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审者~Frozen mother‘s stranger 蟪蛄秋水篇

圣审者~Frozen mother’s stranger,蟪蛄秋水篇

0

圣人拥有品德。

贤者触及大道。

“品德”、“家训”、“大道”是一种诅咒。

几代人都必须依附于此而活。

这是发生在一群人之间的悲剧。

 

幕间-0

每个男孩童年时都是大自然的伙伴。

绝对都干过这些事吧,爬到树上捅蜂窝,在密集的灌木丛中捕捉螳螂,掀开地砖观察蚂蚁,脱下衬衫捕捉空中飞行的蜻蜓,在夏天傍晚捏死一只又一只飞行着的不知名小虫子。

如果是走马灯的话,首先从童年开始吗。

那不妨追溯一下吧。

我以前喜欢在吃完午饭后,从家里溜出来,去到后院的小花园里玩。

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土地和青草芳香,绿叶在阳光的掩映下变得分外耀眼,是我的秘密基地。

那时候,我喜欢虫类,喜欢到一种近乎痴迷的程度,哪怕只是单单看着,观察他们就能打心底感受到一种愉悦.......不过这种热情随着长大之后渐渐变淡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也因此,原本就不擅长交朋友的我还拥有着一个同龄孩子不能理解的爱好,我自然被其他孩子当成了异类。

不过也没问题,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的时候我感到很幸福,我喜爱的虫子们不会背叛我。

他们会一直在那里等我,

不过,偶尔一想到不能同他人交流还是很沮丧,小孩子终究是没法离开社交的。

直到某天下午,我遇见了她,闯入了我整个后半生的女孩。

在我掩埋干枯的秋蝉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我的身边蹲了下来。

“你在埋什么?”女孩突然问到,当时专心的我被吓了一跳。

时间实在太久了,她应该带着一副好奇又天真的表情吧。

听到女孩声音...准确来讲只要是听到别人和我说话我就会有点胆怯,泥土、树叶早就把秋蝉掩埋的严严实实的了。可我为了回避和她对视,开始重复扫开树叶又整齐铺上的无意义举动,现在想来聊天时喜欢抖腿玩手敲桌子都差不多是出于这个原因,缓解自己的尴尬。

紧盯着地面,我的内心随着秋风,簌簌作响,也随着地面的树影摇曳不定。

“......这是交配后死去的公蝉.....如果不埋起来的话,尸体就会一直留在地上......”最终我拿勇气,笨拙地讲解了在书上了解到的知识。

“留在地上有什么不好的吗?”

我明显地感到视野边缘某样黑色的流体晃动了一下,像刚刚地面的树影一样,是她的头发,她突然地凑近到我身边,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追问着。

“....因为人死了也要埋到地下,这样做或许对蝉也一样......”

“蝉出生前就住在地下的呀?”

“嗯.....”

“嗨呀~”她故意地叹出一口气,模仿着老爷爷一般的语气说道“死生同一......”

......死生同一,现在想来.......还挺好理解,没那么深奥的。

“我倒是没思考过那么多,你说的话好深奥啊。”

“就是说,蝉在死后好好地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啊。”

...啊?

尽管她还在笑着,可语气明显落寞、冷淡了下来,

……周明峰糟透了。

......啊

我忍不住地看向她的脸,

现在回忆起来,还有点心跳不已。

现在回忆起来,那应该就是我情窦初开的契机吧。

年幼的我因心里初次生出的某种情感感到不知所措,只好拙劣地撬开话题,

“啊...啊.....,话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就住在你隔壁啊,好过分。”她不满地哼了一声。

“什......”

是啊........

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马。

住在我隔壁吗,完全没印象。

对于小孩子来说......很正常...吧?

毕竟这之前完全没有过交集,可能曾经见过面,但因为此前并不熟悉,或者说对彼此并不感兴趣,没印象很正常.........

可她却记住了我的名字。

......怎么,

算了,小时候的事了,懒得去想了......想了也....

......无济于事了

怀中温暖的柔软渐渐生出实感,我感受到了和现实的联系,这是梦醒的前兆。

所以...都是梦吧,

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了,现在多感动,之后就有多空虚。

都是假的。

那要醒过来吗?

忘掉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幸福,直面被他人的恶意所扭曲的,本应属于我们的过去......

秋末的风吹过,拂起她的秀发、鼻尖的瘙痒、洗发水的芬芳、一只蝴蝶。

她的笑容。

“我叫刘栀鹤。”女孩这么对男孩说道。

......

由不得我啊。

1

哗啦啦啦——————

下课后,我在洗手间猛洗一通脸,清凉的水把方才睡眠的醍醐全都洗去。

最近上课总是感觉非常累且困。

我也曾认为如果只在课堂上疲惫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可事实上,我在课堂以外的地方,甚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也不好打起精神,还不只是最近发生,好像很久之前就这样,又不知道很久之前是多久。

虽然刚刚在课上睡了一阵,可是因为做了一个感触异常真实的梦,导致现在比睡前还要困。

......

好像梦见了什么来着.....

我拧上水龙头,从兜里抽出纸巾擦拭脸上的水分。

最近鼻子附近油有点多,油加上水,只靠洗是洗不掉,又没有吸油纸,只好用纸巾碰碰运气。

双手夹住...擦下去。

再一模,鼻子果然没那么油了,甚至多了一点干涩,不过因为纸巾有点粗糙,鼻头很明显起皮了,还好吧,二等奖,这种情况只能让它慢慢长了。

......

......

等到指尖又传来了一点滑腻的感觉,我才发现我对着镜子摸着鼻子发呆了好一会。

......记不清梦的内容按理来讲是非常正常的。

可是心里总有种失落的感觉。

每次意识到自己做梦醒来之后的时候,都会这样————

.................

是苍蝇。

条件反射地,我右手出手快速地用纸巾握住了它。

~

然后稍一用力,感受到了坚硬的豆状物体被挤压变扁的手感。

随后,扔进了水池边的垃圾桶。

未加多余的思考。

说到底,令我感到困惑的梦是刚刚做的么?

总觉得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一直在做又反复遗忘最终具象成像是心疾一样的梦?每次醒来时的失落感使我误以为又做了那个梦?也可能是很久之前只做过一次,但是印象太深导致始终未有忘却。

就像是那种在梦里认为某件事在做梦之前就已是常识,可醒来在现实里短暂思考梦里的常识却发现不可行的感觉?

.......

想着这些,我走出洗手间,

......

......总觉着,刚刚忘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过一般这种事是越想越难想起来的,还不如当什么都没记住比较好。

想不起来的事情,想必也没有那么重要吧。——忘记了从哪里听来的建言。

重新整顿一下心情,我走向教学楼的大门口......

在那里等待着的,刘栀鹤身边。

“回家。”

在升上大学之后,我凭着在高中攒下来的一点小小积蓄,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

我和刘栀鹤就生活在那里,接下来我打算把课本放回家后去超商购物——已经是周末了,该添置一些食材和日用品了。

“你怎么这么慢?”她打断了我的思考,放下手机,冷眼侧视着我。

“男孩子慢还不好吗?”

“少扯”语气中明显透露着不耐烦。

故意的。

“烂人,迟早跟你分手。”

“饶了我吧。”

说罢,我牵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出去。

她一向喜欢嘴上不饶人,牵手的时候没有任何抵触。

2

时下是秋末冬初,只有在这个时间段才有这种阳光盛艳而又凉意习习的独特天气。

最后一批秋蝉......还有三天左右的寿命吧。

一说到秋蝉......

……

我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朦胧,氤氲着似真似幻的气氛中。周围的景色一下一下变白,以心脏鼓动的频率。

随着年岁成长,人对往事的回忆越来越模糊,在当时很多不起眼的习惯延续并影响到现在,只不过我们习以为常,未加注意。如果有谁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在几个月之后翻开就会惊奇发现最近的状态、心境之类都在几个月前的日记里有所暗示,而自己完全不知,只有看到了才恍然大悟

刚刚的我听到了秋蝉的蝉鸣,一下判断出了蝉的生命周期,就是这个道理。

......可我总觉着这个习惯没那么自然。

正常人…不会去抓虫子的……

我稍稍用力握了一下刘栀鹤,看向了她。

她像和地面有过节一样,用着极富杀伤力的蔑视眼神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注意到我的动作,她微微转过头来。

其实人对他人的脸的印象基本上是很抽象的——我敢说很多人在看人的时候并没认真,心里永远都是一套难以更新的模板。“他/她是这个样子来着”,即是说话的时候看着别人,不刻意端详,心里呈现的依然是模板长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的情侣吵架后会不想看到对方的脸,因为他们一开始看到的彼此就不是最客观真实的,我瞎猜的,或许吧......

不过还好我发现了这个道理,我每天都会找个时间好好打量我的女朋友,这期间她也会共鸣似地打量起我,打量…打量……

糟了,越看越喜欢。

每次结果都是会比以往更爱对方。这就是我们交往四年依然恩爱如初的感情保鲜术——综艺么.......

总之,我停下了脚步。

感受到拉拽的她,同样也停下了脚步,站在我面前,拽着我的手,冷眼正对着我。

“……”

“……”

还是不行啊......

我没法客观评价刘栀鹤的长相,

因为只要看着她,我就不能不带着男友的滤镜。

我比她高出了半头,可以看见那棕色富有活力的马尾,空气刘海,头顶上走向奇怪的发旋间生出一根呆毛,让人想要去玩弄,她只有一个发旋,一旋横两旋愣...看来说的是真的。

弯下腰拨弄开刘海,一双阴沉的眼睛偶尔闪烁出锋利光芒,愿意正眼看我一次就像奖励令人受到鼓舞,眼角处各一道若隐若现的泪痕,精致的脸蛋上罕见笑容,冷艳的气质让她完胜任何其他女孩。

她现在穿着黑色偏灰,长及膝盖的风衣,内衬着半袖——对她而言无论气质还是身材都极适合穿风衣。

这样打扮着的人还是我的女朋友。

她微微后倾,盯着我。

她现在是怎么想我的呢?

好想抱

我们以前明明差不多高来着....

和小时候一比的话......

小时候的她...

我想想,应该更可爱一点……吧?

她眉头一皱,拽着我的手稍稍用力。

“啧,喂,峰。”

“啊?怎么了?鹤?”

“你刚刚是不是抓虫子了?”

......

我的心突然一凉,虽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丑事,可是我现在和她牵着的手确确实实就是不久前……

“没有。”

“真的?”

“对天发誓,诚心可鉴。”我决定贯彻到底。

“你的手突然变得好凉。”

“啊,错觉吧,刚刚洗过手。”

“你做什么要洗手?”

“我在卫生间里出来问我为什么要洗手?”

绝对是故意的吧,我刚刚明显看到这个平时冷淡的女人少见地笑了一下,是那种蓄谋已久终于得逞,在绷着的状态下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

非常轻蔑的笑声.......

可她很快又熟练地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一本正经地接了下去。

“嗯......也不尽然,毕竟去卫生间也不一定会进行一些需要事后洗手的行为。”

“......那你能举个例子?”

“嗯...,比如抓虫子。”

“抓虫子要洗手的啊。”

“你洗了吗?”

“我洗了。”

“你撒谎,这不是抓了吗。”

啊?

震惊于她那强大的逻辑,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短暂的沉默似乎确凿了我的谎言,她哼地一声,一下将我甩开,离开和我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嫌恶地拍了拍手。

“我们分手了。”

“我们分手了啊

“是的,我不太想和抓过虫子的人牵手。”

她说着,转身丢下了我放缓步伐,向前走去。

好别扭......

她逃跑的背影,让我内心闪过一阵空虚。

我的胸口有股火辣在翻涌,

是生气?恼怒?终于受不了她那个态度了?是害怕?寂寞?不想让她离开我?是心痛?

我为什么要心痛…………

动作先于思考,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条件反射地追了上去,触碰到她的时候,我才被拉回现实,

之后,环住她的胳膊。

对我而言,刚刚的事只不过是日常而已。

因为,她就是这种怕寂寞,喜欢找茬的女生。

何臂呢?

……你是傻子吧。

忍不住笑了出来,拉紧了我的胳

和她交往了5年多,我当然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以及作为男朋友该如何和她相处。

尽管我们对彼此语言上在外人看来很冷淡,但内心和行为始终是炽热的。

平时一副聊起天来跟麻烦,厌恶社交的模样,可实际上刘栀鹤总会不停地找各种话题引诱我和她讨论,然后她再从中寻找机会,以呛我为乐。

是的,至少我们之间一直在对话。

“诶,说真的,你以后不要再抓虫子了...怪癖。”

“啊,嗯。如果我能意识到自己有在抓的时候会停下来的。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诈你

避开我的目光,嘲弄地说着。“不过,知道你会说实话,我也放心了。”

......

我拉紧了她的胳膊。

她怕寂寞。

我也一样。

可能我们从小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选择在一起到现在的。

边缘人相互救赎的......俗套故事。

也许在这之前,以及从今往后的世界上,都不泛这种俗套故事。

但是故事的意义和结局会因参与者的不同,而不同。

换言之,虽然俗套,但意义终究是不同的。

一定要退一万步来讲的话,

因为我能参与进,所以无所谓俗套与否,我是参与者。

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或者本可以参与进去却没有那种勇气的,连俗套都不如的人生,那怕是真正的苍白。

很满足

之后的一路上,我们环着胳膊,少有的无言地走着,她也难得地低头浅笑了全程。

3

熙熙攘攘的超市内,不厌其烦报告特价菜品的广播总是从很远处传来的。完美融入人群的吵闹中,像是那种精心剪辑的视频里恰到好处的音乐。

我和刘栀鹤正在超市里购物,就如同所有年轻情侣都憧憬过的那样,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和对方代入成新婚的夫妇。

现在的我,正在和她享受这样的时光。

在回了家又出门之后,她已经恢复了冷艳。但我相信,她一定会因为能一起进行如此富有生活感的活动而暗自高兴,购物结束之后的回家路上又可以见到她的笑颜。

我喜欢看她的笑脸,尽管在她笑了之后就会变得很寡言,不过她的笑意味着她很开心,很幸福。看到她的笑脸,不需要互相攻击一样的聊天,我们也能在此中感受到满足——所谓的一个微笑胜过千言万语......好肉麻,这句话是这么用的么。

我左手提着购物筐,右手牵着刘栀鹤。

“那么,今天要买点什么....”

“枸杞,红糖,生姜,菊花,冰糖。”

不等我说完,她直接拉着我走向超市深处的五谷杂粮区,拿起塑料袋和铲子开始装起来。

这哪是年轻情侣的购物清单........

“我说,鹤......”

“不许你说。”

“那我想,幻想新婚夫妇置办家货。”

“事实上是陪老伴购物,我们交往的时间太久了,一开始的那种没羞没躁的感觉怎么也回不来了,不过我们之间有过那种时光吗......”

她挑起眉看向我,故作思考。

“我们一开始好像就是这个调调……你厌倦了的话,要不要试试出轨?

随后轻描淡写,提出了对情侣来讲很了不得的爆炸性发言。

“你会出轨吗?”我反问到。

铲子簇地刺进冰糖堆里搅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知道诶,如果世界上有各个方面都优越于你的男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出轨的。”

“可是在你的世界里一定不会存在比我更加优的男了,不是吗?

“是的,所以暂时…一直以来都没有好的出轨对象呢,帮我拣点生姜。

哗啦啦——冰糖被一股脑倒进袋子里。

“哦......不过假使你真的遇到了比我优的男,也绝对不可能出轨的。

“为什么这么断言?”

“因为我会很快比他更优秀,时间短到你来不及和他搭上第一句话。”

我把装好生姜的袋子递给他。

“......烂人。”

她确认了一遍生姜,菊花,红糖,枸杞,冰糖已经封装好,又顺手拽走了许多塑料袋,拿出一个大的把这些都装在一起,剩下的则揣在了兜里——这样的话就不用买收银台处5毛一个的塑料袋了,用剩的还可以留给家里的垃圾桶套袋。

从说到老伴那开始……话题应该引导到怎么能打开彼此没羞没躁的开关上吧......

蔑视、蔑视、蔑视……

我稍微回忆了一下交往开始之后的一些事。

好像真的没有过那种笨蛋情侣一样黏腻的时光,除了频繁的肢体接触,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的可以称为恋人的要素。

“有件事在意很久了,这次能正式地回答我吗?”我抓住了她动作结束后的空档,向她问到,

“啊,啊,喜欢,啊—。”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不是这个问题,...........就算是也太敷衍了。”

“啧,想问啥。”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那些东西,

“为什么.....每次出来你都要买这些.....补品?”

这些东西会增加“老伴感”的啊。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可随后又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诶,因为你今天让我笑了,所以就糊弄你一下吧。”

“别糊弄啊。”

“我的喜好如此,并没有把它当成补品看待,就像你不喜欢吃蒜一样,对你而言蒜只是调料——你会吃八角料么?的感觉一样

啊,确实,我理解不了吃什么东西都要嚼蒜的那类人,蒜实在不合我口味。可......

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原因……

“原因吗,因为很健康。”

“....你不是没把他们当补品吗?”

她将装满枸杞和生姜的袋子举到脸边贴上,卖萌的姿势加上没什么感情的表情,看上去傻憨傻憨的。

“因为这些东西是符合我喜好里最健康的,就像某位剧本作家爱写的最喜欢和最重要理论。符合喜好是前提,健康是筛选条件,最后选择的不一定是最喜欢的,一定是最重要的。”

......

我看着她的眼睛入了神。

她保持着姿势歪了歪头,仍举着那一包东西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心中闪过一抹失落感,

以至于接下来想要

去触摸她。

我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感受着头发的柔顺,并用手指拨弄着她那兀起的呆毛。

撩开刘海,用大拇指扫了扫她的眉间。

顺势而下,捏起她软乎乎的脸颊,大拇指划过她的下嘴唇,指尖能够感受到那规律的鼻息。

在这过程中,我的脸逐渐贴近到和她极近的距离。

如果我和她不是青梅竹马的话,我们之间会以什么其他的方式产生联系么?

或者说我们之间根本就.....

“唔......”

她紧皱眉头,露出一副非常不耐烦的样子。

我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讨厌吗?”

“讨厌啊,烂人。”

“受到欺负了怎么办呢?”

“报复回去。”

是啊......

说罢,她用空出的那只手

插进我的头发里大肆揉搓、破坏。前年为了和刘栀鹤有点情侣感,我也在头顶处留出来了一撮呆毛,她正捻弄,乱拽那里。

因为身高差,她这期间还在不停地踮脚,蹦高,我故作反抗,为她弯下了一点腰。

“……哼”

......

我们一言不发地打闹着,吵闹的超市内,我们二人之间的空间感觉安静的可怕,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活物......又或者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不存在一样——这里是区别于原本所知的另一个世界。

不小心吹出的气息于彼此清晰可闻,这是我们独有的交流。

旁人看来就是一对笨蛋情侣不合时宜地秀着恩爱,这期间有很多人路过看到我们的诡异行为,但我们未有在意。

倒不如说,我的内心正因为符合期待而开始发痒。

......

不知多久,在某个恰到好处的点上,我们首先对视,之后不约而同地抱住了彼此,一动不动。

“......”

“......”

心跳的感觉过于强烈,以至于差点要发展成心悸了。

我在她的身后用衣服偷偷抹了一下眼角。抱着我的她似乎在挣扎,但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等我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也恰好停下了动作,问我:

“可以了吗?”

“......嗯,差不多了,谢谢你。”

我放开她,看着她的脸。

“说什么傻话,我爱你。”她的眼圈有点泛红。

“我也是。”

“说出来。”

“我爱你,鹤。”

“嗯。”

就在这时————————

“挡路了,让开!”

4

“亲爱的各位来宾,欢迎光临大福院购物超市,今日蔬果区特价,菠菜......”

菠菜啊,菠菜和鸡蛋做蛋花汤还不错,光是煮熟了当大力菜蘸酱也可以,补血,还蛮健康的,可这个食材能做出的食物太受限了,不是很需要。

“百货区,不锈钢盆今日限时抢购叒立人20元/组,额外加送不锈钢餐具一套......”

家里盆和餐具啥的够多了,虽然额外加送很诱人啦......

“金秋丰收季,大闸蟹、大虾限时特惠......”

海鲜啊,是凉性的,刘栀鹤不喜欢。

“新鲜出炉,晚8点后面包坊半价特惠,椰蓉、肉松等美味面包......”

面包么,买来当明天早餐或许不错,她很喜欢法棍沾椰蓉酱,但是晚八点后的面包不能说新鲜出炉了吧,不过半价确实很便宜......已经快八点了吗?

“....满150元凭小票到收银台进行抽奖,最高可获1000元代金券!....亲爱的各位来宾,欢迎光临大福院购物超市,今日蔬果区特价.......”

超市的广播又播放了一遍,我和刘栀鹤又回到了五谷杂粮区前。

......

我们已经这样无意义地在超市里转了很多圈了。

人在重复无意义行为的时候,通常是为了掩饰尴尬。

刚刚的我和她,被某种迷样的气氛给弄昏了头脑。

毫无疑问,我们之间的沉默,源自刚刚的那些举动。

在拥抱了一会之后,被一个满头染蓝发的奇装异服的辣妹给训了话,我们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超脱。

给人造成了困扰是事实,我和刘栀鹤道了歉之后草草离开了那里,然后就一直转圈到现在。

为什么聊着聊着天突然就抱起来了啊?

为什么聊着聊着天就突然黏腻示爱了啊?

.......

好羞耻...

心跳的好快。

这样的话,岂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吐出来。

岂不是........和普通情侣一样了。

在过去,她偶尔出现的无言,来源于对谈话的满足。

现在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无言,一定是来源于对彼此的满足。因为我也害羞的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现在,我们彼此的心情不需要语言来确认,爱意已然盈满了我们所在的空间,像过于纯粹的氧气反而憋得人喘不上气一样——好肉麻……

聊天前......就出现过这个状况的预兆,想着“我们之间是不是缺少一点恋人所必须的事物”,结果最后,我们“对所欠缺的事物产生头绪”。

就像很多时候梦醒前的内容会告诉你自己即将醒过来一样,而且之后也确实真的醒了。

毫无预兆地梦醒,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们......

我现在几乎无法理性思考,因为那真的是无法言喻的幸福。

在不知道绕了多少圈之后,她首先开口了,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长的时间没冷静下来。”她撇着嘴,脸颊微红地说道。

她说话的态度,像少女漫画女主人公告白成功后第二天和男主见面时的样子。

“...不用冷静也可以,恋人们享受的就是这种氛围......”

“傻子,没想过万一我因为太心动心跳快到衰竭了怎么办。”

“那得是多弱的身体......”

“你......,嗯,总觉得,再继续对话下去这种氛围会更浓。”

“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可是我暂时还受不了......尤其是在超市这种公共场合......”

她轻轻放开了我们攥出了汗的手,一股凉意覆过手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今天也稍微有一点那种感觉,不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们暂时先分开,峰,我要去洗手间洗个脸,你去给我买点别的东西好了......到时候我会准备好的。”

我的内心掠过一丝失落。

“想要什么?”

“......酒。”

酒?

我们只喝过一次酒......也是第一次喝酒,是两年前,我的18岁生日那天...她比我要大上6个月,那时候我们交往了两年左右。

原本期待着醉后能做出什么大胆且浪漫的举动,可结果是头又痛又晕到没法思考。

所以她会提出要喝酒属于两年一见的罕见......不过要买也没什么问题。

“我很期待,就不问为什么这样不识趣的话了。”

“...谢谢你懂我啊......烂人。”

 

幕间-1

“下午好,在做什么?周明峰?”

“刘栀鹤,下午好,我在休息。”

女孩如约而至,在每个下午她都会来此,陪伴这个相识不久的男孩。无论男孩在做什么,她都始终作出一副充满好奇的样子。此时男孩正坐在花园里的小石阶上,往灌着水的塑料瓶里塞泥土砂石。

“嘿,不玩虫子了吗?”她蹦蹦跳跳地来到男孩身边坐下,身体紧紧靠着男孩。

“嗯,今天稍微没有心情。”男孩回答道,同时把瓶子递给女孩看。

“我在弄这个。”

“这是什么?”

“嗯......魔法!”

“魔法?”女孩不可置信地走到男孩身边,男孩拿起瓶子放在耳边痴痴地摇起来。

簌簌、哗啦哗啦。

“不觉得这种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很令人安心吗?”

“嗯...嗯?”

簌簌、哗啦哗啦。随着男孩的上下摇动,瓶里的天地翻覆颠倒,砂砾顺流而下,每一秒都是一副绝伦精妙的壁画——男孩盯得出奇。

“不觉得这些图案很有趣吗?”

“嘿!傻瓜周明峰。”女孩一把夺过水瓶,然后在男孩面前胡乱摇起来。

“喂,刘栀鹤,你好过分。”

“无聊的周明峰,我们去玩别的!”

“啊?可是......”对于男孩来讲,小小的花园是他的全部。

“跟我来嘛~”女孩扔掉了瓶子,一把抓住男孩的手,带到了小卖部里。

叮叮~当当~~迎客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货架上的饮品琳琅满目,牛奶、矿泉水、果汁、碳酸饮料、啤酒、白酒......,依次走过,男孩盯着果汁看的出奇,而女孩则目标明确,径直走去拿了雪碧和可乐,又问老婆婆要了一个纸杯,和男孩在店里坐定。

“我说你啊,把我这样拽来拽去的......”

“我的魔法比你的厉害,看这个。”她先向杯子里倒入一点雪碧,杯中的气泡起伏炸开。男孩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的确也可以称得上是魔法了。

“有股好甜的味道,我没闻过,可以尝尝吗?”

“不行,接下来才是重点。”女孩开启了可乐,往杯里倒。

倒入的瞬间,更多的气泡炸裂开,在表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随后杯里液体的颜色变成了浅黄。

“哇,是尿。”男孩脱口而出。

“才,才不是!”女孩气呼呼地。“这是酒啦,是酒!”

“诶...?酒?”男孩不可思议地看着杯里的液体。“原来这个什么,酒就是用雪碧和可乐生产出来的吗?”

“你可真是个大笨蛋,这个只是颜色像而已,在模拟酒啦!”

“我们家过年时大人们喝过酒,像水一样的......”

“那个是叫白酒。”

“诶~~,那,这个黄色的是?”

“是啤酒。”女孩的语气较方才低了几度,不过还是好好的回答了。“我爸爸喝啤酒......”

“这样,那...”男孩跑到老婆婆那里,又跑回座位。

他拿出了一个纸杯,依着女孩方才的手法炮制。

咕嘟咕嘟~

男孩开心地把“酒”递到女孩面前,嘿嘿地笑着。

“我听说,喝酒是快乐的事情,一起喝酒吧。”

女孩一脸不可置信,露出了又气又好笑的表情。

“傻瓜。”

“这可比笨蛋要过分!”

“傻瓜,傻瓜...喝酒怎么可能.......”

女孩虽然这样说着,可还是微微举起了男孩递来的杯子。

“喂,”她示意男孩,男孩也拿起了杯子。

“那......我们像大人一样喝酒吧,周明峰,来碰一下。”

“嗯,刘栀鹤,那就......为什么干杯呢?”

“嗯......为友谊干杯?”

“友谊...对哦,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呀。”

“傻子,没有我你也没别人了吧......”女孩移开视线,声音又低了几分。“......真可怜......”

“干杯吧,刘栀鹤!”

“啊啊,嗯......”

Po~~~~

纸质的杯子没有碰撞出声音。

那天,活泼好动的女孩也少见地寡言了。

“好辣,不过好甜......”男孩豪饮一口之后,直呛的咳嗽。

女孩则是从容不迫地品着“这就是碳酸饮料,不过和真的酒也没差多少......我猜的

她歪着头,用余光瞟着男孩。“碳酸饮料是小孩子的酒,虽然是甜的,不过都有气泡,同样都可以让人......忘掉不高兴的事情,就像做梦那样

——她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很深奥的话了,好厉害。

男孩天真无邪地想着,开始一点点习惯上了嘴里的辣味。

 

5

酒、酒、酒、酒、酒、酒......我走了很久,两侧满是各式各样的奶酒、果酒、啤酒、白酒......。这里是酒的专柜,尽是酒正常。

我站在路中间,两侧巨大的货架平行延伸去,形成基础的一点透视,在尽头的收银台处消失。——这般景色竟看得我有点目眩,我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陪家里人来超市的时候那番震撼感受。

世界是很大的,而我是很渺小的,小孩都有点巨物恐惧症,这是真的,就算到大了偶尔也会犯这样的毛病。

我深呼一口气,打算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

一口气气压到了肺部最低端,最舒服最快意地方。

——“唔啊!咳!”

我的腰部感受到了力量不小的推力,一口舒服的气就这么憋死在喉咙里。

有谁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是谁......?

我回头看去....

是之前那个蓝发辣妹。

“干什么?”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你又挡路了不知道?”

“啊...我发呆了......对不...”

“话那么多,没人让你说明原因,奴性,让开。”

她用力推了我的肩膀我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见我差点跌倒,她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推我的那只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可还是收了回去。

......啧

第二下就是故意在找茬吧......

但我想避免产生纠纷,

“我一会还要陪女朋友,真不好意思啊。”

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并非软弱,只是出自责任感而已,因为我清楚知道,引发骚乱的代价多么不值得。

在当下的短暂的,自己的面子无关紧要。

不过......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仪态,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发现自己和刘栀鹤确实是情侣。

震慑是需要的,对此我很有自信。

因为每天都被刘栀鹤那样盯着看,

“哈...什么意思啊,你那眼神?”辣妹重新打量起我,我才注意到她左侧眼睛的下方有一个惹人注目的黄色箭头,估计是文身之类的吧。她若有所思,而后又嬉笑地说道:“该不会是被女朋友给讨厌了来找我的茬吧?”

“谁找谁的茬啊。”我的声音毫无起伏。

“啧,怎么,你生我气?”

怎么我好像是小心眼似的...

“我们本来就不熟吧,而且你的言行也很过分,生气不正常吗?”

“嘁,没意思。”她走来到我身边的货架停下,故意嘀咕给我听,接着取出一罐青鸟啤酒塞到我手上。

“我买单,赔你这么一罐东西。”

“还没结账不算赔偿。”

“跟我出去就好了,我们去收银台。”

“我出去之后就要和女朋友见面了,不需要,请回吧。”

“分手了啊就别死缠烂打的。”

“没有分手。”虽然她确实天天提这事。

“诶~~可你们俩之间那么低气压,啊,是想来个安慰的抱抱结果起到反作用了吧?”

她凑到我身边,在即将产生肌肤之亲的距离停下——玩味地笑着。

“果然还是分了,别逞强了,我这样做对你们都好......哈哈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导起我来。

我还是第一次感觉语言的力量如此孱弱,过于无奈致使我叹了口气。

“能对刚认识没10分钟的人就敢这么说话,你真健谈。”

“陌生人更放得开,又不用管对方的心情。”

“哦,这样。”

社交态度实在过于恶劣,我非常想摆脱她,若是站街女拉客还挺有效的,可我很烦。

她又啧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我的头。

好烦...

我差点当成苍蝇一把抓住然后折断,

“stranger。”她这样对我说道。

“什么意思?”我挥手把她扒拉开。这个单词本身的含义,是“陌生人”,但我想询问的,是她在当下说出这个词的用意。stranger?

“stranger有‘陌生人’的意思,也有‘奇怪的’的意思。用来形容你很合适。”她紧接着解释起来。

是说我是个奇怪的陌生人吗?

“我有名字,我也不喜欢你的赐名。况且,明明是你更奇怪一些。”

“哪里,虽然用来形容你也很合适,但这是我的名字,你可以暂时这么叫我,音译过来就叫‘丝卓尔’,怎么样?”

真是富有创意的自我介绍方式。

“你是外国人吗?没有中文名字?”

“没有,我是孤儿。”

这句话击中了漫不经心的我,她无畏地笑着,眼瞳深处闪烁着和发色相异的金色光辉。我试图在那其中找到一些能撕出虚伪的裂口,但完全没有,也没有必要。如她所说他只是陌生人而已,她的经历如何真实与否都与我无关,但我更愿意去相信。

不是外国人,应该也是个混血吧。

“抱歉啊,虽然构不成你可以随便找茬的理由

出于礼节。

“没事,出生我就是孤儿,对我来讲这只是一种身份并非标签......你的名字叫什么?”

“周明峰。”

“好普通。”

好普通是什么意思...“也许我爹妈不喜欢无病呻吟,所以他们决定让我当一个本分的老实人而不是中二病,平平无奇地度过幸福的一生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又开怀起来。“哈哈哈,你在讥讽我吧,有意思。”

“你会错意了,我只是觉得我能理解你。”

“哦?那.....你对我感兴趣了?”

“比起你,”我停了一下,正好等超市的特价播报读完一条“你听,今天晚上红豆面包买一送一,八点后半价买一份的钱能买四个。”

“哈哈哈,你表达冷淡的方式真独特,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不丑的吧?”

“平均以上的长相都算好看。”

“美好的邂逅都是从夸奖开始的哦?”

“我分得清邂逅和外遇,我的时间不多了,再见stranger

我已经能清楚听见广播从“八点时面包打折”到“促销进行中”,没有多长时间留给这个陌生人了。

“啧,说了我叫丝卓尔......行了再见吧,肯定还会再见的啊。”她挥挥手就要走,可又像想起来什么东西,对我说道:

“还有,你今天让我不是特别愉快啊,别以为自己是个圣人

莫名其妙...什么圣人,在说啥....

留下很有杀伤力的眼神,转身离开,去向来时的反方向。

......

...真是乱糟糟。

已经浪费了快10多分钟了,刘栀鹤该等急了,

我正准备去选酒时,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一罐捂到发热的青鸟啤酒。

......

好巧,我和刘栀鹤两年前第一次尝试喝的酒就是青鸟。

没有时间试错了,还是选这个更稳妥吧。

最后,我买了一提六罐的青鸟啤酒。

 

幕间-2

 

孩子的世界很小,对8岁左右的孩子而言,家和学校就是他们认知的全部。

我没有学校可上,因此家就是我的全部。

床榻、天棚、地板、厕所。

每天闷在屋子里,不知从何时起,属于孩子的那份灵动天性早已被磨灭的一点不剩。

孩子什么都不懂,小孩懂什么,你以后就明白,这是为你好,我们是你父母。

烟、酒、怒吼、尖叫、黑暗,寒冷。

这就是我父母对我的好

这是我的世界,从建立之初就是废墟。

人很贱,对某件东西失望又无力改变的时候,就只会徒然怨恨为什么事不如己愿。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降低自己的标准呢?

只要一开始就不认为家,是好的,童年也没那么难熬。

没有那么多标准,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失落。

8岁的我,可以想到这个份上,但人终究是没法离开社交的,撞见他人的不幸,还是会让我很高兴。

父亲在外面赌博,欠了钱被债主打,我很高兴。母亲被父亲迁怒,我很高兴。母亲拿我出气,我很疼。家里时常是狼藉,我很高兴。

所以我本性就很恶劣,怪不得后天。孟子讨厌我,荀子喜欢我。

昏过去或者睡过去,这是我每天逃避现实的两种方法。

可那天,

一个寻常午后吹进屋子的秋风,将我从我的乌托邦里赶了出去。

并且从此永久地,进去了另一个乌托邦。

在关窗户的时候,我更注意到了花园里的那个男孩,他是我唯一一个确切见过的“人”。

......

小孩子的我,何况还是没读过多少书的,哪能那么准确描述出来那种感受。

但就算是小孩子的我也明白,那里的景色,不是梦里那种朦胧虚幻能比的。

可到了最后才知道,多讽刺。

梦里的乌托邦是真实的,现实的乌托邦反而是伪物。

那都是后话了……

男孩、昆虫、笑颜、幸福。

凭什么......

我是个丑陋,恶心,自卑,邪恶的女孩。

这样想着,我开始了很久的观察......实际上也就只有十天左右吧,小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的。

我希望看到什么?想看到他遭遇不幸。

比如玩着玩着被其他小朋友们找茬,群殴,然后他卧在地上痛哭不起,这时候我就可以下去安...嘲笑他。

或者他正玩的尽兴时,被远处而来的怒气冲冲的父母拉回家,要不直接在花园里被一顿毒打也好,这时候我,可以在这里远远地嘲笑他。

希望他在爬树的时候跌伤,翻越栏杆的时候被绊倒,他身后的树倒下来砸到他的脑袋,坐在石阶上吃零食的时候有鸟屎拉进去,准备喝的水被不小心打翻,突然有一辆失控的卡车冲进花园......

观察他几乎成了我的生计,以前在地上跪3、4个小时膝盖都会疼,为了看那个男孩我愿意站上5、6个小时的下午。

直到后来,他一个人站在树前低着头蹲了很久。

离得很远,我看不清。

但是,我看得出他的失落,

失落的时候,人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就那样蜷曲了,我晚上睡觉醒来就是这样。

我的心砰砰直跳,扭曲的喜悦冲破眼眶,化成泪水。

他终于遭受不幸了。

哈哈哈。

所以说,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阳光,

接下来,只要去找他,嘲笑他就行了

我们家是4楼,要快点下楼去找他才行,

就从这个,吹进秋风的窗户。

 

“你在埋什么?”

“秋蝉。”

 

倚靠着的冰冷如岩石的某样东西变得温暖柔软起来。

我不是蝴蝶,我是蝉。

现在的我,正要结束地上生活的幻梦,回归土地的怀抱了。

在那之前,还有一段……短暂的鬼压床。

 

 

6

...什么?

一起逃....

我信任你——

喘不上来气

......

.........!          “近日本地多发儿童诱拐案,嫌疑人主要特征为......”

“唔...啊————”

——

……

“啊—”

“……”

以痛觉为界,电视的声音渐渐清晰

“.....望周知。”

—换台了。“下周,旧土嘘先生新作《时速240km》,讲诉少年少女都市飙车恋爱物语………”

……

冷汗划过额前,我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清新空气。

等到完全大脑恢复机能之后,我才意识到周围满是酒气,而非清新空气。

我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刚刚…我应该是翻下来了吧。

砰砰砰——心跳声。

喝多了...

“你醒了?”

刘栀鹤正靠着沙发底,拿着遥控器安安静静地喝着酒,茶几上摆放着4罐青鸟啤酒。

有几罐是我喝的,有几罐是她.....

想不起来了。

……能追溯的最后的回忆是…

一起放学回家

在超市,遇到了一个……

黄色箭头,的怪人。

之后回家,然后……

……

......我这是醉了吗?我问她。

“对,你刚才醉了耍了酒疯。”

“...啊?”

我完全没有印象,

“非常过分地...一边掐着我的脖子一边说什么‘我想杀了你’......”

......真的?

“肯定是骗你的,那么温柔的峰,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她的声音在笑,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又小声补充道,

“就算是,也并非是对着‘刘栀鹤’,是吧?”

我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用不上力,我只好匍匐,想用手臂撑起自己。

刘栀鹤二话不说地把我搬到她的大腿上侧躺着。

刘栀鹤...

我尽力想去看她的脸,以便能知道刚刚她说的事是真是假。

电视反出的白光一闪一闪,照映出了原本就明显的泪痕。

她,哭了?

你怎么了?要是了就去睡吧。

“没有......现在要是困了可就再没法醒过来了,欸,峰,我叫什么名字?”

难道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说了别人的名字?

我的女朋友,不会有错,就是—刘栀鹤。

说出来就好,很简单的问题,很简单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

“鹤......”

想法传递到嘴边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字。

说起来,我平时也是这么称呼她的...?

是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吗?不正应该是因为知道所以久而久之才用简称称呼彼此吗?她对我也叫‘峰’啊?

“会有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吗?”

“鹤....鹤鹤鹤......zhi————”

不知不觉间,因为过于急切想说出她的全名,导致了我一直在重复‘鹤’字,自己听来像是渗人的笑声。

“......看来这次的也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突然

她把脸凑到与我极近的距离,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无助、温柔、决绝。

你明明可以这么可爱的,为什么平时就不能像现在这样......

多笑一笑呢?

————————

我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温暖、柔软的黑暗包围起来。一股经年、陈腐的味道涌入鼻腔。

我听到了从遥远之处传来的蝉鸣,嘶哑、力竭。

“吱、吱、吱——”

那是……

蝉鸣。

她抵住我的额头,用干涩的嗓音轻声模仿着微弱的蝉鸣。

你在,干什......

“啊……”

我感觉到我哭了,不受控制。

“真是的,峰,你只会啊啊啊吗?”

诶?

经由她提醒,我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自己的嘴里就没有好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啊,啊啊……”

“峰,你像撒娇的婴儿一样,好可爱。”

内心的空虚感在一瞬间被放大到无限,可看见那我未曾见过的,她的温柔眼神的时候,我又感到安心。

我感觉自己失重了,悬浮在空中,我本身的存在像一缕烟一样飘渺着,每当要消散的时候,她就会紧紧地搂住我,我的实体才能得以维持。

从她的身体上感受到的体温,提醒着我一些事情,同时我也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抱住我,峰......周明峰。”

“嗯,鹤.......刘栀鹤。”

“你想起来了啊。”

“嗯,因为梦醒了。”

“很快又要继续了......你会恨我么?”

“我爱你,刘栀鹤。”

——————————————

“我也爱你,周明峰。”

我们的嘴唇分开后,我对他这样说道。

他在我怀里彻底睡着之后,我小心地把他搬到了床上,为他盖好了被子。之后强打精神,收拾好了客厅的狼藉。等酒罐全都处理好后,天边开始变白了。

今天、昨天都好累啊......

我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打发时间,等待睡意的来袭。

他长相很一般,眉毛不长,鼻子倒是有一点点挺。

和小时候一比,只会让人感慨“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大叔”。

喜欢不起来,他的脸。

他的性格也烂透了,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他,但是作为男生就是应该多奉献一点不是么?

别我不笑的时候你也不笑啊。

你笑的时候我才想笑啊。

情绪是会传染的,懂不懂......

他的身材,这个倒是挺有料的...不过没有特别锻炼过,天赐的好运气而已,仅凭这点可不行...

我果然不喜欢他。

但是一想到我们所经历过的事情,扭曲的当下,以及那些还未经历的美好将来,我只说得出我爱他。

我只是爱他。

我困了。

“我困了,周明峰。”我对呼吸均匀的他这样说道。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快要死去似的。

刚刚为了放掉酒气窗户开了个小缝,但没想到现在吹进来相当冷的风了。

我裹紧我们两人的被子,抱紧了他。

我困了,又该做梦了。

当下的这个状况...有种熟悉感。

床榻、天棚、地板、厕所。

...都是...醒着的人要考虑的事了。

床榻忽然下沉,我的重心飘忽不定,谁能来拉我一把?

天棚越升越高,到无限远处使人心旷神怡,窗外吹来的风似乎带着蝉鸣和午阳。

男孩,我怀里的男孩也怀抱着我。

对,男孩拉了我一把。像是我无数次梦见的他埋下秋蝉的那一幕。

无数个墓碑在我的身侧排列延伸,形成基础的一点透视,将视线引导到一颗寻常的树下后消失。

我走向前去,走到树的前面。

我能听到被阴影覆盖的那区域里,有一位男孩和一位女孩的谈话声。

甚至不需要去留心内容。

12年前的这个时光,最美好的初遇时......

并且4年之后...每年秋天都会来这里,我颇为感慨地抚摸树粗糙的表皮。

表面的纹理,像是在杯壁上流下的水珠,从树顶生发出,随后交汇、分离,指向地下。

像从前一样,睡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的梦,他的梦,我们的梦,都能继续下去。

但是,

原本树皮那可爱的纹路,突然变得像地板一样冰冷恐惧,有规律而不可避。

天地翻转了,重心突然集中到了树干上,我重重地摔在其上,而后在树上站起。

脚下的树干变成了地板。

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又小又伤痕累累。

阴影处...门后不再是男孩女孩的嬉戏声,取而代之的是中年男人粗鲁的骂声和女人的哭声。

世界,突然变大了。

.......?

我不是应该已经开始做梦了么?

不,为什么梦里会出现...

不知多久,门那侧不见了女人的哭声。

咣当————

一个浑身是血的、疯狂的男人...是我的父亲拿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是一根通体血红,有点滑稽的箭头状的长枪物。

我认得出他...说明我还醒....不!已经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他了,可也只有在、梦里不用再看见他了。

为什么?

我感受到来自心底的害怕。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似乎说了什么。

但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我没能听懂。

随后,那根滑稽的长枪物贯穿了我的小腹。

没有血。

我不能躲,我无法躲。

倒下去在眼前飘扬的头发,让我发现我比刚刚长大了一点。

他对着倒在地上的我,拿起那个箭头又是一通猛刺。

直到刺出血的那一次——

刺出血,意识快要消亡的瞬间,我似乎远远地听到了什么

“......夏虫不可语冰。”

 

声音,来自8年前的那位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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