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美月][ファミ通文庫][自翻]结与书[卷一]《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书名:むすぶと本。 『外科室』の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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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村美月
插画:竹岡美穂
图源&翻译:skysd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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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书是深深爱着读者们。
能听到书声的少年榎木结,在某个车站的借书角上遇到了一本儿童书,她迫切地说着“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小花那里”。被恋人夜长姬(书)嫉妒,在解决学院王子姬仓学长的委托时,终于找到了“小花”……结究竟能够实现书本们的愿望吗?还有除了标题作品,泉镜花的《外科室》之外的,“书的伙伴”!榎木结解决各种各样人和书问题的校园推理故事就此登场!

封面



彩页












目录

第一话 《长袜子皮皮》的幸福时光
第二话 《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的紧急重要请求
第三话 倒过来看的无人知晓之书
第四话 《十五少年漂流记》的淘气暑假
第五话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第一话 《长袜子皮皮》的幸福时光




刚走出车站检票口,我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求求你,带我去找小花。”


她像活泼的女孩子一样,用可爱伶俐的声音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小花那里,拜托了。”


放学后,按照妈妈的安排,我去了趟车站,车站走道上有一个书架,摆放的旧书谁都可以借阅。我听着从那里传来的,用可爱声音发出的坚定求助,慢慢走了过去,拿起了一本书。

黑乎乎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过膝袜和脚尖翘起的长鞋,胳膊上抱着猴子,脸上长满了雀斑。

我把书页泛黄的孩子放在双手上,隔着眼镜的镜片对视,微微一笑。然后像是说悄悄话般小声问道:

“求助的是你吧?初次见面,我是榎木结,能帮你什么忙吗?”


◇ ◇ ◇


不知为何,自懂事起就能听到书的声音,而且可以和他们说话。社区图书馆里听到的声音是悄声温柔的,小小旧书店里听到的声音是悠然温和的,书店新书区堆满的书则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充满活力地叫喊着。

这些对我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我身边经过时的嘈杂声没什么两样。偶尔我会像这样停下脚步,去倾听他们讲述的故事,又或者同他们交谈。

这一定是缘分吧。

“我真的不是车站的借阅书,而是小花的书。小花七岁的时候和爸爸来到书店,在那里我和她四目相对,彼此都感到这就是命运吧。小花求了爸爸,就把我带回家了。”

我回到家后,在自己房间里再问了下情况,她便用爽朗的声音气势汹汹说了起来。

她(因为声音是女孩子,所以就叫做她吧)的封面标题叫《长袜子皮皮》。作者是瑞典儿童文学作家阿斯特丽德·林格伦。是一位写了《喧闹村》、《大侦探小卡莱》等好几部有名系列的作家。

“我是林格伦先生出版的第一本书,也就是她的长女。”

据说,有一天,穿着长袜和大靴子的皮皮——这个世界第一强的女孩子,带着猴子尼尔森先生,和满满一行李箱的金币,搬到了杂草丛生的“威勒库拉庄”。作品讲述了他们的快乐日常,是一个充满了孩子们的憧憬的“轻松、愉快”的故事。

“小花是个很爱哭又很胆小的女孩子。午餐时有不喜欢的西红柿,怎么也吃不下,就坐下来不走了;玩躲避球时总是因为球砸中脸而流鼻血;妈妈说作业没做完就不能看电视,在最喜欢的《魔法少女假面女仆》关掉时,她经常在房里流眼泪。但是,她看了我之后眼泪就停了,嘴角也扬了起来,笑嘻嘻的。‘我也想变成皮皮那样’,小花这样子说。她孤单的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睡觉,她感到不安时我们会一起去学校。小花初中考试及格的时候,她也会非常高兴地说:‘因为有皮皮在,所以不紧张了。’”

小花最喜欢我了,我也最最最喜欢小花,但没想到她竟然会离我而去——此刻放在书桌上的她,如此沮丧地说道。

我坐在椅子上,嗯,嗯地听着。

作为小花“重要的书”的她为什么会在车站的借书角寻求帮助呢?

那是因为小花在初中一年级的某一天,把她忘在了车站的长椅上。

“那天,小花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的,很没有精神。学校是休息日,她把我和昨天做的姜汁饼干放进手提纸袋里就出门了。中途可能感到身体不舒服,就下了电车,坐在长凳上发呆了很久。她有时候低着头流眼泪,或用手擦着眼睛,眼泪眨眼了……一定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了。每到这时候,她总会读我,这样就能打起精神,但那天她连拿起我都没有。就这样,我连同纸袋一起被放在了长椅上。”

之后她作为遗失物,被送到了车站工作人员那里。

小花一定会马上来接我的。一开始我想得很轻松,可是等到小花做的姜汁饼都坏掉了,她也没有出现。

“那个车站小花平时是不会去的,小花一直在发呆,好像身体不舒服,所以不知道把我丢在哪了……不然的话,说不定小花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不知道小花为什么没有来找她,但在过了遗失物的保管期限后,饼干被处理掉,她被摆在车站的借阅架上,面前走过的都是小花以外的人。

从那之后过了多少久,身为书的她也不清楚。

她的书页泛黄,封面也有不少破损。

“我每天都在那个地方向我面前经过的人求助,叫他们带我去找小花,回应我的只有结。谢谢你。”

“要是能找到小花就好了。”

“嗯。”

她用快活的声音说道。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长着雀斑,编着三股辫的女孩,一个笑容满面的形象,我也跟着绽开了笑容。

啊,她真的很喜欢小花。真想能让她回到小花那里。

嗯,我来帮她一把吧。因为,我是书的伙伴。


◇ ◇ ◇


总之,我试着把从皮皮(我决定这么称呼她)那里得到的信息写出来。


名字叫樋口花(Higuchi Hana)

年龄的话是在初中一年级以上。

和父母总共一家三口,搭电车去私立中学上学。

校服是灰色西装配格子百褶裙,还有胭脂色缎带。


我搜索了私立中学的校服,人皮皮帮我看了下,但怎么也找不到。

“除了小花家的站名其他的都不知道吗?”

“……对不起。”

唔,看来这很难。

我坐在转椅上抱着胳膊,喃喃道。

没办法。向可靠的学长拜托下看看吧。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我去见他。

“啊?你又来啦?”

学长瞪大了眼。

“你对书是真的好呢。不如干脆开一家以书为对象的书店怎么样?能和书说话的高中生很少,生意应该会很好吧?”

“如果书能支付委托费的话,我会考虑的。”

“说的也是。”

坐在皮质沙发上,正咧着嘴滑稽地笑着的,是三年级的姬仓悠人。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帅哥,被称为学园王子。实际上,悠人学长的母亲是学园的理事长,也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资本家姬仓家的总裁。悠人学长作为长子,可谓是家世显赫。

我是个土气的眼镜君,本来和他没什么缘分,但因为我的这个“特技”而和他有了交流。学校里只有悠人学长知道我能听到书的声音。

我们现在说话所在的豪华房间,是耸立在校园里的音乐厅的来宾室。这座屋顶呈圆顶状的现代建筑属于管弦乐社。圣条学园的管弦乐社不仅有专业音乐家,在政界也有很多知名人士,因此被大家所熟知。悠人学长从一年级开始就担任音乐社团的指挥。这是姬仓家长子的传统。

悠人学长曾经说过。

虽然妈妈说过,去自己喜欢的社团,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但我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里。最上层有一个妈妈的工作室,我从小就经常在这出入,所以对这里很有感情,而且她的演奏会我也从不缺席,对这里很向往。

虽然说话干脆利落的样子很帅,但还是觉得不是一个世界的啊。

有前台的“活动室”本来就很厉害了。每个部门都有不同的教室,而最高级的就是这个来宾室。

皮质沙发、大理石茶几,还有摆满了从比赛中获得的盾牌的米黄色餐柜,说不定着比校长室还要气派。虽然我没进过校长室。

在这样的房间里,悠人学长像在私人房间一样轻松自在,在我看来,他是一个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做到的人。

虽然本人说因为家里关系不自由的情况也很多,但他确实是到处都有门路,是个待在房间里也能够收集情报的人。

悠人学长应该能查到小花的住所吧?

顺便说一下,虽然我也试着搜索过“樋口花”,但是好像没有这样的女生。

“是啊,只有名字的话很难。如果是名人或罪犯的话还好说,何况这只不过是初中一年级的女生而已。就算是‘花’,那也是近来新生儿起名的前二十名的常客。”

“所以才想要悠人学长的帮助啊。”

看着眼镜掉落在地上,双手合十恳求的我,悠人学长露出了令女生心动的灿烂笑容说道:

“嗯,那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代为处理。”


◇ ◇ ◇


“一开始还是摸胳膊、拍肩膀,后来慢慢地,又是摸背,又把手伸到腰上。”

“对了对了,每一个地方都很微妙,所以被摸的女生也会犹豫该不该挣脱吧。”

“嗯,这一点确实很妙,不过这基本可以断定是故意的,他就是个色情教师。”

放学后。我在社会科资料室里,从摆在会议桌上的历史年表和术语集里听着这些话。


——有传言说日本史的武川老师对女学生性骚扰。听说他经常在资料室里给人做辅导,能不能问问资料室里的书,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如果有什么请求的话,总会一脸爽快地要求回报,悠人学长就是这样的人。哎,如果一直拜托别人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的。要和一齐说话的他们沟通可不容易。声音全混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各位,按顺序来。”

即使是想要维持秩序。

“那我先!”

“不,听我说。”

“首先是我。”

然后,又一齐说了起来。

“武川那家伙喜欢身子骨硬朗的女生,那些一本正经的女生被摸了却一声不吭地忍耐着,这可真是变态。”

“那家伙的喜好很容易理解。带进来的都是一点儿肉都没有的瘦女生。”

“肉乎乎的比较好,摸起来比较舒服。”

“嗯,像世界史的尾花泽氏那样,胖乎乎的熟女更吸引人。而且还是人妻,真是最棒了。”

“啊,人妻是真的好啊。德川家康的侧室里人妻和单身妇都有。就知道这个男人可以一统天下。”

“织田信长也是宠幸了寡妇生驹夫人和阿锅之方,让她们生下了孩子呢。”

“和他们比起来,秀吉只对年轻姑娘下手,而且还喜欢上流的,真是没品。”

“等等,秀吉的侧室们一方面也是人质吧。”

“就是人妻。”

“家康晚年也对年轻姑娘出手。”

“提起信长就会想到森兰丸吧。”

啊,话题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好意思,关于战国武将侧室的讨论改天再进行吧,可以回到武川老师有性骚扰嫌疑的话题上吗?”

“所以是黑色的!”

“是色情痴汉!”

“先是拍了拍肩膀,然后来回抚摸后背——”

“不要一次说完!我要记笔记,请慢一点!”


就这样,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啊,真累。”

我背着书包就这样趴在床上,戴着眼镜的脸埋在枕头里,该怎么向悠人前辈报告才好呢……武川老师是罪犯,就是他性骚扰女学生,这样就行了吧……正这样想着,一个活泼女孩的声音担心地响起。

“没事吧?结,你已经累坏了。”

我就这样躺在被子上,眼镜戴歪的脸朝桌子望去,笑了笑。

“嗯,毕竟是学长委托我办事,啊,我也有在调查小花的事情。”

“谢谢。不过不要太勉强呀。如果结的身体因此弄差了,那我真是太对不起了,会想要倒立向后走。”

“哈哈,那我还真想看一下。”

“那么,就试试看吧?”

“呃,可以吗?”

“你把我放在地板上,结的话就倒立向后走。这样的话,你就会觉得我在倒立着走吧。”

“呃……怎样的?”

“小花也这样试过,和皮皮一起玩耍的时候。不过她的头摔到了地上,长了个大包。”

“呃……那我也要头上长包了,还是算了吧。”

“那真是可惜了。”

她当真遗憾地嘟囔道,又突然用欢快的声音说道。

“对啦,读一下我就好了。小花读了我之后眼泪就停了,人也精神了起来。哎,结,读一下我吧。”

穿着长袜和大靴子,编者三股辫,长着雀斑的阳光女孩,目光闪闪说着话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我不禁笑起来。

啊,翻阅皮皮的话,是真能打起精神呢。

“谢谢。不过,”

不能在这里。

刚要这样说的时候。


“花心……”


听到身后的冰冷声音,我的脖子顿时起鸡皮疙瘩,背脊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花心……不可原谅……”

放在床上的包里,传来了孩子气、又如冰一般透明的声音。


“花心……花心……花心……花心……花心……花心……”


糟了。本来应该放在起居室的,但因为太累所以忘记了。

皮皮吓了一跳。

“欸?啊!有谁在吗?”

这样问道。

“啊,这个,”

这时候,“花心、花心、花心……诅咒你、杀了你、处以绕圈跳舞之刑”——声音中包含的冷酷和怨念越来越强烈,每次都让我背脊发颤。

“抱歉!皮皮,请等一下!”

我抱起包冲出了房间,跑下楼梯去了一楼的起居室。

“你怎么了结,这么慌忙。晚饭已经好了。”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我知道啦。”

敷衍过去后,我打开包。在课本之间,有一本随身携带的薄薄的文库本。典雅的花色,非常优雅,富有魅力,又令人恐惧——

“结,可不许你花心……烧掉那本书,然后把灰撒在楼阁里。交代出结犯下的罪行。不然的话,就一页一页地把她切碎,扔进锅里煮得稀烂,用针把每一个字刺下去,用红笔把字涂掉,在书的四个角上打个洞,然后用绳子穿过再用马从四个方向拉扯开来。是往封面上浇硫酸弄得破破烂烂的,让结根本读不了比较好?还是把她扔进也山羊群给生吞活咽比较好?还是说诅咒结的眼睛流硫酸?这样的话结就花心不了了。花心的罪过是如此之重,结在和我的爱巢里翻阅除我以外的书,这绝对绝对不能原谅。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就诅咒你,一定诅咒你,不花心!”





“呜哇,我真的不是花心。对不起,等下我会好好道歉的,请在这等下。”

既冰冷又可爱,既残酷又深深嫉妒——我把我最重要的夜长姬放在沙发靠垫上,听着身后的“结,诅咒你”的细声,又慌慌张张回到自己的房间。

“结,刚才的是谁?是我闯进了结的房间,让她生气了吗?”

面对看起来很不安的皮皮,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调整了下眼镜的位置说道,

“啊,哪个……她是对小花来说的皮皮呢,还是我命运中的一本书……是绝不分开的关系……坦白说,她其实是我的恋人。”

“啊!”

皮皮发出惊讶的声音。

“第一次看到恋人是书的人呢。”

是吧。

像傻瓜一样喜欢书,把书视作恋人的人虽然有不少,但是会这样对一本书专心的人应该很少见吧。

我们能有这样亲密的关系,其实是有很深的原因。嗯,这个暂且不提,多亏了嫉妒心如此强的夜长姬,我不能把课本以外的书放在房间里。

“她太爱结了,感觉如果结见异思迁的话,她会把结和另一本书都给杀了。我感受到她的杀气,真是怕得发抖。”

嗯,说是会把皮皮扔进锅里煮,又或是扔进山羊群里。

“虽然很怕会被人这样想,不过如果结也爱着她的话就是相亲相爱了,那真是太棒了。”

“啊哈哈……”

读其他书的时候,不得不躲着夜长姬的目光,要偷偷摸摸地翻书页,事后总觉得很内疚,做各种事情都很辛苦。

听到她说的感动的话,我的脸不禁有点发烫。

“比起我,你能说说小花的事吗?小花的长相,在房间里的生活情况,和小花出门时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这么说完,她也高兴地谈起来了。

“小花小时候模仿过皮皮的三股辫。还有袜子也是,小花和妈妈说要过膝盖以上的。还有把脚放进爸爸的鞋子里,笑着说‘和皮皮一样’;和皮皮一起在地上做曲奇饼,结果弄得一地是面粉,被妈妈骂了就摆出一副要哭的脸。妈妈说‘这本书快要把小花教坏了’,正想要把我拿走时,小花把我紧紧抱住,‘我会变成好孩子的,所以不要扔掉皮皮’,哭着要保护我。然后,小花就带着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虽然只是去了附近的公园。”

唔,小孩子离家出走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公园里有个长颈龙的滑梯,里面空荡荡的,小孩子可以进去。我们蹲在那里,一直到晚上八点。冬天很冷,小花的鼻头通红,鼻涕不停流。尽管这样,她还是紧紧抱住我,‘永远在一起哦’,她这样说道。我也对小花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永远永远在一起哦’。之后爸爸过来找小花,把她带回了家。”


——不抛弃皮皮吗?


——啊,爸爸会和妈妈求情的。


——真的吗?


——就这么约定了。


——太好了。


回家路上,爸爸对心底里松了口气,正笑着的小花说:“小花真的很喜欢那本书呢。”


——嗯,最最最喜欢了!


她这样回答道。


真好的故事呢……听得我也暖烘烘的。

而且,刚才的话里也有重要的线索。

“东京都内有长颈龙滑梯的公园应该很少见吧。搜索一下说不定就有了。”

我马上用手机查了一下。

“找到了!”

模仿绿色长颈龙向地面伸颈的样子,这样的滑梯的热门图片。

“怎样?眼熟吗?”

给她看图片的同时我问道。

“嗯!是这个滑梯!不会错的!”

传来了激动的声音。

“那好!”

我也不禁摆出一副胜利的姿势。

“那里不是很远,明天早点起来去看看吧”

这天晚上,我把在资料室打听到的,关于武川老师性骚扰嫌疑的调查结果整理好后,就发邮件给了悠人学长,然后提早休息了。

我去和放在起居室的夜长姬道晚安,她用天真无邪的声音淡淡说道:

“花心……诅咒……绕圈跳舞……让瘟疫流行起来……除了结和我之外都死光了就好了……”

还在嘟囔着可怕的话。

高贵的花色封面上,仿佛飘忽着一股寒意,啊……这可不太妙,我打了个冷战,不过只能等小花的事解决后,再来耐心讨好她,请求原谅了。

“晚安,夜长姬。爱你哦。”

说完我就回到自己房间。


◇ ◇ ◇


然后,第二天早上。

我比平时早两个小时出门,皮皮在书包里高兴说道:“也许很快就能见到小花了”。

从皮皮被放在的车站出发,包括换成在内,长尾龙滑梯所在的公园有五站远,滑梯矗立在公园的正中央。打开了包,手中抱着皮皮,她如同眼前发亮地说:

“是的!就是这!和小花离家出走地公园就是这里!哇,真怀念那!在这张长椅上小花也读过我呢!中途口渴了,小花就从自动售货机买嘶嘶响的柠檬汽水来喝。后来发出很可爱的打嗝声,小花被问到是谁,总是害羞地东张西望。”

“你知道从这里到小花家的路吗?”

“我试试看!”

“嗯,请带我去。”

“呃,首先,顺着这条路往左走……在那家便利店的拐角处转弯,然后一直往前走……”

皮皮一边回忆着被小花抱来到公园的那一天,一边给我带路。

在路上,

“到底是那边呢?唔,大概是这边。”

有这样的。

“嗯,好像不是。抱歉,结,请回到刚才的地方。”

虽然这种情况也有,不过,

“对啦!是这条路!围墙垂下漂亮的橙色花。那户人家养的小狗从门里探出头来,哼哼的叫着,小花好像抚摸过它。而且我还记得那棵樱花树呢!每到春天就开了很多粉色花,小花喜欢晴天时候在树下看樱花,停下脚步一直在看。还有那一户人家里开着绣球花,小花不喜欢蛞蝓,所以每次看到蜗牛就吓跑了。”

声音变得激动,说话也变得快起来,我明白这是因为快到小花家,皮皮也越来越兴奋。

我也时不时寻找着“樋口”家的门牌,抱着皮皮走在早晨的住宅区。

“那栋公寓的后面!那里就是小花的家!”

皮皮发出了迄今为止最高兴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到了。

快步绕到公寓后面。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块空地,上面竖着一块“施工准备”的牌子。

欸?

为什么……?

我茫然望着这空荡荡的地方好一会儿。

皮皮应该比我更受打击吧。

因为和最喜欢的小花一起生活的家,整个都没有了。

“真的是在这里没错吗?你看,说不定是在前面。”

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不……没有错。”

听到她沮丧的声音,胸口更加沉重了。

究竟为什么小花的家不见了呢。

这时,从邻居家出来一个牵着狗的老奶奶。

“不好意思,这里应该是樋口家的,请问您知道吗?”

我是樋口以前的同学,我来找她的时候,他却已经没有家了,我这样解释道。

“啊,是小花?哎呀哎呀,小花有男朋友啦。”

我是小花的男朋友,虽然已经吵架分手了,但还是忘不了她,来到这里一看却不在了感到愕然,此时的我立刻编了这样的故事。而老奶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小花的父母离婚了,应该是跟了母亲生活。”

说了令人震惊的话。

小花的父母居然离婚了!

所以才把房子卖了吗?

皮皮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仿佛在我胳膊里凝固了。

“请问您知道樋口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抱歉。因为搬家本身就很突然,所以我也不知道。没能帮上忙真是对不起。”

老奶奶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谢谢您。”

微微低下头,我和皮皮离开了小花家所在的地方。

即使回到了车站,皮皮也是一言不发。

“还有线索呢。小花的初中校服。如果在一带的学校里缩小范围的话,应该很容易找到的。况且如果问房产公司的话,可能会知道小花的联系方式。这两个都试着拜托悠人学长。下次一定会有线索的。”

“是啊,结说的没错。谢谢你鼓励我。”

皮皮像是在鼓舞自己似的,打起精神说道,但之后又陷入了沉默。


◇ ◇ ◇


还好上学没有迟到,第一节下课后我马上去了三年级的教室。

因为已经规划好了接下来的计划,悠人学长正在走廊上等着我。

路过的女生们高兴地看着悠人学长。不管怎样,身为高个子帅哥、理事长的儿子、学园的王子,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就很幸运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们往没有人的地方走去,在那里继续汇报武川老师和小花的事情。

就像邮件里说的那样,武川老师是罪犯。

小花家在父母离婚搬家后现在是空地,小花好像跟了母亲。

“知道了。小花的事我会继续调查的。武川老师的事也帮了我。为了不让受害者引人注目,这件事我想尽量秘密处理。”

悠人学长明明还是高中生,却还要考虑这么多学园的事情,真不容易啊……不对,大概因为悠人学长是不能坐视不管的性格吧。

“受害者都是清白无辜的人,请务必这样做。小花的事也拜托了。”

悠人学长向我保证。

这个人的话总让人心里踏实。

如果皮皮也能打起精神来就好了……看到家就在眼前不见,受到的打击肯定很大吧……

而且,感觉皮皮现在很虚弱。

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封面和书页。之前也有粉末状的东西从书脊上掉下,这让我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书页会散开。

稍微加固一下比较好吧……正在走廊上边走边想着,差点和拐角处走出的人撞到了。

“哇!”

“唔!”

两人的脸快要贴在一起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穿着学校指定的T恤衫和短裤的女生正狠狠瞪着我。

虽然是个身材苗条的美少女,但是看起来很强势。

T恤上写着“一年级六班妻科早苗”。

和我一样是一年级学生。

但还是被瞪了一眼。

“对不起。”

这样低头道歉了。

“小心点。”

妻科同学一句道歉都没有,还哼了哼鼻子!她凑上去提醒了我一下,然后急急忙忙走了。

呜哇,感觉很不好。

我道歉了,对方不也应该道歉吗?但是,嗯嗯!这样,哼!

不管有多漂亮,那种类型的人我不喜欢。

虽然这么想,实际上因为我的恋人是个杀人一个劲的,会从高楼上无邪地笑着俯视的人,这种话根本没有说服力。

突然,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向妻科同学走近。

那不是武川老师吗?被资料室里的书称作色情魔中的抚摸狂,深渊之下的罪犯。

武川老师在和妻科同学说话。

可恶,这里听不见。妻科同学和武川老师并排走着。

这对妻科同学来说不是很危险吗?满足了武川老师喜欢的,身材硬朗的苗条女生的标准。不过,刚才瞪我的样子,如果碰上的话,我会被立刻推开的。况且只是并排走着……但是,哪个方向……

欸!

不经意发出了声音,因为两人走进的,是昨天我为主持书籍讨论会而烦恼不已的社会科资料室。

去那个房间糟了!

大事不好!

我赶紧跑到门前。

是装作来找资料的样子,强行进去?还是说留在这里观察?但是,如果如书本们所说的这些事发生在妻科同学身上……


——一开始是装作热心肠的老师在说话……不经意地拍了拍肩膀、摸了摸手腕,然后抚摸着背,抱着腰。对方的女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一直低着头。斜眼看时感觉很开心,真让人受不了。


——嗯,那家伙可是色情狂。


还是闯进去吧!就算再被瞪也没关系。

“打扰了。”

就在我开门的瞬间。

“你这性骚扰教师!”

“哇啊啊!”

伴着妻科同学的怒吼声和武川老师的惊叫声,出现的身影正是正要拳打武川老师的妻科同学。

细长的身体弯曲,伸出的右直拳正中了武川老师的脸中央,健壮的身体飞向后方。

撞上了摆放资料的书架,书扑通一声全掉了下来,砸在武川老师的头和肩膀上。

“报应!”

“性骚扰教师,你好好领悟吧!”

“给我把这色情狂打到!”

落下的书本发出勇敢的话,每当它们击中,武川老师就痛苦地发出“呜”或“哇”之类的声音。

而我开着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话说,书角砸到的话会很痛的吧。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喂,发生什么事了?”

我身后聚集了不少人。

书也停止掉落了,总算能站起来的武川老师,面无表情地说道。

“真痛……你干什么?妻科同学。竟然突然对老师施暴。”

看来武川老师是要装糊涂了。

后面的学生看到的,是脸中带红摇摇晃晃的武川老师,还有正摆着格斗姿势盯着老师的妻科同学。

“看来是她干的。”

“校园暴力吗?明明是女人,却那么可怕。”

说着这些话。

妻科同学紧皱眉头,表情比刚才更加生气。

“是你黏上来摸的吧!你这性骚扰教师!”

这样怒吼道。

“对了,对了!”

“摸手腕了。”

“拍肩膀了。”

“也摸了脊背。”

“腰——腰还没有呢。”

书本们一致表示同意,但只有我能听但他们的声音。

武川老师的表情越来越困惑,

“不就是手碰了下吗?你就突然生气了。”

装作受害者的样子,聚集的学生似乎也相信武川老师的话——

“胡说!肩膀、手臂、背部都摸到了吧。”

妻科同学激动地主张道。

“欸,肩膀和胳膊有时也会碰到。”

“拍背的话也很平常吧。”

“是不是洁癖太严重了?”

得到的回应完全相反。

也许是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妻科一脸懊丧地僵住了。

这样下去的话,会被认为是妻科同学误会,而对老师施暴了。所以我试着插嘴。


“武川老师地接触并不是偶然或疏忽,而是明显故意的。我亲眼看到了,可以作证。”


武川老师瞪大了眼,妻科同学挑起眉毛看着我。两人都是一副“这家伙是谁”的表情。


“先是说’没关系,说什么都行‘,拍了拍肩膀。之后说着‘我会帮你的’,摸了摸胳膊。”


实际上并不是我亲眼见到,我只是把书本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而已,但是有切身经历的武川老师吓了一跳。

“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

他咕哝了一声。


“是的,我全都看到了。”


不是我,而是书。


“最初的两个可能还在可以狡辩的范围,但是来回抚摸后背有点……在那之后正要抱住腰的时候,妻科同学的右直拳直接炸开了呢。”

武川老师只是一直在颤抖着身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妻科同学注视着我的表情从不信任变成了惊讶。

还有,我身后传来的学生们的声音。

“是武川老师性骚扰。如果有目击者的话,就不会错了吧。”

“讨厌,太差劲了。”

形势变了。

呃,悠人学长说要秘密处理,这绝对会引起骚动啊……


◇ ◇ ◇


不出所料,学校里因为武川老师的性骚扰事件闹得沸沸扬扬。

其他受害者好像还有很多,虽然有人说是一年级的男生偶然目击后发现的,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殴打武川老师的妻科同学。

“直接朝脸上右直拳,好帅。”

“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而且那么厉害,真让人羡慕。”

虽然也有一部分女生这样说道,不过,

“确实是个美女,但是有点可怕吧?”

“一脸严肃啊。武川为什么会对她出手呢。怎么看都是地雷吧”

“好像是妻科的人的。因为有熟人受害了,所以她想自己做诱饵来揭发武川的罪行”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太英勇了真可怕。我可不想让她揍。”

男生们是这么说的。

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妻科同学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她紧咬嘴唇,挺直背脊,一脸僵硬地走着。

妻科同学就像是犯了罪,忍受着周围人的指责一样,全身都绷得紧紧的,看得我更难受。

这一天的午休,我在音乐厅的来宾室和悠人学长聊了起来。

据说武川老师正式被解雇了。

“因为妻科小姐很引人注目,所以其他受害者几乎都没有成为话题,这倒还好,可妻科同学却被人说成这样,真是可怜。”

悠人学长也皱起了眉头。

“就没什么办法吗?”

“虽然心里很难过,但这也只能等时间过去了。如果再发生了有关武川老师的什么大事件就另当别论,不过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是啊。”

万能王子都做不到的事也有很多。更何况是一个普通人,戴着土气眼镜的我,根本无计可施。本来我就怀疑妻科同学是不是连我的脸都不记得了……

“不管怎么说,武川老师的事件是个很敏感的问题,最好不要再轻易提起了。小花的事现在正在调查,我想最晚明天就会知道。”

“还是一张闷闷不乐的脸。果然还是很在意妻科同学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皮皮——啊,关于小花的书,她的情况不太好。”

皮皮也不知道在车站的借阅架待了多久。但是,时间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我第一次听到皮皮的声音时,是那么拼命,也是因为有必须马上见到小花的理由……

如果是这样的话,皮皮不抓紧的话……

悠人学长一脸认真地听完我的话。

“有什么线索的话,我会马上联系你的。”

他对我说道。


回到家后,我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把皮皮从包里拿出来,

“今天肯定累了,好好休息吧。”

悄悄放在桌上。

“……谢谢。是啊……可能是太累了。不过,只是一点而已,没关系的。”

她这样喃喃道。

早上出门的时候,以为马上就能见到小花而那么高兴,但是现在声音是那么沉重沮丧。

“悠人学长说,明天应该会有什么进展。”

“……嗯。”

好像懒得回答。看到空着的房子受到打击,一下子变得虚弱了。

“那我先离开一会儿。”

“……嗯。结,今天谢谢你了。”

请尽快——

就算小花搬到很远的地方,我也一定要带皮皮去那里。即使是在冲绳还是北海道。

“啊,但是……在国外的话可不好办啊。我没有护照。”

不,小花也不一定在国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握紧双手鼓足干劲,我走到一楼的起居室。

“……”

和昨晚不同,夜长姬的沉默让我的骤然受挫。啊,这是在生气。可生气得不得了。

书架上的陶瓷娃娃旁边,浅色的书静静散发着愤怒的气息。碰上的话好像真的会被诅咒。

“呃,我回来了。”

我带着冒冷汗的心情去问候,这很不妥当。

“……”

“那个,无聊吗?”

“……”

“抱歉。因为我觉得把你和皮皮一同放进包里这样不太好。”

“……”

“而且皮皮现在很虚弱,所以我不想让她担心其他事。皮皮还向我道歉说,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我和恋人闹僵了。”

“……你跟那个人说我是你的恋人吗?”

终于开口了。

语气相当粗鲁,心情好像还没好。

“嗯,因为夜长公主是我的恋人啊。”

我把脸凑近架子,微微一笑。

夜长姬依旧沉默着,

“……花心。”

小声说道。

啊,果然还在怀疑吗?

“如果你有外遇……我是真不会原谅你的。”

配着稚气未脱的声音,这听起来有点别扭。

漆黑的头发从肩上滑下,身着艳丽和服的小公主面向雪白的侧脸,红唇微微突出的形象在脑中浮现。。

怎么办呢,恋人这么可爱。

“不会,绝对不会。你看,我的命运之书只有夜长姬。”

“ ……"

“最喜欢你了。”

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高贵的花色封面,夜长姬似乎颤抖了一下。

“今天花时间慢慢读。一行一行地品味。”

就这样想把她抱起来时,

“不行,别碰我。”

却被拒绝了。

“啊?为什么?”

不是洗清嫌疑了吗?

“噗——”

啊,刚才“噗”的一声!真可爱!

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却如同冰柱一样冷。

“在和那个人分别之前,不许摸我,翻我,读我。”

“欸,怎么这样?”

别这么说,皮皮已经有了命中注定的小花了,但不管我怎么解释,她还是,

“噗——”

被这样说,啊啊,真是可爱啊!真是的!

想翻一下!想狠狠地翻!想一整晚读完!

但是,没有得到恋人的许可,我的肩膀垂了下来。

晚饭时,夜长姬放在我膝盖上,吃饭的时候把书的故事讲给妈妈听怎么样?那可真令人吃惊。夜长姬在我的膝盖上无情地说道:“你来做我的椅子吧,结。不过,现在结并不是恋人而是奴隶,所以不能翻过我哦。”


之后我回到房间,皮皮迷迷糊糊地在发呆,好像没有注意到我进来了。

和夜长姬的沉默不同,皮皮是一种会不会就这样透明消失的模糊感觉。

“皮皮。"

不安地叫道。

“啊……结,欢迎回来。”

她回应道。

那个声音也很平静。

皮皮一直给人的印象是像小学生一样活泼的女孩子,现在的皮皮却像个小巧可爱的老奶奶。

“结,你看起来很伤心,是不是和恋人吵架了?”

“……没事。夜长姬总是这样的。”

“但是……你看起来很悲伤。”

啊,可恶,明明想要笑的,却根本笑不出来。

“抱歉,结。”

看,这样不就被被道歉了吗。我真是笨蛋。

“皮皮你根本不必在意这个。我和夜长姬其实非常要好,就像皮皮和小花一样呢。”

我勉强露出微笑。

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笑了。

皮皮静静说道:

“太好了。”

之后又是在发呆。


◇ ◇ ◇


第二天,皮皮在家休息,我把夜长姬装进书包去上学。

“那个人在家的时候,就算是在外面也不能读我。”

夜长公主的禁令还在继续,可能是昨天一个人看家太寂寞了吧,现在她的心情很好。即使不说,也能感觉到她的兴奋。

对此我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很担心皮皮。今天能从悠人学长那里得到好消息就好了。

在电车中的眺望窗外的景色,马上就要到和皮皮先生相遇的车站了……我在想什么呢。


咦?


车站的长凳上,我看见坐着一个眼熟的女生。

是身材苗条,又感觉有点严厉的——妻科同学。

从这个车站上车吗?

可是,电车停了下来,即使车门开了,妻科同学还是一脸茫然地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吗?

发车铃声响起。

下一班电车的话可能会迟到的。

电车关上门出发的时候,我在本不该下车的站台上,朝长椅走去。

因为妻科同学好像很没精神,不能放任不管她。


“妻科同学。”


话音刚落,迷迷糊糊的妻科同学睁大了眼睛,接着眉毛一扬。

“你怎么到处都是?是不是在跟踪我?”

包里的夜长姬生气地说道:

“女人的声音。结又花心了。”

“我是偶然见到你,下了车和你打招呼,因为妻科同学好像不太舒服,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正说着,下一班电车就到,车门开了。

“走吧,会迟到的。”

“妻科同学呢?不上车吗?”

“和你没关系吧。”

“真不巧,这种情况下我还没胆大到放任一个人上学。”

说完,妻科同学立刻转过脸来,

“什么啊……不是跟踪狂,只是多管闲事吗?”

这样嘟囔着。

电车关上了门出发了。

啊,真要迟到了。

“你不想去学校吗?昨天的事被说什么了吗?”

“……大家都这么说,你知道的吧?”

“啊……嘛……”

妻科同学明明也是受害者,却被说得太过分了,是绝对不想做女朋友的类型之类的话。

再怎么坚强也会受伤的吧……何况是同情的时候。

“……你被当成‘一年级的眼镜君’,名字也完全没有传开。那时你明明对武川说了很多。”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眼镜君。我不想你报答我什么,但如果我没有在那里作证,说不定会被武川装糊涂,你被认作是对老师单方面施暴。”

多少感谢一下不也挺好的吗,她鼓起了脸。于是,

“……是啊,谢谢你。”

哇!被道谢了。

这样一来,反倒是我觉得不好意思了。

“嗯,好像是我强迫你道谢了,对不起。”

这样道歉道。

“没关系,你是真的帮了大忙了。”

“不。”

“就连武川对我说的话都一清二楚,我还以为你偷看了那么长时间,有点恶心。”

恶心?

唔,我想说那不是我,而是书看到的,但我觉得这更令人讨厌,所以没说出口。

“吓得我都愣住了……没能早点停下来,真是抱歉。”

总之先找什么借口吧。

“没什么……那种色情狂,一个人也不管了。”

“嗯,不过那个右直拳打得真不错。”

无意中说出的真心话,又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管怎么说,你肯定觉得我太用力了,太拽了,太不可爱了吧,绝对不希望有这样的女朋友。”

“这,这是……”

不,对不起,我想起来了。那是在妻科同学殴打武川老师之前——差点撞到她,被她瞪的时候。

啊,是这样吗。那时候,妻科已经做好了以自己为诱饵来揭发武川先生罪行的准备,所以非常紧张。

也许是因为没机会从容,所以才会采取那种态度。

而现在看起来很消沉,很脆弱。

“对了,妻科同学的右直拳,真的很帅很痛快。那些因为被武川性骚扰而不敢对人说而烦恼的女生们,也都很痛快,应该会对妻科同学十分感谢吧,不,绝对会这样做的。”

“……”

妻科瞬间扭曲着脸,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就那样紧咬着嘴唇,强忍着。

然后低着头小声说。

“我……小时候是个胆小鬼……所以想要变强……”

这一定是妻科同学对我说的话吧。

“嗯,妻科同学很强很帅。”

“你很土气,戴着副眼镜。”

“这个,现在说这个!有必要吗!”

“名字……”

“欸?”

“我问了你的名字和班级,但大家都叫你什么来着?呃,给人的印象就是很土气,戴着副眼镜。”

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也许是想道谢。

“榎木结,和妻科同学一样是一年级呢。”

“……这样啊,原来有名字啊。”

“有啊!不然我的名字是土气眼镜?”

也许是因为在站台上吵吵嚷嚷,来了车站工作人员。

“你们怎么不去上学?”

被这样问到。

“啊,她因为不舒服休息了一下,不过现在好多了可以去学校。”

说着,正好来了电车。

“好了,我们走吧。”

我抓住妻科的手上了车。

“性骚扰……”

车里的妻科同学斜眼看了过来,我急忙松开了手。

“哇,真是的。对不起。”

我焦急地想到,如果上来一个右直球该怎么办。

“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妻科的脸微微泛红,让我觉得很可爱。

包里传来夜长姬的声音。

“性骚扰了吗?结?出轨了吗?我不会原谅你的,不会原谅你的。绕圈跳舞。”

虽然这样不断地发出怨念。

“喂,你怎么脸色发青?还是被我吓到了?”

“不,我是容易晕车的体质。”

想要蒙混过去时,电车到了学校最近的车站。

校门当然是关着的。

从保安那里拿到迟到说明书,必须去办公室交给班主任。

“榎木,你等一下再来。”

“为什么?”

“如果被认为一起迟到的话会很糟糕吧?那个,不就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没有,绝对没这回事。”

“如果什么都没有不就好了吗?”

“不好。”

就在门前说话时,


“啊!小花!”


穿着体操服的女孩子们朝我们跑过来。

“小花,就算画了线也不会读,我们很着急呢。太好了”

好像是妻科的同班同学,诶?花?刚才说了花吗?

妻科同学的全名是妻科早苗……

“早苗”不是念成Sanae吗?

不,皮皮的小花是个爱哭鬼,说她很容易失落,让人担心。

妻科同学是个爱哭鬼?

啊——不过刚才好像听说的是,小时候是个胆小鬼。

而且,妻科同学坐在长椅上所在的正是皮皮被遗弃的车站——

嗯,嗯。

“对了,小花,你为什么和眼镜君在一起?”

“啊……”

“小花,你很在意眼镜君吧?你很想知道眼镜君的名字。莫非……”

“只,只是碰巧坐同一趟电车而已!”

没有在意此刻的氛围,我向正疲于向朋友解释的妻科同学问道:

“妻科同学,你小学的时候扎过三股辫吗?中学的制服是西装、百褶裙和红缎带吗?”

“哈……啊?”

妻科同学和她的朋友都愣住了。

“妻科家附近有个公园,里面有个长颈龙滑梯,你有抱着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离家出走的经历吗?”

“!”

妻科同学的脸上充满了惊讶。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生硬地动了动嘴唇。

“为什么……你知道这件事……”

听到这句略微沙哑的嘀咕,我也很震撼,一种敏锐的感觉仿佛贯入了我的大脑,同时我也确信这一点。


皮皮的小花正是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在刚才的车站里,你是不是丢失了东西?那个,我在保管着!是妻科同学重要的书!”

终于找到小花了!

竟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姓氏不同是因为父母离婚了,而早苗这个名字则是由“早い(Hayai)”“苗(Nae)”才读成“花(Hana)”的吧。(今后涉及妻科童年的情节,Hana暂且译作“花”——译注)

分别时还在读初中一年级的小花,现在已经上高中一年级了。

这样一来,就能让皮皮见到小花了。

啊,我不是把皮皮留在家里了吗,现在必须马上回来把皮皮带过来。

但这时,一脸困惑的妻科同学突然变得严肃,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


“欸?”

“我没有丢失东西,也不知道那本书,我不需要。”

我还以为能让皮皮见到小花呢……


◇ ◇ ◇


午休时间。

悠人学长在音乐厅来宾室里,向在沙发上垂头丧气的我说了小花的调查结果。

“小花的名字是樋口早苗,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她跟随了母亲生活,改成了妻科的姓氏。皮皮被遗失的那个车站,据说附近就是离婚的父亲和新家人一起住的公寓。”

皮皮说,那天小花一大早就很没精神,这让她很担心。

小花把自己亲手做的饼干和像朋友一样珍惜的书装在纸袋里,在平时不会去的车站下了车。一直坐在长椅上哭着,她一定是想去见爸爸。

可是下了电车,却感到迷惑了吧。

如果去新家人生活的地方拜访,会不会给添麻烦?

这不是只会让爸爸为难吗?

所以没能从长椅上起身。

就这样,没有出车站检票口,而选择坐电车回去。

把装着饼干和皮皮的手提纸袋忘在长椅上了……

“也许不是遗失了纸袋,而是丢在那里了吧。说是买书给她的是父亲,完全可以想象她不想有能让想起父亲的东西这样的心理。”

听了悠人学长的话,我的心里火辣辣的。

不是遗失,而是把它丢下了?

那皮皮怎么办呢?

明明那么喜欢小花,还想和小花见面的。


我想不出该怎么跟皮皮说,放学后就回家了。

把夜长姬放在客厅后,我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房间。

平时总是责怪我花心的夜长姬,大概也知道我很消沉吧。所以什么也没说。

“……我回来了,皮皮。”

“你回来啦,结。”

皮皮好像又憔悴了一些。声音很微弱。

“一个人不觉得无聊吗?”

“不,因为我想起了小花……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小花去京都了修学旅行。小花很害怕,相信京都旅馆会有妖怪出现的传说,直到前一天晚上都抱着我,瑟瑟发抖。之后还把我塞进了背包里……虽然没有幽灵出现,但能和小花一起旅行……真开心啊……小花一开始也很害怕,但是在路上总是在笑……”

像时在做梦一样,慢慢地……语速缓慢的皮皮停止了说话。

“……结,你怎么了?在揉眼睛。”

“眼睛,眼睛好像进了东西。”

明明说好今天会带来好消息的。

肯定能知道小花的去向的。


皮皮什么也没问。


她一定从我的样子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责备我,也没有叹息,只是静静等待着。

为什么会这么温柔呢?

三年都在车站的过道上寂寞地度过,还能为别人着想吗。

对皮皮来说,剩下时间肯定已经不多了。

“对不起……皮皮。对不起,我没用……”

我的头叩在桌子上,发出声响。

真的抱歉。

对不起。

“不要道歉……结听到了我的声音,还过来和我打了招呼……那样的人过去一直都不在……我非常高兴,也有了希望……结是个很好的人,很善良的人……”

但是,我没能实现皮皮的愿望。

没能让她和小花见面。

明明只是那样想着小花的事情。

“结……我有个请求。你能读我吗?也许你的恋人会讨厌,但是……只有一次……拜托了。”

简直就像说出最后的愿望一样。


再也见不到小花了。


我知道皮皮也是这么想的。眼前一片模糊。无论眨多少下眼,还是用手指揉几下,眼睛都是模糊的。


“嗯,知道了。”


我坐在转椅上,翻开穿着长袜子、编着三股辫的女孩的封面,大声朗读起来。


“在瑞典的一个小小城镇郊外,有一个杂草丛生的旧院子。院子里有一间旧房子,房子里住着一个叫皮皮·纳克泽塔的女孩。


“这孩子今年九岁,一个人生活着。”


已经完全变黄的纸页,那一连串温柔的话语,一下子侵入了我的心房。

这就是皮皮的故事。

无数次让爱哭又胆小的小花露出笑容——小花最喜欢的皮皮……


“她没妈妈也没爸爸,这可真不是坏事,


“就是说,你看,在她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就没有人说‘要睡觉了’。”


猴子纳尔逊和带着满满一旅行箱的金币,高兴搬到“威勒库拉庄”的穿长袜子的女孩。她总是在寻找快乐,精力充沛,健谈,大胆无畏,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女孩。

把堆得像山一样的小麦粉铺满地板,做成心形的姜汁饼干;拿着水壶和杯子爬到橡木上开茶会;跳进马戏团的舞台,漂亮地走钢丝给大家看;或是驾驭狂暴的公牛。


——小花虽然是个爱哭鬼,但是读了我之后就能打起精神,笑起来。


——小花最喜欢我了,我也最最最喜欢小花。


——我很担心小花。那天小花一大早就很没精神,好像很悲伤。


——我想让小花打起精神。我想逗她笑。


——我想见小花。


走出车站检票口,就听到如活泼的女孩子般可爱伶俐的声音。


——求求你,带我去找小花。


——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小花那里,拜托了。


在没有人停下脚步的车站走到上,她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用拼命的语气真的令人揪心。


——我想见小花,拜托了。


她和姜汁饼一起被遗忘在站台上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小花在哭吗?她还好吗?


——也许马上就能见到小花了。好开心!


干枯的黄色书页散发着甘甜的香气——从书脊和书页连接的部位,白色粉末簌簌落下——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追逐着那模糊的文字……


“谢谢你,结。”


“我已经……”


皮皮用虚弱的声音向发不出声的我道谢。

我拼命喊了一声。

“不行!”

我把印有三股辫女孩的封面拉回一起,眼睛通红地说道:

“皮皮想让读你的不是我,而是小花吧?我一定会把小花带来的!所以,再等一下!”


◇ ◇ ◇


第二天,我把皮皮放进包里,早点上学了。

到了自己的班上,我把皮皮放进桌子里,然后去了妻科同学的班级,在走廊上等着她。

“咦,眼镜君?你是来找小花的吗?莫非你喜欢上花了吗?”

昨天在门前遇到的妻科同学的朋友对我开玩笑道,大概是因为我是一脸坚定的严肃吧。

“那个,小花虽然很严肃,但她对朋友很好,是个好孩子。她平时绝对不会使用施暴,也很在意没能向眼镜君道谢。”

这么对我说道。

不久,我看见肩上提着包的妻科同学,带着紧张的气氛走了过来。

我肩膀和脚用着力,像是瞪着一样看着妻科同学。妻科同学也注意到了我,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无视我的视线,正要从我身边经过,我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停了下来。她吃惊地转过身来,立刻瞪着我。

“怎么?我不是说过书什么的我不知道吗。放开我。”

“那可不行。”

我抓住妻科同学的手更加用力了。

“皮皮已经没有时间了。被遗忘在车站后,皮皮在借阅架上被借出了。被各种各样的人读得破破烂烂,封面和书页都退了色,书脊的胶都剥落了。就算这样,皮皮还是一直担心着‘小花’,小花是个爱哭鬼,所以她想和小花见面,说自己必须要让小花笑起来。在最后,想一定让最喜欢的小花读一下!”

和小花分别后就经过了过少岁月,皮皮自己也不知道了。

但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恶化,所以才那么坚定地呼唤。

只想能够再一次见到小花。

“又是妄想?书怎么可能会说话。话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直盯着想要甩开的妻科同学,斩钉截铁道:


“我——是书的伙伴!”


确实,我能听见大家听不见的书的声音。那样一心一意的声音我不能装作不听见!我想尽我所能帮上忙!

妻科同学像是被我的气势压倒了,瞪大了眼睛,但又马上皱起了眉头。

“你果然很恶心。快放手,不然的话,”

“往我脸上也打一拳吗?随你的便。就算被觉得恶心我也不在乎。我确实听了皮皮的话,所以想让“小花”去见皮皮,一直在寻找。小花不管是中学考试还是修学旅行,都带着皮皮去。她最喜欢皮皮了,小花是这样说的!”

妻科同学纤细的肩膀几次颤抖着。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知道呢?她肯定很混乱吧。我也知道,普通人是不相信能听到书的声音的。但是,我只希望你知道皮皮想念小花的心情。她多么想见小花啊。

想见到,想见到,面对从眼前经过的乘客,都忍不住发出了无法听到的恳求。

就这样,皮皮的声音,那天就直接奔进了我的耳边!

我确实听到了她的愿望。

所以,我是皮皮的同伴,把皮皮的心情告诉了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说没有忘记东西,也不知道那本书。那为什么,昨天在那个车站下车呢!一脸痛苦地坐在长椅上!”

“!”

妻科同学紧咬着嘴唇。像是在忍耐着快要溢出的情绪一样。

“那个车站是三年前——妻科同学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把皮皮和姜汁饼干一起忘记的车站!妻科同学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是在那个车站下车的吗?皮皮说,小花在悲伤痛苦的时候,读了皮皮就变得精神了。昨天,妻科同学因为武川老师的事情被说了很多话吧?你不是想读皮皮吗?然后,是不是在那个地方想起了皮皮?因为丢了皮皮,所以妻科同学也很后悔!”


“不对!”


妻科同学用力甩开我的手。

她用像是愤怒、胆怯、厌恶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如暴风雨般快要哭出来的的眼神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

“那本书不是忘在那里了,是丢在那里的。”

话语刺痛着我的胸膛。

我忍不住捂住胸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小花明明很喜欢皮皮。”


“因为我不喜欢了。”

妻科同学用有些嘶哑的低沉声音说道。

“小孩子不用去学校,一个人过着荒唐可笑的生活。拿着装满金币的行李箱,力气大得连小偷都能收拾——既没常识又没规矩。就算弄脏了房间,打碎了餐具,被大人骂了也满不在乎,随心所欲地生活着——小时候也许很憧憬,但是长大后就讨厌这样的孩子了——那孩子做的事太让人火大——一页也不想再翻。所以我丢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扔掉了。


这句话很悲伤很沉重。

绝不能让那么喜欢小花的皮皮听到!这会让她悲伤得七零八落!

“如果榎木有那本书的话,就把它处理掉,不要再跟我说话。”

妻科同学用痛苦的声音说完,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里聚集了很多人,我虽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却受到了无所谓的伤害。


◇ ◇ ◇


“妻科同学打飞了武川老师,在当时提供性骚扰证言的眼镜君受到了热烈的评价而大火。结也一举成名啊。不过谁都没有把结的名字挂在嘴边,而是叫‘戴眼镜的’‘那个很土气的’‘一年级的’之类的。”

休息时间。

对逃了第一节课到音乐厅的来宾室避难的我,悠人学长特地这样说道。

啊,反正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眼镜君。这已经是全名了,完全可以。啊——

“……我没脸见皮皮。”

不要放弃。一定要让小花见你。这样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更不要说小花讨厌皮皮而把她抛弃了。

回到教室看到皮皮,绝对会露馅的。我不想让观察力好的皮皮再失望了。所以拜托了悠人学长,逃进了音乐厅。我真是个混蛋。

“真想用墨水在自己的身上写一百个‘笨蛋’‘无能’‘傻瓜’……”

简直想要在地板上打滚。话虽如此,来宾室里铺着毛茸茸的地毯,这只能是很舒服而已。

悠人学长对在沙发上抱着头呻吟的我说。

“嗯……我觉得你太直接了,反而煽动了妻科同学的感情,让她生气了。”

“唔。”

“不过我觉得还行吧。”

悠人学长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我去妻科同学的教室看了看,她好像是在朋友的包围下勉强正常说话。”

“呜。”

“据我看,还差一步吧。”

还差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

悠人学长一副非常可靠的大人样子对我说道:

“为了感谢你为武川老师的事付出了努力,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吧。”


◇ ◇ ◇


放学后。

妻科同学低着头在走廊上走着。接下来是社团活动吧。她穿着运动T恤衫,肩上提着包。

选择了人少的路线走,她就算表现得很强势,也还是不想被周围人盯着,被议论纷纷吧。加上对性骚扰老师用右直拳得到了个凶暴女人的名声,还有一大早就被戴着副土气眼镜的一年级学生表白这样别的话题,她肯定很厌烦。


“妻科同学。”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妻科同学立刻抬起头来。但那张脸马上变成困惑的表情。

和妻科同学打招呼的,正是学园里无人不知的理事长的儿子——担任管乐社指挥的三年级学生姬仓悠人。

身材和模特一样高大,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帅哥,光是站着就显得气质不凡。突然被这样的VIP搭话,妻科同学也会吃惊的,毕竟也不能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瞪着学园王子吧。

“怎么,有什么事吗……”

悠人学长用绅士的口气对紧张得说不清话的妻科同学说道:

“你知道一年级的榎木结吧?”

“!”

妻科同学的脸颊又抽搐起来。

“其实,是我在保管着结得到的书。”

妻科同学的肩膀微微颤抖。

提起了我的名字,还说保管着书,那也只能是她知道的那本了。

悠人学长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妻科同学。

我不要——恐怕妻科同学想这么说的吧。

但在那之前悠人学长开口了。

“你能帮我还给结吗?”

“欸?”

面对着意想不到的人提出了出乎预料的请求,妻科同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拜托了。”

悠人学长递过了文件袋,优雅地离开了。

这样不容分说的本事,我可做不到。

“……为什么是我?”

妻科同学低头看着文件袋,一脸困惑地嘟囔道。

不能把从学园王子那保管的东西扔在一边。

“……榎木,他还留在教室里吗?”

赶紧交给他就完了,她应该是这么想的吧。她倒回去一年级教室——在走廊正中停了下来。

“……”

手里的重量,是非常令人怀念的……

犹豫地盯着纸袋看。


“小花!”


妻科同学听不到隔着薄纸呼唤的声音。

但是,


“小花!小花!”


凝视着文件袋一动不动,仿佛听到了本应听不见的声音。

茶色的文件袋只是把封口轻轻折了一下,还没有封好。屏住呼吸用手指摁住。

咔嚓……这样,弯曲的地方就会弹起。妻科同学的手指停了下来,像是被那触感吓了一跳。

她又盯着文件袋看,叹了口气——提心吊胆地碰了碰嘴。

痛苦地歪着脸,咬着牙,仿佛在和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战斗。像是做了坏事一样回头看了看,之后又不知所措地站着。


“小花!”


妻科同学皱起眉头,打开旁边生物室的门,走了进去。


“小花!小花!”


生物室里摆满了烧杯和标本,拉黑幕非常昏暗。她焦急地打开灯,把包放在黑色的耐热机上,打开文件袋口目光朝下。

比文库本大一圈,是一本儿童书。

光看到泛黄的书页部分,就知道这是陪伴度过童年的重要书本。

在伸手触摸封面的瞬间,皮皮和妻科同学一定同时颤抖了。

看到这个胳膊抱着猴子,穿着过膝袜,脚上一双长鞋,编着三股辫的女孩,妻科同学的眉毛又皱了起来,眼睛也湿润了。


“小花,终于见到你了。”


皮皮用沙哑的声音对妻科同学说道。


“太高兴了,一直想见到你的。”


“终于见到你了。好开心,小花。我好开心。”


妻科同学翻开已经完全磨损、变色的封面。颤抖的手指一开始还小心翼翼。


“在瑞典的一个小小城镇郊外,有一个杂草丛生的旧院子。院子里有一间旧房子,房子里住着一个叫皮皮·纳克泽塔的女孩。”


不必说已经背下来了。这是从小就反复,反复,反复,反复,读过的令人怀念的开头。

温暖而温柔地滑入纷扰的内心,再也停不下来。

之后像是四处找水的旅人终于来到了绿洲,双手捧满凉水往喉咙里灌,往脸上撒,最后连身体都沉入水中一样,忘我般疯狂地翻页。


“皮皮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最了不起的是她的力气。”


“她力气之大,全世界没有一个警察比得上她。”


一天,这个穿着过膝袜和大靴子女孩,带着猴子纳尔逊和满满一行李箱的金币,搬到了杂草丛生的“威勒库拉庄”。

住在隔壁的汤米和安尼卡兄弟很快和皮皮成了好朋友,成了“探险家”,在树上开茶会,进行只有孩子们的郊游,玩得很开心。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很多东西。所以,一定要有人去发现它们,而做这些事的人就是探险家。”


妻科同学说长大之后讨厌皮皮。

不用去学校,一个人过着荒唐可笑的生活。拿着装满金币的行李箱,力气大得连小偷都能收拾——既没常识又没规矩。就算弄脏了房间,打碎了餐具,被大人骂了也满不在乎,随心所欲地生活着——怎么可能有这种孩子。

那孩子做的事太人火大——一页也不想再翻。

皮皮没爸爸也没妈妈。

这可真不是坏事。为什么呢,在她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就没有人说“要睡觉了”。

小的时候,妻科同学也很羡慕皮皮那样吧。

但是,等到父母离婚,父亲不在了之后,就不认为这“不是坏事”了,不去学校也很普通,看到一个人坚强自由地生活着的皮皮,就觉得很痛苦了。看到不去上学也无所谓,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的皮皮,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这是骗人的!


——即使没有爸爸妈妈也无所谓。


——为什么皮皮总是精力充沛,随心所欲?皮皮的生活只有快乐吗?而我每天都很痛苦。


可是,妻科同学。

比起那时候讨厌皮皮的你,现在更成熟的你一定能明白吧。

皮皮绝不只是个活泼的女孩。

皮皮的寂寞和孤独,都清楚写在故事里了。

如果是长大成人的你,应该能从这快乐故事的字里行间中读出来。


“我很没规矩吗?”


“但是自己却没注意到。”


“皮皮说了这样的话,脸上真的很悲伤。”


皮皮在第一次上学的学校引起了骚动,被老师抛弃了说,你不用再来学校了。

被邀请到汤米和安妮卡家,高兴得拼命打扮出门,没常识的行为招致了夫人的讨厌被说道,你太不像样了,不能再来这里。


“皮皮吓了一跳,望着夫人,眼睛里渐渐积满了泪水。

“‘原来如此,这样啊。想想看,自己也应该明白了。’皮皮说道,‘规矩什么的,我可做不到!试着也没用。我绝对记不住。果然,我还是待在海上比较好。’”


“然后皮皮跑到塞特格伦夫人身边,小声说道:

“‘我很抱歉我失礼了!再见了!’”


无论什么时候,皮皮看起来都总是变回平日里大胆开朗的样子。

之后也没有皮皮和大人们和解的情节。皮皮还是老样子,不去学校,没礼貌。

一个人坚强地活着。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但那有皮皮的悲哀。

那就是孤独。

小时候没有留意到的事情,如今看到了许多,应该会更喜欢皮皮。

对吧,妻科同学。


“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加油的!”


于是悲伤一扫而光,之后是一个笑着的长着雀斑,编着三股辫——世界第一强女孩子的活跃故事,和儿时一样的欢欣雀跃,嘴角也自然扬起了吧。


——小花读了我后,眼泪就止住了,嘴角也扬了起来,笑嘻嘻地。


看,注意到了吗?妻科同学。

自己现在流着眼泪。

虽然这样,却笑得很开心。

面对这样的妻科同学,皮皮也用开朗的声音不停说着。


“最喜欢你了,小花。”


“能再次让小花读到我真的好开心。”


“小花长大了呢。”


“虽然又是在哭,但也在笑着,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最喜欢小花了。小花,小花,最喜欢你,最喜欢你。最喜欢。”


每翻动一页,“真高兴”“最喜欢”“好开心”的声音就像光一齐迸出来。


“很高兴。”


“好开心。”


透明的泪珠顺着妻科同学的脸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伴随的是“最喜欢你”的颤抖着的声音。

翻动的书页离开了书脊,轻轻落到了妻科同学的膝盖上。

“!”

“等等,为什么?”

皮皮对着眼里满是泪水、惊慌失措的妻科说道:

“最喜欢你,小花,最喜欢你了。”

一边这样欢快地继续说着,皮皮渐渐变得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作为借阅书被很多人阅读,有时也会受到糟糕的对待,皮皮的寿命早就到了极限。只是因为一心想再见小花一面,才维持着形态而已。

而现在,回到了小花的手上,愿望终于实现了,便高兴地结束了生命。

“不要,为什么,不要!”

妻科同学一边哭一边收集掉落的书页。


“谢谢你再次读我,小花。一直最喜欢你了。”


最后用这样幸福满满的声音告诉了她,之后就再也听不见皮皮的声音了。

只有正蹲在地上捡书页的妻科同学哭泣的声音,在生物室里回响。

“不要,皮皮,讨厌,不要……不要啊!”

皮皮最后能让小花读到真是太好了。

最后能赶上也是。


 


虽然这么确信着,但还是泪流不止。


◇ ◇ ◇


我在走廊里偷看结果哭了,轻易暴露给了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的妻科同学。

“真不敢相信连姬仓学长都卷进来了。况且为什么榎木在哭?”

向我抱怨的妻科同学也一直止不住泪,两个人哭了好一会儿。

“皮皮最后说,谢谢你又读了她。还说她一直最喜欢小花。”

听了我的话,妻科同学不再生气,也不再皱起眉头。

“……能听见书的声音,我现在也不敢相信……不过,皮皮如果是真的那样说的话,我真的很高兴。我一直很后悔丢弃了皮皮……所以,很高兴最后能读到皮皮……”

谢谢。妻科同学抱着装有散开书页的文件袋,向我深鞠一躬。

“读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皮皮的。虽然最喜欢的皮皮已经散架了,但这是皮皮的遗物,所以我会一直珍藏着的。而且,我想买皮皮的后续来看。”

如果新的皮皮也能喜欢上我就好了……嘴吧咧开嘟哝着的脸格外可爱,我不禁也笑了笑,妻科同学的脸稍微红了些,慌忙转过头去。

最后,临走时用坚决的语气说道:

“不要担心我!我会加油的!”


那是皮皮的话。

我抱着爽快的心情目送着微红着脸,难为情的妻科同学转身跑开。

皮皮,小花没问题的。

那么,现在我得回家讨好夜长姬了。又让她看家了,估计她会气得不和我说话。不过我想,巴结她也一定也很有趣吧——我也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去。







第二话 《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的紧急重要请求



自懂事起,我就能听到书的声音。
图书馆里的书是窃窃私语般的小声说话。
旧书店的书,就像是喝茶聊天一样,悠闲而温暖。
而车站大楼里大型书店中新书柜台上堆积的书,就像初生的雏鸟一样,充满了生命力。
“看我吧!我很有趣的!”
“读一读我吧!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看了我一定会感动得哭出来的!”
像这样齐声呼喊道。
“快读吧!”
“来买吧!”
“读吧!”
“来成为我第一个主人吧!”
就在热闹非凡的新书柜台前,正站着一个像刚从坟墓里出来,幽灵般的阴沉男人。
咦?这个人昨天也在吧?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不过在放学后的这个时间,穿着宽松衬衫和裤子在书店里,应该不是上班族吧。看手脚和身材瘦骨嶙峋的,像被风一吹就站不稳。表情也显得怯懦,毫无自信,揣揣不安的。
昨天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个样子,小偷吗?虽然摆出了这个样子,但他似乎没有做坏事的欲望和体力,只是一味地缩着身子,暗自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活着真是对不起。”
还有很多书在热心地跟他搭话,声音是从昨天刚发售的轻小说书堆的一角传来。
“麻友友,没事吧?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打起精神来,麻友友。大家一定会买的。”
“哎呀!麻友友!我们会努力让别人买的。”
这充满动漫气息的女孩们的声音,正发出着“加油,麻友友”的声援。
而另一方面,
“请买我们吧!”
“因为会提供让人心跳加速的服务!”
“请让我只属于你!”
和贩卖CD的地下偶像一样,她们主要向男性顾客宣传。
昨天的时候就很在意了,不过那时包里的夜长姬说:“结,早点回去吧。有我在,结就不需要其他书了吧。要是看了除我以外的书封面超过三秒的话,结的眼睛就要被诅咒变烂了哦。不赶紧离开店的话,眼睛就会烂得粘糊糊的,再也看不见我了。”冷冷的声音如钉子般朝我刺来,根本没办法久留。
所以今天我把夜长姬留在房间里看家。
“结是要出轨吧。我绝不原谅!”
她生气地这么说。
不是这样的,我的恋人只有夜长姬哦。我像镜框贴脸一样靠近这花色封面,小声说道。虽然心情很好,不过,
“不知道,诅咒你。”
好像还是很不高兴。
对了,这个昨天就很在意的客人又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不免让人感兴趣。
从轻小说的新书堆里,今天也能听到鼓励他的女孩子们的声音。
“麻友友,昨天被带走了一本哦。”
“为了能有更多的读者,我们会努力向客人打招呼的!”
“大家,我们害羞的地方,全都给你们看哦!快带回家,好好享受吧!”
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那是堆积着的封面画有泡着温泉的女孩子的书。
虽然每个女生身上都裹着毛巾,但都只是勉强遮住部位。她们露出胸部,有的坐在岩石上高高跷起大腿,有的把脚从热水中往上提起,摆出一副性感的姿势。
一个是金发公主样貌,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女骑士,一个是完美治愈系的御姐风,耳朵尖尖长着恶魔尾,还有一个无表情的猫耳娘,剩下一个是头上戴着大三角帽泡在热水里的眼镜娘。
书名是《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这么长的名字。
虽然是平时不怎么读的类型,现在反而起了兴趣过来看,书本们突然起了骚动。
“他在看哇!”
“在用热烈的目光看着你!”
“学生吗?初中生?还是高中生?因为没有成人限制,所以用零花钱来买也没关系哦!”
“带我回去吧!让你心跳加速!”
然后开始了营业。
另外,我感到身旁还有一股湿漉漉的目光,转过头去,正好和她们念着“麻友友”的瘦弱男子四目相对。
那个男人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但可能因为在意,还是斜眼朝我看了看。
“没问题的,麻友友。这个眼睛君一定会买我们的。”
“是啊,麻友友。他是这么贪婪地在看着我们。”
我可不记得是用贪婪的目光看。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书名下的作者名字是咲咲木麻友。麻友?麻友友?啊!
“你该不会是咲咲木麻友老师吧?”
我向这在一旁扭扭捏捏的男人问道,他倒像谐星一样跳了起来,脸色苍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咲咲木麻友!”
如此大声地说出,然后他又用双手捂住了嘴。
然后摇摇晃晃地,
“不……是我说了,我自己说的。”
然后肩膀耷拉了下来。
啊,这也太糟了吧。
“抱歉,昨天我也在这里见到你,我想应该是作者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因为担心销路所以在新书专柜晃悠,这可真不像话。况且咲咲木麻友是个可爱的笔名,而这个叫做麻友友的作者,竟然是这样一个大叔,真的会让人失望……哇啊啊,这件事还希望你能保密。”
麻友老师弯下腰去。
“虽然本名是佐佐木麻友,但是因为女性名字在男性读者中更受欢迎,销量也会更好,所以才自导自演地用上‘麻友友’之类的爱称。不过‘文体和内容怎么看都是大叔写的’这难免会暴露,坚持永远的十六岁女高中生之类的设定实在是太难了,真是对不起。请不要在网上发布这些,拜托了!”
“麻友友,又自己说出来了。”
“又说了自己自导自演的话。”
啊,这个冒失鬼样子的话,十六岁女高中生也能行吧。
我向低头太久贫血而摇摇晃晃的麻友友老师保证道,不会在网上发布,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是,是吗?谢谢,谢谢。然后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那个……那个……”
性格应该是很客气的吧。
明明想说请买他的书,却好像说不出口,红着脸扭捏着。取而代之的是麻友老师执笔的书:
“买吧!”
“买吧!”
都在这么朝我喊着。
“那么那个……因为很难得,”
我从书堆中拿起了一本,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谢谢!啊!是签名吧,你的名字是?”
“是榎木结。那个,我还没有去付款。”
“……哈……”
带着这本签了名的书回去的话,夜长姬会发狂的吧。更何况封面上有五个摆出性感姿势的半裸女生。

——花心……不能原谅。绝对。

想到这冰冷冷的声音,我的背脊直发凉。
不过,面对笑嘻嘻的麻友老师,我又不能说这对女友不好,还是不能买,只要签名就行了。

十分钟后。我拿着封里用粉色签字笔写着“给榎木结 麻友”的《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和麻友老师在便利店的食物柜台喝茶。
“不是那种排队的烤饼店真是抱歉。版税要两个月后才能到账,手头实在太紧,这周我一直在吃豆芽菜。”
“那还是我自己付吧。”
我把冰咖啡的一百元放在桌上,但他马上还给了我。
“不不不不!我不能让粉丝付书费以外的钱。”
他热烈地说道。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他的粉丝的呢……
“而且,在我作家生涯的七年里,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买我的书。原来这是这么开心的事啊。”
“七年?工作了这么久吗?”
“……因为完全卖不出去,这还是隔了一年才出版的。”
麻友老师的肩膀又耷拉了下来。
我的那本签名书:
“打起精神来,麻友友。书卖出了的话还能出续集,系列化的话收入也稳定了,肚子就能吃得饱饱的。”
正说着这些现实的话。
麻友老师的声音很低沉:
“我觉得这本书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学生时代不小心得了奖,就直到现在一直没找工作,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我也基本放弃了。”
“这样啊。”
“啊啊啊啊啊,明明还放出续篇伏笔什么的,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得写,哇啊啊啊,我这笨蛋。果然一本完结就好了啊,又让读者读了腰斩的系列。话说,我有读者吗?哎,有吗?读者?”
“有,我就是,我有在读的。因为我是老师的粉丝。”
因为过于令人感慨,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麻友老师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停地晃着。
“谢谢,谢谢,谢谢。”
“结,谢谢你。我们会提供很多服务的!”
从作者和书两边都得到了感谢,这样难得的事感觉真不错。不过,必须小心点,不要给夜长姬发现了。

◇ ◇ ◇

“……有别的书的女人味。”
我吓了一跳。
到家后,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就听到从床上传来的冰冷声音。
枕头旁垫着花边的手帕,上面是放着的花色封面的书本——我那嫉妒心强烈的恋人夜长姬,她那薄薄的身体周围弥漫着冰冷的空气。
我肩上的书包里有一本崭新的签名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回家路上我再三地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要开口,老老实实的待着,这是为了你好。

——结,你能和我说话吗。我才出生不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汤烟(我决定这样称呼她)虽然很吃惊,但她的性格很直率。我明白了,我绝不说话,不会动的。她向我发誓道。(名字源自书名中的ゆけむり,这里直接取用汉字写法“湯煙”——译注)
可是,进入房间一秒后就被夜长姬察觉到了。
是装作不知道,还是说赶快下跪道歉……
“欸?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有夜长姬在了,我怎么可能会移情别恋,去看别的书呢?”
别说是移情别恋,就连名字都被写上了,可我还是不能说,只能一味地装傻。
“……结说谎的时候,说话语气会比平时要高。”
再次被吓到。我流着大汗,尽量用诚实的声音回答道:
“真的吗?我觉得没这回事。”
“鼻子也会抽动。”
“欸!”
我慌忙捂住鼻子。
“眼珠也会转来转去,说话前会先吐气,脖子会稍微侧过一点,表情会变得很温柔。”
“欸?啊?”
我是那么容易明白的吗?不,夜长姬的观察力是这么神的吗?话说,在撒谎前歪着头一脸温柔,就像个骗子一样。
“包里有本女人……有沐浴露的味道……”
“沐,沐浴露——夜长姬应该没洗过澡吧。”
“和洗完澡的结的味道很像……”
这么说来Bokunchi的沐浴露还真是有名。
“你和除了我以外的书一起洗澡了吗?你看了裸体了吗?”
“什么看了裸体!”
是取下封面的状态吗?
“花心……不可原谅……诅咒你……绕圈跳舞。”
啊,进入黑暗模式了。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等明天结一觉醒来,这片土地就变成瘟疫蔓延的地狱……都是因为结出轨了。”
“没有!我没有做!真的!啊,差不多该下去吃完饭了,回头见。”
强笑着对她说完,我抱着书包走下楼梯。
在起居室里大呼口气,打开包的拉链。
“抱歉,很可怕吧。不过她不会咬你,更不会打你。”
我向蜷缩在里面的汤烟说道。
“结的女友是那种束缚人的类型呢……结,很幸苦吧,真可怜……”
她对我同情了起来。除此之外,
“就让我来治愈结吧。哎,今天就尽情地翻阅我吧。”
她还这样对我说道。
啊,真是温柔啊……不过要是用奋不顾身地说这样的话,不是会吓一跳吗。
虽然我并没有因为新女生而突然改变心意,但这些天,我在正在北海道上大学的姐姐的房间里,埋头读了麻友老师的新作。
主人公是个尼特族,在浴室里滑倒身亡,在异世界转生后挖掘温泉并成为英雄,受到女孩子们的欢迎,正如书名所描述一样的故事,读起来非常流畅,让人心情很好。
“哇,节奏真不错。”
“对吧?没错吧?麻友友为了用简短的文字传达,总是很烦恼地选择合适的词语。”
“故事情节的展开也非常快,嗯,读懂了故事却很在意剧情走向。真想看主人公的无双场景!”
“马上就到啦!之后就是和公主的欢乐时光了哦。”
“艾琳娜公主,文静纯情又可爱呢。”
“我最喜欢的还是猫耳娘,虽然一开始是个傲娇,但一摔倒了就会趴在膝盖上撒娇,真是太可爱了,推荐给你看。”
“欸,是吗?真想快点看到。”
“嗯,翻过来,翻过来。”
像这样,一边和汤烟聊天一边翻页,真是既兴奋又开心。登场的女孩子们每一个都很可爱,兴趣、工作、背景之类的都设定得很好。作者饱含深情精心写下的内容,让人读得暖烘烘的。麻友老师被书本们那么担心,我好像明白了喜欢他的理由了。
“嗯,真有趣。”
一口气读完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伸了个懒腰。天气晴朗得很,身体也变得轻松多了。
“对吧!麻友友的小说是世界第一的!”
“这个绝对想读下去!伏笔还真够多的。”
“一定能卖很多的,麻友友会写的!”
说着“真期待”的话,和汤烟预想着后续的发展,这真让人心情舒畅。
回到自己房间,面对的是夜长姬冰冷冷的声音:
“……结背叛了我……卑鄙的花心人。”
虽然被这么说了,
但又不是真的花心,偶尔这样也挺好的。

◇ ◇ ◇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装进包里的汤烟一起,又去了车站大楼里的书店。
麻友老师真的很有意思!想继续读下去!所以来表达自己的感想。大概今天他也会过来担心销路吧。
不出所料,麻友老师站在新书柜台前。不过昨天是心神不宁地在徘徊,今天却是一脸绝望地呆在原地。感觉就要从车站月台或大楼顶上跳下去。
“怎么了,老师?”
“我的——我的书——”
话说回来,我听不到为麻友老师加油的声音。视线移到新书架上,原来堆放着麻友老师新书的那一带,完全变成其他的书。
是人气作家宫雀快斗的硬派高中生·业平凉人系列期待已久的新作,上下卷同时发售,以压倒性的的册数挤满了柜台。
业平系列是至今为止多次被电视剧化、动画化、电影化的超人气系列。特别是这次配合电视剧的播放,时隔两年发售了新作,书店也鼓足干劲进货了吧。而且好像把其他新书收了回去,以确保空间足够。
“……啊啊啊啊,才发售三天,偏偏碰上了业平系列的新作,而且是上下卷同时发售?年轻读者的零用钱是有限的,要是两本都买了的话,就没多少剩余再买我的书了。”
就在麻友老师苦恼的同时,业平系列是一个接一个的畅销。甚至有人把上下卷各拿两三本,而从堆积如山的书本中也可以看出来:
“嚯……你在等我吧。”
“行吧,我让你读,你会为我的有趣而神魂颠倒的。”
“喂,不赶紧买的话,等到卖完了你哭也没地方了。”
听到的都是自信满满的声音。
一旁脸色苍白的麻友老师喃喃自语道:
“完了。又要被腰斩了。明明是等了半年的编辑会议才写的新作……真要这样的话,下本书就出不来了。”
“不会的,其他书店也会摆放出来的吧。而且现在也可以网上购买。”
“是啊,麻友友,打起精神来。”
虽然和汤烟一起鼓励着他,但麻友老师完全消沉了下去。
“你知道吗,在网上搜索书名,销售排名会实时显示。刚才看到第一二位的是业平系列的上下卷新书,而我呢,《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是第一千三百五十二名啊!”
一千三百五十二名!那确实很惨。
“而且,唯一的评论只有一星,‘文章很好读,但是换行太多。剧情展开是随波逐流的垃圾。临时女主真让人讨厌。明明没有后续,偏留下这么多伏笔,这对读者很不负责。插图部分都是些星星。’”
“太过分了!那个人没有好好读哦!麻友友的小说全都很棒,我们绝对是很有趣的!”
“我昨天读了老师的新作,非常有趣,转眼就看完了!女主们也都很可爱让人心动,甚至要被女友指责是花心汉。”
虽然我极力主张道,但麻友老师还是垂着肩膀说:
“算了,我已经……预感会变成这样了……为什么要埋伏笔呢……明知道没有后续。啊啊,呜呜呜……对不起,埋了伏笔真是对不起……”
麻友老师看起来是被击垮了,全然不顾他人的目光蹲了下去。
确实,现在想要逆转的话实在很难。
但是,我想读这部小说的后续,更想知道那些充满活力和魅力的女主们!不要败给这些荒谬刻薄的评论!
没错,我是书的伙伴,也希望大家能读到这本轻松治愈的好书。
就像昨天麻友老师紧握我的手那样,这次轮到我握着他的手说道:
“把书卖出去的话就能出续集了是吧?那就卖吧!这里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会全力帮忙的!”

◇ ◇ ◇

第二天午休。
圣条学园的食堂里,出了一件稀奇事而十分热闹。
身为学园王子的理事长的儿子,担任管弦社指挥的三年级生姬仓悠人突然出现在食堂,坐在阳台席上。
“啊?骗人的吧?悠人学长?”
“我还是第一次在食堂见到悠人学长。悠人学长难道不是在音乐厅的私人间里,叫高级外卖吗?”
出身自不必说,光凭容貌站着就很显眼。这样的学园顶级明星从售货机上买了咖啡,就已经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哇,姬仓学长也喝售货机的咖啡啊。”
“我听说悠人学长是红茶党,喜欢喝大吉岭。”
“不过实在是太棒了。在露台席上喝着咖啡,就好像能从悠人学长身后看到巴黎风景。”
悠人学长从口袋里掏出文库本,为了能看清封面而站起来读,这更让周围人惊讶。
“!”
“!”
“!”
封面上的是猫耳娘、魔族女还有金发公主等人用毛巾裹着泡温泉的动画风插图,印着的是《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这样难以置信的书名。
“后宫?”
“唔呼呼大战?”
“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
热闹的食堂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是低声私语像波浪一样扩散开来。
“悠人学长再看轻小说!”
“而且还是萌系转生类的!?”
“学园王子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冲出食堂的学生喊道:
“不得了!悠人学长在食堂看《唔呼呼大战》!还是异世界转生的!”
在网上也有照片传开了,其他学生闻讯后纷纷赶到了食堂。
“他真的在读轻小说!”
“是唔呼呼大战!”
“温泉后宫!”
引起了好一阵骚动。
悠人学长好像没听见周围的动静,继续优雅地翻着书页。
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翻动,汤烟完全陶醉在其中。
“这个人翻书的方式,很绅士很棒……而且,大家都看过来呢。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翻书,真是让人动心。”

——悠人学长,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请尽量在显眼的地方读这本书!

昨天我对麻友老师自信地说“会全力帮忙的”,回到学校等管弦社的练习结束后,就找悠人学长商量。
仔细看了看《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的长标题和毛巾裹着的女孩们泡在水里的封面后,悠人学长并没有什么表情。

——你这么认真地请求我的话,我不可能不接受,不过这个代价可是会很高。

他这么对我说。



代价是什么,现在就不要考虑了。
此时周围的人都在点头说道:
“那本书那么有趣吗?我也读一下吧。”
“我刚刚在网上下单了。”
“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趟书店。”
“我也要买!”

然后——

“好厉害……自己的书在面前被买走,竟然能看到这么多次。”
放学后,在车站大楼的书店。
新书柜台的周围,到处是穿着圣条学园制服的学生。
“《唔呼呼大战》的是哪个?”
“那个有温泉封面的。”
“抱歉,那是作家咲咲木麻友的新作。”
于是找了麻友老师的书,送到了收银台。
架子上插放着的一本书很快就被买走了,所以《唔呼呼大战》在哪里的询问不断,之后则是《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重新出现在了新书专柜上。
拜访出的书堆也渐渐变小。
隔壁的业平系列:
“啊,什么嘛,你们该不会要和我竞争吧?”
“我会记住你们的。”
都这样说着。而畅销的汤烟姐妹们:
“谢谢你能买我!”
“好开心!谢谢你!”
“最喜欢你了!谢谢!”
都在发着感谢的声音。
“麻友友,真棒呢!”
“能出续集了呢,麻友友!”
不约而同地给了麻友老师祝福。
“这是梦吗?我是在睡梦中去世了,转生到异世界了吗?”
他提心吊胆地说道。
之后的《唔呼呼大战》也大卖起来,车站大楼的书店一售而空,购买者也蜂拥而至,还有人跑到其他书店和到网上购买。
“谢谢你,结,谢谢你。”
麻友老师激动地颤抖握紧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晃着。

◇ ◇ ◇

过了两周,在车站的休息区,我听麻友老师说,编辑已经正式通知《异世界温泉唔呼呼大战~作为尼特族的的我从异世界转生靠作弊挖温泉建立后宫!》被腰斩了。
据说,书只是在小部分地区大卖,而在全国范围是完全卖不出去。因为怎么也达不到出续集的销量,所以早早就决定腰斩了。
“怎么会这样……”
“有件事想跟你说,放学后能见面吗?”收到麻友老师的信息时,我以为续集确定了下来,还兴高采烈呢。在我膝上的汤烟此时也愕然了。
“对不起,我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但是完全无能为力。”
“哪里的话,是我感谢应该你才对。”
麻友老师一脸轻松地对低头的我说道。
“自己写的书在面前畅销,一直梦想的场景变成了现实。这是我第一次在书店的销量清单上写上自己的作品和笔名,我还拍了照片保存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麻友老师这么高兴地说着话。
麻友老师还把往上书评的截图递给我看,说是收到了很多高兴的评论。

“超有趣的!展开得很快,真让人兴奋!”

“很易读的一本书,转眼就能读完。小女孩很可爱很治愈人。还想再读一遍。”

“伏笔真的很在意。请一定要继续下去!”

“虽然是第一次读咲咲木麻友老师的书,但是非常喜欢。下一部作品也一定会买的。如果是这本书的续篇的话那就太好了。”

手机屏幕上每显示一张图片,麻友老师就会绽开笑脸。如此欣喜,已经把它们当作一生的宝物了。
“还有,还有这个。”
接着满脸笑容地给我看的是一张集体照,拿着的是《唔呼呼大战》的封面和摆了帅气姿势。穿的是圣条学园的制服,在校内拍摄的吗?
超流行!真有趣!贴上了这样的标签。
还有时尚的马克杯、看起来很好吃的烤饼、和可爱玩偶一起拍的照片。
“自己的书能如此享受,能让人喜欢上,这也许是我做了七年作家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已经腰斩了,但是我打心底觉得能写出来也是挺好的。这成了一本让人幸福的书啊。”
在我膝上的汤烟说道:
“嗯,是呢,麻友友。大家看起来都很高兴。”
能够让翻书的人乐在其中。
这对书来说,是比什么都幸福的。
麻友老师给我看的每一张照片,都洋溢着幸福,上面的书看起来都很兴奋雀跃。
“虽然不能出版,但是我想继续写下去在网上公开。我想向喜欢我的书的人们回礼。而且,读了新刊的其他出版社的人,也发来了‘要不要试着在家写?’这样的联络。那人看了我在网上的投稿,说写得非常好很有趣,希望能够一同工作。”
“好厉害!麻友友!”
“这不是很成功吗?老师!”
这次,我和汤烟都高兴地叫了起来。
麻友老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平静地看着我说道:
“我原来是决定,如果这次腰斩了,我就不再当作家,不过现在我还想再努力一下。多亏了结,谢谢你!”

◇ ◇ ◇

从那以后,圣条学园流行起了轻小说来。
令人吃惊的是,就连悠人学长也在音乐厅的来宾室里读着女孩子封面的小说。
“还挺有趣的。”
他向我推荐。那是麻友老师以前的作品,好像是特意在网上买的。
悠人学长也很喜欢呢。
麻友老师在准备新作的同时,也在进行《唔呼呼大战》的续集创作。
汤烟的话,现在还在我家里。
被放在姐姐房间的书架上,时不时会露面。
在心烦意乱、疲惫不堪的时候,一边和汤烟聊天一边翻着书页,这成了我秘密的休闲方式。
啊,果然这还是花心啊。
在体会到不道德的同时,我也很期待麻友老师在网上公开《唔呼呼大战》续集的那一天。



夜长姬的私话
~跟结说了
绝对不行啊!

……结身上有其他女人味。
Σ(°☐°;)!!

……是温泉的味道。
( ´ •ω• ` )

是和我以外的书泡澡了吗!?
○(*≧д≦)○”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1000000000
ヾ( ` ε ´ )ノヾ( ` ε ´ )ノヾ( ` ε ´ )ノヾ( ` ε ´ )ノ( ´ _ ` )(ノд・。)

我,我要和结一起洗澡
会让你翻开的。
。•°° '°(*/☐\*) '°° °•。





第三话 倒过来看的无人知晓之书



“结……哎,结——”
稚气未脱的声音像是在我耳边抚摩着一样。
那是既不吉利又淫猥,冰冷得让人战栗,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魔性声音。
啊,多么美妙。
就如同切裂开活蛇,把鲜血喝得一干二净,再把它吊在高楼之上,可爱的微笑着,像个魔性公主一般,可怕而又迷人的声音。
“你喜欢我吗?”
当然,这还用说吗。
代替回答的是用指头轻轻划过封面印刷的“姬”字。用这种触摸又不触摸的方式轻轻地。
这样做的话,仿佛她的身体就会微微一颤,微微吐出一口气,眯起眼睛,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黑色小猫一样。
“喂,喜欢吗?结。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像是在央求我的手指一样,用稍微有点生硬,但又自大的声音,反复地问我。
最近她经常这样撒娇。
是因为她怀疑我在别的房间藏有情人。
她因大小姐身份而自尊心高,所以绝不会说那样的话,但她对汤烟起了对抗的意图,似乎想确认自己比汤烟更受宠爱。
昨晚我说着要去洗澡,正要走出房间时,

——我,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她罕见的提高语气说道。

——嗯,不过,待在更衣室会很无聊的吧?

我这么回答。

——……哦

沉默了一会儿,她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说话,但又是很害羞的样子。

——我和结,一起,一起……进去也可以的……哦。

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欸!可以一起泡澡吗?可以在洗澡的时候翻阅吗?哇,那太棒了!不对,等下。虽然一时混乱给欲望抢跑了,但是一起泡澡的话,书会因为水汽而变皱的。

——变,变皱……变皱?

脑中浮现出的夜长姬,吓得立马缩起了身子,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而且,要是不小心掉到水里的话,

——!

比起刚才,现在更能感受到恐怖的气息。
出门的时候,只要落下一滴雨点,她就立马反应过来说,结,下雨了,甚至要求我把她塞进衣服里来保护她。对于怕雨怕水的她来说,装满热水的浴缸更是只有危险和恐惧。
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力逞强说道:

——那为了不被弄湿,请用塑料袋包好……没关系的。

——这样的话,就没法翻阅了。

——那么,为了不掉下去,请好好地抱着我。

不管我怎么去想,也没有料到会有一起洗澡的时候。

——那就试试吧。

我抱着她去了浴室。
在更衣室脱衣服的时候,她像是怕得在发抖。脱光衣服的我双手轻轻举起她来,用毛巾温柔地裹住她。她又害怕起来,但是又屏息般沉默下去。

——不用勉强的哦。我是在担心汤烟的事,但我爱的只有夜长姬。汤烟和其他的书,我不会和她们一起洗澡的。

——是吗,没……没关系的。

——嗯,不过,

知道她很害怕,我正犹豫的时候,她忍着快要哭出的声音说道:

——而,而且……要是结没有和任何人一起洗过澡,那我就成了,成了第一个。

胸口不得砰砰直跳。
我的恋人太可爱了吧。
还没泡到水里脸就直发烫了。

——明白了,我会保护夜长姬的。

我把脸凑近低声说道,然后抱着她走进热气蒸腾的浴室。

——唔。

她哼哼发出可爱的声音。我把身体沉入热水里。

——不能掉下去哦。绝对不能掉下去。

她不停地这样说。

——没问题的,相信我。

我从她单薄的身体上解开毛巾,她害羞地发出声音。为了减少蒸汽,我把解开的毛巾放在浴缸边上,让夜长姬静躺在哪里。

——看,我翻了。

——嗯……

——今天的话,就慢慢来吧。

——嗯……

一边鼓励因紧张而颤抖的她,另一边比往常更温柔仔细地翻阅。啊,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能在浴室里翻阅自己最喜欢的女友。
花色的大小姐,此时仿佛被染成了淡红色。
为了不给她增加负担,我在浴室里待了很短时间,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段非常充实、亲密的时刻。

——结和我是一样的味道……

回到房间后,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在床上开心地嘟哝着,我又被吓了一跳。

——我是结的第一次吗?

她羞涩地小声嘟囔着这么可爱的事情,我把她紧紧贴在胸前。

——当然了。夜长姬是我永远的第一次的书的人。

这样的断言,让她看起来很开心。

——喜欢你,结。最喜欢你了。

平时不怎么说出口的话,现在也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就算到今天,彼此还残留着幸福的余韵。
“喂,说你喜欢我,好好说出来。”
她还在继续要求。
但这是在教室啊。
姬、姬、姬……一边是指尖描着的文字,一边是脸红的扭捏的我。
“不能不说……不然把耳朵割下来。”
说着这样的话。
啊,那稚嫩的声音和尊贵的语调的不平衡让人受不了。无论怎样的命令都要听。
嗯,可以吗?肯定没人听的。说出来吧。嗯,说出来。
“我也喜——”
她的身影突然从我面前消失。

“抱歉,我有急事。”

花色封面的薄书——我心爱的夜长姬正被举着。站在桌前的是个高个子帅哥,被称为学园王子的三年级学生姬仓悠人学长。

◇ ◇ ◇

“真是少见呢,悠人学长竟然来到教室。平常的话不是发信息就是用邮件的。”
“我已经发了消息,但是看不到已读状态,我想是在和女友玩着才没看手机,所以就来了。”
午休时间。和恋人甜言蜜语的时候被悠人学长打断,跟他去的是学园里的音乐厅。
那里是整个管弦社的活动室,悠人学长在从一年级开始就担任指挥。
和悠人学长说话时,一般都是在大厅的来宾室。在这里即使说些很纠缠不清的事,也不会被人听到。
今天也是坐在看起来也很贵的皮质沙发上,悠人学长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你知道管弦社一年级的若迫高也吗?最近他在校内有些骚动。”
“抱歉,我不太了解这些信息。”
“嗯,我知道结和大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大概是指我开始翻书后,就把周围的声音都无视了,还和书对话吧。
身为普通人的我,能和学园王子如此轻松交谈,也是因为我能听到书的声音这一特技。
悠人学长对我说了关于若迫的事情。
他在管弦社拉大提琴,有着认真勤奋的性格,成绩也很好,受到周围人的信赖。
但就是这样的他据说在前几天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中,强烈针对了二年级的学长。
“他向其他二年级社员借作业笔记,用的是社团里的复印机。把别人的课题抄下来上交难道不是错的吗?这样气势汹汹地说着,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这是不正当的吧!学长!

——哈?若迫,你在说什么?

——私人使用社团的复印机也好,把别人的作业全部照抄来提交也好,都是不正确的吧!你这样不好吧!

——你……真奇怪。

唔,说抄作业不好这确实是正论,但大家都这么做,我也曾经抄过暑假作业,作为回报写读书感想。这并不是一年级学生特意向学长学姐提意见的事情。
对于平时很温和的若迫,学长们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退缩。
但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
放学后,在走廊里走着的若迫突然发出怪声跑了出去。

──被黑夜——要被黑夜吃掉了!

眼睛充血,头发乱蓬蓬的,边跑边喊着这样的话。
从走廊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的若迫突然倒下,最后被送到保健室。这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被黑夜吃掉……这是什么意思?”
悠人学长摇了摇头。
“今早,若迫上学的时候和他聊了几句,说是是突然头脑发热起来,之后就没什么记忆了。跟高年级学生吵架的时候也是一样,只说是头脑发热,产生了不可原谅的想法。若迫本人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
于是,我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或烦恼的事情,若迫低头回答:

——五天前,放学后我在图书室里,突然头脑发热晕倒了……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去医院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

“倒在图书室里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我来。
“对,是图书室。有上万册书的地方。所以该让结显身手了吧?况且结因为咲咲木老师的事来求助了。”
的确。为了销售麻友老师的新书,我请悠人学长帮忙的时候,被告知这个代价会很高。
“明白了,我接受。总之我想先跟若迫谈一谈……”

◇ ◇ ◇

放学后。若迫被叫到事件初起的图书室。
“要说什么吗?悠人学长。”
“能详细告诉我在图书室倒下的情形吗?”
若迫的身材非常苗条,细长的眼睛看上去很聪明。他右手捂住脸颊,一脸疑惑的样子。
确实,因为悠人学长的关系,被特意叫到预约了的图书室,而本是局外人的我现在理所当然地站在这里。
“不好意思,这位是?”
警觉的目光朝我投来。
“结对书很熟悉,经常去图书室,我想他可能会懂点什么,所以就让他来了。”
“初次见面,我是榎木结。和若迫一样是一年级学生,我是一班的。”
“……你好。”
若迫的眼神是越来越怀疑。
可以看出来,就算对书很了解,又是图书室的常客,这又有什么帮助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习惯,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脸,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生硬地答道:
“昨天说的就是全部了。来图书室查东西的时候脑袋一热晕倒了,就是这样。”
我开口了:
“那时候你在看什么书吗?”
“……不记得了。”
“那么,若迫倒在了哪里?我们去看看吧。”
若迫似乎不想听我说什么,悠人学长催促他,他又把手放在右脸颊上,不情愿地动身。
穿过了学习区后,我们就进入了书架森林般耸立的区域,经过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继续往里走。
圣条学园的图书室有大学图书馆那么大,藏书也非常多。架子上面伸手是够不到的,所以旁边放着梯子。如果现在来了地震的话,书本就会都掉下来,被大量的纸张和文字淹没吧。
那是非常幸福的死法,一瞬间我走了神,也许是被书附身了。

“结,今天又来读谁的故事了?”

周围传来了对我的呼唤。

“是我吧,结。”
“结,也该看我们了!”

静静倾听着从书架上传来的各种声音。

“怎么了,结?一脸严肃的样子。”
“嘻嘻,三个男孩子在图书室密谈?”
“没有和那个爱吃醋的恋人在一起吗?”

我能听到书的声音。
声音最大,说话最激烈的是书店里堆着的锃亮的新书,图书室里的书一般都很恬静,有时还会小心谨慎地朝我搭话:“学习很辛苦吗?好像很累了,来看我休息一下吧?”
或许是久没露面的缘故,今天比以往要热闹得多。

“和结在一起的那个又高又帅的孩子,可是学园王子喔。”
“是真的。之前有个长发漂亮女生在我面前向她表白,被拒绝后那个女生很沮丧。”
“在那之前,还有个嘴角黑痣的很妩媚的老师呢。被王子巧妙地戏弄了,真是傻透了。”

真伤脑筋啊。我想知道的不是悠人学长的恋爱情况。话说回来,嘴角边有痣的性感老师应该是教音乐的……不行不行。
装作没听见,继续往里边走。在陈列着日本近代文学的地方,若迫停下了脚步。
“我想应该在这附近。”
尾崎红叶、两叶亭四迷、武者小路实笃、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太宰治……都是文学家大集合。
每本书的年龄都相当大,和看起来的沉甸甸样子一样,嘴巴也是很沉重。
不像其他书那样喋喋不休,一直在沉默……就在这时,

悲鸣声突然刺进了耳朵来。

“好可怕!”
“太多尸体了!”
“被黑夜吞噬!”

怎么回事?这是?
书本中突然吵闹了起来。
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发出回响,连是哪本书在说话都搞不清楚,只在脑中回荡着。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我脖子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脊背也直直发凉。
曾经我也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书会像这样互相共鸣,互相吵闹,互相害怕。
在那可怕又悲哀的,流血事件的时候——
声音不断交杂,越来越吵闹。
“是乌鸦。”
“死尸那么多——”
“谁也不知道。”
“谁,谁,谁也——”
不好,要被带走了!
眼前是血淋淋的通红景象,黑色乌鸦群飞来飞去,无数的尸体遍布其中,甚至闻到了酸甜的尸臭味,喉咙作响直想要呕吐。但旁边有人比我更先一步,直接两膝跪在了地上。
是若迫。
他用手掌捂住右脸,恐怖地睁大眼睛。全身颤抖着,呼吸急促,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会被吃掉……被吞噬……”

睁大的双眼因为充血变得越来越红,喉咙抽搐痉挛,连朝向天花板直直尖叫。
“若迫,没事吧?”
悠人学长自己也跪在地上,抓住若迫的双肩,看着他的脸。
坚定的眼神和若迫的瞳孔相对,用手捂住右脸颊,提肩呼吸的若迫渐渐平复下来,眼中的疯狂也逐渐退去。
“是我不好,把你带到出事的地方。我们去保健室吧。”
“没有……那个……没事的。很抱歉我错乱了,不知道为什么,脑袋又突然热了起来。”
借着悠人学长的手,若迫站了起来。
悠人学长一脸担心地说:
“你说‘会被吃掉’,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啊……又来了。

那个动作。

“我说过这种话吗?抱歉,我不记得了……”
“不,若迫平时很努力,也很照顾周围的人,所以可能是累了吧。今天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我让司机送你吧。”
若迫再三推辞,但最后悠人学长坚持说:“这是学长的命令。”
在此期间,书本们一直在低声私语,就像是聚集在墓地里的亡灵一样。

“有很多尸体。”
“乌鸦盯上了尸体。”

“黑暗——黑夜——”

◇ ◇ ◇

“我想,若迫是被书染病了。”
把若迫交给了姬仓家的司机后,悠人学长和我去了音乐厅的来宾室。
悠人学长也垂下双眼,面带愁容地说道:
“果然这样啊。”
我和悠人学长都见过和若迫出现同样症状的人。
因书致病。
如果是轻微症状,我想应该很多人有过经历吧。读着书进入了作品的世界,沉陷其中怎么也回不到现实世界,心还在作品的世界中徘徊,感觉作品人物的悲伤、痛苦和喜悦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比如说,受到《长腿叔叔》的影响,每天把所有事情都写到信里,又或是在暗中守护心仪的女生,这种的话还算是很普通的吧。
不过,要是被《局外人》影响到,因为阳光太晃眼而想要杀人,这就麻烦大了。
我和悠人学长遇到过的患者,就把自己当成了书中的人物,发生可怕的事件。
光是想起就觉得脊背发冷,直让人想吐。那些记忆和伤痕深深印在我心里,我不希望再发生那样的事了,如果若迫因为某本书的影响而迷失自我的话,我得设法帮助他。
不单是若迫,我也不希望作为源头的书——
“总之我们得先找出患病的书,我再去图书室打听一下。请告诉我更多若迫的情况,”
悠人学长的心情也和我一样吧。
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
绝对!
“知道了。我也不会让若迫离开我的视线。”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 ◇ ◇

“……结,我不想你牵扯进去。”
这天晚上。
在家里的书桌旁,我仔细阅读悠人学长寄来的若迫的资料,夜长姬从身后的床上用天真无邪的冰冷声音不停对我说道:
“……患病的书,出现很多的尸体……太危险了……而且,周围的书,也会引起共鸣……结也许……也会染上病……”
“没事的,我会小心的。”
“……结能够听到书的声音……心境容易被覆盖……比其他人更容易被影响……之前也是这样……”
“为了不再发生那样的事,能听到书和人声音的我必须行动起来。不然这样下去的话,若迫会很难受,作为病源的书也会很痛苦吧。”
你也是那样吧。
虽然没说出口,夜长姬大概也想起了自己那时候的事,所以不再出声。
“……”
然后,小声说道:
“……其他的书……我不管。就算全世界的书和人都灭亡了,只要结没事就好。”
言语有些过激,一定在担心吧。
“谢谢。不过,这是我的责任。”
从懂事起,就能听到书声。我想这一定是有意义的。
因此,就算是再细微的话语,我都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转过椅子,向夜长姬露出灿烂笑容。
“你看,我可是书的伙伴。”
担心的恋人“呜呜”哼着,之后是念叨道:
“结总在想其他书的事……讨厌。”
就这样嘟囔着。我又把视线移回手机继续看资料时,她的声音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讨厌啊……结……讨厌……讨厌……讨厌……”
不停地说着。
为了让夜长姬安心,必须尽早解决啊……
我把若迫的信息牢牢记住。初中是在偏差值很高,有名的私立学校,进入圣条学园后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在社团的一年级生里是领头人的存在,也被二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所信赖。
兴趣是——呃?数学?初中时参加了全国心算大赛,拿了第三名……好厉害啊。原本一定是个很理性的人吧。在走廊里发出怪声跑出去,和抄作业的学长吵架,究竟若迫是因为哪本书而患病呢?
先从这开始调查。
如果不确定病源的话,治疗是很困难的。
我试着回想起在图书室里若迫和书本们的话。

“会被吃掉……被吞噬……”

“被黑夜——要被黑夜吃掉了!”

关键词是“黑夜”。
被黑夜吃掉?
然后是“尸体”。

“太多尸体了!”

“死尸——那么多死尸——”

“谁也不知道。”

还有,我和书共鸣时看到的情景。黑暗中堆叠的尸体,血红色的天空散布着红色乌鸦群。
嗯,这是一部到处都是尸体,到处散发腐臭气味的小说啊……
在我身后,她就像一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孩,一脸怨恨又担心地看着。这么形容还一点不错。
与其说是乌鸦群,不如说是给人一种混乱的印象。我觉得若迫和高年级学生吵架,并不是因为戏弄还是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愤怒”吗……

这大概也是关键词。
那么若迫为什么而生气呢?
是什么让他如此无法原谅呢?
愤怒的男人的故事……然后尸体到处都是,乌……
书名快要浮现出来,却又想不起。

◇ ◇ ◇

第二天早上,我在上课前又去了一趟图书室,站在日本近代文学的书架前,问周围的书关于让若迫患病的小说知道些什么。
一个平静的声音:
“不知道。”
非常地小声。
这时另一个声音:
“不知道。”
“不知道。”
声音叠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
“不知道呢。”
“不知道哦。”
“随他去罢。”
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别说书名了,就连线索也没有,就这样去上课了。

尸体……尸体……嗯,还是想要一点提示啊。
午休时也一直这样,尸体、腐臭味——像个可怕的人想着这些东西,而口袋里的夜长姬说话了:
“结……你眼镜歪了,一直在发呆……奇怪。你……病了吗?”
她不安地问道。
我慌忙扶正了眼镜。
“没有啊,你看。啊,去吃点东西换个心情吧。”
我拿起妈妈做的便当离开了教室。
那么,去哪好呢?
在走廊上我边走边想,看到了若迫。
他手上拿着购物袋。
我快步接近了去,跟他打招呼:
“若迫!在吃午饭?一起吗?”
“结,讨厌。”
夜长姬在口袋里发出抗议。对不起,等事件解决后,我会翻很多页的。
“你是……”
“榎木结。一年一班座位号是八。兴趣是读书,特长是读书,休息日的度过方式是逛书店和图书馆,还有在家读书。”
我在走廊上自我介绍时,若迫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是悠人学长拜托我照顾若迫的。我有件事想问你,所以想和你谈一下。”
我这么一说,他一脸不感兴趣地答应了。
夜长姬在口袋里用怯懦的小声说道:“笨蛋……讨厌……我要诅咒你。”

◇ ◇ ◇

我和若迫并坐在长椅上。圣条学园的中庭是按照英国的庭院建造的,还有蔷薇花的拱门和花钟。
七月的阳光虽然耀眼,但在穿过头顶的枝头在地上形成了树荫,吹来的风也很凉快。这正是个好地方。
“身体还好吗?”
“……啊。悠人学长也替我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这个,那个人好像很会照顾人。”
虽然也有腹黑的一面,但总的来说是个绅士吧。见到有困难的人就会伸出援手,学校的和平由自己来守护。所以他总是插手各种事件,然后把工作交给我。
"榎木……你和悠人学长挺熟的啊。社团活动也不一样,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难道说榎木是姬仓家的亲戚?"
“不对不对。我家世代都是平民百姓,和那些显赫家族没有一点关系。你看,便当也是非常普通的吧。”
煎蛋上面,是昨晚吃剩的油炸食品和加了芥末的西兰花,米饭上摆了几个梅干。若迫的表情里似乎少了几分警戒。
“你能和悠人学长聊天,应该说的是和书有关吧,悠人学长也是个很爱读书的人,感觉就是书的伙伴哪。”
这话不假,但是很微妙的没有说全。
“是吗?”
若迫似乎认同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一边用手摸着右脸,低声说道:
“……你想问我什么?”
“嗯,若迫在图书室倒下的时候,说过不记得有没有在看书吧。”
“啊啊,是的。”
根据悠人学长提供的信息,若迫在倒下前把手放到了书架上,从那掉下来的书散落在周围。
发现若迫的图书委员并没有记住书名,只说是在日本近代文学的专柜前,大概就是那附近的书吧。
“到那去是查什么呢?”
“课上出了俳句的作业,我想找书作参考。”
“啊,那个作业,我们班也有过。特意去查了下才完成,若迫真是认真哪。不过,摆放俳句书的诗和短歌区,是在日本文学区往前第三排吧。”
“是……是吗。”
“怎么会跑到日本文学区去了?”
“我平时不怎么去图书室,所以也不知道书放在哪里,我想应该是碰巧。”
“嗯,这样啊。”
确实,在不常去的图书馆和书店,有时会跑到目的地外去。
“若迫同学喜欢什么书吗?”
“喜欢的书?”
若迫对这个问题一脸无法理解。
“我平时只看教科书。比起文字,我更喜欢数字。如果是有一堆数字的书,大概……我会喜欢吧。”
很多数字的……嗯……虽然也有人对罗列数字感到浪漫,但要是因为满是数字的书而患病,我实在想不出会做出什么事来。
会突然在走廊上用粉笔写算式?但我觉得不会发出怪叫喊着“被黑夜吃掉”。
“对了,听说若迫曾经在全国心算大赛上得了第三名?真厉害哪,能心算到几位数呢?”
“最多十六位数。”
“十六位!连计算器都不用,一眼就能得出答案,那真是天才啊。”
“不是那样的,只要脑中想象个算盘,照着珠算的规则,谁都能做到。”
“不,我就做不到。就算是两位数的加法,不写在纸上也不行。哇,真的厉害。”
“……没这回事。”
若迫即使被赞扬了,也不怎么高兴。我是真心佩服的。
“不,全国第三是真的厉害。而且悠人学长还说了,若迫在管弦社是一年级生的领头人,也被高年级学生信赖着。”
突然间,若破的眼中闪现出凶光。
是愤怒,是焦躁,还是无可奈何的不满,这些混杂在一起,仿佛要迸出火花一样。
像是要忍住破坏冲动,若迫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右脸。
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没人指望我。”
“欸,可是,”
“我没被推荐成为照料人。”
他的表情如同乌云笼罩般逐渐变暗,接着屏住了呼吸。
“照料人是?”
我这样问道,他把手贴住右脸,视线落在了脚上。
“在管弦社,除了部长和指挥以外,还有每个乐器的领队和每个年级的领队,年级领队被称为照料人。第一学期是由二年级担任一年级的照料人,但是从第二学期开始,改为由二、三年级推荐的一年级生中选出来接手工作。上周有选拔,因为我没有被任何人推荐,所以没能成为照料人。”
若迫懊恼地颤着嘴,低头的脸变得更加阴郁,垂下的眼睛显出了阴影。
“那个位置有那么重要吗?”
“……每年管弦社的社长都会从照料人中选出,所以我必须先成为照料人。”
“若迫的目标是当社长吧。”
“只要有当过圣条学园管弦社社长的成绩,就可以得到任何一所大学的推荐。”
嘴角透出的是自嘲般的笑容,为什么会对刚认识的人说这些话呢。
成为管弦社的社长,为此必须先担任一年级的照料人,这需要高年级学生的推荐——要是得不到推荐,也就不能成为照料人,这离目标会越来越远了吧。
“若迫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吧?以我们学校的位置,就算是平常的考试,哪里都能考上的。”
“初中时也被这样说过。‘以你的成绩,哪都能考上。’实际上根本不是这回事,我没能考上心仪的高中。”
唔,原来是这样……
圣条学园作为升学学校,设备也像大学一样完善,是很受欢迎的难考学校,只不过由于学费太贵而遭到妈妈抱怨。当然,偏差值更高的超进学校也有。
若迫在初中时的目标,应该就是那超进学校吧。
被告知一定能考上,却在考试失败后来到了我们学校,这次为了获得绝对可靠的大学推荐,在调查了推荐能力强的社团后加入了管弦社。
若迫看起来是个很认真的人,一定是踏踏实实得到了学长学姐们的信赖吧。但是,作为一年级学生的领头,若迫并没有得到推荐。
作为局外人的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很受打击啊……

想到若迫的心情,连我都感到胸口一阵悸动。
“不对,还可以再来过的。在心算大赛上获得全国第三名,在我看来,你已经很厉害了,是个天才。”
“获得第一名的家伙,在优胜采访中才会爽快地回答平时没有特别练习。努力努力努力努力,对第三名已经是极限的我来说才能相差太多了。那种家伙叫天赋之才,而我……一般人都是这样……没有未来。”
若迫的声音如同蒙雨般阴沉沉的,他用手掌捂住右脸,完全陷入了沉默。
没有未来,什么的。
我们才活了十五六年,明明只是高中一年级的年轻人。
成绩优秀,长相也不错,个子也比我高。每天认真地参加社团活动,也有自己的目标。和若迫相比,我外表朴素风格的眼镜,个子也说不定以后不会再长,每天净是看书,自甘堕落地度过一生。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是想一辈子懒懒散散地读书啊,要是能把自己关在被书埋没的房间里生活的话,那就太幸福了吧。不过夜长姬讨厌和其他的书在一起!也许会嫉妒,但那样也很可爱,倒是妄想着这种事的废柴……
“哇啊啊。”
我突然大叫起来,若迫被吓了一跳抬起了头。口袋里的夜长姬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怎,怎么了?”
“连条件那么好的若迫都在担心未来,倒是我除了读书以外什么都不懂,无法想象我的未来会是怎样……”
“什么样的……未来?”
“躺在铺满书的床上,被埋在了书里,懒懒散散的!这是尼特族!我是家里蹲!不好,我太糟糕了!”
虽然我很着急,但夜长姬说了“去死”的话,若迫也只是张了嘴呆着。
若迫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生物一样,就这样盯着我。我尽力垂下眉毛,一脸可怜的表情说道:
“哎,该怎么办呢?”
问了这样的话,若迫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
这样轻松地说道。
预备铃响起,午休结束了。
若迫几乎没动过买来的面包。
“没吃完呢,真抱歉。”
“没事,我也不是很想吃。”
说完就把面包装回袋子里,向教室走去。
比起刚开始邀请一同吃午饭时,现在的他表情缓和了一些,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没能得到推荐这件事,他还没彻底断掉念想吧……若迫患病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
可是,为什么没有推荐若迫呢?根据悠人学长的情报,高年级的学生明明都很信赖他。
口袋里的夜长姬发话了:
“结,被除我以外的书埋掉……你是这样想吗?这是结的真心话?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进入了黑暗模式。

◇ ◇ ◇

放学后。在音乐厅的来宾室里,我把和若迫的谈话内容告诉给了悠人学长,他听完皱起了眉头。
“是吗……若迫对自己没能成为照料人这件事,是这么在意吗……在大家面前如此表现。失败了啊,因为这样那样的事。”
什么失败?悠人学长难得地歪着脸。
“若迫是有力候选人吧?为什么没被推荐呢?”
“啊,我也以为选定是若迫的。可是在推选前,出现了对若迫不利的传言。”
“不利的传言?”
“据说初中的时候,若迫把同学从二楼阳台上推下去,让他受了伤……”
“欸?那个看起来很认真的若迫?真不敢相信。”
“听说同学跳下去的时候,包括若迫在内的几个男生都在阳台上。不过,若迫只是想制止同学的欺凌,并没有把他们推下去。”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传开来呢?是不是因为这个,若迫才从推荐名单中除掉了?”
“就是这个。据说是若迫的对手们伪装成谣言散布出去的。该死,要是早点注意就好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后悔。
悠人学长看起来什么都能轻松处理,但也有掉以轻心的时候啊……毕竟还是三年级学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若迫知道因为留言而没能成为顾问吗?”
“怎么了?”
如果知道了的话,可能会更加痛苦,会生气,也会空虚。

——……没有未来。

以那样阴沉的表情自语道,若迫对一切都绝望了吧。
突然被高年级学生打断,说不定……

——这是不正当的吧,学长。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被击败,所以才会连小错误都不能原谅。还是说抄作业的学长正是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

——这是不正当的吧。

憎恨恶行的主人公……
大脑中一闪而过。
啊……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时,包里传来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

“倒过来……”

天真、冰冷、可怕——魔性的声音。
低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书包。
低声说话的是夜长姬……
只是和悠人学长说话,并没有花心哦,不,这个声音感觉是——

“倒过来……看的。”

又嘟囔了一句。
这一声音仿佛失去了感情,机械地在说话,和图书室里的书一样——还有和那时候——
我用颤抖的手拉开拉链。抽出了花色封面的薄书,双手捧着,把脸凑了上去,几乎和眼镜贴在一起。
“夜长姬,是我!是结!你记得吗?”
人会因为过于沉迷书中而患病。
而书——在和患者接触时,自身也会被影响到。
今天在院子里夜长姬也听了若迫的话,和图书室的书一样共鸣了吗?
我突然对着书大喊,悠人学长瞪大了眼睛。
“夜长姬。你听到了吗?回答我!”

“不知道。”

听到这空洞的声音,我顿时血色全无。
“花心的人我不记得……讨厌。噗——”
听到天真可爱的声音,啊啊,原来还是平常的夜长姬,我松了一口气。
“结,你的恋人说了什么?”
悠人学长问道。
“她说她讨厌花心的人。”
“结……打情骂俏的话以后再说吧。”
虽然悠人学长吓了一跳,但是夜长姬恢复了理智真是太好了。说“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要停止了。
咦?
这么说来,图书室的书也说着同样的话。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不知道呢。”
“不知道哦。”
“随他去罢。”

和若迫产生共鸣的夜长姬,淡淡说道:

——“倒过来……看的。”

倒过来?
善恶颠倒。
倒影的世界。
昏夜下的乌鸦。
黑夜。

——不知道。

“……悠人学长,若迫以前就有摸脸的习惯吗?”
“不是的。话说回来,他最近经常摸着右脸哪。”
脑中一闪而过,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这时悠人学长的手机震了一下。
视线刚落到屏幕上他就站了起来,去打了个电话。
“看到消息了。若迫呢?”
若迫出了什么事吗?
悠人学长的声音和表情都很严肃,边打着电话走出去,还用眼神催促我也跟过来。
心跳不禁加速,手心也冒出汗来。我把夜长姬放回包里,正要跟上悠人学长,夜长姬这时叫了起来。
“也带我去吧。”
“可是。”
说不定会再次产生共鸣。
“要是把我丢下了,你这辈子别想翻我。”
我赶紧把夜长姬装进口袋,去追上悠人学长。
下电梯的时候,悠人学长一脸严肃地说起了通话内容。
“听说若迫又和高年级生吵了起来,然后发出怪叫跑出了活动室。”
同样和之前抄作业的高年级生,这次在社团活动中把自己的工作推给了一年级生。
听到对话的若迫又突然打断了来追问。

——不能容忍这种行为!

——这很正常吧。谁都会做的。

学长话音刚落,若迫又颤抖起来,哇啊啊啊地发出怪声。
然后冲到学长身边,粗暴地扒他的上衣和衬衫,然后抓着衣服怪叫着跑了出去。

——很正常!这很正常!

电梯门一打开,悠人学长就跑了出去,我也紧随其后。
中途又来了信息,告知了若迫的去向。出了音乐厅的若迫,就像风一样冲向校舍,眼睛充血着跑上楼梯。
往上去。
往上去。
往上去。
没错。让若迫患病的是那本书的话,他一定会像被附身了一样朝着更高的地方前进的。
就像是在雨中,失去工作无处可去的男人,不择手段向着高地前进那样。
因为是全速奔跑,此时的我呼吸困难,头晕目眩,一不留神就要栽在地上。
我和悠人学长的距离逐渐拉开。
可恶,脚还能动呢。
但是膝盖很重,根本抬不起来。
我焦急地快要爆发出来,粗喘着气,从口袋里听到“不知道……不知道……”的声音,我的眼睛里浮现出如血一般鲜红的夕阳和黑麻般散乱的乌鸦。
夜长姬,难道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个,故意和我产生共鸣吗?
乌鸦们渐渐聚集盘旋在一起,发着嘶哑的声音,在天空中画出黑色的圆圈。
在那下面有一扇坚实的大门。
在朱漆斑驳的大圆柱上,停着一只蟋蟀。
悠人学长两步算一步跑上楼梯,我只能一步步前进。
往上,再往上去。
为了在这没办法中想办法,就顾不得择手段了。不然的话就只有饿死在泥墙角下又或是路旁的土上。
到达屋顶的悠人学长打开了大门。
那尽头前是尸体——

“若迫!”

悠人学长的叫声传进了还在汗流浃背爬着楼梯的我的耳朵。

“回来,若迫!”

悠人学长向若迫喊话。好不容易到了屋顶,湿漉漉的风扑面而来。天空染成了黄昏的红色,屋顶和水塔也带着朱红,仿佛到处都是鲜血。
呼吸不畅,摇摇晃晃的我朝四周看去,只见若迫弓着背在水塔梯子的中间。
悠人学长喊着快下来。
就是踉踉跄跄的我,也用尽全力喊着:
“若迫!我知道你在图书室读的什么书了!”
不过若迫好像没听见我,张着的嘴喘着粗气,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正紧抓着梯子。
“若迫读的是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若迫患病的是《罗生门》!”
悠人学长回过头来看着我。
若迫依然视线朝上,那双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呢?
如血一般鲜红的夕阳中飞舞的,如黑麻般散乱的鸦群?
被扔在罗生门上的堆积如山的尸体?
“若迫说书只看教科书,但是《罗生门》的话教科书里也有,因为是有名的作品所以很熟悉吧?那天来到图书室的若迫路过文学区,看到《罗生门》就拿了起来。”
为什么若迫会拿起来呢?
一定是书悄悄说了。

“你一副无处可去的样子,来躲雨吧。”

我只想为这一点辩护,书并没有恶意。
本来平常人就听不到书的声音。不过,若迫的处境正好和《罗生门》里的家将差不多,就算听不见,心也会感受得到而被吸引。
“那时的若迫没能成为照料人,心情很失落呢。进入管弦社要先成为一年级生的领头,原本脚踏实地地努力,还得到了学长学姐们的信赖——可是被散布了初中时毫无根据的传闻,最后没能得到推荐。你是觉得至今认真努力的事全都白费了吧,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会说前途黑暗。”
我向正抓着水塔梯子的若迫喊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

悠人学长扶着梯子想要爬上去,我让他再等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罗生门》的家将也像若迫一样,被长年侍奉的主人打发走,失去了明天生活的希望,无处可去,在大雨笼罩的罗生门下不知所措。”
家将所在的京都,因为地震、旋风、火灾、饥荒等重重灾难而十分萧条。罗生门里住着狐狸和盗贼,无人认领的尸体也被丢弃在那里。
一到傍晚,乌鸦就会在门上盘旋,伺机啄食那些尸体。
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家将正烦恼思考着。
为了在这没办法中想办法,就顾不得择手段。
“家将虽然想过要做贼,但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即便是为了活下去的办法,在行动上又有些犹豫,没有做坏事的勇气。”
若迫一边晃着梯子,一边嘶声力竭喊道:
“呃,坏事什么的——我,这些坏事——我不能原谅这种行为!我不能和他们一样!”
若迫知道是对手的学长散布谣言,让自己最终失败。虽然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但为时已晚,他轻易被作弊的对手打败了。
所谓的善良是毫无用处的。
实际上,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
这样的话,变成恶人不也挺好的吗?要是再狡猾点,必要时候不管是不是作恶……
他会不会因为这种心理而心烦意乱呢?
因为他是这么认真的一个人。
“那个家将是想着能有一个地方遮蔽风雨好好睡一晚,就朝着罗生门的柱子往上爬去,但还有其他不能不去的理由不是吗?在柱子前,也许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可怕东西在等着他。但尽管这样,到那里也许能有一丝生机改变什么。我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爬上了屋顶来的。”
如果不做盗贼,就会饿死,像狗一样被丢弃。
但是,也不能变得完全邪恶。
就像若迫为自己的善良而悔恨,又为自己是否向恶而烦恼一样无法决断。
惦记着右脸上肿起的粉刺,家将苦恼地向上爬去。
若迫和家将的烦恼重叠在一起,所以那一天若迫会被《罗生门》叫唤。然后拿到手上,与家将的迷惑产生了共鸣,最终得了病。之所以总是摸着右脸,一定是他觉得那里有粉刺吧。
“在罗生门上胡乱丢弃的尸体,弥漫着腐臭的气味。那里有一个瘦得像只猴子的白发老妪,她从女尸上一根根地拔下长发。家将看到这一幕,觉得老妪的恶行是不可原谅的,忘记了盗贼的想法而对老妪充满恨意。正是因为自己就算是想作恶也不敢下手,才会对老妪的行为感到愤怒。”
这一行为在家将眼里是丑恶的吗?
还是说,觉得能够坦然作恶的老妪很可恶呢?
家将的心思,似懂非懂,很多读者也是如此。
若迫也一定是——
“家将为什么憎恨老妪,若迫应该明白吧?管弦社的学长当着你的面,把不当行为看作理所当然的时候,你一定气坏了,觉得无法原谅吧。”
若迫在晃着梯子。
“我……只是很生气!但是,”
自己怎能和这种肮脏的家伙在一起呢?对方作弊了,自己也去做是不对的。但越是这样否定,就越是痛苦,现在也是如此。
“那家将拿刀对着老妪,问她在这做什么。老妪只是平常说了想拔头发来做假发。家将失望的同时,又感到了另外的憎恶和冰冷的蔑视。老妪这样对家将说,自己做的不是坏事,不这样的话自己就会饿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很正常吧。谁都会去做的。

这是想把事情推给低年级生的学长的话。
对罹患《罗生门》的若迫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开关。
老妪说,干坏事也是没有办法。
学长说了正常人都会干这种事。
“那家将听了老妪的话后,右手离开了那粉刺说道,那么把你衣服剥下来也别怪我,不这样的话,我也得饿死。就把老妪的衣服剥了下来,冲下了楼梯消失在黑夜中。”
老妪爬到了楼梯口,倒着头向门下张望,外面只是黑洞洞的昏夜。
家将的去向谁也不知道,故事到此结束。

“倒过来……看的。”

夜长姬的那句话就是指这个。
从楼上探出头的老妪。
善恶颠倒。
“当学长说了这种事很正常谁都会做的时候,若迫把自己的心带入到家将去了。所以你扒下了学长的衣服,抓着跑了出去——”
上面传来咆哮般的尖叫。
若迫痛苦地扭着身体,大叫着。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不好!这样子要是手一滑摔了下去,可是会重伤的!”
“请等下!还有一点……”
此时拦住悠人学长的我,额上不停冒汗,心脏也直怦怦跳动。脑中不断闪现出血红的天空和堆积的尸体,一股恶臭弥漫在鼻中,直让人想吐。
是尸体!腐烂的尸体!堆积的尸体!如蛆虫般爬行!散发着恶臭——
“哇啊啊!要被吃掉!被黑暗——被黑夜——被吞噬!啊啊啊!”
若迫的喊叫声,听起来就像是我自己的——
这时候。

“结……结……不要把心陷得太深。要是被我以外的书给吸引了,就诅咒你。我更残酷,更可怕,更有魅力吧?”

自己快要被带走了,夜长姬却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向我呼唤。她一定是为了这个。
为了把我拉回来。
谢谢,夜长姬。有你我才能定下来。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若迫夹在腋下的学长的制服。若迫从梯子上伸出手按住右脸,低着头瑟瑟发抖。
“危险,若迫!”
听不见悠人学长的话,只是一味重复着“被吃掉”“被吞噬”。
从老妪身上剥下衣服的家将。
从管弦社的学长那夺走衬衫上衣的若迫。
在善恶夹缝中犹豫不决的两人越过了界,选择了恶,向着黑暗失去踪影。
谁也不知道去向。

“不知道。”

“不知道呢。”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夜长姬的话。
图书室的书本的应和。

“不知道。”

家将的行踪,谁也不知道。

读完最后一句话的若迫被冰冷的黑暗所吞噬,陷入到无穷尽堕落的恐惧中去。
那么,我应该传达的只有一个。

“若迫!你觉得《罗生门》这部作品最优秀的地方是哪?”

我向颤抖着捂住右脸的若迫大声问道。

“简洁冷酷的文笔?”

“家将动摇的心?”

“善恶完全颠倒?”

我要把书的声音传达给因《罗生门》而苦恼的若迫。
文学鬼才芥川龙之介倾注灵魂作出的这本书的本质!
“每一个都很精彩,在这么短的故事里我被吓到好几次,但同时又被吸引住。不愧是百年的畅销书!但是,把这部作品推向永远的名作的,是最后一句话!”
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湿漉漉的风带着寒意。若迫停止了叫喊,只是在颤抖着,右手还贴在脸上。
“‘家将的去向,谁也不知道。’——正因为有了这句话,《罗生门》才有了不朽的光辉。若迫读到最后一行字时是怎么想的?心情怎样?”
我的话成了导火索,最后一行字连同着恐惧,一起在脑中清晰浮现。他又尖叫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
“是啊,你吓了一跳后,充满了恐惧。你是不是想象过家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坠入地狱的样子?担心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就这样不断地坠落下去吧?你是不是害怕得根本受不了?”
“好恐怖……对啦,好可怕……”



若迫把头靠在梯子上抽泣起来。踏实努力却遭遇挫折,这对若迫来说,第二次挫折实在太残酷了。
今后不管再怎么努力,恐怕还是会这样失去吧。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也不该如何是好。
“你沉着脸对我说自己没有未来。在你眼里,《罗生门》中家将的未来消失在黑暗中,直接这样被断绝了。可是你知道吗?这最后一句话,芥川龙之介改写了好几次。”
在黑暗深处对蜷着背软弱哭泣的若迫说道。没错,芥川也一定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尝试,去寻找让《罗生门》永远铭刻在读者心中的方法,寻求的只有这一句话。
“在《罗生门》首次发表的《帝国文学》中,最后一句写的是:‘家将已经冒着雨,赶往京都的城镇抢劫去。’芥川的第一部短篇集《罗生门》中写的是‘家将已经冒着雨赶往京都的城镇抢劫。’后来,在发表两年半后的一九一八年,大正七年的短篇集《鼻子》中,才有了现在的这句话。”

家将的去向,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反复改这最后一句话?我想,这是因为芥川一直在思考这个故事,而这个纠结、烦恼、动摇的家将,正是芥川他自己。芥川龙之介给出了最完美的一句话,那就是‘谁也不知道’!”
若迫的右脸还贴在脸上,肩膀和手脚都在颤抖。还差一点点。
若迫虽然患了《罗生门》,但没有完全变成家将。
因为总是拒绝向恶,所以当选择恶的时候,才那么害怕自己被黑暗吞噬。
对真正的恶人来说,黑暗是藏身之处,害怕的若迫心还是向善的。
“若迫读了最后一句话,也许觉得眼前是黑洞般的黑暗。但是我——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若迫的肩膀微微抬起,停止了颤抖。
大概现在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读了那篇对自己来说只是恐怖、毛骨悚然的故事,竟然感觉到了解脱。
“你觉得是说谎吗?但这就是真的。对我来说,《罗生门》讲述的是一个没了工作和去处,想着作恶却没勇气踏出这一步的男人登上罗生门,从所有的纠葛中解脱的故事。消失在黑暗中的他怎样了?我想一定是大胆自由地活着吧。放手一搏,从事危险的工作,也许现在过着悠闲的生活。又或者是从盗贼中脱颖,一跃成为武士的大将——读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激起了这种浪漫。对我来说,《罗生门》就是这样一个爽快的故事。”
家将的去向,谁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读者才能够自由想象。
有了读者,就能创造出无数家将的未来,永远流传下去。
向背对着我困惑地沉默着的若迫,我继续说道:
“就算读的是同一篇文章,不同人有不同的感受,也就有了各种各样的解释。而同一位读者,不管是悲伤的时候,还是快乐的、烦恼的时候,内心深处的感受也是不同的,所以我会反复读一本书。若迫也再读一遍《罗生门》吧!不,三次也好,四次也好,不管几次都行!每一次读的时候你一定也会看到不同的未来的!”
未来绝不会失去。
向着黑暗的尽头也能看到升起的晨光。
若迫右脸上的手,一点点放了下去。
希望你能注意到,粉刺不见了。
希望你能注意到,决定未来的是你自己。
“没有勇气作恶的家将,想改变点什么就爬上了罗生门。刚爬上罗生门的柱子时,家将就已经有出路了。若迫,你也一样!读了《罗生门》后纠结起来的你也找到出路了!你可以自由选择善恶了!你解放了,自由了。所以不要害怕那件事!未来是有着无尽可能的!就像在黑暗中毫不犹豫疾驰的家将一样,开始你新的人生吧!”

啊,原来如此。
在图书室里听到的,混杂在书本“不知道”当中的,那沉甸甸的老人声音。

“随他去罢。”

那一定是《罗生门》的声音。
让烦恼的高中生患病的他,一边担心他的身体,一边给出了建议。
未来由你自己决定吧。
若迫的右手连同手臂耷拉了下来。
悠人学长慌忙抓住梯子,但若迫并没有掉下来。他用双手重新握紧了梯子,没有往下去,而是继续向上爬。
对,往上去。
往上去。
往上去。
慢慢靠近那星星闪烁的湛蓝天空。

“随他去罢。”

“你所选择的未来,就是真正的未来。”

《罗生门》的声音,应该在若迫耳边响起吧。即使听不见,也许还能感受得到。
迈着有力的步伐一步步踩着梯子。
好不容易到了水塔顶端,若迫张开双腿站在那里,双手高举在空中,看起来是高大自由——他笑了。

“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地方。哈哈,里天空这么近,都快要抓住星星了。心情真好!”

他像是豁出去了在说着,他又笑了——从水塔上望着我们的目光,像星星一样在闪烁。
若迫向朋友一样对我说:
“《罗生门》是解脱的故事,我好像明白了,这样的解释也会有的。谢谢你,榎木!我也要重读《罗生门》呢!说不定就像榎木说的那样,能看到别的故事。”

◇ ◇ ◇

“若迫把手从梯子上移开时,我吓了一跳,但果然还是拜托结才对哪。”
三天后——
在音乐厅的来宾室里,悠人学长再次慰劳了我。大理石餐桌上摆着三层点心架的烤饼和三明治,还有一口大小的蛋糕和巧克力。
“若迫的话,今天在走廊遇到他,他跟我打了招呼,看起来很有精神。社团活动怎么样?”
虽然是得了病,但还是把学长的衣服剥了下来,发出怪叫跑走了,我还担心他会不会很难在社团待下去。
“啊,虽然不是完全没问题,不过没什么大碍。我向大家公开说,有一位社员在散步若迫的传言,而且我也考虑再次推荐若迫为照料人,但是被他拒绝了,说是最终能成为社长就行了,他好像并没有放弃。突然转态的若迫可不容小觑,真是期待今后。”
看见悠人学长轻轻一笑,我也很兴奋。
嗯,若迫的未来看起来很光明。
“对了,要是解脱的若迫选择了作恶,结打算怎么办?”
“那也不是不行。善恶也罢,都会随着时代和现状而改变的。况且,如果坏人从世界上消失,书也会变得很无聊吧。”
“也许,结才是最坏的。”
“欸,这算什么?”
悠人学长一副若无其事地看着拿着烤饼,瞪大了眼的我。真是的,到底谁才是坏人。

第二天,我去图书室和《罗生门》打了个招呼。
谢谢你给了建议,我道了声谢。他用厚重的声音回答道:
“不知道啊。”

还有,在屋顶上支持着我的那本花色的书。

“结……太迟了。爱得不够。”
她在书桌上迎接回到家的我。听到那可爱的声音,脑中浮现的是身着高贵蓝色和服正坐的大小姐,噗呲一声侧过脸去的样子。
“抱歉,我被悠人学长叫去了音乐厅聊天。”
“又在谈别的书?”
“不是的。据说若迫现在看起来很好。”
“真的……就这样?那……别再接受那个人的请求了。”
叮嘱我的样子也是很可爱,我抚摸着她的脸颊说道:
“没关系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有很多时间和夜长姬聊天呢。”我这样说道。她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喜悦。
“你做了那么危险的事让我担心,你必须向我道歉……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这样说着,啊——今天的恋人也是很可爱很幸福。虽然我还没有像若迫那样,对未来有明确的展望。
不过,我的书包和口袋里有一本冰冷可怕又可爱的书的话,我的未来也会是一片光明。





第四话 《十五少年漂流记》的淘气暑假



“我想去冒险。”
他用少年的健朗声音说道。
“孩子们流落无人岛,挖开洞穴栖息于此,过着钓鱼打猎,收集贝壳和果实的自给自足的生活,在岛上探险,用风筝在空中飞翔,勇敢和坏人战斗等等这些——想做这种心跳不已的事情!”
这正是你的故事吧,听着这气势不减的话语我想道。
现在是刚放暑假,图书馆为写读后感作业的孩子和学生们,专门设置了推荐图书角。
向我打招呼的他是其中一本,封面上画着拿着猎枪和望远镜的男孩们,可能是新进的书,所以看上去很锃亮。
书名是《十五少年漂流记》。
这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于1888年发表的少年冒险小说,原书名直译是《两年假期》。声音的主人好像是为了让孩子们更易读的缩写本,旁边还放着精装版。但那本已经很旧了,书皮脱落,书页泛黄,又厚又重。不知道他是觉得和刚来的新人说话很为难,还是因为不再年轻而达观,所以才缄默不语。
“虽是偶然出生,我身上就留着冒险者的血,才不是让人在开着空调的安全房里翻开的,赶快出海去吧!喂,戴眼镜的老兄,你听得见我吧?快带我出去!一起冒险吧!”
他如此热情地说,而我内心只想着:
抱歉,我是室内派。
这样低声自语离开。
事情本该就这样结束了。

“无人岛冒险?这挺不错啊。”

当我和悠人学长聊起自己遇到一本奇怪的书时,他一下子提起了声音。
“正好是暑假,有几个无人岛我也有点印象,等下去问问。过段时间我再跟你联系安排日程,你去借《十五少年漂流记》吧。”
欸?哈?
无人岛?欸?欸!
简直就像在说,场地就交给他吧,而我也确定了要参加。就在我焦急的时候,
“有个朋友说,有个无人岛买了没去打理,我可以随便使用。”
立刻就联系上了,本该在空调房里埋头读书的暑假,我却在无人岛度过。

◇ ◇ ◇

三天后的夜晚。
在汹涌的波涛和倾泻的大雨中,我死死抱住船沿,大声叫道:
“为什么要特意选这种坏天气出海啊!而且,还要换乘这么小的船!”
乘坐姬仓家的大型游艇离开港口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样的船多少风雨也不成问题,坐在里面松软舒适的沙发上也没有晕船。
到了晚上,雨就开始下大了。
“好了,从这里坐这艘船去吧。”
悠人学长打了招呼,然后我们坐着没有顶的小型船,随着波浪摇摇晃晃驶向无人岛。
幸好不是要用船桨划,不过驾船的竟然是悠人学长。
“上个月我拿到了小型船的驾照。”
那几乎是新手啊!
不过船舶驾照就算是高中生也能考取。
“哇!是横波!船进水了哇!”
“冷静点,榎木。用桶倒出去。”
把水桶传给我的是悠人学长同为管弦社的学弟,和我一样是一年级的若迫。
他也被悠人学长邀请,参加了这次意想不到的旅行。
船晃得那么厉害,明明已经进水了,他却是异常镇定,麻利地舀起水来倒进海里。
“就算桅杆断了,我也不会减速的,都交给我吧!”
悠人学长学着《十五少年漂流记》里的人物说道。
“本来就没桅杆!”
“榎木,危险!后面来了浪!抓紧点!”
“若迫也不要学漂流记了——唔,真来啦!”
回过头去,果然有哗啦啦的巨浪像张手的黑熊一样——扑通一下袭来,鼻子嘴巴灌进了腥咸的海水,脑袋也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此时船里全是水,要是再来一个这样的巨浪,可能就完蛋了,我一边和这种恐惧战斗,一边拼命舀起水倒出去。
我的外套口袋里此时传来了兴奋的声音:
“海浪太棒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想要的就是图书馆享受不到的刺激和冒险!”
用塑料袋紧紧包着防水的《十五少年漂流记》的杰可,此时正兴高采烈。
“就在这,柏利安发现莫可被绳子缠住快要勒死了,切断绳子救了他。结!把绳子拿出来试试吧!”
我是真想把杰可扔进海里,可这时又来了浪,我只能继续拼命地舀水,喊道:
“哇啊啊!我可不想发生‘高中男生暴风雨夜遇险身亡’的新闻啊!”
“好啊好啊!”
一点也不好,真是的!

◇ ◇ ◇

“我还以为会死掉。”
黎明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陆地,安心地坐在沙滩上。
“虽然离无人岛只有一点距离,但是结怕得太夸张,我不由得在岛周围绕了一圈。能够体会到‘海中遇险’,真是太好不过了。”
悠人学长带着爽朗的笑容说着这样的话。
我才不想体验这种东西!
和我不一样,若迫在这里显得非常冷静,正从船上卸下所有的行李。
“睡觉的地方打算怎么办?因为有塑料布,简单的帐篷应该能搭起来。”
“帐篷吗?我原本打算找个洞穴的,不过这样也行。”
“啊,我去找河水煮开来吧。在那之前,要收集树枝生火……”
“这么细致,你在无人岛生活过吗?”
“不是的,从小学到初中,我每年都有参加童子军的夏令营,所以已经习惯了。”
“是吗,还真可靠呢。”
被悠人学长夸奖了,若迫看起来很高兴。如果说悠人学长是勇往直前,有领导力的主人公柏利安的话,那若迫应该是冷静沉着的柯尔登?不,是忠于柏利安,实际上非常能干的见习水手的莫可吗?现在的我,充其量也只是个跑龙套吧。
“那搭帐篷的事就交给若迫吧——结也去帮忙,我来找食物。”
悠人学长从行李中拿出一把来福枪,我吓了一跳。
“等等!这是犯法的!”
“没问题的。我在海外的射击场有定期练习,技术还是很可靠的。你知道吗?在美国也有卖六岁儿童用的枪。”
可这里是日本!话还没说完,咦?这不是在日本吗?此时迷茫的我的口袋里:
“好耶!我也要好好打猎了!今天是炖兔子!”
“不行,不可以!柏利安他们用枪打猎,我们不行!就算打到了兔子和鸟,我们也处理不了!光想到要拔掉毛发和羽毛之类的,哇啊啊啊!”
我双手抱着肩膀颤抖着说:
“还是不行!要捕鱼的话,请把它做好了再拿来。”
“好不容易来到无人岛,也没准备好鱼竿。”
悠人学长似乎对来福枪很是生疏,让若迫帮了他一把。
“鱼竿和鱼钩可以用树枝和藤蔓来做,鱼线的话把绳子解开弄细就行了,我来吧。”
“是吗,那我想自己试试看,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我知道了,在河里设个陷阱好像也行呢。”
“好啊,你也告诉我吧。”
看着悠人学长兴趣盎然的样子,我松了口气。
“欸,不打猎吗?我想吃烤鸭排,油滴答滴答流的!”
杰可虽然很闹腾,但你也吃不了。

总之,我们的无人岛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悠人学长拿着学会做的鱼竿去钓鱼,我和若迫一起搭着帐篷,收集树枝做灶。
若迫动手十分灵巧,能力是我十倍左右。
真的很像莫可呢。
“有若迫在真是太好了。要是只有我和悠人学长的话,可能会是他来放枪,而我边哭边拔兔子的毛。不过为了在无人岛上开展《十五少年漂流记》的计划,我也没办法。”
“榎木不感兴趣吗?”
“我本来就是室内派。”
“这样吗?我听悠人学长说,提议的是榎木。”
“提议吗……我说起《十五少年漂流记》的事,悠人学长说了句‘挺不错啊’,然后我的暑假就给毁了。”
“啊,榎木和悠人学长是读书的同伴吧。”
“嗯嗯,算是吧。”
若迫还不知道我能和书对话。但在《罗生门》事件后他非常感谢我,就这么亲切地跟我交流。
“悠人学长会邀请我来,一定是考虑到了我在管弦社的处境。暑假前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也被不少社员侧眼相看,觉得我是个扒人衣服怪叫逃跑的危险家伙。作为管弦社领头的悠人学长会和我搭话,还邀请我来休假,周围的人都在宣传我是受到悠人学长信赖的。”
多亏了他,没有社员在外面说若迫的坏话,他用感激的语气说帮了大忙。
“悠人学长不只是理事长的儿子,他自己也有着相称的本事,所以大家都顺从他吧。”
感觉若迫已经完全信任了悠人学长。
果然他不是柯尔登,而是莫可哪。
帐篷和炉灶都搭好了,正要生火烧水的时候,悠人学长回来了。
“看哪!大丰收!”
桶里有几条鱼,悠人学长看上去非常开心。那个在音乐厅的来宾室里的高贵王子,此时正挽着半干的衬衫,赤脚穿着短裤,还背着自制的钓竿,提着水桶张大了嘴笑着,十足像个淘气的小学生。
“哇,好厉害,真么多。”
“好大的鱼!好大的鱼!”
杰可也很兴奋。
“我也想去钓鱼!我也要钓鱼!”
行吧行吧,下次再说。
“若迫,我想用竹签串起来烤一下,该怎么办?”
“先去掉内脏吧。要是有一次性筷就好了,不过也可以用树枝代替。从嘴插进去,旋转着把内脏卷起来。”
“好,我试试看,结要不要也来一下。”
“不要,我不喜欢内脏,我是室内派。”
“别这么说。好不容易来到了无人岛。来嘛!”
悠人学长拿着树枝向我凑近来。口袋的杰可则吵闹着:
“干吧!把内脏咕噜咕噜!”
唔,总比拔兔子毛要好。
“话说,鱼还活着!还是活着的!”
“嗯,活蹦乱跳很新鲜吧。”
悠人学长抓着鱼,用树枝从鱼嘴刺了下去。
“哎呀呀!”
“啊,悠人学长,一次扎两根比较容易卷,给你。”
“谢谢了,若迫。”
若迫递过来第二根树枝,又啪嗒一声。
“啊啊啊!”
“结为什么要叫?”
悠人学长,你为什么能这么毫不犹豫地呢?
“好,感觉还行,你也来啊,结。”
“团团转!快点快点!”
“唔——”
当我抓起桶里蹦跳着的鱼时,滑溜溜的触感让我好一阵战栗。
“呜哇!”
我半哭着把两根树枝插进想要逃走的鱼的嘴里,一圈一圈地转动,鱼渐渐不再动了。伴随着腥臭味,满是血的鱼脏被掏了出来——这时的我:
“哇唔!”
口袋中的杰可则是高兴地叫唤道:
“厉害!”
“这么多呢!”
“结,下个就是那大家伙!”
我已经……一辈子不想吃鱼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去完了内脏,鱼就被插在树枝做成的串上,撒了船上的盐,在炉上一圈圈烤了起来。四下一片香味扑鼻,肚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啊……好香。
嗯,皮很脆很美味。
说是油滴答滴答地流……嗯。
“行,这个已经好了。小心点烫,榎木。”
若迫把刚烤好的鱼递给了我。悠人学长先把最大块的一只从头上咬了一口。
“太棒了,比星级料理的还好吃。”
我也无法抗拒手上冒着的香味,从中间咬了口。
“哇!”
“怎么啦,结?”
“榎木,里面有石头吗?”
“毒鱼?”
我颤抖着说:
“……鱼的,味道很好。”
“是嘛。”
“你别吓我。”
“我也想吃,我也要吃!”
四周都是暖烘烘的。
若迫做的蘑菇、香草和豆罐头的杂烩粥也非常美味,我狼吞虎咽了起来。
夜幕降临,满天的繁星在闪烁。
“……钻石散落般的星空,说的就是这样的吧。”
我们在沙滩上点起了篝火,睁大了眼抬头仰望。
在城市里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若迫指着告诉我说道:
“那是天琴座,对面是天鹰座,那边是天鹅座。”
“天琴座,天鹰座,天鹅座!”
杰可也兴奋地听着。
悠人学长看起来也很开心。
“我一个提议,共同生活需要有领导人吧?不决定选总统吗?”
大概是因为《十五少年漂流记》里有选总统的情节,所以想试试吧。但对方可是有十五个人,我们只有三个。
话说,根本没必要选,三年级的悠人学长显然最有领导力,特意选举有意义吗?还是说想被人叫“啊,总统”?
虽然吐槽的地方太多,但如果是悠人学长说出来的话,
“好的。要投票吗?”
若迫高兴地应和道,杰可也跟着:
“是总统!”
哎,行吧行吧。
投票是在石头上做记号进行的。
悠人学长是一条线,若迫是两条线,我是三条线。
“我也要参加!我也要!”
“你这回休息去吧。”
打发了杰可后,把石头放进水桶里。
全体投完票了(虽说只有三人),现在开票。
结果,一条线的石头一个,两条线的一个,三条线的一个……
哎呀……
我们低头看着这三块石头好一会儿。



悠人学长乐开了。
“平票可还行。”
“要重来吗?”
“不了,全都是总统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
听到这个,杰可说:
“那我也是总统了?好耶!”
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 ◇ ◇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的无人岛生活还在继续。为寻找食物而在岛上探险,或是搭着木筏浮在水面,或是潜入大海仰望湛蓝天空,又或是挂着树蔓玩泰山游戏。
作为室内派的我为此消耗了一年的体力,已然精疲力尽。不过早上第一件事是用河水洗脸这很舒服,去掉鱼脏也已经习惯而不反感,若迫做的熏肉、蛤蜊汤和香草烤鱼也非常美味。
到了第四天。
天还没亮就醒了,悠人学长并不在。
我戴上眼镜爬出帐篷,正见他在岸边抱膝望着大海。
和大海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幅画啊……现在有女生经过,见了怕是会坠入爱河。不过,总感觉气氛很严肃。
“怎么了?”
我笑着走去打招呼。
“我想看日出。”
“原来是这样。”
“连结都起来了,你也来看吧。”
“行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
和学园王子在无人岛一起看日出……一年前根本想不到啊……虽说是因书而起的缘分,但现在和悠人学长说话还是感觉没多少真实感。
有时我会想到,为什么自己能和这个人轻松交谈呢?
身旁的悠人学长小声说道:
“……我没告诉大家一件事。”
转头去看,端庄秀丽的侧脸落下了阴影。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突然这样。
“结……我做的事……结或许会原谅我……大家……”
那个悠人学长,现在这么怯生生地嘟囔着,还把脸埋在膝上,他到底干了什么!
难道是用那把枪打中了人?还是说干了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想不到的犯罪……
“悠人学长,你说出来吧,我会尽力帮忙的。”
“……解开了船绳的是我。”
“啊?”
船绳?
“确实是悠人学长解开的。你当着我们的面说‘好了,从这里坐这艘船去吧’——咦,这不就是杰可吗?”
脑中浮现的是柏利安的弟弟杰可坦白罪行的场景。
“知道吗?”
“知道!亏我担心得像个傻瓜。”
“抱歉抱歉,我就想和你说一下。”
悠人学长抬起了头哈哈大笑。
“悠人学长,自从来到这里,你就变得开朗了吧?我一直觉得悠人学长是个成熟的大人,不过现在我要改口了。”
“哈哈……太开心了,不知不觉。”
说完他又有些寂寞地继续:
“在学校我是‘姬仓’,要是光脚到处跑,钓了大鱼就大声嚷嚷的话,会让人吓一跳的吧?”
嗯,要是在学校里钓鱼,又或是光脚在走廊上吧嗒吧嗒地走,别人肯定会吓一跳。
当然是打比方,学校里的悠人学长,看起来好像是随心所欲,其实也不然……看这侧脸和语气。
他的名字在学校无人不知,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备受瞩目,要在这种环境下回应大家的期待,一定比我这个不起眼的眼睛君想象的要困难。
“所以,能和结和若迫一起这样度过,我是真的很高兴。”
所以一开始就兴致勃勃啊。
也许积攒了什么压力,就算被问到也会笑着搪塞过去。
能发泄出来就好了。
“我也是,意外的很开心。”
“嗯。”
“话说回来,总统选举时悠人学长把票投给我了吧?那是为什么呢?”
“露陷了吗?”
“因为若迫不会投给悠人学长以外的人。”
“这么说,结把票投给了若迫,你是觉得若迫比我更适合当首领吗?”
“悠人学长当首领太理所当然了,实在没什么意思。悠人学长投票给我,不也是觉得这样会很有趣吗?”
“嗯,是吗。”
果然如此。
“不过,关键时刻我还是有所依靠的,因为结是我的救命恩人。”
平静的话语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也严肃了起来。
我和悠人学长,在那件可怕而美丽的凄惨事件中认识。
被一本书所吸引被同化,罪孽深重的她如今在哪呢?在想些什么呢……

夜长姬……真想见到你啊。

记起了留在家里的那本花色封面的薄书——我那冷漠可爱的恋人,我突然想念起她来。
在无人岛生活对大小姐的她来说太勉强了,但如果不带去的话,她就不再跟我说话。
绝不允许我看别的书。如此深的怨念,要是一起旅行的话,会很麻烦吧。

——绝不能原谅……绕圈跳舞之刑……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为了让结看不见我以外的书,我每天都会念咒。

想象着她端坐在铺了花手帕的床上,喃喃自语的样子,我的背脊不禁阵阵发冷。唔,该怎么让她心情变好呢?
尽管这样,与其为和我分开而悲哀,还不如为我生气。

——结……寂寞。想见你……

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泪水滴落的身影,这次是我心跳不已。
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想把你翻开……
带着些许忧郁的心情,我望着阳光在水平线上铺展开来,天空眼看一下子变得明亮。

◇ ◇ ◇

事件发生在这一天,无人岛的第四天。
傍晚时分,我出门寻找能吃的蘑菇和果实,在回去的路上,我听到一个求救的女性声音。

“不要!快住手!来人啊!”

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透过茂密的树丛,只见一个身穿夏威夷衬衫,戴着墨镜的男人正用铁锹挖坑。
这座岛上不应该只有我们吗?

“喂,你不是说我好可爱好可爱的吗?再考虑一下嘛,求你了!”

旁边放着一个带轮大皮箱,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难道那里面藏有人吗!
那个肚子突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大概是累了,气喘吁吁地自语道:
“休息下吧。”
海岸上听着一艘游艇,他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杰可在口袋里喊道:
“结,那家伙铁定是坏人,那个姐姐会被杀的,我们必须救她。”
我也着急起来,急忙赶回去告诉给了悠人学长他们。
“那女人可能会被关在行李箱里活埋。”
若迫满是惊讶。
悠人学长也皱起眉说:
“挖坑的是个五十多岁,穿夏威夷衫戴墨镜,挺着大肚子的男人是吧?还有其他人吗?”
“不,他现在不在海边,可能在游艇上。”
“该怎么办,悠人学长?”
悠人学长沉思片刻后,认真地说:
“放风筝吧。”
“欸?”

◇ ◇ ◇

在《十五少年漂流记》中,为了确认岛上歹徒们的处所,有一个放飞巨大风筝的场景。
柏利安坐在风筝上的吊篮飞向天空,在那里用望远镜俯瞰地面。
风筝名字叫“巨人号”。

“我想起《十五少年漂流记》里是有这个的吧,所以就带了过来。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船上装载的超大件行李正是组装式风筝。垂着一条长绳,大到可以绑在背上飞起来。
“一点也不好!明知道华斯顿的男人在哪,有必要放风筝吗?直接报警又或是偷偷观察不好吗?”
但悠人学长很干脆:
“等警察的话,女人可能会被杀,况且沙滩上又没有藏身之处,这太危险了。现在快入夜了,在空中的话,对方也不会注意到的吧?”
“不,要是被发现了就完了!”
尽管我如此坚持,但是若迫:
“如果悠人学长这么说的话,”
杰可也跟着喊道:
“我要来!”
立刻报了名。
“二比一多数通过,就这么决定了。那就拜托你了,结。”
“你是说要我上?”
“我们三个人里,结是最轻的吧。”
“对啊。”
“那若迫就不要赞成!”
“来吧!结!有我在呢!”
你给我闭嘴!
“这是主人公柏利安的事吧?我充其量是柏利安的弟弟杰可,所以不行!”
在小说中,柏利安对为了赎罪而坚持自己放风筝的杰可说道:

“不,杰可,我来上。”

“杰可就由哥哥我来赎罪。从想到这个计划开始,我就打算自己来。”

这就是主人公的帅气场面。
“你看,柏利安自己想的计划,他说要自己来!非要这样做的话,那应该是提议的悠人学长上才对。”
于是,悠人学长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用无比信赖的语气说:
“对我来说你就是柏利安,结。来,赶紧准备吧。”

◇ ◇ ◇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大声嚷嚷着,但没有人听。我被两个比我高、更有力气的人绑在了风筝上,乘着风飞上了夜晚的天空。
“前进吧!巨人号!”
“哇啊!好高!好高!”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悠人学长的声音:
“结,怎样?看到什么了吗?”
“别说那个啦!”
如果是小说中的话,篮子一开始剧烈摇晃,之后就感觉不到任何危险,但现在我是直接绑在背上,被风吹得忽左忽右,完全不稳。
完全没有骑在怪鸟背上,置身童话王国的感觉。心脏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想着尽快回到地面,我一只手拿着望远镜拼命观察。
在我们帐篷的对面,听着傍晚时看到的游艇。
这时,那个男人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晚上,他没戴墨镜,看起来面容十分可怕。
从这听不到声音,箱里的人没事吧?
那男人走到挖了一半的坑前,重新开始了工作。
“现在,那个男人又来挖坑了。”
“好,我和若迫过去,你继续监视吧。”
“嗯,欸!快让我下去!”
话说,两人都走了,不就没人拉绳了吗?
那怎么下去!
“结,我们也去那里,去抓坏蛋吧!”
杰可说了很多勇敢的话。
“那不行,这——”
正说话时,一阵大风吹了过来,我的身体倾斜了起来。
“欸!哇!等等!”
挣扎着想重新摆正,但风筝斜得更厉害,开始了打转。
“哇!哇!不要!”
“结,怎么了?”
“要掉了!”
风筝开始下落了。
“来吧!坏蛋!”
“哇啊啊啊!”
勇敢的话和尖叫声夹杂一起,我连同背上的风筝迫降在沙滩上。
虽然眼睛和脸上都沾满了沙子,但风筝抑住了掉落的冲击,总算是平安没事,我大松了口气。不远处传来凶恶的声音。
“谁,你是谁!”
透过沾满沙粒的眼镜,见到的是一个单手拿铲的男人正瞪着我。
“坏蛋!”
杰可喊道。
偏偏掉在这里,太不走运了。
“那个,我在这岛上露营……”
“露营?这里是禁止到来的!”
行李箱里又传来了声音:

“救命!我要被活埋了!”

是傍晚听到的女人声音!
“那个行李箱装了什么?”
“什么?”
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他大惊失色把视线移开,像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听到一个女人声音,在喊着救命。”
“声音……你是说?”
男人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继续一脸可怕地瞪着我。真是太糟了。
“上!结!一拳过去!”
虽然杰可这么勇猛,但我不行啊!
尽管如此,
“让我看看行李箱!”
我在说什么啊,真是笨蛋!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可怕。
“那可不行!”
说着就朝我步步紧逼,哇!

“草壁先生。”

听到悠人学长的声音,那男人又吓一跳回过头去。
是悠人学长和若迫。
终于来了!
但是,总觉得有些奇怪。
“哈?哈?悠人!为什么会在这?”
男人惊慌失措地询问道。
欸?他认识悠人学长吗?
“我在岛的另一边和同学露营,您没听夫人说吗?”
“啊,不是……我和妻子很少说这些话。”
“让您吓到了真是抱歉。结,若迫,这位就是岛主草壁先生。”
什么!华斯顿的男人竟然是岛主。
“对了,草壁先生为什么会来这呢?”
“那是那是因为……”
“好像还在挖坑,要干什么呢?”
“那是因为,那是要……”
“您能打开那边的行李箱吗?不然我必须要报警了。”
慌张的男人突然一脸紧张地说道:
“不,不行!不行!这里面不能让人看到!”

“救命!”

又有声音了!还这么清楚!
我跑到行李箱前开了箱扣,因为没有上锁,箱子很容易就打开了。
里面挤了好几个、几十个泳装女性——欸?

“救命!我不要被活埋!”
“你明明说那么可爱的。”
“你要抛弃我们吗?我们没用了吗?太过分了!”

行李箱装的不是人,而是偶像写真集。
同样封面的有几十本。
她是我也认识的清纯偶像,在暑假前流出了怀孕和结婚的消息,之后被连日报道。
班上也有几个男生是她的粉丝,都感叹着“可恶!对象是IT公司的老板啊!而且还怀孕什么的,被她骗了!”“还为了握手买了几张CD啊!”这一类的话,甚至还有翻开写真集泪流不止的。
草壁先生哇的一声,急忙想要合上箱子。
可是写真集都掉了出来合不上去,他越是着急就越是弄乱。
“这是为了工作——”
“草壁先生是清水可可娜的粉丝呢。”
听到悠人学长的话,草壁先生绷着脸转过头去。
“珍藏的写真集不是当垃圾扔掉,也不卖给回收站,而是特意跑到无人岛埋起来,感觉真浪漫。”
看来草壁先生也是那个人气偶像的粉丝,大概为了握手买了大量的CD和写真集吧。结婚的消息被报道后,和我班上的男生一样绝望,决心把写真集处理掉。但是让人看到这些会很不好意思,所以来到自己的无人岛,想挖个坑埋了。
然而,本应不在岛上的高中生,以及认识的名门子弟相继出现,让人知道了这羞耻的秘密。
是我打开的行李箱,但不知为何……他很可怜。
“哈哈哈哈悠人!别让人知道了。”
“当然,我绝不会告诉夫人和令爱,请尽管放心。”
特意说太太和女儿,正是悠人学长的腹黑之处。
若迫也一脸沉默,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拜托了!悠人!”
草壁先生向学生们低下头去,而行李箱里的写真集们:
“好可怜啊。”
“恭介可不是坏人哦。”
“对啊,他还让我们住在漂亮房间里,可照顾我们了。”
“不要欺负恭介。”
忘记了自己要被活埋的事,都在护着他。
“打倒坏蛋了!结!”
杰可就这么欢闹着。

◇ ◇ ◇

就这样,我们五天的无人岛生活结束了,而不是“两年假期”。
现在终于可以尽情享受暑假了。
夜长姬和预想的一样非常生气,完全不和我说话,但最近终于,
“噗。”
“去死。”
“讨厌。”
嘟囔这一类的话。
太可爱了,怎么办呢,一直在嘟着脸。
从悠人学长那得到了消息,草壁先生似乎没有扔掉写真集。据说她们仍在草壁先生准备的公寓房间里,被精心摆在书架上,治愈着不时来访的草壁先生。

——人可能背叛,但书不会。现在我们还是最喜欢草壁先生,很关心他。

如果那件事改变了草壁先生的想法,那再好不过了。

杰可也回到了图书馆。
因为再次路过这里,所以去图书角打了招呼。
“之前有个小学生读了我,睁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眼睛圆圆发亮,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连我也心动了起来,有种去冒险的心情呢!啊,下次会是什么样的孩子来读呢?能让大家开心就好了!。”
嗯,你也成长了呢。听到这欣喜的话,我像杰可哥哥一样怀着心满意足的心情。
“不过,偶尔也要到外面去冒险啊!再一起搭着风筝,又或者在风暴海上遇险吧,结!”
“我可不要!”
无视他人目光的我如此喊道。



夜长姬的私话
~跟结说了
就是诅咒呢!


……结,竟然丢下我去旅行了。
o(TヘT)クウ

……讨厌。
(つд-。)

……再也不让你翻了。
(´ ; д ; `)

……结什么的,被鲸鱼吞掉,
      回不来就好了。
          (≧☐≦;)

……骗人的,早点回来。
°•。(。/☐\。)。·°





第五话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社区的图书馆来了位心神不宁的大学生,卷软的头发,完全没晒黑的白皙皮肤,戴着一副眼镜,正像是大正时代的文学青年。
留意着四周,在书架间徐步行走,穿过了历史区后,在民俗学书籍前弯下腰继续前进。这是他一贯的路线,每周一次,周二下午三点过来,最后在目的书架前停下脚步。
这是明治到昭和名作林立的日本近代文学区,他羞涩般怜爱地看着一本书,轻轻抽出来后又淡然微笑着,仿佛是多年好友重新见了面。
然而,在这秋意正浓的今天,他心爱的书却不在老地方。
把书借回家去,下周二归还,再下周又借走。
这一年来如此反复地做着这样的事。
今天本是借书的日子,但书却不在原地!
近代文学区摆放的书都非常旧,还是沉甸甸的硬封套,几乎没有人会去借。而且同样的书文库区都有,那里的才更受欢迎。
正因如此,那本书可能此时正在馆内被阅览。但如果是被借出了的话,说不定两星期都见不到。
对他来说这是非常痛苦的,正当他绝望地注视着心爱的书所在原位时——

“请问,你在找这本书吗?”

“呀!”

我把书封面拿到他面前说道。大学生的他发出少女般的惊讶,透过眼镜战战兢兢地看着我,注意到我手上厚重的硬皮书后,他更睁圆了眼。
“啊。”
他点了点头,脸看着变红了。
面对这种初见反应,我手中的她也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目白川大人……很高兴见到您。”

◇ ◇ ◇

高中生的我——榎木结能够听到书的声音,还可以和他们对话。
学校和家附近的图书馆都是我常去的地方,摆放的书几乎都是我的老相识。
“结,好久不见啊!”
“早啊,结。”
四周没人的时候,我也会回一句“啊”“好久不见”之类的话,有人的时候我也会稍抬起手,又或是点头一笑。
第二学期的一天,放学后的我四处走走。
“等你哦!结!”
“能听听她的烦恼吗,结?”
“拜托了,希望结能帮她一把。”
古典文学、中世纪文学、近代文学区都传来了好几个声音。
“怎么了?可以的话我会尽力的。”
似乎是希望我能接受某本书的恋爱咨询。
对方还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
也就说,是书爱上了人吗?
“结的话,应该知道怎么让人和书产生爱情吧?因为结有经验。”
的确,我和一本花色封面的书相遇,坠入了命定的爱河,成为了彼此的恋人。
但她嫉妒得很,连我拿起她以外的书都认为是出轨,“绝不原谅……”怨念极深的大小姐今天则是在看家。
“跑去见……我以外的书……花心……”
我不慌不忙地说去去就回。
“结碰别的书,去死吧。”
声音如此冷淡,嗯,这就是让我心动不已爱着她的原因。
先把我的事放一边,先说爱上那个大学生的书。
厚厚的书脊印着的是《外科室》。
这是从明治到昭和年间不断给世人带来唯美的泉镜花的作品。《外科室》讲述的是美丽的伯爵夫人和给她做手术的医生间的秘密爱情故事。准确地说,她是泉镜花的小说集,当中还有《高野圣僧》《义血侠血》《夜叉池》《草迷宫》《照叶狂言》等作品,每一篇都是名作。
不过,我所说的那个她似乎受到标题作品《外科室》的强烈影响,那就叫她外科室小——不,还是叫她外子小姐吧。

“我见到目白川路久大人,正好是一年前的秋天。”

像《外科室》里的伯爵夫人一样,外子小姐娴静沉着地告诉了我目白川哥哥的事。

“那位大人在这书架前停下脚步,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一个一个看着书名。”

“后来他的视线停到我这里,像是发现了目标,红着脸热切看着我。”

“就像是要碰到不能弄脏的宝物,他小心翼翼向我伸出了手,碰到后把我放到胸前,脸上全然洋溢着喜悦。”

那天,外子小姐被他借了出去,带到独自生活的公寓里,度过了甜蜜的夜晚。
他一进屋就把她拿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无比温柔地翻开。热情洋溢的眼睛凝视着每一个字,还时不时闭上眼睛,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看完《外科室》后,他又紧紧抱住外子小姐,据说那天晚上,外子小姐在一张床上感受着他的温暖而入睡。
初次见面就是如此的甜蜜。
自此,外子小姐完全坠入爱河。
在图书馆放了这么长的时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人来阅读,但从没有像这样被温柔接触,也没有边叹气边读,更没有被紧紧拥抱。
甜蜜时光在借阅的两周期限里每晚持续着,这应该就是恋爱吧。
书的存在,本来是非常纯粹的。
这个叫目白川路久的大学生后来为了借外子小姐又去了图书馆。他总是在每周二的下午三点出现,那段时间好像既没打工也不须上课。
因为不能连续借同一本书,所以借了一周就归还,下一周再借。
也许是每次借同一本书都感到不好意思,在柜台办手续的时候还会夹杂一两本别的书,但据说借来并没被读过。
除此之外,《外科室》一同收录的其他作品也只看了一遍,之后就没有再读过,而只是一味地读《外科室》。
外子小姐会变成现在的形象,或许是受到了这样的影响。
如果是为了迎合恋爱对象的喜好而改变的话,那书还是很健康的。
看来是外子小姐如此纯洁的爱情,让其他的书也忍不住支持,所以才来找我帮忙。
“这么看来,目白川哥哥和外子小姐是两情相悦,不然也不会一年反复借同一本书了。”
如果只是想看《外科室》的话,那买一本就好了,再不济也能买到文库本。
不这样做而一直借阅的话,那就是目白川哥哥有非外子小姐不可的理由。
目白川哥哥在公寓里总是紧紧抱着外子小姐,又是热切盯着她,又是甜蜜地叹息,还和她睡一张床,所以可以肯定他喜欢外子小姐,这就是恋爱。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也爱着夜长姬这本书。
虽然区别是我能听到夜长姬的声音而目白川哥哥听不见外子小姐,但这并不成问题,毕竟目白川哥哥是对外子小姐如此着迷。
“但是,目白川大人最近变得很奇怪。过去甜蜜的叹息如今变得哀伤起来,有时还会移开视线痛苦地咬着唇,甚至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喊着不要。”
据说上一次过夜,他紧紧抱着外子小姐在流着眼泪呜咽。
“我只是一本书,尽管他很痛苦,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真是令人揪心。请结帮一帮目白川哥哥,让他不再那么苦恼。”
其他的书也应声道:
“拜托了,结。”
“我也拜托了,再这样下去,她也会受不了的。”
要是目白川哥哥的烦恼得到解决,外子小姐应该也能和他继续每隔一周的甜蜜时光了。
“嗯,我知道了。我可是书的伙伴。总之先跟目白川哥哥打个招呼吧,正好明天是星期二。”

——于是我一如往常地向她保证。为了赶在三点前,我在第六节课装病早退,来到图书馆后我拿起了外子小姐。
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戴眼镜高中生搭话,目白川此时目瞪口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本书?”
“因为我经常看到哥哥借这本书。啊,我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偶尔看到几次,嗯,又是《外科室》呢。”
听到我的话,目白川一下子脸红了。
“有,有那么显眼吗?”
“不是的,我也很喜欢这本书。我是泉镜花的书迷,特别喜欢《外科室》。哥哥也很喜欢镜花吧,所以我想和你谈谈。”
唔,打招呼的理由很不自然。常客和书迷倒是不假,但我更喜欢的还是《草迷宫》。
“这样啊。”
目白川的表情放松了些许,但又立马紧张了起来。
“!”
像是从我身后看到了什么,睁大了眼,脸也瞬间变红不安起来。
咦?怎么了?怎么这反应?
简直像恋爱那样——欸?对我!一样戴着眼镜,一样喜欢泉镜花,所以有太强的亲近感?欸!
正着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榎木,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一位系着图书馆围裙的漂亮娴静大姐姐,正温柔地微笑着。
她叫铃江史奈,是图书管理员。
“下午好。我有想借的书,所以赶紧过来了。”
“啊,是那本。”
铃江小姐看了我的手上拿的,睁大了眼。
“好了,我——先走了。”
看了下旁边,目白川已经离我有两米远了,距离还在拉大。
也许是不让人看到他那涨得通红的脸,他转了过去蜷起肩膀,视线一直放在脚上,在慢慢地……挪动着。
欸,等等——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叫住他,目白川就消失在对面的书架后。隐约可见的侧脸,是通红到耳根处。
“榎木,你认识他吗?”
“啊?那个,我刚认识。”
“是吗,他经常借《外科室》,应该是想借这本书吧。”
虽说目白川为了掩饰借过其他书,但经常借也还是被图书管理员识破了。
比起这个,目白川那少女般的反应是……
“铃江大人在柜台时,目白川大人总是很腼腆。”
外子小姐在我手中难过地说道。
欸?也就是说,在铃江小姐面前有这种反应吗?
脸涨得通红,嘴巴也不利索,借书时一直不敢对视。
欸,那一定是目白川爱上了图书管理员的铃江小姐。
外子小姐也注意到了吧……
嗯,感觉变得复杂了起来。
就在这时,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闪光物体,那是铃江小姐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铃江小姐是单身,以前手上并没有戴。
“那枚戒指——铃江小姐,你要结婚吗?”
被我这么一问,铃江小姐害羞地咧开了嘴。
“是啊,明年才举行婚礼,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登记,下个月我就要搬到新居去。”
“那恭喜你了。铃江小姐是个大美人,图书馆的常客应该有受打击吧,我也有点。”
我开玩笑地说了几句。
“啊,谢谢。不过只有榎木会这样说哦。”
被她一笑置之。
唔——看来目白川的爱慕并没有传达给铃江小姐,又或是察觉到了也被当作对象以外而被无视了。
所以在家烦恼地哭了出来,单恋的图书管理员就要结婚了。
“目白川大人……真可怜……”
外子小姐此时泣声低语道。
三角关系?
不,四角关系?
这可怎么办才好?

◇ ◇ ◇

第二天放学后,我来到图书馆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店。
这家店是以可爱装盘的薄饼、华夫饼和INS上流行的拿铁为卖点,在女生中很有人气。
“欢迎光临。啊!是你!”
身穿便装衬衫和短裤,腰系服务员的黑色围裙,头发蓬松的眼镜男生——目白川瞪大了眼睛。
我装傻似的说道:
“咦?你在这打工吗?”
“嗯。榎木……是的,真够巧的。”
对呀。我笑着来到位子上,点了份薄煎饼套餐。
这当然不是凑巧,我是从外子小姐那打听到这家店的。
昨天我把外子小姐借回家去。
我想在无顾虑的地方,再和外子小姐好好聊一次。
夜长姬就在我的房间里,平常我会直接去在北海道读医科的姐姐的房间,但这回我决定在自己房间。
“我回来了,夜长姬。”
刚招呼了一声,就听到一句背脊发凉的声音。

“……其他书的女人味。”

啊,一如既往的敏感,然后就进入了黑暗模式。铺在床边的花边手帕上放着本花色的文库本,仿佛四周弥漫着冷飕飕的空气。
“嗯,今天我请外子小姐来家里。”
从书包里拿出沉甸甸的硬皮书,我跪在床边把封面对着夜长姬。
外子小姐娴静地打起了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泉镜花老师的作品集,平时待在社区的图书馆。今天因为我心上人的事,我和结大人需要商量一下,打扰了请您原谅。”
“……”
“听说夜长姬大人是结大人最看重的恋人,虽说是一本书,但和结大人相亲相爱,这可让我们羡慕呢。”
“……”
“夜长姬大人是我们所有爱读者的书的希望,见到您我真的很高兴。”
“……”
夜长姬一直沉默着,但要是平时的话总会说出“……花心”“……狐狸精”“绕圈跳舞之刑”这些可怕的话,看来她是对外子小姐在房间认可了。
或许内心并不在意这个,但对书和人的恋爱走向提起了兴趣,我和外子小姐说话时,能感觉到她在侧耳倾听。



“外子小姐,你应该知道目白川哥哥喜欢铃江小姐吧?”
“是的……目白川大人来图书馆后,总是在寻找铃江大人的身影。透过架上摆书的缝隙,在一边注视的样子是一脸幸福,就和在家里读我时一样。”
外子小姐用拘谨的口气说道。脑中浮现的是一个皮肤白皙、清秀玲珑的妙龄美女,低着头说话的形象。
“要是目白川哥哥和外子小姐顺利成为恋人的话,外子小姐打算怎样?”
“我不知道。我只是本书……只能看着想念的人。但是比起目白川大人痛苦的样子,我更想见到他幸福地笑着。”
这太英勇了吧,我被震撼到了。
和外子小姐这种美好感情无缘的夜长姬,
“……”
果然还是继续沉默。
总觉得她在想,这是傻瓜吧,在卖乖取宠,但希望你不要说出口。

就这样,在外子小姐的请求下,我来到了目白川打工的地方。
目白川端来了我点的松饼和拿铁咖啡。
“对了,目白川哥哥,你喜欢铃江小姐吧?”
我单刀直入问道,他差点把咖啡倒在桌上。
“为,为为为什么这么说?”
“一看就知道了。”
“欸!那她就是注意到了——啊啊,该怎么办呢?”
目白川紧紧抱住托盘,就这样蹲在地上。
“既然这么明显了,铃江小姐还能像平常那样对待我的话就没事了。她好像并没有在意。”
一副失落的样子喃喃自语道。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她完全不在意呢……她好像根本不记得我……”
不记得?
目白川和铃江小姐有过交流吗?
“那个,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吗?”

◇ ◇ ◇

一小时后——
打完工的目白川,解开围裙坐在咖啡店座位上,开始谈起和铃江小姐的相遇相识,以及对她的单相思。
还是换个地方吧,老板和同事们都同情地望着我。
绝对会被听见的,话说已经被听见了。
在目白川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铃江小姐这位女神的存在。
“我爱上她的契机就是那本书。当时我还是小学四年级的十岁,图书馆举办了朗读会,偶然感兴趣就来了,但因为不是面向孩子的交流会,在场的都是比我年长的高中生、大学生和大人。”
因为人少,小学生的目白川格外引人注目,只得害羞地缩在椅子上。
当时还是大学生的铃江小姐,用纤细的手拿起沉甸甸的硬皮书,翻看封面开始朗读——

“某天,医学士高峰要在东京府一家医院为贵船伯爵夫人动手术。我出于好奇之心,便凭着自己画家身份为有力借口,让亲如手足的他允许我前去参观。”

外子小姐用沉静温柔的声音朗读这篇唯美的文章。
感觉就像是潺潺流淌的河川水,透明无隙,吸收了阳光后闪闪发光。
泉镜花的文笔很特别,读一次的话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当中的意味。更何况是小学四年级学生,不要说理解,就连话本身就听不懂吧。
尽管如此,从皮肤白皙、面带温柔的漂亮姐姐口中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像玻璃珠般光洁美丽,又仿佛被这闪烁的连珠所吸引,被带了进去。

“手术台上的正是伯爵夫人,她白装素裹,状若新尸,面色白皙,鼻梁高耸,下颌尖细,手足甚至难耐绫罗。朱唇稍稍褪色,玉齿微微可见,双目紧闭,柳眉略颦。松松束着的浓密青丝,从枕边披散到手术台上。”

这纯洁的感受——
对四年级的少年来说,这一定是第一次吧。朗读《外科室》的大学生姐姐的侧脸,玛利亚般的澄澈神圣,声音也是沉静温柔,每当淡桃色的双唇张开时,溢出的话语总是令人惊恐,但又是那么的美,直让人瑟瑟发抖。
就这样一边听着,一边感受着这一震撼。
朗读会结束后,那个大姐姐抱着刚才读的书,走到出神的少年目白川身边。
微微弯下膝盖,轻声说道:

——这对你来说很难吧?等你长大了再读读看吧。故事虽然有些伤感,但是真的很美。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

心脏怦怦直跳,仿佛就要炸开来似的,不过,

——好,我会读的,一定会读的。

只这么说道。

——真高兴哪。

那位姐姐爽朗地笑着。
“那就是铃江小姐吧。”
“嗯,之后我马上读了《外科室》,但是感觉篇幅很长,难读的字也很多,根本是糊里糊涂的。后来因为父亲工作搬了家,没能去图书馆,也没机会再去拿起《外科室》……”
成为大学生的目白川独自生活,偶然路过了这座记忆中的图书馆,因为怀念就顺路去了那里,这正好是一年前——去年的秋天。
找到了铃江小姐当初读的硬皮书,看到书本依然如故是既高兴又感动。
办了借书卡和手续,带回家重新读起《外科室》,铃江小姐的声音和身影在脑海中清晰重现,心中感到是无比的甜蜜。
两周后,前来还书的目白川和图书管理员铃江小姐再次相遇。
但光是见她在柜台就紧张得不行了,所以特意跑到别的管理员去排队,也不敢往铃江小姐那边看。
“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你就是朗读会上的那个男孩呢?说出来不好吗?”
铃江小姐如果知道已经是大学生的目白川借了她推荐的《外科室》来读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也几次想这样做,但见到她我就大脑空白了。光是在柜台对她说‘我来还书,谢谢’我就紧张得不行。”
不,就算是被搭话也不可能说,只能埋头顾着自己的事。
“我比铃江小姐小很多……要是被图书馆的读者喜欢的话,她会很困扰的吧……”
目白川红着脸低下了头,扭扭捏捏的。
这个人真是个少女哪。
“而,而且铃江小姐要结婚了吧,唔——”
“请不要哭啊。”
我递去一张餐巾纸,他拿来捂住眼睛说道:
“嗯,抱歉。”
眼里却是积满了泪水。
啊,周围的同事也担心地望过来呢。
虽说目白川怕给人添麻烦,一次也没敢接近她,但不管怎样周围人总会发现的。
铃江小姐也一定注意到了,我敢打赌。
然而铃江小姐对所有读者是一视同仁,说明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唔……铃江小姐这么漂亮,应该很受欢迎吧,我想她也懂得如何应对这一状况。
铃江小姐还说,下个月搬家时回去登记。
这样的话,两人成为恋人的可能性就几乎没有了。
就算是现在也无限接近零。
唔——
思考片刻后,我直截向眼睛像吉娃娃般湿润的目白川哥哥说道:
“目白川哥哥,你要不向铃江小姐表白吧。”
“欸!”
目白川大惊失色。
同事们也探了过来。
“可铃江小姐要结婚了——都戴了婚戒。”
“所以啊,要赶在改姓入籍之前。目白川哥哥从小喜欢铃江小姐,那就去和她表明心意,就算被甩了,也能了解一桩心事,重新积极向上吧?”
打工的同事们替僵住了的目白川点了点头。
“不然眼看铃江小姐结婚却什么也没说,一直拖下去让自己难受,这太让人担心了。”
同事们又一个劲地点头。
“刚认识就说这些话,抱歉。”
外子小姐的心愿是,目白川能开朗地生活下去。

——我只是本书……只能看着想念的人。但是比起目白川大人痛苦的样子,我更想见到他幸福地笑着。

要是向铃江小姐告白失败了,一开始也许会很痛苦,但也未尝不是解脱。
“不过,还是给铃江小姐添麻烦了。”
“那当然了,要是你逼她和未婚夫分手而和你结婚,那可麻烦不小。”
“那,那种威胁的事我可不会说出口!”
“是吧,那就没问题了。”
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首先告诉她,自己还是小学生时,在朗读会上听到铃江小姐朗读《外科室》而深受感动,在这其中爱上了铃江小姐,即便是重逢以后也是怦然心动,就这么轻松谈一谈吧。然后就是知道铃江小姐要结婚的消息,觉得初恋果然是没有结果的,最后再来一句祝你幸福,这样就行了。听到这样可爱的大学男生说的话,铃江小姐应该能很高兴接受的。”
“是……是吗……”
好,就这么决定告白了。
“没错,我也会协助你,帮忙制造容易说话的氛围。就这么定了,时隔十年的久违告白!”
同事们也围了上来应援道:
“是呀,加油,小路!”
“我看也是时候了!”
“让我看看男子汉的样子,小路!”
目白川叫小路……可能因为名字叫路久……
(称呼是名字中“路”的谐音,实际上在这里“小路”可以翻译作“小美”——译注)
那个小路终于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我要向铃江小姐表白。”

◇ ◇ ◇

大后天的星期五。
放学后我早早来到图书馆,向推着装满书的手推车的铃江小姐打了招呼,然后一路上聊了起来。
“铃江小姐,你知道早川绯砂的《黄金法则》系列要出新作吗?”
“啊?真的吗?我很喜欢那个系列,家里也买有。”
“好像是明年春天上市。”
“那要等很久了呢。”
“到那时铃江小姐都已经结婚——啊!目白川哥哥!”
他在站在铃江小姐后面,我向扭扭捏捏的他挥了挥手。
目白川迈着很不自然的步伐走过来。

“喂,都同手同脚了。”
“这么多汗。”
“加油,年轻人!”

手推车上的书本们发出了应援。
我在心里也喊着加油,自然一些,要是不知道怎样就先笑一笑。
“啊……榎木,你来了。”
“嗯,目白川哥哥今天来图书馆,可真是少见啊。”
“是……是吗?”
完全无视了铃江小姐,目白川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唔,这可不太好。
一开始我先跟铃江小姐打招呼,然后目白川再上,就连说话内容都详细准备好了,但现在他脑子里可能早就没了剧本了。
没办法,我来引导吧。
“目白川哥哥,你不是星期二才会来吗?还只是借泉镜花的《外科室》。咦,是为了什么事吗?”
“那,那是——”
目白川的脸眼看就变红了。
铃江小姐也很在意他的回答。
“那个……那是因为……其实是……”

“哎呀,磨磨蹭蹭的。”
“明明是个男人,怎么这样子!”

我也捏了一把汗。
话说,要是面对这样充满痛苦的表情被表白的话,铃江小姐会吓到的吧。
就在我考虑是否要阻止时,目白川低下了头低声说道:
“……毕业论文我想写关于《外科室》的……那么,那就这样吧。”
点头行礼后,眨眼间他就走远了。
铃江小姐愣了一下,然后恍然般说道:
“是吗?所以才一直借《外科室》啊。”

◇ ◇ ◇

“对不起。对不起。”
发现他在图书馆的暗角耷拉着头,我走上前去,他看了低头道歉起来。
“……目白川哥哥,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要和铃江小姐表达自己少年时的初恋感情。你这样会让人以为是跟踪狂而被讨厌的吧。”
“唔——”
“只要很正常地说话就行了。”
“就像和岛崎阿姨说话一样?”
“岛崎阿姨,是铃江小姐的同事吗?就是前几天五十岁生日,三岁的孙子给她画画庆祝的岛崎?”
目白川哥哥点了点头。
“听说岛崎阿姨有个儿子也是大学生。而且她还记得我的名字,下雨时她会借给我馆里的伞,感冒咳嗽厉害时还会给我药吃,叫我好好休息。她是亲切坦率,和她说话我不会觉得紧张。”
岛崎阿姨,很喜欢目白川啊……
那么把她和还年轻的铃江小姐想在一起可不可以?
“啊,那就这样,把铃江小姐想成岛崎阿姨,试一下可以吗?铃江小姐是岛崎阿姨,岛崎阿姨,岛崎阿姨……”
“岛崎阿姨,岛崎阿姨,岛崎阿姨。”
目白川像念咒一样不停重复。
“行吗?上吧。”
我确认了前方的铃江小姐,正要上前去时,目白川哥哥突然蹲了下去。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跑完马拉松那样,哈……哈……喘着气。
“还,还是不行。铃江小姐不是岛崎阿姨。”
他就这么眼睛湿润地喃喃道。
完全是个少女。
“对不起,榎木,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次我会努力的,真的对不起。快要赶不上打工了,我要先走一步,对不起,对不起……”
目白川虚弱无力地道歉,转身离开了。
唔,告白遥遥无期呢。
就在这时,

“哼,脚踏两条船的混蛋!”

书架上传来了难言善意的声音。好像是来自外国现代文学区的……

“你和那穿超短裙的辣妹很般配,你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别再这样!”

听到后,我把他拿了出来,向画着手枪和玫瑰的冷酷封面问道:
“刚才说话的是你吗?”
“哦,是呢。”
“你说的家伙是?”
“就是刚才那个卷发小哥,明明长得那么稚嫩,却做出这种事。”
目白川脚踏两只船?
欸!怎么回事?
“你再说清楚一点,目白川哥哥和谁?”
我把书带到角落,凑上脸去压低声问道。
“前些日子,他还和一个穿着迷你裙的学妹,在牵着胳膊调情呢。据说她是百合园学园的大小姐,他们现正在交往着。”
“那个,是他亲口说的吗?说是他的女朋友?”
无意间提高了声音。
“榎木,你怎么了?”
哇,铃江小姐!
“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有急事,就说了声不好。”
“是吗,馆内要保持安静。”
“对不起。”
铃江小姐没有走开,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说不定就是目白川哥哥,他今天看起来太过可疑,但要是这样被警惕,那可就麻烦了。
她微微垂下眉毛,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个……榎木。”
不好意思地开口。
“不,还是算了。”
微笑着回应后,又回到了柜台去。
果然是因为目白川吧。
关于脚踏两条船的问题,我小声重新问了一遍,但可能是铃江小姐的提醒,所以他一直缄默不语。

◇ ◇ ◇

“欸?我有个穿迷你裙的辣妹女友?什么?为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目白川端上一杯有小鸟亲吻可爱图案的拿铁咖啡,眨巴着眼睛。
“听说是百合园的大小姐学妹。就在……在图书馆。”
“学妹……啊!是鲇原啊。你从岛崎阿姨那听说的吗?”
“呃,是……”
不能说是从书本打听来的,只能这样回答。
总觉得女朋友好像是误会,但那个百合园的学妹,也来图书馆的吗?
“我们因为社团的事一起出门,我就顺便去图书馆还书了。鲇原说想看看我要还的《外科室》,我就借了出去。”

——小路学长,你读这本书吗?哎,有趣吗?

——嗯,我很喜欢这本,还借了好几次。

——是吗,那,下次我也来借吧。

我们在柜台边聊了一会儿,这个鲇原就把外子小姐带了回去。
但是过了两周左右,目白川哥哥问读了那本书没,感觉怎样的时候,她看起来格外的冷淡。

——汉字太多,看不懂。

这么说道,从那以后感觉一直被她回避。
“那本书不合适吗……真可惜。”
自己重要的书没能得到喜欢,这很令人难受吧,目白川哥哥十分沮丧。
“岛崎阿姨问我,上次那位是我的女友吧,我跟她解释说并不是。”
看来目白川哥哥脚踏两只船的书,是见到目白川和鲇原一起来图书馆,就这么认为了。
知道了外子小姐一心一意的恋慕之心,觉得当着外子小姐和面和别的女人调情算什么,所以才说了那种气话。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岛崎阿姨弄错了。”
“当然!我还是刚知道鲇原是百合园的,我只对铃江小姐一心……”
看来一提起铃江小姐名字就不好意思,脸一下就变红了。
这人可真少女哪。
“那么,下次就好好按剧本来吧。要是还像今天态度的话,会被铃江小姐完全警惕的。”
先不说可能已经警惕了,唔……
目白川也变得一脸认真。
“我知道了。榎木说的话,我后来也一直在想。虽然我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铃江小姐,但正如榎木所说的,告白的话说不定能向前一步。铃江小姐结婚能够幸福的话,我想打心底祝福她。”
啊,和外子小姐说了一样的话。
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幸福,也希望能笑起来。
是吗……
心里能这么想的,一定是个坚强、温柔的人。
目白川虽然看起来是个少女,但内心还是很坚强的。
“我并不希望能和铃江小姐两情相悦,只是……只希望她能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只要把我那天的感受传达给她,这就够了。”
“这个愿望,就要靠目白川哥哥努力了。”
“是吗?好,那就加油吧。”
目白川嘴角上扬了起来。
这是一种连我都觉得亲切温暖的柔和。虽然是外子小姐拜托的恋爱咨询,但现在我也继续支持者目白川。要是能迎来满意的结局就好了……
而且之前的行迹可疑,要想想办法。
啊,对了!
“要不要举行一次朗读会?”

◇ ◇ ◇

“是书本所托,为人类的爱情应援?还真像结呢。好,我来准备场地吧。”
圣条学园的管弦社有一座气派的音乐厅,我拜托了理事长的儿子、管弦社指挥的悠人学长,打算借用大厅的房间作为朗读会的场地。
“那太谢谢了!可以的话,悠人学长也来参加吧。”
“好啊,可以的话我一定来。还有,你也可以去问问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
虽然不是一个班,但和我同样是一年级,也和悠人学长一样因为书而相识。她那严肃的表情和粗鲁的说话方式,有点像我北海道读医科的姐姐。
可是,为什么是妻科同学?
悠人学长露出十分玩味的笑容。
“结最近一放学就马上回家,我被问到你是不是和女友约会。”
没想到连我也被怀疑有女朋友。
实际上,我确实有个叫夜长姬的恋人,但最近我是忙着目白川哥哥的事,连安静说话的闲暇都没有。
而且家里现在还多了个外子小姐。
“我是这么回答的,你的约会其实就是在家悠闲度过,而且不如直接问当事人怎么样。妻科同学说无所谓。”
“这确实是真的,可没有作假。”
“是吗?”
悠人学长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意味深长,但要是知道妻科同学平日的态度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怀疑了。
“那场地的事就拜托了。”
“好,这笔帐可要用其他形式来还。”
果然会这样。

◇ ◇ ◇

那天我去了趟图书馆,找到了正摆放着书的铃江小姐。
我告知学校计划组织开展朗读会,并邀请她来参加,但她看上去有些犹豫。
“主题是泉镜花的《外科室》。目白川哥哥也参加了,所以也一定要请到铃江小姐。其实之前目白川哥哥好像想对你说一件事,可那人太过害羞,站在像铃江小姐那样漂亮的人面前会很紧张。”
这样一说,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可以的话,也想请你参观我们学校的图书室,圣条学园的图书室里有很多珍贵藏书。
“知道了,我那天三点钟下班,之后可以过去。”
“好的,那到时四点见。”
具体情况就发消息联系,目送着铃江小姐推车离去,我松了口气。
“榎木原来喜欢年长大姐姐。”
令我惊讶的是,提着书包的妻科同学正嘟着嘴看着我。
“哇,为什么你在这?”
我把眼镜重新摆正的同时问道,她有些不安定地冷淡回答:
“为了作业,我想在图书馆做而已。”
那样的话,学校的图书馆不更好吗?桌子多,也更加安静。
“是吗?”我接着纠正了妻科同学的话。
“顺带一提,比起年长的,我更喜欢年轻的。”
“什么呀,萝莉控?”
妻科同学明显皱起了眉头。
“不是的,交往的女友比我年纪要小。”
按书的出版年月,夜长姬应该比我年长,但在我心中,她一直是个比我小,不擅长撒娇的女孩。

夜长姬原来的主人,就是这样——

妻科同学一听到我有女朋友,是一脸的惊讶,然后她抿了抿嘴,上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是吗,女朋友,呢。所以呢?休息日在家悠闲地约会?”
“最近忙得很,还好她没闹出些什么来。”
“你这是和我炫耀?”
妻科同学又撅起了嘴。
“那么,比你小的女朋友是什么类型的呢?”
“大小姐。”
“呃,大小姐?”
妻科同学睁大了眼。
“呵呵,年纪小,穿白礼服的清秀可爱大小姐,这也太过分了,男人都是梦想着这种类型呢。”
听她的口气好像很不高兴。
“唔,榎木和谁交往跟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被二年级的学长告白,说是要我当他的女友。”
“欸,是吗?”
明知道她没有恶意,但还是吓一跳。不,她长得漂亮受欢迎也不奇怪,只能说她性格太强了。
但是,在第一学期的性骚扰事件里,被说了性格恶劣不可能交往的伤人的话,现在有人能喜欢妻科同学那再好不过了。
妻科同学见我如此惊讶,心情稍微好了些,继续自豪地说道:
“那个学长个子高长得帅,还是体育社团的主将,在女生中很受欢迎呢。”
“哦……”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只能随声附和了一下。不过看她变得这么开朗,想必是被告白非常高兴吧。
为了见我甚至找悠人学长问话,应该就为了说这个。要是妻科同学也喜欢那位学长的话,那就可喜可贺了,皮皮在天之灵也会为此高兴的。
“对了,妻科同学,下周六下午四点有空吗?我们要在音乐厅开个朗读会,你要不要也去?”
“榎木的女朋友也会来吗?”
“不,我想应该是不可能的。”
“是吗,我会考虑一下,榎木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交换联络后她和我分手离开,管理员的岛崎阿姨好像看到了这一幕。
“哎呀,刚才那孩子是榎木的女友吗?约会吗?那可真好哪。”
就这么笑眯眯地说着。
她就是刚过五十的那位,目白川能毫不紧张地和她说话。岛崎阿姨本来就喜欢照顾人,也喜欢跟人聊天,所以经常和我打招呼。
“不是的,不是女朋友,更不是约会。”
“没事的,不用害羞。”
看来岛崎阿姨已经完全认定妻科同学了,就和目白川一样。
“真的不是,下周六我们要开朗读会,所以邀请了她,铃江小姐也会去,岛崎阿姨也方便来吗?”
“抱歉,那天我有工作。这么高兴的,是要读什么书?”
“《外科室》。”
岛崎阿姨听了十分意外。
“哎呀,铃江明明很讨厌《外科室》,她居然同意了。”

◇ ◇ ◇

回到家时太阳早下了山。
边想着朗读会的事,我走进二楼的房间。
真伤脑筋……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呢……
无论怎么想,都看不到让所有人幸福的结局。
不仅如此,说不定所有人都会痛苦。
“我回来了,夜长姬,外子小姐。”
“欢迎回来,结大人。”
“……”
外子小姐用沉稳的声音迎接我,夜长姬今天也沉默不语,但我不在的时候,两人——或者说两本书之间有过一番交谈。

——今早,我和夜长姬大人谈了一下。

听到外子小姐这么说,我大吃一惊。
在夜长姬来我家之后,我房间里的书都害怕她而不想待在一起。

——夜长姬大人非常关心我,可是很温柔的呢,而且那一心一意的也很可爱,能够被结大人所爱是理所当然的。

外子小姐继续着令人震惊的发言。
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夜长姬突然咳了起来,外子小姐含笑道:

——这是秘密。

“结大人,目白川大人现在怎样了?他向铃江大人传达心意了吗?”
“虽然那个……”
我犹豫着开口道。
“我们决定下周六开朗读会。”
我告知了朗读《外科室》的计划,目白川和铃江小姐也同意了参加。
“嗯,这个计划不错。如果读到我的话,铃江大人或许能记起目白川大人来。”
外子小姐开朗地说道。
“而且目白川大人也能更容易说出小学时和铃江大人见过面的话。”
比起自己,更关心的是目白川。
听她那充满活力的话语,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起来。
要是我把今天从岛崎阿姨那打听到的话告诉外子小姐……她会伤心吗……
“那个,外子小姐。”
“嗯,有什么事吗?”
“之前我也有问过吧,如果目白川哥哥和铃江小姐成为了恋人,外子小姐打算怎么办?”“呃……”
“那时候,外子小姐的回答是不知道吧。尽管如此,比起目白川哥哥痛苦的样子,更想见到他幸福地笑着,所以希望我能够帮忙。那如果——如果目白川哥哥忘记了外子小姐,以后也不会再读了,你该怎么办?”
“唉……”
外子小姐轻叹口气。
夜长姬侧耳倾听着。
“……”
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我沮丧地继续问道:
“假如目白川哥哥被铃江小姐甩掉,可能不想再去图书馆,也不想读《外科室》。但要是目白川哥哥表白成功了的话,那么代替铃江小姐的《外科室》也就没了必要,也许不久就会忘记。”
外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温柔的说道:

“到那时——我也会记得的。”

一心一意的话。
真挚的话语。

“我不会忘记的,永远。”

即使被喜欢的人遗忘了,自己还记得就没关系。
面对这样的想法痛得揪心。
虽然快要哭了出来,但还是拼命忍着——
我也下定了决心。
不管朗读会上发生什么事,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站在外子小姐一边。

◇ ◇ ◇

朗读会如期而至。准备好的房间里聚集了我和目白川、悠人学长、妻科同学、铃江小姐五个人。
铃江小姐因为工作晚了一点才到。
“对不起,我来晚了。不过,大厅可真漂亮,连接待处都有,吓了我一跳。”
铃江小姐看起来很开心。
“我高中是女校,但是在和圣条的交流会上还来拜访过几次,好怀念哪。”
目白川似乎很紧张。
虽然是第一个来到会场,但等到我来的时候,
“怎么办?我止不住发抖。”
手是真的颤抖不止。
“没关系的。今天她也会为你加油的。”
说着我给他递来一本沉甸甸的硬皮书。
“嗯,是呢。”
手上拿着书后就变得安稳起来,不再发抖。
“目白川大人,好久不见。请您就像平常在家一样翻阅就好。”
折叠椅围成一圈,各自入座后朗读会就开始了。
主持人由我担任。
“今天,请大家读的是泉镜花的《外科室》。这是一部文笔独特的名篇,如宝石般散落鲜艳亮丽的语言,又如潺潺河水般流淌不息。就请大家细细品味这唯美的爱情故事吧。”
大家手上都有《外科室》的复印件。
只有目白川把外子小姐放在膝盖上,紧张地挺直了腰杆。
“请大家各读两页,就由我先来吧。”

“某天,医学士高峰要在东京府一家医院为贵船伯爵夫人动手术。我出于好奇之心,便凭着自己画家身份为有力借口,让亲如手足的他允许我前去参观。”

医学士高峰要为美丽的伯爵夫人做手术。伯爵夫人穿着纯洁白衣,高贵清丽地躺在外科室手术台上,恳请不要使用麻醉而是直接开刀。

“我呢,心里有个秘密。我听说闻了麻醉药就会说胡话,所以怕得厉害。要是不睡过去就治不了病,那我就不治了,请放弃我吧。”

如果麻醉了的话,可能会说出心中的秘密。
因为是这么强烈的想法,所以一定会说出来。
所以不愿意接受麻醉。

我之后是悠人学长,再之后是妻科同学。
悠人学长的声音华丽而深邃,妻科同学则是凛然严肃。读者不同,《外科室》所展露的也随之时而华丽性感,时而高洁强势。

“‘夫人,您的病可不轻,是要割肉削骨的。您就忍耐一会儿吧。’
“台下指导的医学博士这时头一次开了腔。除了关云长,还有谁受得了这般痛楚呢?然而夫人毫无惧色。
“‘这我明白。但一点儿也没关系。’”

伯爵丈夫劝她使用麻醉,还让带小女儿过来以改变心意,但伯爵夫人拒绝了,她只希望没有麻醉地执刀。

妻科同学读完,接下来就轮到了铃江小姐。
温润柔和的声音,从她淡红的唇中轻轻流露。

“此时高峰的风采一时显出神圣不可侵犯的异样。
“夫人只答了一声‘请’,那苍白的双颊倏地泛起红晕。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峰,对已到胸前的手术刀视而不见。”

不一会儿,那声音就像清澈的河水潺潺淌出。
目白川用热切的目光凝视着铃江小姐的侧脸,正如初次见到听到铃江小姐身影和声音的童年时候。
那时的周围都是大人,蜷缩在折叠椅上的少年目白川心中,轻快流淌着这美丽话语。
用清晰悦耳的声音说出难解而性感话语的年长女性。
纤细的手拿着沉甸甸的硬皮书。

“只见鲜血自胸口猛地淌出,染红了白衣,犹如雪中红梅。夫人神情未改,只是脸色愈益苍白,她果然镇定自若,连脚趾都未动一下。”

终于,没有麻醉的手术开始了,医学士高峰用手术刀冷静切开了伯爵夫人的雪白身体。
忍受着疼痛的伯爵夫人。
朗读着令人窒息场面的铃江小姐,侧脸比平时僵硬得多。像是自己也感到了疼痛,强忍着一样。
目白川凝视着这样的铃江小姐。
就像相遇的那一天,带着纯粹的惊讶和感动凝视。
就像重逢之后,带着书的字里行间中悲伤而幸福的心情凝视。
心中藏着一个透彻的想法,只是静静地——

手术进行中,刀直达骨头。
伯爵夫人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猛然坐起,双手紧紧抓住高峰握刀的右臂。

“疼吗?”
“不,因为是你,因为是你。”

铃江小姐悲伤地皱起眉来。
她轻声念着伯爵夫人的话语,那平静的声音中,潜藏着汹涌的情感。
伯爵夫人凝视着高峰继续说道:

“可是你,你,不认得我了!”

那是她百感交集的呐喊。
铃江小姐这句话在这寂静的房间响起时,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目白川则是和铃江小姐一样,眉头紧锁,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伯爵夫人扶着高峰握刀的手,往自己的胸下深深划破。向来冷静的高峰第一次动摇了,脸色苍白地说:

“我不会忘记。”

“他这道声音、这股呼吸、这段身姿。她那道声音、那股呼吸、那段身姿。”

铃江小姐的声音、呼吸和姿态,现在都快要哭出来似的,这一切都在扭曲着脸的目白川眼中。

“伯爵夫人一脸欣喜地泛着纯真微笑,放开了高峰的手,颓然倒在枕上,双唇已然失色。”

“彼时彼刻,二人仿佛进入了天消地隐、万物皆退的无人之境。”

铃江小姐的部分结束了。
也许是在镜花的世界停留太久,她一副悲伤的表情。
下一个是目白川,也是最后一个。

“目白川大人,我们一起吧。”

外子小姐贴着他的手掌小声说道。
脸色铁青的目白川再次挺直了身。
一边思念着铃江小姐,一边在独居的公寓里,秋冬春夏反复阅读的故事。
如今就要在日思夜想的铃江小姐面前念出来。
同爱上自己的书一起。

“——掐指算来,已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的高峰还是医科大学的学生。”

从这里开始述说过去的情景。
医学士高峰还是医大学生的时候,在植物园散步时被身着华丽的游客所吸引。

“那两个是贵族的车夫。中间的三位女子都打着宽大的阳伞,她们款款而行,衣裙下摆窸窣有声。擦身而过时,高峰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

高峰被这群人中的一位千金迷住了。
美得连盛放的杜鹃都黯然失色的那位小姐,就是后来的伯爵夫人。

“那步子迈得,倒不像在走路,而是乘着云霞飘去似的。”

目白川的声音带着热度,脸颊也微微泛红。
就像爱上了尽美事物的人一样。
和外子小姐娴静温柔的声音一起,仿佛是在相互唱和。

“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作迈步文雅,举止端庄。到底还是出身不凡,生来就习性高贵,那些凡间俗物怎么学得来呢!”

高峰静静听着同伴们不绝口的赞美,不时插几句简短的话。虽然看起来平静,但内心早已被那位仙女般的千金所束缚。
就像是小学生的目白川,被用清秀声音读着《外科室》的漂亮大学生姐姐迷住了一样。
目白川所爱的铃江小姐,侧脸朝他看了过来,然后目光又落在了书上。
“能和目白川大人的声音重在一起,我是多么幸福啊。”
外子小姐的话,目白川应该听不见,但在她的支持下,声音既没有因颤抖而中断,也没有着急地加快速度,而是静静地在房间里流淌。

“步行数百步后,我们远远地瞥见,那郁郁葱葱的樟树下,那抹淡紫的裙角在荫中一晃而过。”

“走出植物园,只见一对高头大马站在那里,镶着毛玻璃的马车上,三个马夫正在休息。”

九年后——
高峰与那位千金再次重逢。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人提起伯爵夫人的事。
只是,无论在年龄上还是在地位上都该有伴侣的他,却一直没有结婚,而且他的品行比学生时代还要端正,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思念的人,故事就此走向尾声。

“其余的不必多说。”

“二人是在同一天先后去世的,只是被分别葬在青山的墓地和谷中的墓地。”

“试问天下的宗教家啊,此二人当真罪孽深重,而不得升天吗?”

伯爵夫人和医学士——怀揣着同一秘密的两人,在外科室中只见了一面后,就在同一天去世了。
读完了最后一句,外子小姐稍稍叹了口气。
与目白川的气息重叠一起,书本最后被温柔地合上。

之后是每个人分享自己的读后感,悠人学长:
“过去身份不等的婚姻比现在要困难得多,而这种婚外恋的故事不是思想保守的年代也写不出来。思念着一次擦肩而过的人直到死,也许现代人很难想象,但是在那个时代,也不能不理解有这种热烈的爱情,能遇到如此向往的对象,我还多少羡慕哪。”
与之相反,妻科同学则是严厉地说道:
“我觉得伯爵夫人的做法很可怕,也很任性。夫人也是有丈夫和孩子的吧,但竟然用刀刺向了自己胸口。这不光是没有想到家人,还有高峰,他也会受到打击而想要死的吧。”
“是啊。伯爵夫人真是自私。”
铃江小姐应和道,
“可她不是只能这么做吗?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可能活不下去,至今压抑的心情就要溢了出来,可能是因为害怕才一直埋藏着。直到在外科室里,和高峰说话的时候爆发了,最后握着他的手,把手术刀刺向自己胸口……所以我觉得这并不是借所爱之人的手来迎接幸福的死亡,而是想以死来守护秘密直到最后。这是作为妻子和母亲,身份高贵的伯爵夫人的矜持。”
“原来如此,图书管理员读书果然很深呢。”
妻科同学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那回事,读书的感想是因人而异的。”
接下来是目白川。

“我——”

他把厚厚的硬皮书放在膝上握着其中一端,凝视着铃江小姐,热情洋溢地说道:
“我在十年前——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这部作品。那是在图书馆的朗读会上,一个大学生姐姐念的就是泉镜花的《外科室》。”
铃江小姐听了膛目结舌。
视线相撞,目白川的眼睛显得更加炽热。
我一直和他说,要轻松明快的表达出来。
越是认真的话,给对方的压力会越大。
但是,十年来的情感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对于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这些内容很难理解。但是那个姐姐所说的话让我心动不已,这就是我的初恋。”

这样就行了。

铃江小姐睁大了眼,一动不动。
一副凌乱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姐姐在朗读会结束后对我说,等我长大了再读一遍。她说这是一个非常美的故事,也是她最喜欢的短篇。”

——好,我会读的,一定会读的。

少年频频点头。

——真高兴哪。

那个姐姐笑着说。
那笑容一直在我心里,直到去年秋天在图书馆再次遇见她时,我的心都快要裂开了。
我借来了当初姐姐读的那本书来读,之后每隔一周又去借。
目白川的事已经预先透露给了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因此两人静静听着他那时隔十年的告白。
“嗯……嗯……目白川大人……是呢,是啊。”
外子小姐小声附和着。
“嗯……我很幸福,很高兴。”
铃江小姐一脸惊讶地和目白川哥哥对视。

“而那个初恋的姐姐——就是铃江小姐你。”

终于,说出了潜藏心底的话。
铃江小姐缩起正大的双眼,紧闭双唇。
“铃江史奈小姐,我一直都喜欢你。这个秘密我原来打算像伯爵夫人那样藏在心里,自从铃江小姐决定结婚后,我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我还是想把这份心情传达出来。”
目白川站了起来,把外子小姐放在椅子上,从身后的纸袋里拿出可爱的白色花束,低下头捧给了铃江小姐。
“所以今天非常感谢,恭喜你结婚!”
铃江眼里噙着泪水,凝视着花束,最终露出了笑容。
“谢谢,我很高兴。”

——真高兴哪。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接过花束贴近脸颊,露出了灿烂笑容。
目白川抬起头来见状,是既高兴又安心的。
“朗读会上的那个小学生就是目白川,谢谢你按照当初的约定,重读了《外科室》。这束花也是最好的结婚祝福呢。”
铃江小姐此时此刻,就像在教堂里被大家的祝福包围着的新娘。
目白川哥哥、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都一同见证着这温馨幸福的时刻。

“目白川大人……太好了。”

外子小姐也很高兴。
在这里结束是正确的大团圆结局。
任何人不会被伤害。
谁也不会痛苦。
无论是目白川还是铃江小姐,都只在心中留下美好回忆。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

但是——

“铃江小姐,这样就行了吗?就像高峰和伯爵夫人一样,你也藏有秘密吧?”

目白川等人吃惊地看着我。
铃江小姐则是一脸困惑。
“怎么了?榎木。”
“我听岛崎阿姨说,铃江小姐很讨厌《外科室》,据说夏天图书馆开推荐书目时,还反对收入《外科室》,说是普通读者很难读懂,而且写的内容也不道德,所以不喜欢。”
目白川哥哥“欸”的一声,转头看向了铃江小姐。铃江小姐避开了视线回答道:
“我说了那种话吗?我只记得是《外科室》对不习惯读书的人来说很难懂。”
“是吗,也许是岛崎阿姨弄错了。但不管怎样,铃江小姐都反对把《外科室》放到推荐书架上,因为不这样的话,《外科室》就有可能给别人借走,目白川哥哥就借不到了不是吗?”
“欸?”
目白川更加困惑了。
“我可没那么偏心。我只记得目白川是个经常借《外科室》的男生,连名字都印象模糊。”
“不过,铃江小姐在目白川哥哥下雨发愁的时候,把伞借给了他,感冒的时候还给了他药,不是吗?”
铃江小姐肩膀一震。
“不是的,榎木,伞和药都是岛崎阿姨给我的。”
“这个岛崎阿姨说了,她只是受了铃江小姐的拜托,交给了目白川哥哥而已。”

——哎呀,铃江明明很讨厌《外科室》,她居然同意了。

被岛崎阿姨这番话惊到的那天,还听到了更令人吃惊的话。

——不过,也许是觉得目白川会参加吧,因为铃江很在意他,说是想起了老家的弟弟。

——下雨的时候,她还拜托我把伞交给目白川,对了对了,目白川感冒的时候,还给他带了药。

——我说过最好亲自交给他,但她说腾不出手。

“那把伞和药……是铃江小姐的?”
目白川陷入了混乱。
铃江小姐从未对目白川哥哥有过亲近的态度,也没有打招呼,这也正常。
对我也一样。

——榎木,你认识他吗?

——我刚认识。

——是吗,他经常借《外科室》,应该是想借这本书吧。

那时的铃江小姐并不记得目白川哥哥名字,也没有太过在意。

“岛崎阿姨说铃江小姐之所以在意目白川哥哥,是因为和弟弟很像,但这样的话平时就可以打招呼了,而实际上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虽然和我打招呼叫了声‘榎木’,但对目白川哥哥是一次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铃江小姐没有回应,只是紧握着手,痛苦地闭着嘴,这已经是回答了。
“是不是因为对目白川哥哥有特别的好感呢?因为有这份感觉,所以才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不是吗?”
铃江小姐终于开口了,仿佛恳求我不要再说了,她带着要哭的眼神痛苦地说道:
“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今天才知道和小学生的目白川见过面。”
如果我从现在闭上嘴,一切都能圆满收场吗?
不!一直冷静操刀的医学士高峰,因为伯爵夫人的话而动摇,同时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目白川哥哥也从中窥见铃江小姐的真心了。
已经回不到所有人愉快离开的幸福结局了。
我说出了这极具爆炸性的话。
“还记得目白川哥哥的学妹鲇原借过《外科室》吗?她喜欢目白川哥哥,借到目白川哥哥喜欢的书的话,两人应该会更亲密吧。但不知为何她后来回避了目白川哥哥,铃江小姐应该知道理由吧。”
“……”
铃江小姐缩着身子垂下了头,目白川哥哥一脸莫名其妙。
“榎木,这是怎么一回事?”
“鲇原去图书馆还《外科室》的时候,铃江小姐对她说道,目白川哥哥有个正在交往的女友,她是百合园学园的。”
快住手!
仿佛能听到铃江小姐那样的呐喊。

——哼,脚踏两条船的混蛋!

——前些日子,他还和一个穿着迷你裙的学妹,在牵着胳膊调情呢。据说她是百合园学园的大小姐,他们现正在交往着。

我原以为那本书说的“穿迷你裙的学妹”和“百合园的大小姐”是一个人,事实上并非如此。
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混淆呢?
目白川说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鲇原是百合园的。
而从岛崎阿姨那我得到了答案。

——铃江去年这时候还说工作学习得很好,所以暂时不会结婚。到今年就突然开始找结婚对象,在相亲软件上遇到了匹配的人,半年就决定结婚了。现在是有这种风气吗。

——嗯,铃江是百合园出身的大小姐,加上这么文静漂亮,本来就有很多人喜欢吧。

“百合园的大小姐,其实就是铃江小姐你吧。”
那本对目白川生气的书,其实是听到铃江小姐对鲇原这么说的。
所以他才气愤地说,明明和百合园的大小姐交往,却还和迷你裙辣妹的学妹在调情,
昨天我再次去图书馆确认,他一直闷不作声。

——哦。

最后得到的是简短的肯定。
“对目白川哥哥抱有好感的鲇原,铃江小姐向她编造了个恋人把她赶走,而这个恋人的特征明显的铃江小姐重叠,这是因为铃江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吧,如果自己是目白川哥哥的女朋友的话——”
“不要!”
铃江小姐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
“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新居已经定好,搬家的安排也结束了,明年就要举行婚礼。丈夫是个很好的人,我父母也很满意,所以不要这样!”
她就这么几乎嘶声力竭地说道。
“……听说你的丈夫是半年前在相亲软件上认识的……那之前明明说怎是不结婚,为什么现在又要着急决定呢?”
铃江小姐好像在哭,低下了头呜咽抽泣,肩膀不停地在颤抖。
“我……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下个月就要三十二了……我还想要孩子……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必须结婚……”
“你是觉得自己不能和大学生的目白川哥哥交往吧?”
“……唔。”
铃江小姐又抽泣了起来。
铃江小姐对目白川哥哥的感情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没说出关键的话来,只是在倾吐自己的心情一样。
“那是当然的吧……三十二的我,怎么也不可能和二十岁的大学生交往……这我做不到。相差了十二岁,还要上两年大学,等到工作结婚的时候,我比现在更像个阿姨。他那时才是人生的开始,可旁边居然是个累得不行的大妈……”
所以铃江小姐才会封起自己心中对目白川的爱。
和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大学生交往,这不可能有未来的。
也许她已经注意到目白川那热切的眼神,心里感到高兴,也会心动不已。
但她并没有把这些表现出来,而是一直潜藏着。
在我看来,铃江小姐非常漂亮、清秀、温柔,我完全理解目白川爱上她的心情。
但对一个成年女性来说,十二岁的年龄差距,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更何况年长的是自己。
目白川送的花束掉在地上,白色花瓣散落一地。
铃江小姐只是捂着脸抽泣。
刚才还洋溢着祝福的房间此时又静又暗,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十分僵硬地看着这一幕。
悠人学长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妻科同学则是皱着眉头,似乎对我很生气。
目白川则是看起来很痛苦,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铃江小姐是因为我是二十岁的大学生……所以才不和我交往的吗……”
铃江小姐呜咽着,用着快消失的声音说: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吧……你一定看不起我吧……”
目白川的脸更加痛苦地扭曲。
铃江小姐一定是想把自己美好一面留在目白川心中才离开。
而现在,自己的自私和丑陋暴露无遗。
目白川可能也不想看到清秀温柔的铃江小姐活生生的这一部分。
大家都很痛苦,都陷入了不幸当中。
是我错了吗?
我陷入了深深后悔中去,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一个沉静温柔的声音:

“目白川大人,已经讨厌我了吗……”

那既不是卑微的屈膝,也不是情绪化的发泄,更不是绝望后的自虐,而是轻柔的问话。是能安抚凌乱的心,打捞起真相的碎片,让人注意到的闪耀光芒……
这是目白川哥哥听不见的声音。
但就在这小心翼翼地诉说时,目白川哥哥动身了。
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白色花束,在铃江小姐面前跪了下去。
“铃江小姐。”
用清澈的声音呼唤着。
“我绝不会忘记铃江小姐给我的那些美好的话和记忆。虽然我可能靠不住,但我喜欢的是铃江小姐,一直都是。”

“是啊……目白川大人一直都喜欢着铃江大人。一边思念着铃江大人,一边温柔地翻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凝视,发出幸福的叹息。”

“这十年来,我一直想念着铃江小姐。”

“一直在想着铃江大人的事。”

“今后十年,二十年,甚至更远的未来,我心中也只有铃江小姐。”

“不管受到怎样的嘲笑,对铃江大人还是一心一意。今后,目白川大人也会一直思念着铃江大人的吧。”

“所以请你和我结婚吧,只要铃江小姐愿意,今天就去登记吧!”

听了目白川的话,悠人学长张大了嘴,妻科同学瞪大了眼。
我也大吃一惊。
那个总是怯场,紧张得不行,像少女一样烦恼如何是好的目白川,竟然跳过了交往直接求婚!
铃江小姐抬起了脸。
是生气,是悲伤,还是惊讶——全都混杂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是说下个月就要结婚吗?这既不现实,也太乱来了。别管我了,别管我。”
但目白川没有让步。
“如果是我一个人单恋,那还可以放弃,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我下个月就三十二了。”
“十二年后我也是三十二。”
“那时我四十四岁。”
“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
“不行!你怎么对父母交代?”
铃江小姐的话不无道理,下个月就要结婚的铃江小姐和现在还是学生的目白川,无论是登记还是交往,都有很多问题。
哪怕稍稍想一下,也会倍感挫折吧。
我开了口:

“可铃江小姐现在还没结婚。”

两人把脸转向我过来。
怀着强烈的心情,继续下去。
“伯爵夫人和高峰之间有身份的隔阂,夫人还有妻子和母亲的双重壁垒,所以两人的结合只有那个结局。但如果高峰和成为妻子的夫人超越身份差距在一起的话,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
事情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尽管如此,
“铃江小姐和目白川哥哥之间的障碍是什么?年龄差?如果是铃江小姐结婚前的现在,两人齐心协力就能克服吧?”
“目白川哥哥已经做好准备,接下来就看铃江小姐的了。如果铃江小姐喜欢目白川哥哥的话,我认为值得一试。”
铃江小姐的眼神在晃动。
她一直拼命想要埋藏起这一心事,根本没想过要怎么做才能让两人在一起。
从来没想过还有其他的选择。
目白川递上了花束,投以认真的眼神问道:
“铃江小姐,你还记得参加朗读会的那个小学生吗?”
纤细的手犹豫着,最后伸了出去。

然后——

然后含泪回答道。

“我不会忘记。”

◇ ◇ ◇

目白川和铃江小姐,后来真的结了婚。
朗读会之后两周,悠人学长听说了这一件事。
“我也想结婚了。”
用着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口气说道。
“欸?啊!有对象吗?”
我随口一问,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午休时间我告知了妻科同学。
“真的?真的登记了?”
她吃了一惊,撅起了嘴来,又板着脸说道:
“那两人我不能完全赞成。突然被撕毁婚约的未婚夫实在太可怜了,要是知道了还和大学生结婚,那会更加受伤的。况且我觉得婚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父母以前关系很好,但最后还是父亲有了外遇离婚。”
“可是……像这种毫无理性的恋爱也是有的哪。既然清楚所有的困难风险,那我只能祝福他们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昨天我和夜长姬去见了外子小姐。
朗读会后,外子小姐回到了图书馆,继续在近代文学陈列的角落里静静待着。
目白川和铃江小姐要开始新生活所以很忙吧,他后来一次也没去过图书馆。
“这样就可以了。目白川大人已经有了铃江大人,我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吧。”
这是在用令人心痛的,沉静温柔的声音说着。
在这里有很多朋友,所以并不觉得寂寞。
“而且,就算目白川大人忘记了我,我还是会记得的。”

——我不会忘记。

喉咙紧紧勒住,泪水就快要阻挡不住。
我想,钟情的外子小姐既是伯爵夫人,也是高峰。
今后,外子小姐也会抱着温柔的思绪继续思念目白川哥哥吧。
对书来说,为什么这如此珍贵呢?
口袋里的夜长姬忍不住叫了出来。
“真是笨蛋!那种花心的人,赶紧忘掉吧!”
天真无邪声音中是激动。
“选择人类的男人没必要为他祈福,也没有诅咒的价值,忘掉吧!”
不管我怎么阻止,她还是哀伤地重复着忘记吧。
……夜长姬也一定支持着外子小姐的恋情,外子小姐大概也感受到她的心情吧,所以更深沉温柔地说道:
“非常感谢你们的鼓励。夜长姬大人和结大人也是那么幸福呢。不过,我是不会忘记的。”
夜长姬小声说着笨蛋,压低声音或许是因为快要哭了出来。
我对外子小姐说会时不时来看的,夜长姬也一起。
外子小姐温和地回答道,好的,我等你们。

回家路上,一直沉默的夜长姬笨拙地朝我搭话。
“结……要是忘记了我,和别的女人幸福的话……绝对,不能原谅,我可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
“嗯……”
“是真的,给世界带来灾难,毁灭……”
“嗯……”
“……结,你在哭吗?”
我拿起夜长姬紧抱在怀里,图书馆里一直憋着的东西涌了出来,热泪在脸颊上流落。
外子小姐的愿望是所爱之人的幸福。
愿望实现了,外子小姐对我说了声谢谢。
不过,
其实我想让外子小姐谈一场恋爱。
我想让外子小姐在喜欢的人身边度过。
我是书的伙伴,是外子小姐的伙伴,可外子小姐失恋了……
“……夜长姬……如果我忘记你了的话,到时……就把我,诅咒死……”
“绝对杀掉……也不会送给其他书其他人……一辈子都会恨着结。”
这样的话,就是一辈子不会忘记,永远思念了。

“榎木,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是在后悔铃江小姐他们吗?”
妻科同学担心的问道,我摇了摇头。
“没有啊,只是……要让所有人幸福美满的结局很难啊……”
妻科同学沉思片刻,坚定说道:
“……是啊,不过,虽然不可能一下子让所有人幸福快乐,但一个一个来也是可以的。”
虽然语气粗鲁,但这句话让我感觉好多了。
“这样啊,确实有这种可能呢。很好啊,妻科同学!”
我对她笑了笑,不知为何她红了脸转过头去。
“我,我要说件事……上次向我表白的学长,我拒绝了。”
“欸,为什么?他不是在运动社团活跃,还是很受欢迎的帅哥吗?”
见我问道,她些许慌张地说道:
“也许是受到铃江小姐他们的影响吧,有在意的人,这样的话就对不住对方了。啊,果然还是很可惜,榎木,你要道歉。”



“为什么是我!”
“是榎木邀请我参加朗读会的吧。而且……唔——反正是榎木不好!我现在要栗子蛋糕,现在就去!”
“喂!”
“结……花心……不行……”
包里传来夜长姬冰冷的话。
“不只是书,连人也不放过……不可原谅!”
不,不是的,我才没有这样。心里正辩解着,就被妻科同学拉着胳膊走了。
唉,回去之后,可就麻烦大了。
要怎样才能讨好这本花色封面的书呢,一路上我这么思考着。



夜长姬的私话
~一辈子都不原谅!


老想着别的书,讨厌。
<( ` ^ ´ )>

总是马上和书结好呢。
Σ(° д° ;)

你对书太过好了。
(ó﹏ò)

这次还和女人一起!
讨厌,讨厌,讨厌×100000000
(#>д<)ノ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 ; へ : )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这是时隔四年写的后记吧。关于在这期间做了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出版这本书,我不好意思公开地讲,所以就悄悄地在note上投稿。悠人学长和“文学少女”——伯母的SS也有,如果可以的话请去看看。地址是https://note.com/harunosora33
那么,这本书讲的是一个能听到书的声音,是书的伙伴的男孩的故事。
我想,喜欢读书的人,一定会有珍贵的或特别的书。打开那本孩提时就放在房间里陈旧发黄破烂不堪的书,这种重读的经历也是有的吧。这时你或许会觉得书在陪伴着你,鼓励着你。
说不定每一本书都在用我们听不见的声音说着话呢,我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于是就诞生了这个故事。
主人公的结,最初构想的是个非常黑暗的孩子,和不知去向的恋人留下的书一起生活,并给那本书取了恋人的名字,可后来变得越来越开朗,直到有了现在的结的形象。
与之相反,夜长姬是个温和的孩子,但和逐渐变开朗的的结相反,而是在黑化。在洗澡的情节中,不免让人想起了《礼服》中的女主角孩子,夜长姬大概就是她的转世吧。
夜长姬和结这样的情侣,今后会怎样呢?
书和人真的能够恋爱吗?
我想一定可以的!
标题作品是泉镜花的《外科室》,在《文学少女》中也提到过。因为是非常喜欢的作品,所以也好不容易让远子的侄子登场了。
关于悠人学长,我有件后悔的事,那就是把名字的读法定作了Haruto,大概九成的人会念成Yūto吧。
在《文学少女》中还是婴儿的悠人学长,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别的故事里,当初只是觉得,Yūto和父亲流人(Ryūto)的发音容易混淆,所以才决定是Haruto。
糟糕!要是定成Yūto就好了!虽然很后悔,但这已经是后话了,所以请一定要叫他Haruto学长。
除了Fami通文库,角川书店也同时发售了《结与书》系列的文艺类单行本,书名叫《“最后的书店”的漫长结局》,这也是我非常想写的。故事以东北某条街的书店为舞台,正在放春假的结来到了这里。插图和Fami通文库一样,是竹冈美穗老师画的。无论哪一幅,都是令人感动流泪的杰出作品,所以两本都能到手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而我想书也一定是这样。
另外,七月二十二日讲谈社将发售《記憶書店うたかた堂の淡々》。这是一个以买卖记忆为生,看起来很酷却很可惜的青年的故事,同时将会有《吸血鬼》系列中蔷薇花的那位登场。
最后,感谢您时隔四年再次读我的书,收到期待已久的话是真的很开心,希望在下一回的故事中也能见到您。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 野村美月



本书引用、参考了以下著作:
《長くつ下のピッピ》(长袜子皮皮,阿斯特丽德·林格伦著,大塚勇三翻译,岩波书店出版)
《羅生門・鼻・芋粥・偸盗》(罗生门·鼻子·芋粥·偷盗,芥川龙之介著,岩波书店出版)
《十五少年漂流記》(十五少年漂流记,儒勒·凡尔纳著,那须辰造翻译,讲谈社出版)
《外科室 高野聖》(外科室 高野圣僧,泉镜花著,角川书店出版)




没想到会有再次画圣条学园制服的一天,还请多关照。

初期的夜长姬
也有裙裤版本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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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辰志朗 騎士
长袜子皮皮篇悠人委托调查涩情教室是黑色?是罪犯?

23 天前 0 回復

  • skysd5 勳爵 樓主 : 那个翻译弄错了,原文是说就是罪犯无疑。

    23 天前 回復

FredZH 平民
“结与书”系列算是文少的衍生作,主角团会不会出来露个脸呢?
大妈在后日谈里对文少主角团的后续作了进一步交代,悠人要迎来第三位父亲了……贵圈真乱诚不我欺

1 个月前 0 回復

FredZH 平民
普通人看远子吃书:奇幻片
榎木结看远子吃书:恐怖片

1 个月前 0 回復

sjz霆泷 騎士
感谢

1 个月前 0 回復

沉默,继而无语 侯爵
感谢

1 个月前 0 回復

stre1654 侯爵
感謝大佬分享

1 个月前 0 回復

1422899743 公爵
神奇的画风

1 个月前 0 回復

jlyqe 公爵
感謝翻譯

1 个月前 0 回復

通灵幻月 _ 伯爵
好看

1 个月前 0 回復

no2body 王爵
dalao,有一段粘重了。第三话从“结……哎,结——”开始到 嗯,可以吗?肯定没人听 这段出现了两次

1 个月前 0 回復

  • skysd5 勳爵 樓主 : 不说我还没留意到,马上就改。

    1 个月前 回復

mengli 子爵
啊,是青春的味道

1 个月前 0 回復

里克 侯爵
希望能野村老师能多写几卷。

1 个月前 0 回復

聊了u希格玛 子爵
感谢

1 个月前 0 回復

fenergy 子爵
看完之后感觉回到了高中时代,真的没想到大妈还会再写文学少女。还有就是后记网址里的那篇番外还挺有意思的(・∀・)

1 个月前 0 回復

no2body 王爵
感谢julao翻译!野村老师yyds,哭了。感觉野村老师是试着用轻小说比较轻松的手法写出一般文学,明明有着那样的功力T-T

1 个月前 0 回復

清风自飞逸 勳爵
有悠人那就是和文学少女同一个世界吧,那远子学姐吃书岂不是

1 个月前 0 回復

  • 辰志朗 騎士 : 一直在纠结这个巨他妈生草的问题

    1 个月前 回復

  • 惜容 騎士 : 文少其实是恐怖小说?!

    1 个月前 回復

藏在黑暗中 子爵
感谢大佬的翻译分享!0.0,直男看不太懂,期待一下后续吧

1 个月前 0 回復

landcruiser 子爵
妻科的体术是式部教的嘛?另外,这病切书还真是(

1 个月前 0 回復

水之月镜 子爵
渡航之后就会像野村美月一样,不断的啃青物的老本,但我还是希望能不能出点番外就好了,别搞个长篇续作

1 个月前 0 回復

eilow 伯爵
感谢翻译!!久违的野村老师的作品啊!!故事质量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有吸引力,看到开头就会想继续读下去。

1 个月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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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sd5 勳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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