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文字青]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4++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台/繁]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4++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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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十文字青
  插畫:白井鋭利
  譯者:曾柏穎
  圖源:Sirius Gauss(LKID:sword_world
  錄入:Sirius Gauss(LKID:sword_world
  校對:Andromeda (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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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這本輕小說真厲害!》第19名作品!

    與哈爾希洛一行人分道揚鑣之後,夢兒歷經重重挑戰,終於成功回到歐魯達那。然而在歐魯達那等待著她的是……?
    為了修行離開隊伍,與桃比奈一起行動的夢兒,在克服命懸一線的困境後,回到了歐魯達那。但是,當地感覺起來不太對勁。能否再見到同伴呢?歐魯達那究竟之所以會瀰漫著惶惶氛圍,都是因為──

    作者:十文字青
    輕小說作家,出生於北海道,畢業於北海道大學文學部。
    以《純潔ブルースプリング》獲得第七回角川學園小說大賞特別賞,之後以《薔薇的瑪利亞》一書出道。
    作品有《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系列、《大英雄沒有職業有哪裡不對》系列,以及《公主的獻祭》等書。

    插畫:白井鋭利
    現居東京,為本書的插畫家。








CONTENTS
ex.4 正義與正義
 1. 男人之間的慣例
 2. 恩情與理由
 3. 端看人生態度
 4. 要找的東西是什麼
 5. 最高機密
 6. 所作所為
 7. 這就是場不能輸的戰鬥
 8. 相信自己吧
 9. 接著到來的決勝時刻
ex.5 直至昨日的我
 1. 我想問的事
 2. 自知之明
 3. 獨行俠的自由
 4. 腦內花鮮田
 5. 不是靈雞
 6. 無法預料
 7. 黎明之前
ex.6 接下來的 才叫人期待
 1. 用一般的感受去體會
 2. 夢想的特萊根
 3. 蟹式固定
 4. 寂寞的原因
 5. 一碼歸一碼
 6. 恐懼回歸
 7. 敞開心房
appendix#2 月下嚎叫的人家 是匹狼
 1. 在海灘上
 2. 堅強的實力讓我變得更強大
 3. 巴哈與羅茲
 4. 英雄的肖像
 5. 心碎
 6. 無法孤獨一人的我們
 7. REMEMBER ME
後記



    ex.4 正義與正義

   1. 男人之間的慣例

  「莫古索,你這傢伙啊⋯⋯」

  「啊⋯⋯?」

  莫古索剛把像是湯的液體舀到小碟子中,在試味道。

  他半途停下手,看著位在伙房入口的藍德。

  「怎、怎麼了?藍德⋯⋯」

  「你這傢伙有點囂張耶。」

  「我、我囂張⋯⋯?我、我覺得⋯⋯自、自己沒像你說的那樣。」

  「錯了,你確實很囂張,非常囂張喔。本大爺,本藍德大人說的,肯定不會有錯!」

  「⋯⋯我、我哪裡囂張了?是看起來很囂張⋯⋯嗎?你跟我說的話,我會改進。」

  「就你那個啦。」

  藍德用手指了莫古索的手部。

  「那個!你就是那個在囂張!」

  「哪、哪個⋯⋯?」

  「就你的手藝!本大爺要說的是!你那一副大廚神什麼菜都煮得出來、好感度隨時都會爆棚的模樣,就是那種地方在囂張啦!」

  「⋯⋯喔,是、是喔⋯⋯可是我只是在煮飯而已耶⋯⋯」

  「你整個人就大量散發出像是『三兩下就能做出一桌好菜』、『本人和你們就是不同』的氣息,講明了就是瞧不起別人啦!」

  「抱、抱歉,我之後會注意的。」

  「啥!你不要以為只是說說,就能隨便亂說。」

  「⋯⋯我之後⋯⋯真的會小心啦。那個⋯⋯能不能讓我繼續煮飯啊?我還沒煮好。」

  「你煮你的啊?大爺我根~~~~本沒叫你停下來不要煮啊?」

  「嗯、嗯,那我繼續煮了⋯⋯」

  莫古索重新舀了湯,嚐了味道後,「嗯」地點了點頭。

  藍德則是不屑地「呿」了一聲。

  「你幹嘛擺出那種我就是屌的表情。」

  「我、我才沒有?」

  「最好沒有。你只是看不到自己的臉,所以沒有察覺而已啦。」

  「⋯⋯可、可能是味道比我想像中的好吃,才⋯⋯」

  「真的只是因為那樣嗎?」

  「應、應該是⋯⋯」

  莫古索「咚、咚、咚」地用菜刀切著某種青菜,然後一把放進湯裡。他那籠罩在熱氣中的臉龐露出了笑容。藍德見狀嘖了一聲。

  「──你又來了啦!」

  「我、我怎麼了⋯⋯?」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

  「咦?這個⋯⋯就只是我成功煮出想煮的東西,所以才這樣⋯⋯」

  「你這傢伙給本大爺搞清楚了!」

  「要、要搞清楚什麼⋯⋯?」

  「莫古索,大爺我話先說在前頭,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情,本大爺也都會喔?本大爺只是平時沒在弄這些。你不是常在那邊說要頂替大爺我的班來煮飯,本大爺只是好心讓給你做而已!」

  「⋯⋯我、我只是喜歡做菜,而且也不覺得做菜很辛苦⋯⋯」

  「錯!你就是錯在這個地方!你才不是單純想做菜!你的態度很明顯就是,要彰顯會做菜的自己好棒棒!你的目的根本是想抬高自己的存在價值,還有想要受到女孩子的歡迎啦!」

  「那、那我之後不再跟別人換班了。」

  「笨蛋。」

  「欸⋯⋯」

  「莫古索!除了你以外,沒人要跟本大爺換班吧!?雖然拜託馬納多的話,他可能會幫本大爺一下,但大爺我不想特地去跟人低頭拜託這種事啦!你要跟本大爺換班完全可以!本大爺要說的問題不在這裡!」

  「⋯⋯那、那問題在哪裡?」

  「做菜!」

  藍德握緊拳頭「砰、砰」地捶敲。

  「本大爺要說的是,你給本大爺搞清楚,大爺我做菜的手藝才沒輸給你!本大爺只要肯做就能一鳴驚人!現在只是不做而已!」

  「嗯、嗯⋯⋯我知道了,我會銘記這件事。」

  「喔,你要牢牢記住啊。」

  藍德用力聞了聞味道。

  結果肚子叫了。

  「⋯⋯感覺很好吃耶。」

  「我、我也不確定耶。那個⋯⋯藍德,你要不要也試一下味道?」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本大爺就幫你嘗一下。」

  藍德聳著肩膀,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走到莫古索身邊,接過莫古索遞來的小碟子,就口啜飲了湯品。

  結果他瞪大了雙眼。

  「──這⋯⋯這是⋯⋯這股芳醇的香氣⋯⋯濃郁的味道,和清爽的餘韻形成絕妙的平衡,吃起來不會太鹹,毫無不足之處,添加的鹽量恰恰好⋯⋯莫古索!」

  「怎、怎麼了⋯⋯?」

  「莫古索,你這傢伙⋯⋯!」

  藍德摟住了莫古索的肩膀。

  「你做的菜果然好吃!根本是世上最讚的啦!可惡,大爺我還想多喝點這個湯!現在就想狂喝!本大爺一滴都不想讓給其他人!連配料大爺我也都要獨自吃光!」

  「啊,哈哈⋯⋯那、那樣好像不太好。」

  「──話說,喂!」

  「幹、幹嘛?」

  「你剛剛囂張到鼻孔張得很大吧!」

  「哪、哪有⋯⋯」

  莫古索急忙用手遮住了鼻子。

  藍德揚起了嘴角。

  「莫古索,你還是露出來了對吧?本大爺可是看見了喔,看得確確實實、一清二楚唷!你就是露出那種囂張惹人厭的表情了⋯⋯!」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

  「沒關係,沒關係──」

  「咦⋯⋯?」

  「莫古索,你就是很會做菜,炫耀一下自己擅長的事情根本不是問題。大爺我啊,是在講你明明很厲害卻又不知道在自謙什麼,覺得你那種裝謙卑的態度很討人厭。沒關係,你就盡情用你擅長的料理,好好宣傳一下你有多讚!用力宣傳!用力提升你的存在價值!讓女生來倒貼你!以建立後宮為目標!這些才是你心裡真正想要的吧?如果是,幹嘛隱藏!大聲說出來努力追求就好啊。懂嗎?」

  「⋯⋯不、不是那樣。」

  「嗯?」

  「不是的⋯⋯我沒有那種想法。我只不過是想盡我所能,讓大家吃些好吃的東西而已。想看到大家露出開心的表情⋯⋯⋯」

  「唉唷喂啊。」

  「⋯⋯唉唷喂啊?」

  「唉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

  藍德往後跳開,身子後仰,接著往上躍起。

  「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藍德⋯⋯你、你怎麼了?」

  「唔啊啊!嘿!」

  「等等,我完全搞不懂你怎麼了⋯⋯」

  「喂莫古索,你摸我這邊看看。這邊喔。」

  藍德打直身軀,探出咽喉。

  莫古索戰戰兢兢地戳了藍德的喉嚨。

  「⋯⋯這裡嗎?」

  「就是那裡!那裡就是大家口中的逆鱗⋯⋯!」

  藍德再次往後跳開,接著用食指用力指向莫古索。

  「你這傢伙摸了本大爺的逆鱗了!膽敢摸這重要的地方⋯⋯!」

  「啊啊啊啊⋯⋯那、那裡是⋯⋯藍德的逆鱗⋯⋯?」

  「不就在那邊嗎?你剛剛親手摸到了不是!應該有感受到那邊的起伏吧,那就是大爺我的逆鱗感!」

  「逆鱗⋯⋯感?」

  「本大爺絕對不會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你竟敢亂摸大爺我的逆鱗!」

  「我、我才碰一下──」

  「你在找藉口啊!解釋!狡辯啊!我還弁慶咧⋯⋯!你現在是要蠻幹到底是吧⋯⋯!」

  「我、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耶⋯⋯」

  「你不必擔心!因為老實說,本大爺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講啥⋯⋯!雖然這些話都是出自大爺我的嘴巴!不過,人生中就是會遇到這種事情啊!對吧⋯⋯!?」

  「⋯⋯你、你問我對不對,我也不知道該⋯⋯」

  「對吧!?」

  「對⋯⋯對啦⋯⋯」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既然如此,可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你這傢伙摸了大爺我的逆鱗,就代表觸怒本大爺了!這代表一定要把是非黑白搞清楚才行!所以莫古索,來跟本大爺一較高下⋯⋯!」

  「你說一較⋯⋯高下,是、是要比什麼東西⋯⋯?」

  「那還用說啊。」

  藍德張開雙臂吶喊。

  「來比做菜手藝!開煮(Allez cuisine)⋯⋯!」



    2. 恩情與理由

    『──那裡的大塊頭,就選你吧!』

  我到現在都還在後悔,當頭戴羽毛裝飾帽子、名為克茲歐可的人在義勇兵團事務所裡這麼跟自己說時,應該要斷然拒絕才對。

  克茲歐可這個人看起來就是好人──才怪,根本完全相反。他一副心術不正的模樣,而且嘴巴也很壞。說什麼很多事情我來教你就好,要錢我借你就好,明知他應該只是出一張嘴,但就是無法拒絕他。

  講得更明白一些就是,自己心中壓根兒從未出現過「拒絕」這個選項。

  莫古索其實打從一開始就隱約覺得,這樣下去應該不太好、跟克茲歐可一起行動肯定是個錯誤的選擇。明知如此,但也無計可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遵從克茲歐可的指示,到戰士公會繳了八錫巴,參加了新手集訓。在那裡有個名叫可莫的戰士,是個身穿皮革三角比基尼褲,上半身纏繞著類似皮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變態的指導人(Tutor)。我在他底下接受極嚴格的訓練。一喊他「指導人」,他便怒回「我是可莫教官!叫我可莫教官!」,然而我至今還是搞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叫他。總之可莫教官就是個熱血過頭、本領超高的怪人。

  在為期七天的新手集訓期間,我不知道嘆了多少次氣,覺得「自己真不適合這個職業」。遑論要揮舞沉重的劍,光是要用劍攻擊、傷害、破壞、斬砍某種物體,就覺得手感不太對。在戰士公會裡,我已經用木劍做了很多劈打木樁人──大概與真人同等大小的人形木樁──的練習,但即便對象不是生物,我心裡也不太暢快。就是會不禁覺得「我為何一定得做這些事,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吧」。講得誇張些就是,若有力氣破壞,還不如用那些力氣做些其他事,這樣才叫有建設性──這種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整個人沮喪不堪。

  我被可莫罵得狗血淋頭。

  『莫古索!你這傢伙!在你拖拖拉拉的時候,同伴如果被殺了,你要怎麼辦?你這混蛋的猶豫,可是會害死同伴喔!在被殺之前要先下手為強!這是戰場上的鐵則!』

  說到底,我只要待在不會發生殺人或被殺之類情況的地方不就好了?

  『莫古索!你這傢伙!現在是在懷疑戰鬥的理由嗎!?蠢貨!理由又不是能事先確立的東西,先戰鬥就對了,過程中就會產生理由了⋯⋯!』

  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明明毫無理由卻要開戰,實在叫人無法理解。可以的話,我不想戰鬥。至於劍,我豈止不想拿,甚至連看都不想看到。

  我真的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討厭這些事情到了極點,但一被命令「上啊」,身體就擅自採取行動。我依照命令揮舞木劍,明明不想這麼做,卻終究會狂劈木樁人。如果被罵「沒吃飯啊」,便用力揮砍,縱使已經精疲力盡癱坐在地,被踢一下屁股還是會站起身子。

  『莫古索,實戰時你這樣必死無疑喔!也可能會害死同伴!你想要那樣嗎?莫古索⋯⋯!』

  被這麼嚴厲斥責後,我大喊「我不想」。

  我根本沒有自我意志這種東西。

  結果,那個時候也是一樣。

  結束新手集訓後,我終於以戰士之姿加入克茲歐可的隊伍。不過才一出北門,便說要測試我的身手,所以我得跟不知是暗黑騎士還聖騎士的隊員比試。雖說是比試,但用的不是木劍,而是真劍。我自認絕對贏不了,但一被命令「上啊」,終究沒能拒絕此事。瞬間就被壓制後,遭克茲歐可大大羞辱了一番。

  『你這傢伙完全派不上用場啊,虧我還等你歸隊,我虧大了啦。所以你快把錢交出來,把你身上所有的錢都交出來,拿錢來這件事就算了。快把錢交出來啊。』

  其實我真心覺得不能唯唯諾諾地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但我也無法反抗。沒錢會很困擾,所以我當然不想拿出來,不過自己也拿不出半點反抗他的精力。

  在那之後,若不是馬納多一行人路過,我也不曉得自己現在會淪落到什麼模樣。其實談什麼淪落不淪落,重要的是當下莫古索自己有什麼打算吧?

  然而自己毫無頭緒,完全沒有在思考。說不定當初就是這樣腦中一片空白,走出北門後便一直坐在路邊沒起來。

  所以形同是馬納多、哈爾希洛、夢兒、席赫露和藍德救了莫古索,這五人對他恩重如山。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仍想替這支隊伍盡一份心力。必須替這支隊伍盡一份心力才行。自己好歹是個戰士,要為大家努力奮戰。

  然後,就是煮飯。

  自己會幫大家煮飯。

  老實說,我對做菜這件事還有一點信心。

  面對哥布林時,就算一直想著「快出手、得出手」,卻一下子想不到該怎麼做才好;或是覺得應該要那樣做才對,所以身體遲遲沒有採取行動。我必須邊思考,不對,是得先一一衡量「很好要上了喔,但該怎麼行動?對了,這樣做比較好」之類的,要不然無法戰鬥。正因如此,我戰鬥時就是會慢半拍。

  但做菜不同。

  我一下會想做看看這種東西,一下會想做看看那種,完全不用思考。在攤販吃東西時,大概都吃得出來店家用了什麼樣的食材和調味方法。只要拿得到食材,試煮過幾次,幾乎能完整重現大部分的菜色。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啊。」

  莫古索雙手抱頭,獨自蹲在義勇兵團宿舍的中庭。

  「然後得意忘形到被藍德看出來了⋯⋯事情是不是這樣啊。」

  「莫古索?」

  「咦⋯⋯」

  抬起頭後發現,馬納多就在我身邊歪著頭。

  「啊⋯⋯馬、馬納多,是你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那個,就⋯⋯沒、沒事⋯⋯不過⋯⋯說沒事也⋯⋯」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馬納多笑嘻嘻地坐到了莫古索身旁。

  「看來你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吧。如果你願意,要不要跟我說說?即使只是說出口,或許就能讓你覺得輕鬆一些。」

  「你⋯⋯你說的也對。嗯⋯⋯」

  莫古索嘆口氣後,輕輕拍撫了胸口。但是這麼做,並不代表就能暢所欲言。

  「沒關係喔⋯⋯」

  馬納多以輕柔的語調說。

  「如果說不出來,那就不要說了,沒必要勉強自己一定要說。」

  「藍、藍德他⋯⋯」

  才感覺好像突然有什麼東西要從嘴裡衝出來了,結果是自己的聲音。

  「⋯⋯藍德他,那個⋯⋯該怎麼說⋯⋯就是他說他、他要跟我一較高下。所以⋯⋯」

  「喔,一較高下啊,是要比什麼?」

  「要、要比⋯⋯做菜。」

  「比做菜的話,肯定是你贏,這不用比也知道吧。」

  「咦、咦咦?沒、沒有啦,這還是要比了才知道⋯⋯」

  「問題是,藍德根本沒好好做過一道菜吧。而且他連削個皮,切個東西都搞不太定了。」

  「藍、藍德他就是得過且過,總覺得做事都沒有很細心⋯⋯」

  「藍德就很混啊,能摸魚的話就會想摸到極限。」

  「他確實就像你講的⋯⋯可、可是,做菜不能那樣。該怎麼說呢?做菜的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然後⋯⋯還要⋯⋯用心去做,不然煮出來的東西就是會差別人一大截。」

  「藍德做事就是看心情、講效率的類型。」

  「他、他那樣沒辦法做好菜。說他沒辦法做好菜可能有點過火,不過其他的事就算了,但做菜時刻意多下一道功夫,成品就會截然不同,也有這種情況。不如說,做菜就是要這樣累積經驗才對──」

  「那你讓他輸得心服口服不就好了?」

  「⋯⋯咦?」

  「你們就在大家面前比試一下,然後你讓他輸到一敗塗地就好了啊。」

  馬納多露出爽朗笑容,若無其事說出這番話後,莫古索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聽不懂他的意思。

  「你放心,不管比試結果如何,你們的關係都不會變得尷尬,後續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處理。畢竟,莫古索,你也有點想試試身手吧。」

  莫古索瞪大了雙眼。因為在聽完馬納多這番話後,才察覺事情確實就如對方所言。

  「⋯⋯嗯、嗯。」

    3. 端看人生態度

    藍德在市集裡閒逛時,看到了夢兒和席赫露。

  他本想上前叫住她們,但最後沒這麼做。

  「⋯⋯呿,飛機場和隱藏巨乳,她們不知道在幹嘛,居然看起來那麼開心。」

  向右轉身後,嘆著氣搔了搔頭。

  「胸部大小差那麼多,感情還能那麼好,真搞不懂她們女生耶──男生的話,自然地就會很在意某些地方的大小,就算沒有表現出來,在心中還是覺得『噗⋯⋯你那邊還真小耶』之類的。不過,我們隊上男生的大小沒啥極端的差距,所以感覺起來是還好啦⋯⋯」

  藍德邊低聲自言自語,邊隨意看著擺在地攤或攤車上的各式食材。

  總的來說,會快速腐壞的東西價格較高,容易保存(、、)的東西較為便宜。

  「要挑什麼咧,嗯⋯⋯要做菜的話,做菜的話⋯⋯話說回來,本大爺幹嘛要跟莫古索那傢伙比什麼做菜啊⋯⋯?」

  他停下腳步,雙手交叉陷入沉思。

  「一時衝動嗎⋯⋯?」

  不過,懂得衝動很重要,自己會當暗黑騎士也是因為衝動。

  『那麼藍德,戰士就你來當了。』

  在隊員加入公會前,馬納多像這樣提醒分配時,藍德也徹頭徹尾想當個戰士。尤其戰士又是一支隊伍的核心要職,這點深得藍德的心。看樣子~這支隊伍沒有大爺我在~什麼事情都辦不到耶~。對吧、對吧、對吧?簡單來說就是,多虧有本大爺藍德在啊,嗯,嗯──藍德當時是這麼想的,感到相當、非常心滿意足。

  但是為什麼他最後沒有加入戰士公會?

  那時,藍德準備前往位在歐魯達那南區、工匠街附近的戰士公會,心情意外十分雀躍。戰士耶,本大爺啊,要去當戰士了耶,戰士。戰士這職業肯定很帥,畢竟這可是戰士耶。這下大爺我要大受女孩們的歡迎了,本大爺的桃花準備朵朵開了吧?肯定是朵朵開啦──藍德邊這麼想,邊用鼻子哼著歌走路時,忽然想起了馬納多的話。

  『除了戰士之外,職務有點類似的職業還有暗黑騎士、聖騎士,但依我打聽到的消息,果然還是要──』

  暗黑騎士?聖騎士?

  喔唷?喔唷唷唷唷唷?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說不定⋯⋯?

  比起戰士,這兩種好像比較帥⋯⋯?

  藍德一這麼想後,「成為戰士」的選項已消失於無形,變成了「要當暗黑騎士,還是聖騎士呢?」的二選一問題。

  要暗黑?

  還是聖?

  真要選,當然是暗黑⋯⋯吧?

  就是暗黑了。

  藍德還記得自己試著把名號唸出聲。

  『暗黑騎士藍德,藍德暗黑騎士。The暗黑騎士‧藍德。暗黑騎士中的暗黑騎士藍德。講到暗黑騎士就會想到藍德,藍德就是如假包換的暗黑騎士。暗黑騎士藍德⋯⋯』

  總覺得這職業,大爺我再適合也不過了。難道,本大爺生來就是要當暗黑騎士的嗎?沒錯,再怎麼想都只有這種可能。

  於是,暗黑騎士藍德,震撼降世。

  後來在暗黑騎士公會接受了整整七天的嚴格暗黑教導,過程非常辛苦,但大爺我還是撐過去了,是說那是種沒撐過去會死人的恐怖訓練,如今已不太記得訓練內容就是了,總之本大爺就是精湛、俐落地克服了難關,沒有留下一絲悔恨。

  「懂得衝動⋯⋯真的很重要。」

  藍德握緊拳頭喊了聲「沒錯」。

  「總之人生靠的就是直覺和衝動啦。也就是說,這次也是注定要分個高下,是個必然會發生的事變。嗯⋯⋯事變?事件?算了,哪個都好啦,反正不管用哪個字,只要是本大爺用的都正確。可是⋯⋯」

  藍德東張西望,環視四周。

  「大爺我⋯⋯要做什麼菜才好咧⋯⋯?莫古索那傢伙,廚藝真的好,雖然就只有做菜很行就是了。總之做菜要贏過他,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耶。但今天是大爺我要跟他比,所以不至於毫無勝算,只是得好好想想辦法。唔嗯──奴嗯⋯⋯」

  邊走邊思考,走著走著就走出了市集,來到南區的工匠街。

  工匠街這一帶,主要是工匠們匯聚而成的熱鬧攤販村。由於義勇兵團宿舍就在附近,再加上從餐館到能站著喝幾杯的立飲酒館都一應俱全,因此藍德他們偶爾也會在這吃飯。總之就是個沒人教也會知道的地方。

  「叮咚!」

  就是這個了!藍德如此心想,急忙衝向攤販村。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撲鼻而來。

  「致勝關鍵!應該就藏在這味道裡!肯定有!絕對會有⋯⋯!」

  奔跑穿越攤販村的同時,一下看看這裡,一下看看那裡,四處東張西望,用鼻子努力嗅著味道。最後,藍德在一處攤車前緊急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肯定沒錯!致勝關鍵就藏在這個地方!本大爺的第六感就是這麼告訴本大爺的⋯⋯!梭!爾!佐⋯⋯!」

  「你、你要幹嘛⋯⋯?」

  原本在攤車裡側攪拌鍋子的梭爾佐攤老闆──大吃一驚。

  藍德笑了。

  「喀、喀、喀、喀、喀⋯⋯喀、哈、哈、哈、哈⋯⋯!就算本暗黑騎士藍德大人會讓人不寒而慄!?你也不用怕成那樣!大爺我又不會把你抓來吃⋯⋯!」

  「⋯⋯你還好吧?」

  梭爾佐攤的老闆頭髮斑白,大概有五十歲了吧。他頂著一個看起來很愛吃梭爾佐的圓滾大肚,散發出滿滿梭爾佐攤老闆的氣息。順帶一提,現在不是用餐時段,所以沒有客人,老闆應該是在努力備料。

  藍德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大爺我當然很好!」

  「是、是喔,那就好⋯⋯話說,你來過我們店裡很多次了吧?」

  「對啊!大爺我可是義勇兵!雖然還是見習的!」

  「你明明只是個見習的,怎麼感覺滿囂張的啊⋯⋯」

  「哼⋯⋯大叔,你怎麼會那樣想?本大爺啊⋯⋯大概是大爺我,實際上就真的非常了不起!了不起到有氣場之類的!那種東西!整個控制不住散發出來!」

  「⋯⋯我是不太懂你在講啥,反正我對你是真的了不起還怎樣完全沒興趣,你能不能走開啊,我很忙耶。」

  「大爺我有條件。」

  「要、要你走開⋯⋯還要條件啊?」

  「你別擔心,當然,要不要接受大爺我的條件是你的自由。」

  「我如果連選擇的自由都沒有,你就只是在威脅我而已吧⋯⋯?不對,就算我有選擇的自由,你現在還是像在威脅我⋯⋯」

  「本大爺開的條件並不難。」

  「你這傢伙看來是完全不聽人講話的類型耶⋯⋯」

  「你答對了!」

  「這種事你就聽喔!?」

  「是會聽沒錯──至於條件,就是要教大爺我怎麼煮梭爾佐。你如果肯教我,要本大爺離開也不是什麼難事,條件很簡單吧?」

    4. 要找的東西是什麼

    我在逛市集找食材的途中,不知什麼東西撞上了我的背。

  「唔喔──!」

  「哇⋯⋯」

  雖然沒有向前摔倒,但嚇了一跳回頭察看,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是夢兒。原來是她撞上了我。

  「⋯⋯夢、夢兒小姐?啊⋯⋯席赫露小姐也在。」

  「嗯呀!夢兒在此!」

  夢兒活力十足地高舉雙手,四處蹦蹦跳跳,席赫露則在她身後羞怯怯地揮了揮手。

  「⋯⋯你、你好。」

  「那、那個⋯⋯」

  莫古索按著胸口。由於受到相當大的驚嚇,心臟現在還狂跳不已。

  「妳、妳們倆⋯⋯怎、怎麼會都在這裡?來、來買東西⋯⋯之類的嗎⋯⋯?」

  「嗯,那個呀⋯⋯夢兒和席赫露呀,就是走走看看。對吧,席赫露。」

  「⋯⋯對、對啊。我們逛了很多地方⋯⋯」

  「莫古索你呢?來這邊做什麼?」

  「啊,我、我⋯⋯那個,我、我也跟妳們一樣,就走走看看。」

  「你是在看食物嗎?」

  「對、對。」

  「畢竟莫古索就是最愛吃食物啊。」

  「啊⋯⋯?」

  「夢兒講錯了!人家是要講你最愛吃,而且你很會做菜。那個呀,夢兒也很愛吃呀,可是就很不會做菜。既然如此呀,夢兒好像專心吃就好了吧。」

  「嗯、嗯,就⋯⋯那個⋯⋯」

  我有時候真的無法立刻理解夢兒想說什麼,想表達什麼。遇到這種情形時,都必須間隔幾秒思考一下。

  「⋯⋯我、我的話,應該是兩邊都很喜歡。該、該怎麼說呢?就是做出來的菜和自己期望的味道一樣時,我會非常開心。」

  「啊啊⋯⋯」

  席赫露微微睜大眼睛,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

  「唔嗯?」

  夢兒則是鼓起單邊的腮幫子,還用食指抵著下巴。

  「這種感覺是不是像閉著眼睛呀,打算直直往前走,結果睜開眼後發現自己整個走歪了⋯⋯嗯唷,是不是類似這樣呀?」

  「唔、唔──嗯⋯⋯我、我想想,好像⋯⋯不太一樣耶。」

  「不一樣啊。」

  「嗯,抱歉,我覺得不一樣。」

  「哪裡,夢兒才覺得抱歉。」

  「哪兒的話,我才覺得抱歉⋯⋯」

  兩人互相鞠躬道歉後,席赫露噗哧發笑。夢兒見狀也「嘿」地笑了,莫古索同樣感到情況滑稽而笑了出來。就在三人相視而笑時,夢兒突然跳向了席赫露。

  「咚──嗯。」

  「啊!」

  「唔呀,咚──嗯。」

  「夢兒,妳幹嘛,不要這樣⋯⋯」

  「好啦,夢兒呀,不要這樣了。」

  莫古索雖然看不太懂這兩人在幹嘛,感覺是某種溝通方式,但席赫露看起來也不是真的討厭夢兒這麼做,畢竟她好像也滿樂在其中的。

  看到別人相親相愛的模樣,心情就很好。雖然深覺自己不適合戰士這個職業,卻也知道為了讓自己加入隊伍的同伴們,必須努力當好戰士。我會努力加油,不過等年紀大了無法打鬥時,和同伴們一起開間餐飲店好像也不錯。

  「那、那個,我啊⋯⋯」

  「嗯嗯,莫古索,你怎麼了?」

  「⋯⋯其實,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得跟藍德比做菜。」

  「又是藍德在作怪⋯⋯」

  由於席赫露露出厭惡的神情,莫古索也只能苦笑以對。

  「他是愛作怪啦⋯⋯不、不過,不管起因是什麼,我是在想,好像能藉機做些好吃的給大家吃。」

  「喔喔喔喔──對耶!」

  「可以的話,我是想做些平時不會做的東西之類的⋯⋯」

  「⋯⋯我好期待。」

  席赫露用手摀住嘴,眼睛炯亮有神。莫古索心想,說不定席赫露比夢兒還貪吃。夢兒探出身子,把臉湊了過來。

  「然後咧然後咧?」

  「⋯⋯嗯、嗯。然後就是,我跑來逛市集,到處找食材⋯⋯看會不會找到什麼靈感。」

  「這就是所謂的坐而行不如起而言吧!」

  「嗯⋯⋯?」

  莫古索和席赫露互看了對方一眼,看來連席赫露也聽不懂夢兒要表達的意思。她的表情是這麼表達的。如今只能敷衍以對了。

  「妳、妳說得⋯⋯對。」

  「夢兒說得沒錯吧,席赫露?」

  「⋯⋯啊,嗯、嗯⋯⋯應該吧。」

  「啊!既然如此,夢兒覺得呀,就夢兒、席赫露和莫古索,我們三個人一起逛一起找不就好了?」

  「可以嗎?妳們如果願意一起,我是很開心⋯⋯」

  「夢兒當然是可以呀,至於席赫露⋯⋯」

  「⋯⋯我當然沒問題,莫古索你不覺得礙事就好。」

  我們三人就這樣一起逛起了市集。由於機會難得,因此我問了夢兒和席赫露一些問題。

  「那個⋯⋯妳們倆喜歡什麼樣的東西?」

  「嗯?喜歡的東西呀,這個嘛⋯⋯夢兒喜歡狼犬!」

  「⋯⋯夢兒,不是在問那個,是問食物。」

  「唔喔?是喔,原來是在問食物喔。奴──嗯,姆──嗯,奴奴⋯⋯」

  「夢兒小姐,抱、抱歉耶,讓妳那麼苦惱⋯⋯」

  「奴啊!?」

  「咦⋯⋯!?」

  「莫古先生,你剛剛叫夢兒時是叫夢兒小姐吧!」

  「⋯⋯莫、莫古先生?」

  「還是要叫你莫古索?」

  「呃、嗯,妳想怎麼叫我都可以,不、不過⋯⋯就是⋯⋯該怎麼說才好,我認為叫妳的時候不加敬稱好像不太好⋯⋯」

  「原來你覺得不加不太好呀。」

  「我是覺得太隨便了。」

  「會太誰便嗎?」

  「我、我是不知道會不會太誰、誰便⋯⋯」

  「夢兒覺得你可以叫人家夢兒,要叫小夢兒也行。感覺這樣聽起來很夢兒?」

  「⋯⋯夢兒,妳說妳自己很夢兒還滿怪的耶⋯⋯」

  「唔喔,這麼想想也對,畢竟席赫露就是席赫露。好像叫人家夢兒就好了,然後叫莫古索時,感覺也是叫莫古索就好,而且莫古索,你很可愛呀。」

  「⋯⋯我會、會可愛嗎?」

  莫古索感覺臉熱了起來,明明不熱,卻好像在流汗。

  「嗯、嗯,夢兒覺得很可愛耶。席赫露也很可愛呀。」

  「⋯⋯我、我才不可愛⋯⋯」

  「明明就很可愛啊?莫古索,你也覺得她可愛吧?」

  「咦,啊,這個⋯⋯嘛,嗯⋯⋯我、我是覺得可⋯⋯」

  莫古索用雙手摀住臉。雖然感到無比害羞,但若不把話好好說到最後,她們可能會認為他覺得席赫露不可愛,那誤會可就大了。

  「⋯⋯我覺得她⋯⋯很可愛⋯⋯真的。」

  「啊⋯⋯」

  席赫露不知為何深深鞠了躬。

  「⋯⋯謝謝⋯⋯你⋯⋯的⋯⋯讚美⋯⋯」

  「哪、哪兒的話,妳⋯⋯太客氣了?」

  「嗯呀?你們兩個現在是在幹嘛?」

  我才不想被妳這個始作俑者說這些。

  ──今天在場的如果是藍德,或許就會這麼反嗆回去,不過莫古索當然不會這麼說話。

  「啊,現在是在講喜歡的食物齁。」

  ──話說,莫古索也沒辦法像夢兒這樣,若無其事地就把話題拉回食物上。

  「夢兒呀,只要好吃,應該什麼食物都會喜歡耶?」

  ──到頭來,莫古索當然也說不出「什麼都喜歡」這種話。

  「⋯⋯我、我的話⋯⋯」

  ──席赫露真的是大好人,立刻就出聲幫腔。

  「⋯⋯我呢⋯⋯那個,我個人是喜歡那種,吃很多也不會胖的東西⋯⋯」

  居然是減肥食品!

  居然講那種東西。

  怎麼會喜歡那種東西啊。

  然而她畢竟是女孩子,會這樣講也無可厚非吧。

  不過這個答案實在出乎意料,根本沒有參考價值──莫古索正咬牙切齒地這麼想時,席赫露可能是察覺到他這種模樣,驚恐地縮起了脖子。

  「⋯⋯抱、抱歉,我這答案⋯⋯沒有參考價值吧。都怪我太胖了⋯⋯」

  我覺得這跟妳胖不胖無關,再說了,我也不覺得妳哪裡胖了啊──莫古索很想這麼說。

  但就是說不出口。

  他抬頭仰望天空。

  想趕快找到好點子。

  就在他剛這麼祈願後,肚子叫了。莫古索急忙看了夢兒和席赫露,不過兩人應該沒聽見。然而正當他鬆了一口氣時⋯⋯

  「啊⋯⋯」

  方才好像掃視到了什麼東西。

  「莫古索?怎麼了嗎?」

  「嗯、嗯⋯⋯」

  莫古索面對夢兒的詢問也只是虛應了事,他一直在尋找剛剛那樣東西。有了,就是那個攤販。店頭排列著木桶,能看見桶內裝有什麼。莫古索用手指著木桶,開口問了攤販老闆。

  「難、難道這是⋯⋯米嗎!?」

  攤販老闆納悶地點了點頭。

  「嗯嗯,這是本土產的米,怎麼了嗎?」

    5. 最高機密

    別說什麼「這裡曾有一個男人」。就像一般人不會說什麼「天下男人何其多,到處都能看得見」。這就只是類似開場白的一句話,不如說,這只是講述開場白前的一種前置意象。

  總之,現在這裡有一個男人,他過去曾是義勇兵。男子的經歷十分一般,就是和同伴們過著義勇兵的生活,不停、不停、不停地戰鬥,日復一日地不斷戰鬥,雖然偶爾也會休息,但基本上就是不停戰鬥賺錢謀生。他耗費大量生命在戰鬥,戰鬥佔去了他大量的人生,但這種生活有一天戛然而止。

  『喂,塔卡卡給⋯⋯!塔卡卡給⋯⋯!?你振作點⋯⋯!』

  『⋯⋯烏、烏斯拉達尼⋯⋯我、我已經不行了⋯⋯』

  『塔卡卡給,沒有這種事!你不要放棄啊!你不是常說,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所以你這個笨蛋,不要放棄啊⋯⋯!』

  『⋯⋯不、不要罵我笨蛋⋯⋯因為罵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喔⋯⋯』

  『你在氣這種事!?欸!?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在氣這種事!?話說,現在根本不是生氣的時候吧!?』

  『⋯⋯我⋯⋯我沒有生氣⋯⋯』

  『你絕對在生氣!我就是知道!你完完全全就是在生氣!』

  『⋯⋯我⋯⋯沒有⋯⋯』

  『塔卡卡給!?塔卡卡給!?塔卡卡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爾⋯⋯佐⋯⋯』

  『什麼!?你說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

  『⋯⋯梭⋯⋯爾⋯⋯佐⋯⋯⋯⋯』

  『梭爾⋯⋯佐⋯⋯?』

  『喂!烏斯拉達尼!』

  塔卡卡給已是奄奄一息,這時另一名同伴抓住烏斯拉達尼的手臂後拉起他。

  『快走!再這樣下去,連我們都會死⋯⋯!』

  『我怎麼能丟下塔卡卡給不管啊⋯⋯!』

  『那你留下!我們其他人先走了!』

  『開什麼玩笑!這樣的話,我也要走!我當然要走!所以,塔卡卡給,我先走了!我不會跟你說再見!後會有期了⋯⋯!』

  ※附帶一提,這個傳聞的內容由於經過多次詮釋、重組,可能與事實多少有些出入,還請見諒。

  ──失去塔卡卡給的烏斯拉達尼就這樣厭倦了義勇兵生活,離開了這份工作。

  但是,就算不當義勇兵,也得繼續當個人。不如說,基本上要死了才有辦法不當人,但就是不想死才離開義勇兵這份工作,所以要活下去,必須活下去,為此得找個謀生的方式──絞盡腦汁思考出的最終答案,就是餐飲業。

  『我這個人很愛吃,而且是屬於既然要吃就要吃好吃的那一類。嚴格來說,我吃到難吃的東西就會抓狂。這麼說雖然很廢話,但人的一生之中,能吃到東西的次數就那麼多吧?假如吃到難吃的,不就白白浪費了一次那些珍貴的次數?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所以才會發脾氣。再說了,不管是男是女,以我的印象來看,想吃美食的傢伙不在少數,所以搞餐飲業應該搞得起來吧?而且身上還算有點積蓄,那來做做看好了,就做這個了。好!我就來做餐飲⋯⋯!』

  ※以上內容可能與事實多少有些出入,還請見諒。

  烏斯拉達尼所屬的隊伍原是六人一隊,失去塔卡卡給後只剩五人。烏斯拉達尼一離開,就只剩四人,僅僅只剩四人。剩下的四人中有兩人覺得「四個人根本沒搞頭」,所以附和了烏斯拉達尼的提案,以合夥人的形式踏入餐飲業。

  『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分別是烏斯拉達尼、茲摩茲卡和楊克,所以店名就各自擷取一部分名字,叫做烏斯茲摩楊吧!?』

  『慢著,烏斯拉達尼,為什麼你的名字擺在最前面啊?』

  『對啊、對啊,叫楊克茲烏不就好了?』

  『喂,楊克,最好是那樣啦。你講的那個名字,我和茲摩茲卡都只各佔一個字耶,未免也太莫名奇妙了吧。』

  『烏斯拉達尼,你閉嘴,你起先提議的那個名字裡,就只有一個楊字,只有我一個人是一個字而已耶。』

  『區區楊克,你是在大聲什麼啦。話說回來了,楊克這名字到底有啥含意啊?我之前就一直覺得,怎麼會有人取楊克這種怪名字。』

  『你這傢伙⋯⋯烏斯拉達尼,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看待我的啊⋯⋯?』

  『楊克,抱歉,其實我也那麼覺得耶。』

  『茲摩茲卡,連你都那麼想喔!?算了!我沒辦法跟你們合夥了啦!再見!』

  『是喔,那就再見了。』

  『這裡好歹挽留一下吧!起碼阻止個一次吧!』

  『不,就這樣啦。很麻煩欸。』

  『可惡!烏斯拉達尼,你給我記住⋯⋯!茲摩茲卡,你也一樣!我絕對會讓你們後悔莫及⋯⋯!』

  過程雖然可能與事實多少有些出入,但烏斯拉達尼大概就是這樣跟楊克吵到分道揚鑣的。

  烏斯拉達尼和茲摩茲卡總之先把店名問題擺一旁,兩人徹夜討論──而且是邊喝酒邊討論要開展哪種形式的餐飲業。

  『⋯⋯我覺得還是要有小姐陪才行耶。』

  『啊啊?茲摩茲卡,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商品是吃的,是餐點啊,我們是賣吃的耶⋯⋯』

  『喂喂喂,烏斯拉達尼?講到能匹敵食慾的慾望,你會想到什麼⋯⋯?肯定是性慾吧⋯⋯!』

  『然後咧!你不要鬧了好不好!欠扁啊!』

  『你敢扁就扁看看啊,你這個少年白⋯⋯!』

  『你、你居然敢講我最在意的事⋯⋯!茲摩茲卡,我絕不饒你⋯⋯!』

  『你不饒我又怎樣!?』

  『我要宰了你!』

  『你說你要宰了我是吧!?啊~啊~你說了絕不能說的那幾個字吧!?你剛剛說要宰了我,對吧!?』

  『你還不閉嘴,煩死了!』

  『──你打我!?我爸都沒打過我耶⋯⋯!?』

  『你爸()沒打過你這句話聽起來,感覺你常被其他人打,打到都上癮了!』

  『不行嗎!我就是愛被打,要你管啊!』

  『原來你這傢伙愛被人打啊!我都認識你這麼久了,居然完全沒注意到,今天才知道這件事耶──唔哇哇哇!真變態!好可怕⋯⋯!』

  『我才不想被你這個少年白說這些咧!』

  『不准說我少年白!』

  『你~就~少~年~白~啊~啊~』

  『你用唱的!?你偏偏用唱的!?而且有用抖音,對吧!?然後還加了獨特的滑音(、、)吧!?聽起來莫名地好聽耶!?但一切都算了啦!我沒辦法跟你繼續合夥了,我們該說掰掰了⋯⋯!』

  『啊啊,我才求之不得咧!再見,少年白!啊不對,是烏斯拉達尼,再見⋯⋯!』

  『烏斯拉達尼和少年白的發音完全不同啊!八竿子都打不著⋯⋯!』

  縱使以上內容可能與事實多少有些出入,但烏斯拉達尼大致上就是因為這樣和茲摩茲卡分道揚鑣,獨自一人著手經營餐飲店。

  烏斯拉達尼在反覆思考、多重測試後,才決定要開一間販售使用小麥粉製成麵條的麵食類攤販。在當時的歐魯達那,人們已經相當習慣食用將少量鹽和水加入小麥粉,再揉製而成的麵條。烏斯拉達尼起初也打算用這種麵食與別人競爭,卻越想越覺得毫無勝算,畢竟沒有差異化就沒有賣點(、、)

  烏斯拉達尼為了找出能成為賣點的差異,到處品嘗有販售麵食的店家,忙得不可開交。

  結果,他找到了一個突破點。

  那就是,麵食最該講究的,果然還是麵。

  烏斯拉達尼下了某種功夫(、、、、),成功做出獨一無二、絕無僅有,卻又莫名讓人感到熟悉,不禁覺得「沒錯,就是這個味道⋯⋯」的麵條。

  他在綜合考量成本等諸多條件後,決定自己的店只會販賣一種餐點,也就是只以這道麵食一決勝負。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真賣不好,就到時候再說了。烏斯拉達尼試做了這道賭上一切的麵食,喝口湯、吃口黃色麵條後點了一下頭,喃喃自語道:

  『你這種麵就叫梭爾佐了。塔卡卡給是讓我走上這條路的契機,那傢伙生前最後那句奇怪的話就是梭爾佐。所以,你的名字就叫梭爾佐⋯⋯!』

  上述內容雖與事實略有出入,但這便是梭爾佐誕生於世的秘辛。

  藍德豪邁地在滿頭白髮的梭爾佐店老闆面前跪下磕頭。

  「──老闆,拜託了⋯⋯!拜拜託您把梭爾佐作法傳授給我!?等等,拜拜託是什麼啊⋯⋯!?總而言之,本人是真的、真的覺得梭爾佐很厲害,懇請您教教我⋯⋯!」

  烏斯拉達尼交叉雙臂,閉起眼睛。

  突然,他用力睜開雙眼,瞪視著藍德。

  「我不要。」

  「我的天啊──!」

  藍德從跪地磕頭的姿勢,轉為向後翻仰。

  「我的天啊!我的老天啊!我的老天爺啊⋯⋯!真的假的,你騙人的吧!?你剛剛明明就是一副會答應的樣子啊⋯⋯!?還是說那只是本大爺的自以為⋯⋯!?」

  「是你的自以為。說到底,我幹嘛把我的商業機密告訴一個非親非故的小鬼頭啊。」

  「本、本大爺不是說了!大爺我要跟別人比賽做菜!為了獲勝,必須做出一道必勝料理!本大爺想來想去,梭爾佐就是那道必勝料理了!你要覺得與有榮焉耶!?對吧!?畢竟在歐魯達那的眾多餐點中,可是梭爾佐雀屏中選耶!?被大爺我選中了耶!?」

  「你要比賽是你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或許是沒有關係啦!但是本大爺都跟你下跪磕頭了耶!?就像這樣,我磕我磕我磕!」

  藍德又轉回身體,以極快的速度不斷重複下跪磕頭。

  「大爺我都這麼誠懇拜託你了,你就教我一下會死喔,小氣耶⋯⋯!」

  「你說我小氣!?」

  「哇哇哇,對不起,我不小心就說出真心話了!沒啦沒啦,大爺我只是有點嘴賤而已!」

  現場彌漫著一股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有菜刀還什麼飛過來的氛圍。藍德心不甘情不願地爬起身子,「啪啪啪」地拍了拍膝蓋。

  「好了、好了,本大爺知道了,大爺我不會再拜託你了。」

  「放棄是好事,反正你拜託我,我也不會告訴你。」

  「不過,相對的──」

  「我說你這傢伙,為什麼態度可以那麼囂張啊⋯⋯?」

  「我會自己看著學。你就只要讓我在旁邊看你工作就好!這樣的話應該沒關係吧!你也沒什麼話好說的吧!?」

  「⋯⋯你真的是沒在聽人說話耶。」

  烏斯拉達尼嘆口氣後,不屑地接著說。

  「算了,隨你便。不過,你如果礙到我,就給我滾。」

  「了解!你不會後悔做這個決定的!」

  「我現在已經覺得有點後悔了⋯⋯」

  「哈、哈、哈、哈!那是你的錯覺、錯覺啦!都是錯覺⋯⋯!」

    6. 所作所為

    「⋯⋯那個。」

  莫古索低頭鞠躬。

  「該、該怎麼說⋯⋯哈爾希洛,真的很抱歉,要你做那麼奇怪的事⋯⋯」

  「嗯──⋯⋯」

  哈爾希洛露出愛睏的眼神,搔了搔後腦杓。

  「我是沒差啦,再說了,這不是莫古索你的問題吧。我覺得你用不著道歉,說穿了,問題都出在藍德身上吧。」

  「喂喂喂喂喂喂喂──!」

  藍德將手抵在腰上,用右手食指指著哈爾希洛。

  「帕爾匹洛,你這傢伙少在那若無其事地奚落本大爺喔!膽敢把事情全都推到大爺我身上!」

  「因為發生什麼事情時,基本上問題都出在你身上啊。」

  「那是你的偏見!畢竟莫古索如果沒有接下戰帖,這場勝負就不會成立了啊!然後,比賽本來就要有見證人!而且這種比賽中也要有評審才對!另外,評審人數如果是偶數就可能會比成平手,所以大爺我要求人數得是奇數!」

  在義勇兵團宿舍中庭臨時架設的比賽場地上,總共匯聚了六人。除了要實際對決的莫古索與藍德外,還有負責見證的哈爾希洛,和擔任評審的馬納多、夢兒及席赫露。

  莫古索與藍德互相面對面,哈爾希洛站在兩人中間。

  馬納多、夢兒和席赫露則是並排坐在有點距離的地方。

  「也就是說──!」

  藍德抬頭挺胸,「唔咳」地清了喉嚨。

  「比賽規則單純明瞭!非常簡單!接下來本大爺和莫古索會分別做一道菜,再由三個評審來品嘗味道!然後由他們三個評判誰做的比較好吃!評審一定要評出高下!那樣的話就會是三比○或二比一這種一翻兩瞪眼的差距,如此一來就能確實分出勝負!」

  「我有問題。」

  藍德俐落地用手指了舉起手的馬納多。

  「馬納多,怎麼了!?要問問題的話就簡潔點!」

  「這場比賽就只是要比出廚藝高下而已嗎?還是說贏的人能獲得什麼好處?」

  「贏的人當然能獲得好處啊!?那就是贏的人無論要求什麼,輸的人都要照做⋯⋯!這好處夠經典吧!」

  「既然這樣的話⋯⋯」

  「喂,夢兒!妳要發言的話,就給本大爺好好舉手!」

  「你很囉唆耶,舉不舉都沒差吧。」

  「差很多!」

  「既然這樣,那夢兒不說了。」

  「妳快說喔!要說不說,會讓人很在意妳要講什麼耶!?如果妳讓本大爺在意到睡不著,妳要怎麼負責啦!都起了頭要說話,就給本大爺好好說完!」

  「誰理你啊。你假如睡不著,那不要睡不就好了?」

  「不睡覺的話可是會睡眠不足啊!對大爺我來說,覺睡得好,屎拉得好,大話說得好,這三好是健康的基本耶!」

  「⋯⋯大話說得好⋯⋯」

  藍德額頭爆出青筋,瞪視表露傻眼神情嘀咕的席赫露。

  「啊啊啊啊嗯!?妳是有什麼意見啦!?有意見就請說出來啊!?請妳清清楚楚說出來!那種要說不說的樣子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藍德你啊⋯⋯」

  馬納多微笑著說。

  「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你是個天才,實在是天賦異稟耶。」

  「⋯⋯喔?是、是喔?也、也對啦,比起後天努力的秀才型,本大爺確實屬於天才型。」

  「你惹火人的才能真的是無與倫比耶。」

  「喂欸欸欸欸⋯⋯!馬納多──!本大爺才不需要那種才能啦!」

  「這種事情也由不得你吧⋯⋯」

  哈爾希洛嘆了氣。

  「誰叫你這傢伙就是這麼剛好,生下來就是個很會惹火人的天才。這就是所謂的天才的困擾吧?」

  「嗯⋯⋯?天才的困擾啊⋯⋯這個詞聽起來滿順耳,而且也滿帥氣的耶⋯⋯?」

  藍德頻頻摸著下巴。豈止是有點,根本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莫古索覺得「這個人未免太有自信了吧」,但沒說出口。他雖不想變得跟藍德一樣,不過還是有些羨慕。

  「總之,規則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哈爾希洛應該不是真的想睡,但看起來就是相當愛睏的樣子。

  「反正我就是那個什麼?見證人,對吧?就只有我不是評審吧。這麼說來,我是不是沒辦法吃到你們做的菜啊?」

  「你說的沒錯!」

  「幹嘛不給我吃啊。莫古索做的肯定很好吃,我也想吃看看;至於藍德你的,吃不吃都無所謂。」

  「你講那是什麼話啊!大爺我做的菜吃不吃都無所謂?你就給我等著!給我滿懷期待!」

  「假如我滿懷期待,你就不會給我吃了吧。」

  「你會有報應的,你會有的!像你這種把本大爺做的超特殊菜餚形容得一無是處的傢伙,絕對會有天大的報應⋯⋯!」

  「哈、哈爾希洛,我也會做你的份⋯⋯」

  「欸,莫古索!你居然這樣明目張膽地賄賂見證人!」

  「我又不是要評判結果的人,賄賂我根本沒有意義啊。」

  「重點不是這個!本大爺只是不爽這個人怎麼會對別人這麼好!」

  「你這傢伙的個性是有多扭曲啊⋯⋯」

  「吵死了!閉嘴!大爺我不想跟你爭了啦!哈爾希洛,你這傢伙!臉上掛著一副愛睏的眼神是怎樣!快去睡覺啦!就這樣一睡不起啦!喂!莫古索,開始啦!我們開始比賽!」

  「啊,嗯、嗯⋯⋯」

  「⋯⋯隨你便,我不管了。」

  哈爾希洛好像鬧起彆扭了。總覺得情況好像越變越亂了。

  「那麼⋯⋯」

  馬納多可能是注意到氣氛不對,所以站了起來。

  「比賽開始的口令,就由我來下達──開煮(Allez cuisine)⋯⋯!」

  嘹亮清澈的聲音推了莫古索一把。

  「莫古索,加油加油!」

  「⋯⋯莫古索,加油!」

  陪自己尋找食材的夢兒和席赫露也發出聲援,這讓莫古索燃起鬥志。

  「我、我要加油⋯⋯!」

  莫古索用左右雙手「啪」地拍了拍雙頰。儘管打得太用力了而感到很痛,卻也因此鼓足了幹勁。

  「哼⋯⋯」

  藍德用手指著他。

  「莫古索,你要有心理準備,本大爺絕不會手下留情!會讓你輸得徹徹底底!」

  「我、我們既然都要比賽了,就好好比一場吧⋯⋯!」

  「笨蛋!比賽這種東西啊!沒有啥好好比不好好比的啦!反正勝者永遠是王,敗者就只有悽慘落魄的份!所以這場比賽,必定是由本大爺獲勝⋯⋯!」

  藍德不知是因為熟記了食譜而信心十足,還是無來由地自信滿滿,以一副趾高氣揚、躍躍欲試的模樣邁向伙房。

  總而言之,莫古索只須全力以赴。但他有別於藍德,並未前往伙房,他做菜的地方就在這裡。義勇兵團的宿舍裡除了伙房外,在中庭也設有戶外烹調用的爐灶。由於莫古索要做的菜餚只需蒸煮就能完成,因此在中庭就可處理。食材也已準備齊全。

  於是他就在爐灶邊準備開始做菜──

  「嗯⋯⋯首先需要這個,然後還有⋯⋯啊啊!?」

  「莫古索,怎麼了?」

  哈爾希洛靠了過來。

  爐灶旁排列著裝有食材的籃子和筐子,這些都是莫古索預先準備好的。

  但其中有一個筐子不知為何空空如也。

  「⋯⋯不見了!怎麼不見了!卡那羅的肉塊應該擺在這個筐子裡啊!我剛剛清點時明明還在,為什麼現在不見了⋯⋯!?」

  「難道是那傢伙⋯⋯!?」

  哈爾希洛看向了伙房。

  「⋯⋯我很不想做這種聯想,但問題是這個人是藍德──我好歹是見證人,我現在就去他那邊好好問問他。如果那傢伙做了什麼小動作、搞了什麼鬼的話,我會要他⋯⋯」

  「不必了。」

  莫古索搖了搖頭。

  「沒關係⋯⋯一定是我沒清點到而已。」

  「可是不見的是肉塊耶,假如是調味料之類的東西,我還能理解,可是肉塊又不是小東西,怎麼可能沒清點到。」

  「真的沒關係!我會想辦法⋯⋯肯定會有辦法的,因為我想做好吃的東西給大家吃。」

  莫古索拿起裝滿米的筐子。在市場買到的只是去殼的糙米,由於要精製成白米相當耗時,所以他昨夜就已先進行處理。

  「──我也想做給藍德吃。我才不管什麼比賽不比賽,對我來說,做菜就是這麼一回事。」

  「莫古索⋯⋯」

  哈爾希洛皺起眉頭。

  「⋯⋯那傢伙真的是超級人渣耶。」

    7. 這就是場不能輸的戰鬥

    「莫古索,你別恨我啊。」

  藍德低頭看了放在流理臺上的卡那羅肉塊後,抿嘴一笑。

  「畢竟對手是你這個廚藝高超的傢伙,情勢對本大爺來說實在是太過不利。大爺我很識時務,非常清楚在做菜這件事上,和你正面對決根本沒啥勝算,得用些策略才行。然後,就算你注意到自己被本大爺給()了,以你的個性,肯定也不會多說什麼。你就是這樣啦,人太好了。優點和缺點往往是一體兩面,你就是人太好,所以也等於在自掘墳墓。本大爺覺得你也得好好認清現實,必要時必須無情,要不然只會苦了自己啦⋯⋯!」

  藍德一陣大笑後,扭了扭脖子。

  「話說回來,那傢伙要用米和卡那羅的肉塊做什麼菜啊⋯⋯?算了,管他要做什麼,反正莫古索那傢伙現在已經沒肉可以煮了。再說了,這種肉好像還滿貴的,他應該也沒辦法再去買這種肉肉來了。相對地,就讓大爺我來代替他煮了這塊肉肉,這塊肉,煮肉肉,肉肉煮⋯⋯!最後用這塊肉的人居然是本大爺!大爺我真的是窮凶惡極⋯⋯!根本是暗黑騎士的表率⋯⋯!」

  接著拿起菜刀,準備朝肉塊──切下去!

  但藍德在下手的前一秒,停止了動作。

  「⋯⋯不過我這麼做好嗎?這麼做對嗎?會不會有點過火了?仔細想想是不是太那個了啊?該怎麼說呢?就是很惹人厭⋯⋯?不不不,本大爺這個人,怎會怕這種事情咧。沒、沒錯,這麼做都是為了贏!為求勝利就是要不擇手段,這才是本大爺堅信的正道,沒錯!這場勝負,輸的話就是落人笑柄!贏的人才會高人一等!反正,大爺我都已經弄髒手了!都這種時候了,怎麼可能把這偷來的肉塊還回去!沒錯,大爺我哪可能拉得下臉⋯⋯!現在只能用這肉塊來做菜了!反正丟了可惜!也能順便湮滅證據⋯⋯!吃了這塊肉就對了!哈哈哈哈哈!經過一番料理,最好是有人能知道這塊肉打哪來的!好,就這麼辦!暗黑騎士藍德就要這麼辦!我切!看大爺我用力切⋯⋯!等、等等⋯⋯?做叉燒肉是先切嗎⋯⋯?還是做好再切?還是先切?怎樣才對啊⋯⋯?慘了,本以為已經牢牢記住烏斯拉達尼的作法,大爺我是不是忘了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本大爺居然會忘記⋯⋯!?快、快快快快快快點想起來啊⋯⋯!得快想起叉燒肉、叉燒肉的作法⋯⋯叉燒肉⋯⋯?話說,叉燒肉不是用豬肉做的嗎⋯⋯?卡那羅的話,比較像那個⋯⋯比較像牛吧⋯⋯?真的可以用這種肉做嗎?可以嗎?好像不太對耶⋯⋯?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

  藍德仰看天花板,「噗呼」地吐了氣。

  「⋯⋯嗯,算了。總之,先不做叉燒肉了!暫停製作!先來做本大爺完全會做的部分!那就先來做麵!先弄麵就對了!現在需要的是⋯⋯小麥粉、小麥粉。沒錯沒錯,有了有了,就是這個。就像這樣把小麥粉一口氣倒到砧板上⋯⋯唔喔!?」

  然而他沒控制好力道,一口氣倒出太多了。從麻布袋用力倒往砧板的小麥粉,甚至朝外灑到了地板上。

  「可惡!你這個死小麥粉,是不會控制一下自己喔!混蛋小麥粉⋯⋯!量夠了就該停啊,死不停是怎樣啊!灑到地上的又不能撿起來用,到頭來會困擾的也是你們自己啊!死小麥粉,你們是不會用一下腦啊⋯⋯!算了算了!灑到地上的,本大爺就當沒看見!大爺我只會專心對付砧板上的這些小麥粉!首先要先加水!我倒!然後,梭爾佐的麵條外觀是黃的,而大爺我已經掌握解開這個顏色謎團的關鍵!烏斯拉達尼那傢伙雖然到最後都沒教本大爺,但大爺我已經知道啦⋯⋯!關鍵就是這個⋯⋯!蛋!」

  藍德將蛋打入麵粉中時,居然連殼都加進去了。

  「──唔!完了⋯⋯!慘了,殼、殼掉進去了!要拿掉才行!這樣就全部拿掉了吧,不對,還有耶,啊啊啊!算了算了!只是一點殼而已,不會有事的!反而加點殼感覺起來有益身體健康!還能增進口感!接下來要⋯⋯和這團東西!」

  我和。

  我和,我和。

  本大爺一直和。

  「⋯⋯呿!都黏在手上了⋯⋯!說是要和,但怎麼樣就是和不好啊!到底是怎樣⋯⋯!? 烏斯拉達尼之前是更這樣⋯⋯!」

  我和、我和。就像烏斯拉達尼那樣一直和、一直和,和個不停。

  「很好!很好!很好⋯⋯!看起來已經是個像樣的麵糰了!啊!?話說回來,大爺我好像忘了加鹽耶⋯⋯!?不過現在補加就好!我加我加我加⋯⋯!好像要再加一點,既然都加了,那就豪邁些⋯⋯!是、是怎樣⋯⋯!?居然沒鹽了!?沒想到在這種關鍵時刻,鹽居然用完了⋯⋯!?等等的湯要怎麼煮啊⋯⋯!?沒事沒事!麵夠鹹就沒問題了!呵呵呵呵!就是這樣沒錯!麵糰最重要!本大爺要做出最猛的麵條⋯⋯!最讚的麵條⋯⋯!嘿呀⋯⋯!」

  藍德揉著已變成一坨的麵糰。

  「嘿呀啊⋯⋯!」

  他將麵糰甩在砧板上後繼續揉。

  「看我的啦啊啊啊啊啊⋯⋯!」

  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一直揉,揉個不停。

  「跟你拚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然而光是揉無法滿足藍德,還猛打麵糰,並且不斷高舉麵糰,用力甩到砧板上。他不斷猛打,用拳頭搥打,狠狠痛打。一陣啪資啪資啪資啪資,咚咚鏘鏘後居然──

  「好硬⋯⋯!?這也太硬了吧!?有夠硬的呀!?話說,為什麼本大爺的說話語調變得跟夢兒一樣⋯⋯!?不過語調什麼的不重要,現在問題是⋯⋯這麵糰沒辦法切吧!?這硬度有辦法切成細條嗎⋯⋯!?感覺切不了耶⋯⋯!?好像不太妙,等等再來處理好了。嗯,就這麼辦。先來弄湯,先弄湯、先弄湯!我想想⋯⋯要把水倒進鍋子。好,這樣可以了。然後來熬高湯,現在得要那個才行。有了、有了,找到骨頭了!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骨頭,夠便宜就好。也不對,這根本是免錢的!所以本大爺拿了很多來唷!總之就把這種骨頭大把大把丟下鍋煮就對了!再來要點火、點火!幫爐灶點火!應該是用這東西。真是麻煩,不過麻煩歸麻煩,大爺我還是會點啦。」

  以打火石點燃生火物品,再把火放進爐灶中──藍德迅速完成一連串的動作。

  「⋯⋯本大爺剛剛這一連串的身手也太俐落了,大爺我也太猛了吧,最可惜的就是現場沒有觀眾。沒差,反正那些傢伙吃過本大爺煮的梭爾佐後,再不甘願也都會承認大爺我的實力。喀、喀、喀、喀⋯⋯哈、哈、哈、哈、哈!唔呃、咳、咳咳、咳呼!這、這、這煙是!?慘了,喂、這陣煙未免也太大了吧!?現、現、現、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8. 相信自己吧

    關鍵在於火候。

  這就是目前唯一的課題。

  「──就是現在⋯⋯!」

  莫古索往上拉起穿過鍋子把手的棒子,將受熱程度從小火調整成中火、大火,再轉為文火,藉由這般的火候變化精心烹煮菜餚。他不知是留有來到格林姆迦爾前的記憶還什麼的,總之就是明白做菜時要調控火候,但在爐灶上調控實在困難。尤其每當想要調整爐火時,注意力幾乎都會轉至此事,進而就有可能疏於確認鍋內狀態,導致失手。因此,莫古索是讓爐灶保有一定的火力,再改變鍋子與火源的距離以變換火候。這種作法雖然簡單,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到。

  「我還不夠熟練啊⋯⋯!」

  莫古索汗流浹背。鍋子兩側都有把手,雖然他用一根堅實的筆直棒子串著兩處把手,但只要一沒拿好失去平衡,蓋子就會掉落,鍋內食材也會跟著灑出,所以這樣控制火侯也是件非常費力的工作。

  「喀、喀、喀、喀⋯⋯!呃、呃、呃、呃、呃⋯⋯!」

  「莫古索!加油呀⋯⋯!」

  「⋯⋯莫古索,你、你會贏的⋯⋯!」

  夢兒和席赫露一如往常地發出聲援。

  「那個,莫古索⋯⋯」

  哈爾希洛靠了過來。

  「我來幫你吧?那根棒子,比起你現在這樣單獨拿著一邊,兩個人各拿一邊絕對比較輕鬆⋯⋯」

  「我、我沒關係,哈爾希洛⋯⋯!畢竟這是!我⋯⋯我單挑藍德的比賽⋯⋯!」

  「話是那麼說沒錯,不過感覺你很辛苦,而我光用看的,也覺得你應該非常累。再加上藍德人在伙房,只要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不可以幫他啦,哈爾希洛。」

  原本和夢兒及席赫露並排坐著的馬納多猛然站起,以不同於平時的嚴厲聲音這麼說。

  「你出手幫忙的話,莫古索做的菜再怎麼好都不能算贏。縱使藍德再怎麼不守規則,再怎麼偷雞摸狗,莫古索都得堂堂正正地應戰,然後打敗藍德。這點非常重要啊!」

  「咦⋯⋯是、是這樣嗎?」

  「是的,莫古索就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才打算咬緊牙關,獨自完成這場比賽。」

  「哈爾希洛,馬納多說得對喔⋯⋯!」

  即使汗水已流入莫古索的眼睛,他也沒有閉起,只是瞇起眼。不管發生什麼事,就只有鍋子的高度絕不能改變,他因而繼續用力固定顫抖的雙臂。

  「我⋯⋯!我⋯⋯!自己這麼說雖然很奇怪,但我這個人很軟弱、優柔寡斷,無法對自己有信心⋯⋯!幾乎沒有能夠引以為傲的優點⋯⋯!可是,就只有這件事⋯⋯!就只有做菜這件事!我不能輸⋯⋯!」

  「⋯⋯莫古索,你居然那麼熱衷做菜。話說,你為什麼會熱衷到這種程度⋯⋯」

  「因為這件事⋯⋯!」

  莫古索把充滿汗水的臉轉向哈爾希洛後,抿嘴一笑。

  「就等同是我的自尊心⋯⋯!」

  「⋯⋯莫古索,你要那麼想也沒關係,但你不是廚師,而是戰士吧⋯⋯?」

  「哈爾⋯⋯!」

  夢兒不停地搖著頭。

  「要是這麼說就完蛋了呀!」

  「⋯⋯這樣就完蛋了嗎?」

  席赫露好像有點納悶。

  「那樣想肯定就完了啊!」

  馬納多立刻斬釘截鐵地回應後,席赫露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你說的對!如果那樣說,肯定就完了⋯⋯!」

  「會完蛋啊⋯⋯」

  哈爾希洛好像也明白了。

  感覺莫古索一有鬆懈,鍋子的高度就會往下掉。

  「呼奴⋯⋯!」

  莫古索持續替自己打氣。

  「奴啊⋯⋯!嚇啊⋯⋯!吼啊啊啊啊啊⋯⋯!喀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鍋子的受熱程度都是文火。

  他這麼努力,就是要把高度維持在文火的狀態。

  「──唔哇啊啊!?莫古索,你在冒煙耶⋯⋯!」

  夢兒大喊。那其實是──陣陣蒸氣。

  莫古索全身上下不斷冒出蒸氣,量多到非比尋常。

  「莫古索再怎麼厲害,也應該到、到達極限了吧⋯⋯!?」

  「還沒喔,席赫露!」

  「⋯⋯馬納多!?」

  「這還不是莫古索的極限!就算這樣真的是極限了,他也一定可以突破極限。我相信莫古索的潛力⋯⋯!」

  「潛力⋯⋯」

  哈爾希洛好像感到十分訝異。

  「⋯⋯也用不著在這種地方發揮潛力吧⋯⋯」

  就快成功了,只要再撐一下就好。

  「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古索一大吼,馬納多便振臂擺出勝利手勢。

  「出現了⋯⋯!那是他的必殺技多謝斬⋯⋯!」

  「⋯⋯等等,他沒有要斬什麼東西吧?」

  「哈爾!在夢兒心裡,莫古索可是狠砍了一刀耶!」

  「是、是喔⋯⋯」

  「哈爾希洛!」

  馬納多以複雜的手勢打出某種暗號後,哈爾希洛用力點了頭。

  「⋯⋯好、好啦。雖、雖然我不太懂現在是什麼情況,總之就先這樣⋯⋯」

  「⋯⋯嗯!」

  席赫露已是熱淚盈眶。

  莫古索覺得自己的想法,應該已確實傳達到同伴心中。

  「我的靈魂全都灌注在這裡了⋯⋯!現在⋯⋯!」

  他終於移動棒子,把鍋子放到了地上。

  「──還不能打開鍋蓋⋯⋯!接下來用悶的⋯⋯!」

  「好香的味道呀。」

  夢兒用力聞了聞後,眼睛都亮了起來,席赫露好像也相當沉醉其中。

  「⋯⋯真的好香。」

  「但是,問題是──」

  馬納多直到剛才都還顯得有點亢奮,但如今已重拾冷靜。

  「現在沒有本該是主角的肉可以用,莫古索,你要怎麼辦?」

  「沒問題的。」

  莫古索邊擦去身上的汗水,邊做深呼吸。

  「我已經想到辦法了,還是有機會獲勝。馬納多你相信我,而我也相信自己的潛力。我不會輸的⋯⋯!我要做好吃的菜給你們吃,讓你們吃到露出笑容,這樣才是屬於我的正道⋯⋯!」

    9. 接著到來的決勝時刻

    ──咚⋯⋯

  有人不知在何處敲響了大鼓。

  咚⋯⋯

  咚⋯⋯

  鼓聲響徹四周。

  ──其實現場沒有半點聲響,只是讓人有這樣的感覺,反正現在的氛圍,不對,應該是說情勢就像這樣。

  藍德在快要天黑的義勇兵團宿舍中庭,交叉雙臂、抬頭挺胸地與莫古索相互對峙。

  一陣風吹過。

  「哼⋯⋯」

  藍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感覺暴風雨就要來了。」

  「沒啊,天氣很晴朗耶。」

  「帕爾匹洛,你閉嘴啦!大爺我只是在描述心境!你、你少潑冷水!」

  「對啊。」

  莫古索快速挪動魁梧的身軀,向前一步。

  「藍德,我也有種⋯⋯暴風雨就要來了的感覺。」

  「你很敢說嘛。」

  藍德舔了一下嘴唇,定睛看著莫古索。老實說,他感到相當意外。

  「沒想到你這傢伙,也會露出那種殺氣騰騰的表情。非常好,如此一來大爺我的鬥志也越來越高昂了。看來你會是個好對手⋯⋯!本大爺和你的廚藝比賽,先拿出來的必勝!因此本大爺必定會搶快──你是這麼認為的嗎?嘖、嘖、嘖!這種比賽啊,通常都是後拿的人會贏啦!所以說,莫古索!你先攻!你沒意見吧⋯⋯!」

  「唔奴啊啊啊啊啊⋯⋯」

  「夢兒,妳現在是怎樣!?要比賽的又不是妳,妳是在不爽什麼!?」

  「因為呀,莫古索做的菜肯定很好吃呀。夢兒真的非常不想吃完那麼好吃的東西以後,還要再吃藍德你做的。」

  「⋯⋯說得沒錯。」

  席赫露在夢兒身旁露出比夢兒更厭惡的神情。

  「難吃的東西好像會一直留在記憶裡,這種感覺好差⋯⋯」

  「妳們這兩個傢伙!根本已經預設前提,認為本大爺做的菜會很難吃了耶!胸部是不是欠人揉啊!」

  「莫古索,你的想法呢?」

  哈爾希洛用一如往常的愛睏眼神,以見證人之姿問了莫古索。

  「你如果也想後攻,那你們倆就猜拳決定先後順序。」

  「沒關係,我可以先攻。」

  莫古索講得斬釘截鐵。是因為很有自信嗎?真不像他會說的話──這麼講也不對,至少現在要認清,這才是真正的莫古索。

  哈爾希洛與馬納多相互點點頭後,「呼」地吐了口氣。

  「那麼由莫古索先上場,之後再換藍德。現在請莫古索儘快就定位。」

  「嗯⋯⋯!」

  莫古索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條白布,折成三角巾綁在頭上後,拿起鍋子,放到桌上。

  圍著桌子的椅子上,已坐著三位評審──夢兒、席赫露和馬納多。哈爾希洛則獨自一人站在稍遠處,很像遭人排擠。

  「莫古索,那就是你要拿來比賽的菜啊。」

  藍德朝鍋子抬抬下巴後,莫古索將手放到了鍋蓋上。

  「──不。藍德,我的這道菜還沒完成喔,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蛤?你還沒做好喔。噗呵!你這傢伙是在搞笑啊,假如你還沒做好的話,本大爺就算不戰而勝了──」

  「請你安靜看!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莫古索掀開鍋蓋,剛煮好的白飯香味伴隨著陣陣蒸氣不斷地從鍋中冒出,這股濃郁的香氣讓藍德頓時站不穩步伐。

  「唔⋯⋯!?沒想到除了多謝斬外,還有這招多謝開蓋⋯⋯!?」

  「接下來還要這樣⋯⋯!」

  莫古索不知從哪拿出了木碗,將碗中的東西全都倒入鍋裡,然後用飯勺快速攪拌,不停、不停地攪拌。

  「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莫、莫古索!沒想到你這傢伙在用了多謝開蓋後,居然接著開大絕,使出多謝攪拌⋯⋯!」

  「我從沒聽說過你講的那種招式耶⋯⋯」

  哈爾希洛這句話聽起來就像在潑冷水,但沒有半個人附和他,害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過,說話的是哈爾希洛,因此這種情況算是預料中事吧。是說,哈爾希洛的想法根本無足輕重。

  「莫古索那傢伙,到底打算要做什麼菜⋯⋯!真的是無謂的掙扎耶⋯⋯!」

  「呼嗯奴⋯⋯!」

  莫古索放下飯勺後,將雙手插進桶子中。藍德瞪大了雙眼,因為那個桶子裡裝的是──



    「水,居然把手放到水裡了⋯⋯!?莫古索,你⋯⋯!?」

  「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他用沾濕的雙手,反覆掬取、捏握白飯,不──那是裹滿某種東西的白飯。馬納多點了點頭。

  「──他不是用力把飯捏實,而是點一下⋯⋯點一下⋯⋯般輕輕捏握。真不愧是莫古索,那捏握的力道恰到好處啊。原來那就是傳說中的多謝捏握法⋯⋯!」

  「傳說中有那種招式喔⋯⋯?」

  哈爾希洛不服氣地作了這個不上不下的吐槽,但他的存在感已如同空氣。

  藍德咬牙切齒,眉頭用力皺到縱向細紋都快橫跨整面額頭了。

  「⋯⋯莫古索這傢伙,散發出的氣場居然能強大這種地步⋯⋯」

  「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哇喔!他好像弄好了唷⋯⋯!?」

  「⋯⋯那是⋯⋯!」

  夢兒和席赫露都自椅子上微微站起,馬納多也稍稍張著嘴,凝視著並排在桌上的盤中物。

  「這就是⋯⋯!」

  莫古索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還「啪啪啪」地拍起手來。

  「我做的菜!是搭配多種特製配料的飯糰!大家快嘗嘗看⋯⋯!」

  「⋯⋯是飯糰。」

  藍德咬牙切齒。

  「這麼說來莫古索,你這傢伙──本來是打算做包肉飯糰吧⋯⋯!?你居然拿出這麼驚人的菜色⋯⋯!」

  「啊──⋯⋯」

  哈爾希洛低下頭,摸了摸肚子。

  「包肉飯糰好像很好吃耶,真想吃看看。話說回來,藍德,你剛剛那番話聽起來就像在自首說,你偷了莫古索的肉⋯⋯?」

  「你實在有夠吵耶!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講個不停是怎樣!」

  「等等,現在還在比賽喔,這事情根本還沒過去吧。」

  「你就是愛拘泥這種小事,所以才說你這個人沒能耐啦!完全不行啦!你閃一邊好好反省去,笨蛋!」

  「三位,能不能就直接判這傢伙犯規落敗啊?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他的臉了。」

  「哈爾,比起那件事呀,夢兒呀,現在只想趕快吃到飯糰耶。」

  「⋯⋯我、我也是。」

  「對啊,我也一樣。」

  三名評審不約而同舉起手後,哈爾希洛嘆口氣,以右手指了盤子。

  「你們請吃。」

  「夢兒開動了。」「⋯⋯我、我開動了⋯⋯」「開動!」

  三人一起伸手抓起飯糰,「啊嗯」地大口咬下。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哇、哇⋯⋯!」

  該怎麼描述才好?他們三人瞬間雙頰漲紅,眼眶泛出淚光。夢兒甚至是在狼吞虎嚥的同時,真的掉下了眼淚。

  「唔呀喔喔喔喔。這飯糰好好吃⋯⋯真好吃呀,實在是太好吃了,怎麼辦呀。」

  「⋯⋯我、我嘴巴停不下來⋯⋯好想一直吃⋯⋯這飯糰要我吃幾個都可以⋯⋯」

  「這也未免太好吃了!莫古索,你做的飯糰好吃到極點!」

  好像只有馬納多勉強保持住理性,但即使如此,他的言行依舊顯得亢奮。

  藍德則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來。」

  ──莫古索將裝有多種特製配料飯糰的盤子遞到藍德眼前。

  兩個男人四目相交。

  「藍德,你願意的話,這些給你吃看看。」

  「⋯⋯送、送上門的,本、本大爺當然要吃。」

  藍德大把抓起飯糰後,並非像小鳥般小口小口、一點一點地吃,而是張開大嘴,一次一口氣吃下整整一個。

  飯糰的美味在口中炸裂。

  這色調(、、)──根本是彩虹色⋯⋯!?

  這種七彩的味道⋯⋯是怎麼一回事!?

  等等,現在不是為之震懾的時候。大爺我得分析、剖析。這種多層次的味道──首先是青紫蘇的味道?應該是紫蘇類的東西?此外當然有鹽帶出的鹹味。然後這股豐厚的圓潤、濃郁氣味,難道是⋯⋯起司?是起司嗎?而且米飯因為剛煮好,其熱度融化了起司!形成黏稠的口感!接著這股香氣,是芝麻還是其他什麼?還能吃到一種酸味,感覺是某種酸得恰到好處的食材。同時,吃起來還十分爽脆。這口感難道是野草⋯⋯?沒錯,有時候在狩獵回程時會順便採些野草,當中有一種烹煮後吃起來就是這口感,帶點微微的甜辣味,很有畫龍點睛的效果。這些味道口感全都融為一體,毫無衝突,層次豐富又深奧⋯⋯!

  「⋯⋯莫古索⋯⋯!這是七彩的味道⋯⋯!你居然把危機變為轉機,做出來的東西,水準竟然高到這種境界⋯⋯!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桌上的盤中還剩下一個飯糰,藍德迅速拿走後,也把它吃下肚了。沒錯,他就是吃掉了。

  「──喂⋯⋯藍德,那個是我的飯糰耶!」

  「哈爾希洛,你這傢伙給我閉嘴!現在可是本大爺和莫古索的比賽耶⋯⋯!」

  「問題不在那邊吧⋯⋯我的飯糰啊⋯⋯」

  「你如果餓了⋯⋯!大爺我就讓你嘗嘗本大爺做的菜⋯⋯!很好──接下來就是本大爺的場子了,你們這些人可別嚇著了啊⋯⋯!」

  藍德拿來本來擱在爐灶上的鍋子,「咚⋯⋯」地放到了桌上。

  接著打開蓋子。他當然是一下子就整個掀開。

  「──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你這根本是剽竊莫古索的多謝開蓋⋯⋯話說回來⋯⋯」

  「哇啊⋯⋯」

  「⋯⋯啊⋯⋯」

  「嗯⋯⋯」

  無論是哈爾希洛、夢兒,還是席赫露、馬納多,全都嚇了一大跳。

  所有人都怕了,都嚇到了,還嚇得不輕。

  「哼哈哈哈哈哈⋯⋯!」

  藍德邊大笑,邊重新轉向莫古索。

  「怎樣啊,莫古索!你做的飯糰的確好吃!大爺我也承認你能達到七彩味道的境界很厲害!但是⋯⋯!你覺得那種味道就能贏過大爺我的話,可是大錯特錯喔⋯⋯!比賽到頭來都是後攻者勝⋯⋯!會大逆轉!不如說是壓倒性勝利!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

  「⋯⋯你、你要那樣說,是你的自由⋯⋯」

  莫古索露出難看的表情看著鍋內。可能是看到藍德做的菜後失去信心,所以臉色不太好。

  「這、這是什麼東西⋯⋯?」

  「啊?你問那什麼鬼問題,這擺明是梭爾佐啊?」

  「咦⋯⋯這是⋯⋯梭爾佐?是嗎⋯⋯?」

  「怎麼看都是梭爾佐吧!你看好!這就是麵!」

  「⋯⋯你說這種像毛毛蟲的東西是麵?」

  「那是因為麵糰太硬,大爺我沒辦法好好切,後來硬撕才變這樣啦!不過,也沒差吧,感覺本大爺開創出了嶄新的麵種。話說,你也太沒禮貌了,居然把這種麵形容成毛毛蟲!」

  「抱、抱歉。那、那個⋯⋯你那種嶄新的?麵?欸⋯⋯有煮過了嗎⋯⋯?不過我看你都放在湯裡了,應該是⋯⋯」

  「煮⋯⋯?」

  藍德用右手食指輕輕摩擦鼻子下緣。

  「大爺我忘了煮。也對,麵得煮過才對,沒錯、沒錯。不過,都已經放到湯裡了,應該一樣吧。而且我這鍋梭爾佐有用火煮過,這樣應該就算煮過了吧。」

  「⋯⋯你、你的配料就只有那種肉?」

  「對!大爺我現在實在覺得煩,所以就坦白跟你說了,這個肉就是從你那偷來的!誰叫那塊肉看起來那麼好吃!而本大爺認為只拿肉當配料準沒錯!所以把肉切了烤了後加到麵裡!」

  「⋯⋯那湯呢?是用什麼高湯之類的⋯⋯」

  「高湯啊,本大爺是用骨頭熬的,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骨頭就是了。」

  「那、那調味是用⋯⋯」

  「大爺我沒調味喔,因為麵條加太多鹽,所以伙房裡已經沒鹽可以用了。不過,照理說這麼一來麵條本身就會帶鹹味,整體吃起來應該很剛好。」

  「⋯⋯應該?咦,你沒試味道喔⋯⋯」

  「莫古索,本大爺跟你說啊⋯⋯」

  藍德用食指指著莫古索的鼻尖。

  「舉例來說喔,你今天想買一把劍,你在買之前會想說『這把劍看起來真棒,先拿去砍砍哥布林再來買』嗎?不會這麼想吧?當下應該都是相信自己的感覺直接買下,接著就帶上戰場實戰了吧?總而言之,道理就是這樣,本大爺堅信這樣煮肯定會很好吃的,根本沒必要試什麼味道,膽小鬼才會試啦。」

  「⋯⋯可、可是,不能這樣講吧⋯⋯就算不拿劍去砍哥布林,只要有心想試,也能用其他東西來試砍才對⋯⋯」

  「大爺我就是不需要試!因為煮的人是本大爺!可是本大爺啊!」

  「雖然不知道吃起來是什麼味道⋯⋯」

  夢兒把眉毛皺成了八字形,還撇過了嘴。

  「這道梭爾佐光用看的話⋯⋯」

  「⋯⋯好髒。」

  席赫露輕聲嘀咕,藍德聽見後頓時惱火。

  「喂!席赫露!妳剛說啥!?妳是不是說了好髒!?髒什麼髒啊!」

  「不過味道或許沒有想像的糟。」

  馬納多面帶笑容這麼說,因此藍德就如同獲得知音般點了點頭。

  「對啊,少在那邊用外觀決定一切啦,你們那樣到最後都會形成偏見。不過⋯⋯『味道或許沒有想像的糟』,這種說法感覺是若有似無地在損我!?」

  「我沒有要損你的意思──」

  馬納多拿著筷子,垂下了頭。

  「⋯⋯我一定要吃這個嗎?」

  「馬、馬納多,你不要勉強吃!我、我⋯⋯!雖然也不想吃⋯⋯但我是評審⋯⋯可是我實在不想吃⋯⋯」

  「夢兒也不想吃耶,真真真真真真的不想吃耶。唔奴,人家真的好想念莫古索的飯糰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你們這群傢伙!明明是評審,現在怎麼感覺像在互踢皮球啊,算了!哈爾希洛!你來吃!本大爺賜予你能享用大爺我特製梭爾佐的榮譽!空腹吃會更好吃唷!來,趕快吃!」

  藍德在碗裡乘入梭爾佐後,連同筷子塞給了哈爾希洛。

  「⋯⋯嗯──」

  哈爾希洛露出豈止是愛睏,根本是感覺隨時會睡著的眼神,輕輕聞了一下梭爾佐冒出的蒸氣。

  「⋯⋯我說⋯⋯這個⋯⋯該怎麼說才好⋯⋯聞起來⋯⋯有股野性的味道⋯⋯講明了,就是有股腥臊味⋯⋯」

  「夠狂野吧!?趕快大吃一口!」

  「⋯⋯真的可以吃嗎?」

  「沒問題!你快吃!大爺我保證吃起來絕對美味!你真的真的會一吃上癮!肯定會上癮!」

  「就算你下保證⋯⋯」

  「囉嗦耶,快吃啦蠢貨!快!快!趕快吃!帕爾匹洛,人生苦短你得趕快吃啊!你吃了就會感激本大爺感激到痛哭流涕⋯⋯!」

  「好⋯⋯我吃我吃,我吃就好了吧,雖然我非常不想吃。我就先來喝個湯──」

  哈爾希洛以戰戰兢兢的感覺把碗靠到嘴上。

  閉起雙眼,啜飲了湯。

  「唔啊啊啊啊⋯⋯」

  然後張開嘴,任由湯從口中流出。

  「唔喔!?」

  藍德向後跳開。

  「帕爾希洛,你這傢伙有夠髒耶⋯⋯!你在幹嘛啊,笨蛋,廢渣⋯⋯!」

  「偶載降分尼住仄傻貴動系⋯⋯」

  「你在說什麼啊!你這蠢蛋,能不能說人話!」

  「毫難吃⋯⋯難吃死了⋯⋯」

  「啊!?你說難吃!?怎麼可能!以常識來看,大爺我煮的梭爾佐,怎麼可能難吃到你這種傢伙都要哭出來了!」

  「要鋪藍你住己來粗看看啊⋯⋯」

  哈爾希洛用左手擦著嘴巴四周,將碗和筷子遞給了藍德。

  藍德接過碗和筷子後,依序看了馬納多、夢兒、席赫露及莫古索。

  「⋯⋯現在這股壓迫感是怎樣?難道你們是在擔心大爺我會耍賴不吃之類的⋯⋯?哼⋯⋯你們很敢耶,仗著人多來無聲脅迫本大爺!但是!大爺我才不會屈服於這種脅迫!別以為營造出這種氛圍就能讓本大爺屈從!既然你們要逼大爺我吃!本大爺就⋯⋯!就故意不要吃⋯⋯!」

  「好了好了,你趕快吃。」

  馬納多露出分外爽朗、爽朗到與當下氛圍格格不入的笑臉說。

  「藍德,你趕快吃喔。」

  「我⋯⋯我吃就是了!吃就吃啊!你們這群混帳東西,本大爺這就吃給你們看!這、這梭爾佐好吃得很!肯定會非常好吃,所以大爺我沒在怕的啦!本、本大爺要吃了,要吃了喔,看我把它吃得一乾二淨!唔喔喔喔喔喔喔⋯⋯!」

  藍德把筷子插進碗內。先喝口湯再說──他沒做這種扭捏的事,而是一鼓作氣,毫無半點迷惘、躊躇、猶豫,火力全開大口吃了起來。

  「茲巴巴巴巴巴巴巴巴啊啊喔喔喔喔啊啊噁喀啊唔呃呼啦啊⋯⋯!?」

  藍德吐了。

  一次就把剛才塞進口中的東西,豪邁地、毫無遲疑地全都吐了出來。

  接著整個人彈了起來,用力抓搔自己的頭。

  「到底是誰煮出這種難吃到炸的東西⋯⋯!味道就只能用臭翻天形容啊!這根本不是食物!給本大爺吃這種東西,是想謀殺本大爺啊!這個人真的很想幹掉大爺我耶⋯⋯!既然如此就放馬過來啊,看本大爺怎麼反過來痛宰你!本人一定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那你就把你自己給殺了吧⋯⋯」

  「哈爾希洛你閉嘴啦!本大爺、本大爺啊!本大爺⋯⋯」

  「⋯⋯唔哇,你怎麼哭了呀,好噁心唷。」

  「夢兒──!妳這飛機場,憑啥說本大爺我噁心!」

  「不准說人家是飛機場!」

  「飛機場飛機場飛機場飛機場飛機場飛機場飛機場飛機場超大飛機場。」

  「⋯⋯超大飛機場,不就代表很雄偉壯觀了嗎⋯⋯?」

  「妳這個隱藏巨乳,少在那冷靜吐槽大爺我了!是要本大爺逼妳吃這個難吃到炸的梭爾佐喔⋯⋯!」

  「我、我不要!拜託⋯⋯!我真的不想吃⋯⋯!」

  「現在看來,好像也沒必要評審什麼了吧。」

  馬納多果然還是露出笑容,他聳聳肩後,哈爾希洛抓起莫古索的右手腕往上舉起。

  「比賽由莫古索獲勝。不過畢竟是這種對手,贏了他好像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啊,對了,之前不是說好輸的人得聽從贏的人。莫古索,你要藍德幹嘛呢?」

  「唔、嗯⋯⋯要他做什麼啊⋯⋯」

  莫古索一副不太好意思地看向了那鍋梭爾佐。

  「煮了一鍋沒吃也很浪費,那就請藍德把那鍋全都吃下去好了──」

  「對不起⋯⋯!」

  藍德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以超高速往上跳起再跪地磕頭。

  「你要怎樣都好,就是不要叫我吃那一鍋⋯⋯!拜託你了,不要叫我吃那一鍋就好⋯⋯!因為那真的是、實在是太難吃了!難吃到破表!吃下去會死人的!我什麼都願意做,唯獨就是不要叫我吃那個!拜託了,莫古索!我愛你!所以真的拜託別叫我吃⋯⋯!」

  就這樣,今天義勇兵團宿舍的日子又過了一天──



    ex.5 直至昨日的我

    1. 我想問的事

    ──話說,我是在幹嘛?

  對了,我在哭。

  現在我已經知道,無論再怎麼哭,眼淚都不會流盡。

  雖然我不想了解這種事,但就是體會到了。

  眼淚不會乾涸。

  不過,哭得越久,越能確實感受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消逝。我現在到底還能失去什麼?總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每天都還在失去。

  我每小時、每分、每秒,都還在失去什麼。

  「梅莉⋯⋯梅莉。」

  有人在叫我,而我知道是誰在叫我。從床上起身後,就模糊地看見哈亞西站在房門口。我想回話,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哈亞西沉默不語一陣子後,開口說:

  「我說,梅莉,我們這幾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吧。」

  自己如果沒回答,對哈亞西實在過意不去──我點頭回應。

  哈亞西感覺稍微放下心似地吐了口氣後,「其實──」又再度開口。

  「有個名叫獵戶座的集團(Clan),他們的團長是個叫希諾哈勒的,他在得知我們的情況後,問我們要不要加入獵戶座。」

  「⋯⋯我也一起嗎?」

  「當然是連妳一起啊。」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回應才好?以前的我會如何面對?

  如果是在米契奇、慕茲蜜和歐古這三人還活著時;是在身為神官的我沒能盡責,害死他們三人之前,我會如何面對?他們三人等於是我殺的。他們是我重要的同伴,身為神官的我下定決心,不管遭遇什麼困難都要守護他們。但只有下定決心顯然不夠,必須要徹底守護才算數。本以為自己辦得到,到頭來或許只是高估了自己。不,不是或許,我就是高估了自己。

  實際上,我沒能守護好他們。

  我錯估情勢,結果說明了一切。我只能面對現實,不想面對都不行。害死同伴、無法守護同伴性命的神官,根本不是神官,只是個人渣。這種人壓根兒沒有存在價值,明是如此,我卻恬不知恥地苟且偷生,活了下來。

  我好想死,至少當時我也該一起死去。

  欸,哈亞西,我什麼也不想做,而且也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到。但是,一看到你啊,就非常想問你一件事,只有這個我非問不可。

  為什麼?

  你在那個時候為什麼要拉著我逃走?

  如果想逃,你自己一個人逃走不就好了?我當時並不想逃,完全沒有要丟下同伴獨自逃命的念頭。逃跑不是我的作風,我不會做出這種事。歐古最先倒地不起,接著慕茲蜜也倒下。那個當下我就已經覺悟,認為我們毫無勝算,應該誰都無法活命,全會命喪該地。

  我也會和大家一起死去。

  壓根兒沒有半點逃跑的意思。

  ──快,你們快逃。

  然而米契奇對我們這麼說。事實上我們的確逃了,米契奇或許也覺得,就算只有我們活命也好。

  但是,我的想法呢?我有喊過半句救命?有出聲向誰求援,說我想活命嗎?

  噯,哈亞西,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救我?

  為什麼不讓我和米契奇他們一同死去?

  「獵戶座⋯⋯」

  我垂下頭後,只回了句「我知道了」。

  錯不在哈亞西,他沒有錯。換作我是他,肯定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所以我不會開口問這種事,我不想談論這件事,不想碰觸這個傷口──傷口?不對,這感覺可不是用傷口兩個字就能輕易帶過的。我的雙手雙腳已被截斷,全身外皮已被剝下。我減緩不了這股痛楚,也沒辦法治癒這個傷勢。

  一切的一切都已改變,完全不同於三人還活著的時候。

  回不去那時候了,也不可能回去就是了。

  哈亞西遲遲沒有離開房門口,他應該是在對我說什麼,也許是在想辦法安慰我,又或許是在想辦法鼓勵我。我可能得告訴哈亞西,他做再多都只會徒勞無功。但若真的說出口,他應該會受傷吧。畢竟他一樣失去了同伴,內心理應非常難受。我不想讓他更痛苦。說實話,應該是由我來幫哈亞西打氣,可以的話我很想這麼做。可是我辦不到,我什麼事也辦不到。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做什麼,唯一做得到的事就只有閉嘴乖乖待著。

    2. 自知之明

    總而言之,既然上工(、、),我就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至於個人的感受、心裡的想法,甚至什麼也沒在想,都無關緊要,必須切換成工作模式才行。我可以不再是我,做好份內工作才是首要之務。我乾脆切割自我好了,只要拿出身為神官的那個我就好了。以後我就不是梅莉,只是一個神官。

  這個名為獵戶座的集團十分有名,身為團長的希諾哈勒就是個大好人,其他成員也都是優秀的義勇兵,人品一樣不差。

  拿到的白色斗篷上飾有獵戶座的標誌「七星徽紋」,穿上這件斗篷後,總覺得自己好像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哈亞西披上後,看起來也好像判若兩人。

  獵戶座的人相當照顧我和哈亞西。我們倆加入名為塔那摩莉的女子率領的隊伍後,便前往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然而塔那摩莉麾下的義勇兵全都一副老手的模樣,前去達姆羅舊城區實在不合常理。與其說是要試試我們倆的身手,其實更像是要替我們暖身,講得更直接就是,擺明要幫我們復健找回手感。

  塔那摩莉面容溫厚,不過身高比我還高,明明一身戰士般的裝扮,手拿的武器卻是短棍。隊上除了有原是戰士、現為神官的她之外,還有戰士馬茲亞基、魔法師信源、原為盜賊的戰士尤克伊,再加上我和身為戰士的哈亞西。馬茲亞基、哈亞西和尤克伊都站在最前線,塔那摩莉和我則負責保護信源。由於尤克伊一身輕裝,行動較為方便,因此戰況若是吃緊,他也能後退兼任後衛。

  不過,馬茲亞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全身裝配板金盔甲,只要豪邁揮舞巨劍,哥布林就打退堂鼓了。哈亞西和尤克伊則會接著出手,信源也會趁機發動魔法,攻擊這些臨陣脫逃的哥布林。光靠這樣的攻勢,形勢就已底定。攻破哥布林們的防線,讓牠們潰不成軍後,接下來就只須想辦法殲滅牠們。到了這個階段,幾乎等同單方面撲殺而已。

  過程中我根本無所事事,只是像旁觀者似地遠眺馬茲亞基等前鋒戰士擊潰哥布林群的模樣。哈亞西的身手縱使沒有以前那麼俐落,但依舊相當靈活。他那奮戰的英姿,在我眼裡只是種遙不可及的光景。

  獵戶座的成員很替我們倆著想。他們應該是覺得我們痛失同伴,深受打擊,一下子無法應付高難度的戰鬥,所以先來挑戰能從容應戰的敵手,藉此讓我們重拾自信,同時喚回實戰該有的敏銳度。

  獵戶座成員的做法應該是對的,畢竟換作是我,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實際上,這樣的做法看來對哈亞西是有效的(、、、)。馬茲亞基稱讚他「突擊得好」後,他甚至露出了笑容。哈亞西當然是淺淺一笑,但笑完後還瞥了我一眼,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不過,對好勝心本就強烈的戰士哈亞西而言,認真揮劍對抗敵人確實就是恢復實力的正確方法。這樣下去,他應該就能克服低潮,我對此由衷感到開心。

  我絕對不怨也不恨當時帶我逃離那個地方的哈亞西。

  他是我珍貴的同伴,從前的同伴如今只剩他一人。我希望他能儘快振作,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願意去做。

  不過,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夠幫他什麼。

  在殲滅三群哥布林後,我察覺到了一直以來不曾注意到的事。可以的話,我壓根不想察覺、不想知道這件事。

  這是我本身最見不得人的部分。由於待在塔那摩莉這種遠比自己能幹(、、)的神官身旁,才徹底領悟到自己以前有多麼自視甚高、錯誤百出。先前那個無法挽救的天大悲劇,根本就像是我一手造成的。

  無論是馬茲亞基,還是尤克伊和信源,都非常信任塔那摩莉,覺得自己無論受到什麼傷害,她都會出手治癒。塔那摩莉就穩穩地鎮守在後方,偶爾會下達簡短清晰的指示,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她。

  魁梧強壯的馬茲亞基雖然身在最前線,卻又不會不慎過於深入敵陣,所以尤克伊、信源還有塔那摩莉都最倚靠他。

  同時,尤克伊隨機應變的能力,廣受所有人的信賴。他們這些同伴之間也很清楚,信源懂得在關鍵時刻發動效果顯著的魔法。

  哈西亞還未能全盤掌握他們所有人的特徵,但憑藉著認真又拚命的天性奮勇殺敵。感覺得出來,這些同伴十分賞識他的這份努力,進而接納他,還想方設法給予支援。

  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有沒有我都一樣,我是多餘的存在。

  假如面對的是更強的敵人,我也必須出手才行,在那時候我也能有所貢獻──事情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我如今最在意的是,自己這種冗員般的立場。

  我覺得以前的自己⋯⋯

  表現得還不錯──不對,其實是覺得表現得相當好、非常稱職。

  過去我只要是辦得到的事情都想去做,都要去做才會甘心。我做得越多就感到越滿足,還會受到大家的讚賞與依靠,因而非常開心,最終得意忘形。我以前認為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大家、為了同伴、為了隊伍、為了所有人。但是,我錯了。

  事情不是這樣。

  我只是想感到滿足、受到讚賞、受到依靠、享受開心的感覺。然後得寸進尺想要更多,一直追求這些,需索無度,不斷地追求。

  米契奇、歐古、慕茲蜜和哈亞西,快注意我,欸,我的表現相當了不得吧?不管什麼事情都會去做,無所不能。你們快稱讚我、快欣賞我、快愛上我、快接納我這個人。

  我為的不是大家。

  全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所以一像這樣沒任何人仰賴我時,我就鬧彆扭。心裡會覺得,算了算了,既然誰都不需要我,那我還待在這裡幹嘛。

  這就是我。

  我就只是個自戀狂,只希望別人認同自己、肯定自己、奉承自己、重視自己。

  實在有夠噁心。

  結果那一天,我連一次光魔法都沒用到,只是杵在一旁用眼觀看。我應該是一副讓人擔心的模樣,所以塔那摩莉和哈亞西都很擔心我,找我說了好幾次話。我當然也想加以掩飾,但是我完全不懂要怎麼做才能裝成泰然自若的樣子。

  「明天我們去新城區看看吧。」

  道別時塔那摩莉這麼說。想必是舊城區的敵人太弱了,如果不到新城區進行強度更高的戰鬥,應該就做不成復健了吧──我是這麼理解的。或許事情就是這樣,明天的我也可能會有什麼改變,或許能上點軌道,多少做出一些貢獻。

  我並非有所期待,只是覺得自己必須振作,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我輾轉難眠,徹夜未睡,翌日直接出發至達姆羅新城區。實際的感受就是跟著大家一起走,哈亞西已經開始快速地融入獵戶座這個團體,只有我還像是個客人(、、)。馬茲亞基和尤克伊只有和我打打招呼,塔那摩莉和信源則是很煩惱要怎麼和我相處。哈亞西感覺相當焦躁,一副就像在對我說「妳這樣不行啦,妳自己也知道吧」的模樣。

  如果心裡這麼想,大可說出來。但是哈亞西救了我,因而對我感到內疚,所以說不出口。然而當時他又不能見死不救,只是做了對的事,他自己應該也不後悔救了我。不過,他同時也知道我並不希望自己獲救。他沒有任何責任、沒有犯下任何過錯,只是我並未心存感謝,根本說不出什麼「謝謝你救了我」。

  新城區的哥布林和人類義勇兵一樣,都是全副武裝,而且懂得採取團體行動,寡不敵眾時基本上都會呼叫同伴助陣。我們也只是踏進新城區的邊緣地帶,接著就沒再繼續深入。即使如此,還是展開了一場又一場先前無法比擬的激烈戰鬥,但我還是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僅有幾次在戰鬥結束後用了治癒(Cure),其餘時間都只是待在塔那摩莉身邊,完全無法行動,也無法掌握戰況。我明明沒做任何事,但一看到哈亞西開始和哥布林互砍,就會擅自變得呼吸急促,接著喘不過氣,胸口緊悶不已。我無法直視哈亞西,但撇開視線後,眼睛要看哪裡才好?哈亞西明明正在奮戰,我現在是在幹嘛?他不想原地踏步,打算繼續前進,而我接下來的打算又是什麼?

  前來達姆羅新城區的這三天裡,我體認到自己已經變成派不上用場(、、、、、)的神官。我因而告訴哈西亞我要退出獵戶座,然後去跟希諾哈勒道歉,撒了謊說「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

    3. 獨行俠的自由

    我找到旅社後,就搬離了宿舍。由於那是間限定女性入住的出租型旅社,所以哈亞西也沒上門拜訪。

  什麼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都是在說謊,我根本沒打算努力。不過,也不能遊手好閒,畢竟只要活在世上就要花錢。悠羅資保管商會裡雖然還有些積蓄,但不用多久也會耗盡吧。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賺錢的方法,所以就先去了趟義勇兵團事務所,打算找布蘭甜心商量一下。我明明是這麼打算的,但真的要這麼做時,卻連事務所都走不進去,就這麼杵在事務所正前方。這時有人從背後對我說「小姐,妳怎麼了嗎?」,我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像是戰士打扮的男子正在微笑。

  「我說妳,已經在那邊待了好一會兒了吧。我覺得妳的行跡好像怪怪的,畢竟看到妳這樣子,任誰都會在意吧。」

  男子明明有副帥氣的面容,但缺了一顆門牙和右側側門牙的緣故,看起來有些喜感。他的名字也相當奇怪,自我介紹時說他叫馬隆,不過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而我只跟他說「我已經退出原本的隊伍,現在正在找工作」。

  「既然如此⋯⋯」馬隆隨口跟我提議。

  「我現在加入的是自由同盟,如何啊?要來瞧瞧嗎?我們這邊不是集團,可任由無所屬的義勇兵自由加入,隨時能組隊,也隨時能解散,就是個類似能賺些生活費的地方,這裡的成員就是這種隨緣的關係。當然,同盟本身是自由進出。在那組隊也可能遇到合得來的人,之後就變固定班底,所以也能當作去尋找同伴。」

  對我來說,這裡或許是最理想的地方。馬隆帶著我到自由同盟義勇兵經常聚集的天空橫丁酒館,把我介紹給了其他人。此處雖比不上著名的雪莉酒館,不過也相當寬敞,裡頭的客人看上去大概有二十來位。雖然不是全部,但聽說一半以上都有加入自由同盟。

  「這些人完全不會一板一眼,妳就放輕鬆跟他們相處就好。」

  雖然馬隆這麼跟我說,不過我太緊張,幾乎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就算有人找我說話,也沒能好好回話。我實在很擔心,光是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就足以破壞現場氣氛,但無論是演個普通人(、、、),還是裝成開朗待人,我真的辦不到。

  「要不然這樣好了,妳要不要先和我組隊看看?我會再去找四個人,明天我們就去趟賽林礦山吧。」

  「賽林礦山!」

  我禁不住大聲說話。酒館裡頓時鴉雀無聲,一種糟到不能再糟的感受化作千萬支針,插進我的心臟。

  「⋯⋯抱歉。賽林礦山我⋯⋯」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換去別的地方吧。」

  馬隆笑著對我說「沒事、沒事」。

  「包在我身上,我其實知道滿多好地方,只是這麼一來路程就比較遠了,妳可以嗎?應該是可以吧。我看大概得在外頭住幾晚⋯⋯我想想喔,光是來回就要花上一天,所以可能得住個三晚左右。妳就抓這個時間去準備行李,明天在北門前集合喔。」

  我還是感到不安,但已下定決心要跟他們前往。我先前或許不算欺騙希諾哈勒,自己是真的想努力看看,所以才退出獵戶座。就算我待在獵戶座──和哈亞西一起待在那裡的話,也無法正視前方。因為只要一看向前方,就會看到哈亞西的背影。對我來說,那是種怪異的畫面。然而我無法忍受的不是哈亞西的存在,而是我眼前就只有他一個人在(、、、、、、、、、、、)。如果哈亞西在,而米契奇和歐古不在,慕茲蜜也不在我的身旁的話,那才奇怪。但他們就是不在,我的同伴們已經不在了,絕對不會再出現了──我在每個瞬間都深切體認到此事,這對我來說根本是種折磨,使我萬分痛苦。

  我想要再努力一次,也想為了那些被我害死的同伴好好活下去,所以才退出獵戶座,離開了哈亞西。雖然對哈亞西,還有善待我的希諾哈勒及獵戶座的成員們感到抱歉,但我只能這麼做。

  翌日早晨,來到北門集合的共有六人,分別是戰士馬隆、獵人隆基、同是獵人的奧茲卡、盜賊彭基契、原聖騎士金恩,然後還有我。隊長好像不是馬隆,而是年紀最長、應該是三十三歲的金恩。隆基和奧茲卡的身形高瘦,兩人都背著大弓,看起來就像是對兄弟。彭基契則非常矮小,感覺起來就是個盜賊,身手應該相當敏捷。

  隊長雖是金恩,但領路的還是馬隆。我們出了歐魯達那後向北行進,如果一直直行就會進到森林。若是穿過森林馬上就會抵達戴德黑監視堡壘,那裡駐守著監看人類動向的半獸人部隊。然而馬隆選擇的是進入疾風荒野的路線,打算繞過森林,也繞過戴德黑監視堡壘。要到疾風荒野約有十二公里的距離,由於我們的行走速度稱不上快,因此花了快四小時。

  「隆基、奧茲卡。」

  金恩抬了抬下巴示意後,兩名獵人便站上最前線,馬隆則是退到我的身邊。一換完位置,馬隆走路時就開始變得多話。

  「妳不會好奇金恩為什麼是原聖騎士嗎?很好奇吧?」

  「嗯嗯,是滿好奇的。」

  他自稱原聖騎士(、、、、)確實很奇怪。據說義勇兵退出某公會再加入其他公會這種事不算罕見。不過這種時候,那個義勇兵自我介紹時多會說自己是原盜賊的戰士之類,畢竟以前是盜賊,現在是戰士。但金恩乍看之下就是個聖騎士,披風雖是黑色,不過身上穿的是白色鎧甲,頭盔也是白的。只是胸甲上原本像是刻有六芒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刮痕,看樣子六芒星圖案應該已被刮掉。金恩說是三十三歲,不過他那胡亂往後梳的偏長頭髮中交雜著白髮,也能見到顯眼的白色鬍渣。從外觀來看,說他四十歲左右也不無可能。

  「梅莉,我跟妳說,聖騎士和神官一樣,都能使用光魔法。不過,神官的光魔法和聖騎士的光魔法有些差異。妳是神官,或許知道差異在哪裡吧──」

  「聖騎士沒辦法治療自己的傷勢。」

  「沒錯,不過呢,其實有種名叫罪光(Crime)的魔法,算是所謂的絕招吧。使出這招的聖騎士能立刻治癒自身受的傷,是種非常厲害的魔法,可說是光之奇蹟(Sacrament)的個人專用版。」

  「不過代價是會失去路密愛里斯的庇佑。」

  金恩插嘴說道。

  「先前我實在是不想死,所以就用了這個魔法。」

  「然後就當不成聖騎士了。」

  馬隆把嘴彎成「ㄟ」字形後聳了聳肩。

  「聽說發動過罪光的聖騎士,就會自動被逐出聖騎士公會喔。不過,活著才是一切啊,只要能活下去,快速切換跑道,換當個戰士還什麼的就好了。我的話是一定會這麼做,不過金恩就不同了。打從離開聖騎士公會後,就沒再加入任何公會,所以才會自稱原聖騎士。」

  「我沒加入其他公會,是因為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跟在別人底下學新東西。」

  金恩這麼說後自嘲般笑了,然而那個笑容顯露出他失去重要事物、留下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的一面。

  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活著。而且毫無遮掩傷痕的打算,就這樣開誠布公地繼續活著。

  我也能像他那樣,即使受了傷還繼續活下去嗎?我沒這種自信,但覺得自己肯定會想嘗試這麼做。

  受了傷自然會痛、會難堪,當然會想輕描淡寫帶過、想加以抹滅。可以的話,甚至想當作沒發生過──看樣子我好像不這麼認為。怵目驚心的傷口結痂、癒合後,傷痕會越變越淡,疼痛也會逐漸減弱。不過我應該會覺得,不是這樣也沒差,任由傷口一直痛就好。

  在獵人們的帶領下,我們一路上避開危險的野獸和險路,一直行進到下午近傍晚時分,終於來到此處。

  這裡是座山谷,正確來說應該是個旱谷,並無河流流過。這座山谷呈現朝向東北方的十字形,東南面、西南面、西北面都是斷崖,因而無法往下。東北面則為平緩的斜坡,從那邊應該能下到谷底。

  其實不是應該,而是確實能下到谷底,要去谷底就只有那條路可走。

  由於山谷相當深,谷底感覺十分昏暗。

  不過從山谷上方還是能勉強看到,有東西在谷底蠢動。

  「⋯⋯是不死之王(NoLife King)的隨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馬隆拍了一下手,感覺很高興地現出笑容。

  「先說這只是我的推測喔。殭屍和骷髏人都很怕陽光,對吧?所以那些傢伙基本上都是夜晚才出沒,天一亮好像就會躲到昏暗的地方。然後我在猜──這裡剛好就是牠們躲藏的那種地方。附近這一帶別說是山了,連高一點的丘陵都沒有,只有低矮的灌木。昏暗的地方就只有這裡,所以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吧。這種地方我只知道這裡,不過別處肯定還有。」

  「⋯⋯那接下來是要⋯⋯?下去的話──」

  「肯定很危險啊,畢竟牠們若突然一擁而上,可是非常恐怖的。所以,我們要先挑好目標,再把目標引過來。我和隆基會負責去引誘目標,剩下的四個人就找適當的地方埋伏。之後大家只要合力打倒我們引來的傢伙就好。講這麼多,實際示範一次給妳看應該比較快。梅莉,除了妳之外大家都有這麼實戰過了,所以妳儘管放心,先在旁邊觀摩就好。今天時間已經很晚了,就只打一次喔。」

  金恩、奧茲卡、彭基契和我四人在東北側擺開陣勢,馬隆及隆基放輕腳步走下了斜坡。

  我們在原地靜靜等待,包含我在內,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馬隆話多,但其他人算是不常開口,這點幫了我大忙。我以前常和米契奇他們聊天,大家很愛聊,但我也不遑多讓。然而這並不代表我本來就很多話,應該只是因為和合得來的人在一起太開心,所以才會打開話匣子。現在,要我靜默無聲幾小時都沒問題,不講話根本不痛不癢。如果沒必要,我反倒想一直閉嘴不語。

  過了一陣子,馬隆和隆基小跑步回來了。看上去有東西在追趕兩人,那是人類嗎?體型感覺還真矮小,而且步伐一跛一跛,身體斜向一邊。

  「那是殭屍吧。」

  彭基契嘟囔後,「嘻嘻嘻嘻」地發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看樣子這個矮小男不僅是臉長得猥瑣,而是連整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很下流。

  「那東西那麼矮,不是矮人,就是人類或妖精之類的小鬼頭吧。」

  「你這傢伙也是個矮子啊。」

  奧茲卡抿嘴笑著,輕輕撞了彭基契一下。外觀相似隆基的奧茲卡,不說話時明明還像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一開口,表情就顯露出他的壞心眼。

  「準備。」

  金恩簡短喊話拔出劍後,彭基契和奧茲卡也各自拿好了武器。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自己居然到了如今都沒去想這件事──

  殭屍(、、)

  亡者最悲慘的下場,依靠不死之王的詛咒活動,沒有意識,也沒有靈魂。

  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我這幾個同伴都是命喪賽林礦山。

  我和哈亞西也不是輕而易舉就逃出生天。可能是因為當下茫然若失、思緒混亂,再加上拚命逃跑,因此過程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逃出礦山。花了整整一天以上。回到歐魯達那後,也是呈現恍神而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

  我當然想好好埋葬他們,想帶回他們的遺體確實火化,在山丘上立個墓。但是,想要、覺得必須這麼做的同時,就代表為時已晚。我和哈亞西兩人,壓根不可能返回礦山尋找三人。更何況,殺死三人的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死亡斑紋,找尋遺體會伴隨非常大的危險。而且身為神官的我知道,有的人死後三天,不死之王的詛咒就會開始作用,要招募人手幫忙也緩不濟急。

  我夢見好多次,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都變成會動的死人,擋住我的去路。他們都已經死了,所以無法說話。但我就是知道,三人都在問我,為什麼見死不救?為什麼自顧自地逃命?我沒辦法回答,只能不斷道歉,最終三人就朝我襲擊而來。

  每次夢見這種夢時,就會覺得自己羞辱了這些被自己害死的同伴,變得無法原諒自己。他們如果怨我、恨我都無可厚非,但就算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認識的這三人依舊不會怪罪於我。然而,在我夢裡的三人都在指責我,我居然這麼不合理地貶低了他們。我若想懲罰自己,自己怪自己不就得了,如今卻轉嫁到他們三人身上。

  我太狡猾了。

  太卑鄙、太無恥了。

  仔細一看,追著馬隆和隆基的殭屍,原來左腳已經快掉下來了(、、、、、),腰際受了看起來深達脊椎骨的傷勢,難怪牠只能一跛一跛地前進。

  這個殭屍不管是人類,還是非人類的種族,大概都和米契奇、歐古及慕茲蜜一樣,遭遇意外死去,無法獲得安葬,最後變成這種不死之王的隨從。

  米契奇他們說不定就和這個殭屍一樣,如今還在賽林礦山四處徘徊。

  我無法正視殭屍,因而低下頭,感到頭暈目眩,胸口疼痛,還產生耳鳴。

  「要上嘍。」

  金恩發號施令。

  然而我半步都動不了,甚至連在旁觀戰都辦不到。

  男性吶喊響徹現場後,傳出了某種聲響。那是砍倒物體,不,應該是擊破物體的聲響。

  「輕鬆解決。」

  馬隆笑了。

  「可能是我們太會挑獵物了。」

  隆基回應。

  其他人紛紛贊同或插嘴打諢。

  我低著頭,但還勉強站著,沒蹲下身子。

  「──梅莉?」

  呼喚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近,我幾乎是用要往後彈開的態勢猛然抬起頭。原來是馬隆。我本想說聲「怎麼了?」,但一下子發不出聲音,所以點了點頭。

  「妳怎麼了?沒事吧?」

  「⋯⋯嗯嗯。」

  我接著擠出聲音,補了一句「我沒事」。

  「是喔?那就好。」

  馬隆沒再追問,往後退開。不過我不太清楚自己有沒有蒙混過關。

  剛剛那個殭屍看樣子是矮人,身上好像帶了好幾件秘銀製的物品。秘銀是種矮人族才有辦法挖採、精鍊的金屬。當中有一只戒指,馬隆將其給了我。

  「這個就給梅莉吧──金恩,可以吧?」

  「隨你便。」

  「其他人也可以嗎?看來沒人有意見。那妳就拿著,聽說秘銀戒指可以避邪,這就當作妳加入自由同盟的紀念。」

  我看那戒指沒兩眼就收進口袋了,雖然不想要也不需要,但若是拒收,馬隆肯定不會善罷干休。要應付他實在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順了他的意就好。

  其實,我之所以會加入什麼自由同盟,然後來到這個殭屍谷(、、、),簡單來說就是為了錢,為了賺錢。秘銀戒指肯定能賣到不錯的價錢,因此有人要給我,當然是收下就好。不過,沒必要感恩對方,畢竟若是覺得欠下人情,之後就必須回饋什麼。這麼想相當危險,這可能變成把柄遭人利用。

  我們離開殭屍谷,走了一小時左右,便在那紮營過夜。馬隆他們只帶了一頂帳篷,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辦時,其他人要我一個人睡帳篷內,他們則露宿野外。晚上也是由他們輪流站哨,因此我應該能直接睡到天亮。

  「我不用特別待遇也沒關係⋯⋯」

  「妳很特別啊。」

  馬隆像在開玩笑地說。

  「畢竟我們隊裡就只有妳一個女孩子,這種情況下,再怎麼樣都得給妳特別待遇吧,怎麼可能把妳和男的一視同仁。」

  「難道妳想睡我旁邊嗎?」

  金恩像在嘲笑我似地輕笑。

  「妳能在我們面前脫個精光換衣服或是小便嗎?如果不行,那我們當然只好給妳特別待遇了。妳就認了吧。」

  這種毫不拐彎抹角的說法,反而讓人頓時醒悟,因此我決定接受這個方案,獨自使用帳篷。話雖如此,但硬是吞下帶來的乾糧躺下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睡意。

  現在有多達五個還不太熟識的男子,就在帳篷那塊布的另一頭。而且,這裡可是疾風荒野,距離歐魯達那非常遙遠。仔細想想,自己的人身安全實在是深受威脅。

  這一切都得怪自己行前思慮不足,不顧前後就傻傻地跟了過來。我真是蠢,根本蠢得無可救藥。

  無論是米契奇、歐古還是哈亞西都不是他們這類型(、、、)的人,所以我的戒心或許是太低了。不過,我在這方面(、、、)真的從未有過不好的回憶,或是悽慘的遭遇,至少來到格林姆迦爾之後都沒有。

  至於來到這裡之前的事,由於都不記得了,因此無從得知。不過,這也不代表一定沒有就是了。

  我該不會是撲火的飛蛾吧?自己主動往陷阱裡頭跳?

  一開始感到害怕後,全身就開始不停顫抖。外頭燒著篝火,隔著布雖能模糊捕捉到火光,但無法連人影都看見。不過,能查覺到動靜,豎起耳朵仔細聽,也能聽見說話聲。現在還醒著的人應該是隆基和奧茲卡,他們好像在講什麼沒營養的玩笑話,笑得正開心。馬隆、彭基契和金恩看來是睡著了。隆基和奧茲卡這兩人湊在一起,感覺再怎麼糟糕的事都幹得出來。當然,這單純只是我的猜想。事情可能不像我猜的,假如猜錯了,反倒我才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是,我其實本來就是個自私自利的爛人。

  不過,隆基和奧茲卡不是當主謀者的類型。我覺得比起自己構思、推行一件事,他們更像會參與他人計畫的類型。

  至於彭基契,我還摸不透他。只是,其他四人很明顯就輕視他。儘管如此,彭基契卻也讓人覺得他未必對此反感,有種愛被這樣欺壓,甘之如飴、樂在其中的感覺。

  而金恩又是怎麼樣的人?即使失去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依舊恪守操守做一個原聖騎士。雖然行事作風和言行舉止都相當情緒化,但重情重義。總覺得他不會是個壞人。

  思來想去,最不對勁的果然還是馬隆。當初來跟我攀談的也是他,再說了,馬隆這名字本就夠不對勁了。而且他平易近人、好相處,目前待我也很親切,也沒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但這些更讓我心生疑竇。

  我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從口袋中取出秘銀戒指。給我這戒指是表示他別有居心?是的話,未免也太明顯了。難道他是要用這種從殭屍身上奪來的物品來嚇嚇我?

  馬隆說這戒指能避邪,不知道對夢魔是不是也有效?戴上後是不是就不會作惡夢了?

  我現在是痴人說夢嗎?害死同伴的我,居然妄想不作惡夢。光是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願意出現在我夢裡,我就該感激萬分了吧?真要說起來,我根本沒臉見他們,沒資格夢見他們。

  或許讓我遭遇有點悽慘的事情才是理所當然的。馬隆如果在打什麼壞主意,就隨便他了,讓他得逞就好了。像我這種人,下場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如果說這些,肯定會被米契奇狠批一頓;感覺會害歐古傷心不已;會被慕茲蜜深切告誡一番。

  你們快來罵我啊。

  梅莉,妳搞什麼啊。振作點,不要自暴自棄──拜託你們⋯⋯

  快點罵我⋯⋯──。

  我應該睡了一會兒。不,不只是一會兒,應該有一到兩小時左右。然而我沒有作夢,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緊緊握住了秘銀戒指,但實在很不想把沒作惡夢這件事歸功於這個戒指。由於長久以來都睡眠不足,因此根本沒有睡飽的感覺。現在頭好重,想吐,整個人很不舒服。

  我準備起身,想走出帳篷,吸吸戶外的空氣。就在這個瞬間,帳篷門口稍微被打開了。雖說是門口,也只是帳篷布上的一條縫,不過內側設有幾處扣環和繩子,現在是緊閉的狀態。話雖如此,終究和附有鎖頭的門扉不同。若將手指插進布縫,輕而易舉就能撥出縫隙,從外面也能用刀劍直接割斷繩子打開出入口。

  不知是誰把手插進布縫,從撥開的縫隙中窺探帳篷內的情況。也就是說,有人在偷窺我。

  我反射性地裝睡。可是裝睡沒問題嗎?還是我應該起身去問那個人想幹嘛?

  不過那個人不久後就把手縮回去,離開了帳篷,最後好像坐到了篝火旁。

  「⋯⋯結果她在幹嘛?」

  「應該是在睡覺吧⋯⋯我們該拿那個女的怎麼辦?」

  是馬隆和金恩。朝帳篷內窺看的似乎是金恩。

  「怎麼辦才好呢?唔嗯──她感覺是有什麼傷心事。如果有機會能把到手,我是想把她啦,畢竟比起強姦,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啦。」

  「誰知道你的癖好是啥。」

  「不過,硬上啊,偶爾來一下也不錯啊。我們前不久不是才做過?」

  「上次那樣是不錯。」

  「金恩你就是一副愛重口味的模樣啊。不如說,你不用強的會沒興致吧?而且你實際上不是最喜歡輪姦嗎?」

  「我壓根本不懂對女人好的傢伙在想什麼。」

  「啊?是喔?跟可愛的女生卿卿我我很讚耶。而且梅莉又是個美人胚子,跟她調情應該,不,是肯定會很爽吧。」

  「只不過是要上個女人,幹嘛花那麼多心思啊。」

  「花的心思都會確實回報回來的,所以幹嘛不花。話說金恩啊,你真的是很沒情趣耶!」

  「女人上個一次就很夠了。」

  「也是,確實是會膩。而且照你那樣,也不用擔心之後會衍生什麼麻煩事。」

  「再說那女的也不會乖乖依了你這傢伙。」

  「不會嗎⋯⋯?」

  「我看人應該還算準吧。雖然不需要就是了。」

  「這樣啊。金恩,你明明對這方面不感興趣,但怎麼就這麼敏銳啊,看來是人生閱歷的落差了。唔嗯──我把不到她啊,既然如此,那就速戰速決?」

  馬隆滿不在乎地這麼說後,我都快沒辦法呼吸了。完了,這可麻煩了,現在情況糟糕透頂。原來不只馬隆。本以為金恩重情重義,現在看來根本是壞蛋,而且是個大壞蛋。從剛才他們的對話聽起來,完全是個強姦慣犯。連打算先()到我再下手的馬隆,都還比較有人情味,雖然我很不想用人情味這個詞就是了。慘了,我會完蛋,會被他們侵犯。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待在這裡的話,簡直就是甕中之鱉。

  沒錯,我不能繼續待在帳棚裡了,得趕快逃走。好,得快逃。我只用鼻子呼吸,趕緊整理了思緒。現在外頭醒著的,好像只有馬隆和金恩兩個人。我記得他們倆在生完火後,的確都卸下鎧甲了。這種情況下,很難甩開他們的追捕成功逃跑。如果出奇不意地溜走呢?但他們不是一般人,是體能好的義勇兵,我壓根兒不想跟他們比賽跑。

  看來一開始最關鍵,要靠起跑衝刺一口氣拉開距離,迫使他們放棄追捕。這裡可是疾風荒野,而且現在天也還沒亮,因此他們不會追太遠。

  作戰方式就這麼定了。只帶錢走,行李不拿了,拿了也只會礙手礙腳。

  馬隆和金恩還沒行動。我要先發制人。

  我用力按著胸口,像是要押住心臟以防從口中彈出。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用顫抖的手指解開了環扣。帳篷外頭變得鴉雀無聲,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不過哪裡恐怖了?會比那個時候恐怖嗎?

  相較於那個時候,根本小巫見大巫。死亡斑紋那傢伙比現在恐怖好幾百萬倍。

  我走出了帳篷。

  馬隆和金恩本來隔著篝火坐著,這時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

  隆基、奧茲卡和彭基契橫躺在稍遠處,看來這三個人都已經睡著了。

  馬隆瞬間瞪大眼睛後,擠出笑臉。「咦⋯⋯?」

  「梅莉,妳怎麼了?怎麼醒了?」

  金恩則是用陰沉卻又隱約散發犀利光芒的眼神凝視我。這個人的城府比馬隆還深,他應該已在懷疑我是不是聽到剛才他們說的話了。

  「我還⋯⋯」

  我垂下眼睛只說了這兩個字後,往篝火靠了過去。計畫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現在只能硬著頭皮試看看了。我接著補了句「有點累」並嘆了口氣。這點演技我還拿得出來,現在的我看起來應該是非常疲憊。

  我刻意不和馬隆及金恩對到眼,尤其是金恩,若是對到眼,就很有可能被他識破。所以我一路低著頭準備坐到篝火旁──馬隆和金恩的中間。

  當然,我沒有真的坐下,而是先用鞋底像在踩踏般狠踢金恩的臉,將他踹飛;緊接下一秒,朝馬隆的側臉使出一記迴旋踢。

  然後我拔腿就跑。總之首要目標是遠離篝火,所以沒在管方向。馬隆和金恩好像在狂吼什麼,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我頭也不回,只專心全速狂奔,就算跑到喉嚨胸口刺痛、肚子抽痛,也沒有放慢半點腳步。

  梅莉,妳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慕茲蜜曾對我這麼說,總之就是不會半吊子,但這樣有好也有壞⋯⋯話說,被她這麼講後,我是怎麼回應的啊?我記得當時是說「會嗎?我覺得我做事並不極端啊」。

  然而,慕茲蜜深謀遠慮又很會觀察人,既然她這麼說,自己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我很討厭半吊子,是個做事極端的人。要我隨便或簡單弄弄之類的,我還真的辦不到。我是非一即零,豈止如此,應該是要嘛一百要嘛零。不是完全正確,就是大錯特錯。不是好喜歡,就是好討厭。對我來說沒有中間地帶。

  此外,慕茲蜜還曾說過,我太潔癖也是麻煩。最麻煩的是,會把自己搞得很累──不過,我給她的回應是「我才沒有潔癖」。

  我有的不是潔癖。

  只是腦筋轉不過來,不知變通,所以沒辦法活得從容。

  我如今氣喘吁吁,全身上下都好痛,已經無法再前進半步了。變成這樣後,我才終於停下腳步。

  只有我一人,沒人追過來。令人驚嘆的星空感覺就要覆蓋自己。連站著都覺得吃力,因而癱坐到了地上,必須先順一順呼吸才行。然而正當我拚命放緩呼吸時,不知從哪傳來了野獸的咆哮,嚇得我屏住氣息。不會有事的,聲音還很遠。但是,野獸再度咆哮,總覺得這次的聲音比上一次來得近。我環顧四周,但什麼也看不見。即使有星光還是很暗,至少要有月光才夠亮,現在實在太暗了。自己從沒這麼眷戀那個紅色過。

  我完全無法判斷接下來要繼續移動,還是待在這裡比較好。畢竟我是神官,不是獵人,根本不可能判斷得出來。

  野獸再度咆哮,這次很明顯是從近處傳來。雖然還不到近在咫尺,但絕對距離不遠。

  這樣下去不行。

  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再這樣下去會被野獸吃掉。我不想被吃掉、不想這樣死去。我站起身,但是要往哪裡去⋯⋯?

  野獸又再次咆哮,我決定要遠離這股咆哮聲。現在別發出太大的腳步聲,保持安靜比較好嗎?不過對野獸來說應該沒差,感覺牠憑味道就能察覺。這麼說來,我是逃不掉了嗎?

  我說不定已經遭到追殺。野獸或許已經認定我是獵物展開獵殺了──救命。

  沒有用。

  這裡沒有其他人,只有我一個,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

  我終於深切地體認到⋯⋯

  自己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4. 腦內花鮮田

    正當我在雪莉酒館的吧台座位上慢酌本土產蒸餾酒時,有個莫名輕佻的男子嘴上念著「嘿嘿──」靠了過來。

  「嘿──!」

  男子舉起了右手,左手則拿著附把的大啤酒杯。他不只是聲音,連長相、打扮甚至是動作,一切的一切都很輕佻。沒想到這世上能有個男的這麼適合輕佻這兩個字,根本就是輕佻的化身。

  我一面對忍不住看向男子這點感到後悔,把視線轉到吧檯上。

  「嘿──!」

  男子朝氣十足地大喊。

  「嘿──!嘿──!嘿──!」

  ⋯⋯真煩。

  他應該也知道,我在刻意無視他。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語氣終究逐漸轉弱,看來差不多要放棄了吧。

  「──啊,妳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會放棄?但是!俺可不一樣!這就是俺和那些俗子凡夫不同的地方。妳懂嗎妳懂嗎?我說妳啊!到底懂不懂呀?」

  我嘆了口氣,不,這個嘆氣應該是身體的自動反應。這男的是怎樣?輕佻到超乎想像,而且非常煩人。

  最近,即使我像這樣在酒館裡小酌,也不會有義勇兵沒事跑來搭話。有事的自然另當別論,例如隊上的神官突然生病、隊上的神官被別人挖角走了,或是神官痛恨所屬隊伍所以逃走了。好一些的例子則有,隊上只有一個神官,但要去的地方有點危險,為求保險起見,所以想再找一個神官,或是事態緊急要找人替補,抑或是來尋找臨時的輔助治療者(SubHealer)。這些差事就是會找到我這裡來,而且這種工作的需求量還滿大的,只是能夠承接的人少。畢竟,隊伍必備的神官本就會收到很多邀約,就算本領不太高明(、、、、、、)也不會沒有隊伍可待。一有無所屬的神官出現,立刻就會有隊伍或集團前去挖角。縱使沒人前去邀請入隊,神官若是自己主動詢問,應該也不必花多少功夫就能加入隊伍。

  我一率回絕來自集團的邀約,因此只要有義勇兵前來洽談,基本上不是要補足隊上神官缺,就是要找輔助治療者。而我像這樣獨自在雪莉酒館裡小酌,有一半也算是在跑業務,簡單來說,我就是在等工作上門。

  我相當滿意這樣的工作模式,三兩下就能賺足生活費。反正,我沒有設定什麼目標,行前準備做歸做,但也沒要達成什麼目的。我沒打算,也覺得沒必要改變這樣的生活模式。

  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尤其是這種輕佻男子。

  我看都不看輕佻男一眼,並且刻意不在語氣中放入任何感情,對他說「你滾開」。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這種人講話。」

  「妳說啥!?」

  輕佻男不知為何,居然當場轉了三圈。他轉起圈來還十分俐落。

  「妳說妳!?沒心情和俺話說!?」

  「⋯⋯話說?」

  慘了,我居然忍不住回了話。輕佻男當然沒放過這大好機會,黏了過來。

  「太好了!俺知道了,俺知道了知道了!俺終於知道了!一切都如俺所料唷!耶、耶!呀!」

  「你⋯⋯你是知道了什麼?」

  「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我現在知道妳沒心情跟我說話了⋯⋯!」

  輕佻男不知怎麼了,居然擺出沾沾自喜的表情。我從沒遇過一個男的能這樣全心全意說著這麼空洞的話,實在讓我傻眼至極。

  「⋯⋯既然你已經知道本來不知道的事,那可以離開了吧。如果是要談工作,就另當別論。」

  「工作?所謂的工作是指那個?作工!?要在這裡談作工!?」

  「什、什麼作工⋯⋯?」

  「不過其實真的是很那個啊。」

  輕佻男迅速坐到了我隔壁的座位。

  「人生在世就是會遇到各種事情呀。種各種各種各種各!是吧!?」

  「⋯⋯種各種各?」

  「嗯!沒錯!我們活著就不是身處天堂啊!?妳不覺得嗎!?咦,妳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我叫⋯⋯梅莉。」

  「啊,對啦對啦,梅莉梅莉!這真是個好名字!」

  「⋯⋯話說,我應該沒跟你自我介紹過才對。」

  「是喔!?真的假的,騙人的吧!?好啦,我承認我原先的確不知道妳叫什麼。真抱歉,剛剛居然說我知道。不過這些都是技巧技巧啦,對吧?」

  「你問我對不對⋯⋯我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我們就開心相處吧!雖然這裡不是什麼天堂,但是俺的腦內是一片鮮花田。花鮮田!就這樣!」

  「⋯⋯我表現得不開心,真是抱歉耶。」

  「不用感到抱歉!妳完全不用感到抱歉!妳這樣反而完全OK!就有種sweet、sweeter、sweetest的感覺!?欸、欸、欸,梅莉小姐,妳要不要當我的可愛肋骨?」

  「肋、肋骨⋯⋯?」

  「俺講錯了!不是肋骨,是女朋友!戀人!不然當俺的老婆!」

  「要發生什麼才能錯成你那樣⋯⋯?」

  「這點可是密商機業唷!」

  「抱歉,我不要。」

  「哎呀!那那那,我們從朋友開始當起!」

  「我不需要朋友。」

  「慢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給俺等一下!不行不行,妳怎麼可以說不需要朋友的那種哀怨話!我們就來當個朋友嘛!一輩子當個朋友就好!俺就是想做、必須做妳的朋友!」

  男子像在朝拜、甚至拿出準備跪地磕頭的氣勢,拚命懇求要和我當朋友,但是面對他,我的心卻沒有一絲動搖。只是,這個男的感覺起來雖然輕佻至極,不過也有可能出乎意料,是真心誠意。

  「我沒辦法當你的朋友。我是真的不需要朋友,只要有一起工作的夥伴就夠了。」

  「OK!」

  答應得也太快了──心裡雖這麼想,但此時若這麼反應,我就輸了。不對,應該沒有什麼輸贏的問題,自己也搞不太懂就是了。話說回來,這個男的絲毫沒有打算離開,舉起大啤酒杯,大口喝乾看起來是啤酒的液體後,向店員喊說:「再來一杯冰涼透頂的啤酒!」他現在加點啤酒是到底是什麼意思?完全就是打算賴著不走⋯⋯?

  「梅莉小姐,俺知道妳的意思了。俺好歹是個男人,所以就此放棄跟妳當朋友的念頭!我們不當朋友!不當男女朋友!也不當夫婦!那父母子女呢⋯⋯?」

  「也當不了吧。」

  「俺想也是。那問再一個,兄弟姊妹呢⋯⋯?」

  「也當不了。」

  「俺想也是。那這個呢?當鄰居呢?」

  「⋯⋯鄰居?」

  「妳,快去愛上靈雞!好像有人說過這類的話吧?奇怪?怎麼講成靈雞了?不是靈機,是鄰居才對!老母雞⋯⋯!俺又講錯了!歉抱歉抱歉抱!起不對不起對!話說,今夜的俺頭腦還真靈活。靈活魔術第十五號!不過為什麼是十五號?但問俺,俺也不知道啦!裝傻到底啦!耶!啊,來了來了,俺的酒啤!梅莉小姐梅莉小姐,梅莉,啊,俺不加敬稱OK嗎?可以吧!可以對吧,畢竟妳是我的鄰居!喔耶!杯乾!要來打開通往新世界的門嗎?Open the門!喔咿耶!」

  該怎麼說才好⋯⋯總覺得自己頭暈目眩了起來。這男的為什麼有辦法毫不間斷地一直說這種沒意義的話,他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哇!」

  男子突然表情一僵,臉色變得蒼白,還全身顫抖。

  「⋯⋯你、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俺剛剛發現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嗯叩⋯⋯」

  「嗯叩⋯⋯?」

  男子用力點頭後,將大啤酒杯放到吧檯上,接著用雙手摀住了臉。

  「⋯⋯俺太糟糕了,真沒想到居然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所以⋯⋯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名字。」

  他從嘴角吐出舌頭後閉起一隻眼睛,擺出一個奇怪的姿勢。

  「My name is 基卡瓦!耶啊!俺剛剛完全忘記要自我介紹了,真是有夠笨!差點就要讓妳留下莫名其妙、沒有名字的記憶了!俺說俺說妳想想,這樣也太那個了吧?感覺會很差吧?吧差吧差?唔耶!總之就是,俺叫基卡瓦!梅莉,容俺請妳今後也多多主教!」

  「也、也請你多多⋯⋯」

  我急忙閉上嘴,心想好險,剛剛差一點就要脫口說出「多多主教」了。這麼說好了,我⋯⋯非常討厭那樣講話。

  基卡瓦,之前沒見過這號人物,說不定是個新兵(Rookie)

  他是個危險的男人──雖然和一般定義的危險(、、、、、、、)有點不同。

  我輕輕地緩和氣息後,喝了一口蒸餾酒,烈酒灼燒般滑過喉嚨落進胃裡。當這股灼燒感一消退,我也鎮靜下來了。

  「基卡瓦,我知道你的名字叫什麼了。」

  「太好了!俺光榮之至!好閃好亮好閃亮!」

  「⋯⋯我已經記住你的名字了,所以你可以滾蛋了吧。」

  「哇喔,哇咿?俺為什麼要滾蛋?」

  「我剛剛就說了,除了工作以外,我沒打算做任何事。你這樣我很困擾。」

  「聊天也不行?」

  「嗯。」

  「話家常也不行?」

  「對。」

  「戀愛話題也是⋯⋯?」

  「這個尤其不行。」

  「喔唔呼⋯⋯」

  基卡瓦發出奇怪的聲音後,虛弱無力地癱到吧檯上。我明明都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死了,他為什麼還不離開?

  這樣的話只能比誰氣長了。我就在這裡一直不說話,發生任何事情也不做出任何反應,更不從這裡移動半步。

  ──但是,基卡瓦也毅力驚人。他幾乎,不對,是一直都沒出聲。如今客人都快走光了,每天營業到清晨的雪莉酒館也差不多要打烊了。

  我再也忍不住看往隔壁,發現基卡瓦已經睡著,而且應該是熟睡得非常香甜。

  「⋯⋯這個人是怎樣啊。」

    5. 不是靈雞

    我當然也曾聽說過有關萊斯里營地的事。

  不死族(Undead)艾蘭德‧萊斯里率領的商隊往來於格林姆迦爾各地,但無人知曉萊斯里商隊何時移動,從未有人見過移動中的他們。不過,商隊未移動時就不同了。商隊有時會在某處紮營,那個地方就被稱為萊斯里營地。

  據說萊斯里手邊積攢了古今中外的財寶,光是能搶走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便能富甲一方。此外還有一個傳說是,萊斯里營地來者不拒,任何種族都能是座上賓,即便拿出普通石頭也能換得價值連城的物品。不過,也有人說營地雖然會盛情款待客人,但這些其實全都是萊斯里設下的陷阱,會讓客人在大啖豐盛佳餚後永遠沉睡。其他還有人謠傳,所有客人都會被迫加入商隊,還說哪裡的哪裡就住著萊斯里營地的生還者,甚至明指歐魯達那邊境伯爵格蘭.維德伊就是其中之一。

  總之,義勇兵之間好像時不時就會提到尋找萊斯里營地的話題。可能是因為我孤陋寡聞,還沒聽過有誰找到,但在雪莉酒館時常耳聞有人失敗歸來。要是有誰來邀請我入隊湊齊成員一起去尋找營地也不足為奇。

  在一名輪廓格外深邃、人稱丹恩的戰士的邀請下,我也要去找尋這個萊斯里營地了。這一隊包含我在內共有十二人。

  我覺得根本找不到,只會白費功夫,不過結果如何對我而言都沒差。由於我只是個臨時的輔助治療者,因此可分得一份報酬外,丹恩還答應支付日薪。既然是個穩賺不賠的工作,何樂而不為。

  我們在疾風荒野徘徊了四天,期間遭到猛獸襲擊多次。戰鬥時我的位置在圓陣中央,負責堅守這個距離敵人最遠的地方,盡可能待在該處不動。隊上有兩名無法近身戰鬥的魔法師,因此我頂多就在他們身邊保護他們。

  剩下能做的就是觀戰。

  這種時候,我會屏除所有個人情緒。我會做好份內工作,但要做好就不能帶入個人情感;若是帶入,就有可能因此判斷失準。

  當然,要做到完全屏除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好比有人受傷時,就是會放不下心。應該不只是我,而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別人痛苦的身影。但行事必須謹慎再三,要確實判斷對方的傷勢有多嚴重,是否需要立即出手治療。畢竟魔力並非源源不絕,一使用魔法就會消耗魔力,一定會有見底的時候,所以必須節省用量。而且我曾失手過,犯下彌天大錯,居然在緊要關頭用不出魔法,如今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

  隊友經常跟我抗議,說他們很痛,要我趕快幫忙療傷之累的。但是誰理他們。我通常無視這些要求,如果對方死纏爛打,就會這麼說:

  你還活著吧?既然還沒死不就好了?

  每當我這麼說,大多時候對方都會摸摸鼻子自討沒趣。不過偶爾也會有人破口大罵「妳少在那自以為是喔」,還有人會說「妳以為妳在掌控生殺大權喔」。我雖然沒有半點這類念頭,但實在難以解釋清楚,往往沉默以對。然而,有一點或許被他們說中了,我可能真的很自以為是。我對我自己沒有信心,從某個角度來看,我比任何人都還無法相信我自己。因此,我的想法什麼的根本無足輕重。

  我只是為了賺錢、為了生活在工作。

  但為什麼需要錢?生活一定得過下去才行嗎?

  深入探詢的話好像會讓問題變得更複雜,因此我並未攪盡腦汁擠出答案。不過,這一切果然還是因為我害死了同伴吧。害死三人的我,連主動尋死的資格都沒有──我想事情應該就是這樣而已。

  我先前曾和丹恩合作過一次。會雇用(、、)我第二次的義勇兵不太多,會重複雇用我的義勇兵也很少,我私底下都喊這些人是老客戶(、、、),看來丹恩也有可能會成為老客戶。

  結束第五天尋找萊斯里營地的行程後,所有人都已士氣低落,晚上野營時,就在討論是不是該打道回府了。他們也徵求了我的意見,我只回答「都可以」。最後結論是返回城中。一趟路需要兩天,甚至三天才能抵達歐魯達那,對我來說這是份領日薪的工作,就算多花一天時間,也能拿到相對的報酬,所以我沒有任何意見。

  這天晚上,輪到我和丹恩站哨,我們倆圍著篝火。

  「真是抱歉啊,梅莉,讓妳陪我們來幹這種無聊事。」

  「還好啦。」

  「不過,對女生來說,這種差事不輕鬆吧。」

  「除了我以外也還有其他女生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妳還是老樣子,說起話來那麼尖銳。」

  丹恩尷尬地搔了搔頭,一會兒後突然笑了。

  「不過,我就是欣賞妳這個地方。」

  「你別開我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沒在開玩笑。」

  我看向丹恩才發現,他用非常正經的表情凝視著我。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妳,要不要和我交往啊?」

  「我才不要。」

  我立即回應,雖然很想低下頭,但還是忍了下來,繼續看著丹恩。我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男人,誰知道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事來,不能鬆懈戒心。

  「⋯⋯妳的意思是哪個?是現在不要而已?還是說將來也不可能?」

  「就是不要,永遠不要,絕無可能,機率是零。」

  「這樣啊。」

  丹恩嘔氣似地把臉轉向一旁,看樣子他應該不會成為老客戶了。就是會遇到這種狀況,自己也覺得沒輒。

  在回到歐魯達那途中的另一個夜晚,我拉開較大的間隔躺下就寢後,丹恩整個人打算撲過來。他可能是追求不成由愛生恨,也可能是心有不甘鬧情緒,不過我很淺眠,所以立刻就察覺到他的動靜加以驅趕,才沒發生憾事。就是會遇到這種狀況,如果遇到就感到沮喪,那根本沒完沒了。

  回到歐魯達那後,丹恩一直拖延不給總計八天份的日薪。我當然要求他依約支付全額報酬。

  「明明都發生那種事了,妳這傢伙還能平心靜氣來找我要錢啊。」

  「做那件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然後,不要叫我傢伙。」

  「妳也稍微顧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那你是顧慮過我的心情後才做那種事情的嗎?」

  「⋯⋯那件事情是我不對。」

  「沒錯,就是你不對,而且全都是你的錯。我不知道我在拒絕你的告白後,你那小小的自尊心是不是受傷了,但那種玻璃心的本性根本表露無遺,你這男的真的是小鼻子小眼睛。」

  「妳這傢伙──」

  「我剛剛不是跟你說了,別叫我傢伙,實在有夠惹人厭。怎麼?要打我嗎?你想打就打啊。你如果毫不留情地打,應該會很痛,但是我用光魔法就能治好我受的傷。到時候徒勞無功的你,想必會覺得自己很可悲吧。活該。」

  「想要錢就拿去!」

  丹恩整張臉脹紅,像在摔東西般把八天的日薪粗暴地灑到地上。

  「梅莉!妳這傢伙!就只是個把自己出賣給錢財的悲哀女人啦!」

  他小跑步離去後,我一個一個撿起硬幣,感到怒火中燒。自己未免也太悲慘、太丟人了。不過,錢總歸是錢,還是要拿。

  之後去雪莉酒館說不定還會碰到丹恩,但理他幹嘛。該感到羞恥的人不是我,而是他。雖然我這麼想,但只要在酒館中沒看到他,還是會鬆一口氣。

  然而我沒有出賣我自己,也不會不顧慮別人的心情,或者我其實真的沒在顧慮,不想去顧慮──我喝著蒸餾酒,在心裡這麼自言自語的期間,基卡瓦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旁。我當然無視他,不過基卡瓦這個男的,也不是被我無視就會沮喪洩氣的人。

  「鄰居小姐,俺總覺得啊,妳很沒精神耶,是俺的錯覺嗎?如果是的話就好了,畢竟俺希望妳能好好的,無時無刻都閃閃動人。俺覺得妳跟那種閃亮亮的氣場很搭。啊,俺這些話全都是俺在自言自語唷。」

  好好好,你自言自語──我現在也在自言自語。不對,我這連自言自語都算不上。

  我之前是不是沒能再多避開丹恩一點?這件事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我的錯,但也許就是會落人口實。慕茲蜜說過「梅莉,妳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然而我之前是覺得,說那種曖昧不明的話,讓對方以為事情有譜反而不好嗎?還是說,我是刻意想傷害丹恩?由愛生恨的人其實是我?

  「鄰居小姐,妳要打起精神啊。俺說鄰居小姐啊,有什麼煩惱可以說出來啊,妳有什麼事情俺都聽妳講。總之以上都是俺在自言自語。」

  誰要說給你聽──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我獨來獨往,讓我一個人待著就好。

    6. 無法預料

    我對害死三名同伴的那個當下和緊接著的狀況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喝酒時都會注意不喝太多、不要喝醉,因此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也確實知道外頭對我的風評並不好。

  我其實有幾個綽號,只是不會有人當面那麼喊我。

  有一個叫惡劣梅莉。

  然後還有個叫恐怖梅莉。

  在別人眼中,我好像就是個極度可怕的女人。

  首先,回答時冷淡無情,不說廢話。這點我承認,但我不是故意要待人冷淡,也沒有要威嚇他人,更未口出惡言。當然,該說的還是會說。例如,若是有人採取荒謬的行動就得阻止,要不然會有危險。我也知道大部分的人不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會有難言之隱。或是心生怯弱、不想打壞人際關係等原因,總之可能會有各種顧忌。但只要我覺得不該做的事,就會立刻阻止。無論外界怎麼看待我都沒差,平安無事最重要。

  這個人難相處,所以才沒辦法找到同伴──這也是批判我的典型說詞,但要我來說就是「要你們管」。

  說到底,我徹頭徹尾沒打算要找同伴。想要同伴想要得不得了、沒同伴就會惶惶不安、沒同伴就什麼事都辦不成──不要你們這些人是這個樣子,就覺得我也跟你們一樣。我是因為自認沒同伴也沒差,所以才會那樣待人處事,這跟找不到同伴是兩回事。

  事情很簡單,你們和你們的同伴就用你們的方式去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處理,所以拜託你們別管我了。我不是難相處,而是不想跟你們相處,因為根本沒有相處的必要。

  實際上,我有工作可做,雖然不到應接不暇的程度,但要溫飽不成問題。其他人明明沒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但現實中我就是被他們處處批評。

  義勇兵的生活應該不怎麼輕鬆,然而閒人或許頗多吧。

  不過,我也知道自己被批評的原因不只是這樣。

  例如自由同盟的那些人或丹恩那樣的,有幾個沒來由怨恨我的男人。有時候連單純一起組隊的同性,也會無緣無故地討厭我,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也算是沒來由就怨恨我的例子。

  某個女的喜歡上一個男隊員,但是男方並沒對她抱持特殊情感。我只是剛好在那個時候加入那支隊伍,擔任臨時輔助治療者之類的。然後,那個男的便稍微會關心我,擔心我。那個女的很討厭男的這樣。我行事明明和平時沒兩樣,但仍被當面警告過我亂勾引那個男的,所以他才會意亂情迷來追求我,要我別再接近那個男的之類。還大擺架子說什麼這些都是我玩弄男人的手法吧。我只能回答「我完全沒有這些意圖」,但有些女的太過偏激,就算我講得這麼直接了當,她們依然聽不進去。

  就是因為有這種男女到處造謠,加上我也未特地四處澄清,所以轉眼間就被人稱為惡劣梅莉、恐怖梅莉了。

  不過他們愛叫我什麼,就隨他們叫了。我的惡名若是遠播,就不會有人對我抱持任何期待。當有誰碰上自己沒能耐解決的問題時,就只有那些不在乎我人格的人會想利用我,來把工作委託給我。不過這樣反而好,我樂得輕鬆。

  在雪莉酒館裡,我就只會在碰到哈亞希、希諾哈勒先生或獵戶座成員時,才會感到尷尬。畢竟面對的是從前的同伴和曾對我很好的獵戶座成員,再怎麼樣都無法徹底無視,所以至少會以眼神致意。他們之中偶爾會有人前來攀談。

  尤其是希諾哈勒先生,看到我一定會靠過來說話。就是三言兩語,問問我最近好不好?工作順不順利?噓寒問暖一番而已。他待人處事實在無懈可擊,連我這種不懂知恩圖報的人都會來關心一下,是個好到有點恐怖的好人。就只有他,我沒辦法虛應了事。

  然後,還有這傢伙。

  基卡瓦。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鄰居小姐鄰居小姐梅莉小姐?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咦?妳在幹什麼啊?沒在聽俺說話嗎?聽一下啦,聽俺說一下啦。算了算了,妳不聽也沒差,就算妳不聽俺還是照講不誤。妳聽俺說喔,我現在正在挑戰能夠連續說幾次『欸』,這是一場挑戰。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嗯欸嗯欸,哇啊,俺失敗了!試著挑戰後才發覺,要連續講還滿難的耶!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妳如果覺得俺在騙人,那妳也來試看看啊。看來妳是不會挑戰!俺想也是啦。不過,俺也是第一次挑戰這個!畢竟剛剛才想到能挑戰這東西!不過有可能不會再挑戰了。話說話說啊,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才剛說不挑戰俺又在欸了!難道這個!?就代表俺這個人的人品!?哎呀⋯⋯!真糟糕!對了對了對了,俺是難得有事要來找妳的!」

  他有事來找我確實稀罕。每當我像這樣在雪莉酒館的吧檯邊小酌邊等工作上門時,基卡瓦偶爾,不,應該是近乎頻繁地會靠過來,我擺明無視他,但他依舊喋喋不休講一堆聽也聽不太懂的事情。他又不是找我有事,沒錯,這個人就是沒事還這樣,到底有什麼居心?要察覺、應付心懷不軌的男人都比他容易。而且他好像不只對我如此,而是不分男女,對任何人都是現在這個樣(、、、),一張嘴到處、四處隨便講個沒完。我認識的義勇兵中就只有基卡瓦是這樣,實在無法理解這個人。

  「⋯⋯你說你找我有事?」

  我忍不住出聲詢問。

  「嗯嗯,事情是這樣的⋯⋯」

  基卡瓦皺起眉頭,用食指使勁搓揉鼻子下緣。

  「那個啊,嗯──,那個⋯⋯說是工作確實是工作,不過要找妳的不是俺。畢竟俺隸屬那個德奇牧涅隊,是德奇牧涅和其優秀同伴的其中一員。所以有事要找你的不是俺,俺只是想介紹一個與俺完全無關的人給妳,簡單來說那個人是我同期的義勇兵,就是感覺心跳雀躍的義勇兵?不是嗎!總之就是妳要不要考慮去俺的那個同期朋友那邊?」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加入你那個同期的隊伍?」

  「嗯,就是那個意思,耶。」

  「要我去當輔助治療者嗎?」

  「這個嘛,他們那邊因為有些緣故,目前沒有治療者。所以說,去那邊不是當輔助的,是當類似主要的治療者。也不是類似的,就是去當首席治療者。」

  「如果是工作,我當然沒問題。」

  「啊,是喔?哇喔!太好了!那俺幫妳介紹!那個⋯⋯俺現在就去把他帶來這裡喔?妳OK嗎?」

  「請帶。」

  「那妳等等欸!俺用光速去帶他來,嘿唷⋯⋯!」

  既然是基卡瓦同期的義勇兵,那就等同是我的後輩。不過輩分都不重要,反正這是工作,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只要盡力維持一定的精神狀態,做好份內工作就好。我豈止沒有過度期待,根本是不期不待。

  但是,不一會兒,基卡瓦帶回來的義勇兵們,看上去實在不可靠──我不禁覺得跟他們組隊好像不太妙。

  對方是三個男人,不過說他們是男孩應該更妥當。問題不是年齡,而是散發出的氣場。講好聽點是歷練尚且不足,講難聽點就是怎麼看都還像是小孩子。

  「那個、那個,這位是哈爾希洛,這位是藍德,這位是莫古索!好了好了好了,你們三個,還不快點打招呼!打招呼可是溝通的第一步,基本中的基本唷!」

  在基卡瓦的催促下,臉上掛著愛睏眼神、一身盜賊穿著的義勇兵鞠躬說:「⋯⋯啊啊,妳好。」

  「我叫⋯⋯哈爾希洛,是名⋯⋯盜賊。然後⋯⋯好像也沒什麼好講了⋯⋯」

  「大、大爺我叫藍德!」

  頭髮自然捲的矮小男子,看起來是個戰士卻輕裝打扮,神情感覺相當狂妄。

  「本大爺可是⋯⋯暗黑騎士喔。嘿嘿,然、然後⋯⋯還、還有就是,目、目前在找女朋友。嗯,嘿嘿。」

  「我、我是莫古索,職業是戰士⋯⋯」

  這名活像隻無毛熊的男子,體格魁梧健壯,卻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感覺性格怯弱,換個說法就是會讓人擔心派不派得上用場。

  「⋯⋯請、請多多指教。」

  「介紹完畢!」

  基卡瓦活力十足地眨了眼,眼睛彷彿都要眨出星星來,同時側著臉比出勝利手勢說:「那麼剩下的就你們年輕人自己來!俺就先告辭了!梅莉再會啦再會啦雷射光束⋯⋯!」接著便離開了。話說那個雷射光束是什麼鬼?

  三人就只是扭擺身體、輕輕發出「嗯──」的聲音,或閉起雙眼露出苦悶的表情,完全沒有主動跟我說上半句話。這是什麼情況,他們不是有事找我嗎?要由我先說話才行嗎?但是,如果我不開口,所有人可能就這麼僵在這裡。

  「所以?」

  我用最簡潔的話語起了頭後,哈爾希洛終於開口。「啊,那個⋯⋯」

  「妳、妳應該有聽基、基卡瓦說,是我們拜託他帶我們來的。這些妳應該知道吧。然後,那個就是⋯⋯我們隊上現在沒有神官,所以我們現在正在找願意加入我們隊伍的神官。然後就是⋯⋯」

  你講話能不能乾脆一點?──我克制住想這麼說的衝動後,嘆了一口氣。不愧是基卡瓦,這個人做事真的難以預料,本來還想說他是第一次介紹工作給我,沒想到搞這麼一齣。

  「條件呢?」

  「⋯⋯條件?」哈爾希洛像是受到驚嚇般瞪大了眼睛,但就算這樣,眼神還是很愛睏。

  「嗯⋯⋯條件就是⋯⋯跟我們一起去達姆羅──等等,妳所謂的條件是⋯⋯?」

  「蠢蛋,她的意思應該是指⋯⋯」藍德用手肘輕撞了哈爾希洛的側腹。

  「一晚多少錢之類的吧。這點行話你應該要懂吧!」

  我瞪了藍德,他「咿⋯⋯」地原地後退。

  「⋯⋯就開⋯⋯開開玩笑⋯⋯而已吧?應該吧?不過,這玩笑話,也可以說這個譬喻,或許沒那麼恰當就是了⋯⋯」

  「是啊,我覺得非常不恰當。」

  「⋯⋯我想也是。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太緊張了⋯⋯」

  藍德被哈爾希洛說了聲「你這傢伙會緊張?」後,立刻回說「你吵死了」。

  莫古索可能是肚子痛,一直低著頭冒汗。

  看這情況應該是拿不到日薪了,這幾個孩子肯定付不出來。也就是說,只能平分報酬了。和這些孩子組隊能賺多少錢啊?不能有太高的期待,得估個非常低的數字。扣除租屋的每日租金和伙食費後,若還不用倒貼就應該是謝天謝地了。

  從不挑三揀四的我,第一次覺得應該回絕這件差事。

  ──但是。

  我若回絕,這幾個可說是不可靠到極點的孩子,該怎麼辦才好?又會淪落到什麼地步?算了,這都與我無關──可是⋯⋯

  「能把報酬平分給我就好,明天開始上工嗎?你們如果已經定好集合地點,順便把地方告訴我。」

    7. 黎明之前

    早上八點,歐魯達那北門前。只要事先約好的時間,我從未遲到,而且大多時候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這天也是一樣。

  「事情就是這樣!各位!現在大爺我要來介紹新朋友!這位是神官梅莉小姐,大家拍手歡迎⋯⋯!」

  自然捲的藍德耍脾氣似地這麼大喊後,眼神愛睏的哈爾希洛與體壯如熊的莫古索稍稍拍了拍手。剩下的兩人則愣在原地,兩個都是女生,一個感覺是穩重的魔法師,另一個拿著弓箭的應該是獵人──女孩子。他們給人的感覺就是兩個女孩子,這支隊伍根本沒有義勇兵該有的模樣。

  開玩笑的吧⋯⋯?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我自認算是跟各類義勇兵一起工作過,有年紀比我小的,也有比我長的;有義勇兵資歷比我資深的,也有比我淺的,但就是沒見過像他們這群孩子的。

  該怎麼說呢?他們就像才剛入行當上見習義勇兵。只要過上一、兩天義勇兵的生活,一般來說都會有更大的變化──一般來說(、、、、)。但這群孩子從某種角度來看或許才是一般,而我們這樣的人已經變得不一般了。在我知道的範疇內,所有人都硬著頭皮適應了義勇兵的環境。因此這群孩子雖然一般(、、、、)但就顯得突兀(、、、、、、)

  「這、這位就是梅莉小姐⋯⋯」

  藍德再次介紹我後,「妳⋯⋯」魔法師那孩子終於怯生生地鞠躬行禮。

  「⋯⋯妳好。」

  「初⋯⋯」

  獵人那孩子也打了招呼。「初次見面,妳好。」

  我該說什麼才好?那兩個女孩還對我存有戒心,然而她們會這樣也無可厚非。不過,她們的戒心沒帶刺,我已習慣的戒心是種更具攻擊性,類似敵意的東西。也可以說是焦躁之類的負面情感、不舒服的感受。這群孩子的戒心,大部分是因為不知所措,這種戒心太柔和,連我都感到困惑了。

  我實在不清楚接下來要怎麼辦,因而把頭髮往後一撥,看向了哈爾希洛。

  「全員到齊了?」

  「啊⋯⋯」

  一對到眼,哈爾希洛便慌張低下頭。他這個反應未免也太一般了⋯⋯

  「嗯、嗯,全員到齊了,加上梅莉妳總共六個人。」

  「是喔。」我這麼回應後,用鼻子哼笑了起來。若不笑一笑,這工作我可做不下去。得轉換一下心情,要不然好難受,實在太難受了。

  「算了沒差,反正我只要能平分到報酬就好了。我們要去哪裡?達姆羅嗎?」

  「是、是⋯⋯是那裡嗎?」

  「是?或者不是?給個明確的地點。」

  「去、去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畢竟其他的地方我們也不熟。」

  「達姆羅啊,那趕快出發吧,我會跟著你們走。」

  「那、那個,妳⋯⋯」

  藍德由下往上看著梅莉。

  「該怎麼說咧?就是能不能拜託妳,稍微改改妳說話的口氣和態度啊⋯⋯」

  「啊?」

  「⋯⋯啊,對、對⋯⋯不起,沒⋯⋯沒事。」

  這個男的只有一張嘴。我這樣就能讓他閉嘴的話,他也沒什麼好怕的。

  大概花了一小時左右抵達達姆羅舊城區,途中我沒跟他們交談。縱使他們主動搭話,我應該也不會回應吧。完全無法想像這群孩子平時都聊些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聊的肯定是和我格格不入的話題。現在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和我聊得來吧。

  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站在距離他們相當遙遠的地方了。

  我起先應該也位在和哈爾希洛他們差不多的位置。雖然沒游刃有餘到能說出「那個時候過得很開心」,但那段時間應該是過得充實又開心。看見這群孩子後,總覺得自己會想起那段時光,不過我並不想喚醒那段回憶。我錯了,當初應該回絕這份工作才對。

  「如果又再碰到那些傢伙的話⋯⋯」

  在踏入舊城區前一刻,哈爾希洛這麼嘀咕。

  「到時候就⋯⋯」藍德則以莫名陰沉的聲音說:

  「──到時候開戰就對了啊。不割下那隻鎧甲混帳和巨大哥布的耳朵,獻上史卡勒海爾大神的祭壇,本大爺嚥不下這口怨氣。」

  「可是⋯⋯」

  魔法師那孩子用灰暗,不,應該說是冷淡的聲音說話。總感覺跟她很不搭嘎。

  「現在的我們又打不贏牠們。」

  藍德不屑地「嘿」了一聲。

  「打不贏也是要打啊。」

  「如果因此死掉的話⋯⋯」獵人那孩子顫抖著聲音說:

  「⋯⋯因此死掉的話,不就沒戲唱了。」

  「不可以死。」

  莫古索用力點了頭。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了。」

  這支隊伍居然沒有治療者,實在太奇怪了,絕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治療者。

  「是不是──」

  話都到嘴邊了,但我咬住了嘴角。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問。

  這支隊伍不是沒有,而是失去了治療者。

  那個人恐怕是死了。

  「要繼續走?還是不走?趕快決定要怎樣。」

  藍德側過臉,輕輕嘖了一聲。

  「哈爾希洛,你快決定喔。」

  「嗯嗯⋯⋯」

  哈爾希洛像是不知所措般左顧右盼。話說,這支隊伍的隊長是誰啊?我總覺得應該是哈爾希洛,但還無法百分之百確認。他們現在看起來就是支沒有隊長的隊伍。難道⋯⋯

  死去的那個治療者,還兼任了隊長⋯⋯嗎?

  事情──如果是這樣,那情況幾近糟糕透頂。不,就是糟糕透頂了。

  好險惡,這份工作未免也太險惡了。

  我心中就算這麼想,也能不露聲色地做好工作。這類似我的行事宗旨,可這次恐怕很難實踐。聽到哈爾希洛號令大家「繼、繼續前進」的聲音後,老實說我只覺得前途黯淡。我壓根兒不去試想這群孩子要怎麼狩獵(、、)哥布林,希望他們能拿出符合最低門檻的作戰方式就好了。然而我這絕對算不上嚴苛的願望,三兩下就破滅了。

  其實,也不是馬上就演變成這種狀況。起初即便所有人都在附近一帶來回察看,哈爾希洛姑且也盡到了盜賊的職責前去偵查,但好像都沒能找到適當的獵物。不過,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這群孩子,狩獵時好像只鎖定兩隻以下的哥布林。然而,哥布林也不是呆子,牠們為了確保安全,自然會集體行動,兩隻或落單的哥布林實在少見。以我自身經驗來說,在達姆羅舊城區見到的哥布林大多數是三隻以上。一支隊伍要怎麼樣才能收拾三隻哥布林──若想在舊城區狩獵,這就是第一道關卡,能通過才算是站上起始線吧。

  也就是說,這群孩子甚至還沒站上起始線。

  話雖如此,但再這麼一直下去,過多久都無法展開狩獵,會沒有收入。哈爾希洛好像因此狠下心,中午過後找來的獵物便是三隻哥布林。

  牠們位在環繞著斷垣殘壁的建築物廢墟中,一隻是身穿鎖子甲,手拿短槍的哥布林;一隻是穿布衣持拿手斧的哥布林:另一隻一樣穿布衣,手持短劍為武器。哈爾希洛開始敘述像是作戰計畫的內容。

  「首先夢兒和席赫露搶先攻擊短槍哥布,接著我、藍德、夢兒和梅莉四人會去牽制手斧哥布和短劍哥布,莫古索和席赫露就趁這段時間打倒短槍哥布。你們兩個如果太吃力,我和藍德會過去支援。只要能收拾掉短槍哥布,再來應該就能輕鬆獲勝。」

  「等等。」

  我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沒想到這群孩子真的連最低門檻的作戰方式都不懂。真的不懂,一切就如我所料,但我還是感到相當震驚。你們居然不懂嗎?就是因為這樣,你們才會失去同伴。

  「為什麼我要去和哥布林打鬥啊?」

  「那個⋯⋯妳沒辦法打嗎?咦?為什麼⋯⋯?」

  「因為我是神官,當然不會站上第一線吧。」

  「喂⋯⋯」藍德好像快要發火,但看來他忍住了。

  「⋯⋯妳這傢伙。」

  「傢伙?」

  我火大了。不過我不想生氣,畢竟這是工作,根本沒必要生氣。

  對我而言,這一切就只是工作。但是對你們幾個來說呢?這樣沒問題嗎?

  「⋯⋯叫『妳』總可以了吧?」藍德孬種地修改用法。害怕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卻又好像不滿意自己那麼說。

  「不對啊,這樣太奇怪了吧,我什麼本大爺要怕梅、梅莉⋯⋯妳這種的!」

  「不用加小姐啊?」

  「梅莉⋯⋯小姐。」

  藍德氣得臉紅脖子粗還全身顫抖。他到底在憤怒什麼啊,腦子有問題嗎?

  「不、不是大爺我要說耶,就算是神官,手上不是也有拿武器嗎?就是那個啊,像是錫杖的那個。妳現在不就拿著嗎?反正那應該是用來痛打敵人的東西吧?還是說那只是單純的裝飾品啊?」

  「對啊,這只是裝飾品。」

  「妳、妳這混帳東西⋯⋯」

  「混帳東西?」

  「梅、梅莉⋯⋯小姐,妳啊,那樣啊,很那個耶,是怎樣啊。煩死了,算了,隨妳便⋯⋯」

  「用不著你說,我也會照我的方式戰鬥。」

  「妳說的對,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啦,什麼嘛,妳這傢伙是怎樣⋯⋯」

  「你嘴巴能不能放乾淨點?少在那一直講髒話,會弄髒我的耳朵。」

  「真對不起啊!都是本大爺的錯!妳如果那麼不喜歡聽,要不要乾脆一直摀住耳朵就好啊!」

  「我幹嘛得做那種麻煩事啊?」

  「好了、好了⋯⋯」哈爾希洛搔著脖子出言勸架。

  「總之,現在我懂了,梅莉妳在後方待命,以備緊急狀況。我想想⋯⋯就待在席赫露附近吧。席赫露是魔法師,不會站到前線來。這麼安排應該沒問題⋯⋯吧?」

  以備緊急狀況──他好像終於了解到,這才是神官身為治療者的職責所在。原來魔法師那孩子叫做席赫露,之前連名字都沒介紹過,真搞不懂這群孩子在幹嘛。不過我不能生氣,一感到焦躁,就可能會影響到工作。

  「那位置很適合我。」

  「那、那麼戰鬥位置就這樣分配⋯⋯夢兒,席赫露,拜託妳們了。」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魔法師席赫露還有獵人,都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這麼說,獵人那孩子的名字是夢兒了。

  無論夢兒還是席赫露很明顯都板著一張臉,看樣子她們相當不喜歡我,完全不想跟我對到眼。隨她們便,反正我沒差。

  哈爾希洛等三個男的,可能沒跟夢兒和席赫露這兩個女生好好說明過我的事。總覺得就是這樣。若真是如此,那夢兒和席赫露會對我沒好感也很正常。畢竟,一般都會先說吧?再說了,找新隊員這種事,理當是所有人先討論過才做出的決定吧?這麼說來他們事前沒先溝通過啊?看樣子這支隊伍豈止是不成熟,他們根本是比外行人還外行的義勇兵,連個同好會都算不上。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哈爾希洛領著夢兒和席赫露往前進。他們靠到目標所在地附近後,席赫露在哈爾希洛的暗號指揮下開始詠唱魔法,夢兒則架好了弓箭。席赫露發動的是影鳴(Back Stub),她的魔法命中了短槍哥布林。短槍哥布林手上的短槍因此掉落,但夢兒的箭卻射偏了。射擊類武器射偏應該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但是她那種偏法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也偏太多了。」

  我嘀咕後,夢兒嚇了一跳,緊握住手上的弓。妳在射箭時根本沒有集中精神──我的職業既與獵人毫不相關,也不是她的同伴,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所以不會真的說出口就是了。雖然察覺到自身缺點會是件令人沮喪的事,但還是希望她自己能有自知之明。

  「沒關係!」

  哈爾希洛對夢兒這麼喊後,拔出了匕首。原來你還有餘裕注意夢兒,這樣確實厲害,不過你真的該注意的地方不是那裡。

  莫古索和藍德攻向了哥布林們,手斧哥布和短劍哥布擋住了兩人的去路,期間短槍哥布還想趁機撿起短槍。哈爾希洛對短劍哥布使出背面突刺(Back Stub),卻只擦傷了敵人。不過,短劍哥布的注意力因而轉至哈爾希洛身上。手斧哥布由藍德對付,莫古索則前去處理短槍哥布。啊,但是短槍哥布快了一步,用短槍刺向莫古索。莫古索順勢彎起手臂,以巨劍擋開了短槍,以他那副體格而言相當靈巧。夢兒拔出獵刀衝了出去,應該是打算要去支援哈爾希洛,可說是罕見的勇猛女獵人。她發動斜十字,短劍哥布雖向後躲開,但這記攻擊非常漂亮。原來夢兒比較擅長近身戰鬥。

  「歐姆.雷爾.艾克特.瓦魯.達休⋯⋯!」

  席赫露再次使出影鳴,似乎是要掩護莫古索,但被短槍哥布閃掉了。以影鳴形式擊發的影元素速度相當慢,如果沒有配套攻擊,應該難以命中目標吧。不過,席赫露原本瞄得非常準確,使得短槍哥布的身體有點失去重心,莫古索見狀立刻揮出巨劍。但雙方距離太遠,因而揮空。他沒先縮短攻擊距離,難道是因為沒和持槍敵人對陣過嗎?

  藍德也和手斧哥布陷入苦戰。形式雖不利於他,但能不能先改改那種攻擊動作?那樣未免也太消耗體力了。暗黑騎士都是那種樣子嗎?我覺得不是,暗黑騎士儘管時常到處移動,一般來說行動應該更俐落。藍德那樣就只像隻驚慌失措的青蛙罷了。

  哈爾希洛和夢兒目前是聯手出擊,應該不成問題。

  莫古索則是不斷遭短槍哥布拿短槍猛刺,已經快要招架不住了。我認為敵人拿槍類武器時,若是拉開距離,反而對自己不利。看樣子他果然是經驗不足,不懂所謂的戰鬥要領。我如果是他的同伴之類的,不對,如果是同伴,我反而會頤指氣使地到處下指導棋吧。

  「──好痛⋯⋯!」

  藍德左腿被砍中,像青蛙般往後跳開。哥布林比人類矮小,因此得特別小心牠們對下半身的攻擊,看來他連這點都不知道。

  「夢兒,這傢伙我來打,妳去幫忙對付手斧哥布!」

  哈爾希洛打算派夢兒去協助藍德,看來他有在注意戰況,判斷也不慢。只不過,該怎麼說呢?現在這個時候有必要去幫藍德嗎?

  「梅莉,妳去治療藍德!」

  我立刻回答「我不要」。

  「妳不要!?啊,為什麼不要!?」

  「那種傷勢還用不著急著治療,忍耐一下就好。」

  「⋯⋯妳這傢伙伙伙伙伙伙伙伙伙伙⋯⋯!」

  藍德發憤起身攻向手斧哥布。看吧,他沒有大礙。

  「妳這混帳東西混帳東西混帳東西混帳東西!不要以為長得好看點就能那麼囂張!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啦啦啦啦⋯⋯!」

  「藍德,你不會痛喔!」

  「大爺我很痛啊!憎惡斬(Hatred)⋯⋯!」

  藍德以長劍斜砍手斧哥布,不過那種進攻方式等同在告知敵人「我要砍你嘍」,怎麼可能砍得中。手斧哥布果然輕鬆閃過。

  「──血可是狂流耶!?這當然很痛啊!啊啊可惡,好痛啊⋯⋯!」

  夢兒被短劍哥布絆倒,「咿⋯⋯!?」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那一瞬間,我已準備出手,不過那邊還有哈爾希洛在。畢竟無法保證不會有增援的敵軍,我必須保護好席赫露才行。而且,這幾隻哥布林已經準備要逃跑了。

  「看招⋯⋯!」

  哈爾希洛擋在夢兒和短劍哥布之間。短劍哥布逃走了,越逃越遠,其他哥布林也逃之夭夭。

  哈爾希洛傻在原地,藍德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莫古索、夢兒和席赫露好像鬆了一口氣。

  「你們也太亂七八糟了吧。」

  我說出了最直接的感想。這些話或許不該說出口,但我實在忍不住了。哈爾希洛瞪了我,不過沒有任何反駁。他只要開口回任何一句話,我肯定會把話說得更難聽吧。

  你們這次的運氣實在太好,居然都沒人死,真的好棒棒啊。但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將來肯定會有人小命不保。

  不過,這都是你們家的事,與我無關,反正我又不是你們的同伴。你們應該也沒把我當同伴看待,而我也是。

  我有個提議,你們乾脆別當義勇兵了,我覺得你們當不了,根本不適合。雖然也不是隨便就能找到其他糊口的方式。

  歐魯達那是阿拉巴吉亞王國為了重返邊境而建立的據點,就只是個能讓邊境軍駐紮,方便義勇兵協助邊境軍的要塞都市。邊境軍是正規軍,難以加入;其他職業的人力需求也已達飽和狀態。至於鍛造師、工匠和商人,要加入他們的工會不僅要花錢打點,還要被當打雜的任意使喚,連半點薪水都領不到。女生的話,雖然還能到酒館或這一類的店裡上班,但這樣就無法悠然度日了吧。基本上除了義勇兵外,我們別無選擇。這一切實在令人懷疑,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迫使我們只能走上義勇兵一途。

  這天的工作結束了。雖說是工作,但收入是零,徹底赤字。我當晚沒去雪莉酒館,在出租旅社中度過。

  很幸運的是,我租房間的那間旅社附設建有浴池的浴場。夜深後能一個人悠哉泡澡,所以我大多在那個時段前去使用。反正我是個夜貓子,早早上床睡覺的日子根本沒幾天。

  浴池裡的水已經不太熱了,必須加入燒沸的熱水調整溫度。雖然要花點工夫,但我已習慣。洗淨頭髮和身體後,泡進溫度適中的熱水中,能打從心底感到放鬆,重新找回好心情。

  我畢竟是義勇兵,所以就算不能洗澡也有辦法忍受。但講老實話,如果沒能在出租旅社裡進行這個儀式(、、),我應該早就發瘋了吧。

  不過,這個儀式也有缺點。在浴池中雖能讓腦袋放空,卻難以心無雜念,有時還會忍不住去想些有的沒的。

  一想到自己明天還要跟那些孩子一起狩獵,就感到心情沉重,胃越來越疼。或許辭了這份差事比較好。承攬工作的人理應不能做到一半就丟下不管,但我現在有必要拘泥於這個道理嗎?該放過我自己了吧?辭了吧。然而,默默離開實在不妥,還是得親口好好告知他們比較好。就說「我沒辦法繼續和你們合作了,因為我不想和你們一起陪葬」。

  你們是急著尋死吧?所以,戰鬥時才會那麼鬆散、隨便吧?你們想死是你們家的事,不要牽扯到我──不對。

  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們如果想死,就不會來邀我這個神官加入了。那群孩子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努力活著,只是沒辦法做得很好。不管怎麼做都沒有好成果,想必他們應該也很苦惱,覺得很挫折、很痛苦才對。我們那隊(、、、、)本來相當順遂,但後來遇到挫折,受到打擊。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成功克服難關,不停往前邁進。關關難過關關過的結果是得意忘形,導致犯下致命的過錯。

  世上所有人都會犯錯,但犯的錯一不小心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大家都是錯中學,為的是不要再重蹈覆轍。換句話說或許就是,只要不喪命,誰都能有再次犯錯的權利。

  那群孩子也一樣,只要不死,明天的實力肯定會變得比今天好,處理狀況的能力會變得更進步一點。只要活過今天、活過明天,活下去就能一直變好。

  我嘟囔著「我就好好工作吧」,並把嘴唇浸到水裡。我不是那群孩子的同伴,但是我能做好工作。為了讓那群孩子至少能夠迎接明日的到來,我要做好我身為神官的份內工作,直到他們開始厭煩只能這樣做好工作的我為止。我就工作到他們覺得我煩吧。現在我只能這麼做,因為除此之外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ex.6 接下來的 才叫人期待

    1. 用一般的感受去體會

    「──那麼。」

  哈爾希洛再次眺看胡亂攤在宿舍中庭桌子上的成堆硬幣後,「呼⋯⋯」地嘆了口氣。

  當中有銅幣,一枚銅幣是一卡帕。

  也有銀幣,一枚銀幣是一錫巴。

  然後還有⋯⋯

  金幣。

  金幣當然是由金子製成,一枚金幣是一高登。

  如今桌上有百枚銅幣,九十九枚銀幣和二十九枚金幣。

  總計三十高登。

  「我想了很久,也聽了大家的意見⋯⋯還是決定大家平分好了。」

  「當然得平分啊!」

  藍德立刻伸出手,抓起了五枚金幣。

  「欸、嘿、嘿、嘿、嘿!擁有五枚金幣,等同獲得天下啦!來了,本大爺的時代終於來臨⋯⋯!」

  「我覺得你到頭來都會花在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嗄啊!?席赫露,妳說啥!?」

  「⋯⋯我又沒說話。」

  「騙鬼啊,妳有說!本大爺就是有聽到!還聽得一清二楚!妳剛說大爺我到頭來都會花在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不是?妳講那種話是什麼意思啊?本大爺覺得妳那種先入為主的想法非常不可取!」

  「那你打算把錢花在什麼地方?」

  梅莉問起話來像是在揮砍冰劍,藍德「欸咳」地清了清喉嚨後挺起胸膛,露出格外炯亮的眼神。

  「妳真是問了個好問題!理所當那個然的⋯⋯!本大爺要投資我自己⋯⋯!」

  「喔喔⋯⋯」莫古索瞪大雙眼,夢兒則歪過頭。

  「投機⋯⋯?」

  「哪來的笨蛋,是資不是機!」

  「夢兒唯獨不想被藍德你罵笨蛋啦!」

  「罵一個笨蛋是笨蛋哪裡有問題了,笨蛋──!」

  「會罵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啦,藍德大笨蛋!」

  「妳這傢伙現在也罵本大爺笨蛋了耶,那妳也是笨蛋啊,笨蛋──!」

  「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

  「欸嘿!」

  藍德和夢兒同時把臉轉向一旁。

  「話、話說⋯⋯」莫古索可能是打算緩和氣氛,所以問了藍德。

  「你講的投資,應該是要去學些什麼技能吧⋯⋯?」

  「喔、對啊。」

  藍德雙手交叉,露出模稜兩可的表情,回了番含糊不清的話語。

  「嗯、嗯嗯,是那樣沒錯。該說是那種感覺,不,應該就是說,這種事情就是投資。該怎麼說呢?大爺我花的錢會替本大爺開展未來。該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變成大人、為了能變得獨當一面⋯⋯嗯⋯⋯」

  席赫露用充滿厭惡感的眼神看著藍德,然後哈爾希洛突然頓悟。原來如此,是為了變成大人、變得獨當一面啊──變成一個成熟的男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原來是想那樣啊⋯⋯」

  哈爾希洛嘀咕後,藍德左半邊臉抽動了一下。

  「你、你說什麼那樣?你是要講哪樣啊?」

  「⋯⋯你說呢?」

  「快講!給本大爺說清楚講明白!你這樣很煩耶!」

  「席赫露要把錢用在哪裡?」

  「⋯⋯啊──我⋯⋯」

  「喂,你們這些傢伙!現在是無視本大爺啊⋯⋯!」

  「藍德你真的有夠吵耶。」

  「閉嘴!妳這傢伙實在有夠飛機場耶!」

  「不要說人家飛機場!」

  「兩、兩位!」

  假如莫古索沒擋到兩人中間,藍德和夢兒可能就會吵個沒完。

  「那、那個⋯⋯我的話是打算先把死亡斑紋的劍拿到鍛造鋪去,請工匠幫我修好拿來用──所、所以⋯⋯有沒有誰願意陪我走一趟?」

  「嗯嗯⋯⋯」

  哈爾希洛舉起了手。

  「我陪你去。」

  「既然這樣,那我也去。」

  梅莉居然也報名了,實在出乎意料。而且她還說──既然這樣(、、、、)

  自己和梅莉對到眼了。意思就是說,我哈爾希洛看向梅莉,梅莉也看了我。

  沒想到我們會變成四目相交的姿勢。

  這情況真不知該怎麼形容才對,感覺很尷尬,也覺得很害羞,想盡快撇開眼,但又覺得這麼做好像很失禮、給人的感覺很不好──該怎麼辦?

  好煩惱,實在有夠苦惱。但又不能維持這種姿勢太久,會顯得很奇怪。不過這種狀況擺明不尋常,得趕快想辦法解決、採取實際的行動才行。

  「那、那我們就⋯⋯」

  哈爾希洛準備露出笑容──等等,這種時候笑會被解讀成什麼意思?怎麼看都會覺得我很高興吧,這麼一來不就代表可能會招來誤解?自己心裡確實是很開心,卻又覺得高興到表露無遺好像也不太好;可是板著一張臉應該也不對勁。那就平常心不就好了?可是所謂的平常心是什麼樣⋯⋯?哈爾希洛總覺得自己腦內已經一團亂,不過他還是拚命裝出平常心的態度,努力擠出「一起去⋯⋯」這幾個少少的字。

  「對啊。」

  梅莉應該算是非常平常心。不對,她好像有顯露出「等等,我是怎麼了」的神情──說真的,我到底是怎麼了⋯⋯



    2. 夢想的特萊根

    「哈爾希洛,梅莉小姐,謝謝你們兩位陪我來。」

  莫古索扛著那把著名的死亡斑紋劍走在街上,他的臉就像圖畫一樣典型地熱呼呼冒著煙。能夠熱到冒煙的臉應該很少見吧。

  「沒有啦,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哈爾希洛笨拙地回應後,「哈哈哈⋯⋯」地笑了。

  「你用不著那麼客氣。」

  用簡潔卻又不冷淡的口氣這麼回答的梅莉,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怎麼看待的?應該什麼都沒在想吧。她就跟平常一樣。話是這麼說,但跟以前的她是天壤之別,已經開始融入隊上了。可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她與自己有些距離。例如,就是覺得她比同為女生同伴的夢兒和席赫露更有距離。但是,她應該是有打算一點一點慢慢地拉近我們的關係吧。就像今天,她就是想拉近關係,所以才一起來的吧。純粹是為了這件事吧,應該沒有其他什麼意思。

  「⋯⋯嗯,沒錯,就是這樣而已。」

  「哈爾?你有說什麼嗎?」

  「咦?我、我嗎?我、我有說⋯⋯什麼話嗎?」

  「我剛才有聽到耶。」

  「也、也是啦!?有聽到很正常。嗯⋯⋯那個⋯⋯我沒特別在說什麼⋯⋯算、算自言自語罷了,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偶爾就是會忍不住自言自語碎碎念⋯⋯」

  「我懂⋯⋯」

  梅莉微微一笑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偶爾好像也會跟你一樣。」

  「會那樣對不對!?沒錯,就是會那樣。為什麼啊,為什麼會那樣自言自語⋯⋯」

  「我──」

  梅莉欲言又止,然後搖了搖頭說「算了,沒事」。

  「咦?怎麼了?說嘛。」

  「就是⋯⋯」

  「就是什麼?」

  「我大多時候都獨來獨往,想說或許是這個原因吧。」

  呃⋯⋯──哈爾希洛的胸口頓時收緊。

  好想出聲吶喊。

  梅莉莉莉莉莉莉莉⋯⋯!妳怎麼會那樣啊啊啊啊!梅莉莉莉莉莉莉莉⋯⋯!?

  不要講那種話好不好⋯⋯!

  她說自己大多時候獨來獨往,所以自言自語頻率自然變高;而叫她說出這種淒涼事實的人,正是希望她不要講這種話的哈爾希洛,但是!

  真不想⋯⋯讓她說這些。

  不過──我就是站在隊長⋯⋯的立場⋯⋯?應該吧⋯⋯?沒錯,我就只是站在隊長的立場而已。身為一個隊長,理當會留意這方面吧?都會顧及到這些才是,應該吧?她在私生活中或許有什麼心理層面的問題,但即使如此,仍舊是同伴吧?她依舊是同伴啊!縱使我不是隊長,以身為同伴的身分,照樣會擔心這類的事情吧?是吧?對吧?

  「啊啊,那個⋯⋯那、那種時候⋯⋯」

  「什麼那種時候?」

  梅莉眨了眨眼問道,她露出彷彿茫然若失的表情。該怎麼說呢?梅莉這個人就很那個啊?就是相當冷酷,剛認識的時候,她架子不是擺很大?最近雖然已經不會這樣了,不過還是欠缺表達情感的能力。據哈亞希所言,她以前可是相當開朗,看來她到現在都還沒走出那起事件造成的陰影吧。可能是失去同伴的創傷,改變了梅莉。梅莉不得不改變自己。沒有必要勉強她變回以前的自己。但是,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再次打從心底盡情歡笑。

  所以也就是說,她那彷彿茫然若失的表情──是突如其來的。總覺得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

  該說是天真嗎,無邪嗎,純真還是什麼的?到底該怎麼形容才對?

  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愛?

  可愛啊。

  就算沒有形容得完全符合,也算貼切了。不對,用這個詞彙來形容應該是無懈可擊了吧?完全是切中核心,極其恰當啊。

  「⋯⋯那、那種⋯⋯那個⋯⋯嗯⋯⋯那種時候就是⋯⋯那種?怪了⋯⋯?」

  是什麼來著?

  那種時候⋯⋯是指什麼時候?話說回來,我們本來是在講什麼事?完了,想不起來。怎麼辦?要問一下梅莉嗎?不過起頭的人是我,問她好像也不對。那就只能努力回想了?讓我想想,努力想想,但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就、就是會有那種時候啦!」

  現在只能硬拗了。哈爾希洛用堅定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

  梅莉微微蹙眉,好像覺得不太對勁,但最後還是附和「說的也是」。她肯定是出於體貼,顧慮我的感受,梅莉對我真好。

  該體貼人的!明明是我才對⋯⋯!明明該是我這個隊長!我這個同伴!而且梅莉在很多事情上又很不好過。現在居然是她反過來在體貼我,我這樣跟人當什麼隊長,不對,說我做人失敗也不為過。只是這麼說好像太誇張、太大驚小怪了。總之,能敷衍過去真是太好了。

  「啊,就是那邊。」

  莫古索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指了位在我們左手邊的小路。仔細一看,在那條不算長的小路底端有一間粗獷的石砌建築物,還可以看見招牌。

  上頭寫著──

  瑪斯卡茲工房。

  「總覺得⋯⋯這間店在滿偏僻的地方耶。」

  「嗯、嗯。」

  莫古索好像有點緊張,臉部表情有點僵。

  「聽人家說,這間鍛造鋪的老闆是個手藝高超的工匠,不過好像是個有點奇怪的人。應該說,他只承接奇怪的案子⋯⋯」

  哈爾希洛看了看莫古索扛著的死亡斑紋劍。

  「是喔?不過如果是這把劍(、、、),應該算得上是奇怪的案子吧。」

  「我也覺得算是。」

  「總之,我們先進去看看吧?」

  在梅莉的催促下,三人通過了小路。瑪斯卡茲工房的門扉是由鋼鐵製成,整面門採用鑲嵌技法,刻有花紋並嵌入黑色金屬。外行人一看也能知道,這是非常細膩的手法。仔細一看才發現,寫有「瑪斯卡茲」工房字眼的招牌也是採用鐵框加上鑲嵌技法。

  打開門進入店內後,莫古索「哇!」地倒退,不止是他,哈爾希洛和梅莉也嚇了一大跳。

  裡頭的牆壁和台架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各式武器。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問題不是這些武器,而是位在屋內正中央、瞪著我們的──鐵製⋯⋯馬匹?那應該是馬吧?不對,那不是馬。

  如果是馬,應該會有兩隻前腳和兩隻後腳,但是眼前這個物體應是腳的部位都換成了車輪,前兩輪後一輪,總共有三個車輪。

  真要說的話,這應該是鐵製車輪馬⋯⋯?

  然後這物體的外觀,尤其是裝在脖子前端的頭部形狀,看起來雖然像馬,但又和馬有些許不同。如果有人問「要不然是什麼⋯?」,哈爾希洛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傳聞中的龍,其頭部就有可能是這種模樣。這麼說來,這東西應該是鐵製車輪龍馬⋯⋯?

  「喔,歡迎光臨!」

  一名男子從深處走了出來,看樣子鍛造場設在那裡頭。

  男子一頭短髮,還繫了條很有工匠風格的半身圍裙,體型不怎麼高大,體格健壯,感覺動作相當敏捷,看不出年紀。他應該比哈爾希洛他們年長,不過此人散發出令人難以捉摸的氣息,給人一種「總覺得這個男的不管十年前還是十年後都不會變」的印象。

  他面露笑容,舉起單手,踏著輕快的腳步靠過來,從這模樣來看,感覺是個好人。不過,男子的眼睛感覺是在看我們,但也好像是盯著其他地方。

  「你們好,我叫隆斯克,是個鍛造師。」

  男子邊摸那台鐵製車輪龍馬邊說。

  「請問諸位來敝工房有何貴幹?」

  「是這樣的!」

  莫古索準備從肩膀上卸下死亡斑紋劍,不過在這之前,鍛造師隆斯克的雙眼已經閃耀著非比尋常的光芒。

  他正在看。定睛不放。隆斯克根本是死盯著看。他如果用那種眼神看哈爾希洛,哈爾希洛可能不到十秒,甚至不用五秒就招架不住了。

  「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隆斯克撲向莫古索,一把搶過死亡斑紋劍,接著用雙手抱著,加以打量。與其說是打量,根本像是以視線來回舔舐。莫古索往後退下,哈爾希洛因而變成和梅莉肩碰肩的姿勢──等等,這應該算是不可抗力造成的,畢竟是梅莉靠了過來,哈爾希洛在原地沒有動,而且梅莉也不是主動靠近,看起來是個毫無意圖的動作,因此碰巧形成這種姿勢而已。事情就只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現在比較重要的是,隆斯克正在地毯式查看死亡斑紋劍。他從各種角度,不斷改變查看距離,一下翻過來一下又打斜。

  他打算這樣看到什麼時候?

  該不會沒完沒了?

  一直看個不停⋯⋯?

  隆斯克查看的時間久到令人不禁這麼懷疑後,輕聲嘀咕:「真有意思⋯⋯」

  「這把劍實在有意思,真的太有意思了。跟一般的劍不一樣,鍛造概念、歷史都不一樣,這是把很古老的武器。我看看喔──看來這個地方是這個樣子⋯⋯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所以才會⋯⋯嗯嗯嗯,我懂了,原來是這樣設計,居然是這樣的設計,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設計耶。啊,不過,不是這樣的話就會那樣啊。因為是這樣,所以才會變成⋯⋯原來如此。」

  隆斯克瞄了莫古索一眼。

  「這把劍能送我嗎?」

  「咦──」

  莫古索無言以對。想想也是,哪有特地把劍扛來送人的道理。「這個嘛!」哈爾希洛急忙出手相助。

  「那、那把劍不能送我!送我?講錯了,是不能送你,我們來這裡是想請你重新鍛造那把劍,以便拿來使用。」

  「我跟你們開玩笑的。」

  隆斯克抿嘴一笑後,看往斜下方,「嘖」了一聲。

  「⋯⋯他嘖了一聲耶。」

  梅莉小聲嘟囔,隆斯克則是再次露出笑容。

  「這也是在開玩笑。」

  「真的是那樣嗎⋯⋯?」

  哈爾希洛一不小心就脫口說出了心裡話。隆斯克嘴上說著「你別再虧我了,我講的當然都是真的啊」,同時不知為什麼還一直看向鐵製車輪龍馬。

  「話說,你們覺得這個作品如何啊?很棒吧?」

  「啊,非常棒。」莫古索像是被震懾般點了點頭。

  「這、這作品⋯⋯真帥⋯⋯這也是你的作品嗎?」

  「嗯,沒錯,是我做的。你說很帥?嗯嗯⋯⋯很榮幸能獲得你的稱讚,謝謝你。」

  「那個作品是什麼東西啊?」

  梅莉詢問後,隆斯克反問了一句「妳先說說⋯⋯」。

  「⋯⋯妳覺得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馬?」

  「嗯,作品的原形之一的確有馬。」

  「頭是⋯⋯龍嗎?」

  哈爾希洛試探地詢問,「沒錯」隆斯克點頭這麼回應。

  「頭部正是參考龍來做的。我以前當義勇兵時有碰過龍,雖然只碰過一次而已。」

  「啊,你原本是義勇兵啊。」

  「我已經換跑道很長一段時間了。」

  「馬和龍⋯⋯」

  哈爾希洛看向車輪。

  「為什麼腳的部分要用車輪代替?」

  「這個啊⋯⋯」

  隆斯克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是我夢到的(、、、),我覺得在夢裡看到的那個是種交通工具。這架『特萊根』是以馬、龍和那輛交通工具為概念作成的。」

  「特萊根⋯⋯」

  莫古索一臉認真地端詳這個名叫特萊根的物體後,「呼」地嘆了口氣。而哈爾希洛的感想不外就是「──所以呢?」。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看起來不是武器,應該是交通工具吧。馬背的部分應該是能坐人,不過要像馬車那樣靠馬拉動的話,感覺又太重,該不會只是個擺飾吧?

  「總之,這就是我從夢境中開始追求的夢想。」

  隆斯克臉上泛起好好先生般的笑容。

  「看來我講了番奇怪的話,謝謝你們聽我說這些。不過,我很開心能把這些講出來。我還有工作得去忙,所以就先離開了。」

  「啊,謝謝你⋯⋯」莫古索鞠躬答謝⋯⋯不對不對不對,「請、請慢!」哈爾希洛叫住了隆斯克。

  「劍!你怎麼一聲不響地就把死亡斑紋劍帶走了啊!?」

  「被你發現了啊。」

  隆斯克正抱著死亡斑紋劍要走進店內,被叫住後回過頭來,臉上果然掛著笑容。

  「我跟你們開玩笑的。」

  「你是認真要把劍拿走吧⋯⋯」

  「就想碰碰運氣啦,哈哈哈。」

  「我們把劍託給這個人⋯⋯」

  梅莉皺起眉頭,壓低聲音──雖然壓低,但還是用隆斯克也能聽見的音量,對莫古索和哈爾希洛說。

  「⋯⋯真的沒問題嗎?」

  「⋯⋯這、這、這個嘛⋯⋯」莫古索支吾其詞,明顯是感到不安。哈爾希洛也不太確定,是不是能夠信任這名鍛造師。

  「請你們務必把這把劍交給我處理。」

  自信滿滿的人就只有隆斯克本人,這更是啟人疑竇。

  「我想你們滿意一定會滿意我鍛造出來的結果。對了,我現在就馬上來量量尺寸那些,跟你們報個價。如果金額你們能接受,等我鍛造好了再付款就可以。請你們放一百二十個心,給我四天時間,這把劍我來處理。」

    3. 蟹式固定

    在瑪斯卡茲工房鍛造師隆斯克的強力推銷下,再加上修理那把巨劍的費用居然只需四十錫巴,所以就決定委託他處理了。不過真實情況應該是莫古索無法拒絕。若要更貼切地形容,該說是被老闆說動了。

  在等待莫古索的武器修好的這段期間,由於是個好機會,大家便討論要各自去學習新技能。

  莫古索要學的是重裝戰鬥術「鋼返(Steel Guard)」,這個招式聽說是善加利用防具把敵人的攻擊推擋回去。明明很快就能拿到新武器,卻還跑去學習防具的使用方式,很像莫古索會做的事。

  藍德想學的是「暗黑鬪氣(Dread Aura)」,這個招式是藉由史卡勒海爾的力量強化暗黑騎士的暗黑魔法。至於先前學的「暗黑恐懼(Dread Teller)」有些失策,至少藍德在戰鬥時沒能有效活用此招。不過,「暗黑鬪氣」這招聽起來就只是種單純的強化魔法,因此應該不會學而不用。

  夢兒打算學的是飯綱翻,此招雖屬於獵刀術,但聽說實質上是靠迅速的空翻躲開敵人攻擊,或藉此拉開距離。夢兒雖是獵人,但進行近身戰鬥的頻率比拉弓射箭還要多,這一招肯定能派上用場。

  席赫露選了「攪亂的幻影(Shadow Complex)」,這是影魔法的一種,能讓對手陷入混亂。是種妨礙魔法,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梅莉則說她打算去學「光之護法(Protection)」,其效果是憑藉光明神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一次同時提升最多六人的活動力。據說路密愛里斯的象徵圖徽是六芒星,一般也認為六這個數字代表神聖,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適用人數是六人。甚至也有一說是,義勇兵們組隊的人數上限之所以大多設定為六人,都是因為這個魔法的緣故。這個魔法肯定可以成為隊伍的一大助力,梅莉或許就是想藉此奧援同伴。

  ──至於哈爾希洛⋯⋯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貓(Old Cat),你很沒用耶。」

  「可是,這樣真的很痛!」

  「廢話,手腕和手肘都拗到不能再拗,當然痛啊?」

  「喔哇,痛痛痛,輕一點⋯⋯芭芭菈老師,我、我的手會斷掉⋯⋯」

  「不會斷、不會斷。我跟你說啊,要像這樣──才會斷!」

  「呃喔⋯⋯」

  剛剛有「啪嘰」一聲吧?右手肘的骨頭有發出這種聲音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唉呀呀呀呀呀──⋯⋯呀⋯⋯!?」

  「騙你的啦,騙你的,我沒折斷喔?只是讓骨頭錯位而已,就是脫臼啦。喬回去就會好了,就像這樣。」

  「喀⋯⋯──」

  「看吧。」

  芭芭菈老師紮實固定住哈爾希洛的右手腕及右手肘後,像是要磨蹭臉頰般把臉湊了過來。

  「已經不會痛了吧?」

  「⋯⋯還、還是會痛啊⋯⋯現在還是滿痛的⋯⋯」

  「你這個沒出息的,我這次要真的折斷你的手,認命吧!」

  「唔呀啊!?」

  這次我的手一定會被折斷──才剛這麼想,老師不知為何鬆開了我。

  她站在稍遠的地方哼笑著。

  然而哈爾希洛才鬆口氣,芭芭菈老師又迅速靠了過去。他認真地──豈止如此,根本是拚了老命──想躲開老師,但所做的一切全部徒勞無功。芭芭菈老師以驚人的速度抓住哈爾希洛的右臂,接著把他的手腕和手肘固定在彎到不能再彎的角度。

  「這招叫腕捕(Arrest)。老貓,你的年紀應該還沒老到腦筋遲鈍吧,我多示範幾次,你應該就能學會了。」

  「⋯⋯妳、妳能不能再慢一點⋯⋯」

  「什麼慢一點?你想要我一點一點慢慢地送你上西天啊?」

  「不、不是,我還不想死,是想請妳示範時再慢一點⋯⋯」

  「這樣啊,原來如此,你的要求也有道理。」

  芭芭菈老師很乾脆地鬆開了我。

  「咦⋯⋯」

  這樣好詭異,實在太詭異了。畢竟眼前這個人是芭芭菈老師,她應該還會有什麼行動,肯定會有。

  芭芭菈老師緩緩抓住深感緊張的哈爾希洛右臂。

  「首先要這樣。」

  「啊⋯⋯好。」

  「然後,再這樣──」

  與其說是緊緊抓住右臂,這⋯⋯

  芭芭菈老師緊緊貼到哈爾希洛身上,她身上穿得少,而且有布料覆蓋的肌膚面積也感覺算不上大,所以是用肉體緊緊貼住──這是什麼情況?

  「嗯?」

  芭芭菈老師示範到一半時歪過了頭。

  「老貓,你怎麼了?是有哪裡不太懂嗎?」

  「⋯⋯那個,我、我沒什、什麼不懂的地方⋯⋯」

  「哼嗯?所以你是全都懂了啊。」

  芭芭菈老師推開哈爾希洛後,便隨意往前伸出右臂。

  「那你現在就試試那招。」

  「要、要我實際演練!?」

  「對啊,本來就是要訓練你學會這招的吧。」

  「⋯⋯說的也是。」

  哈爾希洛低下頭,嚥了嚥口水。在這狀況下,如果說「我沒辦法」之類的,下場絕對淒慘。畢竟教我的人是芭芭菈老師,她一定不會放過我。講認真的,我可能會因此陷入生死交關的危機。

  當然,嘗試後如果沒有成功使出招式,也會被她痛打吧。

  如果不試,就會被打個半死。

  進也地獄,退也地獄。

  前有猛虎,後有餓狼。

  等等,現在不管試或不試都是死路一條吧⋯⋯?

  不對不對,如果從哪種選擇的傷害較低來思考的話,自然就會有答案了。

  「我、我試試看。」

  哈爾希洛下了堪稱悲壯的決心這麼宣示後,芭芭菈老師露出笑容,搖了搖右手臂。

  老師這樣滿性感的耶──哈爾希洛忍不住這麼想,但立刻又板起差點大意鬆懈的表情。不過,應該全被芭芭菈老師看穿了。縱使是瞬間即逝的念頭或情緒波動,也都逃不過老師的法眼。

  「放馬過來吧。」

  然而她不管是那招手的動作,還是聲音都顯得格外妖艷,不是平時可以比擬的,宛若以另一種意味在引誘自己。至於另一種意味是什麼意味就不重要了,畢竟老師這個樣子也是訓練的一環。

  我得平常心、平常心。

  不能為之所動,必須茁壯心靈,保持冷靜,要不然就無法在實戰中熟練地使出學過的技能。

  「⋯⋯那我出招了。」

  哈爾希洛用雙手抓住芭芭菈老師的右臂──

  老師的手臂看起來明明像是經過無數鍛鍊,感覺非常結實,沒想到會這麼柔軟──但又怎樣?

  不可以想這些。哈爾希洛搖搖頭,再想下去就會正中芭芭菈老師的下懷。不對,或許也不是什麼下懷不下懷,假如我對女性肉體的這種柔軟度感到驚訝,那老師可不會說說「唉呦,你是怎麼啦?區區老貓見到女生就發春啊」,調侃我一下就放過我。她會勃然大怒,我則會被痛打,所以不能被迷惑。

  芭芭菈老師已經對我用過數次、十多次,不,是數十次的「腕捕」,因此我已隱約懂得出招方式了。至少,身體已經記住挨打的那些感覺。我可以的,應該用得出來。好,現在就來試試。

  「欸、欸咿⋯⋯」

  先像這樣把芭芭菈老師的右手弄成這樣,接著再把手肘像這樣拗到不能動──

  「啊嗯。」

  芭芭菈老師突然發出聲音,害得哈爾希洛分心嚇了一跳,錯失施展腕捕的時機。

  「你這個蠢貨⋯⋯!」

  芭芭菈老師當然不會沒注意到這些。

  「唔哇!?喔⋯⋯!?」

  話說回來,老師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感覺起來我是被轉了轉圈,翻過身來,失去平衡感後,下一秒整個人就被架住,按倒在地了。我趴在地上,有東西壓在我背上。這個觸感應該是芭芭菈老師的屁股,雙腳也已被她拉起。

  「慢著!啊!芭芭菈老師!好痛!好難受!這好痛⋯⋯!」

  「我就是要弄痛你,當然痛啊!老貓,你實在太鬆散了!這是我給你的處罰!」

  看來這是那一招了。芭芭菈老師坐在哈爾希洛的背上,兩邊腋下各夾抱著一條腿。那招名字是什麼來著?對了⋯⋯

  蟹式固定。

  我記得就是這個名字,雖然不知道屬於什麼派別,但就是種很危險的招式。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芭芭菈老師!妳用錯招了!這不是腕捕!我的腰!我的脊椎骨要斷了⋯⋯!救、救命⋯⋯!」

  「如果想要我住手!你得再喊得更好聽些啊⋯⋯!」

  「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喊!繼續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4. 寂寞的原因

    ──實在是太慘了。不過,打從認識芭芭菈老師起,她就是這個樣子,所以哈爾希洛已經習以為常了。話雖如此,芭芭菈老師對每個徒弟(、、)都是這樣嗎?如果不是,那她是不是特別討厭我之類的?

  「⋯⋯但是,她在欺負我的時候,感覺特別開心,開心到讓我覺得她是不是把欺負我半當成興趣了⋯⋯」

  總之,多虧芭芭菈老師指導有方,終究還是學會了腕捕。由於學習技能時必須採集訓方式,所以這段期間也見不到其他同伴。儘管只是幾天不見,卻覺得自己莫名想念他們。對了,之後還得去瑪斯卡茲工房拿莫古索的武器。不過,莫古索也有可能自己去拿了──想著這些事情回到宿舍時,裡頭已經傳來有人在爭執的聲音。

  「本大爺反對⋯⋯!大爺我說反對就是反對!反對到底⋯⋯!」

  藍德和莫古索,夢兒和席赫露兩組人在中庭分成兩邊在吵架──實際情況應該是藍德一直單方面大罵。

  「妳們這兩個傢伙!?難道已經忘了在這個義勇兵宿舍裡度過的每一天!?有夠薄情寡義的啦!大爺我從沒想過妳們居然這麼無情!真的、真的、真的叫人難以置信⋯⋯!」

  「喂,發生什麼事了?你們在吵什麼?」

  哈爾希洛衝過去後,藍德指著夢兒和席赫露不屑地說:

  「發生什麼事喔!就這兩個傢伙囂張地說啥,要搬出這個宿舍!」

  「等等,那個⋯⋯」

  莫古索本想插話,但被藍德喝斥了一聲「你閉嘴!」。

  「真搞不懂她們在想啥耶!?居然要搬出宿舍!?到底在想啥啊!?對吧!?哈爾希洛,你也這麼覺得吧!?是吧!?果然!就知道本大爺是對的!妳們瞧瞧,哈爾希洛也贊成大爺我的說法,所以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沒這回事!這話題到此結束!」

  「⋯⋯欸,我可沒贊成你什麼耶。」

  「你說啥啊啊啊啊!?區區帕爾匹洛,膽敢背叛本大爺!」

  「我是要背叛什麼──話說回來,我們總有一天會搬出宿舍,所以說就算現在搬家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嘿呀嘿呀。」

  夢兒交叉雙臂,用力鼓著腮幫子,完全是火冒三丈的模樣。

  「人家雖然已經住習慣了,但這宿舍很老舊,環境又髒呀。之前就一直在想,等手頭寬一點時就想搬家。再說現在手頭是真的比較寬了呀。」

  「而且⋯⋯」

  席赫露輕輕舉起手。

  「梅莉她⋯⋯好像住在僅限女生入住的出租型旅社⋯⋯所以我們想問問她那邊的情形。我們只是說想要問問而已⋯⋯」

  「妳們的意思就是想要搬出去啊!」

  哈爾希洛完全搞不懂藍德為何這麼憤怒。

  「搬出宿舍有什麼不好啊?就是提升生活品質而已吧。」

  「來了⋯⋯!說出來了!你說出來了!提升生活品質!喂,哈爾希洛,你居然使用那麼時髦的詞彙,大爺我看你才是自以為已經自我提升,晉身上流階級了吧,對吧!?」

  「這、這個字跟時不時髦扯不上任何關係吧⋯⋯」

  「你現在是以上流社會人士自居嗎!?」

  「不要時髦時髦一直講!讓人很火大耶!」

  「你覺得你現在火大的模樣也很時髦吼!?」

  「你這傢伙──」

  完了完了,眼前景象已變得火紅一片。藍德這傢伙真的太會惹火人了。不過,我才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最好我是會真的生氣啦。

  哈爾希洛先是嘆了口氣後放鬆全身,然後看向藍德──果然一看到他就火大,不管是看到臉還是那頭捲毛,只要是看到他的任何一個地方就讓人火大。不行不行,我得克制。

  「藍德,你有什麼問題嗎?少在那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如果有什麼不想讓夢兒和席赫露搬出宿舍的原因,大可好好說明一下啊。」

  「本、本大爺已經說明得夠清楚了!」

  「那你能不能說明到讓我也能聽懂?」

  「就、就是⋯⋯」

  藍德側過臉,踹了地面。

  「⋯⋯有很多很多原因啊!譬如那個⋯⋯回憶之類的!要說這間宿舍裡是不是充滿回憶,確實到處都有我們的回憶啊。」

  「回憶⋯⋯」

  「對啊!你覺得我們生活好過一點後,就可以捨棄這些回憶了嗎!?本大爺是覺得莫名其妙。你們這些傢伙真的只想追求過好生活嗎!?」

  夢兒、席赫露和莫古索──同時垂下了頭。

  哈爾希洛用手摀住下半張臉。他還有其他人現在大概也明白藍德想要說什麼、刻意用那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在表達什麼了。

  應該所有人都能理解。

  畢竟所有人都和他在這裡生活過。時間雖短,但他確實在這裡存在過。

  他是同伴。

  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的同伴,也是隊長。

  「⋯⋯大爺我想講的就只是這樣。」

  藍德吸了吸鼻子後,「呼」地用力嘆了口氣。

  「要提升生活品質固然很好,但應該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吧。」

  「你說的也是⋯⋯」

  哈爾希洛搔了搔頭。

  「不過,想要賺更多錢、吃更好的東西、過更好的生活,這些念頭也都是努力打拼的動力吧。」

  「膚淺耶,你實在是太膚淺了!哈爾希洛,你這傢伙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行啦,有夠庸俗的!」

  「你就不庸俗了喔⋯⋯」

  「你打著燈籠到處找也找不到幾個像本大爺這種高尚的人類啦。」

  「喔⋯⋯」席赫露冷冷地回應。

  「哈!」

  藍德聳了聳肩。

  「大爺我的高尚程度,不是妳這種凡人能夠理解的啦。話說回來,限女生入住的出租型旅社是哪裡好了?住裡面的全是女的吧?那也太不自然了,畢竟人類有男也有女啊。清一色全是女生的話,未免也太怪了吧,實在太怪了。」

  「嗯啊⋯⋯」莫古索一副傻眼地點了點頭,他這樣的表態就是所謂的不打自招吧。哈爾希洛搖了搖頭。

  「結果只是因為這樣啊⋯⋯」

  「這、這樣是哪樣啊!?有膽你就說啊,笨蛋!」

  「簡單來說就是,夢兒和席赫露如果搬出去,你會覺得寂寞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講那什麼鬼話!?大爺我啥時說過會寂寞了!?」

  「寂寞⋯⋯?」

  夢兒皺起眉頭嘟出下唇。

  「藍德,人家和席赫露如果搬出宿舍,你會寂寞喔?」

  「本、本、本、本、本本本本大爺才不會咧!大、大爺我!本大爺我!最好是會寂寞啦!妳妳妳妳妳少在那說那種蠢話,混蛋!」

  藍德脹紅著臉,口沫橫飛地駁斥,明顯就是──心虛了。他心虛無比,根本就驚慌失措。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了?

  哈爾希洛對藍德說「你會覺得寂寞吧?」這種話,其實是種婉轉的說法。

  如果和夢兒、席赫露住在同一間宿舍,就有很多做壞事的機會。該怎麼說呢?畢竟宿舍不是需要全程警戒的戰場,就算是女孩子也會有鬆懈戒心的時候。因此做壞事時,就有可能用「唉喲,抱歉耶」或「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一切都只是碰巧」這類說法蒙混過關。

  藍德就是虎視眈眈地在等待這種時候。講明了,他就是野獸、禽獸。

  夢兒和席赫露如果搬出去,他就毫無機會可言了。

  所以哈爾希洛才拐個彎、兜個圈子表示「你會覺得寂寞吧?」;畢竟沒辦法直接說:「這下你沒人可以偷窺了吧?」

  而且直接說也只會自找麻煩。

  因為哈爾希洛,甚至連莫古索都有前科,不過那次都是藍德害的就是了──

  然而,看藍德的樣子,他好像是真的會寂寞,真叫人意外。

  「本、本、本大爺!完、完全搞不懂為什麼這樣會寂寞!你們沒事就在想那些庸俗的事情幹嘛!超沒意義的!」

  藍德清清喉嚨後,用手背揉了揉鼻子下緣。

  「總而言之!事實就是!大爺我一點也不寂寞!本大爺最好會寂寞!」

  「嗯⋯⋯」

  夢兒用雙手使勁壓住自己的左右臉頰,露出一張有趣的鬼臉。

  「說的也是,仔細想想,夢兒也許會覺得有點寂寞耶。」

  「妳⋯⋯」

  藍德又開始驚慌失措了。

  「是、是喔?妳⋯⋯會寂寞?妳這傢伙為、為什麼會覺得寂寞⋯⋯?」

  「因為啊,一天的冒險結束後⋯⋯」

  哈爾希洛雖然覺得「我們那樣算是冒險嗎?」,但暫且沒要出言吐槽的意思。

  夢兒又再施力壓住臉頰,這下不僅只有臉,連聲音都變得有些奇怪。

  「除了梅莉兒之外,大家不是會回來宿舍嗎。然後呀,洗洗澡去睡覺,起床後大家都還是在一起。」

  「確實是⋯⋯在一起。」

  莫古索這麼嘀咕後,環視了中庭。席赫露可能是注意到莫古索的反應,所以也跟著看了中庭和宿舍的建築物。

  夢兒邊嘆氣邊說「人家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了說」。

  「夢兒已經完全習慣了,如果這種生活有所改變,人家可能就會覺得寂寞⋯⋯」

  「是、是吧!?」

  藍德忽然精神大振。

  「事情就是會那樣!?所以本大爺才會講剛剛那些!習不習慣很重要!」

  「藍德,你這傢伙剛剛沒提到這些話吧⋯⋯」

  「吵死了,帕爾匹洛!大爺我在心裡都有講!剛剛都在心裡吶喊了啦!」

  「你在心裡講誰聽得到啊。」

  「那是你修行不夠!快去修行!修行、修行!努力修行!」

  「是要我修行什麼⋯⋯」

  「那點小事你是不會自己想啊,笨蛋!總而言之⋯⋯!」

  藍德叉開雙腳打直腰桿,抬頭挺胸。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妳們接下來就繼續長長久久地住在宿舍裡,可以吧!?沒問題吧!?就這麼決定了!」

  席赫露看了看夢兒的表情後低下頭,夢兒則好像還在苦惱。

  「⋯⋯我和夢兒兩個人會再考慮一下。」

    5. 一碼歸一碼

    在搬家風波之後,哈爾希洛和莫古索兩人前往了工匠街,為的當然是去拿武器。莫古索本來好像打算自己一個人來,不過最後還是覺得當初既然一起去了工房,取件時也一起去比較好,決定等哈爾希洛同行。這理由讓人摸不太著頭緒,不過我認為這很像莫古索會有的想法,也很開心他有想到我。這讓我覺得,我們不只是同伴,更像是朋友了。

  而且還有個驚喜。

  那就是通往瑪斯卡茲工房的小路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梅莉!?」「梅莉小姐⋯⋯!?」

  「啊⋯⋯」

  梅莉看向我們後,本想舉手揮動的樣子,卻又收了回去。她低下頭,卻馬上就抬起臉,雖然面露算是笑容的表情,但看上去非常不自然。

  她害羞了。

  然而在她露出這種表情後,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莫古索也顯得扭扭捏捏。我懂,我很懂,她這樣讓人覺得很困擾吧。不對,這情形不是困擾,該怎麼說呢?──是讓人心臟狂跳。

  「那個⋯⋯」

  等等,不能再這樣下去。如果我們心臟一直狂跳,那會換梅莉覺得困擾吧。要拿出勇氣才行。勇氣?不對,要勇氣幹嘛。現在應該不是什麼得勇敢面對的狀況,我覺得不是,沒這種事才對,大概是吧。

  「咦、咦?梅莉,妳、妳怎麼會在這裡?是、是巧遇嗎?看來⋯⋯應該⋯⋯不是⋯⋯」

  「嗯嗯⋯⋯」

  梅莉用手抵在胸口,「呼」地吁了口氣。

  「畢竟我們之前是一起來的,加上我想你們差不多也該來拿武器了,所以就⋯⋯」

  梅莉說著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的話語,但是我懂,我懂她想要表達什麼。哈爾希洛和莫古索互相看了一眼,像是互道一聲「嗯」。旁人或許無法理解這聲「嗯」的含意,然而這一刻哈爾希洛和莫古索確實都知道,這聲「嗯」代表了什麼。正因為對方是莫古索,所以才有辦法相互理解,換作是藍德的話,可能就是對牛彈琴了。

  莫古索算不上積極,哈爾希洛也一樣。他們倆不像基卡瓦那般外向,沒辦法清楚說出自己心中想的每一件事,也無法馬上和任何人都打成一片、交上朋友。這兩個人就是這樣。

  然後,梅莉──至少現在的梅莉應該也是這樣的人。明是如此,她還是來到了此處。

  她肯定非常猶豫,而且下定決心不再猶豫、來到這裡後,應該還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期間應該也動過想回去的念頭。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等待,一直等到了現在──嗯。

  嗯,這種事情真的讓人覺得非常感動耶。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既然是這樣⋯⋯妳其實可以先來宿舍找我們啊。莫古索,你說對不對?」

  「嗯、嗯嗯,你、你說的沒錯。」

  「我是有那麼想過⋯⋯」

  梅莉的聲音十分小,蚊子叫聲般的音量應該就是這樣吧。

  「──對不起,當初⋯⋯有點不敢去找你們。」

  「妳用不著道歉啊!對不對,莫古索!?這種事情沒什麼好道歉的啊!?」

  「對、對啊!反倒是我們比較那個吧!?」

  「沒錯!我們還比較那個咧!?」

  「就、就很那個!?」

  「對啊!?我們就很那個!?」

  我和莫古索互相拍了對方的肩膀,一直說著那個那個,但是我根本不知道那個到底是指什麼?哈爾希洛完全沒有頭緒,莫古索應該也不知道答案。

  算了,不知道答案也沒差,反正那個就是那個。況且──梅莉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縱使動作不大,然而她確實笑了。

  自己也不是不想一直望著面帶笑容的梅莉,莫古索的想法應該也和我一樣。不過,如果真的一直望著梅莉,她會覺得很尷尬吧。所以,我不會這麼做。

  「既然三個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進去吧!」

  「對、對啊!梅莉小姐,我們進、進去吧!」

  「好、好啊。」

  他們三人看在旁人眼裡,應該是個不搭調、不協調的奇怪組合。但是又怎樣?畢竟最一開始時可是判如天壤。相信相處越久,互動就會變得越自然,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好。

  「請問有人在嗎⋯⋯?」

  莫古索格外有精神,大動作地打開了瑪斯卡茲工房的店門。「喔喔喔⋯⋯」哈爾希洛不由得往後退。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台鐵製車輪龍馬「特萊根」。但特萊根不知為何比上次看到時還要大,形狀也變了。不知該怎麼形容才好,不過這作品散發出進逼而來般的壓迫感,而且明明是用鐵製成,卻栩栩如生、莫名真實,感覺就像一隻活的生物。

  「⋯⋯這、這是⋯⋯?」

  莫古索也感到訝異(、、),梅莉則是歪過頭,露出極為納悶的表情。

  「有喔,歡迎光臨──」

  才剛看到鍛造師隆斯克從裡頭探出頭,他馬上又把頭縮了回去,應該是說,他又退回位在深處的鍛造場。哈爾希洛「欸?」了一聲,和莫古索、梅莉互望了一下。

  「他、他剛剛⋯⋯是在躲我們⋯⋯對吧?為什麼啊⋯⋯?」

  「唉唷唉唷。」

  隆斯克這次搔著頭,邊笑邊走出來。

  「跟你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而已。歡迎光臨,請問諸位來敝工房有何貴幹?」

  「是、是沒有要幹嘛⋯⋯」

  莫古索迅速掃視了店內。

  「那個⋯⋯應該可以說是當然吧,我是來拿之前拜託你修理的武器。」

  「哈哈哈,那麼是什麼樣的武器呢?」

  「你、你說什麼樣的武器⋯⋯我明明就寄放了一把武器在你這啊。咦?難道你忘記了⋯⋯?」

  「我想想⋯⋯」

  隆斯克交叉雙臂,「嗯⋯⋯」地仰看天花板。

  「唔唔唔唔嗯⋯⋯有這回事嗎⋯⋯?」

  「等等、等等。」

  哈爾希洛不禁笑了。

  「我們拜託你修理的可是死亡斑紋劍喔,你怎麼可能不記得?你還量過尺寸耶。算算時間應該已經修理好了啊?」

  「有這件事嗎?」

  隆斯克認真地這麼問。

  「這個人是怎樣⋯⋯」梅莉這麼嘀咕,不過這個人真的到底是怎樣?難道說我們遇到壞人了嗎?雖然之前我對他的印象就是覺得這人的行徑有點可疑,難道不只是有點而已嗎?死亡斑紋劍該不會被他騙走了吧⋯⋯?

  哈爾希洛突然注意到莫古索整個人在顫抖。他用力緊握雙拳,身體不斷微幅抖動──莫古索在生氣⋯⋯?

  「那把劍應該修理好了吧?」

  莫古索的聲音低沉到令人發顫,但用字遣詞仍然非常客氣。看來他是勉強壓抑著怒火,隨時都有可能爆發。隆斯克好像也察覺到眼前這個人不好惹,突然轉為笑臉,辯解說「跟你開個玩笑,只是開玩笑」。

  「沒錯,照理來說──應該是要修理好了。」

  「應該?」哈爾希洛反問後,「這個嘛⋯⋯」隆斯克感覺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掌使勁在脖子到後腦勺之間來回摸揉。

  「我本來是想在這段時間修理好,不過在構思修理架構時,不禁起了一些貪念。」

  「貪念⋯⋯?」梅莉側過頭。

  「嗯嗯,這是我的壞習慣。一下想做這個,一下想做那個,而且非做不可──一有什麼點子,就得做出來才會甘心。我是覺得當專業工匠的,多多少少都會這樣。」

  「意思就是說⋯⋯」哈爾希洛看著特萊根說。

  「──還沒修好?」

  「沒錯。」

  「你回答得真快⋯⋯」

  「因為事實就是那樣。」

  隆斯克「嗯、嗯」地點著頭,不曉得為什麼這個人看起來非常樂在其中。

  「那、那什麼時候⋯⋯」莫古索顫抖著聲音,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什麼時候劍才會修理好?」

  「至於這件事嘛──」隆斯克板起臉,用手指了正上方。

  「只有天曉得。」

  「你最好不曉得。」

  梅莉,嗆得好。她剛才的語氣相當恐怖,隆斯克也嚇了一跳。

  「⋯⋯再、再給我一兩天。」

  梅莉立刻冷冷地逼問「給個明確時間」。「啊⋯⋯」隆斯克在胸前雙掌合十。

  「那就明天之前⋯⋯?」

  「再明確一點。」

  「明天八點之前我會修理好!請你們放一百二十個心。」

  哈爾希洛就是會忍不住瞥看特萊根。

  「⋯⋯總覺得之前也聽過完全一樣的說詞耶。」

  「我現在立刻就動工。」

  隆斯克豎起大拇指後,衝進了深處的鍛造場。

  莫古索無力地垂下肩膀,梅莉露出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哈爾希洛戰戰兢兢地摸了摸特萊根。

  「⋯⋯那個人絕對把這東西大改造了一番。他修理的武器會不會有問題啊⋯⋯」

    6. 恐懼回歸

    城裡響起報時的鐘響。

  時刻為上午八點。

  哈爾希洛等人已經來到瑪斯卡茲工房門口。

  今天來的不只哈爾希洛、莫古索和梅莉三人,藍德、夢兒和席赫露也在。一行人打算取走武器後,就直接前去狩獵。所有人都已做好狩獵準備,剩下唯一要做的就是去拿莫古索的武器。

  「那、那我進去了⋯⋯」

  莫古索打開瑪斯卡茲工房的門。

  「唔喔⋯⋯!?」藍德整個人向後仰。

  席赫露「啊⋯⋯」地緊抱住夢兒,被人緊緊摟住的夢兒也「奴唷」地發出怪聲。

  哈爾希洛、莫古索和梅莉三人也倒抽了一口氣。

  門的另一頭依舊擺放著那架鐵製車輪龍馬「特萊根」。不過,看在哈爾希洛眼裡,其頭部形狀比起昨日,已有些微改變。隆斯克又改造它了嗎?不過,現在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歡迎光臨。」

  鍛造師隆斯克跪坐在特萊根的前方。他跪坐就算了⋯⋯

  但為什麼要赤裸上半身?

  而且膝蓋前面還擺著一把已拔出刀鞘的短刀。

  他的表情格外嚴肅,甚至散發出一種悲壯感。

  「請問諸位來敝工房有何貴幹?」

  事到如今,他還敢說這句話,由此看來──這個人根本是我行我素。

  「還在問這句⋯⋯」

  哈爾希洛言盡於此。

  隆斯克靜靜點點頭後,閉起眼睛說「──跟你開玩笑的」。

  「我已恭候多時。」

  「那、那個⋯⋯」

  莫古索提心吊膽地詢問。

  「我拜託你修、修理的武器⋯⋯?」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啊⋯⋯我、我當然會問這個,畢竟我也只會因為這件事來找你啊⋯⋯?」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已恭候多時了⋯⋯!」

  現在他是反過來怪罪人⋯⋯?

  沒錯,就是這樣。

  他擺明就是反過來怪罪我們,這不叫反過來怪罪,什麼才叫反過來怪罪。

  哈爾希洛一行人──連藍德都沒有反嗆半個字,因為所有人都震懾於(、、、)隆斯克莫名的魄力。

  「你們聽好了!」

  隆斯克忽然瞪大雙眼。

  「我的確!答應要幫你們修理武器!昨天也說,今天早上八點前會修理好!我是這麼說了!但是!就算是這樣,也沒人可以保證一定會順利完成!畢竟這世上本就沒有一定的事情!怎麼可能會有!所謂的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吧!?我說得對吧!?我有說錯什麼事情嗎?沒有吧,嗯嗯,我說得一點都沒錯!各位,一切按部就班來的人生會有趣嗎!?會很無聊吧!?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的未來!才配叫作人生!沒錯,未知正是人生的醍醐味!也就是說⋯⋯!這樣才叫人生⋯⋯!」

  「⋯⋯這個人在講什麼鬼話啊?」

  夢兒問了席赫露。席赫露一副「妳問我,我問誰」的困惑模樣,搖了搖頭說:「我、我也聽不懂⋯⋯」

  「意思就是⋯⋯」

  ──梅莉走到前方。

  「你還沒修理好,對吧?」

  隆斯克閉起眼睛斜斜地搖了搖頭。為什麼是斜的⋯⋯?

  「我可沒那麼說。」

  「那、那麼⋯⋯」莫古索這麼說後,「咕嚕」地嚥下口水。

  「劍⋯⋯是修好了嗎?」

  「膚淺!」

  「⋯⋯膚淺?」

  「你的問題太膚淺了!問題本質就只有YES和NO!非黑即白!人生有這麼單純嗎?NO!毫無疑問就是NO⋯⋯!」

  「可是,你現在怎麼可以不回答問題⋯⋯」

  哈爾希洛實在忍不住,所以出聲吐槽了。畢竟主張人生沒有單純到非黑即白的人就是隆斯克。但是,他悠悠地笑了。

  「有時候就是必須好好回答,而這也是人生。」

  「喂⋯⋯」

  藍德指了隆斯克。

  「這個大叔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耶,根本搞不懂他在說啥⋯⋯」

  「你這傢伙也沒資格說人家⋯⋯」

  「哈爾希洛,你剛說啥!?本大爺說話哪裡顛三倒四了啊!?全世界根本找不到幾個大爺我思路這麼清晰的人耶!」

  「沒錯,沒錯!」

  「你看吧!連這個大叔都這麼說──不對啊,嗯⋯⋯?」

  「怎麼了?」

  隆斯克泰然自若地看著藍德的眼睛,藍德則是用手指來回指著自己和隆斯克。

  「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吧⋯⋯?」

  「說起來確實是第一次見面。」

  「⋯⋯啊?什麼叫說起來確實是第一次見面啊⋯⋯?」

  「你這是個好問題。」

  「是、是喔?」

  「是的。不過這個問題很複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思考到想出答案為止?」

  「可是,本大爺⋯⋯沒辦法思考那麼久耶。話說,你這個大叔是怎樣?」

  ──難道他⋯⋯

  就是打算這樣不停閃爍其詞閃躲問題,把我們糊弄過去⋯⋯?

  「⋯⋯我懂了。」

  梅莉又再往前走去,將錫杖杖柄頭重重地敲向隆斯克膝蓋與短刀之間。

  「你的把戲我都看穿了。如果你被逼到無法脫身,就打算用這把短刀切個腹之類的來引發騷動,藉此蒙混過關吧。」

  隆斯克抬頭看向梅莉,抿起嘴角露出笑容,表情看起來感覺還游刃有餘,但額頭已經在冒汗了。

  「看來妳好像誤解了什麼耶。」

  「我誤解你了?」

  「我不會切腹喔,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啦。」

  「我也認為你不會真的切腹,只是會裝裝樣子而已。」

  隆斯克看著梅莉的眼睛好一會兒後,低下頭嘟囔「⋯⋯真有妳的」。

  「我這招上一次失效,其實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妳真厲害,我認輸。好了,接下來我們就講老實話不說謊。講老實話!講老實話⋯⋯!」

  「為什麼同樣的話要講三遍⋯⋯」席赫露顫抖著身體。隆斯克明明適可而止就好,卻又吼出了禁忌的第四次。

  「我們接下來!就講老實話──」

  梅莉的錫杖「咻⋯⋯」地擦過隆斯克的臉頰。她那把錫杖絕不是裝飾品,隆斯克的臉頰上立刻浮現一條紅線──血,他流血了。

  「你老實說,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修好?」

  「⋯⋯今天下午吧。」

  「幾點?」

  「下午九,不,十──」

  「你要弄到晚上才會好?」

  「沒、沒有,大概下午⋯⋯六點左右──」

  「左右?」

  「下午四點就可以!對不起,我剛只是耍耍帥!四點來不及!六點之前可以好⋯⋯!」

  「最慢六點整嗎?」

  「對。」

  「你知道沒守時的話會怎樣吧?」

  「⋯⋯大概知道。」

  「你這一次一定要修好。」

  梅莉收回錫杖後,轉身背向隆斯克。

  這個瞬間,隆斯克「呼⋯⋯」地吁了口氣。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說「好險,暫時安全了,我撐過去了」。

  你太天真了──梅莉的動作不言而喻,她立即向後轉,把錫杖刺到隆斯克的鼻尖前。

  「你聽好了,別讓我對你失望。」

  「⋯⋯遵命。」

  「我們下午六點會再過來。」

  「⋯⋯我靜候各位大駕光臨。」

  就算是隆斯克,如今也慘白著臉凝視著錫杖的前端,雙眼已經變成鬥雞眼了,而且是誇張到前所未見的鬥雞眼。

  梅莉用錫杖前端輕輕點了一下隆斯克的鼻頭。

  「唔咿。」

  梅莉看也不看翻倒在地的隆斯克一眼,直接離開了瑪斯卡茲工房。

  「⋯⋯這女的好恐怖。」

  藍德小聲說,不過這麼評論同伴好像不太好。但是講老實話,哈爾希洛也覺得剛剛的梅莉很可怕。當然,他不會跟梅莉說。只是總感覺在梅莉面前一說出「講老實話」幾個字,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總而言之,不能丟下已經離開的梅莉不管。所以我對隆斯克說了句「那我們今天下午六點再過來」後便出了工房,但一直沒看到梅莉的身影,害得我非常焦躁。

  「梅、梅莉⋯⋯!?」

  急忙衝過小路出到大路後,先往右看,再轉向左邊。

  找到了。

  梅莉站在路上,低著頭。她怎麼了?她背對著我,所以無法窺見臉上的表情。不過,總覺得──她好像很沮喪?

  實在難以上前攀談。然而就在我猶豫不決之際,夢兒踏著輕盈的步伐,繞到梅莉的前方,近身查看她的臉。

  「梅莉兒,妳怎麼了?」

  「⋯⋯抱歉,我⋯⋯」

  「唔喔?」

  「妳剛剛──該怎麼說咧⋯⋯」

  藍德邁著大步走過去,「嘿!」地對梅莉豎起了大拇指。

  「幹得好,口齒有夠伶俐耶。妳那個恐怖梅莉的綽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梅莉「⋯⋯唔」地搖了搖頭。

  哈爾希洛與隨後趕來的席赫露及莫古索互看了一下。梅莉現在的樣子明顯不對勁,至少她完全沒有那種正在竊喜自己成功教訓了對方的感覺,反而恰恰相反。毀了、失手了、搞砸了──這才是她給人的感覺。

  夢兒好像想跟梅莉說什麼,嘴巴雖然動個不停,但都講不出什麼正常話,只在那「啊」、「奴」、「努唷」之類的。

  藍德回頭看向哈爾希洛後,側過頭說了句話。

  「⋯⋯她是怎麼了啊?」

  都是你這傢伙在那邊說什麼恐怖梅莉,她才會這樣吧──不過,真的是因為這樣嗎?真的只是因為這樣嗎?

  梅莉忽然做了深呼吸,接著抬起頭環視所有人。她在笑嗎?但她那是強顏歡笑,而且還要笑不笑的。

  「那等等下午六點這裡見。」

  梅莉語畢便跑走了,不對,她沒有用跑的,可是腳步確實十分急促。梅莉離開了,就在藍德不屑地說「那傢伙哪根筋不對啊⋯⋯」時,她的背影已經非常糢糊。我得追上去,但是完全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才好。我真的有夠沒用,腳居然就這麼動不了了。

    7. 敞開心房

    話雖如此,她就那樣離開實在叫人擔心。應該說,她那樣怎麼可能叫人不擔心,不擔心的人才有問題。

  一行人也因此被迫暫時解散,下午六點前自由行動,不過哈爾希洛早就決定要如何度過這段時間了。

  去找梅莉吧。

  雖然對她可能會去什麼地方沒有頭緒,但歐魯達那感覺很大,實則不然。到處晃一下,應該就能找著。

  ──結果在四處走動期間,居然獨自聽見了十二點的鐘響。

  「咦咦咦⋯⋯真的假的,都這時候了,我還沒找到她耶⋯⋯」

  哈爾希洛有氣無力地蹲在歐魯達那中央一帶的廣場角落。

  廣場對面聳立著名為望天樓的高樓,那裡是邊境伯爵格蘭.維德伊的居所。格蘭.維德伊──好像是歐魯達那的統治者。我聽說過他的名字,但從未看過本人。老實說自己就只是知道這裡有這麼一號名聲響亮的人物。不過,像我這種義勇兵應該沒有機會見到那種名人吧。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去吃個午餐好了。有點懶得去吃,不過肚子餓了。明明肚子都餓了,卻沒想要吃飯的心情。拖拖拉拉一會兒後,遠處有人出聲喊我。

  「咦!?哈爾希洛!?」

  「⋯⋯莫古索。」

  莫古索緩緩大步跑來。

  「哈爾希洛,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嗯──我沒有要做什麼,也沒能做什麼⋯⋯」

  「那個⋯⋯」

  莫古索好像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你找到梅莉小姐了嗎?」

  「咦⋯⋯你、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早上梅莉小姐有點怪怪的,我就在猜哈爾希洛你是不是擔心她,所以跑來找她了。雖然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準不準,但我其實也在找她,只是沒找得很認真就是了。」

  「嗯、嗯嗯⋯⋯你說的對,梅莉早上確實很不對勁。不過,你會注意到很正常吧?畢竟都是同伴⋯⋯」

  「你、你說的沒錯。我們都是同伴,而你還是隊長。」

  「姑且算是吧?我又不是當隊長的料,被說是隊長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過你還是跑來找梅莉小姐了啊?」

  「那個⋯⋯嗯嗯,只是沒有拚了命在找,我也沒有找得很認真就是了⋯⋯」

  我其實在到處找,找得還滿認真的──但哈爾希洛不想被人做些奇怪的揣測,因此最終沒有坦率地照實說出。他的心態非常單純,因為自己身為同伴、身為隊長,所以擔心梅莉,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那麼哈爾希洛,那個⋯⋯既然如此,我們要不要一起找啊?」

  「好啊!」

  哈爾希洛像是彈跳般起身。

  「就、就這麼辦!一起找的話說不定能比較快找到她。嗯。啊,莫古索,你吃過午餐了嗎?還沒嗎?那要不要先找個市集攤販之類的隨便吃吃?梅莉現在肯定也在哪裡吃飯吧。」

  我們因此繞到市集攤販「烤肉串多力」,結果看到夢兒和席赫露也在。

  「啊⋯⋯」

  席赫露正大口吃著烤肉串,顯得非常難為情。

  另一方面,夢兒則是「唔唷!」地瞪大眼睛,豪邁地一口嚥下咀嚼中的肉塊。

  「──這不是哈爾跟莫古索嗎?你們是來吃肉的嗎?」

  「嗯。」莫古索點點頭後,立刻點了烤肉串。

  「老闆給我兩根,等等,三根好了!」

  「⋯⋯莫古索,你很猛耶,一口氣就點三根。我點一根就好了。」

  「我是想,反正點一根一定吃不夠,點兩根的話應該是夠,但是多力的烤肉串很好吃,想說都來了,就多吃點好了⋯⋯」

  「也對,這家的肉的確莫名好吃。」

  「對呀,夢兒呀,跟席赫露在討論中午要吃什麼時,席赫露就說吃多力吧。」

  「⋯⋯我、我單純是那時候想不到其他家店,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席赫露驚慌失措地向攤販大叔老闆低頭賠罪。

  大叔開懷地笑了。哈爾希洛仔細一想,自己第一次來吃這間烤肉串多力,就是在當上義勇兵的那一天。大叔老闆好像也記得哈爾希洛這一行人的長相,他們可說是常客了。

  久而久之,我在歐魯達那中慢慢累積起這類常去的店家。

  梅莉應該也有常去光顧的地方。肯定有。

  哈爾希洛邊吃烤肉串,邊問了夢兒和席赫露。

  「對了,我跟莫古索想說反正是約六點集合,所以打算去找找梅莉⋯⋯因為她早上不是有點怪怪的嗎?我們有點擔心她。」

  「其實,我們也⋯⋯」

  席赫露正喝著吃完串燒肉後去別攤買的飲料。記得那是加了香草並用蜂蜜帶出甜味的氣泡水,一杯賣兩卡帕,不過若把薄製陶器還給店家,還能拿回一卡帕。

  「很擔心梅莉⋯⋯的事,所以在逛市集的同時,也都有注意她是否在附近⋯⋯」

  話說,席赫露在叫梅莉的名字時,不知為什麼好像都會用空一拍的感覺說成「梅莉⋯⋯」,我想可能是因為席赫露認為梅莉是同伴,喊名字時不加敬稱比較自然,所以想只喊名字,卻還不習慣,一猶豫就產生了停頓──我猜是這樣。

  然而哈爾希洛的推測就算正確,特地拿這件事出來說也可能是自討沒趣。

  花點時間應該就會習慣了。

  只是,時間並非無窮無盡,說不定明天就會到盡頭了。

  席赫露應該明白,對自己這些人來說,明天不一定會到來。她應當比任何人都還深知這個道理,所以才會拚命想要拉近自己和梅莉的關係。

  當然有時間的話就能慢慢增進情誼,但問題就在可能沒有這種時間。

  「梅莉兒不知道跑哪去了耶。」

  夢兒正咬著肉串籤。

  「她會不會回租屋的地方了?」

  「⋯⋯她、她如果回去了,那我們就見不到她了。」

  莫古索用雙手緊握著三根肉串籤低聲說道⋯⋯好快,他已經把三根肉串都吃光了啊。

  「租屋的地方啊⋯⋯」

  哈爾希洛用左手掌拍了好幾下額頭。

  「──話說回來,有誰知道藍德那傢伙在幹嘛嗎?」

  「夢兒呀,沒看到他,所以不知道他在幹嘛。」

  「⋯⋯我也是,不過我根本不想知道⋯⋯」

  「啊,藍德他啊,好像有跟人家說要去比個什麼輸贏喔。」

  「比輸贏?」

  他到底是去比什麼輸贏啊──哈爾希洛心裡雖然沒個底,但就是有種不好的預感。畢竟那個人可是藍德,如果放著不管,就只會惹事生非。話雖如此,要監視他也很累人。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監視藍德,總覺得自己會變得極度厭世。

  總之,目前就先不管藍德,我們四個人去找梅莉。她應該不會在魔法師公會所在地的東町,或盜賊公會及暗黑騎士公會所在地的西町。要出現應該也會出現在宿舍和工匠街所在的南區,或是匯聚市集、花園大道、天空橫丁的北區。一行人為了先去花園大道看看,準備離開市集時,路上聚集了一大群人。

  「讚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從人群另一頭傳來的這個聲音是──

  「這是藍德的聲音呀。」

  「對、對啊。」

  「⋯⋯我覺得當沒聽見就好。」

  哈爾希洛能懂席赫露的心情,但他畢竟是隊長,而且藍德怎麼講也算是同伴,所以無法視而不見。

  撥開人群往前進,便看見包含藍德在內的數名男子,正圍著矮木檯不知在做什麼。

  「藍德,你這傢伙⋯⋯」

  「嗯?這不是哈爾希洛嗎?你這傢伙來這種地方做啥啊?」

  「我才想問你那個問題⋯⋯你在幹嘛啊?」

  「你是不會看喔。」

  藍德將拿在手上的長方形牌子「唰」地攤開給哈爾希洛看,總共有四張還五張牌子,上頭還畫有圖案。仔細一看,檯子上也排放,不,是散放著很多張類似的牌子。

  「這是在比輸贏啊,比輸贏。用看的就知道大爺我在比輸贏吧?本大爺是為了比輸贏才誕生於世,天生就是專門比輸贏的,是比輸贏大師喔。」

  「⋯⋯是喔,我第一次聽說耶。」

  「很好,接下來換本大爺出牌了!就這樣⋯⋯!」

  藍德把牌甩在木檯上,一口氣彈落了兩張其他的牌。

  「太讚啦啦啦啦啦⋯⋯!雙殺!出現雙殺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可惡!」

  換另一個頂著略顯骯髒、曬傷般紅臉的男子,把牌甩在木檯上,一次彈落了三張牌。

  「喔呀!怎樣啊⋯⋯!」

  藍德和其他男子憂愁地抱著頭。「是三殺啊⋯⋯」

  「⋯⋯藍德,你玩這種牌是有賭錢的吧。」

  「啊啊!?你說啥廢話啊!玩這種東西不賭錢還有樂趣可言嗎?不賭一下根本沒辦法認真玩吧!」

  「話說⋯⋯你現在有贏嗎?」

  「喝!」

  藍德撇開眼睛。

  「接下來就會,接下來啦!本大爺接下來要全面反攻!來個大逆轉⋯⋯!」

  「⋯⋯我不會問你現在輸了多少錢,總覺得聽到後我會沒辦法承受,反正你自己節制點啊。」

  「笨蛋!輸贏通常不是大贏就大輸啊!哪來什麼節制不節制的!你連這種事情都不懂嗎?笨蛋!智障!你閃一邊去苦惱你的痔瘡啦!」

  這傢伙感覺會一直賭到傾家盪產。哈爾希洛縱使覺得不寒而慄,卻也沒打算制止。畢竟,藍德根本不可能乖乖聽話,豈止如此,哈爾希洛越是叫他不要賭,藍德肯定賭越大。因此,隨他去是最好的方法。

  「那你加油。」

  「用不著你說,本大爺也會加油的!至少會加油到把輸掉的一高登贏回來為止──」

  「一高登⋯⋯!?你這傢伙,已經輸了一高登那麼多了!?」

  「()一高登而已!錢,本大爺要多少有多少!最終會贏得這種賭局的,鐵定都是有錢人啦⋯⋯!」

  「⋯⋯這肯定是把有錢人當凱子,要榨乾他所有的錢啊⋯⋯」

  「吵死了!混蛋帕爾匹洛!你閉嘴滾一邊去!快消失!別出現在大爺我的眼前!」

  「我這就要走了──啊,對了,為求保險,我還是問你一下,你有看見梅莉嗎?」

  「嗯?本大爺是有看到那個女的。」

  「咦?」

  「幾個小時前,大爺我有回宿舍一趟,當時在橋那邊看見的。反正徹底無視就是了,大爺我講清楚點喔,是那傢伙低著頭,徹底無視本大爺。那女的真的是有毛病。」

  「你有在宿舍附近!?看到梅莉!?」

  「大爺我剛剛不是講說有。不過,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了,她現在可能不在那裡了吧。話說回來,那女的是在那邊幹嘛啊?」

  「你賭歸賭,但要適可而止喔!」哈爾希洛只這麼跟藍德說後,便跑著穿過了人群。莫古索、夢兒和席赫露好像也有聽到哈爾希洛與藍德的對話,四人相互點點頭後,急忙趕往宿舍。

  據藍德所言,看見梅莉已經是好幾小時前的事,也就是說大概是中午時分。實在不覺得梅莉現在還會在宿舍旁的橋附近,應該是離開了。怎麼想都不認為她還會在那邊。儘管如此,又沒有其他可靠的情報,而且雖然幾乎篤定梅莉不會在橋那邊,但也不代表還在那邊的機率是零。

  「哎呀,那個是不是梅莉兒呀!?」

  身為獵人、視力又好的夢兒率先找到梅莉。

  那邊是橋,看到了,是梅莉。我不會看錯,她就站在橋上。

  「梅莉⋯⋯!」

  「梅莉小姐⋯⋯!」

  「梅、梅莉⋯⋯!」

  「梅莉兒⋯⋯!」

  四人一起呼喚後,梅莉看向了這邊。她瞪大雙眼,好似非常驚訝。會驚訝是當然的吧,如果突然有人這麼大聲連續呼喊自己的名字,任誰都會大吃一驚。而且,應該還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哈爾希洛心想,自己若是梅莉,可能會立刻跑開。

  梅莉沒有跑走。她像是緊緊貼住般摟著錫杖,等待哈爾希洛他們到來。

  四人全力奔跑到橋上,所以氣喘吁吁。哈爾希洛不僅上氣不接下氣,還不知道要跟梅莉說什麼才好。明明有想說的事、有想講的話,腦中就是一團混亂。

  梅莉微微皺起眉頭,咬住嘴唇,看著哈爾希洛他們。她也一樣,一副就是欲言又止,卻找不到適當言詞的模樣。

  「妳⋯⋯」席赫露好不容易說了個字,又閉嘴不語,接著隔了好一段時間才繼續說出下一句話。「妳為什麼⋯⋯」

  「我⋯⋯」

  梅莉低下頭後說「對──」,她應該是想道歉,想說「對不起」。但我就是不希望梅莉說這句話,因為她又不需要為什麼事情道歉。

  「真是太好啦!」

  哈爾希洛想盡可能地用開朗的聲音說話,但一不小心荒腔走板,害得現場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氛。這種嗨過頭(、、、)的感覺好丟臉,幹嘛不說些更適合這種場面的話?好想哭,但是真的哭了的話,下場肯定會更悲慘,所以是不會哭啦。

  「⋯⋯太、太好了。這個⋯⋯我、我的意思就是,那個⋯⋯能找到妳真的太好了。嗯,只是這樣而已,不是要誇張地說什麼,能認識妳實在是太好了之類的──」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在講什麼啊──哈爾希洛整個人快要扭捏起來了,講越多氣氛越微妙。梅莉本來非常認真在聽他說話,結果現在卻歪過頭,就像在說「這個人到底想表達什麼」。沒錯,真的就是這樣。哈爾希洛自己也一知半解,不,根本就是不知道。到底想表達什麼?想說些什麼?

  「簡、簡單來說⋯⋯就是⋯⋯所以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一種⋯⋯」

  「話說呀⋯⋯」夢兒可能是看不下去了,所以插話詢問梅莉。

  「梅莉兒,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裡的?」

  「⋯⋯我──應該是⋯⋯」

  梅莉用小聲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回答:「九點左右吧⋯⋯?」

  「⋯⋯九點。」席赫露看向哈爾希洛。

  「⋯⋯九點?」哈爾希洛看向莫古索。

  「九、九點⋯⋯」莫古索看向夢兒。

  「妳說⋯⋯九點啊。」

  「奴嗯⋯⋯」夢兒一陣沉思後,眨了眨眼。

  「那妳已經待很久了耶?現在已經過十二點了,妳九點就已經在這裡的話⋯⋯咦咦咦咦咦!妳待超久了耶⋯⋯!」

  「因為我想解釋⋯⋯」

  梅莉瑟縮身體,微微顫抖。

  「⋯⋯想說應該會有誰會經過這裡。」

  「那個⋯⋯」

  莫古索也不輸給梅莉,縮緊肩膀弓起背。

  「是要──解釋什麼?」

  「⋯⋯我想解釋在瑪斯卡茲工房時,我的那種態度⋯⋯」

  「唔喔,梅莉兒在鍛造鋪的時候,很嚴厲地教訓了老闆,人家覺得很帥耶。」

  「⋯⋯別、別那麼說,我就是覺得那樣不對。」

  「會嗎⋯⋯?」

  席赫露回想起鍛造師隆斯克處理事情的方式,好像有點生氣。

  「那種人就是要對他兇一點,才會有用啊⋯⋯我這個人太軟弱,兇不起來就是了⋯⋯應該是因為我不夠有自信,所以才辦不到⋯⋯」

  「我也⋯⋯沒什麼自信。」

  「我、我也沒有啊!」

  「夢兒也是呀,哪來什麼自信。」

  「我也⋯⋯」

  現在是什麼情況,是在舉辦坦承自己沒自信大賽嗎?

  是說,居然連身為隊長的哈爾希洛都大聲宣示對自己沒自信,是要怎麼辦?我對自己當然是沒信心,不過是這樣的隊長又怎樣?甚至覺得身為隊長的人,就算真的沒自信,也要裝作有會比較好。

  「──不,問題不在這裡!」

  哈爾希洛「啪」地雙手一拍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大家都好像有點被嚇到。抱歉,嚇到你們。

  「我覺得⋯⋯梅、梅莉之所以會用那種方式處理武器的事,就只是種權宜之計。而且她可是為了同伴,嗯⋯⋯才刻意那樣做。我說的⋯⋯對吧?」

  「⋯⋯是沒錯,可是⋯⋯」

  「咦?可是?」

  「要不是我自己有那種兇惡的本性⋯⋯應該也沒辦法做到那種事,我或許天性(、、)就是如此。」

  「是那樣嗎?夢兒呀,認為梅莉兒是個非常體貼的人耶,就真的是很體貼呀。嗯⋯⋯夢兒雖然只說她很體貼,不過呀,夢兒是覺得,她假如不體貼,人家就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情了耶。」

  嗯,我懂,我很懂夢兒想表達的意思,只是──別再對梅莉說這些了!

  因為如果有人當面對另一個人說「我覺得你好體貼」,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不好意思!再說了,梅莉實際上看起來已經非常不好意思!

  「那個⋯⋯」莫古索大概是想幫腔,卻實在想不出要說什麼,只是苦惱地沉吟著「嗯⋯⋯」。既然如此──

  如今就只能靠身為隊長的我了!

  有這種幹勁固然好,但想不到要說什麼才適合。

  「我、我覺得⋯⋯!」

  席赫露開口了,她伸出援手了。席赫露,謝謝妳。

  「⋯⋯最重、重要的是⋯⋯梅、梅莉妳⋯⋯想跟我們說這些,肯跟我們說這些⋯⋯該怎麼說呢?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對啊!」

  哈爾希洛滿臉笑容,但又冒失地大聲說話,害他對自己感到無比絕望。好想有朝一日能變成處變不驚的人,不過看樣子是癡人說夢罷了。

  「⋯⋯嗯,妳願意跟我們說這些,身為同伴的我也非常開心。我是認為啊,內容要講什麼都不成問題。不,討論談話內容是很重要,但⋯⋯那個前提是要有能夠討論的環境吧?有沒有這種環境才是首要問題不是嗎?嗯⋯⋯我講這樣講不知道對不對,感覺起來好像不太對耶⋯⋯」

  「哪裡不對了。」

  梅莉搖了搖頭,接著斬釘截鐵地說。

  「哈爾,你說的沒錯。」

  「⋯⋯是喔?」

  慘了,我覺得嘴角要上揚了。哈爾希洛勉強維持住原來的表情後,覺得自己現在的雙眼皮肯定極為明顯。

  「確、確實是這樣⋯⋯嗯,沒有錯。過分謙虛是不太好,但像藍德那樣無來由地充滿自信,我也不敢恭維就是了。總、總而言之,妳在工房裡的那些應對,大家都沒有覺得不妥,妳用不著擔心,沒事的。不過,那個叫隆斯克的人,實在有點難以捉摸,所以像妳那樣的威嚇,應該是有必要的。」

  「有關這次的事⋯⋯」

  梅莉嘆了一口氣後,眼神看起來⋯⋯突然變得銳利?

  「你們想想──他那種人絕對記不住教訓,我覺得要盯好他,好好管理一下才行。」

  她這樣⋯⋯讓人不寒而慄。

  哈爾希洛不禁有點認為,或許她的天性真的就是這樣(、、)

  不過以結果論,梅莉完全正確。我們去把藍德拉走後,六個人一起到了瑪斯卡茲工房,結果看到鍛造師隆斯克正不斷在擺弄鐵製車輪龍馬「特萊根」的頭部。

  「啊,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喔,現在只是休息一下,等等就會開始修理你們的武器──」

  「快去修。」

  梅莉沒有破口大罵,只是用命令句冷冷丟下一句話。老實說,這樣子的梅莉真的很可怕。她那模樣恐怕不是想模仿就模仿得來的,她做得來是資質好──還是因為天性就是如此?

  假如是天性,那麼這應該就只是梅莉的其中一個面相。

  不僅是梅莉,只要是人都有各種面相。狀況會改變人的面相,有時甚至會改變那個人。就像藍德,以後也是有可能變得穩重──不對,應該不會,感覺就沒有這種可能。

  總之,我們就常保數人擠在鍛造場內,監視隆斯克的工作情形。若不這麼做,死亡斑紋劍大概永遠修不好。莫古索的武器不修好,哈爾希洛他們就沒辦法開工。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修就是了,我修!打從一開始我就打算修了⋯⋯!所以用不著你們講,我也會修!」

  隆斯克終於開始作業。本來還覺得他居然還敢惱羞成怒,但他一著手修理,便聚精會神。隆斯克手下有三名徒弟,以師父為中心的四人鍛造場面,看上去十分震撼。特別是師父親自揮舞錘子鍛造的樣子實在震懾人心,叫人佩服不已。

  「我們師父工作不是愛拖宕喔。」

  一名徒弟偷偷這麼說。

  「只是,要耗一段時間才會開始做事,可以說是藝術家性格吧,沒有靈感就不會動手,他就是有這類的行徑。身為徒弟的我這麼說雖然有點自吹自擂,不過他的工作能力是無庸置疑的。」

  雖然不太了解工匠業界,不過義勇兵中也存在各種類型的人,想必工匠也一樣吧。

  結果,還是沒能趕在下午六點完成,最後多花了一小時才終於修好莫古索的武器。令人驚訝的是,這把劍的外觀居然和死亡斑紋使用時差不多,但整體尺寸確實縮小了。

  「快過來!」隆斯克擺出一個前所未見的得意表情,催促莫古索。

  「這是我的得意之作!你拿看看!」

  「那我就拿一下⋯⋯」莫古索握住新大劍的劍柄,在握住的瞬間「唔喔!?」地變了表情。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很重,卻很輕盈!?怎麼會這樣⋯⋯!?」

  「你說什麼!?莫古索,也借本大爺拿拿看!」

  藍德從莫古索手上搶過大劍──不過立刻「咕喔!?」一聲,差點拿不住。

  「這、這東西重得要死耶!?要大爺我用扛的都沒辦法吧⋯⋯!?」

  藍德和莫古索的體型和體力都不同,本來覺得應該是這樣的落差造成的,但隆斯克再度擺出得意神情解說後,才了解到原因不只如此。

  「武器好操控與否的關鍵,幾乎都取決於重心適當與否,而武器本來就具有重心,但是每個人感受重心的方式其實都不太一樣!也就是說這把大劍,我把它鍛造成這位使用者先生在操控時,一定能跟重心完美契合!其他的人拿這把劍都會難以操控!就只有他在這種重量下還能輕盈揮舞!我的功力如何啊⋯⋯!」

  哈爾希洛坦率地認為隆斯克手藝精湛,莫古索則是開心極了。席赫露也露出「原來如此」的佩服表情,夢兒發出「呼欸⋯⋯」的聲音,看起來好像不太能理解箇中道理,藍德則是想請隆斯克幫他打造專屬武器。

  「哈、哈、哈,好了好了,由於我是開店做生意的,因此還請你們先付款。」

  隆斯克調皮地眨了單邊眼睛,莫古索喊了聲「啊,對耶!」,準備把錢遞給他時──被梅莉制止了。

  「慢著,有關這件事⋯⋯」

  「⋯⋯妳說、妳說。」隆斯克瞬間瑟縮,看來他很害怕梅莉。

  「你明目張膽拖延交貨期限,難道還敢跟我們收當時估價的四十錫巴嗎?」

  「⋯⋯不、不能收那個數目嗎?」

  「你自己好好想想。」

  「⋯⋯應該⋯⋯不行吧。果然是不行⋯⋯哎呀,我也覺得應該是不行啦。哈哈哈⋯⋯──那就三十八⋯⋯」

  「啥?」

  「三十七──」

  「我聽不清楚。」

  「那就三十⋯⋯錫巴。」

  「假如你真的覺得那個數字很恰當,就那樣吧。」

  「⋯⋯二十五錫巴就好,拜託了。」

  莫古索就這樣獲得了死亡斑紋的大劍(暫稱),託梅莉的福,還成功打了折。當然,那場有點像在恐嚇的大膽交涉,其實是梅莉為了莫古索演出的一場戲。這件事我是知道,然而就算知道還是有點害怕,但不做到那種程度是不會有效的。我認為梅莉就是努力演了齣逼真的恐嚇戲碼。

  莫古索很大方地說要請所有人吃飯,因此大家決定一起前往位在工匠街附近的攤販村。

  「不是本大爺要說!梅莉,真有妳的耶!從沒看過那傢伙孬成那樣耶,妳實在幹得太漂亮了!」

  「藍德,你這傢伙⋯⋯」

  哈爾希洛本想告誡藍德,但梅莉微微笑了。



    「我的交涉手法比你還高明吧?」

  「哼,大爺我是屬於那種一直衝一直衝一直往前衝的類型,從沒在追求什麼聰明不聰明的,反正結果是好的就好了。」

  看樣子梅莉已經不太在乎這種事了,可說是克服了吧。這一切也許能歸功於他們一行人把自身想法都告訴了梅莉,她因而放下心中的顧慮。如果是這樣,身為她的同伴,真的感到很開心。

  「夢兒,我覺得⋯⋯」

  席赫露在跟夢兒咬耳朵。

  「宿舍的事情先緩緩,我現在還想住那裡⋯⋯」

  「嗯──也是,我們用不著急著搬。」

  難道是因為梅莉太可怕了──應該和這個無關⋯⋯吧?

  席赫露和夢兒雖然是用很小的音量在說話,但好像還是被藍德聽見了。他抿嘴一笑,還嘀咕說「大爺我可還沒看夠呢(、、、、、、)」之類的。

  「⋯⋯還沒看夠?」

  「啊?」

  哈爾希洛和藍德對到了眼。他是還沒看夠什麼東西?接著「啊⋯⋯」了一聲後,藍德馬上側過臉去。

  「⋯⋯你這傢伙原來不是因為回憶,還是會寂寞什麼的──而是因為那種事(、、、)才不願她們搬家啊⋯⋯」

  藍德突然把手用力搭到哈爾希洛和莫古索的肩膀上,發出「嘻嘻嘻」的下流笑聲。

  「我們之後還能享受那種樂趣的意思啦,幹嘛要大爺我明講,真害羞。」

  「⋯⋯我才為你這傢伙感到害羞。」

  「對、對啊⋯⋯」



    appendix#2 月下嚎叫的人家 是匹狼

    1. 在海灘上

    在一處世上無人知曉的沙灘上,有兩個女生正在互相瞪視對方。

  高掛空中的太陽散發滿滿的殺機,感覺要燒盡萬物。

  好熱。

  不,應該要說熱死人才對。

  極度炙熱的陽光毒辣無比,毫不留情地加熱了沙灘,兩個女生打著赤腳站在上頭。話說,她們倆身上雖然都沒穿衣服,但並非所謂的全裸。

  兩人的胸口和腰際都纏著粗布,所以這模樣應該稱為半裸。不對,正確來說那也不是粗布。所謂的粗布是指針數較少,組織較鬆的布,但她們的胸布和腰布使用的是把樹皮煮過後再敲打延展成的薄型不織布。由於並非是用獸毛或植物莖葉織成的織布,所以算不上是粗布。

  順帶一提,兩人的頭髮都很長,一人綁了三股辮,另一人則是將頭髮分束在頭的左右兩側。固定她們髮型的束繩也是以樹皮搓揉製成。

  兩人睜亮眼睛,彎腰屈膝,讓上半身向前傾,同時讓雙臂自然下垂,左手或右手會突然伸出又馬上縮回,或將身體重心一下擺到左腳、一下擺到右腳,看樣子她們都在試探對方的反應。

  兩人都汗流浹背,曬得黝黑的肌膚不停浮現、冒出玻璃珠般的汗珠,順著下巴或手臂流下,片刻都不曾間斷。

  事前毫無徵兆,三股辮女突然攻向雙馬尾女。

  三股辮女打算以壓低的姿勢架住後,一口氣按倒雙馬尾女。通常在沙上移動較為費力,動作多少會變得遲鈍,但三股辮女的擒抱迅雷不及掩耳,兇猛如鬼神,不,根本就是猛鬼發動的擒抱。雙馬尾女驚慌失色,倒抽一口氣,瞪大雙眼,只能束手無策地承受猛鬼擒抱。

  本以為雙馬尾女會是這種反應,但她豈止沒有因為對手的速度大吃一驚,反倒不屑一顧地露出大無畏的笑容,而且還特地不屑地「嘿」了一聲。

  三股辮女猛然往前衝撞的同時,腦中掠過了「唔嗯,這下可能難對付了」的想法。雙馬尾女早就從三股辮女的行動正確判讀出她出招攻擊的時機,已把雙手抵在三股辮女的那顆頭上了。接著便像把三股辮女的頭顱往下壓一般,輕而易舉就把她當成跳箱越了過去。

  在雙尾女一躍而上的下壓力道下,三股辮女只能被迫「叩嗯」地咬合牙關,整個人用力向前趴倒。光是如此,三股辮女便感覺自己已被打得落花流水,但雙馬尾女覺得還不夠,就像在說「這種機會我也不會放過的」似地,繼續用左腳踢向後方。

  雙尾女騰在空中,三股辮女倒趴在地,兩人呈現背對背的姿勢。

  雙馬尾女的左腳迫近三股辮女的背部,她那五根腳趾頭宛若手指,能確實張開,就等同剪刀、石頭、布的布。不對,那腳趾張開的程度根本是真實體現了理想中的布,世上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布了。

  五根腳趾中就只有大拇趾觸碰到了三股辮女的背。

  更精確地說,是觸碰到三股辮女的右肩胛骨和左肩胛骨之間的部位,胸布的打結處就在這地方。雙馬尾女的左腳拇趾扣到打結處後,食趾接著動了。不只拇趾,現在連食趾都要勾上打結處了。完了,這樣下去會發生不得了的慘事。

  「莫巴!」三股辮女發出類似這樣的怪聲後,猛然扭擺身軀,可惜為時已晚。現實無情又殘酷,雙馬尾女的左腳拇趾和食趾,已經順利抓住胸布的打結處了。

  「嘿呀。」

  雙馬尾女一鼓作氣,像旋風般旋轉身體。

  只靠這個動作,就解開了胸布的結。

  「呃喔⋯⋯」眼看三股辮女整張臉好像就要埋進炙熱的沙灘中了,但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嘴上說著「──嗯,看人家的」,同時用雙手作為支撐,成功免於悲劇收場。可是啊,但是呀,如果說自己不會不甘心,那都是騙人的。被三股辮女當跳箱跳,還不知道為何要袒胸露背,擺出像是要做伏地挺身的姿勢。唔喔,自己這是在幹嘛──三股辮女化憤怒為爆發力,「喀唔」一聲,幾乎只靠雙臂的力量就彈起身體。

  雙馬尾女「欸嘿」地喜笑顏開,稍稍抬起左腳。

  垂掛在她腳趾上的胸布,就這麼搖來搖去,搖來又晃去。

  「妳的胸部整個外露了唷,小夢夢。噗噗噗噗噗⋯⋯」

  「喀、奴、奴、喀、奴、奴、奴⋯⋯」

  被稱為小夢夢的夢兒咬牙切齒,曬黑的臉脹紅後顯得一陣黑一陣紅。事到如今,胸部整個外露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她壓根兒不覺得害羞。自認在絕佳時機、使出渾身解數發動的必殺擒抱居然沒有造成半點傷害,這點反而令她較為震驚。可是呀、不過呀──夢兒點點頭說「⋯⋯還沒結束呢」。

  她「呼呼」地吐了口氣,爬起後側身站好,接著全身放鬆。

  「比賽可還沒結束耶,桃桃小姐,目前還是二比一吧?」

  「沒錯~」

  被叫成桃桃小姐的桃比奈,將腳趾掐著的胸布放到一旁,把左腳輕輕地放到沙灘上。

  「小夢夢,就是要有那種幹勁!」

  桃比奈那種站姿根本沒有施力點,看起來明明就有可趁之機,然而實際攻過去後,便會被她輕盈巧妙地躲開。以夢兒的感覺來說,桃比奈根本是滑溜溜的存在,顯得光亮滑溜,很有彈性。明是如此,緊急時刻卻又會「咚、空、鏘」地變硬,然後「碰、砰、咚嘎」地炸裂。

  桃比奈可以如入無人之境、一切操之在我,夢兒想盡可能地追上她的實力。但每當夢兒問她要怎麼樣才能到達那種境界,桃比奈頂多只會回應「嗯──不知不覺中就能達到了」。她的意思是別用想的,要用身體去感受。若是硬要用說的,就有可能遺漏重要的精髓,所以才要用感覺的。現在就來感覺吧,範本就在眼前。

  夢兒想像了桃比奈這個人,接著變為桃比奈。夢兒就是桃比奈,就是桃桃小姐。

  夢兒=桃桃小姐。

  夢兒邁出步伐,單純是在沙灘上走著。桃比奈就在另一端。

  這場比賽的規則是,先搶走對手的胸布和腰布共兩樣東西者勝出。不過,這種條件算是小菜一疊。雙腳可以感受到沙子的柔軟與熱度,也能聽見海浪的聲音。風從南方吹來,已經長長不少的頭髮隨風飄逸。

  桃比奈面露微笑,定睛凝視著夢兒。夢兒沒有笑容,不哭也不笑地看著桃比奈。雙方所見之物明顯不同,但深究以後或許是同一個存在。

  夢兒和桃比奈是相連的存在,並非實質連接在一起,但無形中就是相通。例如現在桃比奈如果捏自己的右臉頰,夢兒的右臉頰肯定會覺得痛。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差不多是要出手的時候了。

  無論是夢兒,還是桃比奈,都迅速伸出微微打開的右手,接著讓自己的右手手背和對方的右手手背相互交疊,就像在握手。這即是開打的暗號。

  桃比奈刺出左手。夢兒的右手把桃比奈的左腕頂至外側後,桃比奈的右手進逼至夢兒的下巴,夢兒立刻用左手將之擋開。

  桃比奈接著以左手揮出手刀,想要攻擊夢兒的脖子側邊。不過,夢兒用左手肘把這記手刀往斜上方頂開。桃比奈再使出右腳掃踢夢兒的左膝,夢兒馬上後移左腳,避開桃比奈的右腳攻勢。

  兩人距離非常近,幾乎是緊貼對方。雙手雙腳不斷相互撞擊、碰觸、摩擦,簡直就像交纏在一起。手指除了打擊的那一瞬間以外,不用握得死緊也無所謂。可以把指尖當作釘子一樣運用。互抓是常態,當然也會出現肘擊。其他還能看到膝擊、用腳尖或腳跟的踢擊、用腳底蹬踏等各種攻擊方式。招式變化多端,數也數不盡,如果要一一在腦中思考對方這樣出招,就要這樣接招,然後那樣反擊的話,根本無法應戰。身體會擅自反應,平時累積的訓練就是為了應付這種時候。

  夢兒用右手使勁壓住桃比奈的左肩,正準備以左手拿掉胸布時,被桃比奈的右手擋下了。

  夢兒接著右轉打算繞到桃比奈的背後。桃比奈見狀,便逆向旋轉身體,就像在說「豈會讓妳得逞」。

  夢兒因此放棄右轉,改為左轉──然而她只是這麼佯裝,實際上是瞬間停下所有動作。

  空檔就此產生。

  夢兒趁機大口吸氣。其實她一直是以幾近暫停呼吸的狀態在行動,根本沒機會吸到氣。而桃比奈也是一樣。夢兒現在自主換氣了,但桃比奈並沒這麼做。

  夢兒開始加速。由於吸飽了氣,可以動了,而且速度很快,出招也更有力。她使出了一記右迴旋踢,不過桃比奈用左臂和左腳輕而易舉擋了下來。然而夢兒沒有收回右腳,而是接著使出上段迴旋踢,接著再變化出連兩次中段、上段、中段、上段再轉為下段的迴旋踢。夢兒的平衡感和身體重心的穩定度,都曾獲得桃比奈的讚賞。再加上夢兒體型稍大於桃比奈,因此在這種手無法碰觸到對方的距離下,夢兒能對桃比奈造成壓力。

  但是,她依舊無法突破桃比奈的防守。無論是使出混合迴旋踢、前踢、後踢、側踢的變化踢法,還是連續踢法,通通不管用。若用飛踢,破綻會太大;使出膝擊又等同自己主動進到有利於桃比奈發動攻勢的範圍之內。

  夢兒進攻越久,越覺得無計可施,彷彿主動發動攻勢只是為了讓自己一一刪除手上可用的攻擊方式。攻擊越久,反而對進攻的夢兒越不利。桃比奈好強。

  夢兒不禁再次這麼感嘆。桃比奈本來就很強,但在這座島上陪夢兒修行的期間,又更上一層樓了。她一直都領先夢兒,夢兒就算全力追趕,桃比奈的背影依舊遙遠。

  「喀喔!」

  夢兒後仰的同時順勢猛然抬起右腳,桃比奈若是沒能即時往後下仰,夢兒的腳尖應該就會踢中桃比奈的下巴。

  不過,夢兒本就預料自己的攻擊會被躲開,所以她不僅是向後仰,還直接做了後空翻。獵人的獵刀術中有種名為飯綱翻的技能,夢兒就是用了這一招。她不僅用了一次,而是連續使出兩次飯綱翻,藉此拉開與桃比奈的距離。

  終於可以吸氣了,但就是吸不太到氣。喉嚨、肺部就像被燒傷似地非常疼痛。心臟狂跳不已,流的汗也十分可觀。

  「小夢夢,妳變厲害了耶。」

  桃比奈也汗流浹背,但是還不到夢兒那種感覺會被自己的汗淹死的程度。天氣明明這麼熱,她卻一副從容以對的模樣。

  「妳剛到島上來時,煩全不是我的對手。啊唷,不是煩全,是完全才對。」

  桃比奈手插腰,「咿嘿嘿嘿」地笑著。根本游刃有餘。

  不過,她本就不拘泥於小事,總是落落大方,悠然自得。

  和她一起過生活,幾乎可以讓人忘掉這裡是座與世隔絕的孤島。正因為有桃比奈在,夢兒才有辦法在這座島上待下去。如果沒有她,夢兒就無法變強。桃比奈教導、訓練夢兒。她讓夢兒相信,如果不覺得自己始終只是個弱者就好,那只要變強就可以了。能夠變得更強。

  夢兒自然打直腰桿,雙腳打開至與肩同寬,任由雙臂垂下。

  「動物拳⋯⋯熊。」

  「那麼換我。」

  桃比奈左腳向前踏,右腳向後擺,雙腳打開兩個拳頭左右的距離,接著屈膝壓低重心。然後前傾上半身,弓起背,將雙手按在沙灘上。

  「動物拳⋯⋯狗。」

  桃比奈的頭髮「沙沙沙」地豎了起來,同時也開始從喉嚨深處發出「嘎嚕嗚嗚」的低鳴聲。

  夢兒則徹底變成一隻熊,「唔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喔喔」地咆哮。

  狗飛撲向熊,熊兇猛揮動雙臂不讓狗靠近。狗四處跳來跳去閃躲熊的手臂攻勢,伺機想要狠咬對方脖子。

  熊和狗激烈地扭打,狗一下在上,一下在下;熊也一下在上,一下在下。

  一拉開距離,狗跑,熊就追。狗一反擊,就換熊跑,不久後再換熊回過頭攻擊,狗這時又會準備拉開距離。

  「動物拳⋯⋯蛇!」

  熊的雙臂變得像蛇一樣柔軟扭動。其實不只是手臂,而是熊,不,是夢兒全身都好像變得跟蛇一樣,接著用如同蛇頭的雙手攻擊狗。

  「動物拳⋯⋯松鼠!」

  遭到攻擊的瞬間,狗,不對,是桃比奈變換成松鼠。松鼠的速度極其敏捷,立刻使出一個像是旋轉中的風車的動作,徹底避開了蛇的襲擊。

  「既然這樣我就動物拳⋯⋯蠍子!」

  「那我就動物拳⋯⋯青蛙!」

  「動物拳⋯⋯蜜蜂!」

  「動物拳⋯⋯蝴蝶!」

  「蝴蝶!?」

  「講錯了!是水母!」

  「水母!?」

  「不對啦,是章魚!」

  「河馬!」

  「犀牛!」

  「鸚鵡!」

  「鸚!?大象!」

  「鱷、鱷魚!」

  「蛋!」

  「蛋!?」

  「那就動物拳,貓咪!」

  「既然這樣,我就蒼蠅!」

  「呼奴!」

  「姆啊!」

  「這個如何!」

  「剛出生的鰹魚⋯⋯!」

  腦中的想法一個一個減少,根本無暇思考多餘的事。身體當然也很疲憊,可說是疲憊至極。但即使如此,也絲毫沒有停止動作的跡象。在勉強擋下、拚命閃躲桃比奈的攻擊期間,力氣就會突然恢復,然後立刻扳回一城。能夠進攻的時候若不全力進攻,就只剩挨打的份。

  戰鬥時有所謂的趨勢,必須判讀趨勢,然後趁勢而為。夢兒真的很想駕馭戰鬥趨勢,但目前的她還辦不到。面對桃比奈這種對手,夢兒根本無法開創優勢局面。

  總之就只能順應現在的趨勢,想辦法讓自己多佔點上風。這不是件簡單的事,畢竟桃比奈無時無刻都冷靜地在觀察夢兒,用眼睛看,耳朵聽,聞味道,感受空氣的震動。她就是這麼全盤又細膩,並且不以片段,而是連續、仔細、猶如貼身般地在理解對手。

  夢兒與桃比奈一起埋頭修行的期間,也略為掌握到了這種方法。拜此所賜,她才能像現在這樣順應趨勢,佔到上風。

  不知不覺間,太陽就快下山了。

  在數不盡的攻防之後,夢兒的左腳拇趾勾到桃比奈胸布的打結處了。

  夢兒用腳拇趾和食趾靈巧地解開了胸布上打的結。

  不過桃比奈也同時用左手扯掉了夢兒的腰布。

  先搶走對手的胸布和腰部共兩樣東西者勝出。

  「唔耶,看來是我贏啦。」

  「唔嗯唷!夢兒輸了!」

  落日把水面染成一片橙黃,但依舊無法抵抗時時刻刻都在擴張版圖的陰影,應該是遭受黑暗入侵的世界,正滿不在乎地準備披上黑夜的大衣吧。

  兩人在沙灘上躺成「大」字形。



    夢兒全裸著身體,桃比奈也只用腰布遮住下體。她們之所以會是這種打扮,都因為這座島上只有她們在。在兩人漂流上岸之前,此處完全是座無人島。

  「我們今天也做了好多修行。小夢夢,妳非常棒!」

  「夢兒覺得自己還是要再多努力,畢竟怎麼修行,都還是覺得贏不了妳。」

  「贏不了嗎?那可不一定唷。妳說不定會突然『噗咻』地像用彈的趕上我。」

  「嗯──『噗咻』地。」

  「再說了,小夢夢妳的小屁屁也是很Q彈呀。」

  「妳說的小屁屁是指屁股嗎?」

  「對啊,屁股、屁屁、小屁屁。」

  「屁股的話,桃桃小姐妳的也很Q彈不是?」

  「這個嘛,我還是覺得妳的比較厲害耶。」

  「難道妳現在是在稱讚夢兒?」

  「對呀對呀,因為Q彈Q彈的小屁屁最讚了~」

  「是喔。」夢兒語畢的下一秒,現場「咕嚕嚕嚕嚕嚕」地響起很大的聲響。

  夢兒摸了摸肚子。「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這次聲音更大聲了。

  「⋯⋯唔喔,人家肚子餓了。」

  「那就!」

  桃比奈沒靠什麼反作用力就翻起身。做了那麼大量的修行後,行動居然還能這麼輕盈。她實在是太猛了,簡直跟怪物沒兩樣。

  夢兒慢吞吞地爬起身子。她其實想快快起身,然而渾身無力,還有些地方相當疼痛。自己的功夫還不夠到家呀。不過,換作是剛到這座島時的夢兒,那肯定是癱在地上完全無法動彈。

  「我們去找東西吃吧!」

  修行會在黃昏時結束,之後桃比奈會毫不在乎地深入森林,如今夢兒已經可以跟上她的步伐,這證明夢兒正確實在進步當中。

    2. 堅強的實力讓我變得更強大
   
    螳螂號在載上夢兒及桃比奈後,從K&K海賊商會的根據地艾梅拉爾杜群島的港城羅羅涅亞出港,航向東方。

  概略來說,往東行經人稱碧海或藍大洋的海域後,再往東方航行,經過珊瑚列島再繼續往東方前進,就能抵達赤之大陸的西岸。

  赤之大陸上住著有尾人、長臂人、高耳人、三眼人、多眼人、鐵頭人、全毛人、棘肌人、羽骨人、無影人、球形人等,有非常多國家,非常多位國王。不過艾梅拉爾杜群島至珊瑚列島的路途已相當遙遠,由列島到赤之大陸更是路途遙遙,但兩百年前阿拉巴吉亞王國的船團發現珊瑚列島時,島上就已有居民,還設有港口,後來發現是赤之大陸的多眼人先一步登陸了珊瑚列島。

  從前世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在這個稱為格林姆迦爾的世界裡,就只有一處巨大陸地。然而這是個天大的錯誤。

  知曉赤之大陸存在的人,都稱呼位在碧海這一側的大陸為格林姆迦爾。格林姆迦爾與赤之大陸的歷史就以珊瑚列島為中繼點,開始相互交流。滅亡前的阿拉巴吉亞王國和伊蘇瑪珥王國,都有與多個赤之大陸國家建立外交關係,往來貿易。

  赤之大陸既不是傳說,也不是幻想,更不是夢幻或泡影。

  話雖如此,赤之大陸還是無比遙遠,而且外海也充滿各種意外與危機。在沒有避難場所的汪洋上,一般常見的暴風雨也可能奪人性命。倘若沒有能力高、經驗豐富的船長、航海士和其他船員們,別說是赤之大陸,連珊瑚列島都到不了。即使是曾經遠渡赤之大陸無數次的船隻,要沉沒時也是三兩下就消失於大海之中。

  夢兒在他人忠告下,也理解到大海的航行沒人能保證安全。但真的是有所覺悟,不管遭遇任何事都只會自認倒楣嗎?實際上她或許沒有深思到這種地步。無論是桃比奈,還是船長銀吉及螳螂號的船員們,都是一副「至今不知做過這種事多少回了」的模樣,準備一如往常地出海航行,毫無半點興奮之情。但當時夢兒內心雀躍不已,而且完全沒有好像會發生什麼壞事的預感。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半啊⋯⋯」

  夢兒用撥弄柴火的樹枝,在沙子上畫了漩渦般的螺旋圖案。她本來打算要寫數字的,不知為何變成了漩渦圖案。

  夢兒和桃比奈狩獵到半夜,把獵得的黑蜜袋鼯、大眼狸、步鳥龍帶回沙灘後,桃比奈在夢兒處理獵物的期間升了火。黑蜜袋鼯和大眼狸在烤過後,能吃的部位都已吃光了。步鳥龍雖然做了初步處理,但兩人基本上已經吃飽,所以決定留下來之後再吃。

  桃比奈面朝上躺在沙子上,好一會兒沒有講話,本以為她已經睡著,一看之下才發現她還睜著眼睛。

  夢兒用樹枝畫出的漩渦圖案又變得更大了。

  「是兩年半嗎?夢兒該不會是算錯了吧?畢竟最初那段時間沒辦法好好統計。」

  「大概就是兩年半左右吧~」桃比奈做了不怎麼確定的發言。

  螳螂號在航向珊瑚列島途中遭遇暴風雨。夢兒雖然不太懂大海的事,不過當時好像就是運氣差,遇到那個時節應該不太會產生的颱風還氣旋還龍捲風之類的。那時候也不是立刻掉頭就能平安脫險的狀況,因此只能想辦法穿過那場暴風雨。所有人都在螳螂號內為此作準備,忙得不可開交。要移動或固定物品什麼的,只要是幫得上忙的事,夢兒都有盡量幫忙。畢竟不讓自己忙一點,就會非常不安。

  「仔細想想,那場暴風雨呀,好像是昨天才剛碰到的。」

  「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耶。」

  「呵、呵、呵」,桃比奈發出奇怪的笑聲,不過夢兒有別於她,仍記憶猶新。當時風勢越來越強,雨大得像是鐵鎚在敲打物品,螳螂號不停搖晃。不對,與其說是搖晃,那感覺更像是整艘船被翻過來旋轉。

  那時候,甲板上只留了最小限度的船員,夢兒當然是在船內。然而船底卻開始進水,到處都噴出水來,夢兒也全身濕透。「那邊壞了」、「這邊也破了」、「完蛋了」、「死定了」,這類罵聲此起彼落,她完全無法保持冷靜,一沒事做就感到快要哭出來了,也記得自己還跟附近的人拜託「人家想做點事,什麼都好,拜託讓我做點事」。雖然已經不記得是跟誰說這些了。夢兒後來遵照指示,一下跑往船艙,一下跌倒撞到頭,一下抱著板材到處搬運,也有幫忙按住板材好讓其他人用釘子將之固定在船壁上。「完了、完了」後來聽到有人以幾近尖叫的聲音這麼吶喊,接著更有人明言「再這麼下去船會沉喔」。大部分的船員都拚命搶救,希望能避免船隻沉沒,但過程中也有看到自暴自棄的船員說「不幹了,不幹了,反正於事無補了」。甚至有船員在大口喝酒,結果被同伴狂毆。沒想到喝酒的那個船員還怒吼「煩死了,都死到臨頭了,不喝一下誰受得了」,然後瘋狂大鬧想要奪回酒瓶。

  夢兒後來不知為何上到了甲板,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因為船桅快斷了,需要人手趕快搶救還什麼的,所以派了幾名船員前去甲板。但夢兒應該也沒有非要跟著他們走的理由。連她都無法解釋自己當時的想法,明明在船內已經目睹恐怖的景象,居然還想衝到情況理應更糟的甲板。

  不過,現在仔細想想,自己應該只是不甘乖乖等待葬身大海,想靠自己的力量試試看是否有機會力挽狂瀾。簡單來說就是,當時夢兒還不想死,所以做了垂死掙扎。

  前去甲板的途中好像有被桃比奈制止,只是當下沒有理會。然而一出甲板,豪雨便發出「咚咚咚咚」的聲響斜打而至,而且可能是因為螳螂號有點傾斜,海浪已經拍上甲板。至於剛才先一步出到甲板的船員狀況如何,已不得而知。那場雨、那場波浪就這麼捲走了束手無策的夢兒。她回過神時已身在海裡,桃比奈正緊緊抱著她。桃比奈先前曾叫夢兒別去甲板,但見她充耳不聞,便跟在她後頭,然後一起被捲入了海中。

  「當時要是沒有桃桃小姐在,夢兒絕對馬上就會溺死在水裡了,對吧?」

  桃比奈沒有回應,倒是聽見「嘶──,嘶──」熟睡時發出的呼氣聲。她已經閉起雙眼,看樣子已沉沉睡去。

  夢兒呵呵呵地笑了笑,把樹枝放在沙上後,躺了下來。

  散布在漆黑天空的星辰,清晰明亮到刺眼的地步。夢兒經常覺得,在這座島上仰望到的星星好像都很美味。例如那顆又大又黃的星星應該很甜,旁邊那個藍白星就可能有點酸,每顆星星的味道肯定都有些微不同。

  夢兒開始想像含一粒星星在嘴裡會是什麼味道,想著想著便睡著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閉起眼睛的。

  醒來後,發現四下相當明亮,應該已不是凌晨,完全就是早晨了。篝火的火也熄了。

  夢兒爬起身子,看見桃比奈在海岸邊一下轉轉雙臂,一下起立蹲下,感覺是在做暖身運動。

  「桃桃小姐,早呀。」

  「喔,早啊。」

  桃比奈邊活動身體邊對夢兒露出笑容,夢兒也回以笑臉。

  幾點睡覺,幾點起床,起床後要做什麼──在這個地方沒有這類規定。畢竟根本無從得知現在是幾點幾分,天氣也說變就變,有時能順利找到食物,有時就是怎麼樣也找不到。縱使事前排定行程,但能按表操課的時候實在罕見。兩人一展開修行就會全神貫注全力以赴,但除此之外的時間基本都很悠哉。不過,就算是在修行,遇到太過惡劣的天氣時一樣會暫停,看見不抓可惜的獵物時,也會先去狩獵。

  這座島的周圍當然是汪洋環繞。蔚藍的大海不斷往遠方、往地平線的另一端延伸,感覺無邊無際。

  要沿著這座島的海岸線走一圈,大概要六十公里左右。島的形狀近似心形,和桃比奈兩人拚命試著計算面積,最後得出的結論為約莫有七十平方公里。

  島的東部有活火山,位於山頂附近的火口偶爾會噴出細細的煙霧,西部幾乎是平坦一片。

  此外,扣除小河,島上共有六條包含支流在內的大河川,其餘地方大多為鬱鬱蒼蒼的叢林,海邊多是岩灘或陡峭岩壁。至於南側中央往內陸凹入的部分,其西岸為沙灘,兩人就是以此處為起居地。

  她們倆在那場恐怖的暴風雨中受盡顛簸,但幸運地找到並攀上破板子,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接著再歷經三天三夜,不,應該是五天,甚至有可能是六天,總之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海上漂流,終於被海浪打上這座遠海孤島。這一切應該算是奇蹟了,不過好像也不是什麼非常了不起的奇蹟就是了。

  夢兒當初是不想死才出到甲板,沒想到卻差點因此喪命,歷經九死一生後,現在享受著島嶼生活。她自己是覺得,生活中並非都是開心的事情,但即使遇到令人難過、悲傷、寂寞的事,只要欣然接受,應該也就能享受每一天的生活。

  世上有不少怎麼樣都無能為力的事。再怎麼感嘆,再怎麼憤怒,依舊無法改變自己無能為力的事。道理就是如此。

  然而就算明白這個道理,像在今早這種無比晴朗、能夠瞭望遠方的日子,就是不禁會眺看彼端的大海。這也是無能為力的事之一,就像品嘗到美食自然會面露笑容,就像想起分隔兩地的朋友會眼眶泛紅,根本無法克制,也沒有必要克制。不想失望,就別抱任何期望;因為會忍不住去想像大海另一端的事情,乾脆就不要看向海面──自己心裡雖然明白,但終究會有所期待,也會忍不住把視線移往海面。

  「⋯⋯啊。」

  夢兒眨了眨眼。

  站起身子,走向海岸。她完全沒看自己的腳邊一眼,從頭到尾只是凝視海面。

  她聽到桃比奈喊了「呼喔?」之類的聲音。

  海浪不斷沖來,但夢兒毫不在乎地繼續前進,這時海水深度已達她的膝蓋。

  就只有視力不輸給桃比奈的她,瞇起了雙眼。

  可以看到像是一個點的東西,應該是有某種物體浮在海面上。還看不出形狀,所以只能說成某種物體。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在海上漂流時,經常出現幻聽和幻覺,飄到這座島上後也一樣。不過,最近已經很少出現了。只是那個東西不一樣,看起來不是幻覺。

  「那個⋯⋯桃桃小姐。」

  「怎麼啦,小夢夢兒。」

  「夢兒呀,看到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耶,那個是什麼呀?」

  桃比奈「啪沙啪沙」地踏水走到夢兒身旁,「唔奴⋯⋯」低聲沉吟。

  「也太小了吧──我不知道那是啥,不過確實有看到某種東西耶。」

  「有看到東西,對吧?」

  「是很大根的木頭之類的嗎?」

  桃比奈這麼說後,「啊哈哈哈──」地笑了。這個笑法不太適合桃比奈,總覺得很刻意、彷彿想要掩蓋什麼一樣。桃比奈自己好像也有察覺,因而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夢兒覺得呀,那個大概⋯⋯人家是說大概唷,不是木頭。」

  「要不然妳覺得是什麼啊,小夢夢。」

  「ㄔ⋯⋯」

  夢兒話都說到嘴邊了,卻突然發不出聲音,所以按住喉嚨。雖然能「唔、唔」地吐氣,但無法發出聲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妳怎麼了?」

  桃比奈輕拍著夢兒的背,然而夢兒沒辦法回答,只是邊「唔──唔──」地低吟,邊凝視著海面上的物體。她應該已經意會到那是什麼,但就是「ㄔ、ㄔ⋯⋯ㄔ?」地說著,想不起描述那種東西的詞彙。

  然而,她覺得,那種物體不就是那東西嗎?

  那東西應該就是那個。

  桃比奈像在用手掌揉搓夢兒的脊椎骨般輕撫她的背,同時嘀咕:

  「會是船嗎?」

  「就是這個!」

  「唔唷!?」

  「就、就是妳說的這個,船!是船!夢兒認為那個呀、有可能呀,就是船啊!」

  猶如決堤般極力主張自己的想法時,總覺得以前也曾做過完全相同的夢。太好了,是船耶,船來了,太好了,這下能回家了──才為此感到欣喜若狂,卻突然睜開眼睛,接著察覺「啊啊不對,剛剛那是在作夢,不是現實」後沮喪不已。

  「慢著慢著,小夢夢,安靜!不對啦,是冷靜!」

  「嗯、嗯,妳說的對,得冷靜才行呀,太亢奮的話,會搞不懂自己要幹嘛。人家要安靜、安靜⋯⋯不對耶,是要冷靜⋯⋯」

  「妳根本沒冷靜下來啊──總之先來游個泳吧?」

  「為啥要游泳啊?」

  「唔嘿嘿,妳不游嗎?」

  「人家現在是不想游啦。」

  「不過那真的是船嗎?」

  「因為還很遠,看不清楚,所以沒辦法很確定⋯⋯」

  夢兒和桃比奈決定先靜待其變,但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太陽緩緩升高,氣溫越變越熱。兩人自然而然地走向海裡。海面上的物體到底有沒有變得比較近了?如果變得比剛剛還小,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不見蹤影了吧。不過現在看起來也沒有變大,難道是停在原地了嗎?

  差不多已經走到腳碰不到底的深度了,桃比奈因此開始用游的。

  「桃桃小姐,妳打算游到那邊去嗎?」

  「我才不會,游不了那麼遠啦。只是隨便游游,反正很無聊。」

  夢兒瞬間也閃過來游一下的念頭,但終究提不起那種勁。

  縱使那個物體是艘船,也可能不會在這座島靠岸,直接離去。倘若如此,是不是就代表再也不會有船會來了呢?這艘船就是最後的希望了──然而夢兒也不是有什麼根據才湧現了這個感覺。畢竟連那個物體是不是船都還無法確定。

  看上去雖像張著白帆的船隻,但也許只是外型相似的別種東西。

  螳螂號在那之後不知道怎麼樣了──夢兒曾反覆思考過這件事。遇難沉沒是最慘的推論,但這種可能性應該不低。那的確是場駭人的暴風雨,夢兒被捲入海中時,螳螂號已經受損。她也曾經詢問過桃比奈的想法,得到的答案是「我不是跑海的女人,所以沒辦法推測耶。以前雖然當過船長,但是船長該做的事情我一件都沒做耶。我怎麼都沒做啊」。

  這樣的桃比奈和夢兒一樣,都是醒來後就已身在格林姆迦爾。她當時是和一個名叫如月的男孩,和名叫伊茲卡的女孩在一起,這三人也和夢兒等人一樣,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什麼都不記得了。

  桃比奈身邊有如月和伊茲卡,夢兒身邊也有同伴。夢兒先前沉思過,自己為什麼要離開同伴。如果能倒轉時間重新來過,自己會怎麼抉擇?是不是可能就乖乖和哈爾希洛他們搭同一艘船前往自由都市貝雷了?

  船隻一直沒有靠近。明明只是看起來像艘船,還無法斷言一定就是船,但夢兒已經快要認定,那絕對就是船了。

  她的結論就是,想要相信那是船。夢兒在這座島上的生活中學到一件事,而且應該不只有夢兒學到而已──那就是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並非相信可以相信的事物,而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夢兒在某個時期,曾堅信絕對會有人來救她們。

  在另一個時期則相信,才不會有人來拯救她們,自己只能死在這座島上了。

  兩種說法都沒有確切的根據。

  若是不相信有人會來就很難撐下去時,就會相信會有誰來拯救自己。若是覺得沒人來救反而樂得輕鬆時,就會相信沒人會來。

  現在,夢兒眼裡看見的就是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明明處在無法確定清楚外型的距離,卻把那個漂浮在海面上的物體看成船,這都是因為她想相信那是一艘船。

  夢兒也決定要像桃比奈那樣游泳,盡可能地緩慢地游蛙式。期間,「那是船,終於有人來救我們了」的想法,和「那怎麼可能是船,最好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想法,在腦中不停輪流交替。

  夢兒想要變得更強。不過並非是要增強肌力體能,也不是要提升技巧、學習新技能或精進戰鬥能力。這些固然重要,但是光靠這些沒有辦法真正變強。

  夢兒想要讓自己在各種時候不會左傾右擺,能夠堅定己念毫不動搖。

  或是,即使左傾右擺,也能立即歸位;不管遭到再大的動搖,依舊能不為所動。

  「桃桃小姐。」

  「怎麼了?」

  「⋯⋯桃桃小姐。」

  「所~以~說,怎麼了?」

  「那是船。」

  「呼唷?」

  「那個東西呀,肯定是船啊。」

  夢兒停下蛙式,改採直立踏水。

  無論是白帆還是船體,甚至是帆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是船耶,這下回得去了,我們能回去了⋯⋯」

    3. 巴哈與羅茲

    船隻在近海處下錨後,派出小船。小船上乘坐著五人,所有人居然都有三隻眼睛。是來自赤之大陸的三眼人。

  三眼人若是不看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外觀其實與夢兒和桃比奈這樣的人類沒什麼兩樣。他們有一頭蓬鬆的紅褐色髮絲,皮膚不知是否因日曬而呈現赤銅色,看起來五人都是男性。

  夢兒和桃比奈上到沙灘上後,本來在等那些三眼人上岸,沒想到他們直接跳下小船,嚷嚷著「啊嘎啊嘎啊」之類的話語,揮起武器襲擊而來。夢兒有些驚訝,但桃比奈倒是覺得很有意思。

  「達魯姆‧海爾‧安!巴魯克!杰爾‧阿爾芙!爆炸(Blast)咚──!」

  桃比奈二話不說直接發動的爆炸魔法,並未傷及那些三眼人,只是「茲砰」地大幅捲起海水及其下方的沙子。

  桃比奈這麼做當然是刻意的。身為超近戰派魔法師的她鮮少使用魔法,雖然偶爾會訴諸暴力手段,可基本是個愛好和平的自由戰士。不過實際的問題其實在於,桃比奈和夢兒必須搭乘海上那艘船才能離開島嶼,因此就算遭到攻擊,也不能殺了船員。

  「小夢夢!快速鎮壓啊!我們上呀!」

  「了解了解!」

  兩人輕而易舉從準備逃跑的三眼人們手中奪走武器,又再多少拳打腳踢一番,讓他們失去抵抗念頭後,打算跟他們對話,但這才發現語言完全不通。

  「唔嘰嘎辜嘎叩茲嘎茲嘎。」

  「⋯⋯那個⋯⋯桃桃小姐,妳聽得懂他們在講什麼嗎?」

  「完全聽不懂!完完全全!聽不懂啦!」

  儘管如此,也不能因語言不通就說什麼「實在無能為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放棄溝通。結果在一番比手畫腳相互溝通後,夢兒她們認為勉強有把兩人是漂流到無人島,正在等待救援的資訊傳達給對方。希望對方也已理解,兩人希望能讓她們上船,帶她們離開這座島,不管要去赤之大陸還是珊瑚列島都好。

  最後,五名三眼人中的兩名留在島上,桃比奈和夢兒頂替兩人,再加上剩下的三名三眼人搭上小船,划向母船。這艘小船硬擠一下,要坐七人應該不成問題,但不知為何最後變成了這樣。

  「桃桃小姐,那兩個人為什麼要留在島上呀?」

  「嗯,對啊,為什麼啊?是因為奧特摩納利尤基嗎?」

  「那是誰啊?」

  「我也不知道──奴哈哈哈哈哈──」

  桃比奈和夢兒很順利地登上了母船。船上除了三眼人外,還有昆蟲複眼般的眼睛佔據大半張臉的多目人;手長到感覺快要碰地、臂膀粗壯的長臂人;外型近似會走路的海膽的棘肌人等,船長好像是耳朵狀如兔耳的高耳人。

  這名船長雖有對兔耳,長相卻會令人聯想到猛犬,不過感覺起來並不跋扈。他看起來應該是能對話交談,但語言果然完全不通。夢兒倆在對方無法理解的狀態下持續交涉,然而現場氣氛越變越火爆,最後船長終於發怒,演變成不想打鬥卻被逼得不得不出手的遺憾局面。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個樣,我們也只能出手了。要上嘍,小夢夢兒!」

  「收到收到!」

  兩人把十三名船員從船上打落海中,另外把包含高耳人船長在內的十九名船員打得落花流水、失去意識。當中有四人左右身受骨折等重傷,有十八人失去鬥志認輸投降。順帶一提,夢兒有些瘀青與刀傷,至於桃比奈則毫髮無傷。

  「那麼──從現在開始這艘船!就由我,隸屬K&K海賊商會的K!M!O!桃比奈接收了!歡迎搭乘!」

  「桃桃小姐,讚!世界第一!唷唷唷唷唷!」

  「唉唷,我也沒妳講得那麼厲害⋯⋯不對!?可能有喔!」

  結束鎮壓後,光靠夢兒和桃比奈也無法操控這麼大的帆船,必須由船員們來駕駛才行。兩人因而救起被打落海中的船員,也派人去接回留在島上的那兩人,並且對所有人做了語言調查,最後發現有這麼一個多目人,雖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好,知道的單字也沒幾個,但就是莫名地能和夢兒倆溝通。夢兒和桃比奈讓這位名叫良戈的多目人擔任翻譯,在他將兩人期望的路線轉告高耳人船長及所有船員後,便得知可以航行到珊瑚列島。

  「那麼──就出發啦!前進前進快前進!」

  這艘船就這樣啟航了。至於船名好像叫「莫查臼」,聽起來或許更像是「莫阿查阿臼」。擔任翻譯的多目人良戈想方設法跟她們解釋了這個字的意思,但只讓人有聽沒有懂地說了「海、浮、聳,嗯⋯⋯」。由於念起來實在拗口,因此桃比奈決定改名。

  「小夢夢,改成放屁號好不好?」

  「嗯奴──放屁號喔。」

  「不好聽啊。」

  「是有點耶⋯⋯」

  「可是我覺得放屁號這名字配這艘船恰恰好耶。」

  「桃桃小姐如果覺得恰恰好的話,那就叫放屁號吧?」

  「那就決定叫放屁號──」

  從莫阿查阿臼喔改成放屁號的這艘船,一帆風順地航向珊瑚列島。

  最好是能一帆風順。

  途中,身為前船長的高耳人和其同夥造反。

  而且,其他船員們也武裝暴動。

  幸好兩次都在無人死亡的狀態下成功鎮壓,但船員間經常發生糾紛,甚至還遭遇惡劣天候,整船人差點罹難。

  歷經艱辛才抵達珊瑚列島,不過一進港就有一堆三眼人、高耳人、多目人和長腕人湧上放屁號。連原本服從桃比奈的放屁號船員們,也都倒戈了。

  「實在有夠氣人的。什麼都想靠武力解決,有夠不可取耶。真的是氣死我了。但是!這些人想打贏我,還早一百億兆年啦!」

  「億兆!?那真的是有夠早的耶!?」

  兩人對付這堆海賊之類的人時,就像演了一場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激烈武打戲。

  夢兒就算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到處移動,桃比奈也一定會防守她的背後。無論對手有多少人,老實說完全不覺得自己會打輸,沒有絲毫、半點會輸的感覺。對手就只是人數特別多,擊倒再多人都還是覺得沒完沒了。

  要死守放屁號應該非常困難。她們倆縱使殲滅這堆海賊,成功守下放屁號,光靠兩人也無法開船。若是如此,死守根本沒有意義。

  桃比奈和夢兒不得已放棄放屁號,下到島上。島上不僅有港口,還有城鎮,然而這座城鎮好像是追殺兩人的那批海賊的根據地。當地居民也對外表看來就是外地人的桃比奈和夢兒大罵「混帳東西、白癡智障」一類的髒話,還拿小石頭或廚餘丟她們,甚至放置木桶、木箱擋住去路,妨礙她們前進。兩人雖然非常想還以顏色,不過這裡的居民又不全是這種粗人,也覺得沒必要一遇到人就把對方狠狠砍倒。所以她們倆決定盡快離開城鎮,進叢林裡藏身。

  這座島位在珊瑚列島的邊緣地帶,而那座城鎮是大海賊團的根據地,以赤之大陸的某種語言命名為「蒂特契蒂克」,名稱的意思是「沒腦惡魔的嘔吐物」。不過,這些都是之後才得知的資訊就是了。

  這些海賊將兩人視為眼中釘,進行搜山追殺,不過,這裡座島上沒有可稱做山的地方,因此應該稱為搜森追殺。那些人頻繁搜森追殺,不過她們倆當然也不可能乖乖待在原地等海賊們殺來。遇到有海賊襲擊而來時,會先打倒他們,奪走身上的物品便放他們回去,就像在告誡他們「命只有一條,人生只有一次,你們得好好珍惜」。

  「殺生這種事情,吃東西的時候做就夠了。」

  桃比奈這麼覺得,夢兒也持相同看法。不過心裡當然也會浮現一個疑問,為什麼自己敢吃森林裡的野獸,就是不吃人類或近似人類的生物。話說回來,也沒必要硬去殺死不想吃的對象來吃。就算沒殺那些海賊們來當食物,他們身上也會攜帶能吃的食物。而且這些海賊在搜森追殺人之外,平時好像沒在進行一般狩獵,所以島上的獵物也很豐富。再加上到處都有湧水,也能盡情暢飲這種可直接生飲的乾淨好水。

  光是這樣,兩人所需的物資就已無虞,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後,蒂特契蒂克的海賊們,居然開始會拿食物或日常用品等生活物資到森林裡來放。

  「這怎麼回事⋯⋯?」

  難道是他們開始把桃比奈和夢兒崇敬成人神般的存在了?姑且不論夢兒,桃比奈確實具有島嶼神明的風格。兩人雖然都是一頭任其不斷長長的長髮,曬得黝黑的肌膚,穿著上也因為原本的衣服已破爛不堪,所以改採大膽又原始的打扮,只用不織布裹住胸部及腰部,但夢兒比較像野人,桃比奈比較像仙人。乾脆就這樣留在這座島上,讓蒂特契蒂克的居民敬崇為神是不是也不錯?

  不錯個頭。

  她們好不容易才離開無人島,現在只想回家。

  再這麼刺激那些海賊,對付起來也很麻煩,而且總覺得他們有些可憐。兩人繞島勘查後發現,鄰島距離非常近,所以夢兒請桃比奈幫忙,三兩下就造好了一艘筏子。凡事都要試了才能知道結果,兩人試著乘坐這艘竹筏橫渡海峽,結果輕輕鬆鬆便抵達鄰島。

  「小夢夢,妳是天才!妳太厲害了!宇、宇宙第一!簡直就是大總統!」

  「唔呵呵呵呵呵,人家沒有妳誇得那麼厲害啦。」

  「就照這個樣子下去!出發!」

  她們就這樣載浮載沉,載浮又載沉地渡海,從一座島移動至另一座島。如果能抵達較大、人口較多的島嶼,就有機會找到出身格林姆迦爾,而不是赤之大陸的人。好想趕快找到,應該是能找到,不,是絕對找得到。怎麼可能會找不到。

  珊瑚列島中最大的島嶼名為亞特奈伊,那裡有好幾處港城。夢兒和桃比奈在其中一處名為茵特利嘉的港城港口,終於找到了。

  「唔咿咿!是巴巴巴巴、巴哈羅茲啊!」

  桃比奈的眼球是凸出來了還是沒有呢,真要說的話,確實是凸出來了。

  「唔奴喔?哈巴洛克六十八⋯⋯?」

  「小夢夢,不對啦,是啪啪啪啪,啪啪隆契,不對,我想想喔⋯⋯應該是⋯⋯對了,是巴哈羅茲才對!」

  「喔,是巴哈羅茲呀,原來是這個呀。」

  「小夢夢妳也知道嗎?」

  「人家不知道!」

  「原來是不知道啊!」

  兩人幾乎是全速奔跑至巴哈羅茲號停靠的棧橋。

  巴哈羅茲號是艘巨大、感覺十分堅固又優美的船隻。漆著綠與深紅雙色的船身,猶如內有祭祀司掌藝術、音樂類天神的神殿,已經揚帆的船桅高聳得像是把刺向天際的長槍。背上伸出翅膀、帶有女性特徵的船首像閃耀動人,感覺隨時都會翩翩起舞。

  巴哈羅茲號附近有一名男子,看起來不是三眼人也不是高耳人,一身人類水手的穿著打扮。桃比奈飛衝向那名男子。

  「唔欸,桃桃小姐,等一⋯⋯」

  夢兒原先打算阻止桃比奈,但根本來不及。她速度太快,完全無法制止。桃比奈「咚──」地飛踢了那名男子。

  「唔咿!」

  男子掉進海中。

  夢兒蹲在棧橋邊緣低頭往下看著男子,他正「啪沙啪沙」地在水中掙扎。這個人畢竟是水手,應該不是旱鴨子,可能是大受驚嚇才這樣的吧。

  「⋯⋯桃桃小姐。」

  「唔吱!?」

  桃比奈好像也嚇了一大跳。不過明明是她自己把男子踹下海的,為什麼又露出一副像是猴子大吃一驚般的表情,真的是難以理解。

  「妳為什麼要踢那個人⋯⋯?」

  「那、那、那人是我踢的啊!我做得太過火了!」

  「那樣能叫做得太過火嗎?那不就是單純在攻擊人而已?」

  「因為看到認識的人,實在太高興了,所以不小心下手太重。」

  「喔唔,原來是認識的人呀,原來如此。不過既然是認識的人⋯⋯照常理來說,應該不會踢他呀。」

  桃比奈從嘴角吐出舌頭,擺了一個「唉唷」的害羞表情。

  男子好像喊著「救、救救我」什麼的,再不過去搭救,他有可能會溺死。夢兒才想著「去救他一下或許比較好」,巴哈羅茲號上就傳來一聲:「妳這傢伙!」

  「⋯⋯喔?」

  抬頭一看,發現有個蓄鬍男子正從舷側往下看著夢兒和桃比奈。夢兒對男子的第一印象是在嘴唇上方留了濃密的小鬍子,但總覺得就是有那麼一點不太適合。

  男子右眼戴著黑色眼罩。沒穿上而是披在身上的黑色衣服以銀滾邊,還鑲有寶石,看起來就是非常上乘的物品。然而這個男的體型較為矮小,衣服尺寸似乎不合。就是有種與其說是穿著衣服,倒不如說被衣服蓋住的感覺。

  男子「啊⋯⋯」了一聲,桃比奈則是「啊!」地大叫。

  「⋯⋯?」

  夢兒來回看了看男子與桃比奈。

  男子用右手對頭髮一陣亂搔,「呼──」地吁了口氣,接著以早上起床後在嘀咕今天天氣如何時的那種語調說:「這不是桃比奈嗎?」

  「如月月⋯⋯」

  桃比奈的語氣怎麼感覺更無精打采,不對,那不是無精打采,而是虛脫的樣子。以桃比奈來說,那種說話音量也太小。看來她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裡遇到那名男子,震驚之餘,別說虛脫無力了,看來連靈魂都出了竅。

  「如月月⋯⋯」桃比奈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語,可能是已經開始從震驚中回神,所以接著便「喔耶」了一聲,當場連續跳了好幾下。

  「喔耶,是如月月耶,喔耶。」

  「妳這傢伙真是的。」

  如月嘆了口氣後,用左手抓住舷側呈現扶杆狀的外板。話說他手上那是手套吧,右手光著手,就只有左手戴著手套。不過就外觀而言,戴著手套的左手比右手整整大上一圈,看來那是金屬製手臂。也就是說,他左手的物品應該不能稱為手套了。

  「妳還是老樣子耶,我不叫如月月啦。算了,沒差。」

  「你是價實貨真、如假包換的如月月吧?」

  「廢話,像我這種偉大得不可言喻的男人世上還找得到第二個嗎?」

  「說的也是~」

  才剛想說桃比奈方才「啊哈」地笑了,她就突然衝了出去。

  「嘍嘛!?」

  夢兒忍不住發出怪聲,但身體自動做出反應,朝桃比奈追了過去。桃比奈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巴哈羅茲號的舷梯,「噠噠噠噠」輕快地爬了上去。夢兒一瞬間就被甩在後頭了。

  夢兒終於爬上舷側後,看見桃比奈正纏著如月月。

  「哇,是如月月,真的是如月月耶,哇、哇、哇⋯⋯」

  「我剛才不就說是真的了。」

  「因為、因為因為因為,這可是如月月啊,唔⋯⋯哇⋯⋯唔⋯⋯」

  「妳這傢伙有夠煩耶,真拿妳沒輒。」

  如月月儘管表現出莫可奈何的感覺,依舊確實地用雙手緊緊抱著桃比奈。桃比奈說不定都哭出來了。

  「唔⋯⋯」夢兒低吟後,急忙用手摀住嘴巴。差點就嗚咽出聲了,雖然覺得哽咽一下也沒差,但就是不太想哭出來。桃桃小姐,太好了,人家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也覺得哭一下真的沒關係,只是人家真心覺得,自己現在哭的話,可能沒辦法徹底宣洩情緒,還會變得更加落寞。

    4. 英雄的肖像

    巴哈羅茲號是K&K海賊商會旗下的船隻。

  但它可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船隻,過去的主人可是那位大公特雷斯‧派恩。

  理所當然地,就算聽到別人說到那位大公之類的,夢兒還是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特雷斯‧派恩這號人物。當然也沒吃過。不過她至少覺得這名字聽起來應該是人,而不是食物。不對,特雷斯‧派恩以廣義來說或許是人,但並非是所謂的人類。

  世上有一座名為伊克爾的城市,其所在地不是赤之大陸,也不是珊瑚列島,而是位在格林姆迦爾北方的沿海地區。此城據說是座規模極大的港城,與自由都市貝雷並稱於世,過去因是伊蘇瑪珥王國通往大海的玄關而繁榮興盛。

  但伊蘇瑪珥王國已經滅亡,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被毀滅。過去伊蘇瑪珥王國的領地,現在主要是由不死族(Undead)統治。

  聽說在港城伊克爾,雖然還不到滿城都是不死族的程度,但居民還是以和人類敵對的諸王聯合陣營的種族、半獸人和不死族等居多。特雷斯‧派恩這號人物就是伊克爾的領主,對外自稱大公。

  大公。

  這個稱號聽起來位高權重,實際上也位高權重。說到伊克爾的領主,可能很多人會聯想成伊克爾這座城市的市長,夢兒起初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這個領主的存在據說等同於普通王國的國王。在明明是不死之身卻亡逝的不死之王去世後,不死族出現四名還五名掌權者,特雷斯‧派恩就是其中一位。

  總之就是桃比奈稱為如月月的如月,搶走原是那位大公特雷斯‧派恩所有的船後占為己有。雖然不太懂來龍去脈,不過那艘船既然就是現在的巴哈羅茲號,那肯定是艘厲害的船。

  由於是這麼一艘有來頭的船隻,因此如月後來開設K&K海賊商會時,巴哈羅茲號便成了旗艦。所謂的旗艦是指負責乘載重要人物、對船團發號施令的船隻,好比在K&K裡這艘船也是K&K的象徵。

  不過,創立K&K的雖是如月,但他既不是K&K的董事長,也不是總裁。董事長是位名叫安潔莉娜‧克雷伊茲亞魯的女子,她原本是個非常出名的海賊,現今也是旗艦巴哈羅茲號的船長。

  如月動員了以這艘巴哈羅茲號為首,K&K旗下總計數百艘的船隻,四處搜找桃比奈和跟她在一起的夢兒。

  話雖如此,K&K平時也有貿易、開拓新航線、戰鬥、掠奪等一般業務,不能為了搜尋就把這些丟著不管。因此,各船艦都是邊處理一般業務,邊尋找桃比奈和夢兒的下落。

  這種事情可不像嘴巴說說那麼簡單,畢竟桃比奈和夢兒是在海上失去了音訊,茫茫大海可是危機四伏。搜索期間,只要看到遇難船隻,其慘況都是令人不忍卒睹。再說了,兩人是從遭受暴風雨侵襲的螳螂號上被捲進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以一般邏輯推論,生存機會十分渺茫。豈止渺茫,根本毫無生機,必死無疑。

  再怎麼找都徒勞無功,所以別無選擇,只能放棄搜索──桃比奈的同伴們如果這麼判斷也無可厚非。講老實話,夢兒自己在那座孤島上時,也幾乎放棄希望了。至少,她覺得已經不可能還有人在尋找自己和桃比奈了。這種情況下,放棄搜索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但是,如月月和他的同伴一直都沒有放棄搜找兩人。

  當中最大的原因是,螳螂號倖免沉船,船長銀吉和生還的手下們想方設法回到了艾梅拉爾杜群島。而且K&K商會也並非全然只在尋找桃比奈和夢兒,還有其他船員落海,因此他們是在艘索所有的落海船員。

  「其實不僅是我,而是認識妳的人都莫名地堅信,妳這傢伙才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死掉。」

  如月搓著他那濃密到讓人感覺格格不入的小鬍子這麼說。他口中的「妳這傢伙」指的當然是桃比奈。

  順帶一提,巴哈羅茲號在那之後,就像在說「好啦回家囉~!」般駛離茵特利嘉的港口,航向艾梅拉爾杜群島,不過桃比奈對如月的態度卻變得莫名冷淡。如月對她搭話時,往往被她發出「嗯喵~」、「呼喔~」之類的聲音糊弄過去。偶爾雖然會說說話,但絕不會看他的眼睛。夢兒認為,先前兩人都互相緊抱成那樣,甚至還哭了,桃比奈可能是因為那樣,所以才更覺得害羞、尷尬吧。這種心情,夢兒多少還是能夠理解。

  由於桃比奈把心思都放在跟如月玩你來我就躲的遊戲上,因此也沒辦法好好訓練夢兒,導致夢兒在船上的日子都過得十分閒散。她會去幫忙船員們做事,但每件工作對她來說都很沒挑戰性。所有的事情都簡單到思考著「為什麼工作沒有挑戰性,依舊能夠維持熱忱」的同時,就輕鬆完成了。夢兒快速俐落地整理好東西時,船員們還會對她露出相當困擾的表情。

  夢兒厭煩了獨自活動筋骨的話──例如現在就是那種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會到船隻邊側晀看大海。

  期間不會去思考什麼,不過,也不會刻意抹去心中浮現的事物。

  縱使天氣不錯,外海的波浪大多還是較為洶湧,船會大幅搖晃。但自己不會害怕,也不會感到頭暈想吐,已經完全適應船上生活了。

  途中有稍微和船長說到話。她給人的感覺就是個幹練的成熟女子,船員們好像也都打從心底敬畏她。夢兒心想,自己不管長到幾歲,應該都沒辦法變成那種樣子吧。難怪K&K的董事長和巴哈羅茲號的船長,可以不是如月,而是安潔莉娜了。

  不過,董事長雖然是安潔莉娜,但主導K&K的明顯還是如月。

  如月明明是領導者,卻沒擔任領導職務。這種權責的配置不知該說是模稜兩可,還是不上不下。不過,K&K底下的所有人,好像都能接受這種不可思議的領導模式。

  儘管都被稱為領導者,但實際的領導方式卻非千篇一律。人都有成千上萬種了,領導者當然也會有不同的類型。

  「⋯⋯夢兒那個隊伍的隊長也很不一樣呀。」

  夢兒嘀咕後低下了頭。

  在無人島上時,時常想起同伴,也曾想著想著就痛哭了起來。因為當初約定再見的時間應該是半年而已。那時自己告訴同伴,修行半年就會去歐魯達那找他們,希望他們能等一下。如今自己卻失約了,和同伴分開後豈止半年,都過了兩年半以上,眼看就快三年了。大家應該都等到不耐煩了吧。不對,他們說不定早就放棄等待了。會這麼想不是不相信同伴,而是同伴他們肯定覺得,人家遲遲未現身應該是出了什麼意外。不如說,他們不等人家也沒差,要忘了人家也沒關係,忘光光最好。這樣雖然很令人傷心,但傷心的人是夢兒。只有自己傷心的話就沒關係,夢兒可以忍耐。

  一想到同伴,就痛苦得快要不能呼吸。

  人家不想探究,也無法探究自己是哪裡痛苦,是什麼樣的痛苦,又為什麼痛苦。總之就是很痛苦,痛苦得快受不了。

  夢兒察覺到有人正在靠近。在海風與波浪的聲響中很難聽出腳步聲,但那個人是拿著某種硬物,邊「叩叩叩」地敲著舷側扶手邊走過來的。

  夢兒抬起了頭。

  眼前出現的是如月,所謂的硬物正是他的左手。如月失去左手後裝了義肢,右眼的眼罩也不是穿搭飾品。他這種模樣莫名像個海賊,嘴唇上方的小鬍子也有模有樣。不過,他本來應該是那種很清爽、沒什麼鬍子的臉,留這種小鬍子根本不適合他,總覺得有些做作。

  「嗨。」

  如月舉起義肢打招呼。那或許是種特殊的義肢,有別於外觀,動作十分順暢,就跟真的手一樣。

  「嗨。」

  夢兒笑著模仿如月打招呼後,他「呼」地稍稍瞇起眼睛,微微弄歪了小鬍子。

  「啊⋯⋯」

  「嗯?」

  「夢兒問你喔,你那個鬍子呀⋯⋯該不會是⋯⋯」

  「喔,這個啊⋯⋯」

  如月用右手捏住小鬍子後一拉⋯⋯

  整個鬍子就掉了。

  「是假鬍子。」

  「⋯⋯啊,話說呀,人家記得桃桃小姐好像也有戴過假鬍子耶。」

  「那傢伙嗎?」

  「嗯,人家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那肯定是她在模仿如月月呀。」

  「連妳都叫我如月月啊,算了算了。」

  「如月月,你覺得算了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才沒那種事咧,我只是要把事情區分成無關緊要的,跟不是那樣的而已。」

  「唔嗯──那如月月你幹嘛要裝假鬍子?」

  「妳是在跳話題嗎?算了算了。就是當初剛到赤之大陸時,被人當臭小孩看待,想說有鬍子的話,看起來就會比較像大人,而且裝假鬍子意外地不會麻煩喔。」

  「以女生來講的話,就像是有對大胸部的意思嘍。」

  「胸部那種東西,有些大人也是平得跟什麼一樣吧。」

  「對耶,你說的對。夢兒的也不大,桃桃小姐也一樣。可是,安潔莉娜船長就非常雄偉耶。」

  「妳還想繼續聊胸部嗎?」

  「人家是不想繼續了啦,不過大胸部摸起來很舒服耶。講到胸部,席赫露的也很猛。」

  夢兒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胸部後,說不出半句話。

  當然,夢兒的這個部位和席赫露是天壤之別,沒什麼隆起的幅度,手感也離柔軟、棉柔這種形容詞還有很大一段距離。夢兒非常想念席赫露,她很喜歡席赫露的胸部。席赫露的大腿和肚子也都很棒,但胸部特別讚。好想摸,好想痛快地把臉埋進去。

  不知道這個願望有沒有辦法實現。

  「妳講的席赫露,我記得是妳的同伴吧?」

  如月這麼詢問後,夢兒用力點了點頭。她現在最多就只能上下點頭,如果硬是出聲講話,深怕會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已經聽到不少有關你們的事蹟了。我不在島上的那段時間,你們幫忙鎮壓了艾梅拉爾杜群島的龍吧。羅羅涅亞的英雄、龍騎士就是哈爾希洛吧。」

  嗯。

  哈爾希洛呀,雖然很多時候不太像是一支隊伍的隊長,但是領導得很確實,無論是夢兒的事,還是大家的事,他都有所考量,甚至看得比自己的事還重要,對夢兒、對夢兒這些隊員來說,他是一個很棒、世界上最棒的隊長了。

  夢兒可能是滿臉通紅,所以鼓起了臉頰。她很想好好稱讚哈爾希洛一番,但就是怎麼樣都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好點頭回應。

  「妳放心⋯⋯」

  如月突然把非義肢的右手,放到了夢兒的頭上。他的手算不上大,明是如此,那隻手還是完全蓋住了夢兒的頭。

  「妳是桃比奈的徒弟,這麼說來也像是我的家人了。總之,我會負責把妳安全送到格林姆迦爾。其他如果有遇到什麼困難,儘管跟我說。我也有辦不到的事,不過不多就是了,我給妳靠。」

  嗯。

  ⋯⋯嗯。

  自己可以這麼輕易就點頭嗎?畢竟,如月剛剛說了要給人家靠,點頭不就代表自己會依賴如月、指望如月了?雖然心裡還在猶豫,但就像無法抗拒般點了頭。

  「⋯⋯月月。」

  「喔。」

  「夢兒呀⋯⋯」

  人家剛剛就是快哭出來了,所以呀,才講不出話來。

  現在也很想哭,心裡真的百感交集,不過想哭卻沒哭出來。越來越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好哭的了。

  這些肯定都是如月的功勞。

  「⋯⋯月月,人家覺得你做人未免也太帥氣了。」

  「還可以啦,常有人對我這麼說。」

  如月豪邁地這麼回應後,收回了原本放在夢兒頭上的右手。

  「畢竟我可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大英雄啊。」

    5. 心碎

    巴哈羅茲號順利停靠在艾梅拉爾杜群島的羅羅涅亞。此時桃比奈也已經不跟如月玩你來我就躲的遊戲了,反而是緊緊糾纏著他,糾纏到如月抱怨說「妳這傢伙,去那邊啦,別黏我黏這麼緊」。如月嘴巴上雖然喊著「別黏我」,但也沒有要推開桃比奈的意思,所以桃比奈都是黏到心滿意足後才離開。看這樣子,她連晚上都是緊貼著如月睡覺吧。桃桃小姐真的是超級喜歡月月的。

  夢兒現在也很欣賞如月。人家如果是在遇到哈爾希洛他們之前,先認識如月的話,或許就會跟他一起行動吧。不過,越是對如月抱有好感,就越是珍惜哈爾希洛他們的存在。

  夢兒冷靜思考了一下,覺得既然事態都已演變成如此,根本沒辦法保證自己一定能再見到哈爾希洛他們。或許還有機會,也或許沒有機會了,但夢兒已經不再害怕了。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同伴,就覺得自己的心快要破碎,頭快要扭曲,身體快要四分五裂。這種感覺非常痛苦,但自己也不打算逃避事實,成天抱持著「好想見到大家呀、能見到該有多好」的恍惚心態,漫不經心地過日子。反正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別捨棄希望,制定目標,然後決定要怎麼做才能達成目標就好。完全不需要恐懼。

  K&K海賊商會的主要成員,除了不死族的課長吉米外,全都外出中。由於工作之餘還要搜尋桃比奈她們,商會旗下船隻正忙著到處航行。K&K裡的主要高層有擔任總經理的強克爾羅、HPO(職稱的意思據說是女治癒夥伴)的伊茲卡、EDO(懦弱的巨乳妖精,不過這算職稱嗎?)的米麗露、DYO(愛摸黑爬上別人床的女矮人,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適合拿來當職稱)的海內麥莉,身為漁人的銀吉也再接再厲繼續擔任新生螳螂號的船長。這些人當然還不知道桃比奈平安無事,若是知道,肯定欣喜若狂吧。

  船員在海賊和羅羅涅亞居民的歡聲中,裝載好補給物資後,巴哈羅茲號便急忙出港了。儘管如月沒對夢兒說「想必妳沒心情在這兒逗留吧」,不過夢兒覺得他一定是這麼替自己著想的。

  自己已經遲到很久了,事到如今焦急也沒有用,不過還是想盡快踏上格林姆迦爾的土地。可以的話,人家好想變成一隻鳥,直接飛回歐魯達那就好。

  巴哈羅茲號現在航向的不是自由都市貝雷,當然也不是伊克爾,而是另一個港口。

  那座港口的名稱有點難念,叫做努克伊德,位在比貝雷還要南邊的地方。努克伊德附近一帶,自古就住著一群自稱是茲巴的人們,這些人還建立了小型王國。茲巴人擁有自己的語言、習慣和文化,完全不和其他種族來往交流。他們若是看見非茲巴人的外來者,就會聯手加以圍捕,最後還會吃掉那些外來人。

  很早之前世人就已知曉,那附近住著一群可怕的傢伙,那邊也變成「生人勿近」的禁地。

  既然如此,那如月又為什麼知道茲巴人和努克伊德的事?據聞就是他之前實際去過,而且還被茲巴人抓走,差點變為盤中飧。

  「誠如你們所見,我的手一邊是義肢,起初茲巴人好像覺得我這樣很怪,吃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不過就在茲巴人他們不知該拿我怎麼辦才好的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我們就變成好朋友了。」

  夢兒完全摸不著頭緒,心想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有辦法和本來要把自己吃掉的人變成好朋友?總之,巴哈羅茲號就這樣駛向努克伊德的港口。

  聽說茲巴人明明極度排外,卻擁有打造大型船艦和港口的高超技術。據如月所言,除了漁船之外,茲巴人駛離努克伊德的船隻都再也不會回來。這也許是因為茲巴人是渡海而來的種族,如今正在尋找本該回歸的故鄉。此外,如月還說,若是從努克伊德前去格林姆迦爾,會比從貝雷出發還要快。一出努克伊德,往西好像就是疾風荒野,之後只要沿著聳立於南方的天龍山脈前進就好,完全不必擔心會迷路。

  在夢兒看來,由於如月掛了保證,自然是無庸置疑,也未感到不安。現在也非常期待見到那些茲巴人。

  巴哈羅茲號離開羅羅涅亞後,桃比奈也繼續乘船同行。在抵達努克伊德之前的這段期間,她嚴格鍛鍊夢兒,協助夢兒完成最後的修行。

  兩人在搖晃不已的船上四處奔跑、跳躍,鍛鍊技藝。夢兒結束充實的航海生活首日後,第二天早上是在船艙裡的吊床上醒來。

  可能是兩人在無人島上都以幾近全裸的打扮過日子,所以嫌穿衣服是件麻煩事。不管那天身上穿了什麼,入睡後就會全部脫掉,因此夢兒今天一起床又發現自己全身赤裸。一絲不掛走出去的話實在不妥,所以就隨便套上能夠遮住胸部的短上衣和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褲,接著簡單洗了洗臉、漱了漱口。

  出到甲板上後,發現天好像才剛亮,但海上沒有遮蔽物,四下已非常明亮。夢兒喜歡的是時間比現在再早一些、太陽差不多要探出頭來時的大海。夕陽西沉時的大海也相當美麗,不過偶爾會讓人感到落寞。

  如果能再早一點醒來就好了──抱著些許遺憾的心情在甲板上走著走著,在船首附近看到一名赤裸上半身的男子做著像是體操的動作。

  那是誰啊?他背對著夢兒,看不見長相。巴哈羅茲號的船員,人家全都認得。不對啊,那個男的不是船員。

  男子的身材十分健壯,背部肌肉看起來就像是怪物猙獰的容貌。不過,他身高雖高,體型卻不會過於魁梧,身形沒有一絲多餘,猶如一把鍛造、研磨至極致的刀刃。

  夢兒不知不覺看到入迷了。

  男子只是一下轉轉手臂,一下扭扭各處的關節,一下躺平身子,一下單腳站立。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卻令人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這個男的很強。

  而且是強得無懈可擊。

  內心激動,全身起了肌皮疙瘩。是想去上小號嗎?不對,這不一樣。這種身體內側用力收緊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男子回過了頭。

  這時才注意到他是一頭銀色短髮。

  「是妳啊。」

  「呼喔。」

  夢兒想要呼喊他的名字,但不知為何就是喊不出來。

  人家認識他,畢竟是同一天來到格林姆迦爾的。和他雖然不是朋友,但在廣義上我們也算得上是同伴。

  好久沒遇到他了。不過不只是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有自己和桃比奈兩人相依為命,現在不管遇到誰都會是好久不見。

  「⋯⋯你搭了?這艘船⋯⋯咦咦咦?為什麼?」

  「老子之前在赤之大陸待了一段時間。因為和K&K有些交情,所以在艾梅拉爾杜群島等了開往格林姆迦爾的船。」

  「啊⋯⋯夢兒懂了,所以你才上了這艘船呀。原來如此⋯⋯夢兒在這之前,完全不知道你在船上耶。」

  「老子是知道妳在,因為之前在盛傳如月找到了兩個先前遭遇船難、下落不明的女人。」

  「是喔。不過你之前是待在羅羅涅亞,會聽到這消息也很正常⋯⋯不過你既然知道,幹嘛不來找我講一下話呀?」

  「我昨天有看到妳,不過妳剛好跟那個桃比奈在那飛來又跳去的。」

  「啊,我們昨天是有對練沒錯⋯⋯這樣啊⋯⋯那個、欸⋯⋯」

  不知為何,想喊他的名字時,就會這麼緊張。

  夢兒覺得自己怪怪的,但再怎麼思考也搞不懂是怎麼樣的怪法。總之就是明明認識眼前這個人,卻沒辦法說出他的名字,實在有夠不便。只能硬擠出聲音了。

  「蓮崎!」

  毅然決然地大喊後,蓮崎眨了眨眼。

  「⋯⋯妳是怎樣?」

  「嗯啊就是⋯⋯夢兒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一些哈爾他們的消息。夢兒之前為了修行,暫時跟他們分開行動,後來搭的船遇到暴風雨呀⋯⋯然後就一直、一直──沒辦法見到他們了。」

  「老子在赤之大陸前後待了一年以上,在那之前也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沒回歐魯達那了。」

  「⋯⋯是喔,那你應該是不會知道了。」

  「是有聽說哈爾希洛在艾梅拉爾杜群島成功騎上龍背的事情,妳是在那之後跟他們分開的嗎?」

  「是呀⋯⋯不過⋯⋯這都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耶⋯⋯」



    「什麼龍騎士嘛。」

  蓮崎「呵」地笑出來後,放鬆了夢兒原本糾結的心。

  從沒看過他這樣笑,本以為他是個更不好相處的人。還是說,流逝的光陰有可能改變了蓮崎?

  「他們應該沒那麼容易就掛了,像妳不就活到了現在?」

  「⋯⋯說的也是。嗯,夢兒總覺得蓮崎你說話很有說壺力耶。」

  「是說服力吧。」

  「對,就是那個呀。嗯,你很有說服力。」

  夢兒突然覺得,蓮崎變了。夢兒也認為自己不同於漂流到荒島前的那個自己了。畢竟世上沒有亙久不變的事物,所以人當然也會改變。

  哈爾希洛他們應該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吧。

  「老子以前覺得自己還算有看人的眼光。」

  蓮崎遙望著遠方某處。

  「但是老子的看法錯了。老子以前認為你們那幾個都是廢物,根本不是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問題。你們那時候馬上就死人了吧。有個叫馬納多的吧,那傢伙真的是倒了八百輩子楣,所以那麼早死。至於莫古索,那傢伙如果活到現在,肯定變得更強了。當時老子的直覺告訴老子,只要跟你們幾個組隊的,一定都會死。你們最後會死到一個都不剩。老子那時候絲毫沒懷疑過自己的想法。」

  蓮崎說話就如偌大的雨滴「啪噠、啪噠」地落下,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個裡頭空無一物的透明容器。

  這些容器掉落地面便會損毀。但是,現實中沒有真的容器,只有聲音和字詞,所以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老子說你們會死到一個都不剩,完全沒有要侮辱你們的意思。單純只是覺得情況會變成那樣,就像拿水澆火,火會熄滅一樣。老子從沒猶豫過,因為這種事猶豫實在太愚蠢了。如果有時間站著思考,還不如把腳往前跨出,跨多少就能前進多少。老子真的是想不通,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

  「蓮崎。」

  「啊。」

  「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都沒發生啊。」

  蓮崎低下頭,把手按在頭上,一副要狠抓那頭銀短髮的模樣。嘴上則掛著微笑。簡直就像在說,現在只能笑了。

  「沒發生任何事,老子就是老子,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毫,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希望妳能順利見到哈爾希洛他們。」

  「⋯⋯嗯,謝謝你。」

  蓮崎離去時輕輕揮了揮手。這天後來就沒再碰到他了,不過心裡還是很在意他的轉變。

  翌日,夢兒在船內來回走動尋找蓮崎。巴哈羅茲號是艘非常大的船,話雖如此,也沒城堡之類的那麼大,動線也沒迷宮之類的那麼複雜。後來雖沒遇到蓮崎,但在船內樓梯上遇到一個認識的平頭男子。

  「喔喔喔喔!那個⋯⋯嗯那個⋯⋯你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我是隆。」

  本以為理著平頭的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夢兒的臉,他馬上縮起下巴低下頭,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這船上對女人飢渴到極點的男人可是多到滿出來,妳這傢伙居然還敢著穿那種⋯⋯不知羞恥的衣服到處晃。」

  「唔?不諸羞處的⋯⋯衣服⋯⋯?」

  「不、不是不諸羞處啦,是不知羞恥,不知羞恥。換句話說就是那個⋯⋯應該可以說成性感⋯⋯」

  「性感啊,奴──這樣性感嗎?」

  「⋯⋯就、就妳現在這種感覺,不,就是妳現在這樣。」

  「唔喔喔──你覺得夢兒性感啊?第一次有人覺得人家性感耶。」

  「那個⋯⋯人各有所好,現在只是我剛好覺得妳這傢伙滿性感的。」

  「隆隆,你原來是能在夢兒身上感受到性感元素的男人啊。」

  「雖然妳說的沒錯,但也不用講得那麼明白啦,我會不好意思。不對,是我先把話講得那麼明白的。可惡,這麼一來我不就像是在跟妳告白了嗎?」

  「隆隆,妳是在跟夢兒告百喔?」

  「不是告百啦,告妳一百次喔,是告白。話說回來,我可沒在跟妳告白。誰要跟妳告白啊。再說了,妳憑什麼喊我隆隆啊。妳那樣喊很那個耶,很親密⋯⋯那、那是交往中的男女才、才會有的你儂我儂?親、親密?的溝通方式耶⋯⋯」

  「那個隆隆,你剛剛說的那個字,夢兒被糾正過好幾次,不是溝通方式,而是⋯⋯欸,是什麼來著⋯⋯勾勾方程式⋯⋯?」

  「啊啊?通通歡樂式⋯⋯?」

  「還是翻翻換城市?」

  「絕對不是妳現在講的這個。」

  「夢兒也覺得不是耶。」

  「⋯⋯跟妳講話好累,妳到底在妳周圍張了多大的魔幻空間。總覺得我還滿喜歡妳那種奇怪的調調⋯⋯」

  「是喔,夢兒也覺得跟隆隆聊天很開心,滿喜歡的耶。」

  「喂喂喂,妳現在難道是反過來跟我告白嗎?真的假的啊。不過我現在單身,不對,基本來說我就是母胎單身。當然這不代表我不受歡迎,但我算是到處漂泊,除了一夜情之類的以外,實在都沒辦法⋯⋯」

  「啊!」

  「妳、妳怎麼了?已經決定要跟我交往了啊!?」

  「那個呀⋯⋯夢兒想起來有事要問你呀。就是昨天早上,夢兒有碰到蓮崎呀。」

  「結果是要問蓮崎喔喔喔喔!不管男的女的!大家都這樣啦!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混帳東西西西西西!」

  隆突然開始用頭撞牆。由於實在撞得很用力,還撞個不停,因此夢兒愣在原地。一會兒後,她才終於想到要阻止隆,這時隆已經停止連續頭槌了。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說我是不是欣賞蓮崎,確實是很欣賞?也可以說我是喜歡上男的啦。所以妳、妳那種心情,我是再了解也不過了⋯⋯」

  隆不知道在不甘心什麼,把額頭抵在牆上,緊握拳頭,還咬緊牙關到嘎吱作響。

  「嘿咻。」夢兒抓住隆的肩膀一帶和下巴,拉往自己的方向,然後讓他轉向自己。看上去,隆的額頭雖然泛紅,但是沒在流血。

  「嗯,看起來沒事。」

  「⋯⋯妳、妳別這樣!」

  隆甩開夢兒的手後,把臉側向一旁。

  「這、這樣我會喜歡上妳耶⋯⋯」

  「唔?喜翻?夢兒是會翻你哪裡?」

  「我的心啊。」

  「嗯奴──人的心之類的呀,有辦法翻啊挖啊的嗎?給你那樣弄一下?」

  「⋯⋯妳已經挖了啊,而且還用力挖了耶。妳這傢伙的事,我以後是想忘也忘不掉了,妳要怎麼負責啊⋯⋯」

  「你說你不會忘記夢兒,會一直記著,夢兒好開心呀。」

  「妳就是這種地方讓人⋯⋯」

  隆說起話來顯得笨拙,夢兒歪過頭表示不解時,他便像要掩飾般清了清喉嚨。

  「那個⋯⋯妳剛剛不是要問蓮崎什麼?」

  「嗯,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妳現在能不能先讓他一個人靜靜?」

  隆的說話語氣變得截然不同,帶有哀傷。

  夢兒目不轉睛地看著隆,想說他是不是在哭。隆沒有哭泣,但表情不太自然。雙眼明明空洞無神,但就像笑到一半似地,臉上到處都在抽動。而且眉頭深鎖,看起來也像是在生氣。

  「妳應該沒聽他說吧,不過蓮崎那種傢伙,肯定不會主動說的。」

  「⋯⋯聽他⋯⋯說什麼啊?」

  「妳還記得莎莎嗎?」

  「是那個加入蓮崎隊伍的小女孩呀。」

  「妳剛剛連我的名字都喊不出來,卻記得莎莎⋯⋯算了,這不重要。就是莎莎她⋯⋯」

  「她⋯⋯怎麼了?」

  用不著隆親口明說,夢兒也察覺到是什麼事了。

  一切就如她所想。

    6. 無法孤獨一人的我們

    夢兒從沒忘記第一次失去同伴時的心情。

  因為是非常久之前的事情,所以胸口已不再常會隱隱作痛了,但突然想起馬納多時,就會想要如同月夜下的野狼那樣「凹嗚嗚嗚嗯、嗚凹凹嗚嗚嗯」地嚎叫。

  夢兒很喜歡狼,不過遺憾的是自己並非生為狼,因此實際上沒辦法狼嚎。雖然不太清楚狼為什麼能以那麼哀戚的聲音嚎叫,但狼都是以成對的公母狼為中心群居。據說狼群中的同伴如果走失或死亡,狼就會頻繁地拉長聲嚎叫。這是獵人公會的師父告訴人家的,不是什麼胡說八道。狼那樣嚎叫,應該是想喚回過世的同伴。夢兒想念同伴時,也會想要嚎叫,但是亡者根本不可能死而復生。

  第二次失去同伴時也讓夢兒好難過。說不定,失去莫古索的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痛苦。因為我們相處的時間更長了,不對,不只因為這樣。失去兩個重要的人,肯定會比失去一個時更為痛苦,就像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又被挖得更深更大。

  夢兒在那之後,在船上碰到蓮崎好幾次,不過每次都只有打打招呼而已。就夢兒自己稍微觀察的結果,蓮崎也幾乎沒跟眼鏡魔法師亞達契、神官小小等自己的同伴說話。

  無論是蓮崎、隆、態度惡劣難親近的亞達契、不知該說沉默寡言還是聲音太小聽不見的小小,還是已離開人世的莎莎,都和夢兒他們一樣,於同一天在格林姆迦爾醒來。這種關係要怎麼描述才好呢?是用同期這個字嗎?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要是說自己不想知道,那是騙人的,但就算有人詳細地告訴了夢兒,夢兒也什麼忙都幫不上。假如他們想主動說出一切,那人家很樂意傾聽,但若要硬去打聽出個所以然,好像就沒必要了。

  結果夢兒埋頭於跟桃比奈修行。

  如果是以前的夢兒,為了迴避思考、不想去思考哈爾希洛他們或蓮崎他們的事,會選擇發呆,或是找其他事情來做吧。現在她的想法看似跟以前一樣,其實已有稍微不同。

  她現在覺得,有些事不管再怎麼認真思考,終究無能為力。無能為力的事就先暫放一邊,努力去做其他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明日巴哈羅茲號就要抵達努克伊德的港口,這天晚上夢兒和桃比奈進行了一場無時間限制的比賽。

  比賽沒有特別設定什麼勝敗條件,期間和桃比奈比試了無數回合,誰勝誰敗我們雙方都很清楚。不過勝負並不重要,畢竟認真打起來,夢兒目前十之八九還贏不了桃比奈。這場比賽的重點在於,夢兒有沒有辦法獲得桃比奈的認可,換句話說就是畢業考。

  兩人在甲板上面對面,輕輕互碰了手背。好,進攻──夢兒才剛這麼想,就被突然被桃比奈抓住手腕摔了出去,連喊聲「啊」的時間都沒有。夢兒急了,心想自己實力本就較差,又落於守勢的話,形勢會更加不利。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想辦法冷靜了下來。

  不過夢兒正準備拉開距離時,桃比奈貼了過去,抓住了她身體的某個地方。桃比奈沒三兩下就成功使出關節技,把夢兒摔飛出去。

  桃比奈不同於平日,始終面無表情,動作模式好像也判若兩人。一個夢兒不認識的桃比奈就在眼前。

  夢兒豈止無法冷靜,反而開始煩燥,不,是氣憤。

  原本是打算盡全力與桃比奈一戰,現在怎麼會打成這樣子。桃比奈為了重塑夢兒身為一個戰士的能力,所有大小事都是手把手地教導夢兒。對夢兒來說桃比奈已是等同母親的存在,雖然這類角色很不符合桃比奈的個性就是了。夢兒不應該打成這樣子才對。

  桃比奈從頭到尾都保持靜默,身體動作快速俐落,猶若行雲流水。

  夢兒則越來越情緒化,明明自知這樣不妙,但就是無法克制。一亢奮,身體各種地方都會出力,動作自然而然變得僵硬,行動因此很容易遭到識破。

  比賽是大慘敗收場,用一敗塗地都還不足以形容,輸得體無完膚。

  身上瘀青不計其數,肩膀、手臂、手腕和手指肌腱疼痛不已,還斷了幾根骨頭。因為小小有用光魔法幫人家治療,所以沒有留下肉體損傷,但還是覺得非常沮喪。能讓人家束手無策到這種地步,可能是孤島修行以來第一次。

  然而,她理解了桃比奈並未傳達給她的一件事。

  「⋯⋯看來戰鬥輸贏不只取決於力氣和招式,還要看對手的行動隨機應變才行呀。」

  「就是要那樣!真不愧是小夢夢!領悟力真強,真的很棒,妳出師了。」

  桃比奈輕撫了夢兒的頭。這時的桃比奈已是平時的桃比奈了。

  一直以來夢兒都是由桃比奈訓練,要說桃比奈已經摸透夢兒也不為過。面對這種對手,就算全力以赴,也是三兩下就會被打得落花流水。夢兒假使真的想讓桃比奈見識修行的成果,至少要嘗試攻其不備才行。

  戰鬥時夢兒只想依樣畫葫蘆地運用桃比奈傳授的一切,相較於此,桃比奈則是用了許多不太常在夢兒面前使用的摔技與關節技等。結果夢兒徹底手足無措,心慌不已,導致沒辦法好好應戰,最後醜態百出,令人無法卒睹。

  縱使花費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鑽研武藝、提升體能、增高靈活度、磨練招式,但光靠這些還不足夠。

  對手的行動和自身的應戰方式,都會大幅改變戰況。也就是說,即使是弱者,只要應戰方式得宜,就能戰勝強者。至少會有機會打贏。

  相反地,強者若是鬆懈大意,也會被弱者反將一軍,就算沒有疏忽,弱者若是剛好採取出其不意的行動,也有可能扳倒強者。

  戰鬥中什麼狀況都有可能發生,沒有什麼絕對。

  簡單來說,桃比奈最後要教導夢兒的就是這件事。

  夢兒在船艙吊床的搖晃下,沉沉睡去。醒來上到甲板後,已能在遙遠的彼方看見陸地的影子。夢兒有點想哭。人家終於回來了。

  巴哈羅茲號於中午時分下錨停靠在努克伊德的港口。

  想必茲巴人們會來歡喜迎接巴哈羅茲號的到來吧。實際上停靠的棧橋上已聚集了很多茲巴人,不過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揮手。除了這片鴉雀無聲外,他們的外觀說奇怪也是真的滿奇怪的。茲巴人雖然形似人類,但膚色猶如灰色岩石,身上沒有一根毛髮。眼睛是全黑一片,沒有眼白,不管是臉、手臂還是腳,渾身上下都浮現鮮明的藍、黃、紅等顏色的線形紋路。衣服多是暗色系的褐色、紫色等。所有人手上都拿著又細又長的棍子,無一例外。棍子的材質看起來不是木頭,而是帶有光澤的金屬,頂端還裝有形狀多樣、類似槍頭的物體。

  如月在舷側豎起右手拇指後,茲巴人一起用手上棍子的底端「咚、咚」敲擊棧橋回應。

  「那些傢伙很怕生啦。」

  問題不在這裡吧。夢兒心中其實有點害怕下船,但如月和桃比奈都泰然自若地走過舷梯下到棧橋,並且一下對茲巴人豎起大拇指,一下拍拍他們的肩膀,看這情形應該不會有危險。

  下船靠近茲巴人後發現,所有人身上都散出一種烘烤甜點般的味道。他們的皮膚不僅顏色,連質感都像是岩石。茲巴人的黑色眼瞳深處有條金色的線,那條線閃爍搖動的模樣實在不可思議,同時也美麗到令人為之驚嘆。他們全是打赤腳,沒有穿鞋。手和腳好像都有七根指頭。

  在夢兒眼裡,每個茲巴人看起來都長得一樣,根本無法區別。不過,有個頭和臉都布滿白色紋路的矮小茲巴,手上還拿著一把極具特徵的透明無色棍子。就在如月比手畫腳與這名茲巴人溝通時,夢兒第一次聽到茲巴人的語言。

  「唔,多,嗯,多多,唔,喔,嗯,多多,嗯,多,唔,多。」

  想當然耳,夢兒壓根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在她至今聽過的各種語言中,茲巴語算是數一數二地怪異。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居然還有這樣講話的人存在。

  當天,茲巴人帶著如月、桃比奈、夢兒和蓮崎隊進到一棟大型建築物中,盛情款待他們。

  話雖如此,茲巴人其實也只是在一間空無一物的偌大石地板房間內擺上食物飲料,沒有安排任何歌舞等助興節目。食物主要是魚、葉菜、根莖類蔬菜和樹果,份量十分充足,每一道菜都確實活用了食材的美味。不過,每道菜都沒什麼調味,完全嚐不出鹹味等味道。飲料好像是用數種果汁加水稀釋而成,同樣喝不出什麼味道。

  「好歹也拿個酒來吧⋯⋯」隆這麼嘀咕,但聽說茲巴人沒有喝酒的文化。據如月所言,他們不唱歌,不跳舞,也盡量避免在公眾場合說話。此外,好像還酷愛靜靜橫躺在地上,只是這樣一直躺著會不小心睡著,所以都會忍到真的想躺著時才躺下。

  晚上一行人就睡在吃飯的那個房間裡。茲巴人好像沒在用棉被類的物品,因此夢兒也試著睡在石地板上。半夜醒來時,發現身上裹著毛毯,應該是有人幫忙蓋上的。環視一片漆黑的房間,看到有兩個茲巴人拿著棍子還抱著毛毯,慢慢在室內走著。再躺下後就沉沉睡去了。

  茲巴人替預計出發前往歐魯達那的夢兒和蓮崎隊,按人數準備了馬龍。馬龍是種用兩隻後腳步行的小型龍。通常人工飼育的馬龍都會剪去翅膀,但茲巴人的馬龍的翅膀還完好如初,只要有一小段距離就能在空中滑翔,或在水上奔跑。夢兒以前聽說的是,馬龍若不剪掉翅膀就不會聽話,別想放任何東西到牠們背上。不過,茲巴人的馬龍都很溫馴、很親近人。

  夢兒和蓮崎隊在如月、桃比奈、安潔莉娜船長及巴哈羅茲號船員們,還有超過百名的茲巴人目送下,一大清早就離開了努克伊德。

  夢兒本來很擔心自己和桃比奈分開會很寂寞,心情可能因此變得憂鬱。不過桃比奈還有如月都和平時沒兩樣,所以自己也笑著跟他們道別。

  「小夢夢,再見了~!」

  「嗯,再見。」

  「幫我跟妳的同伴問聲好。」

  「桃桃小姐和月月也幫我跟向你們的同伴問聲好呀。銀吉、強克爾爾,還有吉米也都拜託一下唷。」

  至於前往歐魯達那的路徑,由於眼鏡魔法師亞達契自信滿滿地打包票表示他知道路,不可能會迷路,就交給他帶路了。因為只需沿著天龍山脈向西前進,再怎麼樣應該是能順利抵達。

  茲巴人的馬龍一遇到凹凸不平的地形,就會振翅漂浮前進。牠們滿常振翅,一開始時那種獨特的飄浮感會讓人感到些許噁心暈眩,但夢兒馬上就習慣了。蓮崎自然不在話下,隆和小小看起來也都沒事,唯獨亞達契有好一陣子慘白著臉,不停嘟囔「這好暈、這好暈⋯⋯」。然而他就算這樣,也沒落後脫隊。

  馬龍腳程雖快,但肚子一餓就一動也不動。不過牠們是雜食類動物,植物的根、莖、葉、小動物、動物屍肉等,真的什麼都吃,所以牠們肚子餓時,放牠們自由行動就好。不必特別準備餌食,牠們會自己在附近尋找、大啖可以吃的東西,飽餐一頓後就會回來。有一次,隆等得不耐煩,打算拉走還在進食的馬龍,結果那隻馬龍發脾氣,不讓他騎到背上。最後跟夢兒交換馬龍騎才解決這件事,但這種動物就是有這種固執的地方,因此跟牠們相處時要多加小心。

  只要馬龍能動,夢兒他們就一直前進。馬龍若停下腳步,他們就下馬休息、吃飯或睡覺。「生活會變得超沒規律的⋯⋯」會發這種牢騷的就只有亞達契。整體來說,蓮崎隊已經非常習慣遠行。

  像這樣和他們一起結伴而行,便越來越清楚他們的隊伍類型和每個成員的個性,真是有意思。

  隆偶爾很多話,但休息時間以外幾乎都沉默不語,而且會帶頭去做勞力工作。外表看起來腦袋非常好的亞達契,其實是蓮崎很常商量事情的對象;小小則是無聲英雄,總是默默地、仔細地做好所有工作。

  蓮崎是個十分恐怖的人,會要同伴無條件遵照他的命令,同伴們也無法違抗──夢兒以前總覺得蓮崎隊就是這樣的隊伍。不知道這支隊伍以前是不是真的就如夢兒所想,至少現在看起來並非如此。

  蓮崎的存在感確實強烈,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威震四周。待人接物的態度絕對稱不上親切,也相當疏離同伴。他不會和同伴互開玩笑後大笑,連聊天都不聊。明明身邊有同伴在,蓮崎卻把自己搞得像是形單影隻。不過,隆他們應該都已接受蓮崎是這樣的人了吧。因為他們知道蓮崎不喜歡被別人打擾,所以刻意對他不理不睬。但是,有必要時就會去叫他,蓮崎也不會視而不見。

  莎莎的事情也有影響吧,蓮崎為此大受打擊。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或許不覺得他有受到什麼打擊,但蓮崎內心確實是深受重傷。不管是隆、亞達契還是小小,應該也都一樣。他們都不會表現出難過、苦惱的樣子,也不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就是淡然地前往歐魯達那。想必他們至今這一路都是這樣走來的吧。

  以前莎莎也在一起。

  如今少了一個重要的同伴,但他們沒有因此怨天尤人,只想默默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

  離開努克伊德後的第三天,一行人進入了疾風荒野。據亞達契所言,一路順遂的話,四、五天就能抵達歐魯達那了。簡直是轉眼之間。

  夕陽西沉前,馬龍們在一片視野開闊的原野上停下了腳步,大家決定就地紮營。

  蓮崎隊負責伙食的是亞達契。他是最講究美味的隊員,沒有人做的菜能夠令他滿意,所以就由他負責料理全隊的餐點。當晚他那道加了肉乾、野草、菇類等食材的粥,好吃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亞達契隨身攜帶著非常多種調味料和辛香料,任何食材他都有辦法料理得十分美味。他真的有夠厲害。

  聽說隆總是不管位置,不管時間,一躺下就呼呼大睡,而且能睡多久就多久。

  小小常常會把她那嬌小身軀縮成更小一團,然後靜靜待著,但一沒注意就可能會改成坐姿,或消失不見,抑或突然冒出來。小小的行動模式充滿謎團,但是她的那些同伴好像見怪不怪了。夢兒想要跟她交朋友,一有機會就跑去找她說話,不過小小的回應有九成都是「啊嗯」或「沒有」其中一個,完全沒辦法聊上天。

  雖然不太懂小小這個人,但從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能感受到她的認真與幹勁。小小應該是個能夠為了自己的同伴奉獻一切的人。莎莎還活著的時候,蓮崎隊應該是三男兩女的隊伍。那時候小小和莎莎之間可能有著某種特別的羈絆吧──正因為夢兒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會想和小小好好聊一聊。不過,這樣也許只是多管閒事而已。

  蓮崎整齊排好自己的行李,並以其中一個當枕頭,以相同的橫倒姿勢入睡。餐具等日常用品,他只用自己的。鬍子會仔細剃乾淨,明明是短髮也還是會用梳子梳整齊。蓮崎每天都用相同的做法,相同的順序處理相同的事。先前沒什麼他會這麼做事的印象,不過這麼看來他應該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夢兒做任何事情都很隨興。例如喝水的時候,能喝多少就喝多少,食物也是一樣,沒有任何堅持。四下昏暗時睡覺、明亮時做事的效率比較高,但反過來也不成問題。想睡的時候基本上都睡得著,就算睡不著也沒差,就一直等到有睡意就好。而且在歷經孤島生活後,總覺得自己又比以前更加隨興了。

  今晚看樣子是無法成眠的日子。

  蓮崎應該也只是躺著,連眼睛都還沒閉吧。身在漆黑一片的原野正中央,若是把火滅了,便會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還是能夠察覺動靜。

  「那個,蓮崎。」

  「嗯。」

  蓮崎立刻回了話,他果然還醒著。

  「你們為什麼要去赤之大陸啊?」

  然而問出口後,馬上後悔了。自己本來打算避開莎莎的事,所以刻意選了其他話題。不過蓮崎他們是從赤之大陸回來,莎莎恐怕就是命喪該處。這種問題可能會害蓮崎想起她。

  「因為活得快喘不過氣了。」

  蓮崎很乾脆地回答了,夢兒剛才的顧慮看來都是庸人自擾了。

  「當時歐魯達那的一個叫格蘭.維德伊的傢伙,一直來煩說想見老子。那傢伙自以為是什麼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邊境伯爵,住在一棟叫望天樓還什麼的、高到嚇死人的高樓裡,就囂張成那副鬼樣子。老子回絕後,可是大大驚動了義勇兵團事務所的布蘭甜心。總之他們實在是太煩了,所以我叫事務所那邊去說,想見老子就從那棟高樓出來見。」

  「唔喔──你那樣講之後呀,那個維德林先生⋯⋯?」

  「是維德伊。」

  「那個維洛林先生有出來嗎?」

  「⋯⋯沒有。聽布蘭甜心說,那傢伙好像非常火大。對老子來講那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但那傢伙應該覺得自己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那一類人,老子就是討厭到想吐。」

  「那是因為蓮崎你⋯⋯還有夢兒也是,都不是格林姆迦爾人呀。所以被捲入格林姆迦爾的事情時,真的會覺得是有完沒完啊。」

  「就是這樣。不只是維德伊,義勇兵那些人也是,總覺得都很煩人。」

  「所以你們才去了赤之大陸吧。」

  「他們都是在配合老子的任性。」

  蓮崎好像還想繼續說什麼,但最後吞了回去。

  夢兒明明不該多過問什麼,但終究沒能忍住。

  「⋯⋯人家覺得,其他人應該沒有這麼想才對。在夢兒看來呀,他們不是因為你說要去,所以在那想該怎麼辦,是不是去會比較好之類的。而是大家想好好當你的同伴、認定你是同伴,所以才去的。」

  「那是妳的主觀想法。」

  「嗯,確實是耶。畢竟只有夢兒能夠了解夢兒。」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了解其他人的想法。」

  「那麼你擅自解讀大家的想法不就很奇怪嗎?」

  「⋯⋯妳說的對。」

  「你們有沒有什麼看法啊──這句話還滿難問出口的。明明同伴就在身邊,隨時都能開口問呀。」

  蓮崎微微笑了笑,又說了一次「妳說的對」。

  「抱歉,跟妳說這些。妳明明還沒找到同伴,現在是孤身一人。」

  「人家不是一個人唷。」

  「⋯⋯啊?」

  「夢兒現在不是有蓮崎你們在嗎,先前有桃比奈在,然後月月有來救人家呀。夢兒不是一個人唷。」

  「⋯⋯這樣啊。」

  蓮崎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不語了。從動靜來看,好像也還沒睡著。不過,夢兒倒是昏昏欲睡。意識在某處深淵中不停下墜,就在沉入底部前一秒,總覺得自己聽到了蓮崎的聲音。

  「只有死掉的傢伙,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7. REMEMBER ME

    遠方可以看見一處城牆環繞的城市。夢兒的感想是「好懷念啊,不過現在看起來感覺好迷你、好可愛呀」。

  來自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一處,興建住家,耕田作農,飼養家畜,之後居民越變越多,自然而然地就會形成城市,但歐魯達那不是這麼演變而來的。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們在輸給諸王聯合後,逃往天龍山脈的南方。當中有一部分的人悄悄折返,先是築起牢固的城寨,用以抵禦敵人、守住防線,而這座城寨就是歐魯達那的濫觴。

  現今的歐魯達那周圍還散落著田地、放牧地和聚落,所以才會呈現出城市與郊區兩種樣貌。但是,最初應該就只有一座城寨孤伶伶拔地而起。格林姆迦爾的中心區域自古以來都位在較北邊,附近一帶僅有一座名為達姆羅的城市。因此,諸王聯合攻陷達姆羅和賽林礦山後,便對這個格林姆迦爾的邊境失去興趣,半獸人和不死族等主要種族都返回北方,只有哥布林及地精一派留了下來。爾後哥布林和地精就分別佔據達姆羅和賽林礦山,作為各自的根據地。

  據說阿拉巴吉亞王國早就和達姆羅的哥布林完成交易,要牠們不去妨礙歐魯達那的建設。直到現在,阿拉巴吉亞王國之所以都還不派軍隊清剿達姆羅,就是因為有這麼一段過去。

  夢兒再次覺得自己搞不太懂這件事。

  剛當上義勇兵的時候,人家在達姆羅殺了非常多哥布林。起初雖然相當抗拒,但時間久了就不在乎了。如果現在有哥布林襲擊而來,自己一樣能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吧。不過,和當時不一樣的是,夢兒現在變得會去思考「這樣的殺戮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人家醒過來後就已身在格林姆迦爾,當上義勇兵討生活。自己其實並不恨哥布林,不過牠們雖為人型,但不太像人類,語言也不通,也不像半獸人那麼強大。由於哥布林群居在鄰近歐魯達那的達姆羅,是很適合我們的獵物。不對,一開始牠們也是強敵。從夢兒我們身邊奪走重要同伴馬納多的就是哥布林和巨大哥布林的組合。但是,我們報仇雪恨了。夢兒後來殺了很多哥布林,那些哥布林或許也有同伴和家人。半獸人強波率領的弗羅岡中,也有一個名叫溫薩的野獸使哥布林。人家也喜歡動物,說不定能和溫薩合得來,但是我們應該當不成朋友。

  畢竟哥布林是敵人。

  真的是這樣嗎?夢兒又不是那個被諸王聯合打得七零八落的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民。不管是半獸人、不死族,還是哥布林、地精,本來應該不是人家的敵人才對。歐魯達那也不是人家的故鄉。

  即使如此,一旦越來越接近歐魯達那,心中就湧現一種「夢兒回來了呀」的感慨。

  看上去,歐魯達那還是以前那個歐魯達那。一旁的山丘依舊滿是墓碑,聳立於上頭的那座無法開啟的高塔,還是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差不多已經接近傍晚了,或許得等明天再說,但之後找個時間去看看馬納多和莫古索吧,她想。已經有好一陣子、很長一段時間沒去看他們了。畢竟沒辦法去。

  就算去了,他們倆也不在那裡。縱使有很多話想跟他們說,他們倆也不可能會聽人家說。不過對夢兒而言,好好記著兩人,偶爾去看看他們,是有意義的。

  蓮崎他們是怎麼憑弔莎莎的呢?蓮崎肯定不會想說,之後再找機會問問隆或亞達契好了。

  歐魯達那遠遠看起來毫無改變,但從北門準備進入城中時,附近有很多邊境軍的士兵開始驚呼連連。

  「那不是蓮崎嗎!?」

  「是蓮崎耶。」

  「蓮崎回來了。」

  「是銀狼!」

  「蓮崎耶!銀狼回歸歐魯達那了!」

  位在城門周邊和城牆上的士兵們,有的高舉長槍或劍,有的擺出萬歲姿勢,不斷歡呼、喧鬧。夢兒見狀傻眼不已。

  「⋯⋯蓮崎,你也太受歡迎了吧。他們說的營娘?是什麼啊?」

  「是銀狼啦。」

  帶著眼鏡的亞達契以輕蔑的眼神看了夢兒。他這個樣子,很明顯就是馬上要罵人蠢了。

  「銀色的野狼啊。蓮崎的髮色是銀色的吧,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這麼喊他了。」

  「唔喔喔──好帥呀。不過夢兒覺得哈爾的龍騎士也很帥。」

  「⋯⋯龍騎士這個稱號確實不賴。」

  隆納悶地皺起眉頭。

  「可是啊,現在這情景也太誇張了。再說了,這戒備也太森嚴了吧。」

  小小低下頭,稍微瞥看了四周。這孩子乍看之下不會做這種事,實際上謹慎程度卻是高人一倍。

  蓮崎看都不看士兵們一眼,讓馬龍飛快前進,眼看就要通過正門了,真不知道他現在心裡在想些什麼。隆他們也跟在蓮崎後頭,夢兒則有點猶豫,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再跟他們一起行動一小段時間。自己抵達歐魯達那後必須先直接前往一個地方,蓮崎他們之前也說過會去那裡。

  歐魯達那的規模算是小巧,即使從北門進入,也只要花一點時間就能抵達南區。

  目的地的建築上飄揚著一面白底、繪有紅色新月的旗幟,掛著招牌。看到那塊招牌的瞬間,夢兒「奴啊!?」地發出怪聲。

  「招牌換新的了耶!對吧!」

  「⋯⋯嗯啊?」隆好像還沒看出來的樣子,但小小已瞪大雙眼,「⋯⋯唔」地倒抽一口氣,亞達契嘀咕著「真的耶」。蓮崎感覺起來則是漠不關心,一副「怎樣都好」的態度。

  那塊招牌上頭以前是寫著「歐魚達阝辶竟車義男兵囗土月」,不過如今已經能判讀成「歐魯達那邊境義勇兵團紅月」了。現在這個才是正確的名稱,以前的是部分文字剝落斑駁,因而看不見了。

  將馬龍綁在馬廄,進到義勇兵團事務所後,酒館般的大廳裡有數名像是義勇兵的男女。所有人注意到蓮崎後,無不一陣騷動,明顯還有人往後退下,沒有任何人前來攀談。

  「蓮崎⋯⋯?」

  一名男子雙手交叉站在櫃台後方,水藍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還是一頭綠髮,嘴唇塗著黑色口紅,臉上還塗有腮紅。誇張的服飾和頻頻扭動的身段,都和第一次見面時沒有兩樣,但總覺得有哪裡變了。

  「布蘭甜心。」

  蓮崎並未無視布蘭甜心的存在,畢竟他來這間事務所,為的就是要告知布蘭甜心他回來了。

  蓮崎輕輕把手放在櫃檯上。

  「好久不見了啊,一段時間沒見,你也老了嘛。」

  「你別講出來嘛⋯⋯」

  布蘭甜心用雙手摀住臉,扭擺腰身,把臉側向一旁。

  「人家很在意耶。再說了,人家有所謂的立場要顧,跟你這種隨心所欲過日子的男人不一樣,辛苦的事可多了呢⋯⋯尤其是最近特別多。」

  「啊啊!」

  夢兒突然拍手後,布蘭甜心瞪大了眼睛。

  「幹、幹、幹嘛啦,妳幹嘛突然拍手?」

  「夢兒這下懂了。布蘭,你的年紀比夢兒這些人大很多嘛,所以啊⋯⋯」

  「妳少在說了什麼『所以啊』後擺出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啦!你們這群沒禮貌的小鬼,真是的⋯⋯咦?妳怎麼⋯⋯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

  布蘭甜心一面用手依序指了蓮崎、亞達契、隆、小小,然後夢兒,一面數數。

  「人數明明沒錯,但成員怎麼變了啊。話說回來,夢兒,妳本來是在哈爾希洛那一隊吧。不過,人家有聽到風聲說,哈爾希洛他們現在下落不明。」

  「下落⋯⋯──」

  夢兒垂下頭,眨了好幾次眼睛。

  地面正在左搖右晃。

  不對,不是那樣,應該是夢兒在晃。

  夢兒看起來好像快要暈倒了,小小因而撐住了她。

  「莎莎死了。」

  蓮崎淡淡地說,「那傢伙」,他對夢兒抬了抬下巴。

  「是在艾梅拉爾杜群島巧遇,然後一起行動。她好像跟哈爾希洛他們分開行動。」

  布蘭甜心聳了聳肩。

  「感覺事情好像很複雜。都這種非常時期了,你們別再添亂了⋯⋯」

  「什麼非常時期?」亞達契問。

  「戴德黑監視堡壘淪陷了唷。」

  「什麼?」

  蓮崎皺眉反問。

  「⋯⋯那寂寥野原前哨基地和黎笆賽德呢?」

  「你說的地方沒事唷。我們義勇兵團把戰力都集中在黎笆賽德。寂寥野原因為沒有能打防衛戰的設備,所以現在那邊應該幾乎沒人。」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歐魯達那?」

  「因為還有像你們這樣,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的義勇兵啊。而且黎笆賽德那邊有卡姬可和希諾哈勒在,應該不會怎樣吧。」

  「荒野天使隊(Wild Angels)的卡姬可,還有獵戶座的希諾哈勒啊⋯⋯」

  亞達契面有難色地嘟囔。兩人夢兒都有見過面,都是率領大型集團的義勇兵前輩們。

  「不過,人家也只是受雇於邊境軍,來當這間事務所的所長而已。」

  布蘭甜心不知從哪裡拿出小刀,邊不停轉著小刀,邊語帶諷刺地笑了。

  「其實義勇兵團連個團長都沒有。你們應該也早就知道,反正對阿拉巴吉亞王國而言,這些義勇兵就只是路邊的石頭,講好聽點就是棄子唷。」

  「只有小兵在的邊境軍居然是主力啊⋯⋯」

  隆這麼說後嘖了一聲。

  事務所中格外安靜,其他的義勇兵們都垂頭喪氣。

  夢兒是不是該好好專心聽布蘭甜心在說的事?感覺是件大事,但就是沒辦法專心聽。

  「夢兒,先走了喔。」

  「妳等一下⋯⋯」布蘭甜心出言挽留,不過夢兒沒有理會,離開了事務所。

  離開後應該是到處繞了很多地方,但已不太記得去了哪裡。

  如今太陽已完全西沉,夢兒佇立在義勇兵宿舍的前方。話說回來,馬龍還綁在事務所,是不是要去帶回來比較好?可是完全提不起勁。

  「⋯⋯他們下落不明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早知道就應該更詳細地問一下布蘭甜心。

  對了,現在去問也不遲,再去一趟事務所好了。

  然而腳就像變成一對棍子,動也動不動了。夢兒懂這種感覺,就是人家說的什麼腳底像是長了根吧。

  其實打從離開事務所那一刻起,心裡就很明白。

  夢兒其實不想知道、很害怕知道,哈爾希洛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但也很明白,夢兒必須知道才行。

  反正自己不禁會想知道,而且總有一天也會知道吧。事實一直都存在,只是夢兒沒有面對事實的勇氣,所以能拖延就拖延。

  「夢兒這樣⋯⋯實在很糟糕耶⋯⋯」

  腦裡不停回想著自己和同伴們在老舊宿舍裡一起度過的歲月。

  馬納多曾跟人家說,「我覺得我們這群人中最有勇氣的就是夢兒」。

  他實在是太看得起人家了。夢兒根本不勇敢,只是沒想太多就採取行動而已。簡單來說就是行事欠思慮。夢兒的能力根本沒有強大到足以無所畏懼地往前邁進。人家很任性,又很弱小、脆弱。

  這些弱點現在依舊盤踞著夢兒。

  人家很希望自己講起話來能簡潔扼要,但想歸想,講話時還是冗長沒重點,想必自己總是想要能有緩衝空間。

  雖然很想當個果決俐落的人,可是做起事來卻拖泥帶水。到頭來,自己心裡是不是覺得「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人家才不會這樣。

  夢兒在天色完全變暗前,離開了義勇兵宿舍。夢兒必須變強,也打算努力變強。然而只是祈禱著「人家想變強、人家想變強」,根本無法真的變強。人可以改變,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

  「在變強之前,夢兒還是只能身為弱小的夢兒,繼續努力呀。」

  獵人公會位在北區,鄰近北門,周圍有木柵欄環繞,庭院裡還排列著關有狼犬的籠子。獵人們不太喜歡喧囂的城中生活,所以公會有時甚至只會有留守人員在。夢兒沒遇到任何人盤查,直接大搖大擺地進到公會內,跑去和籠中的狼犬打了招呼。當中只剩一頭是認識的狼犬。

  「波奇,好久不見了呀。其他那些都有主人了吧。」

  波奇隔著籠子不斷舔著夢兒的手指,惹人憐愛地「喀嗯」地叫了一聲。牠之前是這麼親近人的狼犬嗎?

  「難道說是因為那個呀,波奇,你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變溫柔了呀?」

  「喂。」

  從上方傳來聲音。話說⋯⋯

  之前是不是有過相同的情景啊?

  抬頭一看,發現有個下半張臉都是鬍鬚的男子,從建築物的窗戶探出頭來。

  「⋯⋯咦?妳是──」

  「唔喔喔喔喔!」

  夢兒跳了起來。

  「是師父呀!你在公會啊,太好了!畢竟遇不到你很正常呀!」

  「話說,妳這傢伙是去哪⋯⋯不對,是什麼時候⋯⋯不對,至今這段期間是去做了什麼⋯⋯」

  「人家想講的事情有一大推、一大推唷。」

  「是一大堆吧⋯⋯?」

  「奴喔,是那樣講喔,一大椎呀。」

  「就跟妳說是一大堆了。算了,不管是一大推還是一大椎都沒差,反正我知道妳要說的意思就好。話說回來,妳⋯⋯」

  他怎麼講話有鼻音了?是怎麼了嗎?難道是感冒之類的嗎。夢兒的師父、幹練的獵人伊茲庫希瑪,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還用手用力地搓揉眼睛四周。

  「妳這傢伙,真的是⋯⋯」

  「喔咦?」

  夢兒也揉了揉眼睛,感覺濕濕的。那是眼淚,夢兒這才知道自己正在哭泣。原來如此,伊茲庫希瑪剛剛也在哭,原來是這樣。真是的,夢兒真的是太軟弱了。不過這麼說來,師父也很軟弱嗎?總覺得不是這樣。

  「師父,抱歉耶,讓你這麼擔心夢兒。」

  「妳妳妳、妳說那什麼蠢話,誰、誰擔心妳了啊⋯⋯不過,是有點在意沒錯。因為之前聽說,妳、妳待的那支隊伍,該怎麼說呢?現在好像是下落不明。我話說在前頭,我沒有積極地到處打探妳的消息喔,畢竟我個性不是那樣。就只是那種消息很自然地傳到我耳裡。」

  「夢兒好久沒看到師父了,很想見見你耶。」

  「⋯⋯說、說的也是。啊,妳、妳別誤會我的意思喔,我的意思可不是我也很想見妳,想說妳有可能突然跑來,所以就盡量待在公會等妳來。我只是想表達,我們是真的好久不見了⋯⋯」

  「師父就是夢兒的家呀。」

  「我、我是妳、妳的家⋯⋯?」

  「師父,你不是在基礎實習結束時跟人家說過,人家隨時都可以回到這裡來?」

  「⋯⋯我說過那種話嗎?仔細想想⋯⋯我確實說過,我還記得。不過我之所以會這樣說,那是因為在我們的關係中,我是妳的師父(Father)⋯⋯就像是父親的存在。」

  「嗯,所以啊,夢兒就回來啦。」

  「這樣啊。」

  伊茲庫希瑪用力點了好幾次頭後,「呼」地嘆了氣。

  「⋯⋯是這樣啊,夢兒,歡迎妳回來。」

  「夢兒回來了,師父。」

  「⋯⋯妳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妳如果不想講⋯⋯或是講不出來,不要勉強也沒關係。」

  「發生了很多事呀。人家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師父,不過夢兒不知道該從哪件事情開始講才好耶。」

  「都可以。妳別急,慢慢說就好。」

  伊茲庫希瑪笑了。

  「夢兒,妳這傢伙,平安回來了啊。」

  現在的心情就像想要「嗚哇哇哇」地哭泣;想要去泡個澡;想要把肚子吃到撐;想要睡到自然醒一樣。夢兒真的是、真的是太軟弱了呀。不過,多虧見到伊茲庫希瑪了,不知道能不能變得稍微強大一些。看見他的人,聽見他的聲音後,肯定可以拿出幹勁的。弱小的夢兒,就只能像這樣一點點不停增強力量。

  「總之,我想想啊⋯⋯」

  伊茲庫希瑪用手胡亂抹著自己的臉,直接改了話題。

  「如果妳還沒吃晚飯的話,要不要吃些什麼啊?」

  「夢兒快餓扁了呀。」

  「好,那我來弄──」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究竟是伊茲庫希瑪還是夢兒先注意到的?有可能是同時就是了。

  伊茲庫希瑪「啊⋯⋯?」了一聲,夢兒則看向北邊。獵人公會位在北門附近,環繞歐魯達那的城牆就聳立在呎尺之處。現在的城牆上都配置了邊境軍士兵,以備敵襲,但過去從沒這麼配置過士兵。夢兒在聽見那些士兵怒吼般的喊聲前,先是看見了數十道猶如畫破黑暗射來的短光線。緊接著,便開始響起士兵們的粗獷喊聲,短光線則墜落至防衛牆內。

  其中一道短光射中獵人公會的屋頂,屋頂隨即起火。

  「是火箭!?」「火耶!」

  下個瞬間,籠中的狼犬們開始狂吠、騷動。「鏘、鏘、鏘──」,城中的鐘響了。城牆上的士兵們大喊著:「敵襲!敵襲!」

  「妳待在那邊!」

  伊茲庫希瑪對夢兒這麼說後,便從窗口消失。他是想下來這邊吧。夢兒安撫著騷動的狼犬,但不斷衝撞籠子的狼犬實在太過亢奮,所以只好斥責「不乖,不可以這樣」。夢兒目擊到士兵「啊啊⋯⋯!」地慘叫著自牆上墜落。她並未多麼驚慌失措,已察覺歐魯達那正遭到攻擊。這當然是種緊急事態,話雖如此,這種時候若是慌了手腳也無濟於事。

  「夢兒!」

  伊茲庫希瑪出了建築物,背上背著弓與箭筒,手上還拿著另一副弓與箭筒。

  「我看妳沒帶弓,就用這把吧。」

  「好的。」

  夢兒從伊茲庫希瑪手上接過箭與箭筒,自己身上只帶了大型匕首,不過這樣應該可以了。

  火箭仍舊不斷越過城牆,射進城內,當中有一、兩支箭射到了公會獵人的庭院中。還有一支射到狼犬籠子,但射中後便被彈開,掉到了附近的地面上。夢兒踩了踩那支箭滅了火。

  「師父,再這樣下去,狼犬們很危險耶。」

  「現在公會裡有八隻,至於要放到城裡⋯⋯」

  「就放啊,嗯呀,夢兒來放啦!」

  籠子未上鎖,所以夢兒一一打開了籠門,狼犬們紛紛衝到外頭,中途伊茲庫希瑪也出手幫忙。狼犬們雖然不太聽夢兒的指令,但伊茲庫希瑪在吹吹口哨,摸摸牠們的頭或咽喉處後,不一會兒全都靜了下來。夢兒大感佩服,心想「真不愧是夢兒的師父」。

  夢兒讓伊茲庫希瑪和狼犬們留在庭院中,獨自前來查看大街上的狀況。大批邊境軍士兵正趕往北門,應該是要增援防守吧。當中也有看到零星幾個像是義勇兵的身影。

  「師父!」

  夢兒這麼喊後便出到大街上,伊茲庫希瑪領著狼犬們,「喔!」一聲跟了過去。去協助士兵作戰的想法並未湧現。北門那邊已經不行了。但正要前去南門之際,巨響傳到耳中,夢兒不禁回頭察看。北門已幾近半開,四處都有士兵倒趴在地。

  「城門已經被攻破了啊!?」

  伊茲庫希瑪大喊。北門不是邊境軍開的,當然不可能是,邊境軍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是敵人運用某種方法從城外硬是破門。這麼說來,不用多久敵人就會湧進城裡了。不,已經進來了。北門一帶有燃燒篝火,或在牆上掛上油燈,雖然這些照明設備有的傾倒,有的掉落在地,但整體而言還是較為明亮的地方。那名從城門入侵城內、手拿巨劍的彪形大漢,怎麼看都不是人類。牠體格壯碩,有著綠色的皮膚,看來是半獸人。倒趴在地的士兵背上,插著半獸人戰士的大劍。而且,接著出現的不是半獸人,而是不死族。不死族的長槍刺殺了其他的士兵。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邊境軍士兵現在是徹底怯戰,那種樣子根本無法好好迎敵。

  「夢兒,去南門!」

  「嗯!」

  伊茲庫希瑪領著八隻狼犬奔跑,夢兒跟在他捫後頭。邊境伯爵居住的那棟高聳建築物「望天樓」,位在幾近歐魯達那正中央的地方。越過望天樓前的廣場和市集就是南區。伊茲庫希瑪直接鎖定望天樓,看來他是要走最短路徑前往南門。

  夢兒很在意北門附近的情況,轉頭一看,看上去就像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從北門流入城內。那是一大群野獸,應該是四腳野獸,而且其中一隻,不,不只一隻,有好幾隻都朝夢兒進逼而來。是狼,猶如黑暗的黑色狼隻。

  是黑狼。

  這下會被追上,逃不掉了。跑在最前頭的黑狼會撲倒夢兒,其他黑狼也會接著圍上來。轉瞬間夢兒就會被咬得七零八落,悽慘無比。現在該怎麼辦?用膝蓋想也知道只能這樣了。

  夢兒停下腳步,吸氣,吐氣後,再用力吸飽氣,自然擺出了迎戰架式。

  跑在最前頭的黑狼已經來到極近距離。黑狼應該會鎖定夢兒的喉頸、手腕、腳踝等部位狠咬吧。夢兒斜斜踏出腳步,用手刀劈向黑狼的脖子。黑狼「凹嗯」地哀號後飛了出去。立刻又有其他黑狼猛撲過來,夢兒這次用左手由上往下按住黑狼的頭。黑狼的身體已經離開地面,往下按時無需使用太多力氣。黑狼下巴著地,「嗚嗯」地哀叫。

  「夢兒⋯⋯!?」

  伊茲庫希瑪在喊人家,聽起來不在附近,有點距離。

  老實說,人家想要親眼確認伊茲庫希瑪和狼犬們的模樣,和他們現在身處的狀況。但是,目前夢兒的當務之急是對付黑狼。由於在擊退三、四隻黑狼的期間,半獸人和不死族也趕到了,因此夢兒架好弓、拉好箭,踹飛黑狼後,射出箭矢。箭矢瞄準的是半獸人的眉心,結果有點射偏,只命中左臉頰。夢兒接著往黑狼背上一蹬,躍上空中,射出第二支箭矢,這次射穿了不死族的右眼。那個不死族立刻拔出箭矢並轉身,用牠的武器長槍刺了過來。但這記突刺的路徑過於單純,夢兒輕鬆閃避後,衝至不死族的面前,一口氣踏碎牠的膝蓋再踹倒牠。接著迅速將箭矢架上弓,一回頭就射出,箭矢射中了距離不到五十公分的半獸人咽喉。即使如此,半獸人依舊嘶吼,打算揮下戰斧般的武器。夢兒朝半獸人的心窩使出一記前踢,讓半獸人後退後,再趁此空檔放出箭矢,射穿另一隻半獸人的左眼。接著橫向跳躍、翻滾,最後轉成單膝跪地的姿勢,斜斜打橫弓身再射出箭矢。這支箭穿進一名手拿兩把劍的不死族左胸。夢兒心想,今天射得好準,怎麼射怎麼中耶。

  這代表夢兒看得很清楚,她甚至有種自己是不是有三隻還四隻眼睛的感覺,總之夢兒就是能瞄得這麼精準。

  伊茲庫希瑪應該想掩護夢兒,但是敵人已經圍了過去,應該無法靠近她。伊茲庫希瑪和狼犬們都不在夢兒附近,離得相當遠,算是已經走散了。或者至少也算快要走散。

  夢兒雖想上前追趕伊茲庫希瑪,但半獸人和不死族已經鎖定她了,若是背朝敵人尋找伊茲庫希瑪將會非常危險。這種時候必須壓抑情感。若是以前的夢兒絕對無法忍受,但現在的她已能做到。

  能順利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必須先突圍,才有辦法跟伊茲庫希瑪會合。

  夢兒量力而為,總之只先專注擊退接踵而來的敵人。無論是半獸人還是不死族,絕對都不是好對付的敵手,然而他們相當亢奮,可以說是亢奮過了頭。相對地,夢兒格外冷靜。只要在這一點占上風,再加上實力不要落差懸殊,一定能有辦法突圍而出。

  「⋯⋯可是呀!」

  夢兒躲開不死族的斬擊,往建築物外牆一蹬,躍至空中射出箭矢。這支箭「茲嗯」地插在戴著頭盔的不死族頭頂。夢兒在空中拋掉弓與箭筒,落地後立刻向前翻滾。半獸人本想劈砍夢兒的彎刀削到石板,火花四散。箭矢都用完了。

  夢兒爬起身子,拔出了匕首。

  「呼」地喘了一口氣。

  汗水流得比想像中的還多。夢兒本是打算邊戰鬥邊想辦法盡量遠離北門,但目前所在的位置和戰鬥剛開始時幾乎沒有兩樣。算了,反正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明明覺得自己很冷靜,事實上好像也沒有這麼一回事。

  對夢兒來說,不管是諸王聯合還是阿拉巴吉亞王國都無關緊要,自己也沒有要與半獸人或不死族敵對的意思。話雖如此,但現在都這種狀況了,想這些也毫無用處。城牆上好像還有義勇兵的士兵在奮戰,不過北門一帶已全是敵軍。夢兒身邊沒有半個同伴,有的只是敵人。

  即使只是快速環視,但也看到有十多個半獸人和不死族遠遠圍著夢兒。

  起初牠們應該很瞧不起夢兒,覺得她就只是個拿著弓箭的人類女子。不過,被敵人看輕,反而有利於夢兒的戰鬥。

  如今牠們已經不再藐視夢兒,認為她是個外表看不出來的強手。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慎重地、慢慢地縮小包圍範圍,打算集眾人之力圍毆夢兒。要突破這個包圍談何容易。夢兒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好了。」

  雖然要突圍並不容易,但也不無可能,是有機會的。機會雖小,可成功機率不是零──現在只能這麼堅信,然後盡力而為。

  夢兒改以左手持匕首,反握之後有點想笑。這握刀方式還真像哈爾耶。接著把右手伸向前方,掌心朝上,然後彎了彎手指。就算語言不通,任何人應該都能了解這個動作代表的意思吧。

  最先想攻來的不是正面,而是夢兒右手邊的半獸人。幾乎與此同時,位在左側的不死族也開始動作。縱使有十人想合力打倒一人,也不會形成十打一的局面。畢竟他們沒什麼默契,再者十人全部一擁而上對付一名敵人的話,這些人也會撞在一起。一次頂多就三到四人能同時攻擊一名敵手。

  然而夢兒準備攻擊的,既不是右側的半獸人,也不是左側的不死族,而是正面的半獸人。這個半獸人雙手持拿一把大斧,但沒什麼鬥志。敵人是一人也好,多人也好,進攻時就是要從最弱的下手,從這個點進而瓦解整批敵人。夢兒認為已替自己覓得一條活路了。

  「退開。」但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不知為何總覺得意志頓時消沉下去了。

  那是人類的語言,聲音主人也是人類。儘管這樣,夢兒卻不認為那是友軍。

  半獸人和不死族一起看往北門的方向,夢兒也跟著看了過去。

  有名男子站在離包圍陣形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

  男子左手持刀,看上去像是將刀背抵在背上扛著。他沒了右臂,只有一條手臂,也沒了左眼,是個有點年紀的男子。

  半獸人和不死族向後退去,包圍陣形跟著鬆懈。夢兒見狀心想,現在的話說不定能夠逃走。等等,不可能,跑不掉的。

  男子靠了過來。

  「閣下看起來是位身手非凡的義勇兵⋯⋯我講講的。」

  男子「嘿」地笑了,把刀尖指向了夢兒。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跟強者過招。我是不知道妳是怎麼看我的,但我就是這個樣子,不會很庸俗地說什麼妳是女的所以就不跟妳打,妳就陪大叔玩一下吧,小妹妹。」

  或許是和桃比奈進行大量修行的成效之一,夢兒覺得這個男的才叫人不可貌相,完全可以感受到他身懷的那股強大力量。就算他用左手那麼隨意地握刀,隨興地站著,也沒露出絲毫破綻。他給人一種行為渙散,卻繃緊神經的感覺。明明男子和夢兒之間間隔兩公尺以上的距離,但他的刀感覺已經刺到夢兒的喉嚨上了。男子隨時都能砍殺夢兒,逃也逃不掉。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夢兒已經瑟縮起身體了。

  此人是塔克薩基。

  他雖是人類,卻是弗羅岡的一員,追隨半獸人強波。這麼說來,這次來襲的敵人是弗羅岡?不過,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現在得集中精神。夢兒就算使出渾身解數,十之八九還是打贏不這名男子。畢竟,夢兒現在只剩一把匕首。該怎麼辦?什麼策略都想不出來,開戰在即,卻無計可施。

  「⋯⋯喔?」

  塔克薩基微微歪過了頭。

  「小妹妹,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見過?可能是年紀大了,我最近記性不太好。雖然沒什麼信心,但總覺得在哪看過妳耶。」

  「確實有耶。」

  夢兒抿嘴一笑。塔克薩基稍稍睜大了右眼,像是在說「我果然沒記錯」。

  夢兒像是要跟塔克薩基說明是在何時、何地見過他,但實際上是向前移動。連塔克薩基好像都被夢兒這個舉動稍稍嚇了一跳。夢兒自知這種程度的進攻應該還算不上是出其不備,但多少想先發制人一下。

  塔克薩基將刀刺向夢兒,夢兒壓低姿勢衝過那把刀下方,打算直接衝到塔克薩基面前。

  塔克薩基並未把刀往內收,也絲毫沒有後退,而是用刀柄⋯⋯

  打算用刀柄底端重擊夢兒的頭。

  夢兒沒料想到他會採用這種攻擊方式,因此將自己的身體甩向右方再翻滾,光是要閃避刀柄底端就使出渾身解數了。

  「很好,不錯喔。」

  塔克薩基看樣子是要用右腳把夢兒踹翻過來。夢兒心想被踹也沒差,反正還拿著匕首,若是能用這把匕首傷到他的右腳,就能有利於戰鬥。

  但是,塔克薩基根本不是要踹夢兒,而是以驚人氣勢「噠──」地往前踏出。來了,他揮出非常凶猛、駭人的劈砍。

  夢兒不禁發出尖叫橫向跳開。

  人家還沒被砍到。

  仔細一看,塔克薩基已變換成扛刀姿勢,還歪著頭。

  「很好,妳有反應過來,及格了。下次我會真砍。」

  很想回答些什麼,但說不出話來。連自己都無法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有沒有在呼吸。全身冰冷,冰冷到有種自己是不是結凍了的錯覺。好可怕。夢兒被恐懼佔據,整個人縮成一團。不行,這個人太可怕了。

  夢兒打不贏這種對手,連萬分之一打贏的機率都沒有。一般的攻擊方式根本行不通。

  必須要有覺悟,要有犧牲一、兩條手臂或腳的覺悟才行。不對,恐怕犧牲這些還是不夠。最好的情況就是互砍雙亡,不是死,就是殺了對方才死。

  夢兒瞬間下定決心。雖然很遺憾無法再見到大家,但現在不去想這件事了,想了行動會變遲鈍。已經到了這個關頭,夢兒還沒放棄希望。縱使互砍雙亡是最好的預測結果,但或許會有百萬分之一、千萬分之一、幾千億分之一的機率,能達到比預測再更好一些的結果。畢竟到最後的最後才會知道是什麼樣的局面。

  「夢兒要上嘍,塔克薩基大叔。」

  「⋯⋯妳果然就是那時候的小妹妹啊。」

  「別叫人家小妹妹,我有名字叫夢兒。」

  「也是。夢兒,妳放馬過來吧。」

  塔克薩基將刀拉至胸口,豎直刀身。人家快喘不過氣了,腦裡充滿一刀就被砍死的畫面。

  要不要先去搶那些半獸人或不死族的武器?塔克薩基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夢兒如果這麼藐視這場戰鬥,塔克薩基會很失望,接著會憤怒、傻眼,最後覺得自己看錯人。他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夢兒吧。

  像這樣對峙後,就算沒有說話也明白了一些事。看塔克薩基的樣子,他應該是心情不好,在為了什麼事情生氣。有可能是為了這場戰爭。塔克薩基不是想打這場仗才來打的,是迫於無奈才上戰場,被逼來打這場不符己身理念的戰爭。

  夢兒刻意扔掉小刀後,塔克薩基微微地笑了。

  只能上了,等等不是瞬間被砍死,就是勉強還能活著。已經不害怕了。等等得躲開塔克薩基的第一刀,不然就要用身體去擋但不能死。之後只要能近身戰鬥,也不是沒有那麼一點點勝算。所謂的「不是沒有」,就代表肯定會有機會。

  夢兒十足豁出去地往前移動後,塔克薩基動起了刀。

  「讓妳見識見識,吾之秘劍。」

  他的刀就像在跳舞,飄飄然地翩翩擺動。

  那是怎麼一回事,太不可思議了。

  「──秋蜉蝣!」

  完全搞不清楚刀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連刀速是快是慢也無法掌握。夢兒正往塔克薩基衝去,無法停下腳步。一停下來,就會瞬間遭到刺擊或猛砍。猛撲過去雖然非常危險,但也沒辦法回頭了。問題肯定出在塔克薩基的那種動作,夢兒是不是被他的刀路給蠱惑了?還是被迷住後魂就被勾走了?再這樣下去,就只能乖乖被他砍死了吧。看來就快了。夢兒屈服於恐懼,一邊深深佩服這個世上原來還有這種刀法,一邊慢慢死去。

  「自創招!」

  感覺自己好像被這陣突如其來的響亮聲音大罵「啥叫一邊佩服一邊慢慢死掉啊,笨蛋」。而且傳來的不只聲音,那個物體如流星般從天而降。

  「大穢土大瀑布⋯⋯!」

  流星撞向了塔克薩基的秘劍。不對,流星拿著刀,並用那把刀砍上塔克薩基的刀。

  「唔⋯⋯!」

  塔克薩基彈飛出去後,握住了原本快要掉出手中的刀,接著快速大幅橫揮一刀。

  「──你這混帳東西⋯⋯!」

  「你動作亂了喔,大叔!」

  流星,不對,當然不會是流星,那是人,一名人類──她想。不過,這個人類一身奇異打扮,穿著一件像是一團破布、實在是太過破爛不堪的大衣,臉上還戴著一副真的超奇怪的面具,而且夢兒總覺得自己曾經聽過這個人、這個男人的聲音。話說,這聲音雖然相當沙啞,但應該,甚至幾乎可以篤定地說是夢兒聽過的聲音。然而,如果一切都如夢兒所言,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塔克薩基是弗羅岡的一員,而弗羅岡正在攻打歐魯達那。所以,面具男如果是夢兒認識的人,那他會出現在這裡就不奇怪了。因為那個人離開了夢兒他們,跑去加入了弗羅岡。但若要說他背叛了,講老實話,夢兒其實沒有這麼想過。雖然他不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夢兒還是相信他、想要相信他。這個人確實是有無可救藥的部分,不過他們是同伴,一起生活過很長一段間,一起身陷過極度凶險的險境,一起歷經過各種事。他是人家重要的朋友。儘管如此,他還是離開了。

  或許那剛好只是情勢演變下,自然產生的結果:或許當時他只能選擇離開。也有可能是他在弗羅岡那兒到找到了某種夢兒他們沒有的東西;又或許那是他非獲取不可的東西。他總是有所不滿,成天抱怨。而且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沒能力,還是沒意願察言觀色。難得隊上氣氛很好時,他就非得說些「不是大爺我愛說,你們這幾個傢伙,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真的這樣下去就好嗎?本大爺才不要這樣咧」之類的話來搗亂。「開什麼玩笑,本大爺最受不了這種和樂融融的感覺啦!」他經常會像這樣堅持主張,但其實還滿怕寂寞,夢兒覺得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愛護同伴,難道是錯判了嗎?夢兒一直很想問他,是夢兒看錯他了嗎?好想質問他,好好確認一下,他是討厭夢兒他們了嗎?已經覺得夢兒他們都不重要了嗎?

  總覺得如果是他的話,會回答「才沒那種事咧,什麼喜歡討厭的,大爺我才不會為了那類情緒去做什麼。本大爺可是目標遠大的男人耶,別把大爺我和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相提並論。反正本大爺沒有討厭什麼啦」。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這個人真的是那個他嗎?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面具男和塔克薩基激烈交鋒。面具男的戰鬥乍看之下會覺得華麗、誇張,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的刀路極為俐落。他揮起刀來就像在揮舞畫筆,繪製一幅想像力無窮無盡、異想天開、格局壯闊的曠世巨作。

  「喀、唔⋯⋯!」

  那個塔克薩基居然屈於下風。他或許是刻意裝出來的,然而確實已經轉為守勢。夢兒察覺到,塔克薩基雖然堪稱能手、高手,可他也有弱點。雖然只是夢兒的感覺,但他在面對來自他左側,而且低於腰部的攻擊時,反應好像就是會有那麼一點遲鈍。面具男也不是只專攻塔克薩基這一點,而是會交叉混入牽制、對他其它部位發動強烈攻擊,偶爾再抓準時機,紮紮實實地進攻他的弱點。而且面具男不單單是刀藝精湛而已,光靠武技應該無法那樣猛攻塔克薩基。面具男非常熟悉塔克薩基。

  「唔喔啦!」

  面具男瞄準左下段的位置,「──呿!」塔克薩基勉強擋開這記攻擊。接下來面具男就像打開什麼開關似地加快了速度。

  「自創招!飛雷神⋯⋯!」

  招式的名稱雖不知有什麼含意,一看就知道是記突刺。面具男雙手持刀,使出雙手突刺。現場響起「茲噹──」的巨響,而且不只一次,他發動了連續突刺。話雖如此,看在夢兒眼裡只是單次突刺。

  「喔喔!?喔喔喔喔⋯⋯!?」

  夢兒不知道塔克薩基是怎麼辦到的,反正他就是邊往後退,邊用刀撥擋、扭擺身體,看起來全身而退。不過,塔克薩基最後是丟臉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現在的話,可以給塔克薩基致命的一擊。

  然而面具男若是夢兒認識的那個人,他應該不會那麼做。

  果然不出所料。

  面具男收回刀,將刀背像是扛著般抵在肩膀上。

  「站起來啊,大叔。」

  塔克薩基二話不說爬了起來,感覺相當愉悅地發出笑聲。

  「你這到處亂跑的小子,現在講話很大聲了嘛,藍德。」

  「笨⋯⋯!幹嘛說出來啊,沒看到本大爺特地把臉遮起來啊⋯⋯!」

  「你馬腳都露那麼出來了。」

  「才、才沒有咧!」

  面具男回頭瞥了夢兒一眼。夢兒很想呼喊他的名字。想要一直喊、一直喊,確認是不是他。但是,她意識到自己如今發不出聲音。如果現場只有他們倆,夢兒也許就不會喊他,而是直接跑去抱緊他了,偏偏現在被敵人團團包圍。不過,夢兒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有他在,有同伴在,有朋友在。如果是和藍德一起,絕對能脫離這個困境。因為藍德的頑強程度常人望塵莫及,就只有這一點,夢兒打從一開始就深信不疑。

   

    後記

    總覺得我在撰寫這部作品時,一直都認為自己真的搞不

  太懂夢兒。或者該說,我還滿喜歡這類讓人摸不太著頭緒的人,所以才把夢兒寫成了這樣吧。不過,夢兒自己應該也有各種煩惱,畢竟是這類型的孩子,說不定也有不少活得那麼天馬行空的自己也無法理解的部分,話雖如此,該怎麼說才好⋯⋯這種人肯定還是會有像是堅固的芯條,應該說是軸心的東西。這世上恐怕沒有人完全沒有這種核心物質吧。就我觀察到的來說,確實是沒有半個這樣的人。因此,我一直覺得夢兒肯定也具有這類的東西,至今也隱約展露過一鱗半爪,只是連夢兒自己好像都不願正視。順帶一提,我不太有這方面的煩惱,不會去思考「怎麼辦?我好像搞不太懂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耶」之類的問題。一直以來我就是這個樣子,就是這樣待人接物,所以我會全盤接受自己應該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會懷疑這方面的事。所以在面對各式各樣的情況時,我很少會對自己當下的反應感到意外,就算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也會接受自己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夢兒也是個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較為寬容的孩子,但在內心某處仍替模稜兩可的自己感到著急。她雖然擁有不會猶豫太多就能勇往直前的動力,但沒有什麼方向感,所以才會搞不太清楚該往哪裡前進才好,總是迷迷糊糊、舉棋不定,搞得自己惶惶不安。夢兒不消極,但也不積極。她搞不懂,也有可能是不想搞懂自己是面向前方還是後方。她想搞清楚,同時卻也不想弄明白。覺得現在這樣就好,但又認為自己不可以一直這樣下去。我就是一邊想著「今後的夢兒會有什麼改變呢?」一邊撰寫這次的中篇作品。希望各位讀者會喜歡。

  話說回來,本作是我第一百本單行本著作。第一本作品是在二○○四年出版的,應該算是走了滿長一段路,但我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我大概就會這樣一直寫作下去,回過神時應該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吧。

  最後我要由衷地感謝責任編輯原田先生、插畫家白井銳利老師、KOMEWORKS的設計人員、其他與本書製作、販售相關的所有人,以及現在把這本書拿在手上的各位。今天就讓我對各位懷抱著由衷的感謝與滿滿的愛,在這擱下手上的筆,期待能夠再次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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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mikuchuyin 伯爵
这个系列还是很喜欢的,比大部分异世界系列更对我胃口

5 天前 0 回覆

frendaAAA 騎士
感谢录入!

5 天前 0 回覆

亦云 公爵
😂突然发现录入到14++了,以前的内容忘记得七七八八了

7 天前 0 回覆

jennar 平民
录入辛苦了!!一直都想看蓝德和梦儿再次相遇

8 天前 0 回覆

仦仦篠篠 侯爵
感謝錄入

10 天前 0 回覆

zdoc 騎士
哦? 哦!!!

10 天前 0 回覆

kyo0000 公爵
梅丽入队那段是回忆吗?感觉剧情前后连不上啊。

11 天前 0 回覆

  • yll0723 勳爵 : 是啊,从梅丽在矿山失去队友开始

    8 天前 回覆

想扫雷的伸手党 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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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前 0 回覆

ddkksk 平民
内涵牙膏厂23333

11 天前 0 回覆

yll0723 勳爵
鞭完马纳多鞭莫古索,十文字老贼真的过分

11 天前 0 回覆

zly123 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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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前 0 回覆

zxzxa698 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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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德神亂入一把太刺激了

11 天前 0 回覆

icebro0802 侯爵
感謝錄入~

11 天前 0 回覆

sabitakan 王爵
感谢录入^.^

12 天前 0 回覆

x66150208 伯爵
感谢录入~

12 天前 0 回覆

苍蓝色的悸动 勳爵
14++太草了,作者真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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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l.蓝 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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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神王 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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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辉使徒 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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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继而无语 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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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daw 王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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