的石膏像面前點頭。
  「換句話說,之前來到這個國家的魔女不只對石膏像亂來,最後還加上奇怪的修改讓你們傷透腦筋嗎?」
  「就是這樣。」
  公務員小姐點頭肯定,我抬頭看著石膏像。
  很可惜我沒看過這尊石膏像過去的樣貌,因此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會發展成這種狀況。
  不過並不難想像眼前的石膏像曾經被人畫蛇添足。
  首先是服裝。明明是女神像卻不知為何穿著長袍,頭上還戴了三角帽。
  她的頭髮很長,由於是石膏像所以顏色並不確定,但八成是灰色的吧。從臉大概看得出來。年齡大約十七八九歲左右,外表十分可愛,甚至會讓人一見鍾情。
  話說就像這樣,君臨可愛頂點的石膏像是誰?
  沒錯,就是我。
  「…………」
  這明顯是認識我的人犯下的罪行。
  我不會說出具體姓名,但恐怕是身披黑色長袍頭戴三角帽的黑髮女孩。我有這種感覺。應該說只有這種感覺。
  「如您所見,石膏像已經面目全非了……這樣沒辦法展示。」
  公務員小姐傷透腦筋。
  「的確……」我一臉嚴肅地點頭。「不僅沒有變回原本的模樣,還變得可愛到快要升天了呢……這樣可能會為了搶奪我──石膏像引發戰爭……妳是想這麼說吧?」
  「不是。」
  「與其說是女神,說這是天使比較適合呢。把名字改掉吧。」
  「不可以。」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原本應該委託修繕,負責的炭之魔女小姐卻說什麼『總覺得看到這尊石膏像就熱血沸騰了。』擅自加上不必要的修改,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原來如此,那個人有毛病呢。」
  「她還說『在人家心中女神差不多是這種外表。』」
  「怎麼想都有毛病呢。」
  看來這個國家是會吸引有毛病的人的不幸國家。這麼一來我可能也是有毛病的人之一也說不定。
  公務員小姐再次轉向我說:
  「麻煩您了,魔女大人。變成這副模樣沒辦法公開展示。能麻煩您想辦法修復嗎?」
  說完她深深一鞠躬。
  「…………」
  把石膏像恢復原狀對魔女來說本來就不難,不過──
  我盯著跟我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石膏像看。
  「這尊石膏像是我國的重要資產。」公務員小姐從旁跟我說:「是這間歷史資料館落成時他國贈與的──」
  公務員小姐滔滔不絕地跟我說明,宛如將女神像前的解說文倒背如流。
  「以前靠這尊神像大賺了一筆……這次原本也想如法炮製,但是變成這樣……怎麼辦?」
  「…………」
  除了解說文之外,似乎還隱約看得出她內心下流的想法,但我盡可能假裝沒有聽見。
  然後,公務員小姐對石膏像奔放的熱情(或是對金錢的執著)說到一段落後。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我靈機一動。
  我轉身面對她,公務員小姐便歪了歪頭。「妳──不對,這個國家熱愛歷史的人都想讓石膏像熱潮捲土重來對不對?然後希望舉國上下所有人都熱愛石膏像。」
  「是的……就是這樣。」她點頭。「順便能賺錢的話就太棒了。」又脫口說出這句多餘的話。
  然而,簡單來說,事件起因是石膏像完全不受矚目。
  「你們希望這裡跟以前一樣熱鬧對不對?」
  我這麼一問,她便點頭。
  那麼。
  既然如此。
  我對她說:
  「這樣的話,有比把這尊石膏像變回原狀更簡單迅速的方法喔。」
  
  
  那一天,各式各樣的人來到公開展示的石膏像前用力破口大罵。
  「居然會有這麼缺德的人對這尊歷史悠久的石膏像惡作劇!」「真是太過分了!這絕對是在汙衊歷史!」「應該要立刻把對石膏像做這種事的人抓起來!」
  這是當然的。
  最後我們直接展示之前炭之魔女不知道是一時興起還是鬼迷心竅,總而言之得意忘形創作的石膏像。
  歷史資料館的石膏像展區因此人滿為患,各家新聞報社都嚴正報導這起事件。結果新聞報導反而成為最佳宣傳,諷刺地帶回過去的榮景。
  「受不了……!居然把歷史悠久的石膏像變成這副德行!」「究竟是哪個人搞的鬼!居然……居然……」「……奇怪?這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可愛?」「……這種樣子是不是反而比較好啊?」
  年輕人們為了一睹某位旅人隨意惡搞的石膏像蜂擁而至,過去經歷過石膏像熱潮的老年人們則懷念著過往昔日,聚集在石膏像展區。
  看到石膏像展區擠得水洩不通,公務員小姐嘆了口氣。
  「……好多人喔……」
  她甚至還有點嚇到。「沒想到會因為這樣引人注目……對身為過去熱愛石膏像的人來說心情有點複雜。」
  我回答:
  「契機是什麼有什麼關係?不論是以這件事為契機,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感興趣,接觸文化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不管何時感興趣,在哪裡感興趣,對事物傾注的愛情都是真實的。」
  至少在這裡的每個人,都因為過去備受矚目的石膏像被莫名其妙的第三者弄得面目全非而憤慨。
  這個心情並不存在優劣之分。
  「不過那尊石膏像,雖說是炭之魔女隨便修改的,做得真的很不錯呢……」公務員小姐看著人群呆愣地說:「那個如果商品化的話,有可能可以大賺──」
  「唔唔。」原來如此我沒想到可以商品化呢仔細想想受到這麼多人矚目現在推出以新石膏像插圖為主的周邊商品一定會遭到各家新聞報社的群起圍攻但是這樣不就更有可能受到關注了嗎難道不是這樣嗎不對是絕對沒錯說不定能趁這個機會大撈一筆哎呀可是那尊石膏像是沙耶做的扯到著作權會很麻煩……不對被告的時候只要拿肖像權當作擋箭牌──
  「魔女大人,您在打什麼歪主意嗎?」
  「沒有啊。」
  我把頭瞥向一旁。可不能做壞事呢,我甩開閃過腦中的想法。
  不顧我們和平的對話,歷史資料館中人們的喧囂吵吵鬧鬧地響個不停。
  「結果,那尊石膏像已經變不回去了呢。」公務員小姐望著人群,放棄似地嘀咕。
  我點了一下頭回答:
  「這樣應該比較好吧。」
  然後我悄悄對她說:
  「反正那本來就是那樣的東西喔。」
  從以前開始,頭下面就是別的東西──我說。
  
  【某對師徒的情形】
  
  「女神的臉長得像這樣嗎?」師父不停摸著我整形過的石膏像低聲沉吟。「不對,好像應該弄得更可愛一點……」
  「師父,沒有人會要求女神像可愛。」
  「那麼該要求什麼?」
  「神祕的美感……之類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像我這樣的感覺嗎?」
  「不是。」
  「芙蘭,女神像的臉就做成我的樣子吧。」
  「師父,妳在干擾我修復能請妳走開嗎?」
  
  
  我的名字是芙蘭。
  雖然有點突然,但容我在這裡記下我師父的惡行惡狀。儘管有許多難看的地方,但希望各位能看到最後。
  我記得那一天是晴天。
  四處旅行的我跟師父在某個國家受託運送貨物。
  貨品是自古以來就放在某個國家的女神像。我們碰巧前往那個國家時,他們說:「鄰近國家剛建好一座歷史資料館,我們想捐贈這尊神像。」並委託我們運送。也可以說是把麻煩事推給我們。
  「那個國家歷史尚淺,幾乎沒有這種文物。所以這次他們成立歷史資料館,才會希望鄰近國家捐贈歷史資料。可惜我國對這種東西沒什麼興趣,才會送給他們。」
  歷史尚淺卻想成立歷史資料館是怎樣……?我頭頂冒出問號,但師父說:「好的,沒有問題,我來協助你們吧。」跟公務員握手,最後決定由我們運送。我看到兩人說著:「啊,魔女大人。運費是先付費……」在悄悄商量什麼,但我是能幹的弟子,所以假裝沒有看見。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我們負責搬運莫名其妙的石膏像。
  然後就在離開國門的下一刻。
  該怎麼搬運這個貨物呢?討論到這個問題時,我的師父提議:「我們輪流搬吧?」於是就這麼決定了。
  我們騎著掃帚飛往下一個國家,如文字所述輪流載貨。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才發現令人震驚的事實。
  兩國之間碰巧有一處樹蔭,我們決定在那裡小歇,從掃帚上降落。
  那時,師父若無其事地說:「這麼說來,我們還沒看過女神像長什麼樣子呢……」然後掀開蓋住貨物的布。
  「啊啊,這麼說來我也沒看過。」我這麼說跟在師父後頭,見證女神像亮相。
  「…………」
  「…………」
  我們把布蓋了回去。
  「頭不見了耶……」師父一臉慘白。
  「雙手也不見了呢……」我也一臉慘白。
  難道是看錯了嗎?有可能是看錯了。就是說啊,沒想到女神像居然壞掉了,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情?
  我們再次掀開布塊。
  「…………」
  「…………」
  「壞光光了耶……」
  「壞光光了呢……」
  貨物究竟是在哪裡弄壞的?就來回想一下我們一路上是怎麼把女神像搬到這裡的吧。
  以下回想。
  「嘿!」師父用魔法亂丟貨物。
  「呀!」我也用魔法亂丟貨物。
  「嘿呀!」師父用魔法以下省略。
  「呼呀!」我用以下省略。
  「欸呀!」師以下省略。
  「喝呀!」以下省略。
  完。
  「究竟為什麼會壞掉……我想不透……」我望向遠方。
  「對啊……為什麼呢……」師父也站在我身邊望向遠方。
  「…………」
  「…………」
  兩名旅人呆站在因為一時疏忽而弄壞的石膏像前不知該如何是好。兩人都是魔法師,卻面臨單靠魔法無法解決的問題。所以兩人都只能沉默不語。只可惜如果找不到壞掉的零件,女神像就會失去頭跟雙手。
  這樣搬去歷史資料館絕對行不通。
  話說回來。
  陷入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抱頭苦惱的兩人,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們。
  
  結果我們原路折返,尋找石膏像遺失的頭跟雙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到處都找不到。最後我們採取的解決方法是──
  「師父,我買石膏像的零件回來了。」
  重新做一個。
  這裡連接到最剛開始的對話。雖然有點擔心臉不一樣被發現怎麼辦,但我們也想,他們如果有意見只要說:「咦,他們就是要我們搬這個啊?」就好了。
  我們看著新做好的石膏像(新神像)嘆息。
  「這個……毫無疑問是女神呢……」
  「不是這不就只是師父的臉嗎?」
  「也就是女神的臉呢。」
  「妳的腦袋是裝石膏嗎?」
  不論如何,我們以精湛的手藝修復了毀損的頭跟手臂。
  如今石膏像已經不留原形了。脖子以上變成漂亮的美女,毀損的雙手拿著在附近國家買的銅板價長槍營造出煞有其事的感覺。我在途中為止也認真地修復女神像,不過看到師父擅自把女神像的臉做成自己的臉,我就懶得管了。
  「我想這樣對方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就是說啊我覺得很完美。」
  「怎樣?長得跟我一樣漂亮吧?」
  「就是說啊我覺得很完美。」
  莫名其妙充滿自信的師父與眼神跟死魚一樣的我就這樣把石膏像帶去剛蓋好歷史資料館的國家。
  但是。
  但是,令人遺憾的是,迎接我們的公務員看著女神像皺起眉頭。
  「這就是……女神像嗎……?」
  公務員一臉疑惑地說:
  「我聽說女神像沒有頭也沒有手臂才對啊……?」
  晴天霹靂。
  說天搖地動般的衝擊席捲而來也不為過。
  我之後才悄悄得知,女神像好像本來就在戰爭中失去了頭部與雙手。
  換句話說,我們只要若無其事地把貨物搬來就好。
  一不小心做了多餘的事可見我們相當慌張。
  「呃……其實是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找到,修復好的。」師父慌慌張張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藉口。
  他們應該不會被這種爛謊騙到才──
  「原來是這樣啊!哎呀,是說還真美耶。」
  啊騙到了。真好騙。
  「就是說吧?因為這是女神呀。」師父滿臉洋洋得意的表情。
  「謝謝您,這樣我國的歷史資料館一定會熱鬧起來吧。」
  「呵呵呵,別客氣。我們只不過事做了身為旅人理所當然的事罷了。」發現對方不疑有他,師父繼續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看著公務員跟師父,暫時鬆了一口氣。
  不久之後,他們說著「啊,魔女大人。話說回來運費是貨到付款……」如此這般開始悄悄商量,但我是能幹的弟子,所以假裝沒有看見。
  順帶一題,關於這次事件的始末,我是能幹的弟子所以就幫忙保密了。
  
  話說回來,女神像的手臂跟頭部遭到修復的消息瞬間傳遍全國,別國也加上「在戰爭中佚失的手臂與頭自己長回來了」這天馬行空的標題大肆報導。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成立歷史資料館的國家吹起了空前的歷史風潮。
  不過別國來造訪那個國家的人大多都發現「啊,這個手臂跟頭是假的……」熱潮也迅速退燒。
  得意忘形竄改石膏像的兩名旅人的故事反而在那個國家外赫赫有名。我到現在都還在隱瞞其實我就是其中一人。
  我想把這個祕密帶進棺材裡。



  第五章 只有美女的村莊
  
  我是很久之前造訪那個村莊的。
  那時我剛開始旅行不久,騎著掃帚在森林中飛翔,抵達了那個村落。
  當時的記憶相當模糊。坦白說,我不記得村莊究竟位在那個地區的什麼地方。圍繞村子的景色平凡無奇,只有一座普通的森林。
  然而在模糊的記憶中,唯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那個村子的名字。
  那個村子被人稱為──
  美女村。
  
  ○
  
  「歡迎光臨美女村!」
  一名漂亮的少女站在簡陋的門旁,年紀大約比我小一、兩歲。她說自己的村子叫做美女村,看來頗有信心,不過少女確實是如假包換的美少女。
  我如果是純真少男的話,恐怕會害羞到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妳好。」我點頭回應。
  「妳是旅客嗎?」美少女守衛對我莞爾一笑側著頭說:「我們歡迎女性客人,請進!」
  來來來,請進。守衛小妹牽著我的手,我就這樣半推半就地被她拉進村子裡。
  不不不。
  可是可是。
  「那個……美女村是什麼?是什麼意思?」
  我被守衛小妹牽著手看了她一眼。她「嗯?」了一聲,興高采烈地踩著蹦蹦跳跳的步伐回頭。
  「每個來到這個村子的人都這麼稱呼我們的村莊喔。村長就說,乾脆拿來當作村子的名字好了。所以這個村子叫做美女村。」
  她說出這有點莫名其妙的理由。哎呀真是自我感覺良好,都不覺得丟臉嗎?不對,就是因為不覺得丟臉才敢取這種名字的吧。
  我跟在興奮的她後頭,環視村子內。
  木造民宅零星散落在小村子裡。
  每一棟房子都是又老又舊、破破爛爛的廢屋。莫非這個村子很早之前就在了嗎?
  「…………」
  在村子寂靜的景觀之中,村民們對我露出好奇的眼光。正在耕田的年輕女性、背著裝滿野菜竹籠的少女、在樹蔭下玩耍的小女孩、在路邊休息聊天的女子。
  村民總人口雖然不多,但乍看之下全部都是女性,而且每個人都是美女。就連年幼的小女孩也人人具有標緻的容貌。
  原來如此,看來這裡真的是美女村。
  「話說回來,旅人小姐。妳叫什麼名字?」
  「伊蕾娜。」
  「是喔,伊蕾娜小姐嗎?第一次有跟我們一樣漂亮的美女來玩!感覺好有親近感喔!」
  「喔……」
  守衛小妹用力拉著我的手,心情有些激動。
  「妳是旅人,代表妳看過外面的世界吧?妳要跟我說很多故事喔?」
  「喔……」
  「啊,這裡就是村長家。」
  接著守衛小妹停下腳步。我現在才問,可是守衛的工作沒問題嗎?門就這樣開著不管耶。算了,反正在這種森林深處應該不會什麼有人來才對。
  她手指的村長家跟其他建築一樣老舊。即便是村長,似乎也沒有過得比較奢華。
  「哎呀哎呀,旅人小姐嗎?」
  此時正巧有一名女性從村長家現身。
  「這個人就是村長。」守衛小妹說怎麼樣很漂亮吧,不曉得為什麼一臉驕傲地炫耀。不過的確,這位也無疑是年輕貌美的美女。在這個村子裡,雖說是村長,似乎並沒有比較年長。
  「妳好,這麼漂亮的旅人還真難得呢。」
  嗯呵呵,村長小姐高雅地笑了笑,朝我伸出手。
  我覺得這個村子越來越奇妙了。我握了握村長小姐的手,看著她問:
  「……這個村子只有女生嗎?」
  雖然從美女村這個名字多少想像得到。
  映入眼中的人毫無例外都是女生。這個村子的男女比例失衡到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沒錯喔。」然而村長小姐卻像是這個奇怪的比例是天經地義似地點頭。「如妳所見,這個村子是美女村。只有年輕漂亮的美女能住在這個祕境。」
  這裡的確只有年輕漂亮,或者將來很有可能會長成美女的人。
  「這樣村子不會經營不下去嗎?」
  這是個單純的疑問。我認為沒有男丁幫忙難以維持村子的機能。追根究柢不會有小孩出生,人口一定會單方面下滑。
  並不難想像美女村會漸漸變成老人村,最後變成故人村。
  「──喔喔!怎麼啦?是新的女孩子嗎?」
  正巧這個時候,某個聲音從村長家傳來。
  從門後出現的是名男性。外表瀟灑的年輕男子說:「喔喔,這也挺不錯的……」對我投以品頭論足的眼光。
  這個沒禮貌到家的男人是誰?
  「請問這位是?」住在屋子裡的家畜嗎?
  村長小姐笑臉盈盈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村子裡唯一的男人喔。」
  這麼簡單地向我介紹。
  唯一的男人。
  原來如此,是後宮啊。
  話說──
  「這裡不是也有男人住嗎?」
  讓人不禁懷疑只准年輕貌美的女生住究竟是怎樣呢。
  聽到我提出的質疑,村長小姐隔了一段詭異的沉默才回答:
  「嗯?……啊啊,他不算是住在我家喔。」
  說完她輕聲笑了笑又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妖豔嫵媚、熠熠生輝,就如同盯上獵物的狼。
  ……她是肉食女吧?
  
  ○
  
  「哎呀,其實啊,我以前也是去過許多國家的旅人──但這裡應該稱得上天堂吧?說是男人夢寐以求的村子也不為過。」
  「喔。」
  被請進村長家作客的我聽男子說了各種事情。
  這名男子以前似乎是環遊世界的旅人,不過某一天,被來自這個村子的女生邀請「你想不想來只有女生的村莊啊?」她甚至還補充:「只要肯來的話,就能跟村子裡的女孩子玩個過癮。」這句甜美的誘惑。
  起初他也以為是開玩笑,甚至懷疑是好聽的詐騙。這是當然的,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會有這麼爽的村子。
  沒想到真的有呢。嚇我一大跳。
  「這個村子的女生在成年之前好像都不能離開,所以幾乎都沒有看過男人。然後,我就是為了解決嚴重男性不足而被帶來這個村莊的救世主了。」
  男子得意地哼了兩聲。「這裡的生活非常優渥。每天都能去不一樣的家裡住,跟不一樣的女孩子玩。小孩子難免不行就是了。唯一的缺點是飲食跟運動都被限制吧!不過晚上可以運動倒也沒什麼問題──」
  「啊……不好意思。話說回來這座村子有住宿設施嗎?」
  「喂喂喂,不要打斷我說話啊。」
  「不好意思我沒有興趣。」
  「哎呀,真過分耶。」
  「所以說,有住宿設施嗎?」沒有的話我想盡早離開。
  然而──
  「這裡沒有住宿設施,可是只有今天一晚的話,有幾家可以讓妳借住喔──妳的運氣真好。」
  某個人親切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如此提案。
  是村長小姐。
  她笑盈盈對我說:
  「明天這個村子會舉行收穫祭,今晚大人都會聚在我家做準備。我想大家都會直接在這邊過夜,村子裡的房子應該會空出來喔。」
  「……收穫祭嗎?」
  村長小姐點頭道:
  「是呀,我們會定期舉行收穫祭。明天他來到這裡就滿半年了。」
  「啊啊……已經過了那麼久嗎……真寂寞啊。」男子露骨地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看到我歪著頭,村長小姐回答我的疑問:
  「男人待在這個村莊裡的時間有限制。受邀來到這個村子的男人會跟我們一起生活半年,然後就必須跟我們道別。這是村裡的規矩。」
  「我還想待久一點的說……這個規矩真麻煩。」
  看到男子聳肩,村長小姐面露苦笑。
  「就是說呀──」接著村長小姐轉向我說:「不過,總而言之,餞別跟收穫祭一起舉辦是這個村子的傳統喔。」
  「收穫祭有什麼活動?」
  「大家一起吃頓飯而已。」
  她折著手指說:
  「有好吃的沙拉、麵包、餅乾、蛋糕還有羊肉。」
  「也就是普通的聚餐嗎?」菜色非常怪異。零食、沙拉配羊肉。會不會太不搭?
  「妳意下如何呢?」
  「……我考慮一下。」
  儘管嘴上這麼回答,我也已經決定要明天一早離開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村子總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
  
  「哎呀呀,妳找不到地方住嗎?哎呀真沒辦法,要不要住我家?」
  一離開村長小姐家,守衛小妹立刻「呀呼~ 」一聲悠哉地迎接我回來。
  她一面揮手一面拍拍屁股,看來她一直坐在外頭等。
  「妳不進去村長小姐是有什麼理由嗎?」
  「嗯,沒啦,人家正在工作。去村長家喝茶會挨罵。」
  「……可是妳的行動看起來很自由的說。」
  「討厭啦伊蕾娜,本來就不會有人來這麼深的森林嘛。」
  「妳要不要重新思考一下自己說的話?」
  「先別管這個,怎麼樣?要來住我家嗎?」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拜託不認識的人,這個提案來得正是時候。「妳的家長如果同意,請務必讓我借宿。」
  「啊,沒關係。我媽已經不在了。」
  「…………」
  說這句話時不應該露出無憂無慮的笑臉才對。「那麼爸爸呢?」
  「沒關係喔,我從來沒有看過他。」
  「一點都不是沒關係……」
  如果半年就會換一個新的男人,沒看過自己的父親或許可說是理所當然。
  難道都不難過嗎?
  「反正沒看過爸爸也完全沒有問題。」看來是我多慮了。「媽媽在我小時候就離開村子了,但這個村子就像是一個大家庭,我不會寂寞喔。」
  她慢慢地,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平淡地說。
  語氣就像是陳述事實般平鋪直敘。
  「這個村子每個人都是這樣。大家依靠傳統生活,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可是這樣一定很幸福。她笑了。
  我不論如何都無法理解她內心為什麼會這麼想。
  
  接著我們在村子裡散步。
  畢竟沒有什麼事好做,所以只能這樣消磨時間。
  「不過,我們村子也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就是了。」
  守衛小妹自嘲地笑道,走在前頭帶著我參觀;但是確實如她所說,沒有什麼特別有趣的地方。
  「首先,這裡是村子的托兒所。」她指向一棟普通民宅說:「出生後幾年的女孩子都會寄放在這裡,學習村子的傳統跟規矩。」
  「喔喔。」
  我呆愣地點頭。
  「然後,這裡是養雞場。」隨後我們來到一間比較寬的民宅。「我們會在這裡養雞拿雞蛋。」
  「原來如此。」只拿雞蛋代表:「妳們不吃雞肉嗎?」
  「雞肉?」那時她露出相當訝異的表情。「村子外面的世界會吃雞的肉嗎……?」
  「呃……會,還挺普通的說……」
  「討厭啦好野蠻!雞這麼可愛的說!」
  守衛小姐扭動身體厭惡地喊。這種認知上的不同應該來自於文化差異,但是雞可愛嗎……?無法理解……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羊比較可愛……果然無法理解。
  話雖如此,她還是繼續帶我參觀。
  「這裡是武器店。」
  「為什麼村子裡有武器店?」
  「為了殺死羊煮來吃需要武器,對吧?」
  也就是廚房用品店啊,我懂了。
  「然後,這裡是農夫小姐家!」
  「原來如此看起來跟一般農夫家一樣呢。」家的後院有田地。
  「在這裡拿小麥是我今天最後的工作。」
  不知為何她一臉得意,但吐槽很累所以我假裝沒有聽見。
  「然後這裡是我家!」
  「也就是回到家了呢。」
  「因為已經晚飯時間了呀。」
  結果我們光是在村子逛了一圈就花了一整天。
  在我們慢慢散步的同時,收穫祭的準備也在悄悄進行。環顧村子可以看見不少女生們正在前往村長小姐家。
  有人帶著小麥,有人抱著剛採來的蔬菜水果,還有人拿著一把大菜刀。每個人看起來都殷殷盼望著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收穫祭準備。
  如同將和情人見面的少女,所有人都看似迫不及待。
  「來吧來吧伊蕾娜!就別理大人她們,我們自己來開派對吧!」
  跟被帶進村子裡時一樣,守衛小妹拉著我袖子把我帶進家中。
  
  於是我決定在她家度過一晚。
  「啊……好好喔,現在大家一定都在準備收穫祭吧?」
  她這麼喃喃自語,端出來的晚餐是簡單的麵包。就這樣。晚餐只吃麵包。真節儉……
  我啃著麵包望向窗外,看見遠方的村長小姐家燈火通明。
  「準備是要做什麼?」我嚼著麵包問。
  「嗯……準備料理的材料。」
  「料理的材料?」
  「為了讓料理更好吃,不是需要好幾道步驟嗎?」
  不是,這我明白……
  但是麵包、餅乾跟蛋糕聽起來都不像是需要在前天聚集這麼多人準備的料理。
  「尤其是主菜準備起來特別麻煩。村長說的。」守衛小妹說:「料理羊肉需要時間。羊肉,尤其是成年的羊特別愛掙扎。羔羊的話就能輕鬆勒死的說。」
  我忽然在此感到一股違和感。
  下午我的確跟守衛小妹一起在村子裡散步。
  可是這個村子有養羊嗎?
  別說成年的羊,就連羔羊好像連一頭也沒有。
  難道純粹是我沒看到嗎……
  「具體來說要怎麼準備?」我拋出閃過腦中的疑問。
  「咦?首先把羊殺死……」
  「啊啊,不好意思還是算了。」
  從那裡開始啊。從肉開始殺嗎?一定很辛苦吧。
  不難理解為何需要聚集那麼多人徹夜處理。
  若是有男人在就一定能好好表現一番了──
  「村長非常認真地舉辦這次的收穫祭喔。」守衛小妹好像很喜歡說話,邊啃麵包邊擅自跟我說:「因為收穫祭結束後,村長就要離開村子了。」
  「……?為什麼?」
  守衛小妹「嗯……」了一聲思考了一下說:
  「因為這是規矩。當上村長的人在任期內舉辦收穫祭後,就要馬上離開村子。像這樣以很短的週期換新村長。」
  原來如此,村長小姐會這麼年輕原來是因為這樣。
  我稍微有點理解了,但是同時不解的點也跟著變多,使我自然而然側了側腦袋。
  「我不懂為什麼要用這麼短的週期更換村長……」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就不會有新的羊來呀。」
  「…………?」
  不會有新的羊來……?
  我發現我們之間的對話存在著根本上的差異。
  「村長的工作是讓收穫祭順利結束,還有找新的羊。所以現在的村長等明天收穫祭結束後,也會暫時離開村子去找新的羊回來養。」
  她的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這時我終於發現,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潛藏在這座村子開朗的氣氛中。
  「去村子外找到好吃的羊,就會把他帶回村子裡,交給新的村長養。小羊會殺在這個村子裡出生的來吃。就像這樣,村子會定期舉行吃羊的收穫祭喔。」
  我終於發現了。
  太遲了,我現在才發現。
  羊肉。
  只有女人的村子。男人只有一個。羊。飼養。肉。飲食限制。運動限制──收穫祭。
  …………
  恐怖的現實讓我啞口無言,守衛少女卻雙眼閃閃發亮地對我說:
  「所以說啊,明天的收穫祭一定會有很好吃的羊肉。因為村長花了很多時間把羊養胖啊!」
  
  結果,那天我不等早晨來臨就立刻離開了那個村子。
  我一路逃跑。
  不敢面對可怕的現實。
  
  ○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回憶。
  我甚至想把那段記憶藏起來,永遠埋藏在心底。所以我在旅行途中都沒有想起來。
  對那個村子的女性來說,那個村子就是全世界。她們肯定不知道村子外的世界多麼寬廣吧。
  雖說世界遼闊無比,那也是我第一次遇到那麼恐怖的風俗習慣。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
  在遠離那座村子的土地上。
  我獨自一人走在街上。
  在內心祈禱再也不會遇上那種可怕的風俗習慣──
  「……啊啊,小姑娘。怎樣呀,想不想吃肉啊?」
  走在街上時我突然被搭訕。
  是一間販售串燒的路邊攤。黑色的肉串後方,一個老婆婆看著我露出阿諛的笑容。
  「怎樣啊,嗯?」
  老婆婆朝我舉起肉串。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在那個村子看過老人──
  「…………」我問:「請問那是什麼肉?」
  老婆婆咧嘴微笑。
  
  「是羊肉啊。」
  




  第六章 無法彼此理解的人與怪物
  
  距今約四百年前的某一天,這個地區各國的歷史產遭逢巨變。
  一隻巨大的古龍突然現身,開始襲擊人類。
  覆蓋著在月光下如冰一般蒼白的龍鱗,龐大的身軀踐踏農田,尖牙利齒撕裂家畜,牠光是張開巨大的翅膀就能把人給吹飛。
  牠不知道有什麼目的。看起來像是在興風作浪,也像是在發狂暴怒。
  古龍大鬧了一番,使其中一個國家瀕臨毀滅,這才心滿意足地消失在空中。隨後牠再次襲擊另一個國家。
  好幾個國家因為突然出現的古龍而險些結束漫長的歷史。
  每個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都感覺得出來。
  這樣下去,這裡會無法居住──古龍將會奪走一切。
  於是國家放下彼此的紛爭,停止侵略與戰爭團結一致,不再鎖國並與他國互換情報。即便如此,古龍依舊襲捲每一個國家。
  其中一個國家招兵買馬,製作對抗古龍的武器;其中一個國家在食物裡下毒,企圖毒殺古龍;其中一個國家加強家家戶戶的建築、城門與城牆,避免遭到古龍破壞。
  縱使如此,還是無法和具有強大力量的古龍抗衡,各國依然節節敗退。人們一而再,再而三抵抗,國土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慘遭蹂躪。
  人們最後發現就算國家聯手也無法打倒古龍。他們面對的是自己無能為力的災難。
  他們判斷除了求助別無他法。
  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對唯一能夠對抗古龍的人心裡有數。
  她是獨自安靜地住在各國之外小小森林深處的魔女。
  她具有強大的力量,卻因為力量太過強大而不喜歡與人往來,悄悄地在森林裡生活。人們領悟除非借助她的力量,否則就無法打倒古龍,於是向她乞求援助。
  面對大批湧入的各國官員,魔女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莞爾一笑。
  「我明白了,我來想辦法。」
  她這麼說挺身而出。
  魔女站到狂暴的古龍面前。
  「古龍啊,你為何踐踏人們的生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是講不通的龍呢。OK。」
  魔女冷靜下來,心想如果能夠對話,就不必特地從森林裡把自己請出來了。
  接著她施展各式各樣的魔法攻擊古龍。
  就連那頭古龍在魔女壓倒性的實力前也無能為力。如果古龍能輕易摧毀人類與國家,魔女就能輕易擊敗古龍。
  「話說回來,關於解決這次事件的酬勞。」魔女面對各國官員說:「我想要一輩子不用工作也能活下去的錢。」
  「咦咦……那是……很大一筆錢耶……」官員不情願地說。
  「蛤?為了拯救所有國家這點小錢不算什麼吧?」魔女生氣地說。
  她是名對金錢與權力有些貪婪的魔女。
  結果,魔女打倒了古龍。她一次又一次地打倒,然而古龍卻沒有任何一次喪命。即使魔女具有強大的力量,也殺不掉古龍。古龍正是具有如此強勁的生命力。
  「既然怎麼殺也殺不死──真沒辦法。」
  厭倦漫長的戰鬥,魔女對古龍使出某個魔法。
  她用的是封印魔法。
  以此將古龍封印在岩石之中。
  就這樣,魔女讓威脅這塊土地的古龍從人們面前消失了。
  「四百年。」
  魔女摸著古龍沉睡的岩石說:「我沒有辦法永遠封印牠。封印恐怕會在四百年後解開吧。那個時候,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再次和古龍對抗。所以接下來四百年我們得用盡各種方法讓國家更加繁榮才行。」
  於是,封印古龍的岩石長眠於當地森林深處。
  據說魔女結束使命之後,就從人們面前消失了。
  封印古龍的岩石至今仍悄悄聳立在魔女曾經居住的家旁邊。
  
  這就是這個地區的古龍傳說。在這幾天造訪的所有國家都能看見這則寓言故事。
  雖然每個國家都會自行加油添醋,但是故事大致上都大同小異。簡單來說,這則寓言就是「森林裡不是有塊石頭嗎?那就是封印的古龍喔。」這種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道聽塗說。當然傳說的影響不僅如此,或許是因為這種逸聞,這個地區的人都會用「不聽話古龍就會甦醒喔。」這種誇張的言詞嚇唬小孩。順帶一提,小孩回話時會說:「沒關係,那麼我就把古龍打倒。」可見這個地方的小孩也很大器。
  不論如何,就像這樣古龍傳說深深融入在地人的生活之中。
  然而實際上,封印古龍的那顆岩石卻和傳說不同,被時代拋下,遭人遺忘。
  或許是沒有人對傳說的真相感興趣,四百年前就佇立於此的岩石長滿青苔,靜靜待在陰暗潮濕的森林深處。魔女過去居住的家如今已不見蹤影,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拆除了。
  古龍是否真的在那裡已經不是重點,這裡只有一塊傳說中出現的普通岩石。附近國家的人們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即使今天就是那一天。
  古龍終於復活的那一天。
  「…………」
  傳說與寓言皆是如此,也許會隨著時代風化消失,只有活在當代的人才會知道是真是假。
  而我在實際看到那個之前,也是屬於懷疑這塊地區傳說的人。
  直到我遇見她。
  「呼哈哈哈哈!好久不見了吶,人類!妾身現在!自彆腳的封印中甦醒啦!」
  那時,岩石如蛋殼一般從內側裂開,從中出現一名少女。
  「古龍路雪菈復活啦啊啊啊啊啊!」
  她自稱古龍。
  外表看起來十八歲左右,卻自稱古龍。
  她有著一頭蒼白色的頭髮,以及紅色的雙眸。外表看似普通的女孩子,但她好像就是古龍。我忘了說,她現在全裸。
  「……呀!」
  總之我在內心希望她能穿上衣服,遮住自己的眼睛放聲尖叫。
  
  ○
  
  雖然有點囉唆,不過請容我再次說明我現在的狀況。
  四百年後的現在封印解除,古龍在森林深處復活。但,她個女孩子。
  事件進展過於突然害我抱頭苦惱。就再仔細瞧瞧眼前的少女吧。
  她沒有翅膀,也沒有尾巴,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人類。真要說起來,和人類的不同頂多只有頭上長著小小的角,還有虎牙比較尖而已吧。
  「啊?妳是怎樣,從剛才開始就用奇怪的眼神盯著妾身。妳想找碴嗎?燒死妳喔?可以嗎?嗯嗯?」
  再加上個性或許有點暴躁。總而言之,她長得真的跟一般人類一樣。而且看來古龍小姐睡了很長一段時間,腦袋還沒開始運轉,並沒有發現自己外貌上的異變。還有真希望她能穿點衣服。
  古龍小姐靠近我這眼前唯一的人類,用炯炯的雙眼盯著我看,呼地吹了一口氣說:「喔,嚇到了嗎?妳以為妾身剛才會噴火嗎?」捉弄我,又「嗯啊~ 」一聲張大嘴說:「呼哈哈!妳以為妾身剛才想吃妳吧?呼哈哈,開玩笑的。妳這小丫頭的肉這麼少,絕對不好吃。」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知為何用人類難以理解的方式挑釁我。
  我就是差不多在這個時候發現,古龍小姐的腦袋好像本來就不太會運轉。
  「不過妳的話還真少啊。怎麼,莫非是第一次看見古龍嗎?難道說妳看到妾身的模樣迷上妾身了嗎?嗯嗯?」太麻煩了,於是這時我在她面前舉起鏡子。「不過會跨越種族藩籬迷上妾身也無可奈何吶。誰叫妾身如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咦?妾身嗎?這是妾身?」古龍小姐路雪菈說:「真假?妾身成了這副模樣?咦?翅膀呢?尾巴呢?鱗片呢?」
  我靜靜搖頭。
  我引用這塊土地流傳的傳說。
  「封印妳的魔女說『為了讓古龍醒來時不會再次興風作浪,我在岩石上下了詛咒,讓她復活時變身成人類的樣貌。』」
  「妳說什麼──!」古龍小姐忿忿不平道:「唔唔唔唔……妳!現在立刻帶妾身去找那傢伙!馬上!那傢伙在哪!這邊嗎?」
  說完古龍小姐丟下我朝森林步道走去。剛睡醒的古龍小姐凶猛強勢到不像是剛起床。無所謂,不過要我帶她去又自己走掉是什麼意思?
  話說她難道沒發現已經過了四百年嗎?
  「那個──」
  就在我朝她伸手時──
  「妳想幹嘛!妾身該往何方……」古龍小姐路雪菈突然跟壞掉的魁儡一樣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肚子餓了。」
  或許是數百年來的空腹感一口氣來襲,她用顫抖的聲音氣若游絲地說。
  「…………」我猶豫了片刻。「總之要先去吃飯嗎?」
  「…………」她猛然爬了起來說:「現在立刻帶妾身去好吃的飯館~ !」哭了出來。
  「在那之前妳願意穿衣服嗎?」
  「……嗯。」路雪菈拭淚道。
  事發突然害我搞不清楚狀況,她雖然看似是過去威脅這塊土地安寧的古龍,又如此自稱,卻因為外表是全身赤裸倒在地上的妙齡少女,使我不能放著她不管,只好姑且讓她穿上衣服前往附近的國家。
  「妳想去哪裡?這附近的國家我都繞過一圈了,所以還算了解喔。」
  這時的我好像也因為突發狀況來不及整理思緒,興沖沖地請她坐在掃帚後面。她也說:「真的假的?」興沖沖地在我的掃帚上坐下。
  不論如何,我跟她持續數天的旅行就此揭開序幕。
  
  ○
  
  路雪菈自稱是受到封印的古龍。
  「妳真的是古龍吧?」
  「妾身是啊。」
  「感覺有點難以置信……」
  「妳不相信也無可奈何。妾身也沒料到一醒來身體居然會變得如此小不隆咚。只能叫妳相信了吶。」
  話雖如此,她的確是從岩石裡蹦出來的,應該毫無疑問就是古龍才對。總而言之,若是不先在腦中這樣處理就沒辦法理出頭緒。
  不過,她如果是真的古龍。
  「…………」
  那麼只要好好討她歡心,就很有可能可以從古龍本人的視角聽到這個地區傳承的傳說。
  簡單來說,就是以最接近真相的敘事角度,為傳說帶來全新的詮釋。
  ……我突然聞到錢的味道。
  「妳怎麼了?怎麼一臉下流吶?」
  「這是天生的。」
  「咦……好噁……」
  「沒禮貌。」
  她復活的那一天。
  我們來到最接近森林的國家。我問穿著我衣服的她說:「妳有想吃什麼東西嗎?」她便回答「好吃的東西!」所以我先隨便載她到一間餐廳再說。
  「妳!妾身說想吃好吃的東西啊!隨便選一間餐廳有何居心!瞧不起妾身嗎!」
  我一坐下來隨便點菜,自稱古龍小姐就用力拍桌大聲嚷嚷。我只能傷腦筋地聳了聳肩。
  「這個國家的料理大多都很好吃喔。」
  「啊?妳一臉得意個什麼勁啊?」
  「…………」
  「…………」
  不久之後料理上桌了。
  我把隨便點的菜全擺在桌上,身為第二次來這個國家的老手解釋給她聽,臉上的表情當然得意洋洋。
  「這是這個國家特製的披薩,上面淋了辣醬。」
  「原來如此,難怪這麼紅吶。」
  「這是這個國家特製的麵包,上面淋了辣醬。」
  「原來如此,紅通通的吶。」
  「這是這個國家特製的濃湯,裡面當然加了辣醬。」
  「這個國家只吃辣嗎?」
  「這個國家的招牌料理就是這樣。」我在展現料理知識的同時也不忘擺出得意的神情。「話說回來,妳如果真的是古龍──很久以前有個國家為了對抗妳在食物裡下毒,妳還記得嗎?」
  「唔?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很模糊吶。」
  「那就是這裡。」
  「什麼?」
  「料理上的紅色辣醬是從這個國家的人給古龍吃的毒藥改良而成的。」
  順帶一提,這個國家的古龍傳說被改成了「古龍是美食家,所以周遊各國找東西吃。其中古龍唯一吃到噴火的就是我國的料理。」八成是因為大人的理由吧?
  「怎會如此?這個國家的人都在吃毒藥嗎?白癡嗎?」
  「我想當時應該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吧。」我盯著坐在桌子對面的她,歪了歪頭說:「妳如果是真的古龍,這點程度的料理應該吃得下去吧?」
  「呼哈哈哈哈!可笑!」看來她接受我的挑釁。「這若是妾身過去嘗過的毒藥,妾身的舌頭也早在過去就克服了!」說完她氣勢洶洶地拿起食物。
  一口吃了下去。
  然後哭了。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路雪菈雙眼流下斗大的淚珠。「妳、妳還是人嗎……!居然讓妾身吃這種東西……!」
  以前殘害人們的古龍才沒資格說我咧……
  看來她變成了人類的外表,幾乎完全失去了古龍的能力。又或者是現在只剩下過去力量的殘渣而已。
  「…………」
  我肚子不餓,和淚流滿面仍豪爽吃著紅通通料理的她不同,啃著稀鬆平凡的麵包夾起司。這個國家獨特的辛辣料理我嚐過味道就好。
  相形之下,路雪菈一邊擦汗一邊大口大口繼續吃。她不只吃完辛辣的料理,還點了其他各種不同的菜色,在眼前堆起空盤與殘骸。
  她終於吃完後,用手搧搧胸口說:
  「不過這件衣服還真緊吶。尤其是胸──」匡噹!此時某個拳頭一拳捶在餐桌上。「咿……妳怎麼了。好可怕吶……」
  還以為是誰的拳頭原來是我的。
  「呵呵……沒什麼喔。」
  總之她飯也吃完了,接下來就去幫她買衣服吧。
  這個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跟幾乎不認識,剛見面的人做等同於約會的事情;但我選擇逃避現實去餐廳櫃台結帳。
  「…………」
  看到金額,嘗了幾口辛辣料理而發熱的身體一口氣涼了下來。
  
  「呵……如何?妾身可愛吧?」
  在服飾店。
  試衣間門簾後方唰一聲出現一名如假包換的美少女。她戴著黑色貝雷帽遮住頭上的角,身上的衣服也變身為露肩上衣與短裙這簡單又輕便的裝扮。我的衣服則變成地上的殘骸。她的胸口再也不會太緊,驕傲地挺了起來。真想把她打趴在地上。
  「哎呀!真適合您!」店員大方稱讚。
  「欸嘿嘿。」路雪菈被誇獎直擊心臟,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喂~ 妾身要買這件~ 」
  「好好好。」
  我乖乖掏出錢包。我怕我的衣服要是不敵她任性又突出的身體會變形,無可奈何只好付錢。
  接著我們又繞了幾間服飾店,替她張羅了最基本的換洗衣物與內衣褲。
  「那麼,我們來找旅館吧。」
  我這麼說,帶著路雪菈邁開步伐。就連在這種時候,第二次造訪這個國家的我也不忘洋洋得意的表情。「這個國家現在被稱為食衣住之國。料理、衣服、旅館全都是最先進的,可說是對旅客最友善的國家吧。」
  「喔喔……」
  她雙手抱著剛買來的東西,眺望城市景觀。「……妾身之前應該也來過這個國家,卻沒什麼印象吶。」
  「……我想也是。」
  因為過了很久的時間──更別說這裡四百年前可是被摧毀得體無完膚瀕臨毀滅。
  說這裡是一座全新的國家或許也沒有問題。
  這個國家幾乎已經不留她還是古龍時代的樣貌了。
  「……妾身究竟沉睡了多少歲月?」
  她略顯寂寞地望著陌生的街景,如此喃喃自語。
  她一定是覺得自已睡了太久,才會不記得這座城市。
  我感覺得出來,醒來後第一次造訪城市的違和感,似乎在她心中化成被時代拋下的恐懼。
  

  
  「……會沒看過這個城市,或許是因為妳睡著的時候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把眼睛從她身上別開,抬頭看著城市說:「不過,有可能純粹是因為看到的角度跟以前有所不同。」
  很久以前她一定是從古龍的角度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切,一定只有從遠方眺望。沒有地方可以落腳想必害她覺得彆扭無比。或許當時她根本沒有身處城市之中的實際感受。
  然而──
  「現在的妳應該比以前還要實際體會到自己身在城市裡才對。」
  也比很久很久以前更能踩著大街行走才對。
  
  那一天,她一抵達旅館就說:「妾身想要洗那個叫做淋浴的!」走進房間立刻脫個精光跑進淋浴間。緊接著浴室裡頭傳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舒服吶啊啊啊啊啊!」類似臨死慘叫的聲音。我一直心驚膽戰害怕隔壁房會來抗議,等著她出來。
  我邊等邊讀這個地區流傳的傳說。
  「…………」
  每一國,又或者是每個出版社都會因為大人的理由加油添醋,使傳說的故事進展產生微妙的差異。
  比如說,某個出版社的傳說是古龍最後被殺死了,別的出版社則是古龍與魔女同歸於盡。雖然古龍突然出現殘害人民,魔女挺身而出消滅古龍的故事架構沒變,但不知道是因為時代變化還是人的變化,使故事產生各種多樣性。
  結果就是令真相埋沒在眾多版本之中。
  「妳~ 妾身洗好囉。」路雪菈出來時我正巧大致看完傳說。
  她長長的頭髮滴著水滴走出浴室。
  「…………」肯定是因為她原本是古龍,不習慣人類的生活吧。「洗好澡要用毛巾把頭髮擦乾才行。」我拿起毛巾幫她擦頭髮。
  我什麼時候變成她的僕人了……?
  不理會我內心的疑問,她發出「嗯~ 」的聲音舒服地瞇起雙眼,接著問「這條毛茸茸的布是何物?」看了身旁一眼。
  她視線前方是我剛才坐的床。
  「這是棉被。」
  「咪被。」
  「不對,是棉被。」
  「咪被。」
  「…………」
  我幫她擦完頭髮。
  「嘿呀!」隨後她從我身邊直接朝床上飛撲,把自己綑在棉被裡變成一條毛毛蟲。
  「哈啊啊啊啊啊啊……真舒服吶……」路雪菈舒服地露出懶散的表情。這裡雖然是便宜旅館,食衣住之國的棉被仍具有難以抗拒的魔力。
  在床上窩成一團的她接著「呼啊啊啊啊……」地大大打了個呵欠,醞釀出即將直接步入夢鄉的氣氛;但這時我疊在棉被上的幾本書滑到地上,將她的意識拉回現實。
  「什、什什什麼!敵人來襲嗎!」
  路雪菈以極為敏捷的動作掙脫棉被的魔力。
  我說:「啊啊,對不起……是我的書。」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本。
  「……喔?」她的手和我朝相同的方向伸去。「這不是妾身嗎?」
  她撿起我在這個地區買的其中一本寓言。封面上畫著巨大古龍踩扁建築物的插圖。
  「…………」
  我靜靜觀察她用指尖溫柔地撫摸封面上完全被描繪成壞人的古龍。
  「真懷念吶。」
  她像是懷念過往昔日般,重讀小時候寫的日記似地翻開書本,接著喃喃說道:「以前妾身從未有過一頓好眠。不論想在哪裡休息,都沒有妾身的容身之處。妾身不論到哪都不受歡迎。」
  看來在書中妾身也不受歡迎吶──她沒有看完,翻到一半就闔上書本,把書交還給我。
  「……謝謝。」我接下她手中的書,直接放在床頭櫃上。
  「妾身說吶。妾身究竟睡了幾年?」
  「…………」
  「白天妳巧妙地避開了這個問題,不過不論過了多久妾身都不會訝異。妳不必客氣,回答吧。」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四百年。」
  「……這樣啊。」
  看來妾身睡了很久吶──她輕聲說道。
  「記得妾身來這座城市當時事情的人,應該已經一個也不剩了吧。」
  她又說。
  即便如此,她對依然沒有忘記她,不停在她身上加諸惡人烙印的現在抱著複雜的心情。
  因為她露出略顯寂寞的表情。
  「那份資料裡有過去的妳嗎?」我歪著頭問。
  「妳難道研究過妾身嗎?」她也與我同時歪著頭問:「白天請妾身吃飯,又帶妾身到處走妾身相當感激──不過妳究竟有何目的?」
  這是個簡單的疑問。路雪菈懷疑地瞇起雙眼。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這塊土地上的每個國家都說傳說是真的,傳說卻會因為國家、地區不同在內容上有莫大的差異。我對這個現象的原因非常好奇。說法太多,四百年後也幾乎沒有人正確掌握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
  因此我想能利用這點賺錢,但這就姑且不提。
  簡單來說就是──
  「我對妳很有興趣。」
  僅此而已。
  聽到我的話,路雪菈稍微放鬆表情。
  「……妳是妾身至今為止遇到的人類中,個性最正常的一個。」她說。
  「這樣嗎。看來妳的人生不怎麼像樣呢。」
  她哼了一聲。
  「看書不就明白了嗎?」
  
  ●
  
  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看到剛出生的她,故鄉的同類就將她視為詭異的異端。
  「這孩子怎麼回事……?」「好噁心……」「……禁忌之子。」
  所有同類都具有相似的外表,卻只有她的顏色與族人大相逕庭。打從出生以來,她的顏色就與眾不同。
  所有人都因此厭惡她。
  想必是覺得她不吉利。
  她生來會具有這種特別的特徵,純粹是因為她是母親和其他種族私通後所生下的──理由僅此而已,卻十分足以讓故鄉的族人唾棄她。
  她的故鄉禁止跟其他種族交媾。為了保存物種存續,必須和同族內的同類產下後代。
  她的母親打破規則,在故鄉無處容身。
  她的母親因此離開故鄉,消失無蹤。
  然而,她的母親拋下了她。
  她的母親逃走了。逃離生下她之後對她的所有責任,逃離自己的故鄉。
  不能殺掉剛生下來的小孩,在那之後她就在親戚間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在眾人的嫌棄之中長大。
  沒有人給她關愛。
  只有她一個外表不同,就不好的意義上來說受到特殊待遇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封閉的環境在她長大之後依然沒有改變。
  「怪物,噁心死了。」他們稱呼她為怪物。
  「欸……妳能走開嗎?」他們之中沒有人願意親近她。
  「看屁看啊怪物!」她甚至遭到暴力相向。
  「啊啊真是難看死了!不愧是怪物。」他們偶爾會以欺負她為樂。
  走在外頭會被拳打腳踢、遭人圍毆。
  她每天都遍體鱗傷地回家。
  故鄉沒有人願意站在她這邊。
  她始終孤獨一人在故鄉遭受虐待。
  「……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她非得受到這種對待?為什麼她非得忍受這些痛苦?每天她都遍體鱗傷、傷痕累累地獨自哭泣。
  她曾經忍辱向親戚求助。
  然而──
  「抱歉吶……跟妳在一起的話連老朽都會被排擠啊。」
  沒有人幫助她。
  「妳懂的吧?妳是個麻煩,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沒有人伸出援手。
  「我再也不想看到妳的臉。聽懂了就快滾吧。」
  所有人都排擠她。
  她過著孤獨無助的每一天,不曉得過了幾年。
  終於,她承受不了痛苦的現實,離開了故鄉。
  離開故鄉,尋找自己的棲身之地。
  
  ○
  
  「妾身的故鄉只有紅色鱗片的龍,除了妾身之外沒有蒼白色鱗片的龍,他人肯定會覺得詭異吧。」
  乘著掃帚飛離食衣住之國,她在我背後如童話故事般,一臉無所謂地道出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對故鄉的同類來說,妾身不過是個異物。所以妾身才離開故鄉出來流浪。那已經是很久之前──在妾身來到這附近之前的事了吶。」
  古龍突然來到這個地方。
  這塊土地上流傳的傳說雖然是這麼開始的,但在寓言中沒有記載於的部分,古龍也理所當然有自己的生活,以及來到這塊土地的原因。儘管這種想法稍嫌含糊不清,但是我認為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壞人都一定有自己的過去與想法。
  壞人不單單只是壞人,只不過是從特定立場看來像是壞人而已。
  「妾身說吶。」在掃帚上,路雪菈望著遠方喃喃自語:「妾身只想找到一個能安心生活的容身之處吶。」
  我筆直看著前方回答:
  「就算妳這麼說……妳有什麼希望嗎?」
  「妾身想要和平、居民友善、願意接納妾身的地方。」路雪菈邊點頭邊說給自己聽。「最重要的是能夠安心睡覺的地方!」她又說。
  「那麼今天早上的食衣住之國如何呢?」
  她哼笑了一聲。「那可不行。住在那兒妾身絕對會受不了。尤其是舌頭。」
  「妳不喜歡吃辣呢……」
  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來。
  昨天晚上我待到很晚,最後還是不敵睡意與疲倦比她還早入睡。
  今天早上我醒來時她就已經清醒了,說不定路雪菈昨晚根本沒睡──
  「下一個國家如何?」
  路雪菈側著腦袋問。
  我搖了搖頭。
  「我想,這個國家妳應該也不會喜歡。」
  如果妳想要和平又能安心睡覺的國家,就更不可能了。
  因為那裡被人這麼稱呼──
  武器與魔法之國。
  
  ○
  
  過去和古龍對峙的魔女名為娜塔莎,在這個國家「英雄魔女娜塔莎大人」才是她的正式名稱,以別的名稱稱呼她都會遭人白眼。這個對武器與魔法投入無與倫比愛情的國家正是如此崇拜魔女娜塔莎。對這個國家的國民來說,她不只是童話故事中的存在,更是應該信奉的偶像。
  因此街上隨處可見英雄魔女娜塔莎的雕像、書本或是相關周邊商品。
  冠上「英雄魔女娜塔莎大人所愛的」名號的咖啡廳在街上隨便數數都超過十幾家。旅館、攤販,以至於服飾店、武器店、魔法道具店與雜貨店等等都用類似的宣傳標語招攬客人。以英雄娜塔莎為名的店鋪多到數不完。魔女娜塔莎究竟要愛多少間店才滿意?這樣就跟到處散布愛的新型恐怖攻擊一樣了嘛。追根究柢她會不會太隨便了?然而這個國家似乎沒有人發表這種意見,由此可見英雄娜塔莎在這個國家屬於某種象徵。
  看到這副情境,古龍路雪菈說:
  「噁……這個國家有什麼毛病……好噁心……」
  她嚇到了。
  甚至嚇到倒退好幾步。
  她身旁的魔女不理會她的反感,始終一臉得意地在一旁解釋。
  那個人是誰?
  沒錯,就是我。
  「這個國家歷史悠久,很久以前古龍也就是妳在這裡作亂的時候,這裡就是最先對妳採取反擊的國家。妳記得有國家日復一日強化武器跟魔法向妳挑戰嗎?」
  「完全沒印象。」
  走在我身邊,路雪菈乾脆地搖了搖頭。「再怎麼說,妾身在遇見那名魔女之前從沒受到什麼像樣的攻擊吶;但是妾身確實有種不被歡迎的感覺。」
  簡單來說,就是看來一點用也沒有。
  「當時這個國家的人聽到一定會哭吧……」
  「…………」這時路雪菈突然停下腳步。「反正這個國家的人也不太記得妾身,就算打平吧。」
  她眼前是一間書店。
  店內擺著魔女娜塔莎各式各樣的傳說……可以這麼說,不過數量太豐富了。
  從童書上的卡通插圖風魔女娜塔莎與古龍,到給大人看的成熟劇畫畫風應有盡有。最奇怪的是,書上畫的古龍毫無一致性。鱗片有銀白色、紅色或是黑色,大小跟外表也都參差不齊。
  「看來這個國家的人有好好記得那傢伙──那個魔女吶。」路雪菈輕輕撫摸書本封面,瞇起眼說。
  魔女娜塔莎的外表彷彿受到形象化似地統一。
  黑色長袍、黑色三角帽、橙色的頭髮。
  「哎呀歡迎光臨,妳們是觀光客嗎?」或許是看到我們站在店前面,店員小姐從店裡探出頭來。「嗯呵呵,看上本店的書妳們眼光不錯喔。妳們一定是娜塔莎大人的粉絲對不對?啊啊沒關係!不用說我也知道!用看的就知道了!妳們充滿剛迷上娜塔莎大人的青澀氣息呀!」
  「…………」我猜不是粉絲根本不會想來這種國家。「……妳有推薦的書嗎?」
  「嗯呵呵,妳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我的店裡全部都是推薦的書!」
  「…………」面對心情莫名高亢的店員小姐我感到有些厭煩時,路雪菈開口問:「妾身說吶。妾身想認識這個女人,有無那種書吶?」
  「嗯呵呵,那麼我推薦這本。想要深入認識娜塔莎大人的話這本最適合了。」
  店員小姐這麼說,把這本書塞進我們手中:
  《身無分文的我神速變成億萬富翁的方法~ 娜塔莎奮鬥記~ 》
  路雪菈把書摔到地上。
  「守財奴嗎!」
  「哎呀,抱歉。這本書是給高級粉絲看的……」
  「高級粉絲是啥……」「我猜那應該是吐槽就會輸的東西喔。」我們皺起眉頭。
  另一方面我行我素的店員小姐說:
  「新手的話推薦這本喔。」
  她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又拿了一本書給我們。
  就是這一本:
  《古龍殺人事件~ 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
  路雪菈又把書摔到地上。
  「為什麼那個魔女會變成偵探!」
  「不是,其實她打倒古龍之後就行蹤成謎……有零星傳聞指出她跑去當偵探……」
  店員小姐撿起書呵呵笑了笑。
  她說,娜塔莎小姐消聲匿跡給予她的瘋狂粉絲無限擴張想像力的空間。近年來濫用娜塔莎的情形頗為嚴重。
  「這部作品是娜塔莎大人穿越到現代用最強魔法無雙開掛的故事。現代魔法師相當不如當時的魔法師……是這種設定。」
  「簡單來說就是那傢伙在程度太低的地方作威作福變成飯桶的作品喔。」原來如此,路雪菈點頭道。
  「這個作品反而是主角穿越時空回到娜塔莎大人的年代,讓她吃現代的料理,活用現代的知識與技術無雙開掛的故事。」
  「直接用這傢伙當主題不就好了?」
  「有娜塔莎大人就會賣,所以……」
  「這個國家的人真的愛她嗎……?」
  「…………」我行我素的店員小姐忽然望向遠方。「太受歡迎不管過了好幾百年還是會被濫用呢……」
  簡單來說,對這個國家的人們而言,最心愛的娜塔莎大人已經變成被這個國家的創作物隨意使用著作權開放的存在了。
  太受歡迎也不好呢。
  「怎會如此……妾身原本想認識她是什麼樣的人,這樣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啊……」路雪菈抱頭苦惱。「無法理解……為何這個時代的人要如此像玩具一般玩弄過去的人……」
  對實際上在很久以前生活過,曾與她對決的路雪菈來說,現在娜塔莎的待遇確實令人不解。
  太過脫離現實肯定很有違和感。
  不過──
  「對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只有眼前發生的事情才是真的。」
  原本的娜塔莎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有趣就好了。
  是不是真相並不會干涉這點。
  所以才能對她恣意妄為。
  「結果,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魔女吶?」離開書店尋找旅館的時候,她在我身旁嘟噥。
  「現在的妳看起來呢?」
  我轉頭看她,她便「嗯……」地短短沉吟了一聲說:
  「穿越時空、對決未來人、性轉換、轉生到異世界又得當偵探的苦命人。」
  「聽妳這麼一說她被改的還真過分呢……」
  「就是說啊……」路雪菈停了一拍,接著說:「不過,對妾身的對待全都一樣吶。」
  她用放棄似地,或者已經看開一切的語氣說:
  「妾身在每本書裡都是壞人啊。」
  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寂寞。
  
  那天她也沒有睡好。
  不管我怎麼勸她,她都說:
  「妾身小睡片刻足矣。」
  笑了笑之後又專心看著魔女娜塔莎的書。
  對尋找安睡之地的她而言,這個國家果然不是她的目標。不同於身為古龍過去的樣貌,如今她的身體是脆弱的人類,不可能抵擋得了單純的睡意。不久之後她瞇起眼睛大大打了個呵欠,卻還是沒有上床睡覺。
  結果我不管勸了幾次她都不在床上躺好,最後我只好放棄。
  「……我想妳一定會喜歡下一個國家。」
  我這麼安慰她,步入夢鄉之中。
  「……但願如此吶。」
  在沉入夢境之前,我聽到一聲細小放棄似的聲音。
  
  ○
  
  隔天。
  我們造訪的國家名為城牆之國。
  很久很久以前,古龍路雪菈出現在這塊土地之前,這個國家就建起巨大的城牆拒絕一切與鄰國的外交而得名;但如今城牆已不見蹤影。
  拒絕來客散發威嚴的巨大城牆縮減規模,縮小為跟大門同等的高度。緊閉的國門現在也大大敞開。
  這個地方跟很久以前比起來是改變最多的國家。
  過去唯有名為精靈的種族支配這個國家,國情頗為排他封閉。由於他們無法使用魔法,因此沒有從外敵手中保護自己的方法。
  然而現在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如今各式各樣的種族在這個國家的大街上熙來攘往。有人類、有精靈、有魔法師、有獸人,還能看見魔族。現在各式各樣的種族,形形色色的人種住在這個國家,種族之間也沒有隔閡。
  簡單來說。
  那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
  就連再度造訪的我都純粹抱著相同的感想。
  「兩位旅人歡迎!這給妳們!」走在街上,長耳金髮的小女孩二人組──精靈跑了過來,送我們剛烤好的餅乾。「這是我們的店烤的!好吃的話要來買喔!」
  說完精靈們便如暴風過境般跑掉了。
  「唔、唔嗯……?」手裡突然被塞餅乾,路雪菈看了我一眼,困惑地說:「妾身問妳,這該不會其實超級辣吧……?」
  「只是一般的餅乾喔。」我立刻大口吃下戳了戳她說:「這只是工讀生發的宣傳用試吃品,不用太擔心。」
  和平淡自若的我相反,路雪菈自始至終一臉懷疑。
  「工讀……剛才的小孩只有十歲左右啊。這個國家會讓那麼年幼的孩子工作嗎?」
  「我之前就遇過那兩個了,她們早就成年了喔。」
  「什麼?」
  「精靈的成長速度比較緩慢,大約要五十年才會成年,又能輕易活到好幾百歲。長壽的精靈甚至有人活到上千歲。」
  「…………」路雪菈雙眼瞪得大大的。「那麼那兩人究竟幾歲?」
  「好像三十歲喔。」
  「假裝成十歲的三十歲嗎……妾身眼睛業障重啊……」
  路雪菈望向遠方。
  我認為她們也不想被年過數百假裝成十八歲的古龍這麼說,但是太麻煩了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不過,雖說是長壽種族,數量也沒想像中的多吶。這個國家大多都是其他種族啊。」
  環視大街,到處都是毛茸茸的獸人、魔法師之類的一般人類,以及明顯長著翅膀與利牙的魔族。原本分明是唯有精靈的國家,卻幾乎看不見原住民的身影。
  這也是當然的。
  「自從城牆倒下之後,害怕的精靈大半都逃離了這個國家。他們不會用魔法,所以才在城牆中生活,城牆倒下之後就只能逃跑了呢──現在這個國家裡的精靈是當時選擇留下來的奇特人士,還有他們的子孫吧。」
  「……是喔。」
  「為了彌補失去的國民,這個國家選擇變成各式各樣種族的依靠。現在雖然看起來非常繁榮,但在成就今天的景色之前也發生過不少衝突喔。」
  我也只有聽說而已並不清楚實情。
  「那麼這個國家也有不少怨恨妾身的人嗎?」路雪菈嘆了口氣,這麼說道:「結果不論去到哪裡都一樣。妾身只是想找自己的容身之處才到處徘徊,造訪了這麼多國家卻只了解到妾身根本無處容身的現實。」
  「…………」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反彈隨口說出「妳一定會喜歡下一個國家」的我。
  「對妾身來說人類的世界耀眼無比。」路雪菈瞇起眼睛,望著人們的日常生活。「自從被趕出故鄉,妾身就一直隻身旅行。造訪這附近的國家就是這個原因。」
  然後。
  她懷念地說出來到這裡之前的故事。
  「妾身只是想跟人類交朋友而已吶。」
  
  ●
  
  在故鄉不受任何人喜愛的她,為了尋求容身之處而離開故鄉。
  然而從結論來說,她並沒有找到能夠容身的地方。
  這純粹是因為沒有國家的度量足以容納她,也因為在那之前她就發現自己不受歡迎。
  她為了尋求棲身之地,橫跨了各個國家;但不論去到哪裡、遇見什麼人,都會因為種族與外表的差異,而使人不敢接近她。
  不僅如此,她還處處碰壁。
  「怪物給我滾出去!」有時候會有人丟石頭,對她破口大罵。
  「別再回來我們國家了!」或是舉起武器,對她使出魔法。
  她果然是一隻孤獨的怪物。
  她從未受到歡迎,也無處容身。結果就連在外面的世界,和她的故鄉也毫無改變。
  她始終痛苦地尋找能夠接納自己的地方。
  但是,她終究無法如願。
  在漫長的流浪中她理解到,自己不管如何掙扎都只能孤單生活的現實。那個時代住在這裡的人們,不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接納她。
  因此沒有人愛她。
  同時,她也無法愛任何人。
  她一定是生不逢時。
  最後,她終於放棄了一切。
  接下來就眾所周知。
  一如傳說。
  她只能在森林之中。
  一直孤獨地佇立在那裡。
  
  ○
  
  「妾身曾好幾次試著與人類交朋友。不過,就算和語言不通的對象嘗試也是白費力氣。」
  我身旁傳來一聲乾笑。
  她好幾次踏足這附近的國家純粹是為了跟人交朋友,僅此而已。會頻繁來到城市,也不過是努力想要理解人類。
  然而,就如同她無法理解人類,人類也無法理解她。
  在人們眼中她只是一隻怪物。
  而在她眼中,人類只是露出恐懼的眼神用武器攻擊她的存在。
  「妾身想,只有那傢伙看著妾身時眼神不同。」
  魔女娜塔莎。
  只有她無畏無懼堂堂正正地面對路雪菈。看到她的雙眼,路雪菈認為她可能跟自己站在對等的立場。
  「結果妾身到最後都無法理解那傢伙在想什麼吶。在昨天那個國家最後也完全不了解她。」
  我想那純粹是因為她的經歷被莫名其妙胡亂竄改罷了……
  「妳認識娜塔莎想怎麼辦?」
  「妳認識妾身又有何打算?」
  「咦……呃……沒有,我不打算怎麼辦。純粹只是好奇而已。」就算嘴巴爛掉我也不會說我嗅到了錢的味道……
  「妾身也是。妾身也只是對那名魔女感興趣而已。」
  「…………」
  我回以沉默,她就對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妾身只是有點期待,說不定她會跟妾身一樣,想和妾身交朋友罷了──」
  但是路雪菈跟娜塔莎最後的結果,是橫跨四百年的沉默。
  「現在妾身以經不明白她在想什麼了。」
  她一定是認為娜塔莎單方面丟下她了吧。她一定抱著被時間拋下的心情。
  不論很久之前的事情如何,她的真意終究只是因為寂寞想跟人交朋友。不論以前的外表如何,現在的她只是一名寂寞的少女。
  「妾身承蒙妳照顧了吶。」她說。
  這時,路雪菈突然停下腳步。「已經夠了。看來就算過了四百年,這個世界還是在告訴妾身自己生活就好──妾身感謝妳和妾身一同旅行至此。不過,已經夠了。」
  「…………」
  「妾身給妳添了不少麻煩吶。妾身想給妳什麼謝禮──無奈妾身什麼也沒有,如妳所見身無分文。妳就把來到這裡之前妾身跟妳說的故事當作禮物帶走吧。把妾身的故事寫成書起碼能賺一點錢吧?」
  「是啊……」我茫然回應:「可是想到買衣服給妳穿,請你吃飯跟住宿的錢,那個……有點多耶……?」
  「咦,妳說什麼?難道想說不夠嗎?莫非妳想從一無所有的妾身身上奪走更多東西!」
  「不是不是,我沒有那種意思喔?只不過,如果就這樣道別……不太好吧?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夠而已。」
  我輕聲笑了笑。在她眼中看來,我的表情可能有點壞心也說不定。
  「什麼?那要如何?妳還有何所求?」
  她非常非常自暴自棄地問我。
  於是我回答她。
  「我什麼都不想要。」
  直接了當地回答。
  「可是取而代之,在道別之前能陪我去買最後一次東西嗎?」
  說完我牽起她的手邁開步伐。
  跟一起旅行了好幾天的朋友在路中央道別,實在是太沒情調了。
  
  
  「……什麼啊,妳真的很愛看書吶。」
  我有些強硬地拉著路雪菈的手,來到城鎮一角的書店。與其說是老店,純粹只是比較舊的書店架上整齊排滿稱不上新書的書籍。
  這間書店非常簡樸,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沒有印象。
  也可說是和昨天造訪的書店完全相反。
  「我想在這裡比較適合跟妳道別。」我嚴肅地回答。
  「真沒情調吶……」路雪菈傻眼地走進店內。「就算跑來這種地方,也不可能理解那個魔女的事情。」
  她的語氣有點自暴自棄,聽起來像是已經放棄理解魔女娜塔莎了。
  又或者,放棄在這個國家──放棄在人類的世界生活。
  「…………」我默默排到路雪菈後面,在書架比肩而立的狹窄書店中前進。
  這裡堆積了不少老舊的資料,和昨天造訪的書店不同,完全沒有適合打發時間的小說。整間書店充滿艱澀的文字。
  這裡可說是一般觀光客絕對不會來的破舊書店。
  無聊到就連當地人都不感興趣──甚至將這間店遺忘。
  這裡並不會不舒服,但是存在感稀薄到隨意晃進來的客人一定會直接走出門。
  「…………」
  在這間店裡,走在我前頭的路雪菈突然停下腳步。
  她止步不前,看著店後方──從那裡走出來的老闆娘。
  「哎呀歡迎光臨。」
  老闆娘老婆婆露出善良的微笑,看透人似地說:「妳是外地來的吧?」
  看得出來嗎?我並沒有這麼問,因為就算不說她也知道。
  知道我是外地來的人。
  也知道在我前方的她是什麼人。
  「……妳是……」
  而路雪菈看到眼前的老婆婆,也同樣理解她的身分。
  一片花白的頭髮,幾乎不留過去樣貌滿是皺紋的臉,絲毫感覺不到過往威嚴的衣服。
  站在眼前的是個單純的老婆婆。
  然而路雪菈第一眼看到她,就瞬間理解她是誰。她將道理置之於度外,以直覺領悟答案。
  眼前的老婆婆究竟是誰。
  「我昨天應該說過了。」
  妳一定會喜歡下一個國家──我說。
  這句話不是騙人的。我說的話是如假包換的肺腑之言。
  因為魔女娜塔莎現在還住在這個國家。
  
  ●
  
  那是我剛來到這個國家時發生的事情。
  不可思議的老婆婆跟我說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
  古龍在這附近的國家興風作浪。
  最後被魔女消滅,自古流傳至今的傳說。
  老婆婆說的故事比我看到資料還要詳細,彷彿身歷其境。她用比書上所寫還要生動的語氣跟我娓娓道來。
  「……您為什麼那麼清楚呢?」
  我歪著頭問,老婆婆就輕聲笑了笑。
  「那當然是因為我就是娜塔莎呀。」
  她說。
  理所當然似地說。
  封印古龍之後,魔女娜塔莎外出流浪旅行了一段時間。她隱瞞自已的行蹤,獨自一人環遊寬廣的世界,接觸各式各樣的文化。
  然後,不久之後定居在城牆之國。
  她放棄魔女的身分,變回平凡的女性,就這樣隱居在這個國家。
  話雖如此,在歷經和古龍激烈的戰鬥,以及大多數居民搬遷,使路雪菈遭到封印之後這個國家依然瀕臨毀滅。
  她傾全力幫助國家重建。
  同時,為了讓形形色色的種族都能定居,她致力於推倒這個國家的城牆,並除去種族之間的藩籬。
  她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分,但在這個種族夾雜的國家中她的身分也漸漸消失,從國外看來或許就跟失蹤一樣。
  娜塔莎重新建立這個國家是有理由的。
  「我呢,每次想起當時的事情,內心都會隱隱作痛。」
  她在回憶途中這麼說:「那個時候我和古龍對峙,除了封印之外別無選擇。在當時的社會風氣之下,我不這麼做古龍就不會被人原諒。不這麼做的話,騷動絕對不會止息。」
  然而──她繼續說道:「我不論如何都不認為那隻古龍是邪惡的存在。那隻古龍說不定只是想跟我們交朋友而已,只是想跟我們一起生活而已。」
  所以娜塔莎才沒有殺死古龍,而是選擇封印。
  在此同時,為了不讓牠從岩石中出來時二度踐踏城鎮,她還使出魔法讓牠再也變不回古龍的樣貌。
  這種從根本重新構築身體構造的大規模魔法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完成。
  甚至長達四百年。
  「雖然不知道那隻古龍希不希望發生這種事──雖然這只是我自私的希望──但我覺得那頭古龍想變成人類。」
  若是無法溝通,就永遠無法和平共處。
  可是兩人似乎心意相通。
  「旅行的魔女小姐,能請妳去問問那隻古龍的真意嗎?」
  結果娜塔莎跟我說要「說以前的故事給我聽」把我帶進店裡,是為了請求我做這件事情。隨便跟陌生人走的我真是太好騙了。
  「我會給妳一點報酬喔。我的儲蓄多到死前都花不完。」
  她還用這種甜言蜜語誘惑我。
  「……古龍在哪裡?」
  輕而易舉輸給誘惑的我真是太沒用了。
  不過,這時我心中抱著某個疑問。
  「您對古龍好像非常執著──為什麼?從傳說中聽來,牠毫無疑問是帶來災難的存在才對啊。」
  「這個呢……」
  娜塔莎直接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
  她說:
  「或許是因為,牠跟我有著相同的眼神吧?」
  娜塔莎又跟我說出另一個過去的故事。
  那是一隻怪物在故鄉受到欺凌,被趕出故鄉,為了尋找居所流浪各國的故事。
  最後的結局,是怪物只能孤單一人在森林中生活的悲傷故事。
  結果。
  她們兩個從頭到尾都完全一樣。
  怪物所指的。
  是娜塔莎。
  也是路雪菈。
  
  ○
  
  「我原本在這個國家出生──現在頭髮因為年紀變白,不過以前是漂亮的橙色喔。」
  娜塔莎撩起耳朵上的髮絲。
  精靈的特徵長耳朵露了出來。生自精靈國度的她,卻因為是精靈與人類的混血兒而遭到同族厭惡,受人畏懼。
  更重要的是,不像精靈也不像人類的外表不只在這個國家,就連在別國也不被接受。
  因此她長久以來都自己一個人生活。
  而轉機在四百年前到來。大批各國的官員出現在森林之中,拚命向她低頭,拜託她消滅古龍。
  當時娜塔莎心想這是個好機會。只要趁這個機會賣人情給他們,就一定能跟別人當好朋友。
  然而──
  「看到妳的眼睛,我就想。」娜塔莎把手放在路雪菈頭上,說:「妳跟我一樣。這隻古龍一定也自己一個人受苦。因為妳露出了和我一樣的眼神。」
  因為孤獨而痛苦的眼神──她說。
  因此娜塔莎才在封印了古龍之後,耗費四百年時間改變自己出生的這個國家。
  讓這裡變成不論任何種族都能接納,不可思議的國家。
  哪怕娜塔莎自己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淡去。
  哪怕古龍淪為單純的傳說,她也沒有忘記,四百年來不停等待。
  「妳真是個大笨蛋吶……」
  路雪菈朝自己的頭上伸手──把娜塔莎滿是皺紋的手拿到自己的臉頰邊。
  像是在確認手的觸感,人類皮膚的觸感。
  「竟為了妾身一人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情。不停等待妾身,直到變成滿是皺紋。」
  妳這大笨蛋──她說。
  娜塔莎對她笑著搖了搖頭。
  「這不只是為了妳喔。」
  接著她溫柔地說:
  「這全都是為了我做的呀。」
  她對彷彿鏡中倒影的路雪菈說。
  
  ○
  
  「嗯……感覺不怎麼樣啊……」
  在某個出版社。
  編輯看完我那天帶去給他的原稿,面有難色地沉吟。他把原稿拋到桌上後,雙手心神不寧地在胸前移動說:
  「不是,首先呢,古龍在四百年後的世界復活,這個橋段很有意思喔,我覺得不錯。可是啊……為什麼是美少女?是男的也可以吧?還有魔女娜塔莎大人也變成了一般的老太婆。這一點都不真實,完全不真實。因為她早就掛了吧?還有主角是魔女也很那個啊……」
  「喔……」
  「想在我們出版社出版的話,古龍不能是美少女,要跟過去長得一樣。然後娜塔莎大人要從過去穿越到現代才行。主角不能是女生,要是帥氣的男生。最後至少要準備三個女主角,所有人對主角都好感度爆表。」
  「不是,可是這樣真實感……」
  「喂喂喂,妳剛才讓我看的稿子也很沒真實感啊?」
  「…………」
  「寫魔女娜塔莎的小說多到爛掉……現在大家喜歡的是斬新的設定啊……」
  「…………」
  俗話說現實往往比小說還要離奇,實際上太過湊巧就跟粗俗的虛構故事無異。我繞了幾間出版社,讓他們看這次事件始末整理成的小說,卻沒有人對這個故事感同身受。
  這個故事一定是只有那兩人能夠理解的奇特故事。
  「對了,乾脆把主角設定成魔女娜塔莎的投胎轉世好了。然後最開始就有輾壓古龍的實力。這樣如何?夠新鮮吧?」
  「沒有,我反而覺得跟破抹布一樣被用到爛掉了。」
  我隨便行了一禮,整理好稿紙就離開了出版社。
  
  
  和路雪菈道別過了幾天。
  時間在忘卻人種藩籬的城牆之國依然匆匆流逝。有人、有精靈、有魔法師、有獸人,還看得見魔族的這座城市一切都是那麼的新鮮,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懷念。
  「…………」
  前往國門返回旅程的途中,我倏地停下腳步。
  我看見一間小書店。
  那是大多數遊山玩水的旅客不感興趣的小書店,存在感薄弱到就連這個國家的居民都毫無印象。
  我走進那間店。
  店內飄著一股懷念的味道。
  店後方,帶著溫柔表情的老婆婆說了聲「哎呀歡迎光臨。」面露微笑,端端正正地坐好等著我。
  妳是外地來的吧?在她看透似地開口之前,我說:
  「這個,請妳收下。」
  接著把一疊稿紙塞進她手裡。
  「…………?」她接下稿紙,歪著頭問:「這是?」
  「看來這不適合娛樂大眾,所以我決定捐給這間店。」
  我直接了當地回答。就小說來說不夠有趣,不過放在這間只有艱澀書本的書店裡應該還挺合適的。
  她看了稿紙一眼,立刻抬起頭。
  「……妳要我拿去賣?」
  「不是,請妳隨意。丟掉也可以,賣掉也沒關係,交給妳判斷。」
  只不過,我不想要忘記。
  就算被這座城市的民眾遺忘,變成這塊土地居民間流傳的傳說,依然有兩個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確實記得。
  即使其中一人先結束生命,另一人也不會回歸孤獨。
  ……像這樣。
  我把這些多管閒事的想法留在心裡。
  「總之,妳給我的謝禮實在太多了,我只是想稍微報答妳而已。」
  我開玩笑似地說。
  「……是喔。」
  娜塔莎小心翼翼地抱著我的稿紙,回答:「既然如此,這就不能丟掉了呢。」
  話說回來。
  「……路雪菈在哪裡?」
  我左顧右盼,卻到處都沒看到重要的另一個人──古龍路雪菈的身影。
  我聽說她跟我道別之後就在娜塔莎的店裡工作……
  找不到人呢。
  「她在這裡喔。」
  娜塔莎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大腿。
  

  
  「…………」
  路雪菈確實就在那裡。
  她把頭枕在娜塔莎的大腿上,雙眼緊閉舒服地熟睡著。
  「……她睡得很熟呢。」我自然而然地壓低音量。
  「……是呀。」她輕撫路雪菈的頭髮靜靜點頭。
  頭髮被她撫摸,路雪菈低聲發出一聲「……嗯嗯。」的呻吟翻身向上,卻沒有醒來。
  現在她就在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她一定有好一陣子不會醒來了吧。
  就如同聽父母說故事睡著的小孩,安靜,又安詳。



  第七章 星霜之旅:鄉下人不習慣的都會之秋
  
  我從很久以前就對魔法師抱著強烈的憧憬。
  雖然理由是因為小時候看的故事書中魔法師又強又帥氣,魔法感覺好像很方便,其實不太理解魔法師但總覺得很棒之類,這種懷夢少女常陷入的膚淺憧憬;但我從八歲生日的那一天開始,就將這個自憧憬而生的夢想視為唯一的目標。
  我遇見了改變我人生的事情,改變我人生的邂逅。
  我說我想成為魔法師的時候。
  「怎有可能有那款代誌,妳咧講蝦米!(方言)」
  爸爸猛烈反彈。
  「咦……?安怎?妳頭殼壞去了嗎?(方言)」
  媽媽也這麼說,甚至開始擔心我的腦袋。不過這是當然的,我想成為魔法師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我們一家鄉巴佬為了慶祝我八歲生日,去都會旅行時的一場遭遇。
  什麼?帶獨生女去都會旅行當生日禮物……?當時我也這麼想,可是觀光本身其實還挺好玩的。
  第一次看見的都市高樓林立。以一般都是平房,或是兩層樓建築為主的故鄉為基準,甚至會以為這裡是有錢富豪的聚集地。好厲害喔,居然住在這麼高的房子裡都不會垮下來。我這麼想,心神不寧地牽著爸媽的手。
  「妳看,愛露堤。那就是都市有錢人的豪宅喔(為了不讓周圍發現是鄉巴佬所以用尊敬語氣)。」
  爹地用手指著附近的房子。
  下一刻附近房子全炸飛了。
  「……阿爸,你會曉用魔法喔?(方言)」我一臉訝異地看著爸爸,但他當然不可能會魔法。
  我之後才知道。
  那一天,我們造訪的都市──拉特利塔共和國似乎有魔族在作亂。
  所以就算遠方飛來冰柱、房子倒塌變成瓦礫落下、街上到處發生爆炸,這都不是都市的日常風景,一切的元凶都是在惹是生非的魔族。
  我的父母一看到建築被炸飛就喊著「咿咿咿都市就恐怖!」慌慌張張地拔腿就逃。我們驚慌失措地逃跑。火焰、冰塊、瓦礫、箭矢飛舞的大街可怕到難以形容。我害怕得不得了。
  爸爸媽媽握著我的手,我也用力握了回去,大家一起逃跑。我們混進人群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前跑。
  然而──
  「──呀啊!」
  在拚命逃竄的人群中,我跟家人走散了。我居然這麼老哏,在逃跑的途中跌倒了。
  父母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腳上傳來一陣銳利的痛楚,一用力就痛到受不了。啊啊,我可能沒辦法跑了。
  但是我遭遇的不幸卻不只如此。
  這時瓦礫從天而降。
  或許是受到魔族與魔女的戰鬥波及,破爛不堪而崩落的建築殘骸從我的正上方掉了下來。
  我來不及做好赴死的心理準備,也提不起勁逃跑,只能當場看著瓦礫逼近楞在原地,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然後,就在瓦礫遮蔽視線的下一刻。
  ──唰!響起一聲銳利的聲響。
  「咦……?」
  那時看見的景色我至今仍難以忘懷。
  一個魔法師站在我面前。
  她用魔法把瓦礫切成兩半,一分為二的石塊落在她腳邊。
  接著魔法師小姐回過頭來看著我。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連她的臉跟髮型都想不起來。
  「────」
  就連那時她對我說的話我都不記得。
  回憶中的她臉也好、頭髮也罷,就連身材都模糊不清,我卻對她感到強烈的嚮往。
  我發自內心想──好帥。
  我想要變成這樣的人。
  我好崇拜魔法師。
  接著她朝只能發呆的我伸手,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說不定,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魔法師的。
  
  俗話說心動不如馬上行動。被分類為行動派魯莽少女的我從那一天開始,就為了成為魔法師努力不懈。
  一回到家鄉,我就每天把自己關在村子裡唯一的圖書館中。聽說我跟父母一起造訪的拉特利塔共和國有魔法學校,可以在那裡學習魔法。
  就是這樣,我為了去那所學校上學特訓再特訓。即使沒有人教,我還是努力練習,學會了最基礎的魔法。令人意外的是,我似乎有一點點魔法天分。
  父母親說:「魔法師?免肖想啦!」出言反對,我還是繼續努力。自從在都市被捲進那件事以來,說服堅決認為「果然還是鄉下尚好。」的父母親雖然非常辛苦,不過提出學費由我自費的條件終於讓他們點頭同意。
  「你們看著吧。人家一定會成為尚強的魔法師!(方言)」
  我在憂心忡忡的父母面前哼哼一聲,唰地撥了一下栗子色的頭髮誇下海口。
  那是正好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
  
  「再繼續這樣下去妳會被退學喔。」
  然後這是現在的事情。
  校舍杳無人煙,窗外的景色一片紅豔。平時擠滿數十名同學的魔法教室中,除了我之外只剩下一名學生,還有一位老師。
  看到我在幾天前的考試中留下滿江紅這莫名其妙豐功偉業,老師對我這麼說,傻眼似地大嘆一口氣。
  「咦,退學……真的假的……?」
  這就是我當下的反應。我記得我目瞪口呆地回答。
  「再怎麼說這個成績也……」老師聳了聳肩,看起來像是已經束手無策放棄治療了。
  「有那麼嚴重嗎……」
  「尤其是一般科目的成績說是無藥可救也不為過呢。」
  「嗚嗚嗚……」我眼眶泛淚。
  不過我的成績會這麼悲劇是有正當的理由的。
  上次考試的科目中,有四科是專門科目。相較之下一般科目一共有八科。不知道為什麼,拉特利塔國立學園一般科的種類就是特別豐富。以前學生較多的時候好像分成一般科跟魔法科,一般科目特別多就是當時留下來的。
  「如果只考專門科目的話人家就不會滿江紅了說……都怪一般科目太多了啦……」我忍不住抱怨。這完全就是在鬧脾氣。「再怎麼說,我不懂為什麼要讀一般科目……數學全都在背將來用不到的算式跟公式,哲學也只不過是把腦袋僵硬的大人不用思考也懂的東西說得花俏一點,假裝很有知識罷了。歷史課也只有跟咒語一樣不停列出這個國家的歷史而已啊。讓人很沒勁耶……」
  簡單來說,就是「我想成為優秀的魔法師!對一般科目沒有興趣啦!」的意思。
  老師看著我不停口出歪理,皺起眉頭說:
  「在這裡學的知識將來絕對會有幫助。只有妳認為沒用才會變得沒用。」她嘆了口氣。「聽好了喔?不可以把學校當成純粹念書的地方。學校不只是讀書的地方,還是學習各種事物的地方。在這裡吸收各種領域的知識,也是在讓你學習念書的方法。」
  「念書的方法嗎……?」我聽不太懂,歪著頭問。
  老師對理解程度不高的我豎起食指說:
  「每個學科的學習方式都不一樣吧?數學要邊理解公式邊解題,歷史則是要跟著歷史故事走。哲學要思考哲學家的格言,反芻那句話的意思。每個科目都會隨著學生的努力方式自然而然地改變。學校教的知識在將來的確可能會派不上用場,但還是能培養努力的方法。在學生時代用功的經驗,會在長大成人時成為獲取新知的誘因。簡單來說,念書是開拓未來的武器。」
  然後老師說:
  「如果你問我需不需要念書,我絕對會這麼回答──學園生活中沒有毫無意義的事情喔,愛露堤同學。」
  簡而言之,她是想說:「連一般科目都念不來的妳這樣下去人生絕對會是黑白的。」
  老師的語氣降了半音,害我不寒而慄。或許是發現我在害怕,老師隨後柔和地笑了笑。
  「還有,學校也是學習人際關係的地方。」她說:「妳有朋友嗎?」
  「咦,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因為只會念書並不代表未來可以高枕無憂……」
  老師輕聲笑了笑,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這麼說。總覺得聽不太懂,不過她又嘟噥了聲:「只顧著好成績會被周遭的人排擠……想在人類社會中生存下去,偶爾討好別人也是必要的喔……只會念書的人出社會後可是會很辛苦的……」看來她過去曾經遭遇什麼事情,但我沒有繼續追問。
  我想那大概是老師內心的黑暗面。
  「啊,這麼說來到今天為止這半年來妳補修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有交到補修的朋友嗎?跟同學一起互教也能──」
  哎呀妳在說什麼呀?
  「老師,根本沒有人跟我一起補修啊。」我打斷老師的話說。
  今天的補修雖然是放學後利用空教室上課,實際上在這裡上課的只有我一個人。
  平常放學後的補修都會在學校旁的圖書館舉行,但是由於前天有人半夜溜進圖書館把禁止外借的書偷走,學校才才會暫時封閉圖書館。圖書館收藏了不少有益的資料,暫時封館遭逢不便的學生想必不在少數。我也是其中之一。
  總而言之,這就代表就算我們待在同一間教室,另一個學生也不是跟我一樣來補修的。
  另一個學生。
  我回頭瞄了她一眼。
  「…………」紫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馬尾的女同學坐在書桌前靜靜地看書。威風凜凜的蒼藍色雙眼沒有察覺我的視線,一動也不動。
  我眼前這位是有名的學生。
  她的名字叫做莉娜莉亞。
  在這次我全部不及格的考試中,她是全部滿分的資優生。考試結束隔天,她每次都在我的相反位置望著走廊上張貼的成績表。
  換言之她是頭腦清晰成績優秀的良家大小姐。再加上才貌雙全,只能說是完美無缺的女同學。簡單來說就是跟我最不相關的人。
  換句話說,她是我高攀不起的存在。
  「…………」
  我被迫看到兩人間的差異自顧自地心情低落。
  「愛露堤同學。」
  老師把手放上我的肩膀溫柔地說:
  「話說離題一下,補修下課後能請妳幫忙倒垃圾嗎?其實是別的老師推給我做的……」
  「…………」
  一瞬間期待會被她鼓勵是我太愚昧了。老師是那種會在我失落的時候毫不留情落井下石的人。我好像隱約能看見老師為什麼會後悔自己過去只有用功念書了。
  話說──
  「那個,老師那只是妳在偷懶而──」
  「妳就把這當成用功的一環吧。」
  「我不要,妳只是想偷懶──」
  「聽好了喔?學園生活中沒有毫無意義的事情喔……」
  「…………」
  妳是不是以為只要說這句話就什麼都能蒙混過關啊……?
  結果,老師說:「妳願意幫忙的話我可以提早下課。」我輸給這個誘惑,成為老師偷懶的幫凶。
  
  ●
  
  這所學校丟垃圾時,要清空校園裡所有的垃圾箱,再把垃圾塞進校舍後方的焚化爐,工作內容相當簡單。用魔法雖然能一口氣搬運大量垃圾,但還是很麻煩,所以老師跟學生基本上都不想做。
  「是喔……要當成在學習用功的方法……」我對自己這麼說揮舞魔杖,把收集而來的垃圾丟進焚化爐。
  飛進焚化爐的垃圾接二連三起火燃燒,魔法火焰自動將垃圾燒成灰燼。雖然不知道魔力從何而來,但這所學園中有不少這種神奇的設施。
  我不停把垃圾丟進焚化爐,垃圾不停熊熊燃燒。看著這一幕的我成績也跟垃圾一樣糟。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虛。
  「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嘆了口氣對焚化爐說。溫暖的呼氣微微晃動焚化爐中的火焰,旋即消失無蹤。
  誇下豪語離開鄉下,特地來都市學魔法,結果不知不覺間卻快被退學。我已經完全跟不上都市學校的進度了。
  這樣下去不可能成為優秀的魔法師。變成跟以前救了我一命的魔法師一樣說不定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現實並沒有那麼順利。
  我只能不停嘆息。
  我替沒用的自己感到憂愁,仰望昏暗的天空。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口中自然而然說出沮喪的話。
  就在這時。
  匡──!伴隨激烈的碰撞聲,某個東西直接擊中我的額頭。
  「好痛────────!」
  一陣銳利的痛楚貫穿頭部,我眼眶泛淚蹲了下來,「唔嗚嗚嗚嗚……!」地呻吟用雙手摀住額頭。緊接著某樣東西滾到我腳邊。
  進入淚眼汪汪視野中的,是個銀色的懷錶。
  落井下石打中我的就是這個懷錶。氣死人了!
  「討厭~ ~ !誰啦啊啊!居然敢這樣惡作劇!」
  我撿起懷錶站了起來,放聲大喊狠狠瞪著校舍;然而沒有人回應我這個鄉巴佬。
  追根究柢校舍幾乎空無一人了。
  「…………」空虛感再度歸來。
  我手中的懷錶造型看起來相當老舊,甚至可以說是古董。
  …………
  

  
  拿去賣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吧……
  「愛露堤同學。」我淺淺地微笑,此時某個聲音從背後刺來。「倒垃圾辛苦妳了。謝謝妳。」是老師。
  「啊,什麼嘛是老師啊……」
  「?妳剛才把什麼放進口袋裡?」
  「咦,沒有啊?」騙人的。口袋裡裝著剛才的懷錶。我反射性地塞進去的。
  「……?這樣啊……算了沒關係……」老師用琉璃色的雙眼盯著我瞧。
  「話說回來,愛露堤同學。妳現在有空嗎?」
  「咦,還有別的事嗎……?」
  我做好心理準備,老師卻說:「啊啊,我不是有別的工作想請妳幫忙喔。」搖了搖頭。
  「其實呢,圖書館決定從明天開始重新開館,所以今天圖書館在開放打掃。」
  我在丟垃圾的時候老師好像在掃圖書館。原來她不是只想偷懶……
  「然後,打掃剛好告一段落──怎麼樣?妳想不想借幾本書呢?現在圖書館幾乎沒人,想借什麼都借得到喔。當然,就連禁止外借的書也能看個過癮。」
  「真的假的──!」這個提議真是令人感激不盡,不過,「可是,真的可以嗎……?感覺像是我受到特別待遇……」
  難以否認我確實感到一點罪惡感。話說,以打掃為名義使用圖書館,一般來說應該違規吧?
  「沒關係,就當作是妳幫我倒垃圾的回禮吧。」
  老師輕聲笑了笑說:
  「我不是說沒有毫無意義的事情嗎?」
  
  ●
  
  「那麼,從現在開始一個小時後的晚上八點關門,有想借的書就拿來我這裡。順帶一堤,今天的事要跟其他老師保密喔。」
  老師在嘴唇前面豎起食指輕聲笑了笑,坐在圖書館借書櫃台後方開始看書。
  「那麼請各自自由行動。」
  她又隨便補上這一句。
  各自,代表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共享這不太好的祕密。
  「我知道了。」莉娜莉亞同學簡潔明瞭又淡薄地回應,立刻走向書架。她的回應十分冷酷,有夠帥。
  剛才在教室後方看書的她似乎也跟我一樣被放學後的勞動波及。
  在必須抬頭仰望──看似不騎掃帚就到不了的高聳書架整齊排列的圖書館中,她立刻就消失不見了。
  我也說了聲「收到!」向老師敬了一禮轉身離去。
  在書架之間繼續朝深處走,我看見幾個上了鎖的房間。在老舊圖書館中霉味格外濃厚的那裡收藏了內容還算不得了的魔導書,或是學校創設至今各式各樣的資料,甚至還有記載危險魔藥製作方式的書籍。
  我打開其中掛了「史料室」牌子的門,走進裡頭──過去考試的考古題與出題方向等等和學校的歷史資料一起保管在這裡。
  這些資料不只大多都禁止外借,平常更會被其他學生搶先拿去閱讀,所以幾乎沒有機會看到。若非這種機會就更困難了。
  我摸著緊密排列在小房間四個角落內的書背,尋找我要的書。
  《日前封印的魔族之報告書》啊,不是這個。
  《拉特利塔國立學園魔力供給系統》有點好奇但也不是這個。
  《考古題(數學)》啊,是這邊的書。
  我立刻從書架上把所有書背寫了考古題的書抽出來,堆在小房間中央的書桌上。
  「…………?」仔細一看,只有兩本去年──最新版的考古題沒在架上。是還沒準備好嗎……?
  總而言之我拿起現有的資料讀了又讀、讀了又讀,然後抄了下來。下次考試我可不能再不及格。至少得專心預習才行。
  於是我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不停抄寫。
  這時我突然發現。
  「……奇怪,話說回來這裡沒有時鐘呢……」
  環顧四週聽不見時鐘的滴答聲。這裡一個小時後關門,我想分配閱讀各科資料的時間──
  真傷腦筋……
  「……啊。」這時,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這麼說來有剛才撿到的那個……」唔嘿嘿,我輕聲笑了笑把手插進口袋。
  古董懷錶從口袋中說你好。
  沒想到撿到的東西居然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借用老師的話,果然沒有毫無意義的事情呢。
  「…………」就在我打開懷錶蓋子的瞬間,我被迫打消這個念頭。
  「看……看不懂……」
  古董懷錶的錶盤和指針數量都多到誇張,看得我一頭霧水。真奇怪……我知道的手錶頂多只有一個錶盤跟兩個指針才對啊……
  而且仔細一看,側面還有各種奇怪的按鈕跟旋鈕。時鐘姑且在動,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哪個錶盤顯示的是現在時刻。這個懷錶讓人充分感受到製作者的自大與自戀。
  「呃……?咦……?看不懂……這是什麼啦……」
  我慌慌張張地把懷錶舉起來透光、搖了搖、瞪著看,嘗試了各種方法;但還是不懂懷錶的看法。
  然後。
  「我看看……?」就在我束手無策眼角開始泛淚的時候。「……啊。」
  我一不小心按到側面的按鈕。
  ──嘰嘰嘰嘰嘰!隨著這一聲,懷錶的其中一個錶盤發出蒼白色的光芒。
  
  「哇、啊哇哇哇哇哇!」突如其來的狀況害我慌了手腳,連忙把手裡發光的懷錶丟掉。懷錶發出蒼白色的光芒掉到桌上。
  爆炸?會爆炸嗎?我慌慌張張地逃到房間角落,順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史料遮住臉;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然而,和做好心理準備的我相反。
  ──咻!地一聲,蒼白色的光芒消失,使小房間落入黑暗之中。
  「…………」這時我想到,我剛才按的按鈕說不定只是發光鈕。
  呼……居然敢嚇我……害我嚇了一大跳。
  我在心中咒罵。
  不過以這一瞬間為分界點,我身邊突然出現一堆怪事。
  「……奇怪?」我擋在身前的書本是去年的考古題。「……剛才明明還找不到的說……」我想把書放在桌上時又再次發現異狀。
  剛才還在桌上的一大疊考古題不見了。「怎麼會……」回過頭來,除了我手中的兩本之外,其他書全都好好收回架上了。
  而且。
  在那之前。
  我所在的小房間變成一片黑暗。
  整座圖書館壟罩在黑暗之中。
  一切都太奇怪了。
  一個小時後關門──我想起老師的話。我的體感時間應該只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才對啊……
  「怎麼會這樣……!」我再次把懷錶塞進口袋,急急忙忙地跑出史料室,穿過在黑暗之中俯瞰我的書架,來到圖書館的出入口。
  果不其然。
  大門已經關了起來,這裡沒有半個人。老師也好,莉娜莉亞同學也罷,一個人也沒有。簡直就像是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一樣。
  我什麼也不明白,只能呆呆楞在原地。
  然後──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口袋中的懷錶又發出一聲喀答。
  
  「愛露堤同學……妳站在門口做什麼?」
  眨眼間圖書館恢復明亮。老師坐在出入口旁的櫃台後緊皺眉頭。
  記憶中一片黑暗的圖書館究竟是一場夢,還是幻覺?
  「呃……那個……老師……」
  我一面對實在難以理解的怪異現象感到困惑,一面看著老師露出求救的眼神。
  「……?」老師依然一臉疑惑地看著我,接著「啊啊。」了一聲敲了一下手掌。
  「妳想借那本書嗎?」
  她指著我的手問。
  剛才拿來當盾牌的書還握在我手裡……我慌張到沒有發現,我好像是一路拿著書跑來這裡的。
  「啊,不是……我不是……想借書……」
  我到現在都還沒整理好頭緒,只能慌慌張張地回答。
  「……哎呀。」老師看到這樣的我銳利地瞇起眼睛,說:「……愛露堤同學。那本書禁止外借。不可以喔,妳把書帶出去的話會害我被罵的。」
  她依然維持那個眼神注視著我的手。
  「啊、啊啊,對不起……我太慌張了……我不是想借這本書……」
  「…………」
  老師沒有繼續責備我,只有盯著書的封面問我:「妳在哪裡找到這本書的?」她側了側腦袋。
  「咦?這就放在史料室裡啊……」
  這是我一時情急隨便抽出來的書,問我在哪裡找到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本書怎麼了嗎?」
  老師也跟我一樣歪著頭。
  接著她「嗯……」了一聲用食指扶著嘴角沉思了一下,平淡地說:
  「沒有,其實──」
  
  ●
  
  晚上八點到來,我們就地解散。
  「那麼妳們兩個,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外頭已經完全壟罩在黑暗之中。老師揮了揮手,目送我和莉娜莉亞同學離開。
  我們跟老師行了一禮,踏上回家的路。
  「…………」
  順帶一堤,我們學校有學生宿舍。對來自外地的學生來說,回家就是穿越城鎮走到校地外的宿舍。
  我跟她都來自遠方,換句話說我和莉娜莉亞同學要回同一個地方。
  「…………」
  簡而言之,意思就是尷尬到不行的沉默在兩人之間降臨。我沒跟莉娜莉亞同學說過話,也幾乎沒有跟她對上眼。就連跟她並肩行走對沒出息的我來說都緊張不已。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的距離正是這麼遙遠。
  她如果跟我搭話我可能會當場暴斃。
  「我說,妳叫什麼名字?」
  「呀!」她這麼快就來殺我了。我咳嗽隱瞞突如其來發出的怪聲,回答:「啊,那個……愛、愛露堤。」
  「是喔,我是莉娜莉亞。」
  我認識她,可是對她來說卻似乎並非如此。我想這也是當然的。
  「請多指教。」她邊走邊輕輕頷首。
  「啊,是……請多多指教。」我也緊張兮兮地點頭回禮。
  開始上學約半年,我每天過著必須兼顧打工與課業的生活,因此還沒有任何稱得上親近的朋友。這樣下去畢業後被問到「學園生活有什麼回憶嗎?」的時候,我一定會最先回答「這個呢……丟垃圾……之類的吧……」我沒有信心能喜愛這樣的自己。
  不過,既然如此,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我忽然這麼想。
  趁這次機會跟她聊聊天交朋友不也不錯嗎?走在我旁邊的她是全校第一的模範生耶?可以同時交朋友跟找學伴呀?一舉兩得!心中的另一個自己這麼對我悄聲說道。
  「那個……」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看著她說:「莉、莉娜莉亞同學每次都這麼晚──」
  「啊,我要去買東西,就在這邊道別吧。」
  莉娜莉亞同學快步離開。明顯過於冷酷的回應看起來就像是在說:「我不打算跟妳交朋友。」
  「……嗚哇哇!」
  我望著她的背影獨自哭泣。
  敬啟。
  爸爸,媽媽。
  在都市交朋友好難……
  
  回到學生宿舍,我直接回房,把背包丟在床上鎖上門。床邊的日曆輕輕地隨風搖擺。就算不鎖門也沒有人會來房間找我這個邊緣人,不過還是小心為上。
  「…………」
  我靠著門,從口袋裡拿出懷錶。打開銀色的古董懷錶,現在還是看不懂的眾多錶盤靜靜記錄著時間。
  看著這個今天突然打中我額頭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回想在圖書館發生的事情。
  「不是,其實──」
  老師訝異地看著我手中的兩本書說:
  「這兩本是之前突然從圖書館消失的書。就是以為這兩本書被偷引發騷動,圖書館才會必須暫時封館。」
  老師說,禁止外借的書全部都施有神奇的魔法,過了一天就會強制回到架上;但是只有這兩本書沒有回來。明明禁止外借卻有可能每天都被人帶出圖書館引發騷動,於是才會封館等書回來;可是書依然沒有回來。
  就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結果只好放棄這兩本書讓圖書館重新開館──真的很奇怪呢。」
  老師聳聳肩笑了笑,把書放回架上。
  「…………」
  難道說。我這時想到一個可能。
  先來假設一下吧。如果我按下懷錶按鈕時體驗到的奇妙遭遇不是作夢也不是幻覺,而是單純的現實。
  黑暗的圖書館是真實的話……
  這麼一來,是不是就能推測出某個結論。
  「愛露堤同學,我再問妳一次。這兩本書妳是在哪裡找到的?」那時老師摸著書,開玩笑似地說。
  她說:
  「難不成妳回到過去的圖書館了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回到過去?
  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呢。呵呵呵,老師妳在說什麼啦。如果有這麼方便的道具,我就能盡情逆轉時間直線朝超優秀無敵菁英魔法師的康莊大道前進了呀!
  我在內心一笑置之,靠在門上看著懷錶。
  指針一如既往在看不懂的錶盤上行走。
  我記得,我在圖書館裡按了旁邊的按鈕。
  「……該不會……」
  我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情,姑且又按了一下那顆按鈕。
  下一刻。
  ──嘰嘰嘰嘰機!懷錶再次發出蒼白色的光芒。
  「…………」
  接著懷錶的光芒消失時。
  我看見相當奇妙的光景。
  應該丟在床上的包包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一個女生舒服地睡在床上。
  「……嘿嘿……你咧衝蝦米啦?討厭……嘿嘿……」
  說著莫名其妙的夢話(方言)嘴巴嚼個不停一臉白癡的學生出現在我眼前。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我。
  「……不對不對不對。」怎麼可能?這是幻覺吧?腦中的我不知所措。我試著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嘿嘿……好洞喔……」不過是睡在床上的我的臉頰。
  感覺不像是作夢或是幻覺,我的手確實感受得到溫暖。
  「……真的假的?」
  換句話說,這是現實。
  我撿到的這個懷錶,是能回到過去的懷錶。現在發生的事情只可能是這麼回事,只可能是這麼回事的情況出現在眼前。
  「真的耶……」
  就像是在鼓勵半信半疑的我。
  床邊靜靜掛著幾天前的日曆。
  
  ●
  
  拿到世上罕見神奇又便利的道具,一般人通常會有兩種反應。
  首先第一種,是就某種程度確認那樣道具的特性及有用性後,說:「討厭!我才不敢用這麼可怕的東西!」把它丟掉。這麼做的大多都是認真又聰明的人。
  第二種,是說:「居然有這麼方便的道具!太棒了!我要用到爽!」得意忘形的人。這種人大多都是笨蛋。
  那麼說到撿到神奇懷錶的我是哪邊。
  「嘿!」
  隔天早上,那個一到學校就按下按鈕的人就是我。遺憾萬分的是本人屬於後者。
  染指這種方便道具的愚蠢之徒之後大多都會遇到慘痛的後果,但是現在我沒有餘力考慮那些。
  可不能忘記我是每一科都不及格的人。我被逼到死角了。狗急也會跳牆。如果用懷錶可以回到過去,我當然會一找到機會就按按鈕。
  從那一天開始,說我的學園生活變成了玫瑰色也不為過。
  這所學校的課表由學生自行安排,再自己前往各科老師的教室上課。
  用懷錶回到過去時,現在的時間也幾乎不會前進。比方說在上課前按下懷錶的按鈕,回到過去的教室再回來的時候還沒開始上課。簡單來說,就是能將體感時間延長一天。超方便!
  我得意忘形,開始嘗試各種功能。
  究竟能回到多久之前的過去,能在過去滯留多少時間。我不停嘗試,想知道方便的道具究竟有多方便。
  
  「──好,那麼有人知道這題的答案嗎?這是我們上次上課的內容。」
  歷史課中,老師用教鞭敲了敲黑板。
  上頭寫著,七年前出現在這座國家的魔族叫什麼名字,魔族的特徵為何,以及襲擊這個國家的理由是什麼。周圍的好幾個同學都忙著翻筆記,只有我第一個舉手。
  「是魔像!使用身體湧出的魔力施展魔法的魔族,非常難纏!雖然不清楚襲擊這個國家的原因是什麼,但失控暴走是釀成悲劇的主要原因!」
  我得意洋洋地笑逐顏開。
  「正確答案。」老師嚴肅地點頭。「看來有人好好記得上次上課的內容呢。」
  因為我剛剛才上過呀!
  哼哼,我臉上露出明顯無比的得意表情。
  「這位同學說的對,魔像到現在都還有很多謎團,它造成的災情相當慘重,就算出現死者也不奇怪──」
  課程繼續進行,我的表情卻好一陣子沒辦法恢復。
  
  除此之外,懷錶還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把一天延長好幾倍難免會有點累呢……」我搥搥自己的肩膀。一天回到過去好幾次體感上就像是一口氣過好幾天;但是今天還沒結束,接下來我得去附近的麵包店(附用餐空間)打工才行。
  可是這樣下去會累到沒辦法工作。
  不過沒問題!
  「嘿!」
  我按下懷錶回到過去,在過去的城裡休息了一下才去打工。懷錶還有這種用法。
  那天我的動作比平時還要俐落。
  「哎呀哎呀,愛露堤。妳今天特別有精神呢。」還讓我被老闆娘誇獎。
  「欸嘿嘿,就是說吧?」因為我才剛起床呀!
  我用平常無法比擬的敏捷動作在店內穿梭,手腳俐落地替客人點餐。和疲勞感永遠說再見的我現在沒有死角。
  話說回來,今天來了一個認識的客人。
  「妳好,愛露堤同學。」叮叮噹噹,鈴鐺響起開門走進店內的是個我認識的學生。
  是莉娜莉亞同學。
  「啊,歡迎光臨──!」對能夠回到過去的我來說,自卑感早已不復存在。「莉娜莉亞同學現在才回家嗎?」於是我露出天真無邪的營業用微笑。以前的我絕對不會這樣。
  她點了一下頭,回答:
  「我偶爾想來麵包店用功。」
  我替她帶位,她便熟悉地打開菜單說:「一杯特調咖啡。」看著我。
  看來她只想點這些。
  「我知道了~ 」我不改營業用微笑。
  我跟她雖然沒有其他對話,不過對我來說依然像是跨出了一大步。
  
  在那之後,我採取不管玩得多瘋,不論做什麼,都因為是在過去的世界所以沒差的行動。
  我似乎無所不能,整天都在玩懷錶。
  想上之前沒上過的課就按下按鈕,想要休息又按一下按鈕,想在圖書館念書再按一下按鈕。
  我發現轉動旋鈕移動指針就能調整回溯的日期與年分,以及控制待在過去的時間。會有這麼多錶盤好像是為了指定時間用的。
  只要知道這些,我就幾乎所向無敵了。
  「來,這題。魔像被打倒之後變成了什麼?」
  歷史課中,老師拍了拍黑板問。其他同學的頭上都浮現「?」時,果然只有我第一個舉手。
  「變成了沙!至今三年前城市郊外有魔像殘骸留下的沙丘,稱為魔像沙丘受人喜愛;但是因為觀光客不停把沙帶回去當紀念品,現在已經變成普通的平地了!」
  「正確答案。」老師點頭。「三年前似乎有人看上沙的商品價值,開始裝瓶販售。因為這樣害這個國家少了一個觀光勝地。」
  真缺德──老師嘆息道。
  如老師所說,回到三年前一看確實有人收集魔像的沙,架起「超稀有!魔像的沙!」的招牌擺攤兜售。
  「歡迎光臨!要不要買一瓶有名的魔像沙啊!」
  那個人就是我!能夠在課堂上秒答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就是當事人呀!
  這個時候我發現,回溯的年數越多,回到現代的時候經過的時間也會越多。回溯三年不論待多久,回來都會經過約三十分鐘的時間,看來並沒有那麼萬能。
  沒差,反正這點程度還在誤差範圍之內!
  
  「愛露堤同學,妳知道嗎?魔像的沙好像蘊含了特殊的魔力喔。」
  「真的假的?」
  莉娜莉亞同學開始常常來麵包店光顧。看來她喜歡上了店內的氣氛,說這裡「正好適合念書」。
  她會一直待到快要打烊,所以我們也常常這樣聊開。
  「之前我在圖書館的文獻查到,魔法師在三年前還在的魔像沙丘附近好像會莫名提升力量。」
  「喔喔……」
  「可是因為三年前沙全部被觀光客買走了,所以恐怕再也沒有辦法驗證了。」
  真可惜。她聳了聳肩說。
  「妳對魔像很了解呢。」這件事那麼有趣嗎?
  「很可惜我並不了解。」她慢慢搖了搖頭。「不論怎麼調查,這個魔像的謎團還是太多了。七年前的事件也是,至今仍然不明白魔像是從哪裡出現的。只知道它突然現身,突然大鬧一場。說不定它還有可能出現。」
  「那樣好危險喔。」我嗯嗯應聲,點頭附和。
  爸爸,媽媽,我現在在都市跟別的女生聊天喔!而且對方還是全校第一的資優生!太厲害了!
  「對,所以我才在調查。」
  和自顧自在內心感動萬分的我相反,莉娜莉亞同學不改平淡無比的語氣說:
  「我討厭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果然她基本上還是這麼冷酷。
  
  繼續玩弄懷錶得知的事情面向相當廣闊。
  首先,能夠回溯的年數不只三年,能回溯到更久,甚至數十年、數百年的時間。回到過去的滯留時間最長約十個小時,更長似乎會有困難。
  若是一天回到三天前一次滯留十個小時,體感時間就會變成一天三十四小時。話雖如此,使用懷錶的次數並沒有限制,因此不只三十四小時,甚至能延長到好幾百個小時。
  回溯的年數如果太多,回到未來的誤差就會變大,所以盡可能回到靠近的時間比較聰明。
  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規則。
  就跟我第一次使用這個懷錶的時候一樣,回到過去時拿到的東西能夠帶回未來。第一次使用的那天,我沒發現自己回到過去就把書帶回了未來,結果讓圖書館被迫暫時封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如果想要現在沒有販售的東西,也能拿得到手嗎?我在腦中不懷好意地歪嘴微笑。
  「歡迎光臨──!要不要買有名的魔像沙啊──!」
  於是我從三年前把魔像的殘骸帶了回來。
  我大賣特賣了一番,甚至讓我覺得是不是可以辭掉打工了?
  這樣金錢問題跟時間問題就一口氣解決了。
  「愛露堤同學,妳最近很有精神呢。」
  只可惜不論回到過去幾次,都無法改善上次考試悽慘的成績。因此我就算拿到了懷錶還是得乖乖去補修;但在老師眼中我的印象似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最近看妳非常用功,其他老師也有跟我說喔。他們說妳活力充沛,好像變了一個人呢。」
  「咦咦~ 真的嗎?欸嘿嘿……」
  「我記得妳是半工半讀吧?過得還習慣嗎?」
  「輕輕鬆鬆喔。現在的我幾乎無所不能!」我嗯哼一聲挺胸。
  老師面不改色看著我的表情,瞥了一眼我的手邊。
  「話說回來,那瓶沙是什麼?」
  我手中拿著裝了稀有魔像沙的小瓶子。那是我從三年前帶回來的。
  「咦?其實這個是……」就算據實以告她也不可能相信,又會造成各種麻煩,於是我說:「這是朋友送我的。這個沙好像有魔力喔。」呼嚨過去。
  「是喔──如果是真的的話就不得了呢……」老師拿起我手中小瓶子說:「最近好像有沿街兜售魔像沙賺錢的壞傢伙出沒,愛露堤同學也要注意一點。」
  「我已經有了所以不用擔心。」
  不如說我就是那個罪魁禍首……就算嘴巴爛掉我也說不出口。
  
  隔天,莉娜莉亞同學來到麵包店。最近她幾乎每天都會跟我碰面。
  「歡迎光臨!」我一如往常對她鞠躬。她一在位子上坐下,就回答:「跟平常一樣。」
  我泡了一杯特調咖啡回到她身邊。
  「妳每天都念書會不會累?」喀一聲,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妳每天打工不會累嗎?」
  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嗯……」我猶豫了一下,回答:「會累,可是也很愉快,所以不會辛苦。」
  如今我可以把魔像的沙拿去賣,幾乎沒有打工的必要;不過我現在還是在麵包店當服務生。
  沒有時間的時候又累又痛苦,但是現在時間相當充裕,像這樣動動身體似乎能獲得一種充實感。
  而且,在這裡也能跟她聊天。
  我想跟她更要好一點。
  「是喔,我也一樣。」莉娜莉亞同學輕聲笑了。
  我討厭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我想到她之前說的話。對莉娜莉亞同學來說,念書也好,滿足求知欲也罷,或許全都能讓她得到充實感。
  「…………」如果能幫上她的忙,是不是就能和她變得更要好了呢?腦中的我好像在這麼低語。
  「那個,莉娜莉亞同學。這個──」
  我喀喀一聲把小瓶子放在桌上。
  是魔像的沙。
  「妳還記得之前跟我說的話嗎?其實我偶然間拿到──」
  這個送給妳。
  我恭恭敬敬地把沙子獻給她。
  她說了聲「哎呀。」,稍微睜大雙眼,「妳偶然間拿到的東西還真少見呢。」接著說:
  「話說回來,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她用一雙蒼藍色的眼睛看著我。
  「?什麼問題?」她的眼神讓我吃了一驚,我歪著頭反問。
  然後──
  「這是第幾次?」
  莉娜莉亞同學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說:
  「妳回到過去幾次了?」



  第八章 星霜之旅:悠久的時間
  
  我獨自在附有飲食空間的麵包店,這概念有點莫名其妙的空間中發呆。
  下班後我常來這間店休息。
  這是間好店,不只能吃到剛烤好的麵包,還有好喝的咖啡。
  在這所學園擔任教職已經過了半年左右的時間,只要有空我就會來光顧。我已經是被這間店俘虜的常客了。
  「…………」
  然而今天的我卻把工作帶進這美妙的空間中,抱著頭苦惱。
  基本上我是個很墮落的人,不喜歡把工作帶回家;但是目前讓我煩惱的問題卻與身為教師的本業無關。
  因此我才會像這樣在職場之外抱頭苦惱。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著小瓶中的沙。
  這是最近街頭巷尾突然流行的魔像沙。
  我認為不該追求事物開始流行的原因,不過魔像沙這幾天突然出現開始流通,讓我覺得有點不自然,十分足以引起我的疑心。
  「不管怎麼看都跟普通的沙一樣啊……」
  拉特利塔國立學園也有不少學生購買。我花錢請他們賣給我,但不論拿起來看或是倒在手上,那都只是普通的沙。
  這真的是魔像的沙嗎……?難道不是純粹的假貨嗎?
  「老師,妳有收集沙子的興趣嗎?」
  喀喀一聲,麵包店的老闆娘在我身旁放下咖啡歪著頭問。
  「妳覺得研究這種東西是我的興趣嗎,伊莉莎白?這是工作啦,工作。」
  「看沙子算哪門子工作……?」
  麵包店的店長伊莉莎白歪著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揮揮手辯解道:
  「最近在流行這個。然後,因為很可疑所以我正在調查。是上面的人下的命令。」
  「是喔。」伊莉莎白一臉不感興趣地說:「在我們這裡打工的女生也拿著這個,最近的學生都喜歡看沙子嗎……?真不了解現在的小孩……」
  這就是代溝嗎──她說。
  「我想最近的小孩倒也不是喜歡看沙子才帶在身上的說……」話說回來。「在這裡打工的是愛露堤嗎?」
  「哎呀,妳認識嗎?」
  「她是我學生。」
  「哎呀哎呀。」伊莉莎白說:「沒錯,就是愛露堤。她還把那瓶沙送給朋友喔。」
  「唔嗯……?」
  哎呀哎呀?
  我記得她說她的沙是朋友送的才對……把朋友送她的東西直接送給朋友是怎麼回事?
  「我順便問一下,妳知道那個朋友是誰嗎?」
  我問伊莉莎白,她就說:「那個……」抬起頭望著半空中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是最近才開始光顧的學生呢。紫色的頭髮在後面綁成一束馬尾,感覺起來還挺冷酷的。」
  雖然只有這點特徵,可是我馬上想到那是誰。
  恐怕是莉娜莉亞吧。
  她每次都自己一個人看書,獨來獨往不會特別和誰聊天。我記得最近才剛請她幫忙打掃圖書館。
  但是,這麼一來就代表顧著打工煩惱沒有朋友的愛露堤最近會在這裡跟她見面嗎?
  「…………」
  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這幾天──從愛露堤的成績突然開始變好的時候開始,就像是有看不見的絲線串聯一般接連發生怪事。
  這一連串事件究竟會連到什麼?
  現階段情報實在稱不上足夠,很可惜我只能歪著頭苦惱。
  算了。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樂觀地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過真奇怪……」
  伊莉莎白在我身旁歪著頭說:
  「愛露堤上班是跑去哪裡了?剛才她還在跟紫色頭髮的女生聊天的說──」
  她茫然看著某個座位。
  上頭放著一個學生的背包、懷錶以及還在冒煙的咖啡。
  兩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不見蹤影。
  
  ●
  
  「……回到過去?那、那個……妳在說什麼……?」
  我的心臟開始高聲作響。
  跟第一次和莉娜莉亞同學一起回家的時候一樣,這次的悸動卻截然不同。冷汗滑下臉頰,背脊傳來一股寒意。
  「裝傻也沒用。」莉娜莉亞同學冷酷地宣告:「我全都知道。雖然不知道妳是在哪裡拿到的──不過懷錶在妳手上吧?銀色的古董懷錶。」
  「……!」
  「妳真不會說謊。還是身體太老實了?」她向下一暼,看著我的身體。「我猜妳現在應該帶在身上吧?妳放在哪裡?口袋裡面嗎?」
  「……!」
  「真好懂。」
  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旁邊。
  這個情況會像是被學校老師訓話,或許是因為她具有同年齡難以想像的氣勢。
  「過去我一直幫妳保密──就跟妳說一件好事吧。」
  在這種上下文中出現的好事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
  「那個懷錶原本是我的。不對,說我也有那個懷錶應該比較正確。」
  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把懷錶放在桌上。懷錶的造型跟我拿到的一模一樣。
  我的口袋中確實有懷錶的觸感。換句話說,這裡有兩個能回到過去的方便道具。不對,她如果才是原本的主人……咦咦?怎麼會這樣?
  我將自己貧乏的理解能力展露無遺。
  「……妳怎麼知道我有懷錶……?」
  「這個叫做逆時懷錶才對,如妳所知,這個懷錶具有回到過去的能力。一天前也好,十年前也罷,想回到好幾百年前也不是問題。」
  那確實跟我嘗試過的一樣,我只能點頭。
  她輕輕撫摸我交給她裝了魔像沙的小瓶子說:
  「逆時懷錶可以把東西從過去帶回到未來。同時,也能從未來把東西帶到過去。包括逆時懷錶本身。」
  也就是說。
  逆時懷錶的特性是唯有在按下側面按鈕的瞬間才會啟動,使出魔法讓按下按鈕的人回到過去,並在一定時間之後重新回到未來。簡而言之,就是即使回到過去把逆時懷錶丟掉,一定時間過去後也會自動返回未來。
  「看來我未來會因為某種理由把懷錶交給妳呢。」
  就是這樣。
  不是,其實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說。
  「最近我在暗地裡觀察妳,馬上就發現妳用某種方法取得了逆時懷錶。成績突然變好,在課堂上表現優秀,甚至還拿到魔像的沙──對吧,太不自然了。」
  她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自從我拿到逆時懷錶,她就突然來我打工的地方光顧。
  她不是純粹來看書的。雖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但她是在懷疑我。
  …………
  她說自己在暗地裡觀察,其實是大大方方地來店裡消費;但是就先別管這個了。
  我突然對興奮地想可能可以跟她交朋友的自己感到丟臉。
  「就是這樣,那原本是我的東西。能請妳把逆時懷錶還給我嗎?」莉娜莉亞同學朝我伸手。
  然而。
  「……我不要。」我向後退了一步。「為什麼?逆時懷錶既然有兩個,我跟莉娜莉亞同學不就都能回到過去嗎?我為什麼要還妳?」
  不過莉娜莉亞同學聽到我小小的反駁,反而大大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她打開自己的逆時懷錶,在我眼前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
  什麼也沒有發生。
  懷錶只有發出喀擦一聲虛無的聲響。
  「妳也看到了。看來同一個地方如果有兩個逆時懷錶,就只剩下從未來送到這裡的能用。也就是沒有辦法複製。」
  所以,請妳還給我──她又說了一次。
  「…………」
  可是我還是不想還給她。我不能還給她。我好不容易開始享受生活,好不容易開始融入學校。
  我不可能白白拱手讓人。
  不管她是什麼人。
  「是嗎。看來妳不想還我呢──算了。」下一秒。
  她用力一扯我的手臂,說:「那我就只好用搶的了。」靠近我的身體直接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裡翻找。
  「喂……!不要這樣!妳在幹嘛啦!」我抓住她的手奮力抵抗。
  逆時懷錶從口袋裡掉了出來,在我們兩人的手中左拉右扯。
  「妳的用法不對,所以還給我。」
  「我不要!不公平!莉娜莉亞同學一定是用逆時懷錶維持好成績的對不對?居然想霸占這麼方便的道具!」
  「我跟妳不一樣不會亂用。我的方法才是有效活用。」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要──!」
  接著莉娜莉亞同學跟我說著「還給我。」「不要!」同時握住逆時懷錶搶來搶去。
  搶得這麼激烈,大多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就在我們互不相讓的時候,逆時懷錶發出喀擦一聲不妙的聲響。
  然後。
  ──嘰嘰嘰嘰機!
  恐怕是我,還是她其中一邊一不小心按到按鈕了。回過神來懷錶發出蒼白色的光芒。
  「……咦?」我愣在原地。
  「……啊!」莉娜莉亞同學皺起眉頭。
  隨後,時間不顧我們的意願擅自逆轉了。
  
  ○
  
  即使打烊時刻到來,忽然消失的兩名學生也沒有回來。
  「怎、怎麼辦……該不會是綁架……?」老闆娘伊莉莎白驚慌失措,但難以想像會有人在店內大搖大擺地綁走兩名拉特利塔國立學園的女學生。
  「我猜應該是兩人一起翹班了吧。」
  我打開她們留下的包包說,伊莉莎白卻搖頭道:
  「愛露堤不是會翹班的人。而且今天來的同學看起來也很乖……」
  「……看似如此呢。」
  包包裡裝著莉娜莉亞的所有東西。不只有文具,就連錢包、魔杖之類的也在裡面。
  推測她們是自願離開這裡的有些太過牽強。
  起碼能夠確定她們被捲進了某種麻煩之中。
  「總之,這件事就先交給我吧。」我邊整理莉娜莉亞的包包邊說:「我去這附近找找找看她們兩個。如果還是找不到就找別的方法吧。」
  我把放在桌上裝了沙子的小瓶子、文具還有懷錶收進包包裡。
  「麻煩妳了……」
  伊莉莎白眉頭緊皺,看起來憂心忡忡。
  我回答:
  「包在我身上。」
  然後為了讓她能夠安心一點,又笑著說:
  「保護學生是老師的責任。」
  
  ●
  
  看到眼前的光景,馬上就能看出我們沒有回到短短幾天前,也不只有幾年前。
  「…………」
  「…………」
  眼界所及的景象全都截然不同。
  我們站在空地正中央。附有用餐空間的麵包店不見蹤影,只剩下沙地跟雜草。
  不僅如此,城鎮的模樣也很奇怪。
  拉特利塔共和國應該有好幾棟綿延的高樓。然而,現在我們周遭卻只有怎麼說也稱不上都市的粗糙木造平房。
  風景甚至讓我有些懷念。
  簡單來說,這裡是純樸的鄉下。
  「……騙人。」莉娜莉亞同學瞪大雙眼,拋下我向前跑去。四周都是陌生的景色似乎讓她的大腦被混亂支配。
  「這是幾年前……?」莉娜莉亞同學環顧城鎮,對我說:「現在這裡是──幾年前的拉特利塔?」
  我受到她的催促,看了一眼逆時懷錶上頭設定的時間。
  我們兩個在拉拉扯扯的時候一定誤觸到旋鈕了。
  看著懷錶,我也啞口無言。
  「……四……」
  上頭寫的,是非常久遠,令人差點失去意識的時間。
  「……四百年前。」
  「…………」
  「…………」
  我們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
  「滯留時間多長?」
  「…………」我用非常沉重的語調,慢慢開口說:「十個小時……」
  
  
  只能說太悽慘了。
  回溯了四百年,從返回未來一年會產生十分鐘的誤差看來,單純計算回到未來時已經過了四千分鐘,也就是六十七小時。這樣只能放棄悄悄想拿的全勤獎了。
  對模範生莉娜莉亞同學來說恐怕也是一樣。
  我想她一定非常生氣,悄悄瞥了她一眼,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臉色。
  「四百年……?妳說四百年……?」
  不僅如此,還得在這裡待上十個小時。
  我想她一定在生──
  「四百年前……!」
  我原本這麼想,一看到她的表情,內心湧現的悔意與反省頓時消失無蹤。
  「…………」
  不知道為什麼她露出口水差點流出來的恍惚表情,雙眼閃閃發光看著周圍的街景。
  平常的她,那個冷酷美麗又聰明絕頂的女生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興高采烈地來這裡觀光的少女。
  「那個,莉娜莉亞同學……?」
  「四百年前就是這個國家的圖書館剛建立的時代呢……!嗯呵、呵呵呵……!我還沒來過這個時代……原來是這種氣氛的國家……!這個時代經過四百年的時間,成為那麼多旅客造訪的觀光大國……啊啊……!感覺得到時代的重量!」
  她就這樣自言自語,抱住一旁民宅的牆壁。民宅裡的大嬸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
  「好溫暖……這就是……四百年前房子的牆壁……」
  那只是一般的牆壁而已。
  「喜歡……」
  小姐您哪位?
  我心中莉娜莉亞同學的形象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響崩毀。眼前的這個人,其實只是個歷史宅女罷了。
  

  
  在那之後她又展現難以形容的角色崩壞。
  「哎呀……?我記得未來的學生宿舍就蓋在這裡……」她拋下我一個人在街上晃來晃去。「原來如此……在這個時代還只是一片田地呢……啊啊……好棒……」
  我看不出來哪裡棒,不過吐槽太麻煩了所以我假裝沒有聽見。
  「原來如此……這個時代的路邊攤也會賣麵包呢……感覺好有歷史……」她在街角的麵包店前停下腳步,卻在下一刻跪了下來。「唔……!怎麼會這樣……!我居然把錢包忘在未來!」
  看來她在跟我拉扯的時候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帶來。
  「那個。」順帶一題,我是個守財奴,所以打工的時候也隨身把錢包放在口袋裡。「要我借妳錢嗎……?」
  「!」她眼神一亮抬頭看我「……可以嗎?」
  「只要之後還我就沒關係……」
  她一聽表情頓時柔和了下來。
  「謝謝妳。」
  然後天真無邪地笑了。之後她「嗯呵呵!」地笑著啃著麵包。
  回溯太多時間的副作用是會使精神年齡跟著倒退嗎……
  我也順便買了一個,不過長時間晾在戶外的麵包很硬,與其說是美食,比較像是純粹填飽肚子的食物。
  「受不了……都怪妳害我們跑到這麼久以前的時代……妳要怎麼賠我?我明明想拿全勤獎的,妳要怎麼負責?」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請妳把麵包放下來嗎?」
  「呵呵呵,辦不到。妳吃不出來嗎?這就是歷史的味道。」
  「難吃得要死耶。」
  「總而言之,我們得在這個久遠的年代待上十個小時。真傷腦筋。」
  「我想我的煩惱跟莉娜莉亞同學應該不一樣才對。」
  和興奮到不行的莉娜莉亞同學相反,我的心情反而急速冷卻。她以前是這樣的人嗎?
  「話說回來,妳之後有預定嗎?」
  怎麼可能會有。我老實地搖了搖頭。
  接著她說:
  「是嗎。那麼我們現在就去學校吧。」說完她突然牽起我的手。
  她拉著我硬是邁開步伐。悠閒的城鎮另一頭可以看到一棟比較大的建築物,規模小到難以想像是現在的學校,想稱為學校看起來也不太可靠。
  「……去學校能怎麼辦?」
  我側著腦袋冷冷地問。由於必須消磨十個小時的時間,我絲毫沒有拒絕這個提案的意思。
  「呵呵呵,妳知道嗎?我們念的拉特利塔國立學園以前只有圖書館。現在看到的應該就是當時的圖書館吧。那棟房子歷經時代演變變成學校,現在說不定可以去圖書館裡面參觀啊!」
  「妳說話的速度好快啊。」
  「來,我們走吧!」
  看來她完全不後悔偶然間來到這個時代。
  四百年前是不浪費三天時間就到不了的年代。一本正經的她總是用功讀書,我猜她就算想來,也會因為要上學而無法如願。
  如果不這樣硬是帶她來,她恐怕永遠都沒辦法看到這個時代的景色。
  我也看不到像這樣天真歡笑的她了。
  感覺起來非常像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讓我有一點點高興。
  或許是感覺到我在笑的氣息,她「哎呀。」一聲轉頭看我說:
  「看來妳也開心起來了呢。」
  「才怪並沒有。」
  
  ○
  
  就結論來說,莉娜莉亞和愛露堤都像是人間蒸發了,到處都找不到她們兩個。
  簡直就跟從圖書館消失的那兩本書一樣,她們忽然不見蹤影。
  全校第一的模範生還有她的朋友──疑似是她朋友的愛露堤下落不明的消息立刻傳遍整座學園,然後傳到城裡。正確來說是我宣傳的。
  「有沒有人看到她們兩個?」
  我在上課前跟在休息時間到處尋問學生,現實依然沒有改變。每個人都搖頭說:「昨天在學校有看到。」或者「她在麵包店工作的時候有看到。」等等,只有得到補充她們行蹤成謎之前動向的情報。
  「老師。」看樣子在學園內發生的怪異事件不只有兩人失蹤。還有好幾名學生因為怪事來向我尋求協助。「老師妳看這個,我之前買的魔像沙也不見了。」
  學生們也許是聽到了莉娜莉亞跟愛露堤都有魔像沙的傳聞。說不定這跟兩人的事件有關──有好幾名學生來向我求助相同的問題。雖然不知道跟失蹤有何關聯,我還是點頭回答:「謝謝你們提供的情報。」
  然而最後,不管問了多少人。
  她們消失到哪裡去了。
  都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這個疑問。
  我束手無策。失蹤──尤其是綁架事件,被害者的生存率會隨著時間經過顯著下降。我得加緊腳步,再不找什麼方法就來不及──
  「……啊。」
  這時,面對書桌苦思的我忽然想到一個方法。
  只要問她們的所有物不就好了?
  為什麼我沒有更早想到?明明平常有空的時候就會跟自己的東西聊天,為什麼這種時候沒辦法立即想到?我一面對自己感到厭惡,一面拿起魔杖,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把從麵包店帶來的兩人所有物一字排開。
  「…………」
  魔杖、文具、學生手冊、錢包、書包、各種課本、推理小說、戀愛小說、歷史小說、魔像的沙還有──懷錶。
  跟她──莉娜莉亞相處最久的應該就是這個了吧。
  我立刻將魔杖指向懷錶使出魔法。沒有必要把它變成人,只要會說話就夠了──我將魔法施在眼前的懷錶上。
  『您好,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
  懷錶立刻開口說話。不對,它沒有嘴巴。
  「你好,懷錶。我有點事情想──」
  我這麼回答,懷錶便用嚴肅的語氣說:
  『我不是懷錶,我叫做逆時懷錶──』
  接著它說:
  『我明白您在煩惱的問題。雖然是我的一己之見,不過兩人並沒有失蹤,也沒有私奔。』
  它平淡地陳述事實。
  『她們兩個只是回到過去罷了。』
  它這麼說道。
  
  ●
  
  一抵達圖書館,說她的興奮抵達巔峰也不為過。
  這裡看起來跟現代頗為不同,沒有高聳的書架也沒有莫名寬敞的空間,只有踮起腳尖就能搆到的書架整齊地排列,可說是相當平凡。
  即便如此,不對,就是因為這樣才讓她更加激動。
  「好厲害……!這間圖書館也歷經時代變成那種樣子呢……!」
  一穿過入口,她就發出「啊啊……」或是「嗚嗚……」等聲音,開始在書架之間徘徊。甚至還散發一股感動到快哭出來的氣息。
  就算是這樣,過去的圖書館──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仍確實具有現代的影子,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除了某一點之外。
  在當時的圖書館內走了一陣子,我們發現一個現代的圖書館沒有的東西。
  圖書館最深處──現代是史料室的位置放著一個木箱。
  木箱的高度約與我同高,寬度跟高度一樣,是正方形的。箱子由漆成黑色的木板拼裝而成,靜靜放在圖書館深處。
  這是什麼?
  我摸摸箱子表面,敲了敲又仔細端詳。莉娜莉亞同學也跟我一樣,說了聲「哎呀。」摸了一下木箱,接著說:「感覺得到歷史……」開始用臉頰磨蹭。
  「喜歡……」她還這麼喃喃自語。難道說只要是老東西妳什麼都喜歡嗎?真隨便……
  「喂喂喂妳們兩個,不可以碰那個箱子。」
  一個喝斥飛了過來,主要是在責備不停用臉頰磨蹭箱子的莉娜莉亞同學。回過頭來,我們看到一位圖書館員大叔。
  大叔說:
  「那是貴重物品,妳們這樣的小孩不可以亂摸。」
  他看著我們,語氣柔和了一點。
  被拉開的莉娜莉亞同學露出依依不捨的眼神,說:「人家還想再看一下的說……」放開神祕木箱。
  接著我們在圖書館內看了好一陣子很久以前的書。許多現在不存在的書,還有老舊到沒有辦法看的貴重書本在此一應俱全。
  對她來說這裡一定像是座寶山吧。莉娜莉亞同學立刻雙眼發光沉溺在書中。
  「…………」
  對她來說,過去肯定是如此地美麗尊貴。和為了增加自己的時間而使用懷錶的我完全不一樣。
  的確,與其交給我──
  交給她也許比較幸福。雖然我固執地說不還給她,但現在似乎該反省了。
  「……莉娜莉亞同學。」我用逆時懷錶看了一眼時間。剩下時間約七個小時左右。「等回到未來,這個就還給妳吧。」
  她一臉意外微微睜開雙眼,說了聲「……是嗎。」然後──
  「妳願意理解我很高興。」
  她這麼回答。
  不過──
  「可是,我們可以偶爾一起回到過去嗎?」
  我這麼說:
  「我也想像這樣沉浸在特別的空間裡。莉娜莉亞同學回到過去的時候順便就好,能不能偶爾像這樣帶我回到以前的世界?」
  「哎呀,明明只有撿到逆時懷錶,還想跟我提出交換條件?」
  莉娜莉亞同學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不可以嗎?」
  我也用問題回答她的問題。
  片刻,她露出考慮的模樣看著我。
  「……………………」稍嫌漫長的沉默之後,她說:「偶爾的話,應該沒有關係。」
  反正妳都已經知道逆時懷錶的祕密了──她說著這句聽起來像是藉口的話,把頭瞥了過去。
  她沒發現我知道了比逆時懷錶還要不妙的祕密嗎?不過還是算了。
  我跟她截然不同,次元差異大到就連崇拜她都令人卻步。但是像這樣共有祕密地點,竟意外帶來縮短了一點距離的感覺。
  本應距離我很遠很遠,遙不可及的她其實跟我一樣,只是個純樸的學生而已。
  然後。
  舒服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時。
  圖書館的門突然打開。
  門後威風凜凜地站著一名魔女。
  將橙色頭髮在側腦綁成一個馬尾的她刻意「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
  「你好,我是魔女娜塔莎。」
  接著如此自我介紹。
  
  ○
  
  「……也就是說,兩人在搶愛露堤的逆時懷錶時回到了過去,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現在還沒回來,代表她們回溯了很長的距離──不對,是很長的時間吧。我想至少有好幾百年。」
  懷錶也就是逆時懷錶平淡地說:「因此只要繼續等下去,她們遲早會回來。不必慌張。」
  懷錶自己說出的一連串說明太超出常理,只要按下按鈕就能回溯時間──至少這種話雖然是逆時懷錶自己說的,依舊令人難以置信。
  「…………」
  不過,兩人如果真的如逆時懷錶所說回到過去的話。
  現在的我究竟能做什麼?
  兩人如果回溯時間,她們如果不存在於我們生活的時間,我就無能為力。
  而且。
  「該怎麼跟尋找她們的人解釋才好……」
  兩人正在使用懷錶時空旅行。這麼說明究竟有多少人願意相信?
  如此一來,該如何說明事件解決了似乎是我的當務之急。
  然後就在問題解決的同時,新的問題也在此時浮現。
  「……哎呀?」
  我忽然發現。
  桌上莉娜莉亞的錢包、文具、課本──還有其他物品中。
  裝了魔像沙小瓶子的蓋子打開了。
  應該裝在裡頭的沙消失無蹤,瓶子裡空無一物。我明明不記得自己有打開或是把沙倒出來的說。
  ──之前買的魔像的沙不見了。
  這時我想到學生說過的話。
  沙沙沙,簌簌簌。蠢動的聲音在我背後輕聲響起。
  我回過頭來,然後看到了。
  地面上,沙子彷彿具有自我意識般蠢動,從教室逃到走廊上。
  
  ●
  
  「哎呀哎呀娜塔莎大人!封印魔女大人!我們已恭候多時了!歡迎您!」
  剛才把我們拉離黑色大木箱的圖書館員高舉雙手歡迎她。
  魔女娜塔莎。
  我不可能不認識那個名字。雖然是和這裡不同地區的傳說──但我記得她是很久以前打倒古龍的偉大魔女。
  她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令人好奇不已。
  「啊哇、啊哇哇……」不過真要說起來,莉娜莉亞同學的動搖更讓我在意。「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辦!是娜塔莎小姐耶!本人!」
  「妳太慌張了啦。」
  說是名人她的確是名人。
  「原來如此,就是這個嗎?只要三兩下把這個封印在圖書館地下就可以了對不對?」大魔女娜塔莎和我跟莉娜莉亞同學擦肩而過,看著黑色箱子「嗯嗯……」地沉吟了一聲。
  「你們是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接著她回頭這麼問圖書館員。
  「是的,這是我國居民在森林中發現的。看來是森林的魔力影響了沙子……您看箱子裡就應該明白,這個沙具有產生魔力的作用。」
  「也就是跟森林裡的樹木具有相同的力量嗎?」
  圖書館員對娜塔莎小姐點頭。
  幽深的森林會產生魔力,因此在綠意盎然的地方,魔法師能夠使出比平時還要強力的魔法。這在課堂上也有教。
  簡而言之,黑色箱子裡的沙也具備相同的效果。
  「我們想請娜塔莎大人將這個沙子固定在圖書館內,作為原動力使用。」
  圖書館員說:「比如說讓圖書館內的書籍自動歸位,或是只要發生竊盜就會啟動魔法警鈴等等──做得到嗎?」
  「……倒也不是不可能呢。」娜塔莎小姐乾脆地回答,打開黑色箱子的蓋子點頭道:「只不過,這個量有點問題呢……」
  「太少了嗎?」
  「是太多了。要是再多一點,沙子就會開始自己行動,無法抑制魔力失控暴走。」
  「哈哈哈!您不必擔心。我們把森林裡的沙全收集起來了,全部就只有這些。沒有更多沙能造成失控。」
  「……那就好。」
  「那麼事不宜遲,能請您把這些封印在圖書館地下嗎?」
  「好好好。」
  娜塔莎小姐拿起魔杖。
  「學校中有好幾個神奇的魔法設備,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某個學生「嗯嗯嗯」地點頭,完全不顧現場的氣氛,突然插嘴闖進兩人的對話。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我。
  「……這位是?」娜塔莎小姐交互看了我跟圖書館員。
  「我是愛露堤!妳好,這是我朋友莉娜莉亞同學。」我扯了扯莉娜莉亞同學的衣袖。
  「等一……妳在幹什麼啦!不要拉我!」
  呵呵呵妳在說什麼呀?
  「莉娜莉亞同學,這是好機會喔!我們跟她要簽名吧?」
  「咦?簽名……這樣太冒昧了……」
  「妳在扭扭捏捏什麼啦。好不容易來到過去,妳難道不想帶點紀念品回去嗎?」
  相較於態度一直扭扭捏捏的莉娜莉亞同學,我並沒有特別崇拜大魔女之類的偶像,所以態度比較平淡。
  另一方面她完全不行。
  「…………」她瞄了一眼娜塔莎小姐,「不、不行啦……我做不到……居然要簽名……」說完就轉過身去……太少女了吧?
  我是看在妳歷史宅女資歷豐富才助妳一臂之力的說。
  「居然是我的粉絲,哎呀哎呀。」真難為情,娜塔莎小姐垂下眼角說:「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能讓人崇拜的事情喔。」
  「沒有這回事!」
  莉娜莉亞同學斬釘截鐵地否認:「我讀過不少至今為止的文獻,沒有任何魔女跟您一樣留下這麼豐富的功績──」
  接著莉娜莉亞同學滔滔不絕地說起娜塔莎小姐是多麼高尚美妙的魔女。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等同於公開處刑,不過娜塔莎小姐並沒有不高興,只說著「哎呀哎呀。」始終困擾地苦笑。
  結果最後我們兩個都拿到了簽名。看來自從封印古龍以來,她好像常遇到替粉絲簽名的機會,簽名時的動作相當熟練。
  「那麼。」她收起筆,拿起魔杖。「妳們兩個稍微退後一點,我要開始工作了。」
  隨後她使出魔法。
  巨大黑色木箱的蓋子飄上半空,箱子裡的沙像是水一樣滿了出來,流到圖書館的地板上。
  沙子在地板上徬徨了片刻,最後鑽進地板消失了。
  「好,做完了。」
  整個過程非常簡單。那應該是會釋出魔力的珍貴沙子,在稍嫌草率的過程最後消失在圖書館的地面中。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歪了歪頭,娜塔莎小姐便轉頭看著我們。
  「我剛才把沙子封印在圖書館的地面下。」她回答道:「這樣這棟圖書館的地下就會長期湧出魔力。也就是說,能用這個魔力在書本上施以自動歸還圖書館的魔法,或是提供給各式各樣的機關。」
  她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現在圖書館中禁止外借的書都有每天會自動歸位的功能,魔力也是由圖書館地下的沙所提供的吧。
  校舍後方不停燃燒的焚化爐可能也是。
  「很重要所以我再說一次。」
  娜塔莎小姐回頭看著圖書館員說:
  「絕對、絕對不可以因為覺得效果不彰所以繼續加沙。現在的量是能安全使用的最高極限。」
  只要再加一點,就絕對會暴走。
  她這麼說。
  「…………」
  「…………」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面面相覷。
  沙。
  我從過去帶回未來的沙。
  …………
  有股不祥的預感。
  
  ○
  
  沙自己在學園內蠢動。
  有我一不小心放走的沙,也有從其他學生手中偷偷溜走的沙。
  沙的數量相當可觀,一想到究竟有多少沙在學園內流通就讓我頭痛。
  就算一一確實冰凍起來,很可惜我也只有兩隻手。
  「──沒完沒了呢。」
  完全來不及。
  幸運逃過我的冰魔法的沙如蛇一般在地上蜿蜒爬行,消失在某處。
  我追了上去。
  我邊追邊將整個學校中隨處可見的沙凍成冰塊。有主動攻擊我的沙,也有逃跑的沙,還有沙假裝成普通的沙一動也不動。
  每一團沙的行動都看似獨立,仍像是在服從同一個意識。
  我在學校東奔西走,不知不覺間來到圖書館。
  其中一團沙逃進了這裡。
  「……之前才因為發生問題封館的說……」要是奇怪的沙害書本遭殃的話該怎麼辦?
  我這麼想,嘆了口氣打開圖書館的門。
  隨後。
  「……蛤?」
  這時,我看見了。
  很大、很大的沙塊具有自我意識般在地面上膨脹,一和我對峙就立刻逃跑,彷彿受到人影驚嚇的老鼠,動作相當迅速敏捷。
  沙一溜煙鑽進地底。
  「…………蛤啊?」
  圖書館的地面微微向上隆起,猶如自地板下向上敲打一般,猶如心跳一般伴隨巨響震撼腳下的地面。
  一次又一次,聲響自地板下方傳來。
  不知道地幾次震動時,圖書館的地板上出現一道龜裂。
  龜裂出現之後的事情發生得很快。圖書館的地面發出啪嘰啪嘰的碎裂聲向上隆起,好幾個書架因此傾倒,使書本化為雪崩落下。
  最後地面裂了開來。
  然後──
  具有岩石般身軀的魔族自地底爬上地面。
  「…………蛤啊啊?」
  魔像現身了。



  第九章 星霜之旅:綻放的回憶
  
  我們從過去回到現代時,拉特利塔共和國早已滿目瘡痍。
  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未來。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飛到了另一條時間軸。
  學園的破壞程度正是如此嚴重。
  我們應該回到的學校變成了斷垣殘壁。
  屋頂被掀開,校舍垮了下來,我們就讀的學校幾乎半毀。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不對,我立刻就理解造成這個狀況的主因。
  校舍中──圖書館正前方是一個沐浴在老師們的魔法下,動彈不得的魔物。
  是魔像。
  「哎呀,妳們兩個終於回來了呀。看來妳們跑去很遠的地方旅行呢。」
  某個人坐在校舍的殘骸上抬頭看著我們。
  「……老師。」她一定是在我們離開時單獨對付魔像──身上的長袍破爛不堪。雖然沒有受傷,她卻精疲力盡「唉……」地大大嘆了口氣,當場垂下頭來。
  「那個……老師,發生了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老師皺起眉頭。
  「啊,妳真的想問?」
  她這麼回答,雙眼注視著逆時懷錶。
  由此可見,不知道為什麼,老師已經知道我們行蹤不明好幾天的原因了。
  「…………」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沉默不語。
  老師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又大大嘆了一口氣。
  「算了吧,那麼我就簡潔明瞭地跟妳們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她開口說。
  那是我們不在時發生的事情。
  也是因我而起的慘劇的來龍去脈。
  
  ○
  
  沙聚集在一起形成酷似人形的魔物。手腳跟頭全部都是沙子色的塊狀物,它衝破圖書館的地面現身後,朝我緩緩走了過來。
  它的身高大約有我的兩倍。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卻帶有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我一眼就看出它非常危險,不假思索立刻使出魔法,試圖將魔像擊潰。
  然而──
  「…………」
  沒用。我的魔法隨即被魔像吸收,被它吃掉了。不論用火燒,或是想把它凍成冰塊,所有魔法都被吸進魔像的體內。
  我馬上就明白不管做什麼恐怕都徒勞無功。
  不論對它使出哪種魔法都會即刻遭到吸收,毫無任何效果。
  魔像終於來到我的面前。
  「…………!」
  接著它轟一聲揮下沙塊手臂,將圖書館的地面打成碎片。身體巨大動作緩慢,因此容易閃躲,但是被直接打中絕對非同小可。
  為了避免圖書館繼續遭到破壞,我將魔像引誘到圖書館外。幸好魔像只對我有興趣,我一退後它立刻追了上來。
  不過離開圖書館是錯誤決定。
  「老、老師!那隻怪物是什麼!」聽到圖書館傳來轟然巨響,聚集而來的學生跟老師看到魔像目瞪口呆。
  他們身為魔法師非常優秀,面對從沒見過的怪物說:
  「我來消滅它!老師請退後!」
  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對它使出魔法。
  當然,跟我那個時候一樣,魔法完全不起效用。不僅如此,魔法還立即被它吸收,就跟會吸水的沙子一樣,一接觸魔像就旋即消失。
  「…………!」
  這是我們犯下最大的錯誤。
  像是在確認趕到現場的學生跟老師不停使出魔法的成果,魔像趁攻擊停止的一剎那再次朝地面揮下拳頭。
  隨後──
  地面應聲碎裂。伴隨噴濺的土石,冰塊同時朝魔像四周飛散。如長槍般的冰柱射向魔法師們。
  魔像學會魔法了。
  攻擊力道和衝破圖書館地面時相比明顯增強不少。
  「…………」這時我才發現。
  魔像在吸收魔法的時候不會動。
  但使用越多魔力攻擊,魔像的力量就會越強越狂暴。
  「各位!絕對不要停下來!繼續用魔法攻擊它!」
  在那之後我們歷經好幾次不小心停下攻擊──也就是一面承受魔像的反擊,一面繼續用魔法攻擊它。
  這只不過是緩兵之計。我們恐怕沒辦法給予魔像決定性的致命一擊。即便如此,身在現場的我們也只能這麼做。為了避免災情繼續擴大,只能將它定在原地。
  儘管知道繼續攻擊只會讓它變得更強更難纏,我們也別無選擇。
  歷經這番過程,我們現在正在持續提供魔像魔力。周圍的學生跟老師努力不停使出冰魔法,但是依然繼續遭到吸收,不論使出多少魔法都看不見盡頭。
  現在只要一瞬間停止攻擊,恐怕難以避免慘劇發生。
  「……也就是說我們打不贏魔像嗎……?」
  愛露堤垂下眉毛抬頭看我。
  並非如此。
  「只不過是在這裡打不贏而已。我有方法。」
  我說。
  「其實我曾經打倒過一次那個魔像。」
  由於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剛見到它時我沒有馬上想起來;可是它越看越像是我對付過的魔像。
  所以,簡而言之,我知道打倒魔像的方法。
  「打倒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莉娜莉亞一臉疑惑地皺眉,我對她簡潔明瞭地回答:
  「七年前。」
  
  ●
  
  老師舉起空空如也小瓶子給我們看。
  「好。稍微離題一下,先來一堂課外教學吧。」
  她從地上撈起一把沙,裝到小瓶子裡。這種時候她怎麼突然開始玩沙……?我歪著頭想,老師卻不介意我的眼神繼續。
  「這個小瓶子不是能裝滿沙嗎?就像這樣。」老師邊玩沙邊說。
  「……那又怎麼樣?」莉娜莉亞同學歪著頭問。
  老師一臉得意地抬起頭說:
  「假設這是那個魔像。那個魔像是具有魔力的沙粒集合體。麻煩的是沙子聚集起來似乎具有吸收魔力的力量──所有攻擊都會被它吸收。就像這樣。」
  她把魔杖擺在瓶口,把水加了進去。瓶子裡的沙吸收水分增加重量。
  「──吸收越多魔力,魔像就會變得越強。繼續給予魔力的話我們恐怕會束手無策吧。」
  既然如此,我覺得這跟現在魔法師不停對它使出魔法的狀況似乎稍微有點矛盾。
  老師說:
  「話說回來,妳們知道在沙子裡繼續加水會發生什麼事嗎?」
  水不停注入小瓶子裡。
  我們還來不及回答,答案就出現了。
  滿是泥濘的水從瓶子裡滿了出來。
  換言之──
  「會撐爆。只要繼續給予魔力,魔像就會無法維持現在的樣貌。就是這樣,我現在才會繼續用魔法攻擊魔像。當然,它吸收攻擊的時候動彈不得也是原因之一。」
  喔喔,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馬上就能打倒魔像了呢。太棒了。
  但老師反而垂下眉毛說:
  「可是現在魔法師的數量不夠……目前還應付得來,不過她們恐怕很快就會用盡力氣。當然,你們兩個前去助陣也未必能恰巧打贏魔像。」
  「原來如此。」我點頭道。「真傷腦筋呢。」莉娜莉亞同學也用食指扶著下巴。
  「也就是說想打倒那隻魔像,必須請更多魔法師幫忙。但是如妳們所見,現在這個國家活力充沛的魔法師所剩無幾,我也幾乎用盡所有魔力了。現在能正常使出魔法的恐怕只剩下妳們兩個了吧。」
  很久很久以前──這所學園分為一般科與魔法科時魔法師還很多,每個人的能力也都相當優異。
  現在我們的力量不足以戰勝魔像。
  老師說:
  「如果能把魔像帶回過去,就能讓它吸收更多魔力了……莉娜莉亞同學,愛露堤同學。對吧?」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聽起來像是完全知道逆時懷錶的存在。
  「……妳們兩個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這句話也不帶有任何否決權。
  「…………」「…………」
  莉娜莉亞同學跟我面面相覷。
  逆時懷錶引發的慘劇,就只能由逆時懷錶解決。
  
  ○
  
  無奈讓兩人回到過去可說是無法避免的命運。我好不容易說服她們,請她們回到過去。
  話雖如此,時間還有一點充裕,所以我說:「那麼十分鐘後集合。」跟以前在圖書館時一樣請兩人暫時解散。她們想必須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那麼我去寫封遺書!」愛露堤對我敬了一禮跑掉了。「十分鐘後我可能不會回來,那個時候就請莉娜莉亞同學自己去吧!」臨走前她還補上這句非常令人擔憂的話。她該不會是想落跑吧?
  「…………」
  和慌慌張張跑走的愛露堤相反,莉娜莉亞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淡。
  看來她想留在這裡白白浪費十分鐘。
  她的視線盡頭是不停受到魔法攻擊的魔像。魔像宛如結凍一般呆站在原地不停顫抖,而她只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盯著看。
  「老師。」
  她看著魔像,忽然對我說:「老師知道了多少?」
  就算妳問我知道多少。
  「我全都知道。我知道妳有逆時懷錶,也知道妳因為不停回溯時間努力用功才能維持好成績。」
  「…………」
  「就當我多管閒事──我勸妳這次還是最後一次用那個比較好。」
  回溯時間不會帶來好的結果。與他人歷經不同的時間,最後的下場未必都是好事。
  為了消除過去的後悔而回到過去,為了滿足私欲出手干涉過去──這些行為最後都只會成為將自己束縛於過去的枷鎖。
  最終會發現自己一步也沒有向前邁進,只有白白虛度光陰。
  度過的時間差異越多,就會越發現自己無法與他人共度相同的時間。
  「我很煩惱。」
  她說。
  臉上不改平淡的表情。
  「這個懷錶是我小時候,爸爸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是他們在旅行途中偶然間在古董店買到的。不久之後,我就發現這個懷錶隱藏的祕密。知道我拿到的懷錶是特別的東西,我十分驚訝。」
  「…………」
  「我以為自己得到了特別的力量,純粹感到非常高興。我利用逆時懷錶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過去,那個懷錶的力量就是這麼有魅力。」
  「我想也是。」
  所有人都曾幻想過能夠回到過去的能力。
  被它的魅力吸引相當自然。
  「我跟她一樣。」莉娜莉亞說:「我曾經跟她一樣,為了吸引朋友的注意把過去的東西帶回現代。小時候和朋友因為小事爭執時,我還曾經把朋友帶回過去……讓她看過去發生的事情,證明我是對的。」
  「……那位朋友後來怎麼了?」
  她看著我說:
  「她跟我絕交了。她離開我身邊了。具有回到過去這種方便的能力,似乎會讓別人感到害怕。我一再回到過去,結果就是再也沒有人願意接近我。」
  「…………」
  「知道這就是孤獨的感覺時,身邊已經沒有人願意跟我交往了。」
  她笑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繼續被回到過去的懷錶俘虜。我沒辦法離開它。我想只要好好利用,我一定能比所有人都還優秀。只要好好利用懷錶,變成最優秀的魔法師,我就一定會受到別人肯定。」
  看到現在的她就能知道這個假設錯得多麼離譜。
  到最後,不停用功一定使別人沒有辦法接近她。儘管心知肚明,她也無法捨棄懷錶。
  害怕孤獨不停使用方便力量的結果,令她比任何人都孤獨。這是本末倒置。
  「那麼,妳現在還沒下定決心把懷錶丟掉嗎?」
  「……不是這樣。」她搖了搖頭。「我想把懷錶丟掉,只是……那個……」她突然開始扭扭捏捏。
  「…………?」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欲言又止,像是話卡在喉嚨裡一樣含糊其辭,接著才終於回答:
  「我好像因為這個懷錶,交到了一個好朋友,所以……那個……」
  「…………」啊,原來她在煩惱這個。「簡單來說就是那個是吧。妳以後想跟朋友一起回到過去尖叫玩耍嗎?」
  「…………」
  她默默點了一下頭。
  

  
  我嘆了口氣。
  「不做特別的事情就無法縮短距離,跟這種人之間是不會萌生友情的喔。」
  「您說得很乾脆呢……」
  「這是人生前輩給妳的建議。」
  妳要接受還是要當耳邊風都沒關係。但願妳總有一天能夠理解。
  今天也好,明天也罷,在很久之後的未來也沒關係。
  我喜望她總有一天能夠理解,沒有任何事物是非得回到過去才行。
  「十分鐘寫不完遺書啦──!」
  我跟莉娜莉亞陷入沉默時,愛露堤正巧跑了回來。莉娜莉亞跟我都將視線轉向揮著手朝我們跑來的少女。
  「那麼,不要在那邊死掉喔。」
  話雖如此,這也不需要必死的決心就是了……
  我說:
  「既然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我在不停受到魔法攻擊的魔像背後滔滔不絕地對兩人說:
  「回到過去的世界妳們的第一要務是討伐魔像。不必勉強自己跟過去的魔法師解釋情況。只要魔像開始大鬧,這所學園的魔法師就一定會自己伸出援手才對──我應該也是。」
  不過。
  「妳們一定要小心注意喔?絕對不能說自己是從未來來的。對其他人,還有我都是。」
  我停了一拍,說:
  「未來就是要未知才好。」
  
  ●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手牽著手,看著魔像。
  它在不間斷的魔法攻擊下依然動彈不得。可是只要一瞬間停止攻擊,就絕對會發生慘劇。
  為了讓我們能安全將它送回過去,除了在毫不間斷的魔法間穿梭別無他法。
  「……莉娜莉亞同學,準備好了嗎?」我握著逆時懷錶說。
  「妳才是。」莉娜莉亞同學也握著逆時懷錶。
  在兩人的體溫中,懷錶變得暖洋洋的。
  看向一旁,她臉上帶著一如往常平淡自若的神情。就連這種時候她看起來也一點都不緊張。
  「……走了喔。」看到她一如既往的表情,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接著我們兩人緊握逆時懷錶,在魔法之中穿梭奔跑。
  在閃閃發光的景色中,朝位在中心的魔像伸手。
  接著,回到了七年前。
  
  
  「聽好了喔?將魔像送回過去後要先拉開距離。絕對要拉開距離。現在直接被魔像的攻擊打中有可能會死掉。」
  一抵達過去的學園,我想起老師說的話立刻騎上掃帚垂直向上飛。
  老師已經想好一部份封鎖魔像動作的步驟了。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在七年前的世界順利達成各自的目標。在上升到這個國家最高建築物相同的高度時,我停下掃帚回過頭。
  這時學園的圖書館入口被冰封了起來。
  「魔像恐怕會最先前往圖書館,要在那之前把入口封住。」
  這是老師的指示。跟我一樣,莉娜莉亞同學一回到過去就用冰魔法封鎖圖書館的出入口。魔像是從圖書館中的沙形成的,因此只要回到過去,它就絕對會對圖書館出手。
  「魔像只要明白自己進不去圖書館,就會開始尋找魔力。所以妳們要在魔杖前端凝聚魔力塊吸引它。」
  引誘到哪裡?莉娜莉亞同學一問,那時老師就回答;
  「街上。」
  正確來說,是城市的郊外。
  若是不跟學園拉開足夠的距離,就不知道魔像什麼時候會入侵圖書館。為此,其中一人必須單獨負責引誘魔像,另一人──冰封圖書館入口的學生則趁機去向其他學生和老師求助。
  然後在郊外會合一鼓作氣殲滅它。
  這就是老師的計策。
  在七年後的世界簡單解釋完行動計劃之後,老師說:
  「不用說,負責吸引魔像的人──這個責任非常危險。妳們要好好商量由誰擔任。那個人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擔任誘餌──」
  於是我自願接下這個責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魔杖前端凝聚魔力,騎著掃帚在街上全力衝刺。魔杖前端光芒搖曳,魔像腳踩大地追了上來。
  一如我們的計劃──魔像被我這個誘餌吸引。它以足以踩碎地面的力道跳躍,逼近應該位在高空的我正後方,又直接掉回大街上。
  就算能夠跳躍,它也無法永遠飛在天上。
  大街的地面應聲粉碎,魔像著地同時再次朝我高高躍起。它一次又一次,在著地時踩碎地面,試圖抓住我的魔杖前端。
  我們不停在大街上前進。
  這一幕也顯眼無比。眼底的景色處處傳來尖叫,狀況看起來相當悽慘。
  不過,現在的我只能經過這裡。
  「騎著掃帚吸引魔像的時候請沿著大街走,在道路比較寬的地方能多少降低不小心踩到別人的機率。不論如何絕對不要飛到建築物正上方,如果把房子踩扁,不曉得會造成多少災情。」
  我依照老師的指示飛行。
  「……嗚嗚嗚,對不起……」
  但是大街上的人果然不少,看到自己不停破壞人們的生活,心中難免湧現罪惡感。
  在七年後的世界,這次事件並沒有造成死者。
  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抹去內心的罪惡感。一味大肆破壞,讓災情擴大的愧疚應該會延續到走完這條大街,抵達城市郊外為止吧。
  我原本這麼想。
  「…………!」
  然而──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正後方──擦過掃帚尾端又再次被拉回地上的魔像前方,某個人奪走我的目光。
  是一個魔法師。
  魔像降落的位置正巧是一張普通的長椅。一個魔法師站在長椅旁發呆。
  她是一名灰色頭髮的魔女。
  不論怎麼看,她都是在七年後的世界百般照顧我們的那個人。
  
  ○
  
  拉特利塔共和國的長椅邊茫然站著一名魔女。
  她的頭髮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的。她在長椅上坐下,把麵包跟咖啡放在身邊,接著在大腿上攤開這個國家近郊的地圖。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由於在這個國家已經待得夠久了,她正在尋找接下來該去哪個國家。
  「…………」
  她望著地圖嗯嗯嗯地點頭,張大口嗯嗯嗯地啃著麵包。
  總之,就像這樣。
  一如往常,不停旅行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
  「老師!」
  轟隆!一聲。
  我的空閒時間在這一剎那慘遭破壞。
  一名騎著掃帚的少女突然從旁朝我撞來。她一臉拚命地喊,直接撞上我,跟我一起滾到大街上。
  「唔嗚……!」她面對地板呻吟。
  「妳突然撞過來幹嘛啦……」我帶著些許的煩躁,以及看到手中的麵包悽慘地掉到地上的悲哀起身。
  隨後我坐的長椅化成碎片。
  一隻大腳把長椅踩扁,我放在上頭的地圖與咖啡也跟著灰飛煙滅。
  長椅的碎片發出虛無的聲響滾到我面前。
  身體彷彿巨大沙塊的詭異生物自上方俯視我們。
  「…………」
  這時我才理解從旁撞來的少女救了我一命。「那個……這隻怪物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在身旁說著「嗚嗚……巴豆好痛……」夾雜腔調呻吟的她。
  從服裝看來,她好像是學園的學生。
  她一發現我的視線就喊:
  「啊!老師,那個,這隻魔像是從七年後的世界──」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側了側腦袋。
  「……老師?七年後?」
  昨天為止我還假扮成學園裡的學生,被誤認為同學倒還可以理解……話說回來七年後又是怎麼回事?
  還來不及處理突發狀況,我的腦袋又冒出幾個問號。
  「啊哇哇哇哇……!」她沒有跟我解釋清楚,突然慌慌張張地說:「剛、剛才的不、不算!老師告訴我不能說!」把自己的嘴巴遮起來。
  光是這一瞬間就已經充滿我的腦袋無法理解的事情了。
  不過現在似乎沒有時間慢慢思考。
  「…………嘖!」
  我取出掃帚,跟前一刻她撞上我一樣飛向一旁,撞開不知名的少女。
  這不是欺負她,也不是報復。
  將她推開回頭一看──沙色怪物的拳頭正巧擊碎地面。掉到地上的麵包和緊密鋪設在大街上的紅磚一起粉碎。
  就再簡潔明瞭地說一次重要的事情吧。
  我的麵包被打爛了。附帶飲食空間這概念有些莫名其妙的麵包店特別為我烤來在旅途中享用的超美味麵包被打爛了。
  「…………」
  雖然狀況莫名其妙。雖然我只是被捲進這個事件。
  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
  「那是敵人呢。」
  
  ●
  
  灰色頭髮與琉璃色的雙眼。體格也好、語調也罷,眼前這位毫無疑問就是七年前的老師本人。
  從外表看來只有這個可能。
  不過──
  「………………………………」
  她保持漫長的沉默揮舞魔杖,開始用各式各樣的魔法攻擊魔像,臉上卻帶著我在未來從沒見過的表情。
  簡單來說,就是她不知道為什麼生氣了。
  「…………」她用足以讓人背脊結凍的冰冷雙眸瞥了我一眼。「這隻怪物到底是什麼?被魔法攻擊也完全不為所動的說。」
  「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未來的老師不准我說。
  我太慌張不小心透漏了一點情報,可是不要繼續說下去絕對比較好。要是在這裡屈服,就會完全違背跟未來的老師的約定。
  就先貫徹沉默──
  「再不說話就把魔杖指向妳。」
  「對不起我說!」
  我屈服了。
  接著我先向過去的老師叮嚀:「聽我說喔,在聽我說話的時候也絕對不要停止使用魔法喔。」才將一切實情吐了出來。
  眼前老師正在用魔法對付的怪物叫做魔像,繼續使用魔力攻擊,它的力量就會繼續增強。打倒它的方法唯有不停注入魔力,而我是為了打倒魔像從未來而來的。
  我隱瞞眼前的她是我的恩師,跟她說了這些。
  仔細想想──未來的老師雖然叫我不要說,不過告訴她這些情報應該也沒有問題。
  關於魔像的資訊,反正都是些戰鬥後就會馬上知道的情報。我不說她也遲早都會發現。
  而關於我來自未來的事情,我想反正說了她也不會相信。為了打倒魔像而將它從未來送來,就算老實說明這種事情,真的會有怪人相信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眼前就有一個。
  「……妳相信嗎……?」看到過去的老師乾脆地點頭,我不禁啞口無言。「那個……我說的話應該很離譜才對啊……」
  「我有過回溯時間的經驗,不會懷疑妳。」
  而且──她接著說:「妳看起來很不會撒謊。」
  「…………」
  「我猜妳的老師八成是預料到妳會在過去一不小心說溜嘴才不准妳說的吧。看來她的個性挺惡劣的呢。」
  我的老師就是未來的妳就是了……
  大致聽完我洩漏的情報,過去的老師說了聲「情況我大概了解了。」看著我說:
  「總而言之,這裡就交給我。能請妳疏散城裡的居民嗎?」
  即使不停對魔像發動魔法攻擊,她的表情仍一派輕鬆。
  「可、可是……」我沒辦法老實點頭同意,交給她處理。「我要把那個魔像引誘到郊外──」我說。
  我話還沒說完──
  「那個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過去的老師乾脆地打斷我的話。
  然後她望向遙遠的天空說:
  「接下來就交給老師吧。」
  隨後。
  大街的另一頭,火焰、箭矢、鐵塊、閃電、寒冰──
  數不盡的魔法傾注而下。
  
  ○
  
  學校的老師趕到了。
  她們似乎已經得知魔像的事情──大概是某個來自未來的學生跟她們說的──不斷施展魔法,封鎖魔像的行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是不是輪不到我出馬了?老師們排山倒海的攻擊單方面到讓我稍微這麼想。
  「妳還沒出國呢。」
  唰一聲,一名女老師在我身旁自掃帚上降落。
  是薇薇安。
  她搖擺一頭綠色的頭髮,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說:「如妳所見我們人手不足,有空的話希望妳可以幫個忙。」
  「就算是我也沒有冷淡到會丟下這種東西離開。」
  而且,這隻魔像還有打爛難得伴手禮的仇。就讓它親身體會食物被搶走的恨意有多恐怖吧。
  「…………」話雖如此,即便援軍抵達,魔像依然健在。這樣下去老師們用盡所有魔法時要是繼續待在這裡,這個國家肯定會從中心遭受破壞。
  還是快點離開大街上比較好。
  「妳在幹嘛?快點去疏散居民。」我看了身旁一眼說:「不是說這裡交給我們了嗎?」
  「……可是──」
  來自未來不知名的學生神色焦慮,呆站在路中央。
  我看得出來,她可能認為吸引魔像──扛下危險責任是自己的使命。
  薇薇安對站在原地的她笑說:
  「我們聽妳的朋友說過了──放心吧。我們會負責解決這隻魔像的。」
  她的表情完全看不見日前纏繞在她身上的緊張感與使命感,只看得見一名純粹為了學生揮舞魔杖的教師。
  薇薇安說:
  「老師有老師的責任,學生也有學生的責任。妳快去吧。」
  說完她把魔杖指向大街──剛才她們過來的路。那裡是在大街正中央戰鬥而失去退路,來不及逃走的居民們。
  還看得見手持魔杖保護居民,看著這裡的學生們。
  來自未來的她交叉看了我跟後頭的學生好幾眼,接著說:
  「……對不起!麻煩妳們了!」
  這才將使命交給我們,向前跑去。
  這樣就正式做好消滅魔像的準備了。我怕學生繼續留在這裡有可能會遭到波及。
  話說回來。
  「讓不是魔法師的學生學會魔法也是老師的責任嗎?」
  「當然不是呀,妳是笨蛋嗎?」
  「…………」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真想把現在的薇薇安送回幾天前。
  我握著魔杖騎上掃帚。
  「接下來能麻煩妳們把這隻怪物引誘到郊外嗎?」這個責任原本屬於從未來把魔像帶來的女學生。
  既然如此,就把這個責任交給薇薇安跟這個國家的老師吧。
  「妳要怎麼辦?」
  她在我身旁騎上掃帚,歪著頭問。
  我舉起魔杖說:
  「準備一擊打倒那個怪物。」
  語畢我開始將全身的魔力,以及把我的麵包變成垃圾的怨念集中在魔杖前端。
  
  ●
  
  我跑離現場的下一刻,老師們開始誘導魔像。
  如雨一般朝魔像落下的魔法停止了一瞬間,它旋即踩裂地面高高躍起。
  老師們在上空舉著前端凝聚魔力塊的魔杖,就跟剛才的我一樣騎著掃帚引導魔像前往郊外。
  魔力塊散發的光芒漸行漸遠,只剩下轟隆、轟隆的巨響撼動城市。
  在魔像身影消失不見的同時,救援活動也正式展開。
  我也身為其中一人參與其中。
  「妳還好嗎?站得起來嗎?」有受傷倒下的人我就幫忙包紮將他運走。
  「嘿呀啊啊啊啊!」有瓦礫就用魔法移開。
  「大家冷靜,慢慢向前走!」還有誘導群眾疏散。
  我不停到處救人。
  但是只有一小部分人好好聽從我們的指示。突然現身的魔像使整座城市陷入混亂,耳中充斥著人們的尖叫還有四處逃竄的腳步聲。
  「等一下!那個!大家冷靜!請冷靜下來!」
  我手忙腳亂地誘導,每個人都只顧著慌張地逃命。
  我看著到處逃跑的人們束手無策。
  甚至分不清轟隆、轟隆的聲響究竟是魔像的腳步聲,還是人群在城裡到處逃跑的腳步聲。
  我一面看著群眾在城裡逃竄的背影以及負責誘導的學生,一面尋找她的身影。
  莉娜莉亞同學。
  她究竟在哪裡──我邊尋找她的蹤影,邊疏散群眾。
  然後,就在我四處尋找的時候。
  喀喀──一聲。
  身旁響起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我反射性地回頭。
  我看見佇立在大街兩旁的高樓──其中一棟變成瓦礫傾注而下。
  一定是魔像經過這邊時讓建築物龜裂了。不對,說不定是不小心被老師們的魔法波及。
  我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不,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墜落的瓦礫正下方有一個小女孩。
  也許是運氣不好跌倒了,她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仰望瓦礫。
  那是個栗子色頭髮的小女孩。
  她的年紀還很小,大概只有八歲左右。
  她的外表非常眼熟,這一幕同時也似曾相識。
  我拋下一切,將魔杖指向瓦礫。
  我想把瓦礫劈成兩半,拯救少女。
  然而──
  「──危險!」
  我來不及趕到。但在那之前,某個學生將小女孩頭上落下的瓦礫切成兩半。
  唰地一聲。
  「……妳有沒有受傷?」
  莉娜莉亞同學對小女孩微笑。
  
  ○
  
  我們不停引誘魔像,最後來到城市郊外。
  接著在沒有行人也沒有建築物,只有一片空曠地面的地方停下魔像的動作。
  隨後開始不間斷地使用魔法攻擊。
  然而。
  即便如此,就算不停讓它吸收魔法,魔像也沒有倒下,只有不斷吸收魔力。不僅沒有效果,魔像甚至像是一派輕鬆地在吸收老師們的攻擊。
  「怎麼會這樣……!」
  其中一個老師不耐煩地咒罵。
  某人回答:「繼續注入更多魔力!遲早一定能打倒它!」
  但是某人嘆息:「這樣根本沒完沒了!它只會不停吸收啊!」
  雖說能夠封印它的行動,對它使出的魔法也會立刻消失。
  不安開始漸漸在教師之間傳染。
  「…………」綠色長髮的老師薇薇安也一樣。
  這樣下去,魔力遲早會用盡。魔族是不是會再度復活?擔憂隨著不停施放的力量緩緩膨脹。
  「還沒好嗎?」
  這份不安終於讓她不滿地轉向我。「妳很會吊人胃口呢。」
  「不要遷怒到我身上。」我繼續在魔杖前端聚集魔力回答:「我會一擊打倒它,再等一下就好。」
  「妳的信心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從我魔杖的前端吧……」
  「…………」
  「…………」
  「還沒好嗎?」
  「再一下就好。」
  漂浮在我魔杖前端的魔力耀出萬丈光芒,刺眼的光輝甚至足以將周遭染成一片純白。
  蘊藏了幾乎我所有魔力的光隨後失去熱度,開始散發寒氣。
  氣溫驟降直到呼氣變成白霧。
  「還沒好嗎?」薇薇安老師側眼看了我一眼。
  「好了。」我回答。
  接著我揮下魔杖。
  凝聚冷氣的魔力塊自我的魔杖解放,彷彿肥皂泡一般搖搖晃晃地飄浮,與魔像擦肩而過升上高空。
  「…………」薇薇安停止攻擊望著我的魔法,露骨地皺眉說:「……妳的王牌看起來還真不可靠呢。」
  我的光球偶爾被風吹拂,偶爾被學園老師們施展的魔法追過,最後消失在天空的另一頭。
  「妳看就知道了。」
  然後我「嘿!」一聲,朝魔像揮下失去光球的魔杖。
  剎那。
  天空的盡頭降下一根巨大無比的冰柱。
  比這個國家的建築物還高還大,甚至看不見頂端直達天際的高塔直接從天上墜落。
  巨大無比的冰柱朝魔像砸了下來。
  我以魔力直接形成的冰塊襲向魔像。
  「…………!」
  魔像舉起雙手,接下我的冰魔法。高舉向天的手掌不停吸收冰柱,然而不論吸收多少,我的冰都源源不絕地落下。
  高不見頂的巨塔自天邊墜落。
  魔像的雙腳開始粉碎,魔像的手開始龜裂。就算是這樣,冰柱也沒有止息。
  即使它的臉開始崩潰,雙腳折斷,冰柱也沒有止息。
  即使吸收抵達上限,魔像被壓倒在地,冰柱也沒有止息。
  即使魔像被輾碎直到看不見蹤影,冰柱也沒有止息。
  我的冰就這樣殘酷無情地砸向地表,直到將地面染成一片純白不停粉碎落下。
  在接近夏天的涼爽氣候中,只有我周遭變回寒冬。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我呼地吹了一下魔杖前端,白色的氣息出現又消失。
  
  ●
  
  我想起七年前發生的事情。
  「──危險!」
  這聲傳來的時候,朝我落下的瓦礫已經被分成兩半了。
  站在我和瓦礫中間的,是紫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馬尾的漂亮魔法師。她對愣在原地的我伸手,這麼說:
  「……妳有沒有受傷?」
  她的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
  我只有搖了搖頭,緊緊握住裙襬用力拉。我不想讓她發現我受傷了。這就是當時的我逞強的方式。
  或許是發現了,又或者是純粹心地溫柔,她露出淺淺的微笑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那是雙溫柔暖和的手。
  「幸好妳沒事。」
  面對這名陌生的小女孩,她的表情看似由衷鬆了口氣。
  當時的我花了好一陣子才處理完眼前發生的事情。發現摸著我的頭的魔法師救了我時,我只說了一句話。
  「……謝謝妳。」
  我恍惚地說出毫無掩飾的一句話。
  「別客氣。」
  她也毫不掩飾地淡淡回應,拿開放在我頭上的手。
  然後她回過身來,朝墜落的瓦礫揮舞魔杖,一個接著一個將瓦礫擊落,使出魔法拯救我之外的人。
  她看似冷酷,溫暖雙手的觸感卻依然留在我頭上。當時的我用手摸了摸頭,像是在確認那個感覺。
  雖然她的臉、她的身材、她的一切在這一瞬間為止都封印在記憶深處。
  看著她的背影,那一刻我──
  愛上了魔法師。
  
  
  莉娜莉亞同學拯救了來不及逃跑的可憐小女孩後,城市郊外出現一根冰柱。
  猶如自天空彼端落下的鐵鎚,殘酷的一擊震撼大地,晃動整座城鎮。
  「……看來結束了呢。」
  莉娜莉亞同學看著這一幕呆站原地,完全停下救援行動。
  話雖如此,現在已經沒有人逃離城市,每個人都被冰柱奪去目光。
  我若無其事地站到她身邊。
  「……歷史資料上有寫是那一擊打倒魔像的嗎?」
  我跟她一樣看著衝擊地面的巨大冰柱說。
  莉娜莉亞同學瞥了我一眼,稍微沉默了一下點頭道:
  「書上確實有寫是在街上的魔女使出冰柱打倒魔像的。」既然她這個歷史宅女這麼說,應該就沒錯才對。「……平安結束真是太好了。」
  「就是說啊。」
  一理解我們引起的慘劇終於落幕,我們立刻鬆了口氣。緊張感自我的臉上消失,害表情變得鬆弛又丟臉。
  「太好了……」
  我嘆了口氣,臉上掛著笑容。
  「…………」莉娜莉亞同學看著我問:「……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側了側腦袋。
  還以為妳會說什麼。
  「魔像終於消失了喔?我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不是這樣。」莉娜莉亞同學輕輕搖了搖頭。「跟打倒魔像比起來,妳看起來像是在為別的事情開心。」
  「咦~ ?」
  看起來像那樣嗎?
  我轉向面向大街的玻璃櫥窗。
  接著看到一個笑嘻嘻的女生。一個看似剛嘗到初戀滋味,天真無邪腦袋不太好的女生。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我。除了我之外不是別人。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以魔法師為目標一直嚮往不已的人──不知道名字也不記得身材的珍貴回憶,沒想到居然離我這麼近。
  我一直尋找的偶像近在眼前。
  我怎麼可能不高興?
  「莉娜莉亞同學。」
  我重新面向她。
  越是使用逆時懷錶。
  為了抹去過去的後悔,為了滿足私欲──用這種理由回到過去,最後也許只會成為將自己束縛於過去的枷鎖。
  也許最終會發現自己一步也沒有向前邁進,只有白白虛度光陰。
  也許度過的時間差異越多,就會越發現自己無法與他人共度相同的時間。
  但是,這種程度對我們來說根本不成問題。
  應該比任何人還要遙不可及的她──我嚮往的存在一直都跟我走在相同的時間。
  回到過去,來到這裡,終於。
  我好像終於找到能稱為朋友的人了。
  甚至讓我覺得──至今為止度過的時間完全沒有毫無意義的事情。
  所以我用力吸了一口氣──
  「謝謝妳。」
  又說了一次過去的感謝。
  莉娜莉亞同學看著我的臉,似乎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最後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回答了同一句話。
  她毫不掩飾,淡淡地回答。
  說出和七年前的現在相同的那句話。



  第十章 星霜之旅:朋友
  
  莉娜莉亞跟愛露堤將魔像帶回過去大約一個多小時過後,兩人一起回到未來。
  「…………」
  「…………」
  儘管全身都是灰塵,她們也沒有彼此對話,保持沉默;不過兩人間卻不是難以測量距離感的尷尬,而是單純舒適的沉默。
  兩人的臉色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終於大功告成般開朗。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我會像這樣側著頭問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沒什麼呀?」愛露堤立刻搖頭。
  「的確……沒什麼。」莉娜莉亞也在她身邊點頭附和。
  看來發生了什麼好事。
  兩人都不太會說謊,但是我也不打算追問。
  不論如何。
  「看來妳們順利達成任務了呢──太好了。」
  自己說有點不要臉,不過打倒魔像的是七年前的我。
  反正只要結束了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就結果來說,魔像被打倒,城市也恢復和平。
  可是代價是學校的設備幾乎完全失效。
  圖書館的自動還書系統也好、焚化爐也罷,接下來這所學校好像會有點不方便呢──
  「老師。」
  我抬頭仰望因為大半魔法師用盡力氣而至今仍是瓦礫山的學園時,莉娜莉亞忽然從我的背後說。
  回過頭來,她跟愛露堤肩並肩站在一起。
  兩人手牽著手。
  牽著的手中握著逆時懷錶。
  莉娜莉亞對我舉起懷錶。
  「老師雖然說剛才是最後一次逆轉時間比較好,但是──」
  接著說:
  「再一次就好,能讓我們再回到過去最後一次嗎?」
  
  ●
  
  這次的慘劇是原本屬於莉娜莉亞同學,輾轉來到我手中的逆時懷錶造成的。
  結果,我被方便的懷錶蒙蔽了雙眼,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過去滿足欲望,最後引發了這次的事件。
  我闖了大禍。
  我無意間把國家弄得破破爛爛的。
  我只能反省。非反省不可。
  同時我也想。
  我得避免自己重蹈覆轍。
  結果,就算有逆時懷錶這種方便的道具,越是便利──越是玩弄時間,我們就越是疏離人的生活。
  我一定要回去才行。
  「愛露堤同學。」看著崩毀的校舍,莉娜莉亞同學對我說:「準備好了嗎?」
  她邊說邊轉旋鈕。
  我跟她都不知道最後一次會回到什麼時間。我們決定隨便找個時間回去,再隨便把懷錶丟掉。
  「我們會去到哪個時代呢?」
  我跟她一起握著懷錶。
  「天曉得?隨便轉轉的話,說不定會回到很久之前呢。」
  她似乎輕聲笑了笑。
  然後我們手指交纏。兩人份的溫暖讓逆時懷錶變得暖暖的,熱熱的。
  接著我跟她面對面。
  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
  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但就算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未來就是要未知才好。
  
  
  我們站在一片黑暗的教室窗邊。
  窗外可以看見高樓排列的城市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低頭一看,焚化爐的火焰不斷搖曳。
  映入眼中的景色令人有點懷念。
  如果硬是要舉出與未來的不同,大概只有我們現在所處的這間教室沒有變成瓦礫堆吧。
  換句話說,我們並沒有回到多久之前。
  只有回到幾天前而已。
  「……如果回到四百年前就有趣了說。」
  歷史宅女在我身旁鼓起臉頰。「……人家還想再看一次以前的圖書館……」
  「……那麼,要再用一次逆時懷錶嗎?」
  那時就必須把剛才那段一臉得意地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的對話完全取消,若無其事地回到老師面前,厚臉皮地拜託她「可以再回去一次嗎?」就是了。
  她十之八九一定會生氣。她絕對會說:「蛤?妳們在說什麼啊?」笑著臭罵我們一頓。
  「……還是算了吧。」
  莉娜莉亞同學似乎想像到跟我一樣的事情,搖了搖發白的臉。
  「也對。」
  我也點頭說:「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我用力握住逆時懷錶,她也在我身旁用力握了回來。
  我們沒有看彼此的臉,掩飾心中的依依不捨,伸手打開窗戶。
  秋天的涼風吹了進來。
  風輕撫脖子,身子涼快下來,唯有指尖留著溫暖。
  「……那麼,要丟了喔。」
  我看了莉娜莉亞同學一眼。
  「……嗯。」
  她做出淡薄的反應,隨後面露微笑。
  然後我們相視頷首。
  一面鬆開牽著的手,一面把逆時懷錶拋向半空。
  銀色的古董懷錶描繪出弧線,直接落入黑暗之中。
  希望能直接掉進焚化爐裡。
  如果沒有掉進去的話,算了──就到時候再說吧。只要再撿起來丟進去就好。
  開玩笑的。
  在回到未來的時間中,我看著逆時懷錶往下掉,隨便思考著這件事。
  終於,逆時懷錶匡一聲,發出格外激烈的碰撞聲。
  「好痛────────!」
  掉在在焚化爐前面燒垃圾的鄉巴佬頭上。
  
  ○
  
  魔像事件結束後,我跟其他老師一起修復崩毀的校園。
  包含我在內,每個老師都精疲力盡,因此花了不少時間才復原完畢;不過崩毀的校舍大約三天就漂亮地恢復原狀了。
  經過短短的連假之後,學校重新開始上課。
  我也在那一天辭去了教職。簡而言之,就是我不做老師了。
  實際上。
  我原本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潛入學園的。
  七年前──我正要離開這個國家時遇見某個不會說謊的老實女孩。她的話讓我有點在意。
  她稱呼我為老師。
  那個老師只不只教導她,還指示她將魔像送回過去。
  七年後的未來我好像會當老師,當初我是這麼想的。在那之後到七年後的今天我依然繼續旅行,然後在今天結束了這一切。
  我想既然七年前打倒魔像的是我,那麼我就該替七年前的我負責創造那個契機。
  因此七年後的現在,我一面在這裡教書,一面等待。
  如今我達成了目的,繼續待在這所學園想必不太妥當。
  結果,我終究是個旅人。
  所以我決定辭去教職。
  時間雖短,我似乎或多或少表現得像是個稱職的老師。在我公布決定離開學校時,學生們替我召開了送別會。
  我包下常去的麵包店(附飲食空間),學生們為我唱歌、寫信給我,或是送我禮物。
  她們又哭又笑,替我送行。
  「老師~ ~ ~ ~ ……妳為什麼要辭職啦啊啊啊啊……!」其中一個學生,在鄉下長大的愛露堤哭著抱住我。
  「……………………嗚嗚。」令人意外的是,平時冷酷的莉娜莉亞也眼眶泛淚。有可能是被好朋友的眼淚影響了。
  看到她們的淚水我好幾度鼻酸,卻不停在腦中重複著在這裡哭出來身為老師可不像樣這莫名其妙的理由,把眼淚忍了下來。要是連我都哭的話,送別會一定會壟罩在悲傷的低氣壓中。
  結果,那天大肆慶祝到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只剩下開心的回憶。
  夜深人靜時,店內終於恢復寂靜。
  大多數學生在半夜返家,零時過後其他學生也陸陸續續地步上歸途。
  結果,只剩下兩個學生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黏在我身邊。
  或許是太興奮累壞了,其中一個學生睡在我的大腿上。
  「……嘿嘿……你咧衝蝦米啦?討厭……嘿嘿……」她說著夾雜方言的夢話。
  「嗯呵呵……這就是四百年前的石頭嗎……喜歡……」另一個學生做著莫名其妙的夢,靠在我的肩上睡著了。
  「…………」
  我輕輕撫摸睡夢中兩人的頭。
  

  
  現在,在這裡努力用功的她們將會累積各種經驗,長大成人。
  如今無法回溯時間,她們也許會過得比之前還要辛苦,說不定還會遭遇挫折,或是各種傷腦筋的煩惱。
  然而。
  只要兩人身旁有朋友,就一定沒問題。
  在從今以後的未來努力再努力,長大成人。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那時再見。」
  我對睡夢中的兩人低語。
  就暫時把眼淚留到那個時候吧。
  
  
  隔天。
  我整理好行李離開學園朝國外走。
  穿越一如往常高樓林立的大街,國門映入眼簾。
  「您好,魔女大人。您要外出嗎?」
  衛兵先生向我敬了一禮。
  我搖了搖頭。
  「我要出國。」
  衛兵先生說:「好的。」點頭回應,平淡地辦好出國手續,說:「那麼,期待您再次造訪。」從門前退開。
  門慢慢地,吊胃口似地打開。
  未知的未來在門後等著我。
  就這樣,嶄新的旅程揭開序幕。


  後記
  
  白石定規。
  於日本活動的輕小說作家。二〇一六年自費出版之後成功商業出道,於GA小說創刊同時發表的《魔女之旅》如今出版至第七集。
  而他,現在正面臨新的挑戰。
  ──真的要買嗎?
  「哎呀~ 最近覺得體力越來越差,想要運動果然只能買那個了吧?」
  目前他有個相當煩惱的問題。
  運動不足。
  本業跟寫作工作都不特別需要劇烈運動,假期也都是一整天吃飽睡,看動畫或讀書。看到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只會嘟噥「唉,真的假的啊已經晚上了我什麼都還沒做耶。」這種名為人類的行屍走肉會陷入運動不足的窘境,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而他在第六集的後記中寫道要把「二〇一八年當作適度運動的一年」這莫名其妙的話仍記憶猶新。
  ──想運動的話去外面慢跑就好了不是嗎?
  「不是,下雨的話要怎麼慢跑?我不太那個呢。真的很那個。總覺得很那個。」
  ──這樣不是在浪費錢嗎?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浪費錢!真的!我買了那個之後絕對會每天跑步!真的!」
  他一年前買的掃地機器人最後因為沒辦法打掃家裡鋪的地毯,害掃地機器人只能打掃一小塊房間角落的事情仍記憶猶新。多虧他將掃地機器人設定在每天早上五點自動開始打掃,每天早上醒來都心情不佳的事情也記憶猶新。他以為只要說記憶猶新感覺起來就很有模有樣,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一年前買的與其說是掃地機器人,不如說是個有點吵的鬧鐘而已。
  ──買了以後你每天都會跑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放馬過來!我要恢復這兩年來流失的體力!」
  他邊大吼大叫,邊點下網路購物的購買鍵。
  跑步機。
  就這樣,他為了實現能足不出戶解除運動不足煩惱的願望,買下了能在家中輕鬆運動的跑步機。在那之後,他今天也跟天竺鼠一樣喀啦喀啦地在跑步機上不停奔跑。
  他的挑戰,現在才正要開始──
  
  就是這樣,我是最近買了跑步機的白石定規。好久不見,大家好。
  這系列延續至今已經第七集了。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我想先進入含有爆雷的各話講評。那麼請看!
  
  ●第一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
  這是第七集第六章之前的序章。這次分為第一章到第六章的故事,跟第七章之後的前後兩部。
  ●第二章《愛說謊的雪倫大人》
  這是第七集最後寫的故事。由於這集比較多陰暗,嚴肅的故事,所以我想寫一篇搞笑的章節平衡一下。
  和最終章的愛露堤不一樣,雪倫大人沒有魔法天分,但是即使沒有天分她也沒有放棄,採取不同方式實現夢想。雪倫就是這種角色。
  ●第三章《看不見的羈絆》
  艾爾芙莉德的原型是梅杜莎。眾所周知梅杜莎會把直視自己雙眼的人變成石頭,但我很好奇對方如果是盲人的話會發生什麼事。這個故事大致上就是由這個樸素的疑問誕生的。
  無法與任何人四目交接的兩人在故事結束後應該變成了平凡的人,過著平穩的生活。
  題外話,我還滿喜歡男女兩人靜靜在森林裡生活的感覺。
  ●第四章《石膏像與魔女的故事》
  事情發生在很久之前,不過大家還記得未經允許擅自修補壁畫,一時甚囂塵上的老婦人嗎?那大概就是這次故事的原型。好像很久沒有讓沙耶在故事中登場了。
  ●第五章《只有美女的村莊》
  這一篇原本預定收錄在第六集,但因為第六集已經有太多沉重的故事了,再加上有點爆頁數,才延至第七集。
  母螳螂跟某些母蜘蛛好像會在交配後吃掉雄性,故事原型就是這些生物的習性。
  話說回來,羊肉好像會因為羊的年齡而有不同的名稱。小羊叫做羔羊肉(Lamb),成年的羊則叫做羊肉(Mutton)。
  ●第六章《無法彼此理解的人與怪物》
  常言道:時間能解決一切,路雪菈跟娜塔莎都是生不逢時的人。小時候看的童話故事中的壞人是不是真的是壞人,說不定其實沒有那麼壞。我想會用這種眼光看待壞人,大多都是長大之後的事。
  順帶一堤,最後有編輯出現,但這絕對不是在影射照顧我的編輯喔!真的!
  ●最終章《星霜之旅》
  這次出現了長大的伊蕾娜,不過我不會說:「下一集從七年後開始!」第八集伊蕾娜會變回一如往常的副黑毒舌敬語系花樣年華的青春少女,還請多多指教。希望各位能將這次的故事視為有可能的未來之一。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的故事是至今為止最長的一篇。
  回首學生時代,我覺得那時沒有任何毫無意義的事情。雖然回憶並非全部美好,但是我認為後悔、辛酸的經驗,以及努力最後徒勞無功的事情一定都會在未來派上用場,比起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多了。話說回來離題一下,四月一日時有個在推特上說:「第七集會有大人伊蕾娜登場喔!騙人的啦!」得意忘形叫做白石定規的輕小說作家;不過實際上在那個時候早就決定讓大人伊蕾娜在第七集登場了,所以第七集發售時我原本想說:「沒啦~ 那個時候不都說是騙人的嗎?其實那才是騙人的啦。」之類的話。但之後我冷靜了下來,心想「奇怪……這算哪門子說謊……白癡嗎?」如果我有逆時懷錶,絕對會回到四月一號痛毆自己一頓。
  
  以上就是各話講評。
  這次原稿花的時間比平常還久,一不小心就差點拖稿,這方面真的給編輯部添麻煩了……
  第七集發售時情報應該已經公開了,但是容我在後記再提一次。《魔女之旅》的廣播劇CD預計十一月發售,請多多捧場。話說回來我收到聲優名單的時候緊張到指尖不停顫抖……怎麼辦……如果就這樣在收錄現場遇到的話我的手指好像會直接彈飛。
  寫這篇後記的時候我也已經讀過漫畫版第一話的原稿了。負責漫畫版的七緒一綺老師的畫真的是好美好美,我從頭看了好幾次。看原稿的時候我都會邊看邊說:「啊──!好猛!」「啊──!沒錯沒錯!啊──!」之類不成言語的話,在房間裡流淚大喊。漫畫家老師真的好強……
  起初只存在於我心中的故事變成插圖,這次還有人配音,又畫成漫畫,感覺起來在來到這裡之前的路途非常漫長,但我真的很慶幸自己能馬不停蹄一路跑來。今後我也想跟跑步機一起奔馳下去,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那麼以下是謝詞。
  責任編輯M編輯。
  總是承蒙您照顧了。這次真的很謝謝您配合我的修正作業直到最後一刻。以前您說:「跑步時容易想到好的靈感很推薦喔。」不過我跑步時只想到要吐,所以今天也乖乖在房間裡跑步。在房間裡吐沒有關係啊!
  あずーる老師。
  感謝您每次都繪製可愛的插圖。我超級喜歡這次的封面……我每集封面都喜歡,可是之前本篇中都沒有出現在海邊漫步的情境……
  話說完全無關,但以前聊天的時候發現あずーる老師也不喜歡吃蘑菇,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親近感。
  各位關係人士。
  SB Creative的營業部,GA文庫的編輯部,各位書店店員、各位流通業者、印刷廠的師傅,除此之外還有協助本書出版的各位人士。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各位讀者。
  謝謝大家一直支持到第七集!第八集十一月發售,又會出廣播劇CD特裝版,還請多多捧場!希望各位都能預約。
  那麼我們十一月再會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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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2

10000
zxzxa698 王爵
感謝錄入
只有美女的村莊超恐怖
作者真的很愛寫這種陰暗氛圍的故事

7 个月前 0 回復

xwin5733 公爵
謝謝板大提共收錄文庫版 

7 个月前 0 回復

会灰的鸟弹 皇帝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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