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文库nex][河野裕][阶梯岛系列之四]凶器是毁坏之黑的呼喊

阶梯岛系列之四
凶器是毁坏之黑的呼喊

作者:河野裕
翻译:死得很快
校队:浅井ケイ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止用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

序章

静心侧听。
他的声音是如此纤细、轻柔。若不小心谨慎仿佛会像肥皂泡一般破碎。所以我凝神屏息,静静地听他说话,同时注意自己尽可能不无意义的插话,表情也尽可能的没有任何变化,这没什么难的,毕竟他的声音如此清澈,却如此悲伤地说着关于母亲的话题。
相原大地,小学二年级的少年。
要说他是哪类的人话我觉得是比较沉默寡言的一类,至少我从没听过他大声说话的样子,也不太可能会大声的笑出声来。但实际上他倒也不内向,有着能够倾听对方话语并以简练的语言提出恰当疑问的知性。
我自然很中意大地,即使年龄有差距,也像是普通朋友一般相处。如果能有十分钟和大地单独说话的话,大部分人都会对他有好感的吧。可是也有例外,而我正从他那得知关于那个例外的事。
【母亲,大概是讨厌我的声音】
大地说着。
然后他低下头,沉思着什么。谁都不在说话的时候,秒针的声音烦躁的传入耳中,那是从我床上枕头边传来的声音。
我们生活在一座被称为阶梯岛的岛上,一所名为三月庄的宿舍生活。我最近十天几乎每天晚饭后都会邀请大地来我房间,为了了解大地的家庭情况。通常我坐在床边,大地则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边低着头一边缓缓的说着。
【是有哪里不一样?我不懂,可是,别人说了不会让她生气的话,我说的话她就会生气,像是早上好、晚安什么的】
这类的事,其实我并不想听,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和他玩玩纸牌什么的。大地也不想说这些事情吧,说出的每句话都在伤害着他。可我还是想要理解他的情况。即便进入他内心深处非常个人的、纤细脆弱的地方,让他的伤口流下更多的鲜血。
这么做是正确的什么的,我没法对自己的行动有这份自信。至今也依然觉得这样做有一半是错的,现在的我并没下定决心去改变些什么,也不是什么正义感使然,仅仅是放弃了而已,放弃了对这个少年的某种温柔。我不想用好听的辞藻来修饰所做之事。
我问询着。
【为什么你的母亲,讨厌你的声音呢?】
大地又陷入思考,过了一会,他用与自己的年龄大半相符的,不能说丰富的词汇回答我。不过这名聪慧少年所说的话语一定是诚实的吧,不是想到什么回答什么或者反射性的回答问题。比如说,对我的提问回答不知道或者不明白也是可以的吧,但他对自己所言的每句话都有过详细的推敲。事实上,大地肯定没有完全明白母亲对他的感情吧,无论头脑多么灵光,这对小学二年级的他而言实在不是能理解的问题。但大地确实的在思考,并给出他的答案,同时所说的话,基本上没有偏离实情。
【母亲也许是讨厌小孩子的声音】
大地这么说着。
他所说的小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年龄呢?还是指母子关系的孩子呢?通常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前者,但是也不能肯定,到现在为止,有很多次他所的所言比我想象中要具有更加深切意义的经验。
大地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我。
【该怎么才能成为大人呢?】
非常困难的问题,因为没有正确答案。一般论而言有多种能让人接受的解释,比如能做到经济独立大概算一种答案吧。但是被纯真的孩子这么提问的话,再过个十年就可以了,这样的回答也不错。根据其他不同的对象和情况,估计会有更加不同的答案——理解了权利和责任的关系、能独立生活、被家人认可之类。
但没被母亲所爱的小学二年级少年这么问着我时,究竟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呢?我还是高中生,还没到能谈论大人本质的年龄,此时面对这类复杂的问题,若是能用巧妙的谎言应付过去的话,算不算是一种往大人的成长呢。
可只有和大地在一起的时间,我决定尽可能的用诚实的话语去回应他,所以,我选择了最不像谎言的话语来回答他。
【我也不知道,今后我们一起来考虑这个问题吧】
【恩】
【以你母亲真的讨厌你的声音为前提的话,为什么大地会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能解决了呢?】
【我长大了的话,就不用每天都和母亲见面了】
【能这样空出不见面的时间是关键?】
大地反复思量着时间,认真的考虑着,慎重的回答道。
【是这样也说不定,至少选择的余地,我觉得应该不错】
【要选择什么?】
【在一起的时间,分开的时间】
原来如此,我也有同感。
想见面的时候见面,不想见面的时候不见面,这也是一种正常的与人交流方式,但通常这是在不考虑年幼孩子与他的母亲这样的关系为大前提的情况。就我而言,非常清楚这样的想法已经远离我本来的目的,考虑如何建立健全的亲子关系的时候,往孩子长大了之后就能得到妥善解决简直是本末倒置。重要的明明是父母必须好好的尽到家长的责任。
我再次问出了必然会伤害到他的问题。
【你母亲是从何时开始讨厌你的声音的呢?】
大地露出愁容,我顿时有些后悔,应该有更好的问法的,同样的问题换不同的问法慢慢地去询问,比如问和母亲之间的种种开心事,而推测出其中无法填补的空白会是这个问题答案的线索。
大地不再开口,而我静悄悄看着他,周围安静的再次听到了秒针转动的声音。终于,房间外传来敲门声,我对着房门方向说请进,之后门口探出了三月庄的管理人春先生的脸,他对大地说。
【浴室空了,一起洗澡吗?】
大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

询问对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少年而言绝不能说是幸福的家庭情况,有的选的话我真不想这么做,而对大地而言,也不该一直在阶梯岛生活,一般而言理所应当的,孩子应该在亲人身边生活,同时,这个岛本就不该是这样的少年所生活的地方。
阶梯岛是被舍弃的人们生活的地方,我们就像被丢进垃圾箱一样被舍弃来到这里。
而舍弃我们的就是【我们自身】,通过和魔女的相遇,我们舍弃了自己人格的一部分,比如爱哭鬼的自己、暴躁的自己,将这类不需要的自己像是搓揉成球的纸张般丢到垃圾箱。而这些被丢弃的人格,便是我这类。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却是无可非议的事实。我遇到魔女,也遇到了现实中的——丢弃掉我的——我。魔女就在我眼前让晴朗的夜空下雪,所以我有相信魔女以及魔法存在的依据,根本没有否定的理由。
所以说,阶梯岛是一座充满悲伤的岛。
因为在这里的人,全都是被自己所舍弃的人格。
当然对此我不持完全否定的态度,因为我觉得舍弃自己不需要的人格,也是一种成长。比如小时候的我,就好像对英雄非常憧憬的样子,幼儿园的毕业相簿里有一栏是将来的梦想,当时的我填上了当时电视上看到的英雄战队的名字,虽然现在不敢相信,但是我确实有那样的时代。
偶尔突然想找小时候自己好好保存的玩具现在在哪却完全不记得的经历,大概谁都有过吧。与这同理,想要成为英雄的自己早已消失,自己却完全没有舍弃那部分的自觉,可这也算一种成长吧,当升到初中生或者高中生之后依然憧憬着战队英雄这种,果然还是会被人觉得孩子气的吧。
假如人可以自觉、主动地将不需要的自己舍弃的话,这一定能被称为努力的结果吧。努力开花结果的话,那一定是值得拍手称赞的美好、幸福、正确的事情。就算中途借用魔女力量这件事无法否认,但是这就跟运气不错遇到很好的老师从此变得不再讨厌学习一样,这只是通过魔女的魔法来舍弃一样的事物而已,并没有多么大的差别。说到底所谓成长,并不是只算单靠本人的努力去改变些什么,环境因素带来的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另一方面大地本身也有很大的问题,年幼的少年作出舍弃自身这种事,实在是让人伤感。小学二年级明明还是能继续憧憬英雄的年龄,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年龄,得出不得不得出否定舍弃自己的结论呢。
如果可以的话,他应该离开阶梯岛。不过也不能像从燃烧的垃圾堆里去除铝罐一样直接对他说这里不是你该生活的地方,单方面把他赶出去。大地之所以会在这里,肯定也有很重要的原因,在解决这原因之前,不能送他直接离开这里。
大地究竟【舍弃了什么?】这点上,我想自己已经基本知道正确的答案了,他舍弃了对母亲的厌恶,对不断变得讨厌母亲的自己感到恐惧,从而将此舍弃。
这绝不普通。
虽然不明白什么样的少年才算在普通的范畴内,但大地的情况一定是特别的,他特别的温柔。也被母亲所讨厌,仅仅因为说了【早安】或【晚安】这样的招呼就被发火,可就算如此却还将讨厌母亲的自己舍弃了。
如果我眼前的大地,就是他讨厌母亲的全部自身的话,这样的他到最后还是会消失的吧。不过这也要建立在正当的程序下一步步实现,首先需要现实里的大地取回岛上的自己,再次带着这个讨厌母亲的自己,并在之后的日常生活中让讨厌母亲的自己逐渐消失。不仅靠他自己的努力,更是因周围环境因素的影响,所必然带来的自然结果。
我,能给他现实中的生活环境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老实说,我觉得不可能,因为我也被自己舍弃,至今无法离开阶梯岛。明知道不可能顺利,但觉得不该这样问关于他的家庭情况的我,还是问了出口,明明所作所为仅仅是扩大他的伤痕也说不定,但在另一个角度上而言,就算对大地的问题保持距离,我也不觉得事情会有所好转。
结果,我究竟该放弃哪边、选择哪边呢。是放弃大地不会继续受伤的道路,亦或是放弃让他直面问题呢。如果单论我个人的话,大概会选择后者,并不是我而是期待着别的谁去解决,自己只负责和大地开心的玩扑克牌吧。
但是实际上,我明知道自己基本不可能解决,却还是决定去直面大地的问题。
如果说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话,那一定是因为我所爱着的星星今晚也在何处闪耀着光芒吧。

*

我和春先生以及大地下到一楼,在食堂用我们各自的杯子喝了杯牛奶,之后春先生带着大地去了澡堂,我在厨房洗净三人的杯子后重新放好。此时食堂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正在准备关灯回房后,听到了电话铃的声音,是放在食堂角落的粉色公共电话,那部电话响的声音。
黑暗中想起的电话声,就像成群的乌鸦发出的叫声一样感觉不吉利。我把那只略显沉重的话筒放到耳边,望着窗外射入的月光,听到了声音。
【晚上好,今天是个月亮非常漂亮的夜晚呢】
是女性的声音,肯定的,但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听起来既像小孩子又像老年人,谁都能发出又好像不是任何人的声音,是那种无法让人想象话筒对面的声音。
以前,我曾听过一次相同的声音——是魔女的声音。
当时也是通过电话听这个声音的主人说话,当然这位主人是谁我不知道。魔女本人我倒是知道,是我的同班同学,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这个声音扯上联系。
魔女,其实不只有一位?
虽然不明白情况,可是我还是用平时接电话的态度去应对。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说说话,所以打电话给你了】
【怎么了?】
【有想告诉你的事】
话筒的对面,魔女笑了,不过并不是我听到了笑声,但有,在笑的那种呼吸感,又或者说这也是魔法的一种,我确实明白魔女笑了。
魔女说着。
【这样下去很快,阶梯岛会迎来毁灭】
至少这是非常适合魔女的台词,不吉的预言。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能告诉我一些,比较具体的事情嘛】
【某位少女,会夺走魔法】
完全不明白,要是能这么回应的话就好,可我却对她所说的心里有底。
【魔法是那么简单的就会被夺走的东西吗?】
【并不简单,但根据情况,魔女必须有身为魔女所需要的资格】
资格。
【那是什么样的资格?】
【身为幸福的存在】
首先让我感觉真是意外的答案,倒也不是无法预想得到她的回答,只是这还真是个模糊的说法。
她接着说。
【魔女是被幸福所诅咒,通过自由、任性、幸福这样的条件而使用魔法】
【如果变得不幸的话,就不能当魔女的意思?】
【是的,好好考虑一下她的幸福吧】
【她是指的谁?】
【不需要我说什么吧,事你所熟知的魔女】
我叹了口气,以后究竟要发生什么事。
【不能当面说吗?】
【不能,并没有这样的预定】
【为什么,你不是因为想帮助她才打电话给我的吗?】
【不是哦,谁使用魔法,都跟我无关】
怎么回事,这位魔女,究竟在想什么?
她又笑着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怎么想、怎么做;放弃什么,不放弃什么,就像观众看舞台上的演出一样,只是在远处观赏】
我有很多想要问的事情,很多不明白的事情。
【如果让我看到有趣的发展的话,会为你送上掌声的】
那么就晚安了,这么说完魔女挂了电话。
我就这样拿着话筒,望着射进窗户的月光,耳边反复回荡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魔女、魔法、阶梯岛。
究竟是谁在追求着什么呢?
这种事当然无法明白,我甚至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清楚。我把话筒归位,走近窗边。阶梯岛的冬天还未结束,此时仰望星空,依然没能找到我最喜欢的星星。

第一章 两颗星

到了三月,阳光还是感觉不到温暖,浅蓝色的晴朗天空就像冻结的湖面一样洁净透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靠在校舍屋顶的扶手旁,像往常一样喝着盒装番茄汁,我在他旁边,打开了罐装热咖啡。
【到现在,我还经常想着她的事】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着,当然他不是猫,是一位个子挺高的青年。但是在我面前时扮演着某个画本里的主角猫,既没有尾巴也没有胡须,但是他依然坚称自己是猫,若是做自己,好像他就无法好好说清自己的事情。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所说的【她】,也是同本画本里出现的一只很漂亮的白猫。
如果他主演的是悬疑故事的话,那只白猫一定就是犯人吧。当然,他所主演故事并不是那类,画本并不必要用这种拘束的故事架构。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继续说道。
【她允许我待在她的身边了,但不清楚原因,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一时兴起,甚至可能是因为对我漠不关心,所以我在哪都无所谓也说不定】
我试探性的提出。
【也可能,她爱上了你也说不定】
不可能,这么说着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摇头否定。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是一只很无聊的猫,觉得只有自己是特别的,把世上的其他人都当笨蛋。她没有愚蠢到会被这样的猫吸引】
【这也说不定,我觉得选择对自己有好意的人,和这类知性没有直接关系,而且以前的你,说不定也没有那么差】
【并不是这种事】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像是为了说服我一般又摇了摇头,虽然没有任何具体的话,但还是想用动作说服我,我先继续着话题。
【那么你爱着她吗?】
【爱不爱我也不明白,不过她对我而言肯定很重要,比世上任何事物都重要】
【即便如此,却还不清楚是否爱着对方】
【恩,没错】
【为什么不明白呢?】
【因为我是猫】
【猫不明白爱吗?】
【猫一定和人类一样不明白,都有过于强烈的好奇心,遇到不明白的东西时,猫会凑近前仔细看,人类会用放大镜,但是爱这种东西,是那种越近的看、越仔细的调查就越搞不明白的】
【诶,是为什么呢】
【并不是能用道理来说明的。我认为爱是没有实体的,像是空白的东西,将他细分化的话,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别的感情。同情、执着、好奇心、混杂着焦躁甚至是恶意也说不定。各种各样的情感掺杂其中,而将这些全部包裹着的空白就被称为爱。可我们通常不会去注意这份空白,只会因好奇心被当中那些有形的存在所吸引】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呢,我说道。
我们讨论着关于爱的话题,随便乱暴的归纳总结大概最后会变成这样吧,都是让人提不起劲的话语。所以我们换一个话题,开始讨论关于大地的事。
我问道。
【也就是说,将大地被母亲所爱这件事作为目标的话非常困难?】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咬着盒装番茄汁的吸管,赞同道。
【这种事,你也早就明白了吧?】
【也是】
我将热咖啡倒入口,微甜的味道与温热的感觉在口中扩散。
【就算所谓的爱不是用语言能诠释的,对我而言一点也不想把操作人的情感种种当做目标。】
【为什么?是从现实而言很困难还是说以你的价值观而言不允许这么做】
【两边都是】
真难理解啊啊,不是我喜欢的思考方式,被称为情感的那类事物里,能允许随意调动的,只有自己的那部分而已。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可就因为这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而一直困扰着我】
改变大地生活环境的方法,我能想到几种。比如说让小学、儿童问题咨询处这类社会服务机构来处理是比较合适的,但是这么做的话会对现实里的大地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说不定只是能给大地准备一个和母亲容易交流的场景,而且如果发现比较具体的问题的话也许他会离开母亲生活也说不定。无论哪种都有解决大地问题的可能性,但却和理想而又美满的结局相去甚远。
同时一旦考虑到理想的生活,无可避免的会掺和到关于爱的话题。除了让大地的母亲能够对他表现出母爱以外任何结局都有所欠缺。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歪着脑袋。
【但你的话已经开始考虑具体的办法了吧?】
【没有那么具体的程度,总得来说,光靠我们翻不起什么大浪这点我很明白,所以最好有大人协助我们】
——怎么才能成为大人呢?
大地当时的提问,我也不知道答案。
不过单就这件事里给大人下一个定义倒是非常简单,大地的母亲判断是大人即可,我需要有这样的年龄和立场同时还具备有说服力的人来协助我们。
【你准备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获得那个人的协助?】
【候补有数名,条件是有能让大地的母亲觉得她说的话有分量的职业,以及值得信赖的人格。即便我大概没什么看人的眼光,人格方面的判断可能没什么可信度,但我认为匿名老师最符合条件的人。她虽然不是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人,不过她身为教师的立场会有能处理相关问题的人脉也说不定,获得她的帮助对我们一定没有坏处】
说起匿名老师,那是我现在的班主任,好像过去有什么心理阴影以至于一直不用本名,即使在学生面前也戴着面具的奇怪老师,不过我还是认为她是个认真而诚实的人。
【有点不明白】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右手抵着下巴,左手拿着番茄汁。
【大地的母亲在阶梯岛外面吧,那么找阶梯岛里的人协助我们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们无法离开这里】
阶梯岛是被舍弃的人生活的岛屿,这件事岛上的居民非常清楚,另一方面,【被谁所舍弃】这点并没有公开,这部分内容是被魔女所隐蔽起来了吧。我所认识的魔女是非常温柔的人,所以【你是被自己所舍弃的】这种话,决不会特地告诉你。
岛外面也是有舍弃了这位匿名老师的她吧,不过她在现实中舍弃了岛上的自己后,依然过着正常的生活这样的事,并没有和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的打算。
我暧昧的摇着头。
【与岛外联络的方法也在考虑,总有办法的】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笑了。
【不太像你会说的话,感觉充满希望】
【倒不尽然】
只是有熟知的温柔魔女,拜托她的话,和岛外的自己对话一事应该是可能的,毕竟我也见过我自己。匿名老师也应该可以见到现实一方的自己才对,对现实里的匿名老师说明情况获取帮助的话,多少能对解决大地的问题起到一定的帮助。
之后我开始对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正题。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忙】
【你想要一只猫去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和一个女孩搞好关系】
【那你肯定找错对象了吧】
【是吗?你可是专家吧,活了一百万次的同时也被一百万人所爱的】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愁眉苦脸。
【也行,你打算让我和什么样的女孩子搞好关系?】
【是我班上名叫堀的女孩,是个子挺高,沉默寡言目光锐利的女孩,第一印象可能让人感觉不太好,但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她的话我知道,虽然没有说过话】
【试着给她写个信,应该会给你回信的,如果关系好了,两个人能一起去吃个饭最好】
【搞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她一定有不能对我说的秘密,我希望你能问出来】
【她的秘密和大地有关系吗?】
【恐怕有】
不仅仅是大地,堀的秘密大概和阶梯岛上的所有人都有关系。
因为堀是魔女,是阶梯岛上最重要、最有力量的人,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是这样。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又笑了。
【今天的你总是说让我意外的话呢】
【是嘛?】
【是的,不如说能让我如此意外倒也很有你的风格。你好像在考虑什么非常麻烦的事情,等你的目标明确了,究竟会有多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呢】
那倒不是,眼下我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但是都没找到具体的应对的方法,所以只是从手边能做到的、能想到的事情开始做。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叼着吸管,捏紧喝光的番茄汁纸盒。
【堀的友人为什么觉得我就行了呢?】
我回答道。
【因为你的话语很诚实吧】
【我?诚实?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
堀是容易受到伤害的少女,所以极端的注意自己的言辞,以至于变成了无口的女孩。
不擅长说话的堀、不伪装自己就说不出真心话的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两者的价值观一定很相似。即便对象不同,在我眼中也许他们两人对言辞的看法有着同样类型的诚实。
【七草,你难道不是她的朋友嘛?】
【实际上是什么样呢,我个人倒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你自己问出她的秘密不是比我去问更合适嘛?】
【并不是这样】
虽然有点难描述,但我还是努力寻找着表达方式。
【她的秘密,大概是决不能对我说话的事,虽然没办法肯定,但有种类似的感觉。如果是你的话,能够意外的轻松问出来也说不定】
【不是很明白】
【我也不明白,不过你不必想太深,就算结果只是堀多了一个朋友我也很感激】
【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呢】
【她是个非常好的人,不太想让她悲伤】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看向天空陷入沉思,天空中有一只白色的小鸟向南边飞着,渐渐消失在天空的浅蓝中时,他说道。
【好吧,我试试】
【帮大忙了】
【但是方法由我来定没问题吧】
【当然】
他把空纸盒捏扁,看着我。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说出别的女孩的名字】
【诶,谁?】
我首先想到的是真边由宇,但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了别的名字。
【上周刚转来的戴着红色边框眼镜的女孩,名字好像是叫安达】
【啊啊——】
我很在意安达的事。
更准确的说,我戒备着她。
【我和安达同学约定下个周六一起吃饭来着】
打到我宿舍的电话,大概不是堀,那位别的魔女这么说过——某个女孩会夺走魔法。
而我和安达第一次见面,也是我问她来到阶梯岛的原因的时候她这么答道——大概是为了夺取吧。
安达一定是堀的敌人吧。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不由得笑道。
【啊,说曹操曹操到】
他在屋顶栅栏旁指着对面,走出学校往街道方向的楼梯跟前,安达背对着我们跑着。
被她叫到名字,前面的少女回过头来,那是位有着细黑头发的少女。
真边由宇,她正和安达面对面站着。

2 真边 同一天

一边想着事一边走出学校,打算把手扶到去往街道方向的长楼梯把手时听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转头一看近前有一位戴着红边框眼镜的少女,脖子上装饰着蓝色的玻璃球吊坠。真边想起她的名字是安达,上周四刚转来柏原第二高校,成为了自己的同班同学,不过和自己没有亲近的交谈过,真边问道。
【有什么事吗?】
安达调整好呼吸,说道。
【稍微有点想要找你商量的事,有空吗?】
【可以的】
真边点头说道,并等着对方的回应,安达歪着脑袋说。
【很复杂的事,希望去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地方】
【明白了,那回教室吧】
【我想去附近没有熟人的地方,有什么推荐?】
阶梯岛是一座狭小的岛屿,岛上仅剩的几家饮食店也有遇到同学的可能。
【那就去我的房间吧】
【可以吗?】
【当然】
真边住在名叫枣庄的宿舍,坐落在七草和大地生活的的三月庄正对面。
【那么如果方便的话】
安达笑道。
【能把大地介绍给我嘛】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大地的事情,安达经常在教室和七草说话,也许是从他那听来的也说不定。
大地的多一位友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阶梯岛上的小学生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怎么看待在这座岛上的生活呢?真边无法想象,果然还是会经常感觉到孤单吧。
真边由宇点了点头。
在被安达叫住之前,真边想的事当然也是大地。
真边是在来到阶梯岛的那天和大地熟识的,去年11月的那天来到阶梯岛的夜里,在路灯下看到哭着的大地,那之后哭累了便睡了过去,两个人是同一天来到阶梯岛的。
从那之后真边一直在考虑大地的事,虽然不至于每时每刻但脑海的某处还是会惦记着。他抱有着问题,虽然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但是问题的原因很明确,必须让他的母亲爱他,然后他必须离开这座岛并和原本的世界的他合为一体。可是如何去做成这些事真边还毫无头绪。
大地的身边有七草陪着多少让真边感到心安,真边不喜欢用七草是值得信赖的人这种措辞去评价七草,因为这个世界哪里会有不可信的人呢。当然骗子、坏人也会存在,但决定可信与否的并不单指对方也是自己的问题。即便对方是骗子或是坏人,真边也想信用对方。洗心革面的骗子所说的最初的一句话没有人愿意相信的话,只能说是悲剧。因此真边相信一切的话语,即便被对方欺骗也比没有相信的好,当然包括这些以外对七草还有一些非常特别的感情。
七草是一个温柔的人。
比迄今为止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温柔,这是最重要的事。真边觉得温柔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源泉,因为温柔的世界和幸福的世界是同义的。对谁都温柔的人决不会做错什么,能一直温柔的人决不会放弃什么,同时七草如果有不会温柔对待的人的话,那一定只有他自己。
另一方面,真边由宇认为自己并不需要温柔,比起温柔和幸福,更优先于事物的正确性。同时还觉得自己的正确,不过是为了温柔的人而存在的附属。当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的,而是从小学开始与七草一起行动之后慢慢有了这种看法。
温柔的人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没办法走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因为温柔的人害怕对谁造成伤害。
某处有个正在哭泣的人,那么肯定某处也会有让他哭泣的人存在,此时七草大概会说【对方或许有隐情也说不定】,实情也不会差多少。他甚至连恶人的隐情都考虑进去,多么温柔而又幸福的人。但是从真边的价值观考虑,这并不正确。
如果有哭泣的人,就该先从成为那个人的同伴开始。第一步不用那么纤细,在对那个坏人怒吼之前不用想太多,只要在这之后保有能倾听那个坏人话语的心就行。也许,坏人并不是坏人也说不定,有能让人同情的隐情也说不定。即便如此,不先把己方的情感告诉对方的话,对方的感情也无从得知,己方不先发出声音的话,就听不到对方的话语。
真边觉得,无论多么鲁莽的行动,都会成为开辟解决问题道路的基石,而这就是她的任务。所以我不需要温柔,当然也不是说可以随便乱来。不过在温柔的人身边,比如七草身边时就有鲁莽的必要,全力的去释放SOS的讯息,做到让世界无法忽视的程度,一旦世界无法继续忽视这样的事,同时哭着的某个人确实和这个世界紧密相连的话,无论什么样的问题都能解决。
毕竟这个世界是足够温柔的,若有被一直关在狭小房间里的不幸之人,那就有必要把门踢开、把锁撬开、把墙壁毁坏去拯救他。这就是真边由宇眼中的现实,她价值观的全部。
相原大地哭了,对真边而言重要的只有这件事。并且这哭声已经传达到了七草那,那么之后需要做的事就是跑到大地的母亲那,大声用话语来表达出感情,得到对方的回答,真边由宇想要成为对方话语和感情的扩音器,只要让大地和其母亲的话语传达到温柔的人那就一定会有解决办法。可是在这阶梯岛,无法跑到大地的母亲那。
所以真边讨厌阶梯岛,恶心这座岛的形态,这座岛离开了现实世界,从此处发出的SOS信号无法传达到外面的世界。
真边知晓岛外存在着舍弃了自己的真边和舍弃了【七草】的七草,在那座阶梯上见到了对面的自己并告诉了她大地的事。另一个真边由宇好像也已知晓大地的情况,自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了,若是对面的真边以及七草能解决大地的问题就再好不过,但是等待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进展,看来这边也不得不有所行动。
——可阶梯岛上的我们,究竟能做什么呢?
关键在于魔女,真边认为虽然没办法弄清楚,可魔女难道不是和一直能和现实世界有所联系的吗?
那么怎么做才能见到魔女呢?有传言说魔女在山腰处的学校连到山顶的阶梯之上。真边以前试过登上去,但是没能做到,第一次攀登时眼前出现浓雾,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阶梯下面,像是在中途睡着了。第二次与七草一起攀登时,途中七草突然消失,与之相对的遇到了对面的自己,和她说完要紧事后自己追着七草走下了阶梯。
再次和七草一起爬上那座阶梯的话就能见到魔女?还是说必须寻找别的方法?总的来说,通过魔女获取和现实世界的联络一事极其重要。
在考虑着这样的事情时,安达来搭话了。
阶梯岛的学生基本都住在宿舍里,从山腰处的学校延伸而下的阶梯附近,零星分布着几座小宿舍。枣庄在这之中也属于非常小的一个,只有七个房间能给学生用。一楼是澡堂、食堂之类的共用区域,二楼是管理员室和三间学生用房间,三楼有四个学生用房间。真边的房间就在上去三楼的楼梯右手边,大概六叠大小的铺着地板的房间,虽然被管理人推荐冬天冷的话铺上地毯会好很多,可是当时真边考虑到自己没有长时间待在阶梯岛的打算,所以没有特地去买地毯的必要,不过现在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不知不觉间冬天都已经快过去了,果然当初还是应该去买条地毯铺上比较好也说不定。
安达简单的环顾着房间说道。
【挺煞风景的内设呢】
大概确实如她所说。除去一些新增的小物件,房间和真边入住之前基本没有差别,床和书桌本就是房间里备好的。虽然真边为了整理衣服买了两个彩色盒子,不过这会它们已经整齐的收在了壁橱里。
在真边拿椅子之前,安达走近窗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这里看不到三月庄呢】
真边点了点头,七草的宿舍在这个房间看不到的一面。
【那么,要商量什么?】
【有点复杂,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确实有点难讲——】
安达拿起挂在脖颈项链上的蓝色玻璃球说道。
【这个,是七草君送给我的】
真边观察着蓝色玻璃球,大小形状类似鹌鹑蛋,深蓝色玻璃中有几个小小的气泡,气泡折射着射进窗户的阳光,闪耀着淡淡的光辉。
安达松开手,蓝色玻璃球在胸前摇晃着描绘小小的圆弧。
【倒也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七草君在去年圣诞时送给我的,那之后一起去吃了松饼,我们的还算关系不错】
她说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七草是去年八月来到阶梯岛的,虽然不知道安达来阶梯岛的具体时间,但应该是在数周前,于是真边将想到的这些直接说了出来。
【意思就是你认识岛外的另一个七草?】
将岛上的七草,所舍弃之后的七草。
安达点了点头。
【我也认识你,也知道大地的事,在岛外的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不过这些你并不知道呢,所以觉得我们是初次见面】
安达说的没错,真边是十一月来到岛上的,而且没有这之前三个月的记忆,不过现在幸运的是,安达有关于这三个月的线索也说不定。
【对面的大地怎么样了?】
【并没有怎么样,二月的时候那个孩子试着离家出走了,不过很快就被你和七草找到,送回了他和母亲所住的公寓,我所知道的,仅限于此】
【为什么大地会离家出走,我们又是怎么把他找回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你或七草那样和大地那么熟,不过大地的问题确实还没解决,也许对面的你们,已经放弃再想别的办法解决了】
【怎么会,明明大地的问题还在那】
【没错,问题还没解决,但我觉得就算放弃也是无可厚非的,而且对面的你们已经和大地成为了朋友,多少对那孩子——】
她正说着,由宇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明天再继续吗?】
安达歪着脑袋。
【当然也不是非今天不可,但你有什么急事?】
【去见对面的我,问清情况】
【打算做什么】
【大地需要的并不是朋友,虽然不是说不需要,但问题的关键是他母亲】
【你还真讨厌绕远路呢】
安达笑了。
【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被母亲爱着,没被爱着的孩子也不是无法变得幸福的,如果觉得正确的事情只有一种的话,那你实在是太小看他们自身了。你在小看没有得出自己唯一想到的正确状况以及他们全员现在的努力和情感。就算大地的母亲不爱着大地,也倾注着与之同等的其他某种感情,即便是别的什么情感但也是同样存在的某种事物,你又凭什么决定她们的对与错?】
真边已经背对着安达,立刻准备跑出房间,去往那座长阶梯。之所以还没有跑出去,是因为安达所言像极了七草,她非常像七草。至少,她有着和七草相似的视点,因此真边停下了脚步,但即便停下脚步也没有转过头去。
【我不能继续让大地留在这里】
真边依旧背对着安达。
【如果没有阶梯岛的大地,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即便我无法完全理解,也认为你不是在随便说说。但若想拯救这边的大地,必须对面的大地接受这样的他,可这不去面对他母亲的话又无从谈起】
【也就是说,魔女的魔法是错的?】
【并不是说错误,而是说不够充分】
【原来如此,也说不定】
真边握着门把手。
安达说道。
【我知道说服魔女的方法】
这次真边回过头来。
背光的窗边旁,安达微笑着。
【我有点喜欢这样的你,易碎而又坚强的表情,所以让我来帮你吧,若要和现实的你对话,先从魔女那里开始入手不是更有效率吗?】
这名少女究竟知道些什么?
那就坐下来继续吧,安达说道。
真边回到位置上坐了下来。
【关于魔女的事,你知道多少?】
【难以回答呢,不过肯定比这座岛上的大部分人要了解得多。该说是我的青梅竹马嘛?说法不太准确,不过这么形容应该没错】
【该怎么做才能见到魔女?】
【非常简单。如果能约定将我接下来所说的事保密的话,我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那就算了】
真边注释着安达的眼睛,其实她并想到什么特别的事,也不是因为不信任安达,更不是想讨价还价,仅仅是单凭感觉拒绝了对方。
【我没法保证,只把不算秘密的事情告诉我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想知道魔女的事吗?】
【当然想知道,不过对我而言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约定在听完之后决定是否对此保密,但听之前没法保证】
【诶,意外的不公平呢】
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真边皱了皱眉。
安达手抵着下巴,继续说道。
【现实中的你和大地定下了约定呢,并且好好的遵守着。是不是根据不同对象来决定是否能保证的嘛】
也许确实是这样,真边思考着。
现实里的自己究竟和大地约定了什么无从得知,但是真边自己确实曾在还不清楚实际情况的时候和七草定下约定,保证过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灯塔所见的事不告诉任何人。这么一想确实不平等,所以我确实应该认同她说的不平等,我无法忽略自己的个人情感对一切事物公平。
【那么这么说的话】
真边敦促般的继续说道。
【因为有失公允所以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吗?】
安达摇摇头。
【嗯嗯,我决定协助你了,但是,你不能保证的话,我就不能把全部都告诉你——】
安达维持着手抵着下巴的姿势好像有什么打算,真边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于是安达说道。
【那就这样吧,我也许会在比较关键的地方对你说谎,所以你不用完全的信任我,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尽可能的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好的,真边回答着。能特地作出这样的宣言,真边觉得她应该是个诚实的人。
【那么,第一件事】
安达开始说关于魔女的事。
【魔女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但七草知道她是谁】

3 七草 同日

慌忙从屋顶跑到楼梯前时,安达和真边已经不见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不深呼吸的话我一定会大声叹气的,虽然也没多少区别。
安达和真边的接触给我一种危险的预感。但还不清楚危险在哪里——身为魔女需要某种资格。安达的目的是从堀身上夺取身为魔女的资格吗?资格究竟代表什么?据某个魔女电话里所说是需要成为幸福的存在。那么堀变得不幸的话就不再是魔女了吗?
言辞实在是过于模糊,且没有现实感,完全无法让我想象详细的情形。堀应该也是知道身为魔女的规则的,可她好像不想让我和安达有所牵扯。
最近每个周六的夜晚我都会去见堀,周日早上例行公事般收到她寄给我的长信,而之前一个周六夜晚,她直接亲手把信交给了我。上次,是在二月二十七日的周六晚,她稍微提起了一些关于安达的话。
周六晚上九点过后,是准备去见堀的时间。我穿好大衣走出房门,沿着走廊下到楼下,直到一楼门口换好鞋子戴上手套然后打开宿舍门,走在了夜路上。路灯照耀下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朝着海岸边方向穿过错综复杂的小路。那段时间里没遇到过任何人,明明还没到大家就寝的时间,却没有见到一个宿舍里的人,只能听到墙壁对面的响动和说话声。一开始我没有留意过,但之后无论与堀见几次面路上都遇不到人,估计是堀刻意为之的吧。
沿着海岸壁走,终能找到隐藏在视野角落只手可遮的狭小楼梯连接着沙滩,堀总会站在那个楼梯的一边。套着灰色的切斯特大衣,浅粉色的围巾确实的遮住嘴边。【晚上好】我打着招呼,之后慢慢等待着她的回复,一定是因为把话语看得过于重要,她不擅长与人交谈。如果有写过情书的话,或许能稍微理解一点她的感受吧,不过很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让我写的话一定会从头一句开始烦恼到最后,简单单纯的词语也会长时间推敲。堀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对话也必定斟酌词句,所以她总是跟不上周围杂乱无章的话题。不过现在,此处只有她和我二人。无论海边还是街边都看不到其他人影,就让她尽可能的烦恼吧,我无论多久都会等待下去的。终于,她缓缓伸手抓住围巾,逐渐显露宝物般的嘴唇动了起来,用不算动人却诚实的声音回应着【晚上好】。不,她的回答有点粗糙,就像通过玩具无线电话听到的微弱声音一样,她的声音应该是很好听的,让我认为她的声音很好听,也许就是那晚我们见面的意义也说不定。
我们并排站在那里大概交谈了一小时,原本我那天为了知道魔女和阶梯岛的事而来汇合的,却也不用着急。
【今晚又冷了不少呢】
我提出话题。
堀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后点了点头,歪过头来说道。
【要稍微变暖和点吗?】
堀是魔女,对她来说改变岛上的天气气候一定是极其简单的事情吧,阶梯岛是被魔女温柔支配着的地方,而她之前的圣诞夜在我面前使用过下雪的魔法。
我摇摇头。
【我不讨厌寒冷天候,会有一种周围的景色更加漂亮清晰的感觉,不过我担心你会不会因此感冒】
【魔女不会感冒】
【这样的嘛?】
【若是你想离开这座岛,也可以离开——】
后半句声音有点小,没有好好听清。但作为这晚谈话的开头,她到算是比起平时能说了不少。虽然还有点畏首畏尾的感觉,不过总算不像是我单方面的跟她搭讪。能知道堀就是魔女真是太好了,让她这么一直保密的话,一定也会成为心理不小的负担。
现在的我正逐步去了解魔女这类存在,今天了解到魔女不会感冒。并且她还加上了【在这座岛的话】这样的注释,结合至今为止的对话,便会得到魔女仅在阶梯岛的上才能拥有特别的力量这种说法。
以这样的速度就好,慢慢地以日常对话的方式去理解魔女这样的存在就好。以直接询问的方式和堀对话会让我感觉不自在。并不是因为想要迈进一步而迈出去,仅仅是因为一直在一起而逐渐自然地了解对方,我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认识她。
可是,那一晚,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
【前天,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二月二十五日周四,通常而言很奇怪的转校日期。但对于阶梯岛而言,并不特殊。因为根本不存在因为父母的原因之类的情况转校到岛上的人,大家都是舍弃了一部分自身的情感而到此的,这么看来时间并没有什么问题。
【安达,你了解多少?】
说出口后,察觉到自己的问法很粗糙。如果能从一些具体的细节开始慢慢来的话,堀应该能容易回答不少。但同时也感觉问得不错,因为决定这个问题能回答什么不回答什么的是堀。
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周围只能听到波浪声的这里,甚至让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我抬头注视着夜空,岛上的夜晚好像被冻结了般安静。从远比这里寂静的冰冷宇宙中射来了数道星光, 虽然感觉不到热量,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我用戴着手套的双手轻揉自己冰冷的脸颊

,同时听到了堀的声音。
【友人,大概算是】
这句话如果是她给我的信,一定会附加上很多行的注释。对朋友一词大概有堀自己的定义,但是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措辞,来将信息准确的传达给我呢。不过现在,无法继续期待她之后的话语,当然,我可以耐心的等待她到天亮为止,这样说不定能听到她补充的说明。但只是无言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复就如同诘问一般,而我不想诘问堀。
经过如同堀那样胆怯的烦恼后,我决定对她说一段很长的话。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大概安达来到岛上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我,二月十一日早上,我走在那片海岸边时她来找我搭话。同时安达好像很清楚这座岛的事情,对这里是被自己所舍弃的人所存在的岛屿一事非常清楚,而且她并没有丧失记忆,不符合正常上岛的规则】
一般,刚来到阶梯岛的人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并且会失去从寻找魔女开始至登陆岛上的记忆,可安达不符合这两者的任何一条,我继续说道。
【她一定是特例吧,既然是你的朋友,倒也能理解。说不定你没有消除安达的记忆,且细致的向她说明了这座岛的事,也可能没有告诉她,而她已早就知道一切也说不定,根据我的想法要说哪种可能的话大概是后者吧。因为她是为了【夺取什么】而来到这座岛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自然也无法夺取,总得来说你和安达的关系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当然你若是能跟我细说的话自然很高兴,不愿意说的话当然也无所谓。这不仅因为你是魔女,也理所当然的是因为别人的情况,能完全理解才是不现实的,任何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对我而言重要的仅仅是,你是怎么看待安达的】
说了这么多话,我喘了口气。
堀仍然沉默着盯着我,堀的眼睛眯得很细,有点上吊眼,看起来有点冰冷,不过那瞳孔深处的光芒非常美丽,就像易碎脆弱的夜空一样美丽。
我继续道。
【安达想要夺取什么我无法准确的认知,但若是想从阶梯岛上夺取些什么,目标肯定是你吧,因为这座岛是你的。堀,如果你因什么事为难的话,我希望可以成为你的助力,希望你能继续作为管理这座岛的魔女。虽然我可能做不到什么,但是可以陪你一起困惑、一起烦恼。起码我觉得两个人一起烦恼总比一个人独自烦恼要好得多。所以,不用现在就说,之后用信告诉我也行,用别的什么方式也无所谓,如果安达做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希望你能尽可能跟我说】
想要告诉堀的话,这就是全部了。
很久没有单方面说这么长的话了,稍微感觉有点累。让这难得的舒爽夜晚,感觉到一股浑浊的气息。甚至有一种夜空的星光在我说话的前后都有所变化的错觉。果然和堀的对话,应该用更闲适的方式,一句句斟酌言辞的胆怯般对话最好。
这次,对堀而言算是难得及时的回复道。
【想跟七草君说的话,虽然有很多,可是】
她再次沉默着,在我看来比起词句的斟酌,她的表情更像是陷入了迷茫。她皱起眉头,而且很少见的露出了苦笑。
【因为违反规定,我得对你保密】
究竟是指?什么规定?总觉得与违反规定类似的话以前也从堀那里听过——不,不对。她并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让我有这么理解的印象。确实在去年十一月,那一天堀学校请假,而我造访了她的房间。她擅自想象了我的感情并和真边交谈了,因此有所后悔。那件事让我感觉真边和堀是非常相似的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但是本质却非常相似,都坚守着自己的铁则,极端的讨厌去做违反自己规则的事。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遍问道。
【那是魔女的规则?还是说是你和安达之间的什么约定?】
很长一段时间,堀就这么盯着我过去了。
随后摇摇头。
【是我个人的规定】
这么回答的话,我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

我一边下楼一边沉思着。
仔细琢磨那个时候堀所言的【对你保密】这句话。堀的言辞总是经过严密的思考并不断修正的,所以特地说出【对你】这样限定对象的话语也肯定是有意义的。因此我想让别人去问出她对我保密的事,于是拜托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去当她的朋友。当然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即使问出秘密也没必要告诉我,仅仅让这秘密能多一个人分享就行,她一定是既强大又脆弱的人,而这样的人身边需要有人陪着帮她分担。
堀所说的规定和魔女在电话中说的资格这两个词语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感觉有所联系,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有微妙的不同。魔女所说的是身为魔女的资格,而堀所说的不过是她自身定下的规则。对魔女而言是资格,对堀而言是规则。就现在的阶段而言,这么认知应该是没错的。只要阶梯岛的支配者是堀,我就相信阶梯岛这一存在是善。比如说对大地而言,这里应该不是让他厌恶的地方。就算造成有问题的事态,堀也是在祈祷着大地的幸福,那么即使造成某些问题只要不断地检索修正错误的话总有办法解决。但是一旦安达从堀那夺取了魔女的魔法,我还能像现在一样相信这座岛吗?现在我还无法理解安达的意图,无法理解的话,当然不得不去怀疑。
——为什么安达会与真边接触了呢?
阶梯岛以及魔女的话题应该和真边没有关系,她仅仅是个岛上的住民A才对,但是两个人的接触却使我心烦意乱。之前也有想过追上她们的谈话,但是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姿,而且我也根本不可能一直阻止同班同学之间的交流。
之后再向真边询问详细的经过吧,下定决心的我,按照预定往邮局走去。

阶梯岛仅有一座小邮局。邮局建于岛东端港口的灯塔旁。而邮递员只有一名叫作时任的女性。虽然不知道具体年龄不过应该在二十五以上三十以下的范围。她一天里大概有半天的时间骑着本田摩托车在岛上到处配送邮件。阶梯岛上没有手机信号所以信件方式通信还处于现役中,基本上时间过了中午邮件配送就结束了,放学后去拜访的话基本上都能见到她。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暗了下来。我无言的看着邮局旁照亮大海的灯塔一边推开了邮局的门。
邮局里没有其他客人。柜台的对面,时任把俯视杂志上纵横字谜的目光抬起望着我笑着说。
【哦呀,不是七君嘛,来买邮票?】
【不,有点想问的事】
【关于邮局工作内容的?】
【倒也不是】
【这样啊,那就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吧】
我按她她所言,出门把写着【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来,变成了【准备中】,又一次推门而入问道。
【邮局营业到几点?】
【规定上是五点,不过,只要灯还亮着大家都会来呢】
【加班费呢?】
【申请的话也许会有吧,不过也不是一直都在工作,要加班费不是太厚脸皮了?】
时任姐把稍微端起手上的纵横字谜说道。
【工作时间可以偷懒的话就偷懒,必要的话不在工作时间也去工作,两者在我心中维持着均衡】
【可以把门锁上?】
【说出了挺大胆的话呢】
时任笑着说道。
因为没有否定,所以我把门上了锁,之后走到柜台近前。
【安达有来过这里吗?】
【有来过几次,然后?】
【她打算做什么?】
【应该和你想的一样】
时任手上拿着铅笔,看向纵横字谜。
【100立方厘米的体积怎么换个说法?六个文字哦】
【分升(デシリットル)】
【这答案靠谱嘛?】
【分升是升的十分之一,安达是来问你关于魔女的事的?】
【大概是这种感觉,下一问,世界最初的国立公园是?】
【话说魔女和你的关系,我还不知道】
【算朋友吧,对方是怎么看的我就不知道了。大概第一个字是【イ】,第五个字是【ス】,八个字之后跟【国立公園】组成的答案?】
【地理知识相关是我的弱项】
【公园的名字也算地理的吗?】
【不清楚,大概也差不多吧】
我把右手抵着柜台。虽然我不讨厌纵横字谜,倒也有种这个游戏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感觉,只要再网上搜一下基本就能确定答案。而且,我本就不是为了陪时任解纵横字谜才从学校走那么远的路来邮局的。
【我觉得自己也算魔女的朋友】
【恩,挺不错呢】
【为什么你也知道魔女的真实身份?】
至今为止我寄给魔女的信,全都好好的寄送给了堀,也就是说她早在我之前知道魔女的真实身份。
她从纵横字谜里抬起头歪着脑袋说道。
【这算是我私人的事,无法告诉你】
【还有别人知道魔女的真实身份吗?】
【我和七君,以及安达以外?】
【对】
【不清楚,应该没有了吧】
【那么,那个给我打电话的魔女,是你吗?】
给我打电话的【魔女】估计也知道堀的事。去年十一月——安达出现在这座岛之前与那个【魔女】交谈过的过话,除了时任姐外,想不到其他可能的人。
时任姐笑了,可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笑容,而是宛如货真价值的魔女般,冰冷笑容。
【谁都无所谓吧?这种事,七君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我只得暂时注视着时任姐的笑容。并不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也不是犹豫着什么,大概是和困扰着比较接近的感觉。现在的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所处的立场,以及她所处的立场。
【你知道我最想知道的事吗?】
【是什么呢,魔女的资格?】
【不,那种事无所谓。魔女也好、阶梯岛的真实也好,都无所谓。我只想安宁、平静的生活下去】
答案早已明确,但是我讨厌将它说出来。
只有现在这会,让我稍微觉得真边由宇能在我身边就好了。她的话决不会在此时犹豫,她是那种绝不会从让人想逃避的问题那逃跑的人。
——放弃吧。
我在心中说道。放弃什么?对堀的诚意。我是如此的擅长放弃,不过那也要在努力过后,我开口道。
【堀的不幸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别的事都无所谓,可若是安达夺取堀魔法的方法是让她不幸的话,我便无法坐视不管。无论我是多么渺小无力,也不能因为自己的行动没有意义而放任不管。
时任姐回答道。
【说到底,你是谁的同伴?】
虽然她依然笑着,但是感觉不到之前的冰冷,而是像调侃我一样天真无邪的笑着。
【魔女?真酱?还是说更加模糊的某种正义】
我没有深意的摇着头。
【这是必要的定义吗?】
【虽然不太清楚,但以后在关键时候犹豫不是更加困扰嘛?我觉得早点定下来比较好】
【你又是谁的同伴?】
【你总是这样立刻岔开话题呢】
时任姐好像失去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又窥探起纵横字谜。
【我并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因为这是非常私人的事。同时这绝不是魔女、真酱或是安达的问题,仅仅是你个人的问题,我不能明说。只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烦恼】
完全搞不懂,我明明在说关于堀的事,或者说这是堀与安达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这会变成我个人的问题?
【我该烦恼什么?】
【这种事根本不用问吧,不就是你现在烦恼的事】
【鲜奶油煮过的发源于意大利的点心是?】时任问道。
潘娜托尼,我给出答案。
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要是能这么简单的回答出来就好了,若都是些听完问题就能反射性想到答案的那种,也就不会有什么麻烦困难的事了。现实里的问题总是更加复杂,每当得出一个答案时,总会感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切开塞到垃圾桶的感觉。我又有所觉悟的说道。
【我早已决定了优先顺序,首先大地之后是堀,按照优先顺序他们对我都很重要】
【真酱的话?就无所谓了?】
并不是无所谓,理所当然,但是。
【真边,总是和我合不来。我和她的价值观实在差得太远】
【那么,你自己呢?】
完全搞不清问题的意义,我只得【诶】的回应一声。
依旧看着纵横字谜的时任姐这么说道。
【是在说优先顺位的话题,对七君而言,你自己的位置在哪?比如,你和你当做同伴的两人的价值观有所不同的话,把自己摆在哪?】
【我自己的价值观才不是什么让我执着的东西,妨碍我的话放弃掉就好】
【这不是很矛盾嘛?难道不是因为和真酱的价值观不同而降低她在你心中的优先顺位的?】
【不,并不矛盾】
只有这点,我可以自信有底气的回答。
【应对真边这种事,早就不是我该烦恼的】
时任拿起笔凑近眉头晃着。
【突然变得有点搞不太懂了】
【是不是哪里的答案写错了?】
【不是在说纵横字谜,不过算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数着方格。
【总而言之,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去考虑吧】
【真冷淡啊,请帮我想想嘛】
【不行的啊,又不是纵横字谜】
那么就再见了,时任姐握着铅笔的手朝我挥着。
但我还不能回去。
【麻烦再最后告诉我一件事】
【纠缠不休的人会被讨厌的哦】
【阶梯岛要崩溃是什么意思?】
这是魔女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现在直接表示为某个少女会来夺取魔法。
时任姐大大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期待,但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很像电话里魔女的口气——像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一样,不参与进去仅仅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不过我摇摇头。
【时任姐不只是在看着吧?】
【怎么说?】
【因为你在送信,四处奔波为岛上的人传递信件的人,不能算旁观者】
这次时任姐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果然,七君还是那个七君】
完全不明所以的话。这是当然的,我这么回答道。
【关于阶梯岛的崩坏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内容,阶梯岛就这么消失也有说不定,也许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什么都没改变也说不定。该如何夺取魔法视人而定。但是,魔法若不再是那个孩子的东西的话,这座岛确实会失去理想】
理想,这个词,我在心里琢磨着。
确实是这样的,根本不用明说,现在的阶梯岛一定有其存在的哲学、理想。
【还真是说出了相当有趣的台词呢,七君,所以我来给你个提示,将这座岛的存在意义用你的话表达出来】
我开始思索,时任姐盯着我,再也没有看向纵横字谜,我答道。
【温柔的保护那些被自身所舍弃的人】
时任姐摇摇头。
【这不算错,但还没到本质,所以无法给你献上掌声】
【那——】
【今天就到此为止,结束了】
时任姐把手边的杂志啪的合上了。
【无论你说什么,我只是个观众,有觉得无聊就离场的权利,所以,今天到此为止,之后的事你自己考虑】
阶梯岛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如果能完美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或许能从时任那获得更具体的提示,甚至不用听她的提示我也能注意到某些关键的事也说不定,但是,我没能给出符合本质的答案。
相对的,我继续道。
【有邮票嘛?还有,信函集也要,尽可能看起来可爱的那种比较好】
时任姐从嘴边露出微笑,是看准了时机的吧,那种营业用笑容。
【合计362元】她说道。
离开邮局后,我抬头望了会灯塔。时任姐确实是给了我提示。
阶梯岛的理想,往这个方向延伸的话,一定没错。
和时任姐的交谈,我说了一个谎——我自己的价值观才不是什么让我执着的东西,妨碍我的话放弃掉就好。
这对我自己而言,也是很意外的事,看来我很难放弃自己的价值观。现在也极其怯懦的烦恼着,这个前景堪忧的状况,我究竟该插手堀的事情到什么程度。或许我只该旁观着,留在她身边与她聊聊毫无意义的琐事就好。她的不幸、与安达的对立什么的,草率的掺和这些事让我有所抵触。在这点上,时任姐的问题非常好,这个问题的话,我可以回答,即便是和堀的本质有所关联,也是我可以深入了解的方面。
我从书包里拿出笔,在邮局前的邮筒上打开刚买的信函集。
在收件人处写上【魔女様】,背面写上【七草】,信纸上短短的写上一句提问——阶梯岛的理想是什么?突然问你这个问题非常抱歉,但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封上信封,贴上邮票,就这样投入邮筒。
堀会回复我的吧,即便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会用别的方式传达给我的吧。所以说。送信的时任姐果然不是单纯的旁观者。

*

回到三月庄时早已到晚饭时间,今晚吃奶油炖菜、鸡肉沙拉以及小面包。奶油炖菜里放了番薯,是大地喜欢的。
我对晚饭迟到一事表示道歉后,春先生只答了一句【尽量注意】,之后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倒是提醒了我。
【刚才,有找你的电话】
【谁打来的?】
【对面宿舍的真边同学,说晚饭后再打过来】
好的。我也正好想联络真边来着,想要确认真边和安达之间的对话内容,也许能知道安达目标的线索。
虽然宿舍食堂里大家没有特别固定的座位,不过各人也基本只坐在同一个位置。我一如既往坐在大地身边,吃着春先生做的奶油炖菜。大地好像不太喜欢吃西兰花,只把西兰花舀到一旁盯着看,最后闭上眼睛倒在嘴里吃掉。我不觉得挑食有什么不好,毕竟不存在只有某种食物才能提供的营养,作为不喜欢的替代,只从喜欢的食物那弥补相应的营养这种方法不是更有效率吗。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不讨厌会说【不能挑食】之类的大人。
大地把舀到盘边的三块西兰花塞到嘴里,喝口牛奶顺了下去。之后笑着吃珍藏着的食物般开心地咬了口番薯。【能全部吃完挺了不起呢】春先夸赞道,大地回着【因为全部都很好吃】,能让这样的对话成立,果然还是【不能挑食】这种观念的存在价值。
吃的比较快的人,一两个站起来的时候,旁边那台古风的电话响了。向准备去接电话方向的其他住宿生说了句【我来接】后,我站起身走了过去。话筒对面传来的果然是真边的声音。
【我是枣庄的真边,请问七草君在吗?】
被真边叫做【七草君】,让我怪害羞的。
【是我,有事吗?】
【有想问和需要商量的事,现在可以吗?】
【还在吃饭,如果不用太久的话,请说】
【不太清楚会是长话还是短话】
【那就先说说看】
【魔女是谁?】
我叹了口气,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简短随意的回答你嘛。
【三十分钟后,宿舍门口见,有问题吗?】
【没有,明白了】
那么之后见,我这么说着,挂了电话。
看来真边和安达的对话,对我毫无安稳可言。

奶油炖菜和番薯确实是绝配,两者的甜味相得益彰。我通知大地今晚的【谈话】终止。就他的想法而言,对不用跟我聊那些事略感安心的样子。果然想从他那里问出实际情况是不对的,我又这么烦恼着,我总是为同样的事烦恼。
吃完晚饭,我把空餐具放到洗碗池里后,立刻穿上大衣走出宿舍,现在已到约定时间的五分钟之前。
真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深蓝色的皮大衣,纯白的围巾围着脖子。在我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我,在我关上门前就对我打着招呼【晚上好】。
我也回应着【晚上好】,之后又问道【不冷吗?】,真边摇摇头。
【有人告诉我七草知道魔女的真实身份,是谁?】
我叹了口气,叹息出的白色浑浊逐渐扩散着,融入到冬夜清澈的空气中。
【从安达那里听说的嘛?】
【嗯】
【我说不知道的话,你信吗?】
【当然】
【那我不知道】
能就这么结束话题可太好了,但我还想让话题继续下去,并不是展示对真边的诚意,而是对安达的戒备。
【希望能暂时当做我不知道,虽然我认为可以告诉你时就会告诉你,但这不是我能简单的决定的事,毕竟魔女也信赖着我,我无法背叛她】
【也就是说,魔女一直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
【肯定的,她从不在人前现身】
真边用右手细细的指尖抵着下巴。
【但是,我有话和魔女说,该怎么做?】
【写信就行了】
【之前有写过,不过没有得到答复】
这我倒没听说过,堀也没有告诉我,她好像一直在回避真边的话题,不过倒也没让我意外。
【你打算和魔女说什么?】
【大地的事,我想见对面的大地,想见大地的母亲,很多话不得不说清楚】
【我明白你的心情】
我点了点头。
【现实里的我们大概失败了吧,过去了这么久大地还在阶梯岛,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
【恩,我也这么认为】
【但对面的我们失败了,此处的我们也没有能改变什么的道理】
【但是对面和此处的我们,果然还是不同的人吧?】
【相同的人才对】
【虽然原本说不定是相同的人,但现在已经不同了,说不定对面的我们没能完成的事,现在的我们可以做到也说不定。】
【风险太大了,介入别人的家庭问题这类,并不是什么随意简单的事,有让问题变得更麻烦的可能】
【问题更大的话,也就更容易让别人留下印象】
【可大地的悲伤也会更深一层】
【恩,确实说不准,大地会哭也说不定,但是哭之后能变得更加幸福就好】
到此为止的对话,和我的预想基本一致,完完全全是按照真边由宇的思考方式来的,即便是在梦里我也能做出完全一样的对话。
【但是我想用尽可能不会让大地感到悲伤的方法,拜托更擅长这类事的人协助,我觉得匿名老师很适合】
这是,我今天和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过的。
我继续道。
【要和大地的母亲谈的话,比起小孩子大人更合适,比起高中生,专家的意见更好。我觉得获得匿名老师的帮助,拜托对面的她比较妥当。大地的事,能暂时先交给我吗?】
真边盯着我,这种时候她在想什么我完全不明白,在判断什么的时候,真边看起来就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终于,她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么暂时就交给你了】
【恩,谢谢】
【不过我果然还是该去见魔女,就算不提大地的事,也有很多其它该说的,比如这座岛】
【这座岛?想说什么?】
【我没法喜欢上这座岛】
一定对自己的措辞有所迷茫吧,真边皱着眉。
【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一百天,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果然我讨厌这座岛,魔女觉得现在的这座岛是其正确的存在形式的话,我想和她谈谈,告诉她阶梯岛能变得比现在更好】
这是当然的,我考虑着。
真边由宇不会肯定这座岛,就是因此,我不能告诉她魔女的真实身份,我不希望与魔女发生无意义的争论。
【我明白,你决不会允许舍弃自己这种行为】我这么应着,希望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但真边却摇摇头。
【那也是一方面,但我最讨厌的并不是这点,我无法容忍这座岛的透明墙壁】
说起来,她刚来到岛上的那天,也说过一样的话——强制性的被关在岛上,强制性的生活在岛上。因为这样的环境,本应面对的敌人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真边继续用感觉不到温度的声音说着。
【这座岛上找不到该被破坏的墙壁,也没有打败就能放出去的敌人,刚开始我还没有多明白,但已经过了一百天了,我们被保护着,阻挡我们的东西、敌人都没有,到哪都找不到】
【不是很棒嘛】
我打断她的话。
【没有敌人不是很棒的事嘛,有什么问题吗?】
真边又摇了摇头。
【仅仅被温柔的守护着本身就是问题,蛋壳是总有一天要打破的东西吧?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危险,都不能用钢铁去制作蛋壳吧?即使是以爱情为由,把具有独立意识的人隔离起来什么的,是错的。打乱他人的人生轨迹,以至于将终点移到比原来更近的地方,这与夺取他人的未来是一样的】
【这——】
你,不要这么说啊,为什么能毫不犹豫的擅自定义他人的幸福,我差点这么叫出来。但还是咽了下去,我明白这是没有道理的话。这既不是伦理观念,也不是正当的意见,是基于真边由宇自身的弱点所保证的公平来得出的结论。真边由宇是无力地高中生,无论如何呼喊、如何到处奔走,都无法真正决定他人的幸福。她的话并不是规则,也没有强制力,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意见,不喜欢听的话当做耳旁风般的杂音处理便是。但若是魔女则不一样,魔女的意见会成为这座岛的规则。
啊,果然堀确实可怜啊,我这么想着。
——魔女是被幸福所诅咒的
在某个电话里,魔女说道。
这句话的意义我还无法明白。不过魔女确实被自己的力量所诅咒吧,堀能随意的支配这座岛,这是多么拘束的事啊,如果随便一句话就会让周围的环境发生变化,那即使是我也会如堀般平日闭口不言的。
真边稍微等了等我接下来的话,然而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于是她继续说道。
【你大概在考虑着魔女的事吧。魔女的诚意之类,各种各样的温柔之类,我觉得能立刻想到这些事的你很棒。可是,这不正确,毕竟魔女不会因为这座岛而满足】
我不由得笑了。当然的,魔女不会满足于此,这种事在我知晓堀便是魔女本尊之前就早已明白。魔女如此的对岛上住民们过度保护,不顾一切的弥补着不足的部分。如果真心满足于现状的话,决不会为了让圣诞夜变为白色圣夜这种小事而特地去下雪。过度温柔的魔法却带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倒也因此越发美丽。
【我们对同一件事的意见总是对立的呢】我这么说道。
真边歪着头说【相同指的是?】
【我认为放弃并不一定是坏事,当然不放弃也是好的,同时放弃之后事情反而逐渐平稳地有所进展,类似的情况也是有的。而你总是不想让任何人放弃任何事,强迫般的让大地、让魔女去改变现状】
真边嘴边也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你放弃过什么之类的事,我可一件都不知道】
没有这种事,你看,这个瞬间,我就放弃了与你辩论意见相悖一事。我无视了真边的主张和以及对魔女的感情问道。
【今天你和安达说了些什么?】
【安达说自己知道说服魔女的方法】
说服这个词让我反复琢磨着,感觉是散发出危险气息的词语。
【她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说服魔女?】
【能和魔女说话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而那之中有对魔女而言非常特别、重要的朋友,让那个人成为我们的同伴是最好的方法,这么说的】
【知道名字吗?】
【不,没告诉我】
魔女的朋友,堀说的朋友应该包括安达和我,时任姐也说自己是魔女的朋友,我对将堀称为朋友没有抵抗。还有别人?堀在学校大概也有几位比较亲密的同学,但他们应该不知道魔女的真实身份就是堀才对。
在我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真边说道。
【安达戴着的蓝色玻璃挂饰知道嘛?】
【恩,怎么了?】
【那是现实里的你送她的,去年圣诞节,对面的七草以及我已经与安达相识了好像】
【诶】
这话是真的嘛?为什么我会赠送安达圣诞礼物,安达与【舍弃方】的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安达早已了解对面的我们】
【恩,大地的事情也知道,问她的话,或许能搞清楚很多事情】
有点可怕,我们不了解安达,安达却清楚我们的事。
【还有一件事】真边说道。
【安达想为了大地搞些社团活动】
【社团?】
【明天放学后再说具体的事】
七草也会参加的吧,真边歪着脑袋问我。
我点了点头,既然现在还不清楚安达的目的,就得盯紧点。
咻的吹来一阵混着冰冷细小水滴的风,让脸冷的刺痛,就算到了三月阶梯岛的夜晚依然很冷。真边整理着摇曳的围巾说道【我认为安达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这话倒让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她的话语很温柔】
我却没有这种印象,不过说到底我和真边的感性完全不同,又或许在真边面前安达演得很好也说不定。
【单凭言语判断是很危险的,在搞不清真心的情况下,一切都能掩饰】
【即便不是真心的,会说温柔话语的人一定也有温柔的视点,既然有着温柔的人所观察的视点,又怎么会视若无睹?】
【这么说呢,有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没有考虑过安达的善恶,考虑这点也没有意义。
假设安达和堀是对立的,再假设堀是善的,那么安达无论是恶是善,答案也不会变。无论是善与恶的比较,还是善和善的比较,安达都只是我的敌人。
【也就是说安达会协助你说服魔女】
【恩,她说会帮忙,也会把大地的事放在心上】
【说起来,你打算说服魔女什么事?】
真边稍微歪了歪头,思索着【什么?】。
【是因为对某处不满意,为了改变那部分才会想要说服魔女的吧,有什么不满意?】
能接受这个说法的样子,真边点了点头。
【我讨厌和外界没有联系的这座岛,想说服魔女让这座岛与现实建立联系】
这是至今她一贯的主张。
但是,我没法想象。
【也就是说让我们也能出岛的意思?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岛外也有我们,同样的人会出现两位?】
【我不明白魔女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也不明白,但是我们的意见都应该能被传达到岛外才对。因为我和你都曾和对面的我们见过,首先我觉得若是能完成打电话给对面的自己这样简单的事就好】
都只是真边单方面的想法,和我无关,肯定又什么都做不到吧,我只要不让她太过乱来就行,这对我而言一点也不辛苦,只不过是日常而已。
但是,若因为安达使得真边获得魔女的力量事情就不同了。若她的话具有了决定能力,就会需要别的办法维持平衡。
【不行的,会让这座岛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就是在说想要改变些什么】
【若变成你说的那样,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会发现自己是被自身所舍弃的,会创造出向丢弃自己的自己说怨言的契机。这种事不会让任何人幸福,岛外的我们,也不想听到我们的话语。】
【恩】
用一如既往正直的眼神,真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被夺走的就是这些啊。舍弃自我来前进什么的,不可能不让人痛苦,被自己抛弃却还拘泥于对方的同样价值观,也不可能不感到痛苦,其实我们彼此之间一直都是那么让人痛苦的吧,无论在岛内还是岛外都是相同的,但这份悲伤也被这座岛上的透明墙壁温柔的阻断了,这正是不该被弄虚作假的那部分。丢弃的我和被丢弃的我之间,即使悲伤也曾是无可辩驳的一部分,而这份痛苦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的话让我从心底感到烦躁,也从心底让我认可她的美丽。这才是真边由宇,净是让我烦躁的这种感觉才是她。她主张我们应和自身争论,只要有正确的价值,那么即使多么痛苦亦或是悲伤也丝毫不用在意,能让我相信即便照耀不到夜空彼方却还是熠熠生辉的星光。她便是如此毫不欠缺的存在于此,我就能真心实意的站在真边由宇的对立面。
真边的应对方式,早已不是我该烦恼的事,只要真边由宇还能保持自己的本色,我也不再奢望更多,所以。
【真边】
太过理所应当,所以我从没当面明讲,我说道。
【我不会否定你】
她堂堂正正的点了点头,仿佛没有丝毫人情味的表情回应道。
【恩,你总是能好好理解我想说的话语】
真边由宇好像一束孤身穿梭黑暗宇宙的高洁而冰冷的光芒,所以想要真正意义留在她身旁的话,必须做好变得没有温度的觉悟。
【但比起你我更支持魔女】
当然地,真边并不抵触的点了点头。
【恩,你总是如此,如同这座岛般的温柔】
我吸了口气,深深吸口气,思考陷入黑暗,什么都没有的宇宙一样的黑暗,若想信仰那一束光的话,便不得不如此。
下定决心。
早已定下结局的谈话,继续着。
【只是这样就好了吗?我可以完全肯定你的想法,也许我能和你约定永远都是你的同伴,真的可以做到】
【虽然我很开心,但并不是这样的,七草】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希望七草能做自己】
她的嘴边稍微露出了点笑容,看起来有点害羞。
【可以的话就这么保持原样,希望你的视线不要从我身上离开,在我的声音能传达到的地方一直有你,你的声音能传达到的地方一直有我,这是最重要的。而无论你的真实想法和我有什么分歧,能传达给我的话,我便不会有一丝不安】
我依然无法完美阐述出阶梯岛的理想,但是真边由宇的理想的话我知道,从很早之前就知道。
如果这座岛按照安达的想法改变了的话,如果真边和堀的价值、伦理、哲学观念以及至今为止的人格相互对立的话,遥远的星空闪烁光芒的理想和垃圾箱里的理想相对立的话,我的选择早已确定。
多么残酷的少女,因为相信着真边由宇,所以否定她时也不会犹豫。
因为说了很久的话,所以即使穿着大衣身体依然感觉很冷,真边打了个很小的、宛如蝴蝶扇动翅膀般的小喷嚏,我笑了。
【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恩】
【晚安】
【晚安】
愿和我完全合不来的她今晚能有个好觉,愿与我价值观完全相悖的她不会感冒,带着这样的祈愿,我背过身去。

4 真边 三月五日(周五)

安达是个温柔的人,真边由宇这么想着。
不然绝不会为了大地组织社团活动,她不单是为了让眼前的孩子露出笑容,更带头作出行动想要创造那个孩子的归处。
所以安达提出放学后商量社团活动的时候真边毫不犹豫的点头了。这件事安达还和七草、水谷、佐佐冈、堀四个人说过,现在全员都留在教室里。
真边他们各自坐在比较近的课桌附近,只有水谷同学站在黑板前指示着。
【我们学校的规定是,有三个人就可以申请组建社团活动,但还需要一位顾问教师,现在每个教师都有自己所负责的部分,所以顾问教师可能比较难找】
水谷是本班班长,很会照顾人,类似事务的主持基本上都是她在做,真边很喜欢她这种积极性。
后面的佐佐冈叉着手说道。
【说起来有那种一周活动一次的轻松社团吧,找位温柔的老师代为照料下就行,我们也没打算认真的做些什么的吧?】
他单耳戴着耳机,总是在听游戏音乐的样子,真边没有听音乐的习惯所以不太清楚,但他曾说过自己不听游戏音乐的话冷静不下来。
【详情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被安达同学说希望能帮忙】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作为提案人的安达。
水谷率先问道【要组织什么类型的社团活动?】
说起安达一只胳膊抵着桌子一只手玩着智能手机。阶梯岛没有手机信号所以不能收发信息,但是听音乐、照照片、以及下载好了的APP还是可以用的,她的视线从智能手机的画面上抬起说道。
【新闻部就好】
新闻部?佐佐冈念叨着。
点了点头,安达继续说道【有别的参考也可以考虑,重要的只有一点,大地可以参加的,能在活动时间里陪他一同开展的,我的目的仅此而已。不过新闻部的话需要四处调查,还有画画什么的,能和大地很好的分担各部分活动内容不是嘛?】
水谷稍稍皱了下眉【但学校的社团活动只允许在校生参加】
这之后佐佐冈立刻说道【可是,棒球部不也和街道业余棒球队比赛过嘛,就算不是正式部员,大地混进来也没人会生气的】
不过安达摇摇头。
【那可不行,必须想办法让大地变成正式部员】
【不太明白呢】
七草盯着安达看,真边感觉他好像有点不高兴,表情倒是和平常一样,但感觉声音比平时低沉了点,七草继续说道。
【确实新闻部不错,和运动类型的社团不同年龄差造成的影响不明显,还能和他人保持适当的交流这点也很棒,大有益处。但同样的事并不需要特地成立社团,随便找栋宿舍楼集合起来就行】
与七草相对的,安达高兴的点点头。
【说的没错,可见了大地之后有稍微让人在意的事,那个孩子基本不会说自己的事对吧,也就是说他把心封闭了,而且可能对谁都是这样】
【大地还算普通吧,虽不算活泼,但也不消极,能跟高中生谈得来的小学生本就不存在吧】
【也是,小学二年级的话,和同班同学一起玩,和双亲聊天,别的能扯上关系的大人也就学校教师了吧,基本就这种感觉吧。但这座岛上并没有这些存在,那么我们不是应该想办法替代吗?】
【也就是说,要从形式上能看到的东西着手,创造一个适合大地的生活环境?】
【没错】
安达再次看向手边的智能手机,一边操作画面一边说道【不仅仅是表面上单纯集合起来,而是准备好更重要的框架。作为替代家庭存在的三月庄,听说宿管人很不错的样子。那么另有必要的学校替代,停留于表面上的集合是不行的。就像不用明说“明天见”这样的话,但明天依然会见面这类明确的,有强制力的人际关系是必要的。同班同学这种关系虽有各种不自由之处,但不是很好嘛?就算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该见面的还是会见面,所以就算吵架了也能和好】
真边昨天已经从安达那听过了,并且自己全面赞成这个提案,也没找到有问题需要发言的点。七草大概也是赞成的吧,这么想着看向了他,仅仅在一瞬视线对上了,之后他又看向安达。
【同感,我也觉得很棒,但要在这所学校建立适合大地的社团活动大概很难】
【那也说不定,可以先试试】
安达继续盯着智能手机屏幕。
【首先我们可以向学校提出这样的要求,有所妥协的话也要等得到确定不行的答复后。而且会在意大地情况的人一定会占多数,也许能就这么接受我们的提案也说不定】
七草手抵着下巴,不知为何用很认真的表情在考虑着,他在考虑什么呢。真边无法想象。
【部长就由我来担任,姑且我也算提案人,同时最低限度还需要两个人入部,我希望真边同学和堀同学能务必入部,虽然也很期待水谷同学,但你的打工确实挺多的样子对吧?】
水谷带有歉意的点了点头。
【是的,每周有四天打工,要每天都参加活动的话估计很难】
七草摇摇头。
【真边不太合适,我和佐佐冈入部吧,有和大地生活在同一个宿舍的我们在,也会让他安心不少】
不,我意外的很忙的,佐佐冈说着。
无关这点,安达说道。
【不,七草同学和佐佐冈同学只是为了收集建议而叫来的,两个人都住在三月庄,和大地已经算是家人一样的关系不是嘛?现在为了让大地能有类似同学的存在而讨论这个话题,如果两位都入部的话不是很奇怪嘛,每天都和父兄参加社团活动大概会很让人厌烦吧,家人有家人的距离感,同学保持同学的距离感比较好】
真边用毫不迷茫的声音说道。
【我也觉得自己入部比较好】
大地应该离开这座岛,但是既然没办法让他立即离开,那即使是暂时性的,让他和岛上的其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也是有意义的。
安达看向我露出感谢的微笑,然后眼睛眯缝着盯着堀。
【那你呢?说点什么吧】
堀和往常一样没有回答,好像在偷看着七草。漫长的沉默之后,安达又看向了手机。
【是没有意见?还是说大地的事无所谓?觉得无关紧要?】
堀的表情没有变化,而水谷同学反不开心的辩解道。
【她只是不擅长说话而已,实际上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你转校过来时间不长,大概还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安达用机械而又淡漠的手势点着手机屏幕说道。
【以前是住的很近的朋友】
先是水谷惊讶的愣住了,然后佐佐冈也一样,两个人一起看向堀。虽然这对真边而言也是很意外的事,但比起堀和安达,七草更引起她注意,七草皱着眉,如此明显的表情变化在七草身上是极其少见的。
安达继续说道。
【堀虽然以前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比起现在更能直率表达自己的意见。是发生过什么?还是说一直被别人宠着的你?觉得自己就算一直不说话也会有其他人帮着】
水谷双手拍向教桌发出声响。
【说得太过了,谁都有一件两件不擅长的事】
【就像这样】
安达又无聊般的盯着智能机。
【你总是像这样被别人护着,可我知道以前的你,所以很在意啊。当然不擅长的事没有办法,嘲笑别人不擅长说话之类确实是最差劲的,但就因为不擅长,搭话也被无视,也不回答才更是问题。你若是给个回应的话我多久都能等,即使是等来的是条里凌乱、无的放矢的话语也无所谓。所以说现在我觉得有问题的不是没有结果而是态度】
她突然看向我。
【呐,真边同学,你应该能明白的吧】
有点迷茫,不过安达的大部分意见我是赞成的。可她的指摘有几点错误,至今为止仅限真边了解到的情况而言,堀绝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反而给我一种意志坚定的印象。而且,堀虽然确实不擅长说话,但也不是一直沉默,真边和她也有过议论。按照七草的说法,她好像会在周末给友人寄去很长的信,这样的话即便她不说出声也没有放弃了和他人的交流。
不过真边也想让堀多表达意见,多听听她的声音。
当真边组织好语言正准备说时,七草在率先说道。
【堀就像你说的一样,正试图回答你,只是现在还在考虑而已】
安达重新看向七草,笑着说道。
【看来你好像相当了解堀呢】
七草嘴边也浮现出微笑。
【虽然不知道你过去何时与堀一起生活了多久,但单就这几个月而言,我们要更加了解堀】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现在还在问真边同学来着】
【那还真是失礼了,只是有些不得不先说清楚的事】
【之后再说吧,还在说很重要的事呢】
【那可不行,现在才是正题】
他维持着虚假做作的笑容,那是七草不开心的表现。真边想着,在某种意义上,他一定对安达持有敌意。
【不能让大地加入你所创建的新闻部,要是在他面前出现类似的争论就麻烦了,新闻部没法变成对他而言幸福便没有意义】
【还真是独断专横的说法呢,可你没有权利决定大地的事】
【不,有的,就像你刚才所言我就如同大地的父兄般不是嘛?】
七草和安达保持着笑脸争论着,真边觉得七草是想保护什么,虽然说不上来,但现在他看起来是的,是为了保护什么而吸引周围目光的时的表现。
七草没有偏袒哪一边的意思,现在所进行的也不过是正常议论范畴内的内容,为了推进话题,真边说出了自己率直的想法。
【有点偏离论点了吧?安达的意思是让大地建立三月庄以外的人际关系,若是七草觉得不妥的话,就推翻了需要建立人际关系的前提】
水谷小声的对这边说着【真边同学】,看来她、佐佐冈都很担心现状,七草摇着头。
【你才忽略了前提,若是大地在小学选择同学的话,我并没有插嘴的打算,但是我们是高中生,大地是小学生,不可能马上就和随便什么人成为朋友的,我大概无法完全明白,可就家长的想法而言,难道不是希望小学生能跟同年代的孩子尽可能的搞好关系,但如果对方是高中生的话肯定会在意对方的行为品德】
他的对话有一种特征,不,不仅限于对话,应该说他的思考方式本身。像这种反对他人论点的时候,七草总会预读对方下一步想法,真边曾有过许多次感觉七草预料到几分钟后对话的经验,但这种事真边没法做到,只能愚直地对眼前谈论作出反应,但倒也不是对他好像铺好的铁轨般的对话有所不满。
【对小学生和高校生区别考虑的必要,真的有吗?】
【当然有,知识、经验以及腕力等各方面我们都强于大地,毕竟我们早已不是小学生,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即便如此也要和大地像同班同学一样相处的话,我们就有很多需要注意的方面】
【这也就是说,能力高低不同的孩子无法交朋友的意思?】
【完全不是,大地一定比我要聪明,这不是谎言,和他说话的时候我经常这么感觉。但若是考试的话,亦或是发生了什么问题要随机应变时,当然是我的表现更好,这不是优劣的问题,小学生和高中生本就是处于不同世界的生物】
嘣的一声,看样子是安达敲桌子的声音,不知不觉她已经把智能机放在了桌上。
【够了,两个人关系非常好这点我了解了。毕竟是我提出的点子,即使被七草同学反对,也不想放弃,就算你是大地的亲哥哥也一样,是家人的话不要对别人的交友关系插嘴】
七草点头说道。
【随你喜欢,当然我也一样。我会去劝说他不要加入你的新闻部,要怎么做让他自己决定】
【来我这不要去你那,这种互相拖后腿嘛?太蠢了吧,这种事】
【说得太对了,让大地卷入这种无聊的辩论真是太蠢了,所以不是更应该互相妥协一些吗?】
【是呢,那么有什么具体的?】
【我支持你创建新闻部,也不阻止你让大地入部,但我也要一起活动,监视你的言辞。同时堀也不用入部,毕竟你总是在堀的事情上,非常感情用事的样子】
安达语塞了。
真边发觉七草真正的目的一定是这点,他为什么不想让安达接近堀?而且他的话无法让真边接受,于是真边说道。
【不该连堀的事都由你决定,堀参不参与应该让她自己决定】
安达也点了点头。
【你要参加的话也可以,和本意有些偏差但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也没办法,但你要是干预堀的决定,就算过度保护了吧】
于是安达笔直地面对着堀,低下头。
【刚才对不起,确实说得太过了】
仿佛会转瞬消失般的小声,堀回了一句【不】
安达抬起头笑了。
【这次等到你回答了,你要加入新闻部?还是不加入?】
其余五人安静地等待着回应,真边注意到七草小小的叹了口气,漫长的沉默之后,堀的嘴角终于动了,回答道【我也加入】
水谷和佐佐冈同学同时发出叹息,安达也满足的笑了。
【七草同学,这就没有怨言了吧】
七草盯着安达一会,一定是在迷茫着吧,但是是对什么的秘密?真边思考着,但想不出来。从真边的价值观念来看,安达的言行没有任何不诚实的可疑之处。
很快七草回答道【大致没有,我会尽可能帮忙的,首先要寻找愿意当顾问的老师,还有让大地入部的方法两件事可以交给我吗?】
【当然,七草同学能这么积极我很高兴,我可是很信赖你的】
【谢谢,虽然刚开始有些矛盾,但还是让我们一起创建可以使大地待得开心的社团吧】
【倒是从我个人角度,并不想有任何争执来着】
事情虽然是说好了,但是真边还有非常在意的事。是关于七草的,不清楚他究竟牵扯于何处。
——不,这种事以后再想就好
真边切换了思维,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新闻部,必须让新闻部变成对大地而言有益的地方。
【说起来,作为部长提一个要求可以吗?】
七草点头道【当然,什么事?】
【可以的话尽可能让新闻部每天都活动,本就是作为学校的替代品而组建的社团,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有意义】
【恩,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那还有一点】
【不是只有一点吗?】
【刚才是作为部长的要求,之后这个是我个人的】
【原来如此,请说】
【和我交往吧,七草同学】
虽然真边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小声【诶】了一句(译:必然是佐佐冈),真边静静地盯着七草,七草好懂的皱着眉头。
【不明白意思】
【字面意思哟,我觉得你很不错,明明既冷酷又神秘,却也很温柔,还是说写给你告白的信比较好?】
【请至少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
他手抓着下巴用认真的表情思考着,仿佛在将棋或是国际象棋之类的对局中被下了出乎意料的一手。然后他以轻松的语调答道【怎么说我现在都还不太清楚你的为人,不可能从今天开始就当你的恋人】
【原来如此,那从今往后我们就慢慢地互相加深了解吧,反正会因为社团活动每天都见面】
始终保持着笑容的安达从座位上起身,拿起桌上的智能机放入口袋。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过来,那么明天见,七草同学,今后请多指教】
她就这么向教室出口方向走去,但是,途中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停在了堀的旁边。
【堀同学】
她直视着堀,说道。
【比起你,我更幸福】
堀用她锐利的视线仿佛瞪着安达一样回答道。
【不,我比较幸福】(译:只有这点堀能毫不犹豫的回答呢)
这两句对话的意义,真边而言无法理解。
安达叹气般的低语着【这样啊】,耸了耸肩。之后挥了挥手,横穿教室走到后门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佐佐冈咻的吹出一声口哨,被水谷瞪着。
真边提出下一个话题【关于新闻部的活动内容】

*

真边又提出了多个议题,但是大家没有多少反响。水谷和佐佐冈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安达的表白上,堀像平常一样不说话,七草则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社团的事不和学校商量也无法确定,新闻内容的相关话题大地和安达不在也不好决定】他这么说道,水谷和佐佐冈也赞成,就这么解散了。
为了寻找顾问老师,七草和另外三个人分开往职员室方向而去,真边也跟在七草身边。
他好像打算拜托匿名老师当顾问,匿名老师是真边他们的班主任,大地的事本就打算寻求匿名老师的帮助而现在的情况正好一起拜托她。此时匿名老师正坐在教职员室最里面的她的办公位置上,七草向她说明了关于【创建新闻部】的事,在整合要点上七草非常擅长,三言两语就说清了社团活动以及安达的目的,大地的事情也告诉了她。七草说完之后,匿名老师用食指前端咚咚戳了两下面具后考虑了一会,点头道。
【原来如此,非常棒的提案】
面具掩盖着她脸的上半部分,不过嘴边的部分还是露出来的,能看到她微笑着,七草也笑着回应。
【诶,我也大致赞成安达的想法,因此请老师务必做我们社团的顾问】
【明白了,我虽然也是手工艺部的顾问教师,但那边活动并没有那么频繁,时间上也应该能折中】
真边并不知道匿名老师是手工艺部的顾问教师,想起自己至今没有对任何社团活动有过兴趣,来这座岛之前亦是如此。
【就算这样,也还有别的问题】
匿名老师这么说道。
【不是我校学生则无法加入学校社团活动的这个规定无法改变。那不如说以在校外建立同好会,我来帮忙这样的形式怎么样?】
真边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这样毫无意义】
匿名老师露出有点迷茫的表情,看来有些惊讶。
【为什么?】
真边像是为了补足刚才自身的感情一样,仔细甄选言辞回答道。
【没有意义这个说法有点过了,非常抱歉。但是安达同学说过,是为了大地所以想创造和学校相近的环境,这个场所有老师,也有学生,而大地身处于其中才是关键】
匿名老师轻叹一口气。
【你想说的我明白,可规定就是规定】
【那就改变规定吧】
【说得倒挺轻松】
【我认为并不算难事】
大地的存在本就是例外,我听说到大地出现为止这座岛上没有年龄在初中生以下的人,既然出现了例外情况,那么相对应的规定也需要适当的改变。在匿名老师回复之前,七草抢先插话道。
【规定是谁决定的?】
老师的白色面具转向七草方向。
【谁,是指?】
【字面意思,不限于社团活动,我校的校规是谁决定的?】
【那是——】
匿名老师顿住了。
说来真边也不知道,这所学校是怎么创办的?普通的公立学校的话应该是由国、县亦或是市来建立的,私立的话肯定有创办的人才对,究竟是经过去来阶梯岛的某个人之手建立的,还是说果然是按照魔女的想法创设的。
七草微笑着。
【不可思议的名字呢,柏原第二高校】
没错,真边从以前开始一直觉得不可思议,阶梯岛仅存的这座学校,明明既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可是校门前却写着【柏原第二高等学校】,为何是第二?为什么没有提到初中部?
匿名老师有点为难地说【无论是谁建立的,怎么建立的,规定就是规定,无法简单的改变】
那可不对,真边想着。规定不是神,规定没办法保证自身的正确性,人们有时候会制定错误的规定,而且根据情况也有曾经有用的规定反而拖后腿的情况。规定虽然是需要遵守的,但也仅限于经常根据现实来评判其有效性同时适当修改的规定,而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在基于现实情况的判断之前,先遵守抽屉里的学生守则或是校规什么的才是不现实的。在打算说这些话之前,七草先说道。
【即便不是简单的事,经过必要的辛苦努力之后也能改变】
真边觉得他的措辞比较合适。有着比起直接否定更加公平宽广的视点,对现在讨论的话题而言非常符合。果然交给七草所有话题能适当而又快速的展开,真边总是有一种被留在原地的感觉。
【在校外建立同好会,以及在学校里作为例外认可,这两种方式请都让我考虑一下,那么下周一麻烦了】
紧接着,七草低下了头。

回家路上我们讨论了一下新闻部的活动内容。
果然用写报道的方式让大地和岛上的人们建立联系效果最好,而且让他调查一下住民们的工作应该也不错,但果然和大人对话对他而言难度是不是太高了呢?从学校的琐事开始写报道应该不错,刊登推荐书籍的书评栏目的话能作为国语的学习,岛上的生物调查也能当做理科的学习,我们讨论着与这类似的事。
【我觉得哪种方式都很好】
七草这么说道。
【新闻部这种方式本就很棒,对大地而言是最适合的社团活动。根据不同主题的报道选择,能够对各方面的学习带来益处】
【恩,对部员的我们而言,几个人准备同一张报纸,也算是学习集体作业】
他笑道。
【集体作业这个词真不适合你啊】
【这样嘛】
对此没有什么自觉,真边在心中回想着【集体作业】一词,虽然说不清楚适合不适合自己,但自己挺喜欢这个词,真边喜欢默默的完成自己被分配的工作。
【我感觉自己基本上做的挺好的】
【确实挺认真,但是想法没能好好沟通】
【大概是这样】
我们所想表达的东西,经常很难传达给对方而感到困扰,词汇量太少大概是一方面,言辞斟酌的优劣可能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我对这两方面都没有自觉,所以问道。
【我的日语,很奇怪吗?】
【没这回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总是无法好好传达想表达的事,难道不是因为语言的问题嘛?】
【你所想的最初一步就错了】
原来如此,常有的事,在问题走入死胡同时原路返回寻找正确的岔路。
【哪里弄错了呢?】
【谈话中重要的并不只是重点否表达清楚,更重要的,是你没有说什么】
【但是,不说出来是没法传达的】
【我的意思是需要说的话需要好好推敲,到对方会怎么理解为止好好推敲,不需要的就省略。如果全知的神明大人要出名言集的话,我觉得那其中的大半都该是白纸吧】
【全都是白纸的话,该从哪读起】
【看着白纸就行,啊啊,白色的真漂亮啊这么想着就可以了】
真边有点不高兴。
【你有时会说非常难理解的事】
明知道对方无法好好的理解意思,所以故意这么抽象的比喻,白色确实是漂亮的颜色,但只有白色也会让人腻烦。
【我觉得是很容易理解的说法。不过不会装作明白这点,也是你的美德】
搞不太懂,虽然有一种被称赞的高兴,但也让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又稍微思考了会关于白纸名言集的话题之后,想起了堀。和她的对话大概会有比较多的白纸,说不定七草了解堀的事,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更积极的表达自己的想法,真边也希望能和她多说说话。
像是能得出结论,真边说道。
【我不需要什么名言集,普通的说到清楚就好】
【确实呢,大概如你所说】
七草温柔地笑了。
【但,论点还是不同】
真是困难,真边皱着脸。
不久两人终于走完长长的阶梯,到了宿舍前,七草挥着手说完明天见后走进三月庄,真边呼唤他的名字【七草】
七草回过头,翘着眉毛回到道【什么?】
真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去呼唤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就说出声来,有一种不得不说什么的感觉,但反而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陷入沉思,七草不可思议的歪着脑袋。
【怎么了?】
真的是,怎么了?真边至今为止也有过几次没法好好说出话的情况,但是没有出现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情况。就算无法说出话,想要表达的东西也好好的留在心中,同时去用不同于语言的别的方式,奔跑着、哭喊着、这样的形式去表现出来,无论言语多么不充分、偏离原意。
可现在却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叫他的名字,又反复琢磨起【七草】的事,突然豁然开朗。
——我难道不是想要对他告白嘛?
完全是突然想到的,但是从一方面而言也有说服力,我难道不是不想失去七草嘛?难道不是被安达的告白所影响,也想向七草告白了嘛?这么一想感觉确实如此。即便神的名言集是一片片白纸,真边也要遵循自身的意愿说出来,不说出来什么都无法开始,可最后说出来的,又出乎真边自己的意料。
【七草舍弃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会提到这个话题呢。
真边自己也不明白,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堀、安达究竟舍弃了什么,对面的我们失去的东西,只有此处的我们有的究竟是什么,魔女将被舍弃的我们集中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该是我会说出的话,真边这么想着。当然,是我说出来的,但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不是我的真心。真正想说的还在心中更深处隐隐作痛,而理性让她无法道出。两人静静的盯着对方,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溢湿眼眶,突然的两人像空气消失般的屏住呼吸,同时痛苦的说了出来。
【你所舍弃的,大概是我吧】
啊,这大概。
终于理解了。
——果然这等于告白呢。
不过不太一样。理解了他的话语,真边笑道。
【当然我不是魔女,无法使用魔法,但是七草,最初捡起被丢弃的你的人,大概就是我】
【什么意思?】
理性和本能的想法归于一点,真边自信的回答道。
【从第一次见到七草开始,我就一直注视着你,当然并不能说一直,但是很长的时间里你都是我的中心,七草,你——】
瞬间,忘却了话语。明明理解该说的意义,只要凝聚成话语表达出来即可,但却突然消失了。这次就宛如空气真的消失了一样,话语无法传达出去。不,消失的不是真边周围的空气,还是真边本身出现了变化。重要的话语说不出,意识好像被放空般。为什么会这样?最后,真边的视野一片空白,自身也消失于其中。
紧接着,身边响起七草呼喊我的声音。

*

醒来时,真边已经在枣庄的其中一间房间里,还穿着原来身上的那件大衣躺在床上,七草看着真边的脸。
【还好吗?】
真边点点头。
身体没有什么违和感,也没有哪边不舒服,但无法理解状况而感到混乱。
【这里是?】
【在你宿舍里,这间是宿管的房间】
【为什么七草会在这里?】
【你在宿舍面前倒下了,所以我和管理人一起把你搬到了这里,宿管现在正在联络诊所】
晕倒了?没什么实感,身体情况应该还不错,和早上醒来时没什么区别。不过记忆中断了所以感觉有点难受,只记得和七草一起放学,到一起走下楼梯前的部分。
七草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实在非常抱歉。
【我没事的】
真边想从床上起来,但七草抓住她的肩膀。
【这不是你能自己判断的,很快医生就会到了,在明白情况之前好好躺下比较好】
如他所说,真边又好好躺好,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也没有旧疾,至今为止,从没有失去意识过。像这样失去记忆的情况,说起来倒很像刚刚来到阶梯岛时候的感觉。
七草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你想对我说什么,还记得吗?】
【满是白纸的名言集?】
【不是,那之后的话题,最初拾起被丢弃的我的人是你的话题。我不明白你是指什么,在你打算补充说明的时候,晕倒了】
不清楚,想不起来,考虑了一会,我摇摇头。
【稍微让我想想,能想起来也说不定】
七草摇摇头。
【不用了,别在意,现在放轻松点】
记得跟管理人说明情况,这么说着他离开了房间。

5 七草 三月六日(周六)

学校的长阶梯之下,是一座座学生宿舍所在的被称为学生街的区域,学生街有一家名为【弹簧之上】的咖啡店,店名的来源一目了然,银色的弹簧般狭窄螺旋状楼梯从入口处连至二楼。一楼大概是店主的日常生活区,二楼作为咖啡店开放。从外观上看起来倒不算多大的建筑,进去之后却感觉意外的宽敞。
周六下午一点,我和安达约好这里见面。之所以选择在此碰面,是因为周六是网购的货物送到港口的日子,大部分人都去港口了所以留在这块区域的人不多,今天有近一半的座位空着,不过或许找个更加喧嚣的地方更好。
我准时到达了弹簧之上咖啡店,在店最里面的窗边座位坐了下来,安达五分钟之后也到了。我们约好一起吃午餐,各自点了一份意面套餐,我选择了正宗意式肉酱面和热咖啡,安达点了青酱意面和热可可。店员离开之后,我说道。
【为了破坏什么而去建立人际关系,有点太过了吧】
安达一手托腮一手抓着智能机笑着。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哦,只是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究竟,想要什么?】
【这座岛吧】
【也就是说,魔女的资格】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实在是不擅长对付安达,和她说话总有一种电波被劫持的感觉,好像意识的某处回荡着某种影响思考的噪音。
【搞不懂呢,不管你想要什么,为什么会特地对我说那样的话】
【说什么话都需要理由?】
【大部分不需要,味道的感想之类、新品蛋糕情报之类、手套弄湿的牢骚之类的日常对话,不需要保密,但你说的不属于那类,而是更加纤细注目的话题】
【对你说的话,倒也没什么为难的啊】
【比起你,我会偏向堀】
【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对我如此宣告不是嘛】
安达愉快的看着我,说起来我还一次都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安达认真的保持着自己的演出,演绎不明正体的魔女敌人这个角色。
也许不是谎言,至今为止她给我的印象而言确实是堀的敌人也说不准。但即使是在眼前发生的事实,也有是演技的可能,言语、表情、态度都是刻意做作的表现,就像化学实验一样,给我需要的情报同时观察我的反应,将我带向想要的结果。因此和她说话总让我感觉自己的思考出现杂音,安达说道。
【我和你大概很像,虽然无法具体表达出来,但我觉得我们观察事物的视点很像。因此,七草君,我们不可抗的相似这点,一定会导致我们互相讨厌对方】
我终于也笑道。
【明明昨天刚对我告白的说】
【当然我很喜欢你,既最喜欢又最讨厌的那种,难道我们不是这样的人吗?只能喜欢上自己真心无法原谅的人】
【和我的想法不同】
【真的吗?那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不想对你说呢】
爱是单凭好奇心无法读懂的东西,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这么说过,我觉得他说的太准确了。讨厌的理由可以列举出多个,但是喜欢的理由却说不出来,对爱的说明、定义都不需要,都是多余的。
【更何况你对我还并不是那么了解,认识我还没有过多久】
【也许呢,但肯定比你想象的要更了解你】
【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来这座岛之前我们就见过面,还有真边和大地也是,所以就算你不认识我,我也认识你】
那可不是我,把我丢弃的那个我,应该算别人吧。
【能跟我讲讲与对面的我们所说的话嘛】
【当然可以,要从什么开始说起呢?】
想问安达的事,只有一件。
【对面的我们,对这座岛上的大地有什么打算?】
上个月我曾带着大地登上那条长长的阶梯,堀拜托我的。对面的我们终于行动起来让我们能把大地送回去了,多少期待了一下,但结果却不是如此,大地又走下了阶梯。
安达歪着脑袋。
【大概已经放弃了靠自己去做些什么了吧,对你自己而言不也是很难插手别人的家庭问题嘛?】
【恩,说得对】
【当然对面的你也好真边也好并不是放弃大地,只是作出了符合自身立场以及能力的决断,成为大地的朋友让大地的日常生活变得多彩些,即便无法解决大地与母亲的问题也好,也能成为助力帮助大地渡过难关。对面的你们即便无法打败大地的敌人也能温柔的守护好他,你觉得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吗?】
【不,不会这么想】
我摇摇头,然后率直的直视安达的眼瞳。
【但不是能让真边由宇接受的做法】
是不是正确的,是不是错误的,根本不是这种问题。现在安达所说的也合我意,要是我的话也会这么主张,但是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果然我所相信的真边现如今只存在于这座岛上】
【没错,不过我比较喜欢对面的你们,比随意行动把问题闹大要好得多,有常识的你们让我很有好感】
【说的太对了,若是真边以外的谁去做那些事,我也没任何不满】
【你把真边当做什么?】
【英雄】
我又笑着,可能现在的表情更接近于苦笑,但也算是自然地笑了出来,这正是刚刚提到的无法列举喜欢什么东西的理由那种话题。
【真边很弱小,只是位普通的高中生,学习虽然还不错但也不是聪明透顶,遇事总是会视野变得狭窄,也时常作出错误的判断。同时既没有大量金钱的支持,也没有可以任性妄为的地位,更没有优秀的同伴帮助,明明现实如此,可她自己什么自觉都没有,但却能为了理想而无视旁人兀自前进。如果有大地的敌人存在的话,真边能够毫不迷茫去对抗,她就是这样的人】
安达无聊的托着腮。
【听起来比起英雄更像一个麻烦制造机,比起固执的去做不可能的事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呢,无力的强求改变只会伤害所有人】
我对安达的评价没有一点不满,甚至觉得她才是最准确的,看来确如她所言,我们的思考方式很像。
但是至少在决定性的一点上,我们是不同的。
【正因为她勇往直前才成为了我的英雄】
因为能战胜眼前的邪恶而去行动的人不是英雄,虽然肯定是善人没错,但不是我所想像中世界最美丽的人。
【无论敌人多么强大,自己多么弱小,都能毫不畏惧的去面对,这才是最崇高的】
安达目瞪口呆的摇摇头。
【说不通呢,不能带来有效结果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确实没什么意义,因为确实无法改变什么】
但还是有所不同,就算无法深入问题的核心改变什么,甚至被狠狠地教训,也能留下微弱的痕迹。
【真边无法完成自己的愿望,首先她那过高的理想就不可能开花结果,但即便如此也会留下痕迹,视情况失败也是一种成果。并且根据情况即便没能去拯救什么,仅仅是有这样的人去努力去尝试过帮助他人的事实,也能成为一种救赎】
【还真是挺积极的思考方式呢】
【倒也不尽然】
明明我打算说的是消极话题,我又苦笑道。真边的理想成为现实什么的,我一次都没有奢望过。她一定会失败,会撞在自己无法越过的高墙上无法前进。但是我所相信的真边,即便什么都做不到,也会继续前进,向着自己的理想遍体鳞伤的挣扎。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她,也想看到这样的她,都是我的真心。我讨厌看到真边悲伤、痛苦的样子,但她永不言弃的姿态亦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真边的理想无法获得我的共鸣,但我深爱着追逐理想的她。
我们互相打量了一会,看来我们确实很像,我能清楚的明白她的感情。同时也有点厌烦现在这个没有结果,毫无关系的话题。觉得很蠢的叹了口气时,正好店员送来了意面套餐,肉酱意面和鸡肉青酱意面送到了我和她各自的面前,附带沙拉、浓汤和一块小面包,安达将仿佛自身装饰一部分的智能机放到桌上,握起了叉子。
【关于你那位英雄的话题,倒也不是完全无法引起共鸣,不过当然的我没有她那种极端的价值观】
我一边拼命的思考会和她会谈论到什么地步一边回答道。
【你才是极端的一方吧,至少我不会想着去成为魔女】
安达笑了。
【倒也是呢,不过魔女自始至终都是魔女】
【你也是?】
【当然】
【那你能使用魔法?】
【还不能,必须先夺取身为魔女的资格】
【不明白呢,魔女究竟是什么?】
【反派角色哟】
她用叉子把混在意面里的番茄弄了出来放到盘子边上。
【魔女也和你一样是生于一般父母,但是从出生开始就决定了其魔女的身份,魔女一开始是用不了魔法的,有必要先从其他魔女那夺取。成功夺取的话魔女就能使用两种魔法。第一种是创造自己世界的魔法,第二种是主宰自己世界的魔法。对魔女而言魔法和自己的世界几乎同义,只要在自己的世界里便是万能的,飞上天空以及猫对话什么的,若是不想感冒的话就不会感冒,不想变老的话就不会变老。但是对魔女而言也背负着一个强大的诅咒】
【保持幸福】
我这么说道。
安达继续从意面里分出番茄,之后一边把套餐里沙拉上的番茄和黄瓜拨到边上一边笑道。
【魔女一旦被其他的魔女证实为不幸,就会失去魔法】
她单方面的说法自然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但另一方面她的语气又让我感觉在说事实,同时与至今为止堀以及电话里魔女所言的毫无矛盾。昨天安达的行动估计也是以此为前提的。
【因为想让堀不幸,所以你打算搅乱她的人际关系】
【不对哦】
安达摇摇头。
【并不是我想让她变得不幸,没有这个必要,现在的她已经非常不幸了,而且你也很快就会发现这点】
她的声音和至今为止不太一样,没有影响我思考的噪音,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认为自己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这大概不是演技吧。
我毫无办法的继续追寻着她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明明在你出现之前堀的生活非常安稳】
【怎么可能呢?魔女用魔法创造出自己的世界,而这座岛就是她的魔法,创造出如此让人恶心的岛的魔女,怎么可能是幸福的】
【哪里让人恶心了?】
【稍微想想你就能明白吧】
一边对我这么说道,一边皱起了眉头。
即便只有一小部分我也要明白她的真实意图,于是我凝视着她。
【讨厌黄瓜和番茄?】
还是一脸无聊的,安达瞥了我一眼。
【茄子也很讨厌,还有胡萝卜也是,虾、章鱼、墨鱼也是,加了砂糖的红茶、威士忌酒心、蛋糕上用来装饰的圣诞老人也是,装饰用的花、花边的窗帘、微妙发红的日光灯也让我很讨厌】
【讨厌的东西,还真多呢】
【还有很多,除去喜欢的东西以外,都讨厌,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那种讨厌,真正讨厌的那类的话还算比较少,我最讨厌又最喜欢的东西,除了七草君以外,大概只有两样】
我把装有水的玻璃杯放到嘴边。
【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是最让我无法理解的问题。
【说实话我认为今天来这里碰面是会被你说服的,你几乎确实掌握了能影响我的信息,本来我以为你能毫不掩瞒的告诉我魔女的事以及你自己的打算,可你不会透露出任何有决定性的情报。要是打算给我最后一击的话,能不能干净利落点呢?】
安达的话一直像丝线一样缠住我的手脚,影响着我的行动。告诉她恰当的信息或是限制她的情报,使得对我而言的最优解与她的目的相同的话也许可行,就像新闻部的时候一样。新闻部活动一定还暗藏着安达的其他意图。可她所规划出的路线,和我价值观的延伸有所重合,我没法简单的找出反论。
【你没有理解最根本的问题,我可不是七草君的敌人】
安达稍微低下头,用叉子卷起意面,虽然也不是看不见,但是好像在掩饰自己的表情。
【你是打算和我继续抗争下去的吧?但不对哦,真正的敌人是堀】
莫名的头痛感让我按着额头。安达的想说的我大概理解了一半,堀有很多瞒着我的事,如果我们完全共享情报的话,我也没有必要和安达单独谈话,而且还有另一半我没有明白。
【堀可不是敌人,也没站在对立面。只是她也有自己的难处罢了】
【你信赖她当然是你的自由,但请你想想,只要我们还在这座岛上,我们就必须遵从她所定下的规则,所以我没法告诉你所有事,就算我们两个人在此单独谈话,也有很多事没法告诉你。只要有想法,她任何时候都能夺取我的语言、记忆,现在我们所做的不过是传话游戏,我必须在言语极度不自由的情况下拼命的将想说的事告诉你,而你也必须拼命理解我想说什么,而让我们不得不这样的人正是堀。至少在这个场合我们是同伴,堀才是敌人】
我仍然按着额头,想起了昨天真边的事,她想要跟我说什么时,突然忘记要说什么,然后就那么晕倒了,醒来之时已全然不记得。
——那确实像是魔法带来的影响。
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真边违反了堀定下的规则?而安达想要试着告诉我那些规则,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堀没有夺取安达的话语呢?安达的说法明显违反了规定才对,有需要这么纵容她的理由?
堀是基于自身的规定决定对我保密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昨天真边想说的话和堀的秘密有所关联?真边已经发现了而我还不知道的堀的秘密,有这种可能吗?真边应该还没和堀这么亲近,堀也是,至今为止总给我一种在避开真边的印象。
思绪无法整理清晰,于是我换了个方向。
——关于安达的目的。
她想要夺取堀的魔法,为此必须证明堀的不幸。所以她利用堀规则的漏洞想要告诉我相关的事实,堀保密的事和规定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也就是说我若是知道那些事实的话,会成为堀不幸的证明?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该再想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果然我不该触碰堀对我保密的事。
吃着意面的安达抬起头笑着,她手中的叉子放下,取下脖子上挂着的挂坠,那是蛋状玻璃制的挂坠,她把挂坠放到我的眼前说道。
【这是对面的你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就像夜空一样美丽对吧?】
是个不均匀的深蓝色的挂坠,仔细看的话里面还有好几个气泡。确实是像宇宙般的,群青色夜空的颜色。
安达的指尖抓着这蛋形宇宙,转了过去让我看另一面,这一面就像被修正液涂过一样,用白色的颜料简单的描绘了幅画,是我印象深刻的用手枪和星星组合而成的孩子气涂鸦。
不经意间叹了口气,我在心中默念所爱之星的名字——手枪星
安达的言行确实在支配着我的思考,我脑中逐渐浮现出一种设想,同时一定如她所料。
虽然只是一种设想,但也是根据各种事实依据组合得出的。关于堀的秘密、堀的不幸,大概会被谁用什么样的方式证明。
——啊,果然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深呼口气。
——堀不是我的敌人。
可是,我会变成她的敌人。

*

每周六夜晚我都会去见堀。
即使不放轻脚步,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离开宿舍,整理好大衣只留下最上面的扣子开着,我便一边呼吸着白气一边向着海岸边的阶梯走去。
总觉得今夜堀不会在那里等我,有一种或许她不会再和我见面的预感,然后预感应验了。堀没来这里,只停着一辆出租车,绿色车身橙色线条的出租车,我靠近之后车门自动打开。驾驶席上坐着的是名为野中的戴着眼镜的男性,他像香槟杯一样高瘦,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后半左右,他说道。
【请问要去哪?】
寂静的夜晚无法掩盖这句低声话语。
我摇摇头。
【我没去别的地方的打算,我是为了看海来这里的】
【那么为什么要叫出租车呢?】
【叫车的?是我?】
【是的,确实从你那接到了预约的电话】
当然,我没有打过这通电话的记忆,了解了大致情况之后,我还是坐上了出租车关上了车门。
【请问要到哪?】
【那就麻烦去失物招领处】
失物招领处是指岛东边的灯塔,有岛上的居民找到【遗失了什么】的话就能从岛上出去这样的说法,而管理遗失物品的地方指的就是失物招领处。
出租车开动了。
【找到了遗失的东西了吗?】
野中先生问道。
以前也被问过相同的问题,当时的回答是【从最初就知道答案】,我没有说谎的打算,不过现在情况不同。
【不,没找到,已经是很久之前遗失的了,所以还没开始找呢】
出租车行驶在夜晚的海滨。我望着窗外的夜空,薄云如茧般掩盖夜色,是不见星光无可挽回的天空,我认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今夜不是救赎的夜晚,是类似于去定义何为痛苦的夜晚。
我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虽然我已经注意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好像还是被野中先生注意到了。
【累了吗?】
【不知道呢,也许确实有点累了】
【可以的话,我能听听嘛】
【非常感谢,但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事】
【我明白了】
之后野中先生不再说话,慢慢地驾着车。这座岛上仅有很少的几辆车,路上也没有限速的标牌,阶梯岛不适用道路法,所有的通路自然都是私人路段。出租车离开海岸边,驶进了在田园里描绘悠然曲线的路段。
【相对的,能跟我说说野中先生的事情嘛】
我试着说道。
野中先生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我。
【你想听些什么?】
【野中先生有过对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当然有,有过几次】
【一个就好,能跟我说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在这没有信号灯的道路上,能听到的只有出租车引擎规律起伏的低沉声音。
【那还是我刚开始当出租车司机没多久的时候,当然也是来到这座岛之前】
【恩】
【记得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印象中也是像今天一样寒冷的夜晚,正好是电车终班的到站时间,我向车站方向驶去。途中,我看到一位老妇人招手叫车,大概五十到六十岁,个子很矮,混着白发的老妇人。她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路灯的下,我稍微有点诧异,但还是停下了车】
【感觉状况让人背后发麻呢】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我从无线电得知车站有大量的客人,老实说那位老妇人看不出来有多富裕的样子,头发也很杂乱,明明是个寒冷的夜晚却没穿大衣,表情也能看出在逞强忍耐着,我当然觉得出租车司机选择乘客是不对的,但确实感觉情况有些不对】
【但你不还是停下了出租车?】
【那是自然,打开车门后,老妇人这么问道——我没带日本的货币,用别的东西付可以吗?】
【是外国人吗?】
【虽然没有确认,但应该不是。那位老妇人给出的是一捆老旧的电话卡,大概用作某种纪念而发售的那种】
我没看向野中先生而是望着窗外,此时看向后视镜的话应该能看到野中先生的表情,可我不会有这种打算。
【非常抱歉,这样的东西不能作为付款的方式,我这么回答之后。老妇人马上离开了车,我把她留下的车门关上,然后发动了车】
【是符合规定的行为】
【诶,当然。可看着她却让我坐立不安。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没有常识的话,大概是因为当时没有这种经验而感到些许混乱吧】
我点点头。
【能明白,现在也对此感到后悔吗?】
【那位老妇人对自己只能用电话卡付款一事感到非常抱歉,声音是那么的悲凉,表情也是那么痛苦。她一定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即便没有钱,也不得不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喊出租车去某个地方。费用由我来垫付本该是可以的,或者我直接买下那捆电话卡当作车资也行,但是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这些做法我都没能想到】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明明是我拜托野中先生说的,却只能沉默着,无言的把额头贴向冰冷的车窗。
【说了非常无聊的事呢,非常抱歉】
【不】
我思索着言语。
【让我获益匪浅】
确实让我深有感触,贫乏的想象力经常不能发挥应有的价值,无法处变不惊的我们时常被无意义的感情所困扰,看来比起人们感性的部分,温柔从理性的思考中产生的情况更多。
出租车终于停到了海边的灯塔前。
【非常感谢您】
我支付了车资的起步价下了车。

灯塔的墙壁和门都被涂成白色,木门上有一块黄铜制的金属板上面写着失物招领处。这扇门平常都是从内侧上锁的,但今天没有,抓起把手便毫无抵抗的打开了。灯塔内部很暗,甚至让人错以为外面的黑夜是明亮的那种暗,我朝着黑暗迈出步伐。
从门外射入的微弱光芒,帮助我看清正面是螺旋的阶梯,我摸索着着扶手,掂量着楼梯慎重的爬上去,楼梯是木质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微小的吱吱嘎嘎声响,一片漆黑之中我根本无法看清自己究竟爬了多高。但认为这段楼梯很长的原因,果然不会是物理层面的距离吧。
终于,扶手摸到了尽头,我走到了顶层,前面有一扇门透出一束光,让我明白了沿着墙壁走过去的一条弧形通路。
我在黑暗中手贴着墙向门的方向前进,用手背发出清脆的声音敲门,在安静过头的灯塔里,敲门声不断的回响着。
【请进】
门里传出了声音,我打开房门,房间深处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光让我的眼睛刺痛,灯旁还有一把木制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位少年。
【抱歉把你叫出来】
【不,没事】
【虽然我去找你也可以,但还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我们】
【我明白,毕竟我也不希望】
【当然拜托堀驱赶外人也是可以的,但她现在情绪极其低落,不太想拜托她这些琐事】
【恩,我们之间的事,当然不需要麻烦她】
说话间,眼睛已经习惯了照明。桌前正面的墙壁上画着大大的孩子气插图,星星和手枪组合成的图样,自豪地作为自己的旗帜一般,星和手枪的图案随着灯火的光芒摇曳着。
由于背光,少年的脸看不清楚,当然也不需要看,我向他问道。
【我该怎么称呼你?】
【不需要名字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另一种层面上,也能算是一个人独处】
【这话就不对了,我和你果然还是不同的人】
在这里的人,是我。或者说是第三个我,某种意义上,也是算作第一个我,我是去年夏天来打这座岛的七草,现实里也有一个七草,而现在我的眼前,也有一个七草。
眼前的我说道。
【与很久之前舍弃掉的自己见面是什么感觉?】
我回答道。
【很不可思议,完全没有罪恶感,说实话,有点可怕。我好像没有舍弃你时的记忆,不太明白你是什么样的我】
【不需要抱有罪恶感这种麻烦的东西,我也是出于自身愿望来到这里的,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记得也没有办法,虽然可以的话还是倒还是希望你能想起来,也是当然的——】
他好像在笑。
【真奇怪呢,就不能表现得更加吃惊一点?】
难道说。
【被人先剧透了,所以稍微有点不快】
阶梯岛上有两位七草,因为我去见了魔女两次,舍弃了两次自己,所以有两位不同的七草。
【剧透?】
他歪着脑袋。
【指在海边帮你叫了出租车的事?】
【那只是最后一点】
提示在很久之前就零散的出现过。比如去年十一月,我在山脚遇到管理那座配电塔的男性,他给我看了手枪星的涂鸦,说是大概七八年前岛上某位少年送给他的,那位少年就那么长大的话,大概跟我同岁,而手枪星在很久以前对我而言就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在我看到那幅涂鸦的前后——真边刚好来到了这座岛上,从那之后堀的表现也让我有不少违和感,堀遇到和真边相关的事时总会感情用事。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两个人的思维观念合不来造成的,直到去年圣诞节,堀带给我的违和感更强烈了。
她好像在刻意告诉我,自己就是魔女的事实,究竟是为什么?某位女孩子在不知不觉间对我敞开心扉什么的,说实话非常难以理解,并不是说怀疑堀,而是说她的行动肯定有我所不知道的理由。
然后,安达出现了,她给我看了那条挂坠,好像夜空般美丽群青色的玻璃挂坠,背后描绘了手枪星,让我想起那时在配电塔看到的涂鸦,一切都与最后的线索连接了起来。
阶梯岛上有两个七草,已经不算我的那个七草早在多年之前就来到了阶梯岛生活,一定过了很久的时间来获得堀的信任,安达也一定是盯上这个七草而接近我的吧。
今晚海边的事就像在对答案一样,野中先生说我叫了出租车,但完全不记得,那么这座岛上肯定还有另外一个我,而过去所丢弃的东西,管理在失物招领处。
我问道。
【所有的事情发展都与安达的计划一样,对此你怎么看?】
他回答道。
【恩,随她喜欢】
【还真是充满自信呢】
【倒也不是,在我看来,真正可怕的不是安达】
【那么,是谁?】
【真边由宇。不,该说是和她相遇的,我自身】
我能想象他所害怕的东西,但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样。
【我没有重新拾起你的打算】
丢弃他的我,应该有重新拾起他的权利,只要有想法,就能消去他的存在,但这一定会让堀伤心的吧,或者说这也许就能证明她的不幸也说不定。既然如此,我就不会那么做,可是。
【如果我重新拾起你的话,那么那个原因除了安达以外不作他想】
安达很明显想要告诉我他的存在,那么这一切说不定都在安达的计划之内,虽然无法想象具体的方法,但是说不定她想要藉由我拾取过去的我而让堀变得不幸。
他疑惑的歪着脑袋。
【你好像还没有明白现状呢】
说的没错,早在数年前就生活在这座岛上,同时一定在陪伴在堀身边的他,一定比我更准确的理解现状吧。
【那么希望你能告诉我,现状是什么情况?】
他沉思了一会,手抵着下巴,我不明白他在考虑着什么,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他不是在真边身边而是在堀身边的我,和我是反面,人格、理想、星空所包含的意义全都不一样。
他终于开口说道。
【安达和你还真像呢,虽然也不是完全一样】
我叹了口气,话题跳跃的有点远。
【这种事无所谓,说要点】
【现在说的就是要点】
他笑了,但我看不出为何而笑,明明是熟识的自己的脸,却看不出究竟是喜悦还是悲伤的笑容。
【你是,黑】
【不需要这种比喻】
【嘛,继续听下去,安达也是黑,但你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黑,你是最为脆弱的黑,而安达是最为坚强的黑】
【黑也分种类?】
【那当然,你不也被分为几类了吗】
脆弱的黑和坚强的黑。
【那么你是什么类型?】
我问道。
【我已经不是黑了】
他这么回答。
【我曾经也是脆弱的黑,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还真是让我心情厌烦的回应,我竟然不明白自己所说的话。
【能不能说的更明白一点?】
【大概可以,但我不想那么做】
【那你为什么喊我来?】
【需要找你来事已经结束了】
他站了起来,面对着墙上的手枪星图画,背对着我说道。
【堀打破了规定】
规定,又是规定。
【她自身的规定,还是说指你和她之间的约定】
【这么想也可以】
【是什么情况致使她打破了自己的规定?】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毕竟你也是我】
当然,我心里有底。
【是因为昨天真边的事?】
真边突然倒下并失去了记忆,能做到这种事的大概就只有魔女,能猜想到是堀所做的。
【真边同学很有趣,我能理解你对此感兴趣】
【违反了什么样的规定?】
【我不会详细的对你说明,即便也没有对你隐瞒的意思,但是很麻烦】
【那就让我来说明吧】
我倒也不是有多明白,但此时管不了那么多,堀自身的规定我也仔细考虑了很多。
【她曾说过违反规定,是我问她关于安达的意图的时候】
——违反规定,因此我想对你保密。
堀这么说过。
【堀大概将【自己丢弃自己】相关的事绝对保密作为规则之一,所以如果要向我说明安达意图的话,必然会牵扯到关于你的话题,但是堀决不会从自己嘴里告诉我,这座岛上还有一个被我所丢弃的我这件事】
【没有说错】
【我们确实被保护着远离残酷的现实,同时另一方面,魔女也保证我们在阶梯岛内的一切自由。虽然不允许我们离开这座岛,但在这座岛内能做什么没有限制】
去年十一月,我想要和魔女做交易而将岛的秘密用涂鸦描绘了出来。堀的话本来是可以简单的将涂鸦抹去,同时也可以消除我的记忆的,但是她却放手不管。
他点点头。
【说得不错,猜对了】
由此可以明白堀的两条规定。
第一条:魔女不能自己公开阶梯岛的真实。
第二条:虽然如此,魔女并不会限制岛上的住民们探查岛的真实。
堀不仅保护着我们,也给予我们自由,能感受到她对阶梯岛住民们的爱情,那么她所违反的规定就很容易理解了。
【堀只对真边一人没能守住自己的规定,真边靠自己发现了什么,而堀不能允许。因此夺走了真边的记忆,同时堀也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内疚而情绪低落】
【就是这样,那个时候为什么堀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定,你能明白吧?】
当然,可以想象。
【估计是真边想要告诉我关于你的存在吧,即便她并不知道这座岛上还有另一个我,也会给我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提示】
失去意识之前,真边这么说了。
——最初拾起被丢弃的你的人,大概就是我
那个时候真边一定想说关于多年之前被舍弃的这个我的相关话题。
【但是对堀而言,只有你的存在是特别的,堀不想失去你,所以一直担心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摇摇头,转过身来对着我说道。
【不对哦,你还不够理解堀】
【哪里不对?】
【她不是为了自己,单单是为了你而夺取真边的言语的】
【为了我?】
【仔细想想,光是你知道我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理所当然的悲剧】
他这么一提醒,我终于注意到了。
被舍弃的一方自然是痛苦迷茫的,而身为舍弃的那一方又怎么会不痛苦。
如果阶梯岛的住民们知道了自己被舍弃的事实,肯定会很伤心吧,理所应当会憎恨丢弃自己的那方吧,会想着自己是被害者而现实中丢弃自己的那方是加害者吧。
明明是这样的,但当身为被丢弃者立场的人又发现曾经也有被自己丢弃的自己存在,大概会连憎恨和伤心都无法感受到吧,明明是被害者却又变成了加害者,徒增一层悲伤和痛苦。
遵循规定的话,堀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发生,她当然不会这么做,毕竟是本身就对住民们有点过度保护的她,这是多像这位无口魔女会做的事啊,非常清楚某些事情某些话语会给他人平添多大的伤害。
他的嘴边隐约露出了微笑,是那种冷笑。
【堀和我约定过,当她违反规定的时候,由我来训斥她】
【所以你把我叫来了?】
【恩,把堀一直在掩藏的事实,尽早公开】
原来如此,现在确实没有再让堀打破规定的理由了。
【该说的话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随口说着刺激着我神经的话语。
【特意把人喊到这里来,没有这么对待的吧?若想告诉我你的存在,电话什么的信件什么的不就可以了】
【心血来潮的有点好奇,想看看自己的脸,毕竟在不同的环境里生活了七年,接受的教育还有生活方式什么的都不太一样】
确实,我和他的外表也有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头发的长短,他比较短一点,体格上明明看不出差距,但眼神、表情之类的细节之处感觉区别很大。起码和之前见过的现实中的我不一样,那时所见的我倒是比较像我。
无论怎么说我都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回答我三个问题】
我提出要求。
【只回答你一个】
他回应着。
本想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安达的目的,第二个是我当时究竟舍弃了什么。不过这两个问题我都没问,选择了更重要的一个。
【对你而言堀代表什么?】
【她是我的手枪星,即使现在看起来破碎了般如此伤心,也是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
我叹了口气,真拿他没有办法。
他果然是我,就算有无数的不同,也在最为重要的一点上完全一致。
为了责备堀违反规定而把我叫来这里,这种乱来的做法也能理解,他绝不会停下对堀理想的追逐,会用任何方法去保护堀的理想吧。即使背叛堀、与堀敌对、伤害堀,这个七草也会优先堀的理想。同时我也无法再多说什么,毕竟我也一样,如果真边由宇背叛我期待的话,我也会像他一样用更有效的方式去攻击去改变。
【完全明白了,晚安】
我打着招呼。
【相当有趣,晚安】
他回应着。
无论另一个我选择什么,对我而言的手枪星都只有一个,当然他也和我一样,即便手枪星的意义和我不同,也会选择相同的方法去贯彻自己的信仰。

*

星期天早晨与往常一样,堀的信件准时送来了。
至今为止,都是长长的,为了不让我误解写满注释的,能够目视得到诚实与善良的信。
但是三月七日这天送来的信件不太一样,在邮筒里取出信的时候,就像大拇指感受得到紧贴着的食指体温般明确的,理解到那是一封薄薄的信。
我慎重的打开信封,只有贫乏的一张白色信纸,而且是大部分空白的白纸,文字只在第五行一行。
看来与其说这是堀的来信倒不如说这是魔女写给我的信。
我曾经问过魔女这样的问题——阶梯岛的理想是什么?
她所给我的答案只有一行,没有注释。要说哪类的话看起来倒像是比较怯懦的文字,但却透露出自信。
——不舍弃任何事物。
确实只要一行就足够了,因为所需要的注释已经溢满了整座岛。这么一想倒也感觉这是理所应当的。
阶梯岛是被舍弃的人格生活的岛,就像在垃圾箱里一样,而魔女温柔的守护着这里,为了让被舍弃的人格不再受到任何伤害一样慎重小心的守护着。
这么说的话,这座岛的意义,确实只需要这一行文字便得以诠释。

第二章 空白的颜色

1 七草 三月八日(周一)

【她写的文章很有趣呢】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这么说道。
【不是情景描写的很美,也不算措辞方式多么独道,更不是比喻方法很巧妙。明明文章富有逻辑性,内容却透露出温暖人心的知性,好似冬日的向阳处般温暖的文章,我很中意】
他像往常一样喝着番茄汁,却很少见的笑着。
【那就好】
我附和着。
在说堀回信的话题,之前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很快就写信给了堀,现在也收到了堀的回信。
【你给她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
【没有谎言,照实写的。被七草所托去当她的朋友,七草觉得你有瞒着他的事,所以拜托我来问,这种感觉】(译:我就没见过这么老实的人(猫),你认真的吗)
【好过分的信】
【没错,即便如此还是给了我回信】
之所以拜托活了一百万次的写信给堀,是期待着他也许能问出【堀的秘密】,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不过两个人交换信件也是有意义的,堀能和他成为朋友的话我也很开心。
【她的回信是什么样的?】
【要我读她的回信?】
【很有兴趣,能读给我听吗?】
【怎么可能这么做】
当然,如果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是那种随便读他人信件的那种人,我也不会想让他去接近堀。
【想知道的话就去问她,我写的信内容问我,她写的信内容问她,这才是正经的做法】
说得太对了,可是。
【今天堀请假】
【这样啊,是身体不适?】
【老师说她感冒了】
当然只要在这座岛上,她就不可能感冒。肯定是因为情感上的原因致使她变得如此低落。
【去看望一下她怎么样?】
我这么说道。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摇着头。
【我不擅长这种事,要去你去吧】
【很遗憾,可我今天还有别的事】
【哦,这样啊】
而且,我在心里考虑着。
现在的我肯定无法鼓励堀,到昨天为止或许还有一些可能,不过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我不是灯塔里的那个七草,她现在需要的一定不是把她当做理想而是作为一位普通女孩应对的某人。
【和堀能搞好关系嘛?】
我这么问道。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一边喝着番茄汁一边苦笑着说。
【不知道呢,仅凭一封信完全不能作为参考,虽然到现在没有什么坏印象,但我认为她大概不会需要我这样的猫吧】
【是这样吗?堀不是挺适合猫的嘛】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摇摇头。
【你是怎么定义猫的?】
倒没有特别在意过这种事,只有算是哺乳类的一种,同时也是具有代表性的一种宠物这样的印象,我列举着能想到的形容词。
【大概是小巧的、可爱的、非常任性的、有神秘感的,地盘意识很强,带有锐利爪子和纤细胡须,擅长攀爬高处,眼瞳的形状会变化这样的印象】
【倒也不算错】
他点着头说道。
【不过让我来定义的话,不太一样,你知道终身仁慈独裁者这个词嘛?】(译:终身仁慈独裁者(英语Benevolent Dictator For Life,缩写BDFL)少数开源软件开发者所拥有的头衔)
【不】
我琢磨着终身仁慈独裁者这个称呼,感觉有点品位,可听起来又有点悲伤。
【我也并不是非常清楚,大概是和电脑软件相关的术语。在开源软件开发社区里,有少部分领导者被这么称呼,大致是指出现意见对立的讨论时,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
原来如此,我点着头。
【意思我明白了,但感觉和猫没什么关系】
【当然猫不会懂开源软件的开发什么的,也不可能有领导能力。不过这很符合猫的天职不是嘛,人们需要这类与生俱来的“终身仁慈独裁者”】
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养猫的人很多都像猫的仆从一样,就好像喜欢被这只可爱却又无力的生物所支配的那种感觉。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背靠着屋顶的扶手抬着头,做出与仰望着天空相比更像在伸懒腰一样的动作,不可思议的让我联想到猫。
【我也有着猫这样的生存本能,能理解需要猫的人,比如你需要,而她不需要】
确实是这样,我这么想着。
要说终身仁慈独裁者的话,首先想到的就是魔女,身为这座岛的独裁者就像是魔女的义务一样。
【我觉得你们一定能成为好友】
我试着说道。
依然望着天空,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道。
【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她的回信很棒,我会再试着交流】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他提醒着。
我低头看表确认时间,马上就到下午五点了。
【确实,那么再见】
【再见】
我迈出步伐,学校每周一都会开教职工会议,听说会议会在五点结束,今天有带大地去见匿名老师的预定。

*

今早为成立新闻部递交了企划书。
活动目的、内容以及运营方式之类的随便填填,主要在备注写上希望能让大地加入。通过对新闻报道而言必要的中立视点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同时让大地加入活动,能让我们这些处于成长过渡期的人能有更深一层的责任认知。活动内容而言因为需要对外取材,所以需要注意活动时的纪律,以学校内部的社团活动这种形式希望老师给予指导——写满了类似的表面功夫。
本来不是本校的学生不能成为部员是最大的难点,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决了。校规本来明确规定【能加入社团的仅限本校学生】,但这条被【本校所属以及有将来预定入校学习的学生】给替换了的样子。匿名老师也没有细说此事,大概是魔女又动了什么手脚吧。
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必然会发展成这个局面,但另一方面,我对此也不是完全没有疑问。
堀在协助安达,而且几乎是全面的听取她的提案。但总体上说,堀和安达明明应该是互相敌对的才对,这次设立新闻部一事,我觉得对安达而言应该也是针对堀的一种攻击,具体方法虽然尚不清楚,但安达所搭建的能让堀陷入绝境的舞台正在逐渐成形。
我在心中念叨——新闻部不合适。
作为魔女的堀,一定有许多隐瞒着的事吧。我怀疑安达是不是想要利用新闻部来公开什么呢。当然堀真正想隐藏的事我自然没有办法知道,可从事态的发展来看,堀被自身的规定所束缚,让安达得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同时另一个我也会强硬的让堀遵守自己的原则对安达放任不管。
能做到的话我是想避开创建新闻部,组织别的活动更加平稳的社团的,但是安达实在是很擅长让谈话偏向对自己有利的论点,从她总结目的是【为了大地】开始,便让我也开始认可新闻部是最合适的社团,至少就我个人,无法找出反论。
预定在今天的教职工会议上认可新闻部的存在,虽说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但有魔女作为后盾的话本就不会用多久,于是明天我们将会进行第一次会议,决定新闻部报道的第一稿新闻。

*

等来了匿名老师,我和她一起离开学校。在长长的阶梯上,我跟在匿名老师的一步之后。
【新闻部的活动许可已经批准了,恭喜你】
她这么说道。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我回答道。
实际上,我确实有一半是感到高兴,毕竟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新闻部能给对大地而言有意义的经历,这是好消息的部分,当然坏消息的部分是,一切事态都向着安达谋划的意图发展着。
【你写的企划书非常完美,就像满分的答题纸一样,没有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
【只是让它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而已】
【倒是整齐过头了,就像在连篇通读活动借口的诡辩一样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对于教职工会议而言实在是最适合不过了】
【无关内容,批准一事肯定是确定的吧?】
【没有这种事哦,但】
匿名老师穿着底很厚的靴子,每下一级楼梯都会“kang chi”的发出神经质的声音,和秒针转动的声音有点类似,浅吸一口气之后,她接着【但是】之后的内容。
【偶尔会遇到你这样的学生,优秀、谨慎、擅长理解情况,以教师的角度完全看不懂心里在想什么,但也因为不会惹出麻烦,所以大都会在交集比较少的情况下顺利毕业,不过你不太一样】
【因为我惹出了问题】
以前,我乱画过涂鸦,阶梯上画了两个,海边也画了一个,阶梯岛上很少发生这种事,所以引起了不少的关注。
【你为什么会做那事?】
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原因。
【大概是我感觉有点烦躁吧,该说是封闭感,还是拘束感,从来到这座岛上开始一直有所不安,在此之前一直很模糊的大学升学、毕业就职之类的人生规划什么的也都无影无踪了。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而随处迁怒也说不定。现在我也为做了非常蠢的事而反省着】
【这些话听起来,也像是整齐过头了的连篇诡辩】
该怎么说呢?借口是为了粉饰过失的解释对吧,但是这些话根本不算什么借口,没在粉饰任何过失。
匿名老师说道。
【为什么会选择手枪星作为涂鸦?】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说另一个适当的谎言来搪塞这段时间。可就今后的事而言能得到匿名老师的信任比较好,于是我诚实的回答道。
【老师知道手枪星嘛?】
【不】
【有名为手枪星的星星,在射手座附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哈勃天文望远镜发现的,当时是世界上已知星球里最亮的星星,不过之后发现了更亮的星星,亮度最高的宝座便让出去了】
【是这样啊,然后呢?】
【仅此而已,我最喜欢手枪星,所以描绘了手枪星图案的涂鸦】
【为什么最喜欢手枪星呢?】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当我知道手枪星的时候,被它所感动,涌出一种既高兴、又悲伤、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感情】
没办法,手枪星实在是太美了。
有着太阳几百万倍的亮度,却因为离得太远而没办法好好观测,以至于在人类登月成功二十多年之后才被发现。但实际上从很久以前,一直到现在手枪星都在默默的放出光芒。不向任何人夸耀,也无自觉地凛然绽放着,即便渺小无力也依然持续照亮着这无尽黑暗的宇宙,多么美的存在。
另一个我说过堀是他的手枪星,既然将堀比作那高贵的手枪星,那我便无言以对。
【很难让人信服呢】
匿名老师摇着头。
【我不觉得你会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作为涂鸦的主题】
在画了那些涂鸦之后,确实有问过我很多次类似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到处涂鸦?图案代表了什么意义?为什么选择手枪星?不过这个问题倒是没有过。
【为什么吗?大概是反正要涂鸦些什么,那么就画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很好吗?】
【如果你是会这样想的人,要理解起来也会更容易点,可随意涂鸦是不对的,而你也很清楚这点,将最喜欢的东西作为涂鸦的主题,对你而言难道不是玷污了这份心情吗】
你又懂我些什么,虽然有这种感觉,但也不可思议的,我并不那么反感,我摇摇头。
【同是最喜欢也最想破坏的事物也是有的】
这是我的心里话,却也是一句谎言。
偶尔也会出现想要破坏重要的事物的想法,大概是那种总有一天重要的事物会消失,对此感到恐惧,并且对这份恐惧感到害怕变得想要立刻经由自己的手去破坏掉。但手枪星不在此列,手枪星是一颗恒星,如此之大的恒星总有一天会发生重力崩坏,一旦超新星爆炸的话,大概会变成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洞吧,不过那也远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后,我看不到那颗星的消失,但也不会因此希望那颗星的消逝,我只希望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与我毫无关联的地方,永远的释放清澈的光辉。
本来那个时候我并不想画手枪星的涂鸦,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我想画真边由宇的画,当然不能这么做,所以我选择了手枪星作为替代品,对我而言能替代真边由宇的只有那颗星。
下着楼梯的匿名老师,回过身来往我这一晃,在那极短的时间内她的眼神盯着我看。
【那么有让你稍微轻松点嘛?】
诶,我反问一声。
她又转向了前面。
【画涂鸦之后,多少让你的心情变好些吗?】
即便匿名老师看不到,我也摇着头。
【没有,根本没有我所期待的效果】
【那还真是遗憾】
【所以,那么蠢的事我不会再干了】
【不过,某种方式也是必要的】
匿名老师稍微低着头,好像确认脚下般一步一步的下楼梯。
【迁怒于什么也好,如果你感到某种闭塞感,确实需要某种方式宣泄,当然随意涂鸦不行,比如说新闻部能成为对你而言有这种价值的地方就好】
【社团活动是可以随便乱来的嘛?】
【当然,只要有这个想法,干什么都行。考试复习也可以慈善活动也可以乱发脾气当然也可以,你若是想破坏重要的事物,也不过是能量过甚,任何能量只要找准一个方向就能转换成别的什么】
【啊,以前理科有学过】
虽然我是开玩笑的随便说说,但匿名老师点了点头。
【说的没错,能量平衡的法则,势能转化为动能,动能转化为热能,同理,只要掌握好窍门情感也可以做到互相转化】
【请务必告诉我这个窍门】
【简单得很,只需要咏唱咒文就行】
【就好像魔法一样呢】
【说的没错】
匿名老师的步调有一定的节奏,腔调也逐渐与步调协同。
【我会用最有效率地方式把目光从讨厌的事物上移开】
请跟着我说,匿名老师说道。
【我会用最有效率地方式把目光从讨厌的事物上移开】
我好像明白了这么做的意义,确实,是很棒的魔法。
【当然要使用这个魔法,是有条件的,第一,孤僻的人;第二,胆小鬼;第三,理想主义者。要求是不是挺高的,但你的话没问题】
我以她不会发现的微小动作,悄悄摇着头。
起码最后一点没说对。
【匿名老师大概是我所遇到的老师里最好的一位吧】
甚至留在阶梯岛感觉浪费的程度。
【等问题确实得到解决再开始信任我也可以,总之你试着有效率的放手吧】
【是说什么问题?】
【相原大地的问题,这座岛上有很多大人,没有让你们独自承担一切的必要】
啊,这件事的话已经在进行中。
【有一件想跟您商量的事】
【什么事?】
【等老师见过大地之后,再和您细说】
我们一步步的走下阶梯,阶梯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

2 真边 同日

七草说过放学后安达一定会找我们,事实也确如他所言,在我打算离开教室的时候。
【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吧】
她这么说道。
真边疑惑的歪着头。
【话题,哪个话题?】
【确实有过很多,我想说的是关于说服魔女的事】
【明白了,还是回宿舍吗?】
【不了,在这里就行,大概不会有人听我们说话吧】
真边点点头,倒也不是觉得不会有人听到她们说话,这种事真边也不太明白,只是觉得被谁听到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各自坐回座位上,真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安达将椅子倒过来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面对着真边托着腮悄声说道。
【那就直奔主题吧】
当然这样最好。
【要我做什么?】
【希望你能去看望下堀】
确实她今天请假了。
【明白了,一起去吗?】
【不,你一个人去,我不在比较好】
【为什么?】
【你看我们不是吵架了,现在见面的话不是很尴尬嘛】
【这么说我倒觉得安达同学也该一起去】
让互相感到尴尬的人见面比较好,已经理解到自己和对方之间存在问题的情况,却还不见面的话只是在逃避,即便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可以不尴尬的见面了,但遗留下来的问题最深部依然会留存下去。
安达笑道。
【也不是在逃避哟,总有一天我会去见她,但不是今天。现在还有别的必须考虑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
【必须对堀说的话如果不能好好传达的给她也许会引起误解。类似于修理复杂机器时必须注意小心谨慎,太过粗糙的话会让情况变得无法挽回】
为了不引起误解的努力的确非常重要,真边点点头。
【明白了,今天我一个人去看望堀】
安达保持托腮的姿势从口袋里拿出智能机。
【恩,谢谢你】
【需要带什么话嘛?】
【没有特别需要的,所谓看望也就照个面就行。没有忘记对方的存在有在好好地担心着对方这点能传达到才是重点】
【明白了】
安达也担心着对方这件事,也顺便告诉堀吧,确实,去看望的话只要注意这点就足够了。
真边点了点头,随后又歪着脑袋。
【这就是说服魔女的方法吗?】
【还在准备阶段,拿料理打比方的话还处于拜托你去买材料的阶段,说实话我其实是想拜托你别的事情的】
【别的事?】
她点点头。
【本想和你商量新闻部的初版报道来着,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了?】
【我原来想要写的报道是这样的——阶梯岛的人们是为何、舍弃了什么的调查】
真边皱紧眉头。
【确实不行呢】
她所提案的调查真边是知道答案的,几乎不需要任何调查就能整理成报道,但这份报道不能公开,去年十一月自己也和七草约好要保密。
安达的视线从智能机上移开,看着我。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约定过】
【什么样的约定?】
【不能说】
【这样啊,不管怎样,我都已经放弃了这份报道,毕竟被七草君巧妙地算计了】
【七草做了什么?】
【你想,申请的资料不是七草写的吗?我有确认具体的内容,被他狠狠得算计了社团活动范围】
安达盯着智能机皱着眉头,像在玩的游戏game over般,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报道内容需要经过顾问老师的检查,这样的话有关阶梯岛、魔女的事之类的当然不能写】
【也不一定,对岛上的住民而言有意义的新闻,能说服老师让我们公开也说不定】
【很遗憾,我们新闻部的活动目的不是为了报道新闻,交上去的资料也写得很清楚】
【那是什么?】
【作为学校教育的一环,报道的内容不碍事便可,只有学生们合力制作新闻报道这点本身是重要的,所以无论新闻本身有多大的价值,顾问老师判断有问题的话便无法公开】
【魔女或阶梯岛相关的事会有问题吗?】
【当然,只要生活在这座岛上,就是非常重要的,重要的真相必然会在某个方面带来重大影响。我们肯定只能将不重要的事情写成新闻报道,只能将类似学生食堂的人气菜单、棒球部和街道业余棒球队的比赛结果这类内容公开出来】
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理解,但从另一种层面上无法接受,这种事。
真边这么依次考虑着。
【再怎么说新闻部也不过是为了大地而创办的,那么报道的内容还是选择不会出问题的比较好】
【说的也是,我也无法反驳这点】
【但隐藏这座岛的真相,很奇怪吧。毕竟我们生活在这里,虽然确实说不定会是有大问题的时间,说不定确实不该以新闻报道的方式公开,那么也该用别的方法】
安达抬起看着智能机的视线,笑着。
【但,你不也在藏着掖着嘛?那个说要保密的约定】
说的没错,有必要改变状况,真边暗自下定决心。
安达继续说道。
【总之现在社团活动的事一确定下来,难以改变七草的提案,所以我们要在符合七草定下的规定条件下写出有现实意义的报道】
【那是什么样的新闻?】
【还不能说,我不想被七草君知道,不过你能跟我约定保密的话倒也可以告诉你】
真边摇摇头。
【果然我很讨厌保密】
【十一月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和七草约定要保密,那件事直到现在也感到有些拘束,可以的话不想再增加需要保密的事】
【这样啊】
安达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到智能机上。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我知道了,真边回答道。任性的确实是自己,难得安达想要帮我,我却无法约定帮她保密。
【那么就明天见了】
真边离开座位,打算去堀的宿舍。
【等下】
安达简短的叫住我。
【正事结束了,顺便再稍微聊聊别的吧】
【什么?】
【关于周五发生的事,真边同学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是指什么?】
没听懂问题的意义,周五也就是三天前,那天我在宿舍门口倒下并失去了大概十分钟的记忆。
【就是那个,向七草告白的事,毕竟我不太明白你和七草君的关系,想着你会不会很在意】
真边停下本想重新回到座位的自己,想着大概不会成为很长的话题,站在座位旁边回答道。
【当然很在意】
七草会不会接受安达的告白?虽然难以想象他会有恋人,但也无法断定不可能。
【七草给你答复了?】
【还没,虽然周六一起吃了午餐,但还没答复我】
【哦】
他是否在烦恼该怎么答复呢?虽然不觉得他会考虑很久,但七草的恋情什么的真边完全无法想象。明明很长一段时间都与七草一起行动,却没有讨论过对方喜欢的类型之类的话题。
安达歪着脑袋。
【安心了?还是说更加坐立不安了?】
这么一问,真边闭上眼睛,确认起自身的感情,虽然难以表达但还是尽量给出了答复。
【大概是坐立不安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明白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不想失去自己和七草的联系】
【这么说的话,我是被你讨厌了吗?毕竟你看我就像是在偷跑一样的抢先告白】
有点难以理解这个词,真边反复回味着【偷跑】
【我没有讨厌你的理由,对谁告白是个人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你也喜欢七草的话,我们不就是情敌了嘛?】
【是的话,我也对七草告白就行了】
没有任何不公平,安达对此没有任何否定。
【那么,你不告白吗?】
【那是——】
难以启齿。
说实话对真边而言,告诉七草自己喜欢他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虽然无法想象七草会如何回复,总之对他说【请和我交往】这种事姑且还是能自然而然的做到的。但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心情。
【我喜欢七草,最喜欢了。即便对我而言所谓的恋爱很难理解,但这份心情大概是恋情吧】
【那么,对他告白不就好了吗】
【但是,有种优先顺位不对的感觉】
这并不是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但真边也能认可自己的发言。
优先顺位不对,什么的顺位?不太清楚,但形容得很贴切。即便我对他的感情确实是恋情,依然有比起传达这份恋情更重要的事。是大地的事吗?是阶梯岛的存在?虽然都很重要,但还是有所不同。是更加真边个人的与七草的关系而言的优先顺位。
还是一脸无聊的样子看着智能机的安达说道。
【但是,继续磨蹭的话,不怕出口太晚吗?我和七草君万一真的交往了】
【不会晚的,到时候再告白就好了】
【向有恋人的人告白,难道不违反你的正义嘛?】
【完全不】
真边不太明白的话题,藏着掖着偷偷摸摸的出轨当然是很大的问题,不过堂堂正正的告白让对方和恋人分手,自己成为对方的恋人难道不算是一种诚实嘛,恋爱本就不是抢打折的限时午餐那种事,率先告白的人便是胜利者这样的思维才是荒唐的。
【但这么说的话,对方不是很可怜嘛?】
【确实可怜,但这也是应该接受的】
【哦哦,明白了】
安达的嘴边露出微笑。
【要计算真边的行动,还真是难呢】
是这样吗,我倒不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多么特殊。
明天见,安达说道,真边同样打着招呼,背向离开。
——优先顺位不对
真边再次思量起这句话。
确实是能让自己接受的说法,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何能接受,但确实是最率直的表达真边自身想法的话语,同时也是让真边不爽的说法。
给事物排上优先顺位这种事,尽可能不想这么做,可以选的话就选择全部,不能选的话就努力做到全部,但仅限关于七草的事情,真边可以接受优先顺位。
看来这意外的是个更深刻的问题。

*

听闻堀感冒了。
真边在杂货店买了宝矿力和喉糖后向堀的住处方向走去。堀的住所是一座科摩利科波风格的绘本插图般可爱的建筑,红色的屋顶,墙壁由炼瓦砌成,推开装饰华丽的黑色铁门,真边走进了堀家。
按响门铃后,大概是管理员的年龄三十多岁的女性打开了门。
【初次见面,我叫真边由宇是堀的同学,来看望生病的她,可以进去吗?】
真边礼貌的打招呼。
【哦哦,你就是真边啊】
管理员笑着说道。
【感谢你特地过来,但是非常抱歉,那孩子现在谁都不想见】
【身体状况不好吗?】
【应该不是那么回事,但看起来确实情绪低落】
【那我就直接和她说话吧,能告诉我房间的位置嘛?没有堀同学的许可我不会打开房门】
【原来如此】
管理员在胸前交叉着手臂,看起来像是接受这个说法的样子点了点头。
【只要不打开门就不算见面】
【倒也不是】
并不能这么说,隔着门说话与当面交谈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
【我认为想逃避与他人见面的情况,多数都是错误的,为何不想见任何人,我想知道理由】
首先不了解情况的话解决问题也就无从谈起。
管理员又笑着点了点头。
【恩,不错,逃避对话是错误的。非常动人、直率的话语,但同时也有种暴力、粗野感,真是年轻啊】
【不太明白】
明明真边只是直率的说出自己的想法,管理员却好像在转移话题,至少真边自己是这么感觉的。
【我倒也不算是那个孩子的亲人,但既然那孩子住在我这,也就需要有承担父母职责的人不是嘛】
【没错,什么意思?】
【所以说我也有我的教育方针,出现类似情况时,第一次我会放任他们的任性,如果有第二次的话我就要问什么原因了,但第一次的现在就无所谓】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想法,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放任他们的意思,可以说这是种折中方案】
无法反驳,合理清晰,真边点点头。
【堀同学是第一次说不想见任何人?】
【是的,不过偷懒请假倒是第二回,所以问过她理由了】
【是偷懒请假的?】
【一般而言大概是这么回事,虽然哪种休息算偷懒哪种不算我也不太清楚】
这就麻烦了。
【我买的宝矿力和喉糖也就不需要了?】
【可以收下的话当然会收下】
【那么请收下】
真边将装着宝矿力和喉糖的袋子一并交给管理员,管理员道了声谢。
【明天堀同学还是请假的话,我会再来的】
【好的,我等着哦】
【今天可以请您帮忙带个话吗?】
【带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事,安达同学也很担心你】
【OK,第二件是?】
真边稍微考虑了下,整理清思绪,回答道。
【明天我一定会和你见面,如果真的不想见我的话请说明原因】
了解,管理员回答道。
真边低下头说着【请多指教】,然后一百八十度转过身去。
为什么堀会说不想见任何人呢?话说堀不想见任何人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真边搞不明白,就结果而言保持不见面的话就不可能明白对方的想法,话说在这种情况下能搞明白的人才是有问题的吧。明天就是从墙上爬上她的房间也要见到堀,真边下定决心。

*

和七草约定过,晚上在宿舍前见面。
真边站在两宿舍间的路上静静地凝视着三月庄的门,等待着门打开的瞬间。冬夜是如此的宁静,甚至听不见虫鸣。在这座岛上,也很少有汽车行驶的声音,只有周围的住户们偶尔会传出笑声。笑声还真是能传得很远的声音呢,来到这座岛前所住的那片公寓也是,有很多年幼的孩子和双亲一起住,经常能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当然,也有母亲训斥孩子的声音,笑声和怒吼声好像都是能从远处听到,大概是因为两种都是非常重要的声音吧,真边这么想到。具有强烈感情色彩的声音能传播很远,估计是自然的规律。
终于,三月庄的门打开,七草出现了。
【晚上好】
他打招呼。
【晚上好】
真边回应的同时继续问道。
【匿名老师那边怎么说】
今天老师应该见过大地了。
七草用对他而言和无表情别无二致的笑容说道。
【没问题,大地不是那种会被大人讨厌的孩子,匿名老师也不是那种会讨厌孩子的大人,他们稍微谈了一会后就玩起了纸牌。明天开始到学校放学时间我们这的宿管就会带大地到学校】
【但是每天都去的话不是很累吗】
【说得对,老师也在考虑是不是把部室放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那段阶梯对于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而言太长了】
【能不能用哪个宿舍的空房间?】
【这也考虑过了,但很难找到合适的。按照安达的主张,需要创造一个和三月庄不同的环境,所以自然不能用我们宿舍的房间,而女生宿舍的话基本上都不允许男性进入】
说起来,确实如此,预定加入新闻部的男学生有七草和佐佐冈,他们都和大地住在同一件宿舍,看来使用宿舍是不太可能了,除了宿舍以外还有别的可以用的房间嘛?这么想着的时候,七草说道。
【不着急,慢慢解决就好,没有慌张的必要,拜托魔女的话说不定能在哪找到空房间】
【但还是让我很在意,有什么能帮忙的嘛?】
【现在还没有,有为难的事情再找你商量】
【明白了】
真边点点头。
七草的笑容逐渐消失。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说?】
真边考虑到,他和安达说话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戒备,那肯定也是对我传达的讯息吧。真边信赖着七草,也信赖着安达,当然两种信赖不可能同等,真边对七草的信赖当然要更加坚实。但也不能仅仅因为七草戒备着安达,自己也怀疑安达的目的,若只相信七草判断的话,就没有自己的存在意义。所以无论七草的头脑多么精明,真边的头脑多么愚笨,看人的视点比起一个而言两个更全面。
总之,真边先说道。
【就和你说的一样,放学后安达找我有事】
【新闻部集会的事?】
【那部分也有说。稍微谈了会第一版报道的内容,安达同学说有想要报道的新闻,但是因为要给老师事先确认报道内容所以不可能通过】
【打算写什么样的报道?】
【阶梯岛上的人是为什么、因谁而被舍弃的调查】
七草的眼睛眯起来。
【还真是直接呢】
【怎么直接?】
【和能想到的做法太接近了,反而感觉还有别的目的】
不是很明白,但实情大概和他说的一样,真边回想起安达的话。
【她说要写出符合你申请书所写规则的同时又有意义的报道】
【什么样的报道?】
【不知道,没有告诉我,好像暂时不希望让七草知道】
【虽然明天就能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把放在口袋里的手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因为思考着什么,所以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真边问道。
【你觉得安达同学会有什么样的提案?】
【不清楚,也许是调查岛上的人们有什么不满之类。魔女想要尽可能消去的,但又无法根除的某些不满】
果然七草和安达的视点相同,真边发现。
他正在和真边所看不到的某种东西战斗着,大概就像下国际象棋、将棋一样你来我往着。旁观者虽然看不清双方的想法,但仅在两者之间存在某种条件并为之互相较着劲。
即便挺很在意,但对真边而言这件事的优先顺位比较低。
【新闻部是为了大地而存在的】
只有这个前提是最重要的,只要还满足这个前提条件,他们想怎么较劲都可以。
【我明白的】七草说道
【恩,当然,七草一定明白】
真边回道。
战争令人生厌,因为那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但是意见之争的话真边觉得不是坏事。为了获得更加好的答案,对立的观念就应当互相碰撞。比起观念不同造成的影响,没有经过斟酌而直接实行的某些动作引起的问题要更危险。
恐怕七草和安达两者的头脑都足够聪慧。并不是说知识储备多抑或是应用能力强的那种头脑好会造成什么问题,以真边的价值观而言,头脑好的人都很温柔,因为他们都足够理解温柔的重要性。无论多么擅长学习、能有什么样的灵光一闪,无法理解温柔的重要性就没有足够的知性。所以真边对这两位头脑足够聪慧的人争执的情况没有任何不安,无论哪方获胜或是双方达成妥协都只会带来温柔美满的结局。
七草歪了歪头【还有别的嘛?】
【她说我去看望堀比较好,于是我也去了】
【你去见堀了吗?】
【没见到,堀现在谁不想见】
【你竟然就这么老实的离开了?】
【只要明天堀上学自然就能见到,就算明天也请假休息,我今天也拜托宿管传话一定会见到她】
【硬闯病人的房间还是不太好吧】
【当然不好,但按照管理员的说法是在翘课】
【原来如此】
真边明明讨厌保密,却犹豫了,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不过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还有一件,和安达说的事】
【诶,什么?】
【关于安达对你表白的事】
七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仅仅小声低语着【啊啊】。
【我也被吓到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做法】
【决定怎么回复了吗?】
【虽然是你所讨厌的思考方式,但我认为安达仅仅是为了搅乱我们之间的人际关系而对我表白的】
是这样吗,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是我讨厌的思考方式。
【即便如你所说,也应该诚实的回答对方】
【说得没错,不过我和你对诚实话语的理解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同?】
【语言和行动两者之中你更优先于行动,无论哭泣、还是欢笑,或是奔跑、呼喊、闭门不出之类,你更看重这类外在实际可见的事物】
【你不是这样的吗?】
【我更加关注语言的部分】
啊,大概确实是这样呢,面前有人边哭边说【没事】时,真边比较在意眼泪的部分,将这方面作为自己的判断基准,而七草会考虑此时对方说没事的理由。
七草继续说道。
【我们对他人话语的理解方式也不一样,你认为接受话语的表面意义就是诚实的,而我认为的诚实还要尽可能包括对方说话时的心境,与你正相反】
确实对于真边而言诚实的态度,就是没有经过任何过滤加工的所见所闻。但七草会考虑对方的心境,以此来补足对对方话语的认知。对真边而言的一句【谢谢】,仅仅只是感谢而已,但对于他来说可能就不是这样,根据不同人、不同环境、不同情况而言相同的词语在不同的语境下代表不同的意义。
究竟哪边算诚实真边也不明白,当然也有相信自己是正确的自信。因为所谓言语是为了联系人与人而存在的,那么理解言语的意义也只需要查阅词典翻找释义便可,但真边同时确信着七草的理解一定更加温柔,人与人之间是以情感相连的,言语也不过是承载感情的一种载体而已。
【有必须对你说的事】真边说道,这件事才是今晚见面的正题。
【我不想违反约定】
【约定?】
【去年十一月在那座灯塔里知道的一切必须保密的约定,虽然我想尽可能保密,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阶梯岛的果然还是太过异常,明明这是所有人都应该自己面对的事】
听闻安达想把此事写成报道之后,真边又考虑了一遍,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阶梯岛上的人是为什么、因谁而被舍弃的
这是应该有人告知的事实,也必然是魔女一直隐瞒的秘密,但这不是很奇怪嘛?无论事实是什么样的、是多么的残酷而又让人心痛,岛上的住民还是应该知道自己来此的意义。仅仅在逃避的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我想毁约,不行吗?】
【不行】
【那么我可能无法遵守和你的约定】
这也是件痛苦的事,约定本该是被尽力遵守的。但无法认同继续遵守这个约定的正确性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七草大幅度的摇了摇头。
【你觉得大家会想知道此处的自己是被自身所舍弃的缺点的部分?】
【不觉得,但一旦知晓便可以继续前进,即便痛苦,也能重新看清自己被魔女所夺走的道路】
【啊,是这样呢,是你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他注视着我笑道。
【那么就,再次拜托你,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真边困扰的愁着眉。
【被七草拜托的事我会尽可能帮忙,但这次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认可你保密这件事的理由】
真边明白他确有自己的温柔,但和真边的正确无法相容。
【如果我单方面的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七草会生气吗?】
【如果会生气的话,你的想法会变吗?】
【不会改变】
他的脸苦笑着,却温柔的笑道。
【无所谓了,偶尔生个气不是正好吗?本来你遇到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时,不就是会反驳对方的嘛】
【恩,就是这样】
七草就是这样的人,生气的时候绝不会无言的背对不理睬对方。至今为止无论他有多么的不高兴,多么的焦躁,都会认真仔细的倾听完真边的话,确实多么生气都没有影响。真边可以接受的点点头。
七草确认着手表。
虽然想继续和七草多聊聊,但今晚非常冷,这么站着下去两人说不定都会感冒,【晚安】于是真边说着打算回宿舍,但七草再次抬起头歪着脑袋说道。
【可以再聊一会嘛?】
真边点点头,现在才晚上九点。
【到平时睡觉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没有什么特殊事情的话真边一直都是零点睡觉七点起床。
【那就陪我散会步吧】
【好的,去哪里?】
【去哪都可以,那就去阶梯上面吧】
就这么站着都要冻僵了,七草说道。

和七草并肩走着,感觉来到阶梯岛之后这样的状况变多了。以前某一方走在前面的情况比较多,大部分是真边,偶尔是七草。真边感觉还是现在这种并排走的方式更加舒心,能看着对方的脸说话。
【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事】七草说道。
【什么事?】
【关于我的事,尽可能的说说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好的】
告诉他关于他自己的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也是很自然的,毕竟七草也知道真边也不记得的自己。这么说的话,真边也一定知道七草早已忘记的七草吧。
【最久远的记忆觉得应该是小学的入学式时,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没有见过吧?】
【大概是的,入学式的事你都记得吗?】
【记不清全部,但入学式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孩子哭了出来,而最初找那个孩子搭话的就是七草】
【还有这种事?】
【有哦】
真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就坐在在那个哭泣孩子旁边,七草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坐着,大概隔了五六个座位,但七草是第一个站起来走过真边面前安慰那个哭泣的孩子的。
【怎么了,你对哭出来的那个孩子这么说道,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没问题的,你又安慰道,在那之后班主任老师立刻赶来了】
因为印象非常深刻,所以还记得很清楚。
【当时的你看起来非常像个大人,明明是我比较高,而你却看起来更年长】
【我倒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你是什么样的】
【没有办法,因为当时的我既不引人注目,也很羞怯】
七草笑得直哆嗦。
【真边你?羞怯?】
【现在而言要算自己属于哪类的话,我也觉得是属于羞怯的那一类】
我不擅长把想到的东西表达出来,时常感觉很多话难以说出口,虽然必要的情况下什么都能说,但在下定决心的多数时候,还是感觉到不擅长的事确实是不擅长。
七草疑惑的抓着脑袋【大概不是字典上所解释的那种羞怯,不过你说不定确实有比较内向的一面】
【羞怯和内向是不同的意思?】
【羞怯是指外在的态度感觉,旁观者一目了然的那种。但是内向是指内心的活动,无法从外在看清,即便是擅长交流、辩论能力强的人也有很多比较内向的】
【不是很明白】
【稍微查查词典上的意思大概比较容易明白】
【恩,我会这么做的】
真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
【如果我并不羞怯的话,或许也是因为你的原因吧】
那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某天,真边和七草第一次交谈的日子。

*

那天明明是暑假为什么会去学校到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想去学校操场玩也说不定,去图书馆有事也说不定,亦或者去别的地方的途中路过学校也有可能,无论如何小学二年级的暑假那天,真边由宇在操场遇到了七草,那一天晴空万里,让人想把遮蔽天空的湛蓝就那样化作颜料,取名为“八月”。
关于他小时候的记忆,不可思议的总是会和哭声联系上。那一天也是,七草和几名同班同学玩在一起,算上他大概四五个人。其中的一个人哭了,听到了哭声的真边靠近他们。他们在操场角落的单杠前,支柱涂上绿色油漆的单杠,不过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几年后又被蓝色油漆重新粉刷过。
哭泣的人,对了,是名叫原田的少年,他的个子比较矮,不过七草的个头应该更矮才对,他现在在同年代里也算是个头小的,当时按身高排列的话也总是站在最前面。
发出哭声的只有原田,不过其他人几乎也是同样的表情,只有七草不同,很不开心的眯着眼睛,真边向原田问道。
【怎么了?】
他们一起看向真边,又立刻将视线转向了不同的方向,只有七草的眼神没有改变过,回答道。
【那个】
七草指着操场对面的足球球门,那里也有几个男孩,看起来比七草他们要大,大概是四年级或者五年级的学生。其中一个体格略大的一位坐在一个蓝色的球上。
【那个球是原田的】
【借给他们的?】
七草发出不像小学二年级的叹息。
【不,被偷走了】
之后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到十五分钟前为止七草他们还在踢足球玩,高年级学生出现后说因为球门附近的那块操场在高年级教学楼前,所以这片区域是属于他们的。虽然是很难以接受的说法,不过各个年级确实分别在使用操场的各个部分,于是他们把七草他们从球门附近赶走还抢走了原田的球自己玩了起来。
感觉情况乱七八糟的真边皱着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那群家伙讨厌我们,之前也有过摩擦】
按照七草他们的说法的话,那群高年级已经不是第一次找茬,之前还抢走过别的少年的游戏机。嘴上说着借一会但一旦反抗就殴打对方,体格上比不过七草他们自然不是对手。当然七草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老师,老师也找过他们,但他们坚称自己不知道什么游戏机。实际上那是游戏机确实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之后在学校的后院里发现,并且屏幕上裂了一道大划痕。
【看到我们去教职工室的话他们也会把球丢掉的吧,不然留下证据会被骂】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无可奈何】
【但是,和老师说的话?】
【大概会找他们问话的吧,但也仅限于此,没有证据老师也无可奈何】
【那该?】
本打算问他怎么办的,不过七草早已以另外一种方式接受了现状。
【他们这么讨厌我们,当时就该老实的把游戏机交给他们的,以至于今天原田的足球也被抢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七草他们是有讨厌对方的理由,但是对方应该没有讨厌七草他们的理由才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真边发问。
【怎么办呢?】
七草向伙伴们问道。
【要不要去谁家里玩别的游戏?】
不该是这样的。
【你就放着他们不管?】
【因为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啊】
【但是有错的是对方不是嘛?】
【恩,没错,但这没有任何意义。指着他们鼻子说你们这群坏蛋也不过是招致一顿打,遇到这类人还是逃走比较好】
【为什么没有错的一方要逃走呢?】
【因为赢不了】
七草笑了,是像大人一样的笑容。
【你们遇到熊的话也会逃跑不是嘛?一样的道理,遇到无可奈何的事时逃避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惹出问题的是那群高年级的不是嘛?又不是熊,都是人类】
【我不认为那群人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类,蠢到根本我不想应付他们,所以要逃】
走吧,七草对伙伴们说道。七草迈出步伐后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往校外走去,只留下真边。真边望着逐渐远去的七草背影,等到背影完全消失后又盯着球门前坐着的高年级学生。

*

两人已经走到直通学校的长阶梯前。
【还有过这种事?】
七草诧异道。
真边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记得吗?】
【确实有遇到过烦人的高年级学生好像,但小学时候的事我基本上都不记得了】
那还真是遗憾,明明是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事。
七草大概是因为冷的原因弓着背歪着脑袋。
【这些和到刚才为止话题有什么联系?那个关于你算不算羞怯的话题】
【事情还没结束,七草你们走了之后,我看着那群高年级学生也想要抱怨两句,不过确实有点害怕就没去】
【当时的你还是确实的有着恐惧心的嘛】
【我倒觉得现在也有】
【就算有估计也没有发挥正常机能】
是这样的嘛?确实没有考虑过什么情况才算恐惧心正常,不过什么都不怕的话感觉是不太好,恐惧心一定也是维持自身需要的功能所表现出的形式,当然这种问题还是问七草最方便。
【正常发挥机能的恐惧心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是该如何保护自己的问题,看来以前的我很清楚的感觉,遇到可怕的事物就逃走,也不会做出对方不可怕这样的判断】
【那可不对】
真边断言道。
七草【恩?】的歪着头看着真边。
【那个时候,七草并不害怕那些高年级学生】
正因为实际情况不同,所以真边明白。也就是害怕什么,不害怕什么是最重要的,七草大概很害怕别人受到伤害,比如他很害怕大地受到伤害,害怕魔女受到伤害,这是非常正确的。
而那时,七草完全不害怕自己受到伤害。
【之后你立刻又折返回操场了】
让伙伴们先走,自己又回到了操场。为了不让伙伴们也被高年级学生怨恨而一个人留下。
当时的七草多少比现在要更加直率吧。

*

果然,坏事就是坏事,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的。真边下定决定一定要责难这群高年级的,至少也要把球拿回来,当她走向对方的时背后传来声音。
【咦?你怎么还在?】
回头一看,七草一个人站在那。
真边歪着脑袋问道。
【为什么又回来了?】
真边觉得果然七草也一样想着要夺回球,果然只有真边自己一个人还是有点不安。
【本来我就决定要折返回来的,和预定一样】
【可你,不是说逃避比较好嘛?】
【那是骗人的】
七草害羞一样的笑着,那个笑容让我印象深刻。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明白,不过对他而言一定是用很像孩子一样的表情这么笑着的吧。
【逃跑比较好的情况经常会有,我觉得应该有。但是即便从讨厌的事物那逃走,之后等待着自己的也不一定是快乐的事不是嘛?所以是否逃跑由我来决定】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快乐的定义,逃避能带来快乐的情况是有的,但不是现在,至少我这么认为,所以不打算逃走】
虽然难以理解,但真边努力明白了。小学二年级的七草还挺能说非常难懂的话呢,真边也意识到这是很难理解的问题,不过还是基本理解到他想要表达些什么。任何事情的对错,都要靠自己决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比如说为了安全而顺从之类的,一切只由自己决定。
莫名的有些高兴,真边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一起去叫他们以后不要这样】
然而,七草皱着眉。
【为什么?】
【诶,不去吗?】
【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不害怕嘛?】
【当然不害怕,不是很帅嘛?这么帅的事为什么会害怕呢】
【什么啊】
【觉得自己在做很帅的事不是很开心嘛,开心的时候自然不会害怕】
感觉是很不可思议的思考方式,现在这么回想着,果然七草总是走在我前面,并不只是给人留下小大人的印象,更是说他的思考非常成熟。
但是真边摇摇头说道【我也去】
单就按照他的说法,陪他一起去才能让我也开心,在远处守望着他一点也不让我高兴。七草挽着胳膊视线下移思考了一会,然后抬头说道。
【能拜托你一件事嘛?】
【什么?】
【有玩过手机吗?】
【稍微了解过】
【那么知道手机拍摄视频的方式嘛?】
那就不知道了,真边摇摇头。
七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对着画面指给我看。
【这是摄像头的按钮,按这个,之后——】
【这个是七草的?】
【不,我妈妈的,你看】
他操作着手机,告诉我如何拍摄视频,视频里出现了那群高年级学生,七草的朋友们也在里面,虽然画面摇晃着有点看不太清楚,不过确实能看到在球门面发生的争执,声音非常清楚。
【游戏机的时候因为没有证据,告诉老师也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今天特地留下了证据。我想着反正我们被那群家伙讨厌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所以早有准备。同时,这也能顺便证明游戏机的事也是他们做的】
正如七草所说,视频里听到了他们承认游戏机是自己弄坏的。
【太好了】真边笑着。
真心这么觉得,能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坏人的恶行真是太好了,这种正确让真边感到心情舒畅,这一定也是快乐的事。
七草说明着拍摄视频的方法,希望我等会能拍下自己和那群人说话的情形。
真边歪着头问道【话说,把这个视频给老师看不就可以了?】
已经获得证据的现在,不是没有必要再特地去找那群高年级的抱怨了嘛。
【毕竟,我也最讨厌那群家伙】
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吧,七草笑着这么说道一边走了过去。

七草和高年级学生发生了激烈的口角,被他们踢打,同时在这段时间里七草完全没有动过手。真边通过手机的小摄像头静静地看着这些,自始至终没有撇开视线。
——已经可以了吧
这么想过很多次,也反复考虑过是否该去帮他。之后看这个视频的大人一定也会这么想,在这段时间里,仅仅一次,七草发起了对身材最高大的高年级发起了攻击,又立即遭遇反击,倒在了操场上。
看到这幅情景,真边大大的喘了口气,有种想哭的感觉,但不是因为悲伤,也没有流下眼泪,仅仅是默默地想着,自己还是想要站在他身边。

*

在走完去往学校的漫长阶梯八成左右的地方,七草停下了脚步。
【完全不像是我会做的事呢】
是这样吗?在真边的印象里倒是完全符合七草的风格。周围有点暗看不太清楚,不过七草好像皱着眉。
真边也停下脚步【不再往上走了吗?】
【也不是说非要走上最上面去不可对吧】
【我还以为你打算去见魔女】
【我只是单纯的想听你说我以前的事,讲的非常仔细,谢谢】
【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见见魔女】
【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现在时间很晚了,你也最好改天再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真边稍微迷茫了会是不是该走完这段楼梯,不过很快就决定听从七草的意见,她感觉自己一个人无法走完那段通向山顶的阶梯。
真边换了个视点,一边下着楼梯一边问道。
【为什么你想听自己以前的事情呢?】
【有很多不同的想法呢】
【那是自然】
无论是谁,无论何时,大家都在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虽然没有这么说出口。
【我好像早已忘了,以前的事基本都记不清了,虽然想尽可能的回忆起来,但在这座岛上除了你以外也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
【想那起什么了吗?】
【完全没有头绪,倒确实有过因为擅自拿走手机而被母亲训斥的事】
真遗憾,那件事对真边而言意义重大。
七草微微歪着脑袋。
【不过还是不太明白呢,这件事和你变得不再羞怯有什么关系?】
【因为七草那个时候回来了,我才变得能将觉得自己该说的话说出口了也说不定】
【没有这种事,就算我没回来,你也会一个人去叫他们注意的。无论吃什么苦头你也不会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的,绝对是这样】
是这样的嘛,真边自己倒不太明白。从当时开始真边一直对七草抱有某种感情,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某种感情,如果不存在这种感情,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完全无法想象。
阶梯旁闪烁着的昏暗路灯无法完全照亮黑夜,真边难以看清低着头下楼梯的七草,视线里模糊的七草说道。
【现在的我和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相比差别还真大】
【是这样吗?】
【恩,至少最后一步选择肯定不同,现在的话我肯定在球被偷走之后立刻去将视频放给老师看】
【确实说不定】
狠狠地揍一顿什么的确实不像七草会说的话,果然还是因为现在的七草和当时有什么不同吧。
【那个时候的和现在的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
七草会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话题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比起狠狠地揍一顿这种话更加不符合他的风格。因为七草是一个秘密主义者,就算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也会藏着掖着。小学时我曾经问他喜欢吃什么,当时他说是苹果而真边也就信了,到了中学才知道那是骗她的,虽然不讨厌苹果但也不算喜欢。【其实比较喜欢梨】他当时又这么回答道,话虽如此,是不是真的真边到现在也没有把握。
以前和现在的七草最大的区别也许是这点也说不定。
【当时的你,更让人好懂。有种不会对表现自我这点有所犹豫的感觉。现在的你应该不会说自己很帅这种话吧】
【开玩笑的时候有可能这么讲也说不定,而且那个时候也是在开玩笑也说不定】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
真边想着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大概就是这样,心中这么肯定着。
【那个时候的你大概不会对自己变得幸福这点有所犹豫吧】
现在的七草,言谈举止温柔而又悲伤,看起来就像是有意图的在避开自己的幸福一样。
【猜中了吗?】真边问道。
【不知道】七草回道。
【但,既然你是这么觉得的,那我也就这么相信吧】
听到他相信自己,真边的心情变好了些。
之后两人就这么背对着传闻中魔女居住着的山顶和学校走下阶梯,以同样的步调。

3 七草 三月九日(星期二)

堀连续两天请假。
虽然也有担心她的成分,但能让她和安达保持距离这点也让我安心。
大地在放学前一小时就被带到了学校,在操场和宿管春先生踢球消磨时间。在教室里能看到他们踢球的样子,而且在他本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成了校园偶像,班上的女生【可以给他糖果嘛】这么过来问道,同时【给一两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得到了我的同意。
放学后我们把教室的桌子排成コ字型,大地也一起帮了忙,新闻部室现在还没准备好。
于是乎我们的新闻部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活动正式开始了,成员包括我、真边、安达、佐佐冈、班长和大地,以及社团顾问匿名老师。
我一手包办了创部所需要的资料,在其中加上了限制安达的规定,当然安达也会做好相应的能让自己达成目的的准备。
【首先请看这些】她说着将三种资料分发给我们。
第一份是报纸的样本,也就是俗称的大字报,在一页大白纸上汇总所有的报道。大字报上的各个报道栏有多种样式和字体,虽然文章是虚构的不过但也好好的配上了图片或者照片,大地和佐佐冈对此发出了小小的欢呼。
在这种会议上,劳动量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拿出工作成果的人往往会让人难以拒绝,安达使用这种意外的勤恳方法解决了我可能带来的外部阻力。
第二份资料才是安达的主要目的,新闻报道的企划书。
第一行文字就让我屏住了呼吸,是我完全没有考虑过的内容,同时往这方面想也该在情理之中,但那一句话便使我心潮澎湃。
——关于阶梯岛居民去年圣诞礼物的调查
竟然瞄准这点,让我有些惊讶,不过更能让我理解。去年圣诞节的事,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堀弱点可能性很高。
去年圣诞节期间阶梯岛出现了一个问题,网购的东西无法送来。首先可以确定这必然是魔女导致的,在那个圣夜拜托堀后东西又能送来了。
为什么她会阻止网购的东西送来呢?知道这件事的话不可能不在意原因。
佐佐冈背靠着椅背说道。
【虽然很有趣,可现在进行圣诞节的调查已经不合时宜了吧?】
当然安达提出反论。
【春天,意外的是赠送礼物比较多的时段。你想,毕业式和入学式都在春季不是嘛?大部分宿舍会为春季搬出去的人准备欢送派对什么的,应该会有不少打算送礼物的人不是嘛?他们现在一定会需要到相关的数据】
正如她所说,我所住的三月庄也有人提过这方面的话题。作为学校的新闻报道而言是个优等提案,【都已经写在企划书里了嘛】班长和佐佐冈这么看到。
第三份资料则是关于圣诞礼物的调查问卷纸。列出了几个问题——打算送给谁?打算送什么?预算?何时准备?为什么会选这个礼物?定下来之后有什么后悔的点吗?
陆陆续续的确认之后,班长说道。
【这条,礼物送出去了吗?真的有必要嘛?】
安达点了点头。
【因为比起送出去了的,没能送出去的礼物不是更具有戏剧性嘛。我也是,中学时买了支稍微有点贵的圆珠笔打算送给要毕业的前辈,结果到最后都能送出去,类似于打算送给悄悄憧憬着的人那种?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也就是能想起名字的程度,已经记不清长什么样的人】
这有戏剧性嘛?佐佐冈发出疑问,当然其他人当他不存在。
安达很少见的用充满热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啊,想推一把那些现在还在犹豫的人。至今抽屉里还滚动着那支有写前辈名字,却没能送给脸都记不清的前辈的笔,我不希望别人也像我一样每次看到没送出去的礼物都感到那种讨厌的感觉。综上所述,我们的初版报道就决定是收集大家圣诞节想送却没能送出去的圣诞礼物调查】
嘛,应该是编的吧。虽然这么说但班长表现出可以接受的样子,再想反对就很困难了。
我在心中理解了,果然这个礼物调查是对堀的攻击。安达一定预想得到调查结果,而结果一定也和她所料一致。这究竟会是多大的问题?能多么正确的指摘出堀的不幸?我不知道。但是,有种感觉这块伤口比预想中要深的多。
【那就赶紧去调查吧,如果大家都准备好了送给毕业生什么礼物再刊登这篇报道就没有意义了】
安达这么说道。

*

【猫不会准备礼物,虽然偶尔会给饲主送去蝉蜕,但这座岛上并没有什么饲主,隆冬的现在也找不到蝉蜕】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着。
我们分两组展开了调查,我和安达以及佐佐冈调查还留在学校的学生,真边、大地、班长下去阶梯,到街上收集调查问卷,匿名老师陪着真边她们,毕竟大地在那组。对面那组确实是整齐统一的行动着,而学校里的我们倒是零零散散的在各自收集。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背对着栅栏坐下,笔记本里的圆珠笔滚动了一下,他刚说过正在写给堀的信,然后用困扰的表情一边打量着笔记本一边说道。
【这种调查问卷能有什么作用?】
我摇摇头回答道。
【没有任何用处的话就好了】
调查结果最后会经过我的整理,用三月庄的电脑在明天之前汇总出来这样的名目。姑且也有认真负责做好的打算,但同时明天也有打算拜托匿名老师改变新闻内容。其实能让我在意的也就大地的心情了,废案他第一次的调查结果这件事让我无比心痛。
【于是,你打算在这里翘到什么时候?】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道。
【直到消气为止,猫的身边,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嘛】我回答道。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笑了。
【说的没错。而猫的去留也总是一时兴起】
【你打算去哪?】
【哪都不去,只是在这里不好写信】
这样啊,我低语道。那就没办法了,我也迈出步伐,说是这么说但我完全没有收集调查问卷的心情,要不去教室睡会如何呢。
【那个叫安达的孩子究竟想做什么?】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着。
我停下脚步【不知道啊,话说她有目的吗?】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就像说泄气话的叹气一样】
【叹气是有意义的吧?】
【对我而言没有,单纯只是种动作】
再见,我说道。安达曾说过我们很相似,也许她说的没错。我若是没有夜空中闪烁的那颗星的话,究竟会把什么作为生存意义呢?我试着这么思考着,当然搞不明白,也完全不想明白。

下楼到走廊后,佐佐冈前来搭话。
【已经收集完五人份了】他高兴地说道。在校内到处收集别人的情报这点和他喜欢的角色扮演游戏很像。
【你那怎么样?】
【只收到两人份的】
而且其中一位是自称猫的青年,另一位就是我自己。喂喂,佐佐冈笑道。
【稍微认真点调查啊】
【那第三个人就找你吧】
【来真的?可以哦,什么都可以问我】
【那么,你曾经想赠送礼物的人是谁?】
【大地,你也知道的吧?稍微烦恼过该送什么,最后还是决定送黑白棋】
【不是给甚至不知名的女孩送去过小提琴的弦嘛?】
【那件事已经演变成无名的英雄送过去的】
【没有哦,相关人士都很清楚】
我发出小小的叹息,当然这也是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动作。
【两者相比而言,还是送给女孩子的东西更具有作为调查数据的价值】
或者该说,送给大地的东西在这座岛上算是特例,毕竟这座岛上的小学二年级学生只有他一个人。
【说来倒是也有赠送礼物给成年女性的预定】
【谁?】
【我妈】
他叹了口气,笑了,像是放弃了什么般的悲伤笑容。
【虽然平时尽量的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但果然还是非常担心不是嘛?突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而且持续了好几个月,难道你不想送给家人些什么吗?】
阶梯岛无法和外部取得联系。
手机也完全没有信号,固定电话也只在连接岛内的范围,邮局也只负责这座岛,甚至无法用电脑送电子邮件出去。但是,没有限制从岛外到岛外联络的规定。邮购是非常便利的送礼方式,比如说收获地址写自家的话,就能直接往家里送礼物,其中也有提供加留言卡服务的。一般认为留言卡是用来确认对方是否收到礼物的,毕竟对方收到留言的话该会有回复。而一到了圣诞期间,不难想象会有许多人往家里邮购礼物。
——这便是安达提案造成的问题点。
确实是这样不是嘛?岛上的人大部分在外面还留有双亲、兄弟、恋人之类。给这些非常亲近的人精心准备好了礼物,然而却单方面被告知因无法使用邮购而强制取消了。究竟谁想看这样的数据?这样的数据有什么意义?仅仅会引起人们对阶梯岛,对魔女的不满而已。但在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很巧妙地隐藏了目的。但这篇报道毫无疑问会成为对魔女的抨击,看起来拐弯抹角却能直接确实的将堀逼入绝境。
所以必须让这篇报道在明天前消失,整理完今天的资料后交给老师的事也得取消。至今为止都还在预料的路线以内,至少对我而言是的,对她而言恐怕也是一样。
但明知如此她还是选择开始这项调查,对安达而言,是否报道出来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只要获得能让堀痛苦的材料就行,而首先就是让我们去收集证明魔女欺瞒大家的资料。送到阶梯岛的网购货物是怎么来的?我不明白,恐怕也是魔女也就是堀在管理着的吧。魔女在这座岛上大概真的是万能的,只要有想法就能把我们想要的东西连着亚马逊包装一并做出来,同时还能像从岛外运来的一般送给我们。起码这种想法比通过和企业密约,在国家层面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商品从外面的世界网购过来,要更有说服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堀就一定会看阶梯岛上全部的网购订单,同时对于送往阶梯岛外的订单只能无视,因为魔女能万能的地方,大概仅限于阶梯岛。
【你预定送什么?】
【雨伞】佐佐冈答道。
【明亮颜色的,格子图文设计的伞,用遮光布作素材能当遮阳伞用的那种。我家老妈明明对我们自己用的东西讲究很多,却对自己用的不上心。明明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之前歪折的伞掰直了继续用,难看极了,每当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事。来到这里之后,偶尔会去打工,所以能够自由使用的钱也多了不是嘛?因此我想买一把比较实用的伞送我妈】
伞是很棒的礼物,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能让下雨的日子稍微变得幸福一点,能发挥如此价值的礼物可不多。
【礼物送出了吗?】我问道。
【没有,没能送出去】他回答道。
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不是因为佐佐冈,也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我想到了魔女。当时大家一定准备了几百件温柔的、快乐的、温暖的礼物,视情况而言可能有上千件,准备在圣诞节这个幸福的日子送去给亲人,而这一切不得不被当做没看见一样无视,多么让人心痛。明明她在这座岛上是万能的,明明任何人的任何愿望她都能实现,却连一把寄给母亲的伞都无法送出。她大概每天都会看到很多这样的请求吧,所有的礼物所具有的意义她一定全都感觉得到吧,被如此期待着,却无能为力。
安达想再次将这份悲伤呈现到堀的面前,作为魔女不幸的证明。究竟在考虑着多么无聊的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谢谢你,我明白了】
我感谢道。
沉默了一会后,佐佐冈露出生硬的笑容。
【真边是个难以理解的家伙,不过她倒是在认真的考虑着离开这座岛不是嘛,我还挺支持她的】
我知道,她永远都是正确的,从来不会舍弃自己的理想。
但那样的她时常也是痛苦的。
我们所一直无视逃避着的苦痛,只有她用那坚强直率的眼瞳注视着。

*

回收了放在教室里的书包后,差不多到该回去的时间,恰好看到匿名老师从走廊对面走来。看来今天是轮到她锁校舍大门,所以我特地折返回了校舍。
我跟匿名老师说想稍微谈一会,距离校舍上锁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她回应着到锁门为止的时间没有关系。让佐佐冈先返回宿舍后,我们走上了屋顶,并没有什么非是屋顶不可的理由,但我比较喜欢在能看到天空的地方说话。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还在屋顶上,【可以使用这里吗?】我问道,【随你喜欢】他回答道。对话仅此而言,之后他就挥挥手告别了,断断续续的能听到他走下楼梯的声音。
现在是夜晚很长的季节,同时黄昏的时间点早已过去,宛如深海般的天空逐渐变暗,黑暗笼罩着刚刚降临的夜晚。沉静的深藏青色天空里,早早的漂浮着一颗颗星星,等阳光完全消失大概会变成满天的星空吧。我和匿名老师并排在栅栏前,眺望着这片星空。
【你是怎么从等等那里获得使用这里的许可的】
匿名老师这么说道,等等指的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他在不同的人面前自称不同的名字,所以他不在的地方被称呼其为【等等】
【不行吗?】
【不,只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不过楼顶也并不是他的所有物】
【确实,他并没有获得这里具体的权限】
【但你把这里当做他所有的地方】
【我想这样做,我认为这么做比较符合这座岛的特征】
阶梯岛是被舍弃人们的归处,所以我想小心地对待人们在这里的归宿。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被舍弃到这座岛上,没有其他去处的他最终到达了这片屋顶,所以我希望这里能成为他的归处。确实从理论上他无法主张自己有屋顶的使用权,但周围的人们可以达成他拥有这里的共识,能有这种共识的话我很高兴。
有需要对匿名老师说的话。
【大地的事,您怎么看?】
老师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逐渐变青的夜色。
【是个很温柔的孩子,虽然没有和他说多少话,但一定是很温柔的孩子吧。而看着这种过度温柔的孩子总是让人感伤】
【为什么会感伤呢?】
【没有单凭自己的想象就能变温柔的孩子,所以我认为他有不得不变得温柔的过去】
【大地是不被母亲所爱的孩子】
匿名老师沉默了一会,这段时间能清楚的听到几声高亢简短的鸟叫,像蜂鸣器般的声音。在这寒冷的冬天,究竟哪里会有鸟呢?尝试着寻找位置,当然没有任何发现。
【有多么的不被母亲所爱?】
【不知道,虽然听他说过几次相关的话题,但还是不太清楚,可能事大地自己在包庇母亲】
我应该继续说下去,却迷茫了一下,继续说道。
【至少,既然会让大地来这座岛的程度,可以确定大地确实没有被母亲所爱着】
【也就是说,他是被母亲所舍弃而来到这座岛的?】
【怎么说呢,也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我撒谎了,来到阶梯岛的人都是被自身所舍弃的人格,但匿名老师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老师在岛外遇到大地的话,能够帮助到他吗?】
【很难呢,我能做到事也是有限的】
【比方说?】
【正常来说不是该去联络儿童咨询处嘛,或者说与他上的小学取得联络,然后找班主任商量,班主任老师是可以家庭访问的,家访的时候就可以以帮忙的名目掺和进去】
【老师会帮助大地吗?】
【当然,让孩子的身心能够健康的成长是大人的义务,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优先级极高的义务】
为什么这个人会戴着假面生活,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根据之前听到的传闻,她以前在学校惹出过问题,从那之后就变得无法以真容站上讲台,不过我也不知道更加详细的情况。当然我至今为止也没有问过详细的经过,她肯定也有自己的伤痕,也因此被舍弃至阶梯岛。就像屋顶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归处一样,白色面具之下便是老师的归处吧,所以我绝不会踏入那里一步。
可今天我想问清楚。
【老师你能为了大地摘下面具吗?】
【有这个必要嘛?】
【只是个假设,如果出现必要的情况】
【可以哦,不得不做到】
我早已明白她会这么回答我,但是现实里的她又怎么样呢?匿名老师究竟舍弃了自己的哪部分呢?
【为什么老师会戴上面具,能告诉我原因吗?】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我不想细说这个话题】
【在大地面前的话能说吗?】
【更加不会说了】
【但有从大地那弄清楚事情的必要,那是他和老师一样不愿说的话题,而我们必须让他说出来】
匿名老师的手抵着细白的下巴低着头,无表情的面具上出现阴影,看起来莫名的悲伤。
【不太明白,你究竟想说什么?】
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事。
只是有该说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正确的,但也需要一个谈话的方向。
【阶梯岛上的人们是被谁通过什么方式舍弃的】
如果安达提议本次报道以此为题的话,匿名老师当然也会摇着头拒绝她。因为即使让真相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之中,也不会有人变得幸福,于是我说道。
【老师知道答案吗?】
【不知道】
【我知道】
为了改善现实中大地的生活环境,需要让现实里的匿名老师加入进来,我认为这是最能改变现状的有效方法,所以我不得不对逃避于面具之下的老师说这样的话题。
【我,是被自身所舍弃来到这里的,恐怕老师也是被自身所舍弃的。现实中的自己判断不需要我们的存在,于是将我们舍弃到了这座岛】
匿名老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我不觉得这点说明能够让人充分的理解情况,但我还是等待着匿名老师的恢复,她歪着头问道。
【没法很好的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师大概舍弃了对学生的恐惧也说不定,也有可能相反的失去了对学生的爱心也说不定,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也无法确定。总之现实中的老师有不需要的部分,对自身而言极其沉重无法一直抱持着的必须放下的负担,而那负担,就是老师你】
【无法理解,完全没有现实感】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我们在阶梯岛,一座由魔女支配的不可思议的岛屿。真相具有现实感什么的,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就算如你所说,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一起去攀登那座阶梯吧】
我看向老师,她眺望着阶梯之下的街道。黑暗之中的每户人家看起来像墓石般寒冷,但我清楚里面所拥有的东西比耀眼的明月要温暖的多。我们放弃登上阶梯,决定在阶梯下面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的日常能够这么平静的持续下去该有多好,但是大地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他的出现我们开始寻求改变,甚至让我觉得就连这点也在安达的计划之中。我也好、真边也好、大地也好,我们的存在是不是安达为了破坏阶梯岛而准备的一块块拼图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早就输给了她。从真边由宇出现在阶梯岛,同时那晚遇到了大地开始,我就已经成为安达计划中的一块齿轮。在无可奈何的状况下即便我想在脑中规划出的最好的解决方式,也不可能偏离安达的计划。
【你打算去见魔女吗?】
老师说道。
我摇摇头。
【去阶梯上面是见不到魔女的,但是可以见到现实中的自己】
我在心中默念——我会以最具有效率的方式逃避讨厌的事物。
安达的意图也好,匿名老师的感情也好现在都忘记,我要找到最具有效率的从讨厌事物那里逃避的方法。

4 真边 同日

这也是日落之前的事。
在教室里决定了报道的主题之后,真边出了教室,走下了长长的楼梯,和大地、安达、水谷以及匿名老师一起。
真边牵着大地的手走下阶梯,大地每下一级阶梯都会小心仔细的观察下一级,看着这非常让人怜爱的样子,果然还是不能每天都让大地来学校,万一一脚踩空就出大事了。
在下楼梯的时间里,我们依次回答完自己的礼物调查问卷,水谷的礼品单非常长,光是她的部分就花了全程一半的时间,和她相比真边的部分少得可怜,甚至比大地还少,匿名老师倒是没有给任何人送圣诞礼物的样子。
比平时花费了更长时间走完阶梯,脚碰到地面后班长水谷问道。
【那么,我们去哪里?】
真边有预定要去的地方,若是大地不在的话她早就一个人去了。
【我想去看望堀,取材对象的话谁都可以的吧】
水谷皱着眉。
【无所谓是无所谓,但打扰身体不好的人不是去添麻烦嘛】
【身体大概不差】
【为什么你会知道】
【昨天也去看望过堀,听堀宿舍的管理员告诉我的】
站在最后面的安达说道。
【我觉得很好,去吧。堀也是我们的一员,不好第一天活动就放着她不管】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往科摩利科波公寓那前进。水谷说空着手不好,途中路过杂货店买了布丁,杂货店名叫便利商店,实际上货品还算齐全和普通的便利店没多大差别,只不过店关的比较早,印象里也食品类的东西比较少。
按响科摩利科波公寓的电铃后,昨天见过面的管理员出来了,表情也和昨天一样,她说道。
【哎呀,真的来了啊,还带着可爱的小男孩】
大地脸变得通红,礼貌而又小声的问候着【你好】
旁边的水谷说着【请大家一起吃】把布丁递了出去,【每次都这样真不好意思】管理人回应着收下了。
【有两个请求】真边说道。
管理人歪着脑袋【不是来看望那孩子的嘛?】
【那是第一个请求,第二个请求是新闻部的取材】
【诶,你们是新闻部的嘛?】
【今天开始的,可以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吗?】
【当然没关系】
【那么就拜托了】
真边轻轻推了下大地的背后,本就是为了他而组织的活动,取材的时候自然应当以他为中心。大地以紧张的神情握着安达准备好的资料。
【可以进去吗?】
管理员点了点头。
【但只能到房门前,到那个孩子答应为止不能开门】
【我知道了,房间号是多少?】
【二零一号室,上到二楼第一间就是】
【非常感谢】
低头致谢后,真边从管理员身边离开,安达也跟在她后面,水谷稍微犹豫了下后还是站在大地的身边没动,戴着面具的匿名老师笑着看着大地的样子。
去年圣诞节有送过谁礼物吗?大地开始问道。非常好听的声音,真边这么想着,虽然音量有点小,但清脆而又清晰,虽然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但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诚实。真边想就这么继续听他说下去,但还是走完过道上楼去了。
很快敲响了二零一室的门,没有反应。真边盯着面前的房门,那是感觉有点寡黙,同时也很柔软的木材做成的温暖门扉。针叶树和阔叶树哪种木制更加柔软以前曾听说过,但究竟是哪边来着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瞬真边因为这无关紧要的事愣了一下,又再次敲响门,这次她不再等待回应。
【堀同学,你好。我是真边,能当面和我说说话吗?】
静静地等待着回应时气氛逐渐变得沉重,真边不太会应对这种氛围。忍耐住再次敲门的想法,真边确认着安达的状态,她装作什么一副全然不知无关紧要般的,背靠着墙壁看着手机。
之后从门对面传来微小的动静,太好了,堀确实在房间里,又耐心等待了一会,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那是就像细雪般一碰即逝的微小声音。
真边把耳朵贴在门上,温暖纯净的木材贴着着她的脸。
【从今天起新闻部开始活动了,所以我们来接你】
不,不仅是因为这件事,这不是唯一的理由。昨天为探望堀造访此处时就因为管理员的话而下定决心今天也来。
【堀同学,你说过谁也不想见对吧?我是这么听说的,虽然没有任何凭据,但我觉得一定是谎话,而这话也不像是你会说的,所以我觉得自己一定要见到你不可】
在真边眼中,堀的确是个无口的少女,但不会拒绝与他人的联系,或者说正相反,堀非常谨慎认真的听取他人的话语。自己少说的那部分,全部用来小心谨慎的对待他人的话语。
【为什么不想见任何人?能告诉我理由嘛】
真边屏住呼吸等待着堀的回应,静静地把耳朵贴在门上直到能感觉到热量,过了一会终于听到了堀的声音。
【知道原因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
【不知道原因的话,问题当然无法解决,无论何时解决问题的第一步都是了解原因】
【我的问题无法解决】
【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有还没找到解决方式的问题】
【不一样】
就像哭声般,堀用嘶哑痛苦的声音说。
【有些问题是不能被发现的】
那是光听着就让人难受的声音,宛如不断流出鲜红血液的伤口。真边认为有些痛苦是不得不接受的,肉体上的伤痛可以逃避,但精神上的伤痛是必须直面的,如若不然就会像无法愈合不断流血的伤口一样,即便对呈现于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装作忘却痛苦般,也无法改变失去了一部分自己的事实。
【所有的问题都该被暴露出来,然后才能去直面,去纠正】
真边喜欢问题这个词,将所有的障碍用疑问和题目来表示出来这点,包含了以解决作为目标的意志,有着提出题目并找到解决方法这样的意识。
堀用与至今为止相比略大一些,视情况而言像是具有攻击性的声音说道。
【我,是幸福的】
真边搞不懂话题是怎么跳跃的。
但是真边明白这一定是谎言,谁也不想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堀不可能是幸福的,幸福的确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但从堀至今为止的表现中无法看出。她总是认真的听取人们的话语,周末会写给别人很长很长的信,同时七草也说过对真边由宇而言行动比言语更具判断价值。
堀继续说道。
【我必须是幸福的,即便一刻也不是被认为是不幸的,果然你,真边由宇是危险的存在,你会证明我的不幸,只有你能做到这点】
意义不明的话语,前后毫无关联,但不觉得是毫无意义的话。堀现在正努力地将自己的感情转化成言语,那么真边也要坦率的去接受,去思考,真边对自己说道。
——我,将会证明堀的不幸
她的不幸究竟是什么?
背后突然传出了笑声,是安达的声音,她右手握着智能机走到真边身边。
【比我想的还要脆弱呢,不,也就只能有这种程度。这七年里一直这么欺骗着自己,怎么可能毫无波澜的持续下去】
安达看着仍然关闭的门,嘴角露出笑容,眼神却异常冰冷,这满是矛盾的表情,在真边看来仿佛在哭泣。
【已经累了吧?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比起你——】
她的声音突然被电子音打断,响起了有节奏感的手机来电音,很久没有听过了,毕竟在阶梯岛上是没有手机电波的,是从安达的智能手机传来的。
叹了口气后,安达接听了电话,真边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听见安达的说话声。
【好久不见,等你电话很久了,不过你还真是选了个很过分的时机打来呢】
在非常简短的对话之后,安达对电话里的人回答道【我明白了】,之后把电话交给我。
【换你接】
真边拿着电话问道。
【是谁?】
【听到声音就能明白,大概吧】
总之真边还是把电话放到耳边,我是真边,报上了名字。
【呀】
传来的是听惯了的声音,只一言就能明白,甚至不需要话语,只听叹息声就能明白,真边决不会认错对方。
【七草?怎么做到的(译注:同时也可作为“怎么了”的意思)】
【我想稍微和你说说话】
并不是指这这件事,在没有电波的阶梯岛他是如何打电话给安达的?没能想通,但现在这并不重要。
【现在正和堀说话,不是急事的话请之后再说】
【虽然不算急事,但是你还是听听比较好,是你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
没有错,这确实是七草的声音,但有种违和感。
哪里不同倒也说不出来,只能说确实哪里不一样。是不是因为很久没有通过电话听对方声音造成的影响,感觉不到话语的温度,他本人的声音确实有冷暖不同的部分,但那是这么无机质的回响嘛。
七草的声音说道。
【魔女本尊就是堀,她就是支配着这座岛的人】
真的吗?虽然想反问,但还有更让人在意的地方,于是问道。
【为什么会告诉我呢?】
【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你倒是能随便的问出来】
七草笑了,笑的方式果然不太一样。虽然很像但确实不一样,这种违和感甚至让我恶心,让我怀疑现在发生的是不是现实。
言语中难掩笑意,他继续道。
【我会一直相信下去,无论何时,一直相信这那仅存的一点美丽,因为信赖着所以成为伙伴,因为信赖着所以作为敌人,无法继续相信之时我便失去了存在于此的意义】
【你,是谁?】真边这么问道。
【我是七草】他回应道。
【我比任何人都像七草,不是他那样极端的七草,我——】
为什么呢,真边不想继续听他的声音,感觉非常恶心。还是第一次出现真边不想听七草说话的情况,不,不限于七草,无论对方是谁真边都没有过不想听他人说话的记忆。真边无意识的深吸一口气,为了遮蔽他的话语,但却无法发出声音,是因为理性还是本能不太清楚,总之心中的某种东西阻止着真边出声。
我不能逃避他人的话语,无论是什么样的声音,都必须接纳,真边无法容许自己拒绝他人的话语。于是真边吐出吸入的空气。
七草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一直比起他更像个人,但也因此坏掉了】
这句话的声音带有热度,又像粗涩的哭声般悲痛欲绝。好似身旁有人哭泣般,甚至连真边自身都产生一种悔恨的感觉,泪水溢出眼眶。
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了,真边反常的觉得身体沉重,手腕无力的垂在两边,甚至感觉放松身体的话手机会摔到地上。安达突然想去了什么,然后毫不犹豫的转动门把。她环顾堀的房间后小声嘟囔着。
【让她逃掉了】
堀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窗帘敞开着。

*

我在宿舍前等待着,为了见七草。
地平线上的太阳逐渐西沉,天空慢慢变色,由白变黄又变成深红最后逐渐变青。真边发现夕阳不会让空气也染上颜色,但落日后的青色仿佛会渲染整个夜空。
那通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声音肯定是七草没错,但却不是真边所熟知的七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正这么考虑着时,传来引擎的声音。
一台小本田摩托从大路开到了宿舍旁的小道里,用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慢速,最后停在了真边身旁,戴着头盔的头看向真边打着招呼。
【晚上好,真酱,很久不见】
邮局的时任姐。
真边回应道【晚上好,是送信吗?】
【不,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稍微想和真酱说会话,有时间吗?】
【我在等七草】
【特地站在外面等?】
【是的】
真边心里因为那通电话而忐忑不安,所以想早点听听七草平时的声音。
【那就在这里吧,到七君回来为止我陪你打发会时间】
时任关闭摩托引擎之后站到真边身旁,依旧戴着头盔背靠在枣庄的围墙上,仰望着红霞逐渐消失的天空。
真边等待着时任姐的话题,但她好像没有说什么的打算,所以真边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
仰望着天空,她回应道。
【我在想该怎么说,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是抱怨,可我没有抱怨的对象,所以真酱能听我说说嘛?】
【当然】
【谢谢】
时任姐的表情依然不变,开始诉说起来。
【我有个老朋友,是个很好的孩子,非常温柔。而那个朋友现在遇到了非常困扰的事,至于是什么样的事,在这里没法说明,也毫无意义】
【于是?】
【我们虽然是朋友,但从来不干涉彼此。休息日也不会一起出去玩,一起吃着午餐谈论琐事之类的也没有过,当然也没有互相抱怨对生活不满的打算。就这么没有交集的生活着,宛如陌生人般,但我们依旧是朋友,这种状况你能理解吗?】
真边点了点头。
【有段时间里我和七草大概也是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对真边而言七草一直是非常亲近的友人这点从未改变。即便初中二年级时真边搬家后的两年时间里两人从未有过联系,对真边而言七草的存在意义也没有过改变,只有这点不曾动摇,也不曾淡泊。
【原来如此】
【那个孩子有个梦想,从很久之前开始,一直有个很麻烦的梦想,毫无疑问那个孩子拼上全力追逐着那个梦想,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很美好的事】
【是嘛?是也说不定,但,我的朋友若是能放弃哪个梦想的话便能幸福,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在旁人眼中也非常明显,追逐梦想直接导致了那孩子的不幸】
【还都说不定不是嘛,若是有一天能实现梦想也说不定】
【与梦想实现与否无关,即便真的实现了,也无法改变不幸。梦想和幸福本就是不同的东西,而那梦想也不过是从小时候、还没能理解现实之时所幻想的】
还有这样的事?
实现了梦想却不能收获幸福的事情?
【时任姐是打算让那个朋友放弃梦想吗?】
【这就是难办之处啊】
她戴着头盔的头看起来沉重的向这边摆动着。
【虽然很悲伤,但也很漂亮,他追逐梦想的样子】
他(指男性),时任这么说道,这件事让真边稍感意外,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想的理由缺说不出来,不过时任说的友人给真边的印象是堀。
【呐,真边酱,梦想和幸福相矛盾的时候应该追逐哪边?】
这个答案早已确定,在真边心中早已有明确的结论,但同时也有一种让人窒息般的抵抗阻止她自己开口,扼杀了自身的抵抗之后真边说道。
【我觉得应该追逐幸福,所谓梦想,不过是为了获得幸福的其中一种方法而已】
大部分人将达成之后能让自己变得幸福的目标称为梦想,实现了梦想却无法变得幸福什么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比如说定的目标本身就有问题,若是如此这类梦想还是舍弃了比较好。
【那么真酱知道嘛?这座岛充满了很多很多这样的梦想】
这里是被舍弃的人们所在的岛,被自身认为不必要而分离的人格们所生活的岛。打个比方的话,这座岛上生活着的尽是小时候无法达成的梦想。
【时任姐知道我们是被谁所舍弃的?】
【知道哟,我一直都在看着魔女和你们】
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像歌唱般宣告着。
【究竟该拿你们怎么办呢?魔女把本该消失的你们收集到此究竟有什么打算呢?一定让人暗自伤感吧,就像在垃圾场捡到的玩偶一样可悲的存在,即使带回家清洗烘干,也只是让外表变得光鲜而已。每当捡到这样的玩偶都是如此悲伤,将这些玩偶一个一个收集起来,却也不知该塞到何处,而这座岛便成为了放这些的地方】
不明白,魔女的想法,完全不明白,所以一定要见到她。
但是。
【魔女所做的是一定不是没有意义的】
【诶,为什么这么说】
【能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我讨厌阶梯岛,这座岛让我恶心。仅仅是单方面的过度保护着我们,让我们从必须直面的苦痛中移开视线。
即便如此,能身处于此处也不是无意义的。
只要我保持着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就不会是无意义的。
【我确实是被丢弃到这里的吧,总有一天消失才是我正确的结局吧,但我见到了我自身,我能与舍弃我的我说话,这就足够了】
仅仅一点。
【阶梯岛给予了我反驳的权利,所以我也能为此肯定阶梯岛的一切】
只要能做到这点就行,只要还能做到这点便可。
能向舍弃自己的自己大喊别开玩笑了,能说服对方,得到说服对方的机会,就足够了。
时任姐摸了摸头盔的盔扣说道。
【为什么你的存在是如此的危如累卵,能够就这么维持着临界点的脆弱却不会崩溃呢,不,看来不是这样,就是因为无法继续维持下去,所以你才会存在于此处】
真边为何会舍弃自身还不得而知,因为不知道所以还要问她本人,不过这也是真边个人的私事,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接受而在追寻着的答案。
【这个话题和时任姐的友人有什么关系嘛?】
【不清楚呢,感觉应该算是有吧】
时任姐打了个寒颤,离开了枣庄的围墙。
【变冷了呢,我差不多该走了】
【好的,再见】
她跨上摩托,往这边挥着手,真边也回应着她,之后摩托引擎的声音便逐渐远去。
不知不觉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真边两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嘴巴呼吸着白气,注视着摩托行驶路径的前方,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七草出现为止。

时任姐离开十五分钟后左右,他冷得低着头缩着身子走了过来。
【七草】
真边叫住他。
他抬起头【怎么了吗?】
【我在等你】
【这样啊,不冷吗?】
【很冷,但是有想要问你的事】
【下次在宿舍里等吧,往我宿舍打个电话,就来见你】
七草还是和往常一样的七草。难以读懂感情,声音如此温暖的,无论柔软还是尖锐的一面,都让人感觉得到温柔的七草。
注视着他的眼睛,真边问道。
【堀同学是魔女吗?】
真边看出他很惊讶,即便只有微妙的变化,但真边能感觉得到。我现在才知道的事七草却早已知晓,他看起来像是在找借口般微笑着。
【从堀那里听说的?】
【不,从你那听来的】
【诶,原来如此】
他用带着手套的手摩擦着脸颊,那双手套不是去年圣诞节真边送的那副,而是同一天水谷送给他的,他好像决定上学时用这副手套。
【很冷吧?而且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了,还是赶快回宿舍吧】
真边摇摇头【那个七草究竟是谁?】
【你竟然能发现那个人不是我呢】
【那是自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同?】
【那个七草——】
真边停顿了下来,严谨的斟酌着言辞。
【那个七草放弃了】
七草的眉头稍微皱紧了些。
【擅长放弃这点倒能算是我的强项】
【不对,你在关键的事情上从不放弃】
【他放弃了什么嘛?】
【不太清楚,但是我有这种感觉】
七草也会说一些丧气话,但那个人不一样。真边认为七草的放弃方式和他的方式完全相反,七草的放弃是放弃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冷漠和自私变得温柔,而他不同。
【那个七草说因为自己更像是人所以坏掉了,那不是你会说的话,该说是不符合七草的说话条理,还是该怎么说——】
真边无法好好的整理表述清楚,但七草肯定不会说那样的话,他有太多点与七草不同,七草能够接受自己本无法相容的事物,同时相对的排除自己已经接受的。
突然七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是这么说的吗?关于他自己的情况?】
真边点点头【恩,是的】
七草盯着我看,但是真边感觉得到他的眼瞳里映照出的并不是自己。他陷入了沉思,就想要压缩时间一样的沉思,只要一瞬间思维就能跨越很多。
真边又问了一遍刚问过的问题。
【那个七草究竟是谁?】
七草慢慢地却又看起来痛苦的摇摇头。
【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大概】
【为什么能这么说?】
【因为那个家伙是毁坏之黑,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我】
七草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低语着【很冷了,回去吧】之后背向真边,真边抓着他的手,他看起来很受伤的样子,真边不想就这么再见。
七草再次面向真边,真边确信这次他的眼瞳里确实映照着自己,于是宣告道。
【梦想和幸福】
为什么会用这两个词真边也不明白,但就这么说了出去。
【在只能选择其中一边的时候,你觉得该怎么选择?】
七草看起来有点迷茫,浮现出不高兴时的的神情回答道。
【当然会选幸福】
真边放开他的手,他的视线稍微停留在真边刚才抓着的手套上,然后又抬起来说道。
【但是,在两者之间烦恼的时候我会选择梦想】
【为什么?】
【我并不想收获幸福,但也不想变得不幸,当放弃真正重要的梦想时才是不幸的,即使看起来变得幸福了也是不幸的】
他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这么说着,同时笑着,是他非常高兴的笑容。
【你还真是提了个有趣的问题】
【是这样吗?】
【恩,就像是在窥视我的思想】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刚才时任姐这么问过,所以并不是我的问题】
【原来如此,但这时机还真是巧妙呢,吓到我了】
晚安,他这么挥着手转过身去,这次我没有挽留他,他的笑容让真边安下心来。
听到关门声的真边抬头看着正上方,并不是想仰望天空,而是在闭着眼睛。
仅顺势而出的问题在心中反复回想,若是不得不在幸福和梦想之间选择的时候?
——这种情况,果然只在假设中才能成立
梦想和幸福本就不该出现矛盾,如果有这样的梦想存在,就有必要换成更好的梦想。
时任姐究竟在说谁的话题?不明白,总觉得说的会不会是那个和七草声音一模一样的人。
之后真边又开始考虑堀的事情,她说过自己必须维持幸福,不能被证明是不幸的。这也是个相同的问题,虽然看起来不同,本质却是一样。
被确证为不明,便变得不再幸福,但是一直对自己的不行视若无睹,并主张自己的幸福肯定是错误的。无法让人直视的幸福一定是虚假的,必须要用更好的幸福去改变才对。
再一次,真边下定决心要去见堀,暂且不论魔女的身份,不,可能无法忽视这点也说不定,但还是暂且不论这点,作为同班同学的真边有想对她说的话。不过最后果然还是会变成魔女的话题、阶梯岛的话题吧,但这同时也是堀本身的话题。
睁开双眼,大概是紧紧闭上的缘故,视野变得模糊,月光看起来十分明亮的穿过夜晚的黑暗。不需要如此豪华的光芒,像小灯泡般微弱光亮足以照亮脚边便可,为了不让目光从应该面对的事物上移开,只要还有那一道光芒便足够。

第三章 纯粹纯情而锐利的声音

1 七草 三月一日(星期三)

这天从早上开始便乌云密布。
阴暗沉重的乌云笼罩着天空,仿佛马上就会下雨,感觉来阶梯岛后仰望天空的次数变多了,毕竟这里根本没有天气预报。
到了午休也依然没下雨,不过乌云大概不会等到放学后吧,就算不可能会喜欢上三月初冰冷的雨天,但放学途中下的雨更加让我讨厌。打着伞一步步走下那个漫长的阶梯想想就让人阴郁,我通过走廊的窗户看着天空,发出小小的叹息。
【为什么新闻部的报道要变更?】安达问道。
她站在我身边,背靠着玻璃窗,啃着果酱面包。
昨天新闻部的报道题目是【圣诞节礼物的调查】而今天匿名老师发出了改变主题的指示,是我从中作梗造成的改变,而现在这件事正逐个传达给部员的各位。
【你明白原因不是嘛?】
【因为阶梯岛上蔓延着的不满会以明确的数据这样的形式呈现】
【说法充满恶意呢】
【那七草君会用什么样的说法?】
【稍微会让看到新闻的人心情沉重】
【那也和我差不多】
安达从最初开始就预料到会发展成这样吧,所以只打算让我们进行相关调查,并没有拘泥于非要报道出去。
【七草君你也一样,也发现这座岛上的圣诞节那天是充满悲伤的不是嘛?】
【确实有悲伤的一面,当然也有不是这样的一面】
【赠送礼物的时候,岛上的大部分人都想着岛外的谁,而魔女却对此无可奈何,果然那个孩子还是个半吊子】
她的指摘非常合理而正确,准确的打在堀的痛处。
我用完全不像真边由宇风格的口吻问道。
【那么安达,如果你是魔女,就能创造出更加幸福的圣诞节吗?】
她毫不迷茫的点头说道。
【让大家忘记全部就行了,家人的事也好、恋人之类的也好】
【还真是非常粗暴的做法呢】
【截取他人的人生拘束于这座岛上,就该做到这种程度。用你的话说就是,即使无法变得幸福,也能远离不幸】
完全一致,我也是这么说的。确实和我的思考方式一样,同时也因此,决不是我喜欢的思考方式。
【你为什么想要魔法?】我问道。
我搞不明白安达的想法,虽然她的思考方式大致上可以理解。就如安达之前所说,她和我有非常相似的地方,但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她的本质。
安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从魔女那夺取魔法,还是说支配阶梯岛?感觉两者都不会是她的真正目的,得到魔法后要做什么,支配这座岛后要做什么,现在这个阶段完全看不出来。
她歪着脑袋问道。
【你觉得适合这座岛的魔女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也许是在岔开我的提问也说不定,也或许实在用拐弯抹角的方式回答我也说不定,因为我也在考虑着相同的问题,所以毫不迷茫的回答道。
【我觉得应该有两种人适合,第一种是真正温柔的人,第二种是完全不温柔的人】
【两种情况都说说】
【对阶梯岛住民而言的幸福便是魔女的温柔,而对魔女的幸福却是完全忘记对住民们的温柔】
【互相矛盾呢】
【恩,完全相反】
【那么堀是什么样的,七草君当然也知道吧?】
不知道,但是可以想象得到。
【她是真正温柔的魔女】
【但,并不是完全的魔女】
一定如她所说吧。
堀为了保护岛上的住民而竭尽全力,同时一次次受到伤害,也因此身为支配这座岛的魔女而言还不够完善。
【你能成为完全的魔女吗?】
【不知道呢,但比起那个孩子的话】
【成为魔女后,你打算怎么支配这座岛?】
【不知道呢,让大家成为我的奴隶之类的】
安达悲伤的笑着,继续说道。
【让大家像机器人般成为我的仆人,我说跪下就会跪拜我,我说颂扬就全部赞颂我,我说不准呼吸就全部屏住呼吸,一切都按照我的想法来】
【于是这样的你变成岛上最让人厌恶的存在?】
【不会被讨厌的哦,因为还有魔法,无论我说出多么任性的话,大家还是会最喜欢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做出真正的机器人不就行了吗,一个人被机器人们簇拥着生活】
【你很明白呢】
安达以非常自然地动作把手上啃到一半的果酱面包递过来。
【最合适魔女的人选,是可以忍受孤独一人的那种】
此时的我正满脑子考虑着安达的打算,措手不及的竟然接过递来的果酱面包。
【这个?】
【给你了,不怎么好吃】
【完全不需要】
【那就丢掉吧】
安达朝我挥了挥手,然后不知道往哪走去。
我稍微迷茫了一下,倒也不想浪费食物把果酱面包丢到垃圾箱里,没办法只好自己啃起来。

*

关于新闻报道的主题变更一事,大家好像各有各的看法。
这也是无法说明主题变更的原因造成的结果。调查出的圣诞礼物接收方资料,基本上都是岛外的人,送礼物给已经见不到的人真是寂寞啊,而且去年还因为突发故障导致网购无法使用,礼物没能送出去,就更加悲伤了——这样的事,可以的话无论是我还是匿名老师都不想再提。
但就这么毫无理由的终止了,真边定然无法接受,佐佐冈要说站在哪边的话好像也是反对突然改变题目的,基本上大家都对放弃昨天的调查结果有所抵触。班长的话虽然表示学校的社团活动听从老师意见是理所应当的,但心里也对此有所不满的样子。我分别告诉态度不一的三人今天的调查也终止了。之后,再打电话告诉大地,而当然是最让我提不起劲的事,大地昨天很高兴的帮忙调查,晚饭的时候还仔细的跟我说都在谁那里得到了什么样的调查资料,而现在不得不告诉他全都白费了让我也很难受。放学后,我向屋顶走去。
与其说想来见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我更想在安静的地方思考今后的事态,当然这也同时代表,他身边是最合适的,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并不像堀那样无口,但不可思议的他的声音不会妨碍我的思考。
可是,留在屋顶上的并不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在那里的是我,不是我的我,他靠在栅栏旁边。
【呀啊】他这么打着招呼。
【呀啊】我也回应道。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但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要说的话。
我问道。
【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这个我,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想你大概不想再见到我】
【当然不想见】
他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推给了我,昨天和真边的谈话,终于让我明白了因果。
我强行忍住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说道。
【但还有需要确认的事情】
【什么事?】
【去年圣诞节中止网购的人是你?】
【你也知道的吧,我没有那样的力量】
【但你可以拜托堀,提案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恩,说得没错】
他点了点头,我叹了口气。
结果关于堀的不幸的话题,早在去年圣诞节就得到了证明。
【堀还真是坚强】我说道。
【非常坚强】
仔细想想的话就会感觉到违和感。
为什么去年圣诞节期间网购停止了,那是因为对堀而言确认圣诞礼物实在是非常痛苦的工作,她有多么的温柔那份指定送到岛外收件人的圣诞礼物清单就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锐利的刺穿她心里阴影的部分。
但不会因此导致她产生瘫痪网购功能的想法。
堀一定不会逃避这份痛苦,因为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则,不可能简单随意的逃避。如果她是那种会随意逃避的人,就根本不会把安达接纳到这座岛上,不会就这么放任安达自由活动,毕竟她所背负的幸福诅咒比起这些更加强烈。
我在屋顶边缘漫步着,两手放在栅栏上。
【堀认为这座岛是自己的幸福,并且这么坚信着。守护着我们和这座岛,就是她的幸福】
另一个我点了点头。
【魔女这样的存在是怎么产生的我也不知道,但确实存在。身为魔女有着自由、任性、幸福的义务,只要魔女还是幸福的,就能使用两种魔法,其中一种就是创造自己的世界】
【于是堀创造了阶梯岛】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万能的,什么都能做到,是绝对的支配者】
【另外一种魔法呢?】
【夺取他人的人格带到自己的世界里,可以只将自己喜欢的人带到这里,成为这里的住民】
能使用这两种魔法的魔女就像小范围的神明一样,凭借喜好创造自己的世界,还能随意的将人带进来,支配这里。
他继续道。
【存在各种各样的魔女,有只将善良诚实的人集中到自己的世界里,以暴露他们的欲望为乐趣的魔女;也有将人生穷极在拷问残酷程度上的魔女;也有喜欢拆散亲人和恋人的魔女;也有无限的收集对自己的爱的魔女;相反的也有无止境的厌恶人类的魔女;也有喜欢出难题看别人困扰的魔女;也有将他人的人生作为故事一样,只当旁观者的魔女。魔女什么都做得到,但堀并不想变成这其中任何一种】
这种事注视着阶梯岛就能明白。
我回答道【堀想成为善良的魔女】
他点了点头。
【魔女会理所当然的变得任性,而且即便藐视他人也不得不证明自己的幸福,不然魔法会被别的魔女所夺去。所以堀下定了决心,将成为善良的魔女作为自己的任性,把温柔的使用魔法便是自己的幸福。她成为魔女已经过去了七年,在这七年内她一直这么主张这么行动着】
堀想要创造的,是被舍弃人们的乐园。
各类人的弱点之类的、缺点之类的、梦想之类的、理想之类的、或是温柔之类的,将在现实生活中的这些累赘收集起来,慈悲的守护着这一切,但是。
【但现在堀的理想,还远远达不到乐园】
而能证明这点的就是圣诞礼物调查。
他用容易受伤的表情笑道。
【虽然一直在努力,但果然还是会出现这种事,无法改变。那个孩子在每年的圣诞节期间都会表现出一副非常悲伤地样子,每当得知大家都还祈求着已被切断了的与岛外现实世界的联系,表情就会变得就像明明不能哭却被赋予了悲伤神情的人偶般。所以她每年圣夜都会让阶梯岛下雪,为了让大家能在这天看看稍微比较漂亮的夜景度过,在阶梯岛的她明明是万能的,但却在寻求和岛外联系的人们面前她又是如此的无力】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眼帘深处的黑暗让我想起那个夜晚,回想起那个满天的星空飘着雪的夜晚。
堀是美丽的,非常美丽。
她明明是那么美丽又那么的坚强。
【所以你先提案了那件事?】
于是,看着美丽而又坚强的堀陷入如此痛苦的他,也一定感同身受,同时他先叫喊道放弃,发出指示让堀瘫痪了网购。为了让堀远离那个悲伤地清单,但这么做又能保护些什么。
他摇摇头。
【去年圣诞节比起往年更加惨淡,现实里的安达已经有了动作,而且还是紧接着真边由宇到这里之后,那个孩子已经到极限了,让我无法坐视不管】
我聚精会神的盯着另一个我。
【即便是这样,即便堀有多么痛苦,你也不该让她逃避那些应该面对的苦痛。为了逃避自己的痛苦而违背自己定下的规则是在违反她的理想,你败给了自己的感情,妨碍堀追寻自己的理想】
不知何时舍弃的我微笑着。
【我和你不同,梦中的星星也好,追逐星星的方式也罢】
我早已明白。
无论何时映照在我眼中的都是真边由宇,若是她遇到此种情况会如何这样的反复琢磨着,真边的话即使痛苦、难受、甚至伤口不停地流着鲜血也绝不会背对自己的理想。因为她相信这是正确的,即使我叫她停下也必然不会理睬。
所以我们是不同的人,即使声音相同、长相一样,但从根本上所背负的东西不同。
【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我究竟舍弃了什么?】
我撒了谎。
我已经猜想到了很久之前所舍弃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背过脸去——不,是看着屋顶的门说道。
【堀,进来吧】
没有用多大的声音,只是小声的低语了一下,但那个声音肯定会传达给堀的吧,当然她不会听漏,也不会拒绝。
很快屋顶的门打开,出现了堀的身姿。
至今为止从未看到过堀这样的表情,皱着眉头仿佛立刻就要哭出来,面对着她,另一个我说道。
【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吧】
堀摇着头,用仿佛要消逝般的声音呢喃着【但是】
另一个我逐渐走近她。
【拜托了,我不想成为你的不幸】
堀突然握紧拳头,慢慢地抬起脸看向我,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难过的反射着瞳孔的光辉。
我和她对上视线,这瞬间,意识就这样中断了。

2 七草 七年前

与其说是回想起来,不如说是重新体验了一遍。
熟悉的操场、教学楼、还有油漆剥落的单杠,那个时候的我喜欢翻单杠,握着单杠的手总会沾上铁锈的味道,是让我挺中意的味道。
那是在一个逐渐从夏季过渡到秋季的星期六,我遇到了堀。
每周她都会站在操场的角落小心翼翼的环顾着周围,就像戒备着天敌胆怯的草食动物般。那个时候的堀虽然没有哭,但看起来好像在哭一般,原因不是她自己的表情,而是周围玩耍着的其他孩子,他们有的踢着足球;有的打着棒球;有的玩抛接球;还有的吃着零食;偶尔还会发生点争执。在充斥这各种声音的嘈杂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宛如冬日的树枝上还残留着的一片枯叶。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孩子。
而第二个周六再次见到独自站在操场里的她时,我向她打了招呼。我们互相问候着,你好,你好。我应该还问过一两句话来着,大概是【你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但已经记不清具体情况了,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吧。
那时的我还不了解任何关于她的事,她稍微比我高一些,所以我先入为主的认为她大概比自己年长,由于我在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里也算是身材比较矮小的,所以向她身边打招呼的时候有抬起头看的必要。记得她的左眼下方有颗痔,而这个特征又让我对她的印象增添了一分寂寥。
从那之后的每个周六我都会为了见她而去学校操场,在她的身旁玩着单杠,她的心扉也逐渐对我敞开,经过一个月后,在我教她翻单杠成功的那天,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那一个月的努力终于让她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总是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依旧抓着铁棒,她看向我。
【等着谁来到这里】
不太能明白的话。
【等谁?】
【谁都可以】
【那样的话我不是在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
很为难的样子她皱着眉头。
【你有什么想要舍弃的东西嘛?】
那个时候的堀所等待的是【想要舍弃自身一部分的人】,她在网上的公示板上写了相关的事,留下了便笺,表明自己每周六都会在学校操场里等着。堀是魔女,能使用魔法将人格从身体里抽出,但这样的事自然谁都不会信。
堀用很多时间——两周以上、三周左右的时间详细的将事情告诉我,我也没有怀疑她的话。从常识上考虑,魔女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但堀的声音是那么真切、诚实,让我不得不相信她。话虽如此,也有无法理解的部分。
【为什么你想要别人不需要的人格呢?】
试想一下,被自己所舍弃的人格什么的我不觉得会有什么用。急性子或是爱哭鬼之类的人格就算收集起来,究竟又能有什么用?
【好好的保存下来】她这么回答道。
【将过于沉重而不得不舍弃的人格小心的保存下来,等到以后需要的时候再还回去。大部分人可能不会想变回去,但极少数就好,能有再捡回去的就行。这样就能证明我所用大概是好的魔法】
堀厌恶着魔法。

*

对于魔女而言任性是自身的义务,毕竟有着任何事都能如自己所愿的力量,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堀说这是诅咒,永远保持幸福的诅咒,获得一切的诅咒,能实现一切任性的诅咒。也因此,魔女最终必然会成为恶人。
堀想要与之抗争的便是这点,证明不是所有的魔女在获得魔法时都会变成恶人,为了这唯一的目标。自由的为了人们的幸福祈愿、任性的保护被舍弃的人格们,将为他人使用魔法作为自己心底里的幸福,堀决定成为这样的善良魔女。
于是她创造了世界,为了保护被舍弃的人格们,就像在垃圾箱中创造乐园一样。我觉得她的愿望很美丽,非常非常的美丽。该怎么说呢,虽然无法表达清楚,但我被感动了,是像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听到那颗恒星时一样的感动。向着夜空彼方绽放光辉的孤独恒星,那颗距离地球过于遥远而难以观测到的星星。
那远超我想象的美丽恒星确实存在于我们头顶遥远的宇宙里。我想要目睹到那样的光芒,希望能近距离观测它的闪耀。若是为了它那高洁光芒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此我舍弃了自己。
为了留在堀身边而舍弃了想要陪伴在她身边的自己。
即便如此我也有过犹豫,但从见到堀开始的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我还是开始了在阶梯岛上的生活。

*

准确的说那个时候堀还不是魔女。
那时魔女的世界还被别的女性所支配着,具体的情况虽然不太清楚,但堀好像是次任魔女的候补,得以暂时借用魔法的力量。
当时的这个世界比现在更加广阔,而且在蓬勃发展着,有许多住民和高楼大厦,还有许多的商业设施,甚至还有电车和各种各样的娱乐主题公园,就像现实世界一样繁杂而又多彩。
【魔女能从别的魔女那里夺取魔法】堀说明着。
【怎么做?】我问道。
【只要证明自身比起对方更加幸福就行】
【怎么做才算证明成功?】
【比起你,我更加幸福】
【什么意思?】
【对现在的魔女这么宣言,如果这句话可以让对方接受魔法就会变成我的】
原来如此,还真是单纯的规则。
【但是要证明自己比能使用魔法的魔女更加幸福不是很难吗?】
既然对方是万能的,那肯定任何事都可以用魔法办到。
堀无表情的摇摇头。
【魔女自身也在期望着接替的魔女】
【为什么?】
【对自己的万能腻了】
那时堀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当我看到当时的魔女就立刻明白了。
她已经厌烦了。
魔女在湖畔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并居住在最上层,生活在一个大的可怕的房间的大电视机前。她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躺在沙发上喝着可乐吃着爆米花。
房间很暗,窗户上也挂着比较厚的窗帘,挂在天花板的豪华吊灯没开,光源只有电视机。
堀带着我走近魔女后她把爆米花伸给我们。
【要吃吗?】
我和堀对视了一下,她用说【随意?】一样的表情歪着脑袋看着我,于是我伸手拿起爆米花。
【谢谢】
【很好吃哦,大概】
那种爆米花确实很好吃,能明显感觉出是很高级的味道,和平时吃的曲奇或是饼干之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好像是在美国卖得很贵的一种】她这么说道。
魔女和爆米花,让人感觉不太相称,但是躺倒在沙发上抓着海外的高级爆米花看着电视大概算是一种奢侈。虽然也不算在豪华客船看晚餐表演那种极度奢侈的感觉,但也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喜欢天天到处巡游取乐,对万能的魔女而言也是同样。
我看向电视机屏幕。
画面映照出非常漂亮的街景,中央是一位坐着轮椅的男性和在他背后推着的女性,好像是电视剧的其中一幕,但画面不怎么变化,给人一种家用影片的印象,准确的说,影像在慢速播放。
魔女解说着。
【坐着轮椅的人患有不治之症,再过个两三年大概会死吧,那个女人是他的恋人,预定双方很快会结婚。男人已经无法工作了而且家境不富裕,凑齐治疗费应该很困难吧,但即便如此这份爱情也没有改变。可那个女的不是长得非常可爱吗?所以最近出现了接近她的有钱人,基本就是这样的故事】
【电视剧吗?】
【不,是现实。我看到类似的人就会带到这里,在现实里抽出他们的意识,然后准备好完全相同的病患身躯,就像复制粘贴一样】
【不打算治好那个人吗?】
【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能治好不是嘛?】
【那倒是,只要在这个世界。但在这种时机由魔女解决问题,就算是happy end不是很没趣嘛】
魔女拿起放在桌上的遥控器频繁的更换频道。有一位拼命挥棒的少年,他虽然具有才能也付出了在这之上的努力,但是在职业棒球选手之路即将为他开放的时机肯定会检查出肩膀上出现重大伤病。有一位不惜减少睡觉的时间也要埋头研究的女性,她带来了许多价值极高能给人们带来富足生活的发明,但她的成果全都被身为前辈的大学教授抢走。有一位挺身面对学校问题的教师,但他被不想让问题被公开的人逼迫,不得不离职。
【我就是想看这些人努力的样子】
魔女把频道换回到轮椅男。
【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不是很让人期待嘛,如果能出现好结局我当然会送上拍手称赞,如果不行的话那也就这样没办法了。毕竟所有人都能顺利的话也没意思,只要能有一瞬打发我的无聊就好】
魔女按下遥控器的skip按钮。
画面切换之后已是夜晚,坐在轮椅上的男性现在已经躺床上好像在睡觉,但他却愁眉苦脸的发出完全不像鼾声的呻吟。
【他本来是打算自杀的】魔女说道。
【为了不搅乱恋人今后的人生占一半理由,另一半大概是纯粹的绝望吧。反正都要死与其身体伴随着病痛这么折磨的活下去,还不如趁着身体能动的时候动手自杀。虽然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在一次次明天再死、明天再动手,这样无耻的拖延时间里,想法逐渐改变了,开始认为无论剩余的时间多么短暂都要珍惜并相信现今的幸福。也不是多么具有戏剧性的发展,只是有了自杀是多么可怕的实感而已,所以我已经有些腻烦了】
她操作起遥控器关闭了电视说道。
【拉开窗帘】
我横穿过宽敞的房间走向窗边,大理石地板上想起脚步声。窗帘帘轨的一端垂下帘绳子,拉绳子之后窗外出现了巨大的满月。
我咽下一口气,被这轮大的好像能看清环形山一样的月亮吓到了,也是自然,因为我来到这个房间时外面的天空还是蔚蓝的,太阳还高高挂起。
魔女真的是万能的吧,她所操作的遥控器恐怕也不仅是影像的速度而是调整了这个世界的时间。
【努力活着的人们是很美丽的,但只看美丽的事物的话,和看着这轮明月也没多大差别,也就只能带来五分钟的感动。虽然单看一段时间的话倒也无所谓,但一直看着总会腻的】
来到这个房间之后,堀第一次开口道。
【我会做出更漂亮的】
魔女盯着堀看。
堀一副怯懦的表情,但视线对着魔女。
【做出比月亮还要漂亮的不会让你看腻的东西】
魔女笑了。
那是非常复杂的笑容,冷酷的看起来像是在蔑视堀,寂寥的看起来又像是在自嘲。
【这样啊,加油哦,如果你有选择的话呢】
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很多想要问魔女的事,但是她催促着【快走吧】,堀也听从着准备回去,而我也不得不跟着堀回去。走出那座城堡的我们走着夜路。
现在究竟几点了,没有时钟完全不清楚,不过在这个由魔女任意操控时间的世界里搞清楚现在几点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可是搞不清楚时间也很让人不安。
魔女创造的夜晚与现实世界的夜晚基本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我所居住的街道还有更多的光亮,高楼大厦的窗户洁白的闪耀着四方的光辉,饮食店的招牌亮着霓虹灯光,行驶着的汽车车灯来往闪烁着。
我单纯的发出疑问。
【魔女能把这么多的人从外面带到这里?】
堀摇摇头。
【我觉得大半是用魔法做出的虚假人格,虽然我也分辨不出来】
【魔法还能做出人的啊】
【也能做出神,大概,什么都可以】
确实很厉害,真的是万能的。拥有这么万能的能力确实会腻烦也说不定。真正的神估计也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说不定也就像魔女一样窝在家里吃着爆米花看着电视。
【魔女对人类的那些事腻了之后就会准备下一任魔女吗?】
【那就不知道了】
堀歪斜着头。
【但是她说过会把魔法给出去,我和另外一个人是下任魔女的候补】
【有两个人啊】
【接受魔女的测试,成绩比较好的那方获得魔女的魔法】
好像明白了,又不算多明白。
【我比较幸福不试试这么说吗?或许能立刻夺取对方的魔法】
至少那位魔女看起来并不幸福。
但堀摇摇头。
【我不讨厌她】
【这样啊?但是感觉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只是累了而已,实际上是很温柔的人,那个人在高中时期是美术部的,也教过我画画的诀窍】
【所以你决定遵从她定的规则】
【是的】
【使用魔法的话能画出完美的画吗?】
堀一边走着一遍端详着我看。
【没有考虑过呢,完美的画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种事我当然也不明白,一边走我一边对她喊着危险,实际上她也确实没在意前面的红色信号灯。
【魔女的测试内容是什么?】
【之后再说明】
我们沿着一条大道笔直的前进,那是条坡度极缓的下坡路,仅有一处有些弧度,穿过那里之后正面就能看得到海。
【那个】
堀指着前方。
【看得到吗?有座岛】
粗略望去确实没能看出来,大海也好、天空也罢都是一片漆黑,但仔细端详着看了一会,注意到反射月光的波涛阻断在不自然的地方,从而发现那里确实有座小岛。
【我从魔女那里得到了那座岛,另外一个人也一样,获得了一座小岛】
【然后?】
【我们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岛,而改造的比较好更合魔女意的那一方获得魔法】
原来如此。
【话说我们该怎么去那里】
【飞过去】
【能飞吗?】
【因为借用着魔法】
既然魔女连神也可以创造,那么让一个女孩能使用魔法是很简单的也说不定,这样一想确实可以接受。
堀停下脚步向我伸出右手,我抓住她的手,她的肌肤有点冷,但比起秋日的夜晚要温暖得多。不经意间身体飘了起来,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完全没有感到风阻,也不是重力变化的感觉,但是一瞬间街道就离我们远去,甚至让我感觉自己停滞不动而街道正在下沉。即使没有外力变化的刺激,脑袋也好像有点跟不上现状的变化,明明在稳定的飞着却有一种无法立足的不安感。
【睁开眼睛吧】
堀说着。
我硬是睁开不知不觉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极富冲击性的星空,无数的群星宛如白色的波涛。
那个夜晚我第一次飞在空中,那晚的夜空是与很久之前父亲带着我看到手枪星的夜空很像的星空,明明应该是魔女世界里虚伪的星空和虚伪的夜晚,但却让人屏息凝神般的美丽。
堀在我身边细语道。
【在月亮相反的方向能看到更多的星星】
感觉是听起来有点得意的语调。

*

堀称呼那座岛为阶梯岛。
那个时候的阶梯岛只有两样东西,连接山脚到山顶的长阶梯以及半山腰上的小小的学校,放眼望去其他地方只有大海和星空。
【我要在这座岛上建造城镇】
堀这么说道。
【就像魔女现在建造完成的城镇一样,当然没必要那么广阔,必要的设备齐全,能让被舍弃的人们安稳的生活就行,说不定也有人会想经过那座学校爬上山顶回到现实】
堀看起来很开心。
她在山顶建造了一座高塔,我们两个人从塔顶俯瞰着整个阶梯岛,哪里是港口,哪里是繁华街,学校在这一块所以旁边那块是学生街——像这样构思着街道的布局
我们反复研究设计了很久阶梯岛的话题。
食物从哪里运来比较好?没有电的话实在不方便,也需要做好铺设水管的准备,果然想要的东西尽可能的能买到比较好。到了生日或是圣诞节蛋糕也是必需品,大人们说不定也会想喝酒。狭小的岛大概不太会有多少车辆通行,那么既然步行会是主要的移动方式,路旁最好多设置些长椅。
商量这些事的时候确实很开心,但我们也知道光靠这些肯定不行,还有更加接近本质的规则必须定下来。
【阶梯岛和现实世界有多么不同?】
我提问道。
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点。
堀一定花了更久的时间琢磨过阶梯岛的事,所以她直接回答了我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即使我变成了魔女也没有在别人的面前使用魔法的打算,七草君以外不会有人看到】
无论我们多么细致的构思这座岛,若是存在万能的魔女的话,这里就会完全脱离现实。有什么困难拜托魔女就行,有想要的东西拜托魔女就行,这里就会变成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工作的地方。
【明白了】
我说道。
【那就把这里变得尽可能和现实一样】
于是就以小学三年级学生视角而言,我们严密的决定着岛的规则。
大的原则只有一条,那就是尽可能的和现实世界一样。
为此来到这座岛的人们都会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剥夺其相关的记忆。因为自己是被自身所舍弃而来到这里一事实在是太悲哀了,而且也不符合现实,而与之相对的其他一切,比如记忆、感情之类的完全不修改,无论对我们多么的不利,也不会否定他们在这座岛上的思虑和想法。虽然躊躇了许久,但还是决定让网络能在岛上使用,因为那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但往岛外发信息或是打电话是禁止的,理由自然是魔女的魔法无法影响到现实世界,而且也符合我们所愿,毕竟若是能和外界取得联系,岛上的人们自然不会安于现状。
阶梯岛是堀和我两个小学三年级学生拼命再现的现实,因此理所应该的和现实相比有不协调的地方,但也是我们尽可能细致的考虑、想象出来的。大致上由堀提出意见,而我将一条条规定写成文章,除去一个例外。
【这里是舍弃了什么的人们所生活的岛,要从这里离开必须找到自己失去的东西】
我这么说道。
堀歪着头。
【什么?意思?】
【必须在每个人来到阶梯岛时最先声明这点】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
【不能让大家的目的变成离开这座岛】
比方说来到岛上的人们造出了船出海,又被潮汐冲回,之后会怎么考虑呢。会想着飞出去吗?虽然不觉得可以做到,但也有可能会有人锲而不舍的往这个方向努力。因为我们没有给来到这里的人们设下任何限制,所以他们可能会想着有一天能成功做到然后离开也说不定,这样当然是不行的。所以最初定下他们的希望比较好,面向岛内的,这种总有一天自然而然忘却的希望正好。因为在这座岛的人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无法离开的,是否能离开的判断全部取决于岛外【丢弃一方】的他们。
堀虽然不太明白的样子,还是姑且点头认可。

*

开始建造阶梯岛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左右。
此时的阶梯岛已经基本准备好一切几乎可以供人居住。主要道路已经铺设完成,多数的建筑物已建造完毕,港口排列着船舶。更进一步说,已经有两千左右的住民在这里生活,当然都是堀所创造的和机器人差不多的住民。毕竟直接将真人放到毫无生气的这里生活还是太可怜了,所以在凑齐能够支撑正常生活的人数之前让机器人在这里作为辅助。
这天夜晚堀离开阶梯岛去见魔女。
我晚饭吃得是堀用魔法做出的炖菜和牛奶,刷完牙洗完澡后我关灯钻进被窝,哭了。只有堀不在的现在我应该能大声哭泣也说不定,可还是抑制着声音。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所以我并不悲伤,但还是没能忍住。虽然我不寂寞,但还是没能忍住。一个人独处时的我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父母而感到悲伤寂寞,哭了出来。
听到敲门声正好也是在那个时候。
来得过于突然,慌忙起床的时候眼泪滴落下来,而且脸还很热,在我想着该去洗下脸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然后听到了女孩子的声音。
【七草君,你在里面的吧?】
我擦了擦脸,之后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一脸无聊穿着夹克衫的女孩,和我以及堀年龄差不多。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座岛没有小孩子,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不让中学生以下的孩子成为阶梯岛的住民是我和堀讨论后做出的决定。
【晚上好】她问候道。
【晚上好】我回应道。
【你是,哪位?】
【基本能明白吧?有最近从魔女那获得魔法的预定】
这么说就明白了,从堀那里听过的另一位候补。
【安达】
【没错,稍微想看看这里的样子所以来这里,吓到我了,跟一个月前大不一样】心情放松了点,我呼了口气,还好不是堀回来了。比起让她看到我哭的样子,现在的情形好多了。
【还差得远,用魔法的话制作房屋或是街道都很简单】
【并不是因为那种事,你想,就算建设好房屋也不是一定有人住不是嘛?明明这里大概只有两千人,却能让人正常的生活不是嘛,有钱的话面包或是鱼之类的能买到,果汁也能喝到,都不是堀一个人能做到的】
确实人数这么少的岛上,让钱能够正常流通是最麻烦的一点。让堀调整了捕鱼量;网购商品的价格也多次调整过,让他们经由岛上的货船购买;一部分住民作为由魔女支付工资的公务员工作——在这之后终于在各个方面取得了平衡,终于有了做到了的实感。虽然像拼图游戏一样有趣,但还真是个学校也教不了的难事。
辛苦的成果得到别人褒奖值得高兴。
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我问道。
【你的岛?怎么样了?】
【我的岛已经做好了,一天就完成了,一直在等着堀弄完】
怎么可能。
一天?只有一天究竟能做什么。
安达笑道。
【其实我今天是来挖角你的。你想,堀不是有看不清现实的一面吗?我觉得只要你不在了,这座岛的建设就会停顿】
我不由得皱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答应。
【我会一直陪伴堀,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
【这样吗?来我这边的话能变得更幸福哦,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想做什么就让你做什么】
【没什么兴趣呢,必要的东西堀都帮我准备好了】
【那么?这样如何?想要忘记的事情我让你忘了】
究竟想说什么,这个人。
【我没有什么想忘掉的事】
【真的?眼睛还红着哟?】
我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这让我羞耻的差点叫出声来。但还是忍住了,并且注意着用尽量平常的声音回答。
【真的没有任何想忘记的事,一件都没有】
【这样啊,真遗憾】
安达又坏笑了起来。可恶,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为什么会忍不住悲伤呢,这样的事细想的话应该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止不住的哭。
我伸手抓住门把准备关门,告诉她我要睡了,本以为安达会再说些什么反驳我,但在那之前她给出建议。
【来我的岛看看,那个孩子和我究竟谁才更适合魔女,你的话应该能明白不是嘛?】
说实话,我迷茫了,本能感觉接近这个孩子很危险。
但结果上我还是点了点头,我认为自己不该逃避眼前的危险,而且多知道些安达的情况也好。
【请务必带我去你的岛】
她点了点头。
于是,既没有牵手也没有在空中飞行,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瞬移到陌生的场所。

安达的岛空空如也。
甚至山林树木野草都没有,根本听不到虫鸣,只剩下星空和海洋依旧,但也听不到波涛的声音。只有平坦的地面延伸到远方,就像宇宙中无生命的星球。唯一的例外是大概坐落于岛中间的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大约四层看起来很老旧的公寓,公寓完全没有灯光,在月光的照射下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的地方,说它是紧急降落在行星上的宇宙飞船反而更能接受。
【特别的招待你去我房间吧】安达说道。
我摇摇头。
【已经够了,基本上明白了】
【恩,果然你很聪明呢】
安达背靠着公寓的墙壁,两手放在夹克衫口袋里。
【那就让我听听答案吧,我和那个孩子谁更适合成为魔女】
我明白了。
【你打算放弃魔法吗?】
安达歪斜着脑袋。
【算不算是放弃呢,这里像是我的别墅一样,就算是魔女也没有一定要在魔女的世界生活的必要。理所当然的吧?你也是在现实世界遇到堀的不是嘛,那么我也在现实里作为普通人活着,有兴趣的时候来这里,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想看漫画就看想玩游戏就玩,像这样感到满足之后回到外面的世界,不对魔法有过多的期待的人才能最好的驾驭魔法】
啊啊,果然是这样。
【没错,你的回答比堀更加正确】
她笑了,是与之前不同和年龄相符的纯真的笑容。
【没错吧,你也已经明白了吧?那个孩子的想法从最开始就有问题,魔女的世界不该存在其他人,有别人出现在魔女的世界时,魔女的世界就会逐渐崩溃】
安达非常正确的理解这里的存在意义,和她相比堀的想象力确实过于贫瘠,完全没有理解清楚这里是多么残酷的地方。
就算按照我们的计算一样建设阶梯岛,并且让这里变成了幸福的地方,就算出现了奇迹,岛上的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某个因素带来的隐患决不会消失。
只要阶梯岛还是那个垃圾箱一样的存在,人们对外界的追求就不可能消失。
我觉得不会有对此完全没有不满的人存在,不过通过努力将每个人的不满最小化是可能的,在堀所创造的阶梯岛生活的住民也许能获得与现实世界同等的幸福也说不定。但对知晓这一切的魔女而言,阶梯岛大概不会成为安稳的地方。
堀有多么温柔,对阶梯岛有多么的诚实,她就会受到多大的痛苦。她知道这里无法成为真正的乐园,清楚的明白是自己夺走住民们的希望,并一直痛苦下去。
既然魔女被证明自身的不幸时会失去魔法,那么爱着人们的魔女不可能不会把人们带进自己的世界,而却又不能被任何人所知晓,因为任何一位住民都能够确实的证明魔女的不幸。
不过。
【你是正确的,确实是正确的,但是并不美丽】
安达疑惑的歪着脑袋。
【你,究竟想说什么?】
【堀讨厌着魔法】
没错,正因如此她才想创造阶梯岛。
【她曾经想过要放弃魔法,当然不可能想不出方法,但她还是选择去使用它】
并不放弃魔法,也不独占魔法,当然也不只是单纯任性的把别人牵涉进来。
——好好的保存下来。
她这么说道。
——将那些过于沉重的不得不而舍弃的东西好好的保存下来,当人们再次需要的时候还回去。
真是不可思议呢,为什么堀会想要将人们不需要的东西保存下来,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善意的使用魔法的方式,为何会得出阶梯岛这个答案。
堀一定在拒绝舍弃什么,所以使用曾想要舍弃的魔法开始制作这样的世界,一个垃圾箱里的乐园。
【堀一定不想否认任何事物,魔女也好魔法也好,都不打算否定。当然比起你要天真的多,一直逃避着现实,但是比起你她更加美丽】
那么我果然还是会选择堀,决定守护美丽的堀。也谈不上决断,毕竟我就是为了守护她而舍弃自己来到了这里。
【噢,这样啊】
安达很无聊的叹了口气。
【但那个孩子绝对会因此痛苦下去,从获得魔法开始一直,为此你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吗?】
我摇摇头。
【不对哦,从她开始战斗时,我就一直会陪在她身边】
安达离开背靠着的公寓墙壁,迈着轻松的步伐。
【腻了】她嘟囔着。
【你的话已经听腻了,回去睡吧】
什么啊,这。
她走出两步、三步之后,在迈出下一步时突然消失了。
我茫然的看着她消失时的画面,把我一个人丢在什么都没有的岛上究竟在搞什么。
毫无办法的我也靠在刚才她背靠的公寓墙壁上,思索着阶梯岛的事。

没有手表,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
想着会不会方便的正好有魔女快进过来救我呢,结果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不过与之相对的,过了不久魔女乘着扫帚来了,体感时间大概是安达走后三十分钟,不过实际上可能只经过了一半的时间也说不定。魔女的到来让我有点惊讶,还以为是堀来接我。魔女从空中挺高的位置跳了下来在我眼前落地,并且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散步吗?】
她这么问道,我无奈而又老实的摇摇头。
【安达把我丢在了这里,请帮帮我】
【不要,我定下了自己作为旁观者的立场】
原来不是因为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而赶来救我的嘛。
【那就稍微聊聊吧】
【根据谈话内容来定】
【关于魔女的再就业问题怎么样?】
她好像有点惊讶,眉毛都扬了起来。
【七君还真是能说出非常有趣的事呢】
【七君?】
【没有被母亲这么称呼过?】
【不可能互相称呼姓氏的吧,家人之间】
【这样嘛,倒也是】
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说的完全搞不清的类型呢,我回到话题。
【你想无论是选择堀或是安达也好很快就不再是魔女了对吧,决定一下今后要做什么不是很让人安心吗?】
【我倒想着要不要在便利店打工之类的】
【在不当魔女之后?】
【当然无论转职成什么都很奇怪,毕竟是魔女】
嘛,那倒也是。游戏里的话魔女之后大概会转职成神官什么的之类的感觉,这样一想也许比起神官在便利店打工倒更像比较正常的转职也说不定。
【要不要去阶梯岛送信?】
我提案道。
之前和堀也说过要是有邮局会很方便。
魔女笑了。
【也看过类似的电影呢,不过那是快递的话题】
算是比较正常的笑容,我也好她也好都没有轻视对方的意思,只是单纯明快的笑着,感觉非常清爽的笑容。
我有点害羞的低着头继续说道。
【我觉得正好】
【恩,什么?】
【你看,比起你现在的观察方式而言能更近距离不是嘛,毕竟是送信的人】
感觉对看腻了别人人生的魔女而言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邮局配送员的话相比于魔女而言,能够和更多的人有交集。
【原来如此,说不定不错呢】
邮局、邮局魔女这么反复嘟囔着,如果她能成为阶梯岛邮递员的话堀一定会很开心,对我而言也正好。
【首先先试试手,把我送回去怎么样?】
【恩?但是你好像没有被贴上邮票的样子?】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没有贴邮票的信件不是会被退回给寄信人的嘛?】
魔女开心的哈哈大笑起来。
【特殊服务仅限今天】
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流畅的拿出扫帚。

*

我被送回到阶梯岛山顶的高塔那,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打开门进去之后听到了很轻的声音,就像拖拽教室里的椅子一样的尖锐声音,那声音间断的持续着。
我的视线追寻到声音的来源。
那是床的位置,我保持警戒的靠近了数步,云朵飘移造成带来的影响,窗外射进来月光照亮了她的黑发与白肤,在月光的影响下,看起来是青的。
放松下来的我叹了口气。
【我回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我不经意间惊讶得发出声音,不是被她的动作吓到了,而是我看到了她从未展现过的不同表情。
堀在哭。
就像融化的黄油一样,夸张的扭曲着脸,我明白刚才的声音是她的呜咽,同时还在用小声的咳嗽掩饰着。
于是我问道。
【怎么了?】
她还在哭泣着,用嘶哑的声音叫喊般的说道。
【想着你是不是回去了】
【回去,哪里?】
【那边】
那边指的是哪里我当然很明白,堀想到我离开魔女世界的可能性,所以变得这么伤心,虽然我不希望看到她哭泣,但还是为此有点开心。
我把手放到她脸上,非常热,就像刚煮好的水煮蛋。
【不会回去哦,我会一直在这里,也无法回去】
我移开手,她摇了摇头。
【但是,对面的七草想要捡回你的话,你也会回去的】
【啊,这样啊】
不可思议的是我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我被捡回去了,你再把我捡回来就可以了,无论几次我都会再来这里】
【但是那样的话违反规定】
确实我们商量之后决定了,本人不想丢弃的东西绝对不会带到这里。
我摇摇头。
【并不违反规定,这是我自己所决定的事情,并不是仅限本人才有丢弃什么的权力对吧】
堀终于把脸移开了我的胸前,抬起泪如雨下的脸庞。
【真的?不算违反规定?】
【真的,不算违反规定】
现实里的我究竟会怎么想我当然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堀用两手擦了擦脸,之后取回了像平时一样的锐利眼神和无表情的脸庞盯着我,看起来很生气。
【七草君,有件事想拜托你】
感到被她的气势所压倒,我正襟回答道【好的】并点着头。
【听好了?我姑且算是个爱哭鬼,很容易陷入混乱并且心情低落,然后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关起来】
【完全不知道】
【发生了完全没想到的事。难得一起好好的决定了规定,但到了真正为难的时候,我能否遵守还说不准】
【是嘛,如果真的违反了再反省呗】
【不行,必须遵守规定】
是这样嘛,偶尔稍微违反一下规定不也是可以接受的嘛。不,阶梯岛就要完成了,果然不能随意违反规定。
堀又不开心似的盯着我。
【因此,当我快要违反规定的时候,七草一定要来呵斥制止我】
那一夜我知晓了几件关于堀的事。
意外的是个爱哭鬼;情绪低落的时候会钻到床上一动不动;哭了之后会害羞的表现得不高兴,同时在这个时候会比平常健谈不少。
感觉有些开心的笑了出来。
【好的,你来创造阶梯岛,我成为你的检察官】
就这样,我们互相定下了对方的职责。

*

数日后,堀成为了下任魔女。
安达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魔女失去了魔法成为邮递员。
从那时至今的七年里,我们遵循着自己定下的规定运营着阶梯岛,当然这期间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问题,也因此又看过几次堀的哭脸。
话虽如此,至少堀从没有打破我们定下的规定。当然有过例外的情况,但也是由我发起的提案并且堀也接受认可的事。七年来堀是善良的魔女这点是我可以断言的。
可是,现在的她还是为了自己违反了规定,全凭情感使用了魔法。(译注:指让真边失去意识阻止七草发现自己)
真边由宇是危险的,虽然早已明白。
果然,契机由她产生了。

3 真边 三月一日 (星期三)

夕阳从窗外射入放学后的走廊,窗框和墙壁的部分都失去了颜色变成了影画。真边由宇正向着鞋柜走去,是偶然还是什么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也听不到其它脚步声。一个人待在学校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仿佛时间前进到未来几十年再次回访一般,教学楼看起来都增添了一份老旧。
【真边同学】
突然背后打来招呼,真边转过身去。
有种很强的违和感,甚至让真边目眩,听到的是七草的声音,但他上次称呼我为【真边同学】是何时的事?
七草确实站在那里,夕阳照射下露出微笑。
不经意间真边皱起眉头问道。
【七草?】
是个很蠢的问题,站在那里的是七草,眼耳口鼻都是他。硬要说的话只有头发好像更短一些,但那也可能是错觉,出现在眼前的违和感可不止头发那么点的程度。
七草的头微微倾斜。
【想和你聊聊,有空吗?】
真边由宇点了点头。
当然,没有问题,无论他是否是七草。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是你给安达同学打的电话?】
和经由她智能手机听到的声音很相似,不是七草却很像七草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
【首先说关于那个时候的事情吧】
跟我来,他这么说道,只听那个语气的话是平时的七草。

两人在走廊上走着,真边跟在他后面。
【有事要说是指什么?】
【稍微等会,有想让你先看的东西】
【你是,七草吗?】
【当然,不然看起来还像谁?】
他在保健室前停下脚步,没敲门就直接打开了门。
【身体不舒服嘛?】
【不】
保健室有两张床,一张床的帘子没拉,另一张床拉着帘子。他慢慢地走到挡着帘子的床边,说道。
【我确实是七草没错,但是并不是你所熟知的七草,我没想到你能分辨出来,有点惊讶】
他拉开帘子展示的,是在床上躺着的七草。
不由得跑到他身边。
【七草】
是真边所熟知的七草,但是为什么会在保健室的床上睡着呢?真边抓起七草的手注视着他的脸,看起来好像没有痛苦,仅是在悠闲地睡着午觉。这么一看感觉他的脸庞比记忆中增加年幼,仿佛玩累了困倦着的孩子。
【不需要担心】
另外一个七草说道。
真边放开七草的手重新面向他,有两个七草。
【这是魔法?】
【是的,是魔法】
【七草发生了什么?】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很快就会醒来】
【保健室的老师呢?】
【让他离开了,为了和你单独说话】
真边做了一次深呼吸,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有很多疑问,能够单独说话正合我意。
和七草长得一样的他坐在办公椅上。
【阶梯岛有两位七草,我和你所熟识的他,但实际上,我才是前辈,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年】
真边认真听着他的话,一句一句的点头理解着。
【也就是说你是七年前舍弃自己来到这里的,七草本人没有拾起你,就这样现实里的七草去年夏天又丢弃了自己,从而使阶梯岛出现了两位七草】
【就是这样,你的理解力很强】
真边不由得皱紧眉头。
【阶梯岛能来同样的人?】
【并不相同,将人格舍弃到阶梯岛后就已经变成不同的人了,并且出现两个的也就只有我们两人。我和魔女是朋友,所以特别的让她听了我的任性】
那么安达所说的魔女的朋友指的就是这个七草嘛,说服他大概与直接说服魔女也有很大的关联。
【那么为什么七草会睡在这里?】
【我将我的记忆转移到了他身上,基本上就是直接的复制粘贴】
记忆。
【那么做没关系吗?】
【刚才就说明过没关系了,也不会让他忘记你的事情,只是多增加了我这份记忆】
【没关系的话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身体肯定累了吧,毕竟是七年份的记忆】
真边又一次深呼吸,无论能否接受,情况得理清楚。
这七年里存在两个七草,一个是真边熟知的七草,去年夏天来阶梯岛的,另外一个不太了解的七草是七年前的——小学三年级。那时还不是真边和七草熟识的时期,那个时候的他先来到了阶梯岛同时还和魔女关系很好。
于是现在,真边所熟知的七草复制进了另外一个七草的记忆并累得睡着了。获得两人记忆的七草还是至今为止的那个七草吗?不明白,想要早点和他说话,但又不是摇摇肩膀就能晃醒的。
另外一个七草微笑道。
【有想要问你的事情】
【什么?】
【你喜欢那个七草吗?】
【当然】
【那么是什么类型的喜欢呢?】
真边语塞了,表达出情感是自己所不擅长的。
真是为难呢,他继续说道。
【安达来到阶梯岛,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到处搞着小动作。不过在那之中最不合她意的大概就是你了吧】
【是这样吗?硬要说的话,我觉得自己还是和她搞好了关系的】
【安达为什么要向七草告白,知道吗?】
【不是因为喜欢他?】
【是为了刺激你,安达大概想着自己告白的话会引发你的对抗,那样的话,恩,大概会出现在我看来非常为难的状况】
【怎么为难?】
【那里的他将会不得不捡回我】
七草指着在床上睡着的七草。
【从形式上来说是他舍弃了我,所以拾取回去的权利也在他,安达的目的就在于此。也就是说最后选择了魔女堀的我消失而选择了真边由宇的七草留下】
【不太能明白】
他说完后真边又思考了一遍事情的因果关系,但还是没想明白。
【为什么我对七草的告白会造成你消失呢?】
【这与七年前他舍弃了什么有关】
【舍弃了什么?】
【问他本人吧。不管怎么说,你没向七草告白而没让我消失真是帮大忙了,不过同时页让我很在意你们两人的关系】
真边挽着胳膊,他抛出了很难理解的话题呢。可以的话真想找块黑板把自己的想法以能看到的形式表现出来,但保健室也没有黑板,没办法只好将没有整理好的思绪就这么直接说出来。
【我觉得对七草的喜欢是属于比较平常的,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开心,见不到的时候也会想见他,可以的话不希望被他讨厌,虽然无法想象不过能与他成为恋人的话自己一定会很高兴吧】
【非常容易理解】
真边点了点头。
【仅仅如此的话,确实容易理解,但遇到与七草有关的事情,最具有决定意义的不是感情,我不希望用恋爱情感去决定和他之间的关系,想要更加纯粹的某些东西】
眼前的七草夸张的皱紧眉头。
【突然变得难以理解了】
【就是这里我也想不明白啊】
【某些是指什么?不希望决定些什么?】
【也就是说七草的话语,七草的行动之类的,比如说——】
终于理清了思绪,真边不自觉的笑了,毕竟对她来说是很少遇到的情况。
【比如说当我有错的时候,若是因为是恋人这样的理由让七草对此视若无睹的话是不行的,如果我有错,希望七草能训斥制止我,如果我无法接受七草的说法也会反驳他,而此时需要的感情既不是恋也不是爱】
【那么是什么?】
【很难讲清究竟是什么,但最合适的词语大概是尊敬吧。因此成为他的恋人虽然会让我很开心,但也有类似浪费了我与他之间难得的关系这种感觉】
所以说,优先顺位不对。
以前和七草的对话——真边熟知的那个七草的对话反复琢磨后发现,他在我的声音能传达到的地方,而我也在他的声音能传达到的地方,无论他的真实想法是否与我相悖,能够切实的传达双方的意志就足够了。双方的想法与话语不会因其他因素浑浊,这才是最重要的,爱情确实是非常高贵的,但若是会给我们的声音带来影响的话则也是多余的。
比至今为止所理解的更加贴切,真边这么自我感受到。
——果然我喜欢七草
这份爱意不在寻求什么的过程中,也不希冀得到什么结果。
这份爱意就是结果,不需要其他任何的形式。
【若是能兼顾双方的话就太美好了,两人既爱着对方,而有必要的时候双方能忘记对彼此的爱,仅仅尊敬着对方互相争辩的话那就是理想的形式了。不过我没有能做到的自信】
【为什么?】
【因为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七草吧】
就连现在我也对他有一种扭曲尊敬的喜欢,有注意着点的必要,当然这只是我的胆怯也说不定,不过有关他的事维持这种胆怯也不错。
七草突然笑了起来,甚至眼瞳里含着泪水,知道是不同人但七草这么大笑确实过于少见,让真边愣了一下。
他擦着眼睛说道。
【啊啊,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阶梯岛,所以你在这里,舍弃并来到了这里】
真边疑惑的歪斜着脑袋。
【什么意思?】
【现实中的你们所放弃的事情,这里的你们不会放弃。比起谁都明白自己的情感中何处是最重要的,你们会选择自身最纯粹的情感。我不讨厌现实里的你们,他们放弃了很多,有所变化,我觉得虽然不算满分但也是比较幸福的,姑且是一种大团圆结局,但你们一定会轻易的否定那样的结局】
他啪啪的拍着手,看起来确实很开心,但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就像在自暴自弃一样。
之后听到了很不开心的声音。
【吵死了】
躺在床上的七草不知不觉已经睁开眼睛。
【没关系了嘛?】
真边问道。
他从床上坐起身,皱着眉头。
【完全没有问题,睡了一觉让我的脑袋清爽了不少,最近有些睡眠不足也说不定】
【但看起来还有点难受】
【是那个家伙的错,明明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多好,但变得这么不彻底相似,让我烦躁】
他伸手抓过床边的运动鞋,穿上后仔细地系好鞋带说道。
【堀在哪里?】
另外一个七草回答道。
【灯塔】
床上的七草果然还是真边所熟悉的七草,没有任何变化,不高兴的表情、声音、愤怒、烦躁以及悲伤却又不言弃的他。
【那就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七草从床上站起。
他往我这里走了一步,大概也就三十厘米的距离,面向着我说道。
【最喜欢你了】
他在说什么一时间没能明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然现在也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
耳朵好像听不见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不是出现了错觉,而是一瞬间五感完全消失了,但是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然后逐渐恢复原状。
我注视着他的眼瞳。
——啊啊,确实是平时的七草
如此确信着,真边由宇笑了。

4 七草 同日

——这是非常你个人的话题
时任姐这么说道。
——不是魔女、也不是真酱、也不是安达,单纯的是七君的问题,我没什么能说的,只能你一个人径自烦恼。
那些话的意义,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是七草的问题,仅仅是我和他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安达的攻击目标并不是堀,她接近真边并且想要暴露圣诞节的悲剧,而与这些问题牵扯的是我和另一个七草。
能够证明阶梯岛不幸的是七年前就在这座岛上的他,对魔女而言他能被称为唯一的同伴,并且他已经残破不堪无法发挥自己的机能。明明在那时是那样的下定了决心,现在我也知道了那部分记忆,可他已经放弃守护堀的理想。
既然他不是我的话,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判断甚至比毫无感情地完成任务更加正确、温柔、诚实。因为堀不停地追求理想、坚忍不拔地运营着这个岛,而满怀爱意地守护着这里,但这里却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乐园。
堀曾经说过阶梯岛的理想就是不舍弃任何事物,那是个伟大而又美丽的理想,理想中的理想,但是这个理想从前提开始就存在矛盾。因为这里是垃圾箱一样的存在而我们又从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不舍弃任何事物的话阶梯岛就没有了存在意义,所以这份理想不会彰显于这座岛上。
大地也是如此,他果然还是不该来到阶梯岛的,不能出现舍弃自己的少年。大家都这么说,我也这么说,就连这座岛的理想本身都在诉说,像梦幻般存在的什么都不舍弃的阶梯岛否定着自身的存在价值。
从最初开始阶梯岛就是错误的,从最初开始就一直看着那个女孩相信、坚持着错误的理想,是多么的悲伤啊。因此为了将那个孩子从苦痛中解放而否定她的理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温柔。
——已经够了吧
记忆力出现了这么叹着气的他。
——就算魔法被安达夺取,被证明了阶梯岛的失败,至少从今往后能够两个人互相安慰着生活下去不是嘛。
为了身为少女的堀的幸福而否定身为魔女的堀的理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一直看着自己身边的最喜欢女孩这么痛苦下去,肯定会往这个方向想吧。但如果这是他人的事,我也会支持,说着笑道也有这种幸福;确实长大了呢这么送去掌声;也能肯定的表示比起儿时的梦想选择眼前的幸福才是正确的,若是与我无关的他人,完全不会有任何抱怨。
但那并不是我的理想。
可他是我,无可救药的我,在那群青色的夜晚被不明所以的手枪星所感动的我,一直憧憬着宇宙彼方所发出光芒的我。
因此我无法容忍已经失去机能的他。
——你是,黑的
他这么说道。
——安达也是黑的,但是是完全相反的黑,你是最脆弱的那种而安达是最坚强的黑。黑本来是非常强大的颜色,将颜料摆在调色盘上,混合所有的颜色便会成为黑,即使失去平衡,再补上一些也会变成黑,所以是坚强的颜色。
另一方面,脆弱的黑也确实存在,那是空白的颜色。什么都没有,甚至不会反射的消光黑,触碰到什么就会坏掉的脆弱的黑,那是横躺在星球之间的透明的黑。
我想要变成那样的黑,而他一定也是同样。
有资格留在夜空彼方耀眼星球身边的,只有这种透明而又脆弱的黑。不具有任何意义,任凭光芒穿过自己的透明,没有比那样的黑成为我的使命更让我自豪的了。
——那包裹着的空白的名为爱
活了一百次万次的猫这么说道。
爱什么的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想要成为爱。无意义的包裹着手枪星,陪伴着她而不被她的光芒照耀,什么都没有的脆弱之黑。
但是他却坏了,没能维持住自身的空白,祈求着其他颜色的涂改,梦想着自己也能沐浴那份光芒。
对我们而言这便是罪责,即使我们在不同的地方追逐着意义不同的星星,也是拥有相同信仰的我们所无法容忍的罪责。就算全世界的人,真边也好堀也好其他的任何人也好都不在意,我和他也无法容忍。
因此这是我和他的故事,仅仅是我们的故事,没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一个人的断罪,一个人的杀人。
这之后我会稍微自杀一下,会杀了其中一个我,他会因为自身的信仰而经我之手杀掉。而我只需紧握毁坏之黑的一片刺入他的胸膛。
最喜欢你了。

*

那是需要勇气的。
【最喜欢你了】
我说道,就这么轻易的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幸福。
没有说谎也没有斟酌言辞的必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然现在也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
真边眼睛睁的大大的,她的表情出现变化可不常见,光是能看到这样的表情就算是赚到了。
之后她立刻笑了,非常漂亮的笑容,像平时一样。
【我也最喜欢你了,虽然不想给重要的东西排上次序,但若是硬要排序的话果然你是第一位】
真边由宇并不是完美的女孩子。
经常判断出错,武断的行动也很多,难以理解他人的感受。经常意气用事,明明看起来冷静却控制不住感情,偶尔还会大声哭泣。学习还算比较有天赋但很多情况下却愚蠢的让人吃惊。
但即便如此我也信赖着真边由宇的很多地方。
作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部分,从心底里信赖着。
真边由宇会笔直前进,在遥远宇宙的彼方,就像有着近乎悲伤的洁癖,宛如高贵的照亮世界的星光般勇往直前。
因此这既不是爱情的告白,也不是恋情的告白,在这一点上她决不会误解。
【和往常一样,最喜欢你了】
她这么说道。
我确认着自己的幸福依然还在身边,当然那并不是我的,归根结底就只是她所有的而已。但即便是误解也好,现在确实存在于我这里。因此我高兴的露出微笑,同时考虑着另一个我的事。
——你不能说什么自己已经坏掉
若是想被光芒照耀,从一无所有的黑之中离开就是你的幸福的话,就不该用这种方式表达,你不能说出那样的话语。
——啊,果然你也曾是我
他爱上了堀,也理所当然的希望着能够拯救她,祈盼她不是作为魔女而是作为一名普通女孩的幸福,但这也是这样的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所以那个夜晚你把我叫到了灯塔,想要还是黑的我能够拾起他。杀了他的是我,让我杀的是他,凶器是毁坏之黑的呼喊。为了维持以透明之黑的身躯近距离陪伴对方的理想,他发出这样纯情而又锐利的声音拐弯抹角的想要自杀。
【诶?】
真边大声喊道。
【另外一个你呢?】
保健室里除了我和真边以外已经没有别人。
【消失了,被我捡回了】
【捡回了?】
【失去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她就像装傻般无表情的认真神情考虑着,不,与其说是考虑着,倒不如说在迷茫着说下一句话的时机也说不定。
终于她说道。
【失去的东西是什么?】
小声笑着我答道。
【是勇气吗?】
七年前我所舍弃的,指引他来到这座阶梯岛,留在这里,让堀露出笑容,甚至想要让她从魔女的诅咒之中解放。
一言以蔽之,是我的幸福,是我向自己的幸福伸出双手的勇气。总有一天会踏上的一步,拾了起来。早已破烂不堪、对谁都毫无价值、甚至带去旧货商店也会被收手续费的古董品一样的勇气被我取回了。
【七草不是一直都有的吗?】
【也不尽然,我觉得不需要】
更加简要概括的话,我决定不再离开真边由宇的身边。
用和他完全相反的方式,不,果然还是一样的。他作为堀的同伴一直和她在一起同时想要将她带离自己的理想,我为了和真边在一起而决意成为她的敌人,践踏她的理想。触手可及那片光辉的距离驻足,留在她身边,这么下定了决心。
他已经不在了,有点寂寞。因为毕竟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他都一直守护着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物,而我却连一束花、一次握手都没有为他致意,所以我稍微闭上眼睛,在很短的时间里呼了口气。
永别了,在心里如此念叨,虽然是由拾取一方的我来说不太相称的话,但你确实比我更加正确更加温柔,甚至比我还要更爱那颗星。同时鼓起勇气向那束光伸出了手,与我同样真挚的对待那颗星,即便毁坏了也还是黑色的他。
我睁开眼睛说道。
【我打算现在去见堀】
真边回答道。
【我也去,也有要说的话】
【是和魔女?还是说和堀?】
【两边都有】
理所当然,真边由宇一定会这么说。
我们离开了保健室,关门之前的一瞬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日光灯的照射下已经看不到毁坏之黑的碎片。

*

我们没有跑,但还是脚程很快走完了楼梯,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
而这段时间我稍微思索了下我和真边由宇之间的关系。
果然还是找不到最合适的形容。
当然我们不是恋人,说同伴也不对,要说是朋友或是挚友的话也有违和感。我们的目的和手段、理想以及价值观全都不同,但我们一定在彼此身上寻求着同样的事物,在此之前我们所追求的事物大概有所差距,但拾起他之后的我大概已经和真边一样。
夕阳西沉,这座岛逐渐失去色彩。出租车已经接近了目的地,挡风玻璃外已经能看到港口。
【我想你有要对堀说的事】
视线依然看向前方的真边点了点头。
【恩,有很多想说的话,也有很多问题】
【我想也是,但能先好好听完我们之间的对话吗?】
【到何时为止?】
【我说可以为止】
【算是约定吗?】
【不,是我的请求】
【我明白了】
真边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办法和你保证,但我会记住这个请求】
到达港口的时候天已完全暗了下来,灯塔顶端的光线漫无目的的扫过无边的黑夜,在灯塔的白色门扉前站着一位少女。
是安达,我们走下出租车后她看了过来。
【来得正好,堀不让我进去,快帮我说服她】
【我没有帮助你的打算】
安达的情况与我何干。
【但我也没办法进去的话就麻烦了】
今晚意外的很冷,有非常孩子气一面的她一定会蜷缩在床上吧,已经知道了这些的我必须想办法让她开门。无论门扉外的波涛中有多少悲伤此起彼伏,门扉内侧流下多少泪水,在这种夜晚陪在她身边正是他的职责,而拾起他的我有责任去继承。
尽可能的寻找不会让她有任何不安的纤细节奏发出敲门声,大概用和他以前敲出的相同节拍我敲了敲门。
【我想见你,开个门吧】
那个孩子的回应总是会耗费很长时间。
但我没有任何不安,即使在胆怯中彷徨不安她也不会放弃什么,因此我知道这扇门会打开,就这么在寒冷的夜里耐心等待即可。终于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门锁打开了,我推门进入灯塔。
踏入灯塔让我感觉非常怀念,想起了他的记忆,这座高塔本来坐落于山顶,但仅此一座建筑在山顶上的话,看起来实在是过于寂寥所以移到了海边改造为灯塔。
他——另外一个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和堀住在这里,魔女不能出现在人前,所以静静的生活在这里。堀经常在这里进行料理的练习,明明用魔法的话好吃的炖菜或是曲奇什么的都能随便创造出来,但她非要手工制作,料理失败了还会情绪低落。
安达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可以去见堀吗?】
我没有办法的回答道。
【我想不到阻止你去见老朋友的理由】
【但那个孩子的不幸已经充分的得到证明】
【真的吗?】
我在黑暗中攀爬那段螺旋状的阶梯,身体完全记住了它的位置形状,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七年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甚至每一段阶梯的高度、长度,从下往上数第七阶会发出啾的声音全都清楚。
【堀究竟是不幸还是幸福除了她自己以外谁都不能决定】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
我们走上阶梯,打开寝室的门。

没有光亮,明明有一盏灯在这里,但堀没有点上。我走进房间右手抓住窗帘,那是非常厚并且遮光性很强的窗帘,拉了开来,上次是什么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所以无法记住准确时间。堀又蜷缩在床上,那是另外一个我看过很多次的情景,现在是在哭,还是处于刚停止哭泣怕被人看到的那段时间,月光照亮她的头后。
一脸无聊的安达突然抛出一句话。。
【比起你,我更加幸福】
我毫不迷茫的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道。
【不,比起你,堀更加幸福,至今为止】
因为某一方的声音,堀的脑袋给出了反应。
从本质上悲观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被泪水沾湿的女孩,但他会说什么我非常清楚,所以我继续道。
【到现在为止发生过很多悲伤的事,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低落非常伤心,也包括现在,你是如何努力的、意气用事的守护着这座岛的。同时我们还在这里,这里也有不少快乐的回忆】
我走近堀。
把手放在她温暖的头顶,抚摸着她的细丝。
【至今为止的,在这座岛上所发生的一切都算是悲剧的话,你确实是不幸的。但是,怎么可能呢?你也说过去年的圣诞节派对非常棒不是嘛。学校的话题也听你说过很多,即便是一些细微琐事你也很仔细的告诉了我。班长也好,佐佐冈也好都和你是朋友,每周都会给我写很长很长的信不是嘛。我们的魔法也许不是完美的,但也绝不会尽是悲伤】
堀抬起头。
我把手从头上放开,看着她溢满泪水的眼瞳。我回忆起七年间在这里生活的那个七草的笑容,尽可能的再现出来。
——这是很残酷的事
我当然知道。
七年里和陪伴堀一起生活的我都没能忍受的事,而知晓一切的我也知道这份悲伤。但我不会停下,我还有和真边一起生活的记忆,所以我早已忘记驻足不前的方法。
【能决定你的不幸与幸福的只有你自己,但,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否定我的幸福】
这样的话实在是犯规啊。
温柔的堀只能接受的,如同坏魔法一样的话语。
堀胆怯般的,躊躇疑惑的歪着脑袋问道。
【你是哪一个七草?】
两边都是,但硬要下定论的话还是去年夏天来到阶梯岛的我吧,对我而言最美丽的果然至今仍是真边由宇。
所以我回答道。
【我想要守护堀的理想,能够守护阶梯岛的魔女只有你,我希望是你,为此无论怎样的痛苦都能忍受】
这是七年里和堀生活在一起的我已经无法说出的话,在这之后即便堀依然会经历很多痛苦,也要宣誓永远守护身为魔女的堀的话语。同是我果然也因为不再是他而能够成为魔女的同伴。
堀静静的盯着我,湿润的眼瞳看来是那么的纯粹,有点孩子气。
用像是在害怕而颤抖的声音她说道。
【你喜欢阶梯岛吗?】
我点了点头。
【当然,我最喜欢你的魔法了】
鞭策的话语,为了不让堀放弃阶梯岛。
于是,她的眼瞳依然湿润的微笑道。
【那么,我是幸福的】
我让堀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我真的觉得这座岛非常美丽,觉得这里是温柔又高贵的地方。就像七年前另一个我所感受到的那样,堀的理想对我而言是无论牺牲什么也必须守护的事物。同时若是真边由宇的话,即便感到痛苦、受到伤害也会选择继续前进,而我即便会迷茫最后仍然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啪、啪背后传来拍手的声音。
回过头去安达一边拍着手一遍叹着气。
【情况还真是变得非常无聊了呢】
她失败了。
就如同安达预想的一样,我拾回了他;他确实消失了;但即便如此堀也没有放弃阶梯岛,至今为止的一切并没有夺取魔法。
她以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最讨厌了,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态发展,我没想到七草你竟然会用这种恶魔一样的做法】
我也瞪回安达。
【差不多能放弃了吧?】
【还不一定呢,虽然事情确实变得麻烦了,但是】
她单脚转过身看向背后的真边。
【你怎么看待这座岛?】
在这个场合出现的真边确实对我很不利。
比起安达更加可怕,若是说谁能毁灭阶梯岛的话,那果然还是真边由宇。不带有一丝恶意,能够从正面证明堀不幸的大概只有真边由宇。
她盯着我看,歪着脑袋问道。
【可以说话了吗?】
【不行,今晚不行】
【那么对不起,没能听从你的请求很让我心痛,但我果然还是不能沉默】
当然。
真边由宇不会在这种场合保持沉默。
【阶梯岛应该得到改善】
她这么说道。
毫无感情的声音仿佛在做数学证明题一样那么说道。
【详细的情况我虽然不太清楚,但可以确定堀哭了,那就应该有所行动去改善。我觉得承受着苦痛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极好的,但是无法改善的但是承受苦痛一定是错误的。即便现在很痛苦但是经过努力未来能够得到改善那就是有价值的,可一直无法改善现状的话,努力的方式肯定是有问题的】
非常理所应当的,真边不会认可我的做法。
无论选择什么样的华丽辞藻,我表达的意义都是以堀的牺牲作为前提,为了我和堀的理想而无视她本人的幸福。
情势突然逆转,安达笑了。
【真边同学果然很棒,不会被气氛影响,甚至不会偏向七草】
她把脚移回原位,露出笑容观察着我的神情。
【我能明白七草君的心情,果然我们是非常相似的人呢,真边同学的话语确实是那么正确而又美丽】
被安达说我们相似是第几次了呢?不太记得但是只有这次让我焦躁不安,我不想表现出对真边由宇的感觉确实与她相似。
保持着笑容安达靠近着我——不,是走近堀
然后她说道。
【比起你,我更加幸福】
不再迷茫,堀用不大但坚强的声音回道。
【不,我更加幸福】
现在的堀已经不会再动摇了,但是。
【为什么?】
俯视对方一样,安达歪着脑袋。
【这座岛的某些部分确实是幸福的也说不定,这我承认,要去否定的话反而很麻烦。但是我也相当幸福的哦?不像你一样一直抱持着悲伤,也没有任何痛苦的事情,每天都自由开心的生活着,为什么你能相信自己比我更加幸福呢?】
堀回答道。
【因为从最开始你就放弃了】
这一定是反复斟酌之后选择的用词吧,恐怕从七年前争夺魔法由谁继承开始这个答案就已经存在于堀的心中,经过了七年的反复推敲后,堀已经不会为此迷茫。
【你从最初开始就否定了魔法,作为魔女的你不会幸福,相信着魔法的我绝对比你更加幸福】
——魔女被其他魔女证明不幸之时会失去魔法
安达这么说过。
这句话并不正确,当然作为其中一种解释而言算是正确的,但是并不完全。
——比起对方证明自己更加幸福就可以了
七年前的堀这么说过。
宣言自己比起对方更加幸福,而魔女可以接受的话就能夺取魔法。对规则进行了两种完全相反的解释,从最初开始两人的想法就是相悖的。
因此堀不会输,堀用魔法创造自己的理想,而安达早已放弃用魔法做些什么,作为魔女而言,安达不可能幸福。
这便是安达致命的弱点,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确实从最开始我就无法赢过你也说不定】
她稍微低下头,单手按着额头考虑起来,但嘴边依然微笑着。
【决定了,我要将她作为自己的理想】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说话的是真边。
【什么意思?】
安达开心的回答道。
【真边同学你来证明比起这个孩子自己更加幸福,你来获得魔法并且根据自己的想法来改变这座岛,我来成为你的魔法,作为陪伴你的魔法饰品一般】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魔女从出生开始就决定是魔女。
虽然我能这么说出来就好,但也深知暂时借用魔法让谁成为魔女是可能的。在自己的世界里魔女基本是万能的,所以将魔法借给真边也是可以做到的。
【我夺取了魔法之后就将真边也变成魔女,所以,堀,你的敌人已经不是我,若你想成为阶梯岛的理想,就去证明你的理想比真边同学更加正确】
乱成一团,头好痛。
我皱起眉头,感觉终于能稍微理解安达。
——她的目的只是夺取魔法,没有之后
让人恶心般的空无一物,也因此行动没有任何拘束,自己的理想也罢幸福也好甚至对下任魔女是不是自己也无所谓,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夺走魔法就行,混色的黑。
然后,所以,也许说。
就像真边曾经说过的,安达真的是很温柔也说不定。
【比起你,真边更加幸福】
你能好好答得上来吗?她留下这句话之后背过身去。

***

尾声

我凝视了一会安达离开的门。
她无法使用魔法。
但她的话语就像魔法般支配着我们的行动,让真边成为魔女这样的话无法无视。
堀不安的看着我。
我微笑着对她说道【明天再说吧】虽然是在本人的面前但是我还是非常明确的说道【不能让真边成为魔女,我无法做这么可怕的事】
但今天已经筋疲力尽了。
而且我今夜还想再和真边单独说话,虽然也很在意魔女的事,但要做的也不仅限于那些。
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再次明确。

*

离开灯塔后我和真边并肩前行。
夜晚寒冷的风让我的蜷缩起身体,两手也放在口袋里,说起来书包还丢在学校,手套也放在里面。
在阶梯岛生活的几个月里已经习惯真边走在我身边的日常。
这样一想甚至感觉今天发生的事就像谎言一般。另一个七草消失,堀哭了,安达宣言了让人不安的话语,这一切都像是虚构的,而我就像刚走出电影院一样,怀抱着兴奋的心情回到了现实,这样的感觉。
或者说,今天发生的事并没有我意识到的那么具有戏剧性也说不定,毕竟阶梯岛比起现实世界要狭窄的多,所以很多事看起来更夸张。但来到阶梯岛之前模棱两可的自己也总和自己的内心争论,最后消除掉对方亦或是自己消失也说不定,拾起什么或是丢弃什么也说不定。眼含泪水的女孩在这片夜空之下存在着许多,说不定在她们的上空也有魔女飞来飞去也说不定。
不过果然还是不会有魔女的吧,但是如果是突然间被赋予实现自己某些任性权利的女孩大概还是会存在于哪里的吧。
真边说道。
【我能够成为魔女?】
我还是缩着身子歪斜着脑袋问道。
【不知道呢,你想当魔女?】
【没有考虑过,倒是想试试在空中飞行】
只是想在空中飞行的话拜托堀应该有办法。
当然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这可不是与黑猫说话抑或是建造点心之家之类的话题,这是决定阶梯岛未来的话题,自然,真边也明白。
与我们脚步声的节奏相似,我们边走边说。
【呐,七草】
【恩?】
【我果然还是讨厌这座岛】
【恩,我知道】
【七草很喜欢对吧】
【当然】
【那么我们好好谈谈吧】
不太符合所聊话题的悠闲语调,同时果然还是那么率直的话语。真边现在也依然还是那个真边由宇,因为这样的她在身边让我很高兴,所以我笑着说道。
【要说什么?】
【阶梯岛的事,这座岛哪里好哪里坏,逐条探讨】
【我们在各个方面的意见肯定不合】
【就是这样才对,逐条确认我们互不认同的意见,找到对方与自己的不同问题,认真探讨的话或许能够得出非常不错的答案】
是这样嘛,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说服真边。或许一些细微的部分可以,能指摘出她现在理解的一些错误也说不定。但真正重要的本质部分绝对不会改变,并且仅限这次,我的意见也绝对不会改变,我不觉得她能够说服我。
但我还是点头认可道。
【也是,好好的确认一次】
我在真边身旁的意思,大概就是如此吧。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好像不太对。
【不止一次,直到找到答案为止反复探讨】
【恩,说得对,无论几次】
就让我不放弃吧,如同真边总是永不言弃,我也不再放弃吧。信任着真边前进的美丽姿态的同时,像她一样率真的,我也支持堀的理想勇往直前吧。
对话还未结束,就像我们的足音一样,只要我们还在并肩而行就不会停止。
【还有许多阶梯岛以外的事要说,首先是大地的事】
【是啊,还有大地的事】
【之后还有堀的事】
【那与阶梯岛的话题不是基本重合的吗?】
【也许确实无法分开说,但果然还是不太一样。这座岛是这座岛而堀是个女孩】
【明白了,也说说堀的事吧】
【之后,还有安达的事】
【要说安达的什么?】
【虽然不太明白,但总感觉安达同学在勉强自己】
【是这样吗?】
【恩,就像七草一样看起来在逃避自己的幸福】
我已经不再逃避了,因为我已是如此幸福。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很幸福了,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认同自己。不过现在已经能没有抵抗的将那段时间称呼为幸福的时光,无论多么微小或是破旧,拿出勇气便能认可自己的幸福。
我又一次笑着说。
【全部的一切,一条条商量吧,因为时间有限需要决定一下话题的优先顺序,但还是尽可能的多研究研究】
真边点了点头。
【恩,从现在开始?】
【今天已经累得不行了】
【那就明天吧】
【但我和堀已经有约了】
【三个人不是也可以嘛,就让我一起加入】
【你还真是能毫不动摇的说出很难办的事呢】
并不是谁都像真边由宇一样。
像她一样心平气和的,不带有一丝恶意以及攻击性的否定眼前的事物,仅仅那么纯粹的对话。我无法像她一样,但也不想成为她那样。
【一起商量吧】
真边这么说道。
【我果然还是讨厌秘密,隐藏起什么事的话也不能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我摇摇头。
【会让他人受到伤害的言语没有特地让对方听的必要,为了守护非常重要的事物也需要一些温柔的秘密】
真边微笑着。
【七草总会立刻想着保护什么】
我皱着眉头。
【真边总是立刻想着破坏什么,也一点不害怕受到伤害】
障碍也好,问题也罢,无论他人会因为那些痛苦的碎片受到什么样的伤害,真边都能满不在乎的将其打碎。
【伤口总会愈合】
【但不会感受到疼痛的方法比较好】
【没错,但有些疼痛是必要的】
【就算是这样,拥有决定权的也不是你】
【那么让谁来决定?】
【各人自身】
【这也太狡猾了】
这次轮到真边皱紧眉头。
【你可以擅自的决定去保护什么,却不能让我决定受到什么伤害,这太狡猾了】
我与真边的看法是如此不合,但确实讨论着相同的话题,真边说狡猾的原因我也非常清楚。
人们前进的路上不免受到伤害,暴露于现实之中是会受到伤害的,而阶梯岛将那份痛苦抹除,虽然并不完全但尽可能的减轻了。而同时我们也被夺去了自由,在伤痛中前进的自由。
所以说擅自什么事是问题的话,阶梯岛确实存在问题。
真边所否定的这些,阶梯岛所肯定的一切,以她的角度来看确实很狡猾。
真边直视前方,在昏暗的天空下,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她的白色肌肤看起来熠熠生辉,不夹杂任何杂质,也不移开视线,她说道。
【我想成为魔女】
堀,那个温柔的爱哭鬼,确实是身为阶梯岛独裁者的魔女,真边由宇无法容忍这点,明明她也像个独裁者一样擅自决定着什么,但她无法容忍隐藏身份不给他人交谈机会的魔女。
我完全明白,所以我也率直的回答道。
【那样的话我会成为你的敌人】
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一样但我确实会成为她的敌人,有必要的话也会带给她痛苦、悲伤,而她也会让我痛苦、悲伤的吧,算是彼此的任性吧。
真边点了点头。
【恩,能一直这样相处我很开心,就算我成为魔女,你也能经常指出我的问题的话,也很开心】
感觉气氛有点奇怪,我们一起笑了出来。我抬头仰望天空,她依旧直视前方,感觉夜空看起来很近,仿佛群星分散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所见到的那片群青色星空,同事又回忆起七年前堀抓着我的手带我飞翔的那片星空,还有今天与真边并肩而行所见的这片星空,这一切,我决定永远铭记。
当有一天真边真的很痛苦、很悲伤,以至于流下眼泪的话我果然还是会伤心的吧。并不是为了真边的理想而是想要保护真边本人,无可避免的会往这方面去想,但就算如此,我也不会为她擦拭泪水,而是坚信她的眼泪是那么的美丽。
于是我便不再迷茫,没有为成为真边由宇的敌人而躊躇的必要。
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真边由宇依然不会停滞不前,只要那样的她还维持着这么美丽的姿态,只要能看到如此美丽的她,那么无论真边受到什么样的挫折都无所谓。只要她还是完整的她,那么她的对手是我也无所谓。就算绝对无法照亮我,只要那颗高洁的星星依然闪耀在我那片星空的某处就好,只要能够让我相信这点就行,不再需要其他祈愿。
让我成为孱弱的黑吧,成为透明的黑,拥抱她孤独的理想却不遮挡一丝光芒成为孤独的黑。
既不是爱,也不是恋。
带着这还不知名的感情一起,让我留在她身边直面一切。
32
80

請選擇投幣數量

9

全部評論 7

10000
达闻西 侯爵
春崎美空即使和主张直面残酷现实的浦地先生合为一体,照样呆萌爆棚,看来我跟作者都好这一口。

1 个月前 0 回復

filthy_⊰'兲使 騎士
抱歉打扰了,汉化辛苦了,这里想要捉个虫,原文在这段是“僕は君の考えを、みんな肯定することもできる”,主语是僕,所以みんな是指真边想法的“全部”,而不是说“大家”,以及后面两句「それはとても嬉しいけれど、でも七草は、そうじゃないよ」
「七草でいてほしい」,第一句中在七草后面带了提示主语的は,也就是说“并不是这样的”不是指这件事,而是七草,真边表达的是“七草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不会要求七草那样做,另一句表达的也不是“希望你在我身边”,而是七草でいる→七草でいて欲しい,希望七草能够做自己

1 个月前 0 回復

  • 浅井ケイ 勳爵 樓主 : 第四卷反正有台版,对我而言也就是初次汉化的练手,校队的时候也没多认真,五六卷欢迎指正

    1 个月前 回復

迟钝小白兔 子爵
呜呜呜 终于

3 个月前 0 回復

被歌颂的123 騎士
感谢啊!

3 个月前 0 回復

liangyujie316 子爵
感谢~终于来了

3 个月前 0 回復

EoniAno 騎士
一口气三本,直接过年。谢谢翻译!

3 个月前 0 回復

浅井ケイ 勳爵
阶梯岛系列后三卷个人渣翻已上传,あけおめ
16 粉絲
0 關注
4 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