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文库nex][河野裕][阶梯岛系列之六]在你的世界里、澄碧响彻

阶梯岛系列最终卷
在你的世界里、澄碧响彻

作者:河野裕
翻译:死得很快
校队:浅井ケ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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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那孩子第一次默默啜泣是在何时来着?
大概已经是久远到记不清楚的过去,一定是谁都、甚至她自己也早已忘却的泪水。
刚出生的婴儿自然是会放声大哭的吧,但其中不包含任何感情,从那时开始,肚子饿时会哭泣,不安时会哭泣,第一次摔倒时肯定也会因为疼痛哭泣,因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琐事而悲伤哭泣。
总有一天会在某处学会无声的哭泣吧。
不是为了寻求谁的帮助,也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只为自身情感而落下的泪滴。
我想要知道她那最初的泪水。
第二次也想,第三次也想,想要知道至今为止她所切身感受的一切悲伤痛苦,不想放过曾经流过泪痕的全部美丽泪珠。
若是真边由宇的眼泪,我想要知晓一切。
让我这样想的契机是少年在过去的某个情景流下的泪水。
相原大地在现实里遇到魔女——堀,同时舍弃自身一部分的情景。
我现在,正注视着那个情景的再现。
【我想要成为大人】
大地说道,用他那纯净的眼瞳抬头望着堀。
【因此我想要舍弃身为孩子的自己】
堀也用认真的眼神静静地盯着大地。
此时她有多么的烦恼很容易想象,毕竟他所寻求的事物是无法交换来的。
相原大地还是个年幼的少年。
不管他有着多么大人的一面,整体还是个孩子无法改变。
无论怎么使用魔法,从孩子身上抽出孩子的部分也无法让他成长为大人,所以魔法必然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堀用诚实的声音询问着,一位怯懦于说话的少女,难受的走近少年脆弱苦痛的内心。
【孩子,是什么?大人,又是什么?】
当然大地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堀和我也不知道。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真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沉默着。
再次开口说话的是堀。
【不知道大人究竟代表什么的话,你的愿望无法实现】
大地再次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拼命动着脑袋想要得出答案,但肯定不会有任何线索吧。
终于大地流下泪水。
那是和年幼的少年不相符,却与他本身的悲伤所相称的无声泪水。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眼泪。
并不想看到任何人的泪水,不过也不尽然。
我只想注视一个人,真边由宇的泪眼。流下多少泪水,流到何时都无所谓,我也想因那泪水哭泣。
堀走近到大地跟前蹲下,温柔的四目相对。
她明明也有很多的迷茫,有很多下定不了的决心,但还是作为魔女说道。
【从现在起,一起去寻找吧】
【什么?】
【从孩子变为大人的方法】
这大概是堀对少年竭尽全力的诚意了。
因此那个身姿是如此的美丽,宛如一幅被取名为某些感伤辞藻的画卷,或者说是纯粹的泪水一般的存在。
大地还是一副哭像,但坚定而认真的点了点头。

*

为什么这样的情景会让我想起真边由宇呢。
比起大地、比起堀,为什么我会想起另一位少女的侧脸呢。
原因果然还是那个群青色的夜空吧,无数的群星闪烁,散发出的光芒震撼着幼时我的那片夜空。
在那片群青色的夜空下,我知晓了有关一颗星的话题。
名为手枪星且不会照耀到我的巨大恒星,从那时起我就一直信仰着的星星。
这是从那片群青色开始的故事。
成群之青为起点的故事。
星光是如此的纤细脆弱,但收集许多的光芒就能构成一种颜色,压倒性的颜色。
大地的眼泪,宛如那种星光的一束。
堀烦恼的颜色,阶梯岛的一切,我的回忆,所有的一切都是。
但即便如此。
我在全部的光芒前闭上双眼。
一切的一切都变成过去的景色。
最后能传达至我眼中的唯一光芒。
真边由宇,那率直的眼瞳是我的信仰。
这当然是相原大地的故事,围绕他的一切发生的故事,也是温柔魔女,以及围绕魔法的决意描绘的故事。
但即便如此,对我而言的故事,还是从那片群青色开始的。
没有办法。
即便这篇从和真边由宇相遇开始的故事,并不像她的视线那般勇往直前,也会到达她所注视结局的前方吧。

*

耀眼强光的星星,澄碧光辉。
表面温度越高恒星光芒的波长就会变得越短,映照于人眼时就会变成蓝青色,所以手枪星也被称为高亮度蓝色变光星。
我所相信的光芒,即使从那片群青中离开,也依然是那么高贵的蓝色吗。
穿越黑暗夜空独自来到我身边的,还是震撼我的那片颜色吗。
真边由宇流下的泪水。
宛如遥远恒星的光辉。

第一章 她牵手绝望

1

对真边由宇的四月二日这一天,是非常凄惨的一天。
天空如此晴朗,日光如此温暖,微风如此清爽,樱花树花瓣间隙的新芽散发出淡淡的粉色光辉。四月二日这天春的气息已能沁人心脾,但也是能让人充分知晓漫长沉重绝望的一天,若在那里的不是真边由宇的话。
我总是在注视着她。
那个真边由宇总是在低头、流泪、叹息之后,无论几次都会重新振作。
——我现在在真边由宇的世界里
这种表述并不准确,这是时任把魔法借给安达之后创造的世界,但映照于我眼中的却是真边由宇的世界,美丽而又凄惨。
按照之前的约定,安达忠实的根据真边的指示使用着魔法,将四月二日像碎掉的玻璃窗一样细分化后,一部分一部分的展现成完全不同的景色,作为真边由宇的实验和实验结果展现的景色。
真边由宇的目标只有一点。
将完成的世界变为完美而又理想的世界。
作为其第一步,她想要找出相原大地的幸福,探索让这位将在春季升为三年级的年幼少年,在母亲身边健康安稳成长的世界,同时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理由很明确。
魔法所再现的大地母亲——相原美绘疲惫不堪。就像几个世纪前被抛弃的机器人一样,即使通上电源能够正常工作的线路也过少,强硬的让她动起来也无济于事,锈蚀早已深入内部线路,无论怎么打磨最终也只会留下缺口。
真边一个个确认着其损坏的部分,同时向安达发出指示。
【下一个——】
我的体感时间而言大概已经经过了一百或是两百个小时。
某个相原美绘从没看向过大地,仅仅在注视着电视剧,硬是让她和大地说话则会跑出家门彻夜不归;别的相原美绘接到大地遭遇事故的联络,然后叹着气,不紧不慢地化完妆后走出家门;还有别的相原美绘面前出现了支援单亲母亲的机构男性职员,而她只是冷淡的置若罔闻。
所有的相原美绘当然不是本人。
不过是用魔法制造的用于模拟实验的仿造品。
但魔法再现的同时也是现实里的她,伪物的痛苦也好、绝望也好、放弃也好全部与现实同质。那么若是伪物的相原美绘能够展现笑容的话,真实的她应该也会笑出来才对,但就是无法找到她的笑容。
这肯定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整理出结论的事吧,但是。
在我眼中映照着她像是在恐惧幸福,看起来把自己置于不幸之中是她所坚持的唯一的使命。
【下一个——】
究竟是第多少次真边说出这句话了呢。
安达摇摇头。
【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放弃什么?】
【不知道呢,该怎么样才会放弃呢?】
这个世界正彰显真边由宇这样的存在。
单纯的以希望作为目标,不断地失败、再失败,明明有很多放弃的机会,却绝不会绝望。只是不断延长着痛苦,而锐利的她决不会挫折的地狱。
我很清楚,非常了解真边由宇就是这样的人。
而不太了解这点的是正在她身旁名为安达的少女,安达遵从真边的指示,强忍使用着魔法,让人不忍直视的结局,和真边一样从始至终映照眼中。
——不,理所当然的不完全一样
安达一直一脸无聊的看着眼前发生的情景,没有表达自己任何的意见,就像从最初开始就没有对此有任何期待。
但不应该啊,若没有一丝的期待,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这样只剩苦痛的地方的。
面对安达的疑问,真边长长的沉默着。
安达隐约浮现出笑容,再一次问道。
【呐,真边同学,你能放弃些什么?】
这次真边回答道。
【现在】
现在,安达反复琢磨着,真空一样的冷淡声音。
【为了未来而放弃现在的意思?】
【不,过去也很重要,为此放弃现在也好】
【不太明白呢,不放弃过去是指什么意思?】
【昨日的悲伤,也许能变成明日的不错回忆也说不定不是嘛,所以我无法放弃】
【那么大地被母亲冷淡对待的事实总有一天会变成不错的回忆吗?】
【我不清楚,感觉很难,但至少可以变得稍微漂亮一些】
【该怎么做?】
【通过让大地变得幸福】
【这样,也是,说不定】
安达叹了口气,虽然也包含对真边无语的意思,不过她的声音稍微有了一些温度。
【真边同学,你还真是狡猾】
【是嘛?】
【所谓的现在很快就会变为过去,要是说为了将来的回忆而忍耐现在去努力的话,就和不放弃任何事同义】
【是这样吗?】
真边疑惑的歪着脑袋。
【当然,能让现在幸福也很棒,我更喜欢不用忍耐的现在,但如果选择放弃改变痛苦的话,就放弃了一切】
【你还真是说了很像神明的台词呢】
【神明会这么说吗?】
【该怎么说呢,根据思考方式,也许像是在说人是能够万能的一样】
【能做到哟】
【认真的吗?】
【不是现在,十年后、百年后可能也不行,但千年后的人类在现在的我们看来一定基本上是万能的,就像千年前的人类看现在的我们一样】
【不一定吧,人类这种生物不知何时就会灭绝也说不定】
【恩,不清楚。毕竟无论哪边都没有确实根据,但也因为一切不明确,所以现在的我们必须为了让明天变得更好而努力】
真边的话语宛如神话一般,就像与日常生活不着边际但又极其正确的某些概念。
安达无语的耸了耸肩。
【不过,怎么都好,总之现在先听真边同学的话】
【什么意思?】
【能放弃现在不是嘛,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再怎么说我都已经累得不行了】
【魔法很累人嘛?】
【与其说是魔法,倒不如说已经看累了】
安达指了指前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舞台的黑幕一样空无一物。
【明天再继续吧】
安达嗙嗤的打了个响指。
真边由宇的世界消失了。
同时我的意识也回到了四月二日的阶梯岛。
我坐在窗边的硬木椅子上,这里是耸立于海边灯塔上的一间房,至今为止没有时间感的我通过射入屋内的光线明白已经黄昏了,我没有确认时钟,因为身体已经累瘫了。
我使劲从椅子上站起,拼尽全力走到数步旁的床边,就这么倒了下去。闭上眼睛回想起真边由宇的世界,它如同鲜明的伤痕般铭刻在心中。
然后我听到了堀的声音。
【七草君】
不是什么多么美妙的音色,但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暖而又温柔。
【怎么样?】
我老实回答道。
【和预想中一样的,难受】
没有救赎,只剩苦痛,仿佛独自置身于寒冷宇宙中的感觉。
【单凭真边一定无法改变那个世界】
她只能无法放弃的停滞于在那里。
——该怎么样才会放弃呢?
安达问道。
这个问题的本质已经阐释了真边的一切,为了未来与过去的全部而永不言弃的她,不停地牺牲着现在,放弃了如何去放弃。
【那么安达同学的话能做些什么吗?】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向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将她半分哭像半分寂寞的脸染得通红。
【我开始能了解她了,会做点什么的】
安达,执着于魔法的少女。
她也,恩,一定很温柔,与真边相反的温柔。
我们在围绕魔女的继承而争夺着,真边和安达一队,堀和我一队,互相寻找着完全不同的魔法用途。
【真边的获胜方式我能够想象,单以她作为对手的话总有解决办法,但是现在借用魔法的是安达,不得不先想办法应对实际使用魔法的安达】
所以有理解安达这个人的必要。
而这也确实的有所进展。
【真的吗?】
堀疑惑的歪着脑袋。
【真边同学,很弱小?】
【倒不是弱小】
在那个尽是悲惨的世界,即便哭泣、痛苦也用自己率直眼瞳去直视一切的她,绝不会弱小。
【但也正因为强大,所以有办法】
教导不知何为绝望的她,知晓绝望的方法我有线索。
堀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带着些许的悲伤、些许的寂寥,带有各种要素的眼瞳仿佛在质问我一般,而我则为了回避她的视线而继续道。
【麻烦的果然还是安达】
【这样啊】
【非常难搞】
【怎么难搞?】
【对大地而言所需要的,也许是安达也说不定】
不是强与弱的问题。
我们的目的不单是争夺魔法,更重要的是大地的幸福,这点是我、也是堀、更是真边的共通认知。
【或许最适合拯救大地的人是安达,所以她最引起我忌惮】
将打倒她作为目标可能是最有价值的也说不定,那么我们就必须选择完全不同的做法。
【我——】
堀在心中酝酿着。
意志坚强的表情,总觉得很像真边,但从别的角度看也像是快要滴落泪珠般的神情。
【我讨厌看到七草难过的样子】
我反射性的微笑着,像是在逞强,但在这种场景有什么好逞强的,不过是让我看起来可笑而已。
【谢谢,但】
但,什么呢。
很擅长做出难受的觉悟?很习惯?能顺利?当然不是。
【但这大概就是我的幸福了吧】
把这种事称之为幸福大概就是我被安达本能讨厌的理由吧,但也因此,安达比起我们更适合去拯救大地也说不定。
上月底,堀给我的信寄到了。
上面有写安达的过去。

*(以下部分为堀来信的全篇内容)

给七草

之前有说过安达的事通过信件来告诉你,让您久等这么长时间实在是非常抱歉。
该写些什么、怎么写让我非常烦恼,实际上现在我也在为此烦恼。总之先动笔写起来,现在我以此般心情握着笔。如果写完后不是应该告诉给你的事,就请把这封信丢进垃圾桶吧。能这么做不也正是信件方式传达的魅力点嘛?其实我房间里的垃圾桶,现在就堆了不少揉成团的信纸。(译:重新定义交流障碍)
首先我想将自己对安达的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
当然我也明白你想要知道的应该不是这种事,但不从这点开始讲述的话我就无法好好的写完这封信。
我一直将安达当做朋友。
朋友这个词语的定义一直模棱两可,单就我个人而言,认为不同的人一定对此有完全不同的阐释。不是有些人认为稍微说过些话的人就是朋友了对吧;同时也有很多人认为在经过比较麻烦复杂的理解交流之后才算是朋友。
我和七草算是朋友吗?我认为肯定有算是朋友的部分,也觉得应该还有更加合适的辞藻来形容我们,同时也认为任何词语都无法完全诠释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至少,我们算是朋友,我是这么认为的。(译者:朋友合适60%,恋人合适90%)
我所考虑关于朋友的定义,首先联想到的便是信赖这个词,信任对方是成为朋友的前提条件。
但好比同事关系一样,即使对对方的能力有所信赖,将其称之为友情还是有点不合适对吧?孩子们纯真的相信来自父母的爱,自然也不能称之为友情吧。
所以我所认为的友人关系,能够毫无依据的信赖这点是最重要的。不需要书面上的契约,也不需要血缘的纽带,根据以往的经验能够毫无依据的信赖对方,这便是我对友情的定义,所认可的朋友。
在这一层意义上,安达是我的朋友。
也就是说,我信赖着安达,相当程度的信任。就像七草君对真边一样——可能有点夸大,尺寸可能不太一样,不过一定是同质的,同时是不需要依据的信赖。
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朋友,而现在这点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同时无论安达做些什么,恐怕我的这份感情也是不会消逝的吧。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安达是出生于魔女世界的人。
准确的说是到她九岁为止,现实——究竟该怎么称呼那个世界呢,我无法确信,总之是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以及魔女的世界里两边都存在安达。而七年前我被选为魔女的时候,现实里的她捡回了魔女世界的她,那时她们才合为一体。
安达同时存在于现实及魔女世界的原因非常单纯,在她母亲怀孕之时,也就是怀着安达的时候决定今后在魔女世界里生活。所以存在同时出生于现实与魔女世界的安达,导致两边都有安达本人这样的情况。
出生的日期有两天的差距,魔女世界的安达要早两天出生,当然现实里的母子健康手册不可能写上魔女世界的情况,实际上她生日还是按照现实世界来算的。
从出生开始就一分为二的魔女,大概算是极其特殊的案例。同时现在安达同学的价值观,一定融合了两边的存在。
因此我打算在这封信里分别介绍两位安达同学的事。
魔女世界里的安达和我相遇是在六岁,入学小学前的春天。
当时作为魔女的女性——也是时任姐的前代魔女——同时是安达的伯母,她对安达也是非常的关注,所以安达一直处于比我离魔法更近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这个影响,那个时候的安达就很像个小大人。毕竟在这个世界里魔法是巨大的力量,而巨大的力量当然也伴随着与之相对的责任。成长于魔女世界的安达,从出生开始身边就伴随着承担如此重责的魔女。实际上安达伯母的那位魔女,也仅仅数年间就放弃了魔法,而安达她在成长过程中也体验了当时的魔女以及后任的时任姐两人份的【魔法的最后】。
实际上我与当时的安达,并没有多少回忆,基本上我都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所以和魔女世界的安达并不算是多么亲密,因此关于魔女世界的安达,几乎没有什么能说的事。
不过,有一次,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对话。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魔女的话,那是幸福的嘛?
关于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如果所有人都是魔女的话,所有人都有实现愿望的力量的话,这样的世界是否幸福。
大概是幸福的吧,这是那时的我所给出的答案。虽然这不代表世界上的一切问题都华丽的消失,但是那样至少也能解决不少麻烦的吧。
可是,安达同学的答案完全不同。
——结果,难道不是只会比现在更加不幸嘛
她这么说道。
——确实会有很多问题随之解决,但也会出现新的不安因素。难道不是这样的嘛,也就是说无论实现多少愿望,人们还是会擅自变得不幸。第一天变成魔女的人大概是幸福的吧,第二天姑且还算幸福,但过个一个月之后基本就不太能感到幸福了,而过了一年以后就完全无法感受幸福了吧。同时因为自己成为了万能的魔女,也不可能再去寻找什么幸福。
虽然我说的可能有点绕,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她话语的意义,不过现在能明白不少的感觉。
七草君知道等等君(译:指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对幸福的定义吗?我最近和他交换信件的时候有读到这样的话题。
幸福并不是指周围环境,而是指自身发生变化的过程,等等君是这么定义的。将什么作为自己的目标,同时有不断接近的实感。以前无法做到的事现在可以做到了,以前不知道的事情现在可以知道了,去获得自己没有的某些的这个过程,这样的变化。世上没有绝对的幸福,比昨天稍微变好的实感就是幸福,这样的话题。
我认为这和魔女世界的安达所说的大概是同样的含义吧。
就是说获得魔法那瞬间的幸福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褪色,但获得魔法之后基本上大部分的事情可以用魔法实现,所以【比昨天更好】这一条件变得更加极其苛刻,之后不再有任何变化,也就是变成了不幸,大概就是指这样的意思。
安达对魔法的希冀,也正如七草君所知。
在时任姐给出的考试中,她选择尽可能地避免使用魔法。仿佛空无一物的岛上,建造一座孤独的仿佛只用来打发闲暇时光的老旧公寓,便是对安达而言魔法的正确使用方式。
她所建造的那座公寓,对我而言也是饱含回忆的地方。准确的说,是她作为原型现实存在的公寓——科摩利科波公寓有很多的回忆。
以前,时任姐曾经住在那所公寓的一室,有一段时间,现实世界的安达以及我也一起住在那里。

现实世界里的那位安达,是我了解的比较清楚的。
你可能会觉得很意外,安达同学曾是个非常内向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独自度过,非常不擅长和他人对话。
另一方面,她也在好好注视对方,当我写作业找不到橡皮的时候,她会立刻递给我,该怎么形容呢,应该说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有个很纤细敏感的话题,让我难以说出口,她的家庭也存在一些问题。毕竟她母亲甚至决定居住于魔女的世界,也因此让她母亲对现实世界没有太大的兴趣了吧。不过说起来,我的家庭环境也没有好上多少,看来继承魔女之血的人们,都不太适应一般家庭生活的样子,当然就我个人的看法,比起血缘关系的影响,在贴近魔法的场所生活才是主要原因。
从那时起,我和安达同学就像在逃避一样的经常去时任姐的公寓,时任姐就是在那时教我如何作画的,在我的记忆中安达同学于那看书的情形比较多。
我和她开始变得疏远正是在从时任姐那接受魔女考试的那会。对魔法的希冀,我和安达仿佛是完全相反的,不过我们倒没因此吵过架,也没有发生任何争论。仅仅只是我们互相觉得无法再和对方一起而已。
在那之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所以对现实里的安达我有不少的回忆,无论是好是坏。
在那些回忆之中,我打算告诉你一个最能决定我对安达印象的事。说实话,那不是能让人心情舒适的话题,有很多让人模棱两可的点,关于模棱两可部分,如蒙谅解,不胜荣幸。

那是我和安达同学还是小学一年级时发生的事,已经是距今九年前了。
那一天,我捡到了一只小猫,究竟是一只被丢弃的猫,还是迷路的野猫我完全没头绪,不过可以肯定那只小猫没出生多久,在记忆里那只猫的体积只有还是小学生的我,稍微比两只手加起来大那么一点点。
那只猫看起来完全没有活力,脸上有伤,某一边,确实好像是左眼粘着眼屎,一直闭着眼睛。它蜷缩在道路旁边,我伸手抱起它也没有发出声音,但身体确实是温热的,配合着心脏的跳动,身体在一直震动着。
我将那只小猫带到了公寓,和平时一样时任姐和安达都在那里,时任姐很快就买来给小猫喝的牛奶,不过那只小猫也没有喝多少。
我想把猫带去动物医院,但附近的病院已经过了接诊时间亦或是休诊,没能去成。记得那时才刚是小学放学之后没多久,天也没有黑,恐怕那天是休诊日吧,总之那天没能去成,打算第二天再把它带去动物医院。
我那晚一直都在考虑小猫的名字。
总有一种,会有我们来饲养那只小猫的预感,比起预感该说是这么希望的吧。
但结果却不是那样。最后我没能给那只小猫取名,也没能带它去医院,第二天就死掉了。
那天放学后去公寓时,那只小猫已经不在了,只有红着眼睛的时任姐和像往常一样读书的安达同学。
那时的混乱状态现在也很鲜明的记得,比起猫已经不在这件事,时任姐的神情更让我震撼,那个人的哭脸——准确的说是哭过之后不再流泪的——表情,还是我第一次看见。
时任姐与安达同学,以及那只小猫究竟发生了什么,详细的情形没有告诉我,这么写听起来像是两个人瞒着我的保密一样,实际上可能也确实有这样的侧面,但更该说我自己没有想去了解,这么形容才更加贴切吧。
总而言之,能确认的事实有以下两点。
第一点是在我到达公寓之前,猫的遗体已经被埋好了,不过被埋在了哪里我没有问。
第二点是在那之前安达同学曾把那只小猫从窗户丢出去,从时任姐房间所在公寓的三楼窗户,撞到外面的柏油路面制小路上。
根据安达同学自己的说法,小猫是她杀掉的。
但我想不起来她究竟是怎么对我说的,只有是如此内容的记忆,无法想起她所说的任何一句具体话语,就像只读了摘要的故事一样,没有她的声音,只剩她所说的内容。
安达对我所说的话大致如下。
那只猫非常衰弱,她觉得已经没救了,所以无论是给它牛奶还是带去动物医院都毫无意义,所以从窗外丢出去杀了它,之后已经不忍直视的遗骸被安达挖了个洞埋了。
不过她的这番话,并没有让我相信。
但另一方面,我也无法将其当做完全的谎言。
安达的所言,并没有大幅偏离那时为止我对她价值观的认知,可能表现方式是那么露骨的丑恶,但实际上她确实有考虑到我和时任姐。
即便如此她的所作所为还是过于极端,让我印象深刻。
然后是我个人的臆想,在安达把猫丢出窗外前那只猫是不是就已经断气了呢,因为猫已经没了呼吸,所以发现了这点的安达撒了个【自己杀了猫】这样的谎。
那个时候的安达让我感觉到超越常识的冷静而又果断冷酷,她可能不会给猫带来伤害,但若是猫遗骸的话大概就不同了。
事实上,安达把猫从窗户丢出去确实对我有所救赎,说实话现在的我几乎不记得那只小猫的死所带来的悲伤,甚至连自己是否因此而悲伤过都没有自觉。
唯一记忆深刻的是当时的惊讶,以及因惊讶而感到的混乱。之后还有对安达同学的怨恨,但那只小猫的死让我感受到的悲伤与对友人的怨恨,究竟哪种更加让人痛苦我并不知晓。不过把另一个视点带入这件事时,得出的答案则完全不一样。
如果那只小猫是衰弱致死的场合。
遗体出现于我的眼前之时。
我大概会更加自责吧,明显非常虚弱的小猫,自己依然做出再等一天的决定,一定会对此抱有强烈的罪恶感吧。
于是安达同学的行动——她把猫丢出窗外之时,无论那时小猫是死是活——我负面的感情就会全部指向她。惊讶、混乱以及怨恨,最后都会归咎于她。
但我即使自责,也想最后看一次它干净漂亮的遗骸,如果不得不把它埋葬的话,我也想通过自己的手。即使痛苦、悲伤,我也不想被夺走仅此一次自责的机会。
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没有渐行渐远。
安达同学非常准确的理解了我,所以才会为了让我稍微轻松一点而采取那样的行动不是嘛。
确实我也因为安达同学的行动而释怀了不少,虽然,那并不是我所希冀的。
安达同学自己也很清楚,但即便清楚——知道我会拒绝,也还是依据自己的价值观,将那份救赎强塞给我了不是嘛。

对这封信变得过于冗长,以及包含了大量我自己的臆测而向你道歉。
我当然也认为这样的注释七草同学根本不需要,但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请让我再写一遍。
从始至终,安达同学都是我的朋友。
我从没有放弃过这个想法。
我信赖着她,她一定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我与她的部分价值观如论如何都合不来,但与此无关,我与她的相遇也好、一起度过的时间也罢,现在她存在于这座阶梯岛的事也好,全都是我幸福的一部分。
即便写了这么多,我还是不太确信这些内容是不是七草同学有必要读的部分,但我一定会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
改日,希望你能和我聊聊自己对安达同学的看法,我希望你不要讨厌安达同学。

那么之后再见。
我非常期待之后再次和你面对面交流。

*(译者:信部分到此为止,重新定义交流障碍)

夕阳在阶梯岛山对面西沉,夜晚开始到来。
路灯早已亮了起来,不过光亮还不是很明显,毕竟天空还留下一片青蓝,街道上鳞次栉比的灯光仿佛群星般闪烁。
离开灯塔的我往岛的西边走去。
我发觉数个路灯前站着一位少女,戴着红色边框的眼镜,是安达。我朝她走去,正好想找她聊聊。
【晚上好】
这么打着招呼后,她皱着眉头般笑着,或许该说为了看起来像是笑容而皱着,究竟是哪种我也不清楚。
【一整天,陪真边同学还挺累的】
【是嘛】
【你倒是能和她在一起呢】
【有窍门】
【诶,什么样的?】
【很简单,憧憬她就好】
只要完全认可纯净美丽的她,那么感受到的所有痛苦、焦躁,都让人相信和她纯洁眼瞳般,是她个人魅力的一部分。
【对我而言很难做到】
【大概吧】
【你是不是在把我当傻子?】
【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说?】
【随意的答应,不就是那种意思吗?】
【怎么可能是随意的】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还不是很了解安达,但也不是随口而是根据对她的了解说的。
【你大概不是我的敌人】
当然也不是同伴,也无法喜欢上,但她的价值观我可以理解。
这次安达真的皱起了脸。
【还真是无法理解的话,敌人是指什么?在发生战争吗?】
【在围绕着魔法发生争抢】
【那果然还是敌人吧】
【但其实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谁持有魔法,而是该怎么使用它,当前状况而言能让大地变得幸福大家就能满足了】
【大家?】
【我、堀以及真边,就现在而言大地变得幸福就足够了】
【将真边算在内明显不对吧,那个孩子永远不会满足】
【那倒是,只要世界还没有变成乐园】
【就算变成乐园,也会找到某些问题的】
【若是的话,那大概不算是真正的乐园】
真正的乐园。
乌托邦。理想乡。
按照真边由宇的话来说的话,也许是千年后的人们能到达的场所,但就我的价值观而言,无论过多久都不会存在。
安达看起来很不高兴的盯着我。
【让人无法抱怨的乐园根本不存在,现实点考虑的话,真边所祈盼的世界根本不会存在】
【恩,但无视各种现实因素的话,倒也能想象出她满意的世界】
【当然不可能无视吧,不现实的理想主义和暴力没有区别】
【完全认同,但不想象理想的现实主义,和自杀志愿有什么区别】
【说不好,你不是就没有自觉嘛?】
【比之前更加过分】
这样粗鲁的对话,大概算是互相理解对方话语意义以及价值观的证明,我们将同样的话语用同样的意义表达出来。
安达夸张的叹了口气。
【什么啊,我们的对话有什么意义?】
【希冀愉快的闲聊会有什么意义才是无意义的】
【你果然在把我当傻子?】
【完全没有,我也很累,毕竟我也想看真边的世界】
【你是那种疲惫之后废话更多的类型?】
【与其说是废话,倒不如说是会迁怒,你不也一样】
【说不定呢】
我笑了,安达则还是板着脸,我和她的表情一定在表达同样的意义。
虽说已经到了四月,但夜风还很寒冷,让我后悔自己没有穿着大衣出门。
【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现在还不是适合夜里站在外面说话的季节】
【我会在宿舍吃】
【收到联络说今天晚饭会晚】
【我那边可不一样】
【总有办法的吧,用魔法啊】
【我是说赶紧说正事啊】
【我在说正事会讲很久】
【从刚才开始一直想惹怒我?】
【不,怎么都好,你就算稍微生点气,意见也好态度也罢都不会有所改变】
【说得好像变得挺了解我一样】
【恩,我要说的正事就是这个】
最初遇到她的时候,我一直认为安达会是障碍,无法理解,也没有去想过理解她,尽可能的只想避开她。
但现在不同了。
我不可能100%的理解安达,也不限于安达,真边、堀以及大地,想要100%的理解谁完全是做梦。
重要的是即便只有一小部分,也能信赖对方。现在的我已经知晓了她的一部分,比如说我知道堀把她当作朋友;知道她即使皱紧眉头也依然是站在真边身边的一位少女;也知道了她曾经从公寓的窗户把小猫丢出去。谨慎、温柔、冷静以及会把与她人合不来的价值观强硬的塞给对方。
【按理说其实不该这么简单的表述一个人吧,应该用更加复杂的表达方式。但若是毫不客气的概括,你爱着绝望】
和一般意义上的绝望这个词有些微妙的区别。
用更加字面的意义表述,断绝一切的愿望,让希望迎来终结,易于理解的定义她的价值观就是这样。
【在你眼中,希望才是产生悲剧的源泉,永不放弃才会伤害这个世界,所以你将绝望置于悲剧发生之前,夺走希望而让人放弃。无法相信努力的价值,而为了证明其无价值而不停的努力。遵从于类似安乐死的温柔,深信让人理解无法挽回是一种救赎】
安达看起来很无语的样子。
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不高兴的用【话太长了】来糊弄过去。
我知道更简短的话语来概括她的特征,一句话就能表达清楚。
【安达,你是悲观主义者】
甚至如此定义自己的她,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完全的悲观主义。并不是我自认为的那种伪造品,而是完全彻底的价值观。
安达笑了,但她的笑容中一定不含有任何情感。
【虽然还很朦胧,但我有种自己和你的核心想法是不是一样的预感】
【恩,我也一样】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互相说了半天不好意思的话。
【七草同学,和我俩手吧】
【你是第几次这么对我提案】
【鬼知道,不过真心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联手要做些什么?】
【只有一件事吧】
我们能联手做的事,只会有一件。
安达说道。
【教会真边由宇何为绝望】
我点了点头。
【任何忙我都会帮的,但那之前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步】
【大地的事?】
【当然】
安达没什么兴趣的叹着气。
【那,就随你喜欢】
【你会帮忙吗?】
【如果不是非常麻烦的话,你有什么提案?】
【有点模糊,不过我在考虑你现在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
相原大地,那个没被家人所爱的可怜少年所需要的。
是绝望也说不定。

*

真正的本质上,我和安达互相敌对。
她所希望的,纯粹是堀的幸福吧,所以会想去夺走堀的魔法,断绝名为魔法的沉重希望,让那个孩子从诅咒中解脱。
理由?不知道,大概因为是朋友吧。
另一方面我当然也祈盼着堀的幸福。
但我的优先顺位不同,无论如何我会把堀优先当做魔女,无可救药的把她的魔法看作为高尚美丽的存在,并想要去守护。
也就是说,安达想要保护身为人类的堀,而我想要保护身为魔女的堀,这两者有太多矛盾之处。
但我还是和安达联手,想象着几乎相同的未来。
两人单方面相信着相同过程带来的完全不同结局。
我们一定非常相似,使用着类似的话语,思考着同样的价值观。
但是本质的部分却是正反面。

2

次日,四月三日星期六。
我在太阳到达中天之前登上阶梯。(译:中天指太阳处于一天中最高点)
明明是春假里的星期六,学校却还是开放的。能听到铜管乐队的演奏声,大概是因为社团有活动的日子吧。
我要去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屋顶,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应该在那里,他正背靠着栅栏读着书,是我这半年来司空见惯的情景。
我来了之后他把视线从书上抬起,说道【呀啊】。
我也回道【呀啊】,然后继续问道。
【春假你也在这里呢】
【和上不上课没关系,我喜欢屋顶这里】
【这的哪里合意?】
【恩?】
【屋顶的】
【昨天我也在这里】
他脸上浮现出苦笑,该说是比较柔和的苦笑吧。
【前天也是,在那之前也是,最初的所在其实哪里都好,我并不在意,只要能看到这片广阔的天空。但每天都在一处的话,那里便成为了我的归处,我喜欢自己的归处】
【是嘛】
【你不一样吗?】
【不知道呢】
现在的我还无法将三月庄的那个房间作为自己的归处,那么真边的身旁呢?或者说堀的身旁呢?两者在某个意义上都算是的感觉,但两者的理由不同。
同时就像我来找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一样,并不是随便找谁都可以的,必然有自己的喜好,我比较喜欢他这个家伙。
我在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身旁坐下。
【我来找你说关于堀的事的】
【最近的话题全是有关她的呢】
【恩】
【恋人?】
还真是直接的质问,感觉完全不像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会说的。但实际上在寻求直接对话的人一定是我吧,无论是爱或是恋之类的,不适宜对那颗高贵的星星所抱持的情感,在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去理解吧。
我笑道。
【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是嘛】
【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有种不诚实的感觉】
【用这种方式来岔开话题?】
【当然也很不诚实,可没有办法啊】
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恋人这样的词汇就好了,就像用小刀切开的某种切实形状一样,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表述和谁之间的关系。
【我想变得更加单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爱情,像是仅仅牵起对方的手一样】
【那么就这样就好】
【但就是无法简单地做到】
【就算困难,但那么做就好】
【可就算我是这么想的,结局依然会是伤害谁,同时谁也无法变得幸福】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合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书页间夹好书签。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谈论过的关于独占欲的话题吗?】
我点了点头。
是指他和堀互通的信。
堀在信里是怎么写的我不知道,总之读了她的信之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这么说道。
——对重要的事物所抱有的独占欲并不是肮脏的感情,想要这么告诉对方。但是很麻烦的是,我对于独占欲没有任何兴趣。
他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
【所谓恋人,也就是说那种吧?想要独占对方,请让我独占这样的意思】
【大概吧】
【你很讨厌这种想法,所以就像回避着爱一样前进着】(译:第一卷序章开头)
【恩】
——你不能再舍弃任何事物
对我,时任姐这么说道。
可以的话我自己也想如此,能不舍弃任何事物的成长究竟是多么美妙。相对的舍弃一方选择一方是痛苦的,我既不想去独占什么,也不想被任何人独占。(译:乍一听咋那么像渣男宣言)(译校对:不对,你和ケイ一定都是渣男)
自觉着对自己的厌恶,我说着像梦一般的话题。
【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多一分也好,对那个孩子的救赎与释怀】
以我的真心。
但这本身就是不纯的吧,对谁都不算是诚实吧。
【于是也希望我算是其中一部分?】
【可以的话,可能的话。其实现在就已经算是了不是嘛】
【不要对猫有过剩的期待】
【但猫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只要在哪里,就能成为某种救赎的存在。
温柔的语调,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道。
【偶尔说说我自己的话吧】
我沉默着等待他的发言。
静静的、低沉的、没有抑扬的算是比较小的声音,但没有其它声音能够遮蔽它,周围既没有风吹过的声音;也没有鸟叫声;铜管乐队的社团活动也暂时停下。在四月初的温暖阳光照耀下,他的声音细细道来。
【以前我曾经有过一位很喜欢的女孩,偶尔会和她见面,一起聊聊天,也不是没想过能让她成为自己的东西该有多好,也不是没有想象过能够了解她头发的触感该有多好。但到最后,我也没有向她伸出手】
【为什么?】
【谁知道呢,理由什么的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呢】
他不是在比喻而是在阐述事实让我甚是惊讶,那低沉小声的温柔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说寓言。
【大概能这么形容吧。我的眼前伫立着无法目视的怪物,实际不存在的怪物。但在我的眼中确实存在,我无法跨越但实际不存在的怪物,所以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理由】
我认可道。
【我能明白】
这不是能随意认可的话语,但我确实。
我也一样,总有实际不存在于眼前的怪物伫立于我眼前,很多的、难以计数的怪物包围着胆怯的我。
【但我并不讨厌那样的怪物,当做只有我能看见的存在于此的怪物,也不会对别人有什么影响,那么总有能够勉强度日的感觉】
这么回答之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满足的笑了。
【理所应当的,不是能以这种方式接受的家伙,我根本就不会说这种话】
【最后,你是想说自己被那样的怪物所打倒了?】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不知不觉间他变得口齿不清。
无法成声的声音,我想尽办法的去理解。
【无视怪物的活下去当然可以做到,觉悟到它们并不存在没有多么困难。但让我感受到那个女孩的特别魅力的一定也是那些怪物,甚至包括对死亡的恐怖、对明天的希望。将这些主观因素全部排除,这个世界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能剩下些什么呢,一定只剩下露骨的现实吧。
通常那被称为真实,但对我以及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而言不同,就像客观存在的事物被称为事实一样,主观认为的现实也是真实。实际不存在的怪物,只要在我们的主观理念里认为是存在的,就会对我们的现实造成影响。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继续说道。
【想要活得轻松一点就要学会好好分辨它们。把难搞的怪物当做不存在,将易于理解的怪物留在身边。活得长久的价值,还有人类的发展之类,但若是你身边有那些无法轻松忘怀的、特别麻烦的怪物的话,也只能不断去迷茫了】
我认为他所说的怪物,指的是信仰。
各人只属于自己的信仰,被自己所明文规定一样存在的教典般的怪物们。
相信什么样的幻想是有价值,舍弃什么样的无价值幻想,都是个人以自身信仰作为依据的。只按照世上大多数人所认可的信仰生活大概是最有效率的吧。死亡需要尽量避免,这也算是一种信仰。赚钱过上富足的生活,组建温暖的家庭过上幸福生活也是一种信仰。就像这样把许多平易近人的信仰收集起来当做自己的信仰也绝不是不可能的,将改成此种生活方式用成长来总结概括我也没有异议。但与此相对的,不选择那些有效率的信仰,无法选择那些信仰的人,也只能寻找别的形式使自身得到成长。
我低着头说道。
【堀总是直面那些怪物】
【啊,嗯,你也一样】
【不,她远比我小心慎重】
【我分不出你们的区别,但既然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一定就是】
【恩,谢谢】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所发出的声音,像是面向年幼孩子的通话故事那般诚实,对他而言,故事与对话基本是同义的吧。两种话语都是截取现实的一部分,送入对方心中,当然不是用小刀刺入那种,只是像将种子埋入心中,静静等待其慢慢发芽那样。
【能够解决身边怪物的,也就只有她自己,但你可以成为她的助力,温柔的守护她,帮助她】
【谁知道呢,感觉有点难办】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堀伤心,可以的话希望能一直注视她的笑容,若是她受到伤害,我会小心谨慎的安慰她。
但那样的生存方式,实在是对她索取过多了,将不仅是恋与爱,更把她纯粹的作为自己的信仰。
【其实我一直认为比起自己,你是个更加温柔的人】
【猫怎么可能有什么温柔】
【是嘛?明明只要存在于此就能让人平静】
【那可不是温柔,那是魅力】
我不经意间笑道,然后毫无缘由的摇了摇头。
【嘛,也好,至少我还在,暂时无所谓】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微笑着叹了口气。
【你会消失不见吗?】
【不清楚,大概不会吧,但】
我自身也有深深伤害她的可能,真到了那种时候,我希望周围有能够安慰她的人。
还是那样的微笑,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用像是猫爪般锐利的声音说道。
【希求他人什么时,要以在自己不顺意时能一笑了之为前提,不要有其他什么过分期待】
大概没错吧。
但是。
【但这世上并不是什么都能顺心的吧?也有明明绝对不想失败,但自己确实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种时候也只能拜托给别人,而我能做到的努力,只有相信谁,怎样去相信。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夸张的叹了口气。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朋友哦,不是别的什么】
【朋友代表什么意思?】
【按那个聪明女孩的说法,好像是能毫无依据信赖的人】
堀来信上所写的对于朋友的定义我很喜欢,但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摇了摇头。
【对我而言的朋友并不是这样,不需要什么信赖,只要偶尔能陪我打发时间就好】
【是嘛】
这个定义,倒也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拜托了】
【啊呀,被人拜托了,同时我并没有接受】
【这样就好】
无关于对朋友的定义,我信赖着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笨蛋一样温柔的他,一定,会坚持自己所拒绝了的委托到最后。

*(译:概括以下一段内容——渣男三省其身)

我在屋顶并没有待太长的时间,因为之后还有约。
一边走下长长的阶梯,我一边思考着真边与堀的事。我对堀的感情非常暧昧,而对真边的感情极其单纯;我对堀的愿望极其单纯,而对真边的愿望非常暧昧。
几成构成我的部分认真的恋慕着堀,也就是小学三年级时来到阶梯岛和堀一起度过了很久的那个我。拾取那个我的我还保留着他的恋心,就像我自己的一般。但我也有一种在代替别人的恋心行动一样模糊不清的感觉,很难说有多少现实感。
当然不提这点堀确实是让我很倾慕的女孩。
是个温柔、认真、强大的少女。
我真心企盼着她的幸福,祈愿她的未来一片光明,为此我会做一切自己能做到的事,甚至能为了她做任何事,为她奉献一切。
而另一方面对真边由宇的感情则离恋爱相去甚远,只要真边还是她自己,我就不再奢求更多。如果她完完全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伤感的事。
当然我也希望真边的幸福,但即便她一直痛苦下去也无所谓,毕竟我觉得那样才像是她。真边只要保持本色的去烦恼;保持本色的去失败;保持本色的去受伤就好,同时在那之后她会以自己的意志重新振作。
——我之所以希望堀作为魔女
一定不是因为对堀的爱情,而是因为对真边的信仰,甚至觉得这份异质般保持不变的纯真非常美丽。
另一方面我几乎没有和真边的回忆,而阶梯岛上的那个我甚至舍弃了堀作为魔女的身份,想象着身为普通人的堀的幸福,我当然也知道其实他才是正确的,理性清晰的明白他的想法很美,但是从感情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堀放弃魔法。
所以我理所当然的会舍弃那个我。
说到底,我至今还是爱恋着那颗星。爱不是谁的更加纯粹的事物,为此愿意牺牲其它一切。

3

向阶梯岛东面的海望去,能朦胧看到对面的陆地。
那片陆地是时任还是魔女时所留下来的魔女世界,就像封闭的游乐园一样没有变化的闭锁世界。那里生活着大地的双亲,被现实里的自己所舍弃,已经无处可去的两人。
真边理所当然的说想去见他们,而我和堀也与她同去。
约好的碰面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是港口。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一个小时到达港口,一遍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一边吃着从面包店买的帕尼诺,夹了火腿、马苏里拉奶酪、番茄以及蜂蜜芥末的帕尼诺。因为身后就是邮局,所以时任姐什么时候出来和我碰到也不奇怪,不过她并没出现。而我也没有进邮局拜访她的打算。(译:帕尼诺,一种意式三明治)
正好在我吃完的时候,堀来了。
【午安】
我问候道。
【午安】
堀回应道。
然后她指着我手里的面包店空袋。
【要丢掉那个?】
【恩,我正打算找附近的垃圾箱】
【是嘛】
堀一声低语之后,我手上的纸袋消失了。
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让我意外,我看了看空空的两手。
【不是禁止为了我个人而使用魔法的嘛?】
准确的说,是禁止为了我们——堀和我而使用魔法,是我们自己定下的规则,所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理应遵守下去。
【那是我作为魔女时定下的】
【现在不一样吗?】
【现在的魔法是向时任姐借的】
不愿意?堀疑惑的歪着脑袋。
【倒不是,当然,谢谢】
我微笑着,同时对话中断了,就像平时一样堀又开始找寻自己的话语,而我等待着她。
魔法的使用方式是我们一边创造阶梯岛一边考虑的,之所以定下这些规则当然是因为我们畏惧着魔法。给过于强大的力量上保险,躊躇着直接把魔法和幸福划等号。
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能从心底里喜欢上魔法的人。
我也好堀也好,都是从厌恶魔法开始接触它的,估计谁都一样吧,面对那样万能的力量,脚步不可能不会犹豫。如果有例外的话,也就真边由宇了吧。
与其说是找到了最贴切的话语,倒不如说是做出了觉悟,堀开口道。
【我想要更加喜欢魔法】
很棒的话语。
【我觉得很棒,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努力去喜欢上魔法】
毕竟堀的目标是去成为爱着魔法的魔女,相信着自己能够正确的使用那份过于强大的力量。
在这点上我们从最初开始就输给了真边。
对我们而言能否到达都还未可知的遥远终点,不过是真边由宇的起点。
——但,谁能把那样的存在当作起点
不以对魔法的畏惧作为起点的话,就不该对魔法出手。
堀用像深呼吸一样的缓慢节奏说道。
【我想要喜欢上各种各样的事物,魔法、有魔法的这个世界以及言语。变得能不负责任的喜欢上一切就好】
我叹了口气,笑着。
表情像是叹息,但从内心深处感到欢喜。
高兴地说着像是咏唱诅咒般的话语。
【你是无法变得不负责任的】
她疑惑的歪着脑袋。
【没法变成那样嘛?】
【恩】
其实也许是能变成的,但我感到去否认她才是我微小的责任。
【若是你能变得比以往更加健谈,我当然很高兴,更多的使用魔法也是同样。但,你身上所具有的那些纤细而美丽的事物,没有舍弃的必要】
堀是个非常怯懦的孩子,很怕自己在不经意间给他人带来悲伤。
因此极端的无口。
仅仅是只言片语的辞藻,却如同魔法般恐惧着。
这样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孱弱,劳而无功,甚至有些愚蠢,但也因此,对我而言她是最理想的魔女。
【真边同学说——】
堀像是难受的眯起眼睛。
【说我之所以不擅长说话,是因为不信用对方】
之前也听过相同的话题。
也知道堀非常在意真边说的话,对堀而言这大概是非常重要的指摘吧,但在我眼中,根本微不足道。
【在大地的面前我希望你能不抱有一切疑问,对世界也好、未来也好、我们也好,能够纯粹的相信一切。不过等你重新获得魔法的话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就算没有魔法那么强大,对具有力量或是责任——也就是说变得更像个大人之后,胆怯也是很重要的,要在心中抱持着那类冰冷的碎片。
【我觉得去怀疑也是责任的一部分。无论是多么喜欢、多么热爱的事物,我们都不能把一切托付放任给最喜欢亦或是最爱的事物】
堀这样认真温柔的孩子一定无法对真边所言置之不理吧。
会去认真倾听吧。
当然,这对于我而言是值得高兴的。理应被人充耳不闻、置之不理、敷衍了事的真边,竟然能被认真对待让我心情舒畅,但也没有那么把她当真的必要。
——毕竟真边由宇就是为了被反驳而存在的
那个孩子就是为了被人否定、被人打倒,变得体无完肤而存在的。
多么悲伤啊,而真边由宇也相信这是和社会的正确联系姿态。
真边由宇的主张被否定,从中得出对这个世界更有益的什么,真边由宇自身也在如此期望着,她那所谓的相信这个世界的温柔大概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真边是美丽的,纯净完美,但若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像她那样献身般相信眼前的事物,世界将不复存在】
我们不得不作为一个浑浊的存在,去胆怯、去怀疑。必须连着这些负面情感一起,去爱世间的一切。
堀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着。
我继续眺望着大海的彼方,无限延伸的蓝色海面与一望无际的天空,以及显眼的处在两者之间,水平线彼端突出的陆地,过去时任姐所创造的世界是如此孤独的坐落于彼岸。
终于,堀开口说道。
【但是】
区区两字,却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回响,沉重、苦痛而又尖锐。
我静静的等待着堀那无表情但看起来总是悲伤的快要哭出来般的神色,没过太久,她说道。
【七草的理想,是真边同学吧?】
如何回答让我甚为迷茫,虽然想诚实的回答她。
但心中却想不出让我满意的答案。
【我的理想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不过是为那些不想悲伤的人能够露出笑容而开心而已】
堀好像有些烦恼。
至今为止的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举止,以前她都是小心谨慎的对自身想法三缄其口,默默地点头。不过这也正是因为她自身也开始出现很大的改变,所以才硬是说道。
【我知道】
【是嘛】
【但只对真边同学不是这样对吧】
【嗯】
真边的幸福无关紧要。
有多痛苦就多么痛苦吧,每天都流下泪水吧。只要她还能维持那般美丽的话,我也不再过多的奢求她什么。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在身旁陪她一起流下痛苦的泪水。
【那么果然七草的理想,还是真边】
【也许是呢】
【嗯】
我吐出口气,因为说完话之后立刻叹的气,不安的察觉到是不是让人觉得像在叹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想在堀的面前叹息。
【理想也是分很多种类的,理想的结果和理想的手段当然也有所不同,真边大概确实是我的理想,但你也是我的理想】
这是实话。
真边由宇存在于这个世界一事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但堀在这里也是极其重要的。
堀直视了我一瞬。
【我,想要成为七草的理想,就算是谎言、就算是伪物,也要成为比真边更加强烈的理想】
堀的话语是如此有分量,以至于我像被施展了魔法一样说不出话。
——我最大的任性是
不把堀与真边作比较。
我不想把对两人性质完全不同的情感混为一谈,认为她们二人的不同价值观都很重要,这是否是不被允许的呢,是否需要给她们标上优先顺序呢,还是说选择一方并舍弃另一方之后,才能有所成长呢。
【对不起】
堀低下了头。
【我深知这样的话题只会给你添麻烦,但还是无法忽视】
她还是低着头。
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么怯懦。
只有话语那么强烈,宛如真边视线一般。
听起来是那么的率直、美丽。
【我会凭自己的任性成为魔女,任性使用魔法的魔女,任性地成为喜欢你的魔女,即便我会成为对你而言的诅咒,也会】
她直视我,没有拐弯抹角的告白了。
让我选择些什么,让我舍弃些什么,是堀最慎重遣词的那类。
也因此她有些痛苦的注视着海面,我回答道。
【我会写信的,为了没有误解的给出回复】
但还是会出现无可奈何的误解。
无论多么谨慎严格的斟酌言辞,即便对方是堀。
【恩,我等着】
她回答道。

*

真边由宇到达港口刚好是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
没有打招呼她直接说道。
【昨天你也在看着吧】
在说用魔法创造的,她的世界。
我点了点头,她继续问道。
【怎么样?】
【最糟糕】
【哪里?】
【感觉】
那是完全不想再看到的世界,甚至让我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真边微微点了点头。
【有什么改善点?】
【大概没有,至少作为一种方法而言并没有错吧】
摸索大地母亲的各种行动来进行模拟演练以寻找最优解这个方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也许能在其中找到什么关键线索也说不定,而那个关键线索直接联系着大地的幸福也说不定。
但。
【你还?打算继续下去?】
问题的意义,一时间真边好像还无法理解,微微歪着脑袋。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魔法的事,但有安达同学的协助大概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不是这样。
【就算是你,看到那样的场景也很难受的吧?】
那种,大地和她母亲二人持续苦痛的生活场景。
【当然难受,肯定的,但比起什么都不做要好】
【就算是这样,就没有去找寻其它方法的想法吗?】
【当然有,正因此,我才问七草改善点的】
真边的回答明明很认真但我听起来却异常离题,让我差点笑出来。
【我倒想看看在你完全不插手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诶?】
【大地和她母亲,在你我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想知道过个十年左右的那两个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我可不想看这种情况持续十年】
【单纯用魔法试试而已,也许会在中途发现些什么,也许两个人自然地加深了感情,状况变好了也说不定,那样不是极具参考价值嘛】
【原来如此】
真边的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在认真考虑的样子。
我对堀说道。
【差不多该走了】
总之今天的预定是去见魔女世界里的大地双亲。
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来不是两个人独处的情况下,对表达还有所躊躇。
真边望向大海彼端的陆地。
【怎么去?】
堀小声的回答道。
【用魔法,随时能去】
瞬间移动之类当然也是可以办到的,但我想稍微做下心理准备,于是说道。
【久违的想在空中飞翔】(译吐槽: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飞翔在四月过午的晴朗天空一定很舒适吧,我也想看看途中的景色。
堀又点了点头。
【出发】
听到她如同低声私语的声音后,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和坠落的感觉很类似,就像被丢到了很深的洞穴,实际上,这种说法大概是准确的,物理上而言我们大概正往空中下落。
脚下能看到邮局的红色屋顶,真边漫无目的挥着手,也许是在试着是否能在空中游泳吧。
大概上升到三十米左右的高度,正好是对继续提升高度感到恐惧时,右手突然碰触到温暖的东西,堀抓住了我的手。
【很快就到】(すぐに、着きます)
使用敬语还真是让我有一种奇妙的怀念。
我们在海上飞行着。
完全没感觉到寒冷。

4

不是阶梯岛的,魔女的世界。
过去时任姐的世界。
那里存在的一切仿佛只在表达着某种感情。
景色是如此美丽,宛如使用了巨额预算的舞台艺术一样。街道的排列有一种具有历史感的异国情调——制作时大概是以意大利附近作为印象基准的吧,炼瓦砌成的有趣房屋,基本都是两层的,没有特别高的建筑。除了能在很远看到的城堡以外,走在河边那条宽达十米的石砌道路上就有种人生圆满的感觉。
总感觉这片街道不太符合时任姐给我的印象,躲在邮局深处的榻榻米房间被炉里吃蜜柑才像是她的风格。不过也许她有着喜欢这样异国情调的侧面也说不定,或许被炉和蜜柑才不像她的风格也说不定。
时任姐的世界住民大概比阶梯岛多得多,虽然搞不清准确的数量,不过这里既不显得拘束,也不显得冷清,保持着非常合适的人员数量。路上能看到高个子的美女,也有浮现出诙谐笑容的老人,还有在练杂耍的青年,长椅上能看到并排坐着的两位少女,两个人的姿态完全相仿也许是双胞胎。
这个世界过去是靠时任姐的魔法来维持的,现实里抽出的人格不到总数一成,堀也说过其余都是靠魔法所创造出来的。从现实里来到这里的人们——准确的说,是从现实里抽出的一部分人格们——大概已经对在这里的生活不抱有任何疑问了。具体的情况不太清楚,不过那部分恐怕是通过魔法的力量来洗脑的吧。
所以这个世界绝不会迎来终结,当然从别的视点看早就已经结束了也说不定。没有问题、也没有疑问的世界,仅仅只是如此美丽的、和谐的、被舍弃的世界。
既像是幸福象征,又像是悲剧标志一样的世界,在我眼中看起来宛如诠释寂寥这种感情的世界。
降落在石路上的我们,在堀的引领下前进着。
身边的真边说道。
【这里的人们是幸福的吗?】
我回答道。
【是幸福的,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
然后微笑着继续说道。
【就宛如你的理想一样不是吗?完全统御之下的,只有幸福的世界】
之所以会微笑,是如此问询之时,无法想象真边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我姑且自认比较了解她,但是,无法理解的部分还是无法理解。
不过真边对这样的世界应该不会抱持肯定的态度我还是明白的。
【不知道呢】
她说道。
【在我知道魔法的存在时,有想象过这样的世界,由一位魔女来决定所有幸福的场所】
声音低沉而又冷静。
她的声音基本上都是这样,无法读出任何掺杂感情的语调。
【最开始我觉得这样的地方一定很无聊,但一定与这里的人是否无趣无关,无聊这种意识也被魔法所消除。之后的问题我觉得是能否让人感受到更大的幸福,但能超过魔女所带来幸福的事物,我觉得怎么找都绝对找不到的吧,不过转念一想,一次又一次的谋求之后的更大幸福是不是错误的呢,也许在某处停下脚步才是正确的也说不定。那么没有自由意识是不是大问题呢,而自由意识又是什么,是以幸福为前提的吗。到最后,人会想靠自己来决定事物也不过是希望能让自己满足接受而已,那么连这种欲望都由魔法来填补的话,感觉失去自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她的这串长台词,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际上其中确实有一部分是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是她在对我和堀这么说。
这是魔法存在的一个命题。
也就是,完全的幸福幻想所给予的是真正的幸福吗。
这份幸福是由魔女所创造的,被给予一方完全没有任何决定权,但无人会发现这其实是份人造的、毫无破绽的幸福之梦。
【那么结果你还是想把这里称作幸福?】
【我不会,至少现在还不会】
【为什么?】
【有三点疑问】
轻触下巴,真边说道。
【第一点,当这里的人们知道此处的真实时,还会认可这份幸福嘛。需要隐藏真实情况才能维持的幸福是真正的幸福嘛】
【真相不会被暴露出去的,只要魔女不想】
【嗯,但所谓的真相,是会擅自泄露出去的】
真边的话语有多少是正确的我也没有底。
但实际上魔法的谎言泄露出去的实例确实存在于我们身边,比如说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明明应该在魔法的世界里平稳生活着的他们,大地的双亲,他们的生活被认为是谎言,而我们正在去向他们寻求能帮助到现实里大地的情报。
【第二点呢?】
【创造这些的魔法是幸福的吗?】
【魔女】
我琢磨着。
当然不是对此抱有疑问,仅仅是在考虑时任姐的事,不过真边在旁仔细的补充道。
【就算人们的幸福是真实的,但是创造这一切的魔女并不幸福的话,那就不是完全的幸福,不该出现建立于谁牺牲之上的幸福】
我点了点头,催促道。
【第三点是?】
【即便这里的人有多么的幸福,也是无视现实里的他们所得出的结论】
这是魔法最根本的弱点。
魔女的魔法在这个世界虽然是万能的,但除此之外只能造成极小的影响,所以即使魔法创造了完全的幸福,那也只能停留于这个渺小的世界里。
【在我眼中,魔法的问题从最开始就出在这点,这里也该是现实的一部分,但却被明确的区分着】
当然真边总是在奢求过多。
但仅限这次,她说的没错。
只能影响魔女世界的魔法能改变现实吗?如果不能的话那我们无法为大地做任何事。就因为我们相信能做到些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走在最前面的堀停下了脚步。
虚构一样可爱美丽的建筑排列在眼前,是这里的人们所住的炼瓦房屋。花盆里种植的花朵、红色的信箱看起来都很可爱。只有一处存在违和感,设置于台阶上的轮椅斜坡微妙的让人有现实感。
就是这里,大地母亲所舍弃的爱情以及大地父亲所舍弃的放弃,互相依偎生活于此处。

*

大地的母亲——相原美绘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
昨天在真边的世界里的她看起来也很年轻,当然也有可能是时任姐把这座大陆的时间停下之后岁数没有再长也说不定,现实里的她大概显得过于劳神疲惫了吧。
时任姐之前已经联络过她。
出现在门前的相原美绘依次看过我、真边以及堀后微笑着,是很熟练克制的微笑。从时任姐的话里得知她是美术教师,恐怕在初次见面的学生面前浮现的就是这样的微笑吧。
简单的打完招呼后,我们进入客厅。
各自就座之后,我率先问道。
【叫您美绘小姐可以吗?】
【可以】
【美绘小姐对现实里的情况知道多少?】
确实是过于性急的提问,但我不想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所以很快的先表明了立场。
美绘小姐微微眯起眼睛。
【我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出生】
【有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
【名字呢?】
【大地,好像已经八岁了】
【是的,这个春天就会升到三年级,我们三人算是大地的友人,现在的他困扰于某个问题】
【我】
【是的】
我注视着她的眼瞳。
【简单的归纳一下就是,我们希望现实一方的美绘小姐可以爱自己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某些线索】
【恩,这的确,是很让我感谢的事——】
美绘小姐的话说到一半停下来陷入了思考,我打算一直等到她考虑完,但真边在美绘小姐之前率先说道。
【你把大地当作是自己的孩子吗?】
毕竟并不是由自己所生下的孩子,说到底还是现实那方的她所生下的孩子。
美绘小姐几乎没有停顿的认可道。
【当然】
真边看起来稍微有些安心,若不是一直有听她说话的话大概察觉不到语调的变化吧,她的口吻柔和了一些。
【那么您算是我们的同伴,和我们有同样的,给予大地理所当然的日常这样的目的】
美绘小姐用极小的声音重复着。
【理所当然的日常】
【被母亲的爱情养育,表达有什么奇怪之处?】
【并没有】
【那就好,有什么能给我们的建议吗?】
美绘小姐突然皱紧眉头,表情看起来反而更加年轻,仿佛是和我们没有年龄差距的女孩。
【抱歉,很难简单的揣摩到,可以的话我想和舍弃我的我说话,但——】
真边轻易的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能做到吗?】
【是可以做到的】
基本明白了美绘小姐的情况。
她有从时任姐那里听闻有关魔法和魔女的事,理解了身处于此处的自己是被现实里的自己所舍弃的一部分,但魔法具体还能做到些什么,做不到些什么还不清楚。
堀接着真边的话题继续下去,大概是想和自己之前所宣言的那般,想变得更加积极地说话吧。
【若只是想知道现实里美绘小姐的情况,现在就可以做到,但直接对话可能有些困难】
她的话语没有虚假,我们没有让两位美绘小姐见面的权利。
堀和安达所借用的魔法被时任姐增加了三处限制。
第一处就是这点,借予的魔法无法对现实世界有任何影响。
所以我们无法让两位美绘小姐见面,也无法从现实中将他人人格的一部分抽到魔女的世界。第二处限制,是不在不知道魔法的人面前使用魔法。第三处是堀和安达无法互相对对方用魔法。
因此美绘小姐要是想和现实里的自己见面的话,必须拜托时任姐,不过以说服力足够的凭据得到她的同意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说到一半的堀继续着。
【这件事必须小心谨慎,要和现实里的美绘小姐见面的话,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这就是时任姐定下这种限制的原因,单凭话题的氛围去随意尝试的话,一旦失败会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甚至会给现实里的大地增添烦恼。
我郑重的微笑着说道。
【和现实里的美绘小姐见面需要得到时任姐的许可,也许您直接和她说的话事情能够更平稳的进行】
美绘小姐和时任姐之间肯定有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某些复杂纠葛吧,互相感到自责与后悔之类的。那些天真纯朴的部分是很难让我们介入的。
【明白了,我会去试试的】
美绘小姐说道。
乐观的考虑,我们到这里要办的事情可以说结束了,之后就交给美绘小姐和时任姐就好也说不定。高中生能够理性掺和其中的极限,大概就到此里为止了吧。
但我早已决定,更加深层次的踏入大地的问题之中。
【对了,还有一件想要拜托你的事】
【是什么?】
【可以请您能去见大地吗?阶梯岛的大地】
被舍弃一方的美绘小姐和大地一起度过的时间,一定是有意义的。不单是为了让现实里两人的关系得到改善,也许能从中得到什么提示,也是为了纯粹的希望让阶梯岛的大地能度过一段幸福的时间。
美绘小姐一幅紧张的神情点头道。
【能见面的话,请务必】
【太好了,最近我就会带他来】
好的,回应着我,同时添加道。
【我很期待】
和美绘小姐的谈话到此为止。
但今天的正事还没有结束。

真边还想再和美绘小姐说些什么。
而堀则陪在她身边。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开房间,从衣服口袋里传来奇妙的电子音,是手机的来信音。
我不记得有往口袋里放过手机,但也没对此感到违和感。
掏出手机后看到一通短信。
没有文字,是一封地图。

*

名为三岛的男性。
他是在美术系大学和美绘小姐熟识的,之后很快就交往了。同时那段时间开始感到身体莫名易乏,但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那时的他身为设计师的才能得到广泛认可,甚至得过几次小奖,毕业后进入广告公司工作。
比对方年长三岁的他和美绘约定在她毕业后就入籍结婚,但在那之前那个与血液有关的疾病病情突然加剧,三岛先生不得不开始与疾病作斗争,将结婚的约定后延。
病情反复恶化与转好的他生活异常痛苦,重复着渺小的希望不断被打破的生活。于是到了三十岁——很快三十一岁的他被魔女时任姐夺走了【放弃】,并于之后的两个月自杀了。
三岛先生是个很可怜的人,明明努力而又有才能,确实收获着自己辛苦生活的成果。但一切都被突然而来的疾病所破灭,甚至勉强维持住的平衡,也被魔法的影响所摧毁。
即便如此,三岛先生没有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这点也没有改变。
能够拯救美绘小姐的一定只有三岛先生吧,但他没能做到什么就死去了。没能切断自身的悲剧连锁,最终波及到大地。
——我不想说任何追究他责任的话,真的不想
仅仅是可怜的,仅仅让我同情,让我想在这个温柔的世界里,不负责任地受伤、流泪。
如果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没有大地的身影,那我不会去苛责他。

*

按照短信上地图所标识的位置,我来到河边一家小巧雅致的咖啡店。
进店之后从大玻璃窗外照入的光线是如此的清爽明亮,非常漂亮,还能听到小提琴和钢琴古典的乐曲声。店铺角落处放着低矮的报刊架,报刊架上有一台古典纯朴的留声机在播放着唱片,我当然不知道曲名,也哼不出来,但总感觉是一首好像小时候在哪里听过的乐曲。
店内只有一对客人。
非常消瘦的男性和一位少女,在靠近入口的座位对面坐着,男性是三岛先生,穿着衬衫和深藏青色背心,戴着银边圆框眼镜。
坐在三岛先生对面的是,安达。
就像和真边由宇不同形式的烈性药少女对我说道。
【来的真迟啊,七草同学】
【是嘛?】
明明和美绘小姐的对话都是直奔主题,之后赶来也没有绕路的说。
【根本没有去见美绘小姐的必要不是嘛】
【是吗】
【重要的是这个人】
安达指了指对面的三岛先生。
确实造成相原美绘不幸的中心,不是魔女世界里的她。不是那个她所舍弃掉的爱情,而是那个死去的爱人,因此如果有人能给大地的生活环境带来变化的话,那肯定只有三岛先生了吧。
我在安达的身旁坐下,向正对面的三岛先生问候道。
【初次见面,我叫七草,是您孩子的友人】
三岛先生从我进店时到现在一直都保持着微笑,宛如深冬晴朗天空一样的,空无一物的笑容。
【正好我们提到关于你的话题】
三岛先生说道。
【说是非常可怕的少年,但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挺温柔的呢】
他的声音很像其表情,言辞话语给人的感觉也是空荡荡的。
三岛先生和安达的见面是昨夜决定的。原本我打算单独约见三岛先生,但突然想到带上安达一起会不会比较好,于是也邀请她过来。
我问道。
【您和安达是熟人?】
【不,仅仅三十分钟前第一次见】
【两位聊了些什么?】
【恩?】
【不可能在三十分钟内一直在说我快到的事吧?】
【那倒是】
三岛先生微微点头。
【有说关于我儿子的话题,好像处于挺难办的状况中】
那就好说了。
【不和大地的母亲——现实里的相原美绘小姐一起聊聊吗?如果是你的话,大概能解决她的烦恼不是嘛】
当然我并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无论是美绘小姐还是三岛先生,我都完全不了解。就算两个人面对面了,我也无法想象会发生些什么,所以从现在起我必须去理解这些。
三岛先生轻触着下巴,眼睛微微眯着,神色像是在考量着什么,此时只能听到从唱片那流出的古典音乐。
【不知道呢,我无法想象事情能顺利发展,但一定也有我能做到的事也说不准】
【比如说?】
【比方说,杀掉美绘之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话语,过于唐突的展开甚至让我来不及惊讶。
他继续说道。
【名为相原大地的少年,我还无法将其当做自己的孩子,说实话即便脑袋能够理解,感情上也没有实感。因此我对那个孩子几乎没有感性层面的爱情,但从理性层面上来看,我应该去爱那个孩子吧】
三岛先生确实是情况极其特殊。
现实里已经死去,眼前的不过是被魔女所抽出的他的放弃人格。他和同样被魔女所抽出的恋人的爱情一起生活在这个时间早已停滞的世界里,恐怕直到最近都不知道现实里儿子的存在,没有其它联系的两人一起过着平凡的生活,同时是个将死之人。
【杀掉,是指什么?】
我自身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声色来质问的,无法想象,总之必须问出口。
还是轻松的笑容,他回答道。
【字面意思,能让我和美绘对话不是吗?那么我就有机会杀了她也说不定,即便无法用小刀直接杀害,也能想办法间接说服她去自杀】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的儿子,也许能比现在变得稍微幸福点也说不定】
突然想吐。
我看向安达。
【是你这么提案的?】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哦,我只是告诉他大地的事而已】
【想要大地和美绘小姐分开的话,说服美绘小姐把他送到相关福利机构就好,关乎生死的话题,究竟哪里有涉及的必要了】
【我哪知道,别对我说啊】
当然我并不是对安达说这些,只不过现在我大概无法不对三岛先生说不掺杂任何过剩个人感情的话。
他轻抬了下眼镜,按了按眼睛。
【不合意的话我再考虑考虑别的方法】
我能维持住自己不厌恶这个男人嘛,能够稍微理解他的价值观念嘛。现在想来真是庆幸把安达一起叫来,她的话一定能比我更加冷静的推进话题。
比起按照分担好的职责进行,倒不如说她在对无言的沉默时间感到烦躁,于是安达说道。
【总之可以认为,三岛先生想要为大地做些什么,对吧?】
【恩,是的】
【真的吗?】
【有什么疑问?】
【因为三岛先生其实对大地并没有什么兴趣对吧】
【谁知道呢,兴趣什么的早已忘记了】
我安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完全不打算插嘴,只有中途店员来点餐的时候点了杯咖啡。
安达和三岛先生继续着。
【对我而言,三岛先生的家人其实无关紧要】
【是嘛】
【但我对你稍微有点兴趣】
【那还真是意外】
【为什么你还活着?】
【现实里好像已经死了】
【我是在说眼前的你】
【为什么呢,大概是找不到去死的理由吧】
【但你也没有活着的理由不是嘛?】
【恩,两边都没有的话,总之算是个活人】
【若两边都有了呢?】
【不知道,完全无法想象】
【还是能想象的吧,按理说现实里死去的你,既有去死的理由也有活着的理由】
【为什么这么说?】
【美绘小姐。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大地】(译注:大意前者是死,后者是活的理由)
【那可能是去死的理由也说不定,我并不清楚,因为在那之前我就被魔法带到了这里】
【那就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实际上确实如此】
【骗人的吧,只是不打算说而已】
此时我点的咖啡送到了。
我往咖啡里放了些牛奶,然后倒入嘴里,安达往我这边看着。
【那么,七草你究竟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可以的话想推到最后,交由安达全部搞定的话就好了。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想找三岛先生确认的事,至少有了安达的帮助,我冷静下来了。
于是我问道。
【你喜欢啤酒吗?】
安达和三岛先生都对我的问题甚感意外。
三岛先生的表情略微有些改变,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的说道。
【还算可以,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比较在意而已,在去世之前经常喝吗?】
【不,一直在用的药和酒精相性不好所以——】
【会想喝对吧?】
【是呢,虽然被禁止】
【这个话题有和美绘小姐说过吗?】
【不知道呢,话说这是在说什么?】
【在说大地的事】
现在交谈的所有事不是关乎于别的,与大地紧密相关。
我考虑过很多大地的事,和那个孩子的对话所包含的意义。
在刚遇到那个孩子时,有问过他父母的事,大地的父亲——三岛先生的死被他掩饰着,不过总算被我问出来了。
【大地曾经说过你喜欢喝啤酒】
【是嘛,什么意思?】
【可以确定是美绘小姐告诉他的,至少在大地面前有过这样的表述】
【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传达事实而已,其中并没有任何自己的考量】
完全不用再说下去不是嘛?想象一下大地知道这件事的情形,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假定,在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中必然包含了感性的某些部分。
【我想拜托三岛先生的只有一件事。就算不是发自真心的也好,请扮演大地的父亲,好好的扮演到最后,能做到的吧?】
【谁知道呢,毕竟我没有演戏的经验】
【即便如此你也能不放弃的努力下去才对】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就像没有去死也没有去活的理由一样。
这个男人确实是个空壳,所以也应该什么都能做到。

*

离开咖啡店,在去往和堀她们汇合的路上,安达发出小小的抱怨。
【这种事拜托堀不是也可以吗?】
我打算让大地、美绘小姐、三岛先生三人见面。
但也对此感到强烈的不安,因为能深深治愈亦或是深深伤害大地的都是他们二人。此时就需要魔法的协助,就像真边对现实里的大地与美绘小姐进行未来模拟一样,需要对阶梯岛的三人见面时的情形同样用魔法来模拟演练。
确实只有这些的话堀也可以,时任姐所借的魔法确实也是可以实现的,但是。
【因为也许这会对大地造成巨大的伤害】
【总之先用魔法创造一个架空的大地对吧】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让堀看到受伤的大地】
【那叫过度保护】
【毕竟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是无法完全保护堀的,所以想在可能的范畴里尽量去做】
【那么我呢?】
【恩?】
【难道你觉得,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受伤?】
感觉意外的问题,我不由得笑了。
【当然没有这回事,但你不像堀那么纯朴天真不是嘛】
实际上我并不了解,也许她和堀一样很容易受伤也说不定,只不过单纯的对我而言,堀比安达重要得多。
她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粗略调查一下】
即便最后我们会敌对,至少现在,我们还有着相同的目的,而把安达作为同伴考虑之时,能对她有相当程度的信赖。
既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
但我一定可以理解这位少女。

5

在回到三月庄吃完晚饭后,我在佐佐冈的房间玩起了那个有名的竞速游戏,大地洗完澡也会加入进来。
握着手柄的佐佐冈说道。
【你在做什么?最近】
【做什么是指?】
【看起来很忙,新闻部的事也没有进展】
我甚至完全忘记了新闻部的存在。
【想做些什么吗?新闻报道之类的】
【当然】
【诶,为什么?】
【那种类型的还是有比较好对吧】
【那种是指?】
【也就是,怎么表达呢,该说是文化之类的还是——】
佐佐冈短时间内词穷了,只能听到用来炒热气氛的游戏背景音乐和马达转动的声音。
经过一个急转弯之后,他继续说道。
【我们不是像孩子一样嘛】
【与其说像,明明就是,还未成年】
【并不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来这个岛之后,尽是索取些什么】
阶梯岛的生活并没有创造些什么,必要的东西可以网购获取,我们还是被保护着的,什么责任都不需要承担的孩子一般。
【所以啊,尽是玩买来的游戏什么的,该怎么说呢,虽然没有什么创造性,但也想去做些什么】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能做的也不过是板报新闻,孩子气这点完全没变】
屏幕里的竞速实况,佐佐冈远远地跑在第一位,我正在激烈的争夺着第二位,眼睛偷偷瞄着他的操作,完全就是没有任何多余简直就像是在表演一样的完美操作。但无论他在这场竞速中能跑多快,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最多也就是游戏数据被重新覆盖而已。
但就算是这样。
【也无所谓,不过是大小的差距而已】
【恩?】
【岛外面发生什么样的大事,也不过只是地球的问题不是嘛】
【地球当然很大吧】
【所以不过是大小的问题,为了其他几十亿人也好,为了一国也好,更加——】
进入了很复杂的弯道路段,我闭上了嘴,转弯的时候身体也跟着倾斜真是让人羞耻,在弯道外围绕了一大圈的我下降到了第四位。
进入后面的直道后,我继续说道。
【就算更小的范围,只算这座岛也好,只算学校也罢,甚至只为一个人也可以,差距不过是尺寸大小而已】
【不就是这个大小很关键吗?】
【为什么?】
【按贡献度之类的,或是生产性之类的来算】
【那种事究竟谁能判断清楚】
【判断什么啊?】
【大地喜欢看你打游戏时的样子】
佐佐冈基本上所有游戏都很擅长,而观赏很棒的游戏实况也很开心,特别是大地,比起自己握操纵杆,更喜欢看别人玩。
【就算只有一瞬间让大地露出笑容,你就算是贡献了些什么,生产了些什么不是嘛。这份价值又有谁能判断得了】
如果一个人的笑容是没有价值的,那么无论多少人的笑容都是无价值的;微小的欢喜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零无论乘以多少都是零,小学生都明白。
【但是,整合大家的幸福,不就是社会吗?】
【也许吧】
【我毕业之后会干什么呢】
过一周后我们就会升到高中二年级,再过两年就会从学校毕业,而阶梯岛也没有大学,估计最后会在某处以某种形式好好工作吧。
基本上在阶梯岛的工作都会比较顺利,也就是说至少可以获得过得还可以的收入,因为我和堀就是这么调整的,也就是说阶梯岛基本上可以算是规模极大的扮家家酒。
就像佐佐冈所说的一样,在这里的生活无论过多久都还是孩子气,宛如被某种强大的存在所庇护,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孩子一样。
——不过我对此非常满足就是了
在这孩童般的日常中,偶尔和大地一起,偶尔和别的谁一起,能够一直欢笑下去的乐园般的世界,仿佛是存在于遥远未来的世界。
但这里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可的乐园吧,就像佐佐冈所说的,想要让更多人露出笑容的人,理所当然的存在着。也就是说,想要和社会建立深切联系的人们。
【做新闻报道吧】
就算这是小孩子的扮家家酒,就算在这座伪物般的岛屿,就算只是我们渺小的坚持,也一定会成为不是和安达的微小纠纷的,别的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想要做类似于进路希望的调查】
小声说着的佐佐冈,在显示器里已用谁也追不上的速度冲过终点。

大地来加入我们时已经是之后的一局竞速。
我们轮流交换着玩了大概一个小时,在这期间安达发给我一条短信,不能在佐佐冈面前拿出手机所以我特地去厕所看了下信息,信息里只写了【没问题】。
到大地的睡觉时间后,我陪他一起离开佐佐冈的房间。
在走廊里我对他说。
【想见你母亲吗?】
大地以复杂的表情注视着我。
【不明白】
不明白吗,我在心中反复琢磨。
总觉得是悲伤地声音。
【明天和我一起出门吗?】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我没有对大地说明任何事,这当然是一种不诚实,其实我应该有别的更多努力,但我怎么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对他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
微妙的认真表情,大地点了点头。

*

在睡觉之前,我开始写给堀的信。
虽然我在脑海里想着要一直考虑她的事,但结果而言有将近一半时间是在想真边。
无论重写几次,我都不觉得自己能写到最后。
很多语句非常多余,而别的发自真心的话语又像是谎言,仿佛随着我的反复推敲,所写的文章不断偏离我的本意。
累了,困了,揉了揉眼睛。
总算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我躺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片星空。

是那一天的梦。
幼时仰望的那片震撼我的群青色夜空之梦。
但并不是一切都像是我记忆中一般,年幼时的我是和父亲一起仰望夜空的,同时知晓了几颗星星的事情。但这幅梦境里父亲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十六岁的我站在年幼的我身边。
年幼的我张着嘴注视着这片夜空。
十六岁的我指着夜空某处。
【那个是,手枪星】
手枪星,非常巨大的恒星,质量至少是太阳的一百倍,半径大概有三百倍,关于亮度无法准确测出,可能在太阳的一百万倍或是两百万倍以上,在发现它的时间点,是人类已知的最亮恒星。
人类发现这颗恒星是在一九九零年,哈勃宇宙望远镜升空之后,毕竟手枪星距离地球太过遥远,以至于它的光辉难以穿过宇宙传达给我们。
我至今为止数次仰望夜空,都没有找到过手枪星。
而梦中的我却能清晰地明白它的所在。
笔直的指向它。
十六岁的我说明着手枪星,想要告诉年幼的我关于自己所知的一切,年幼的我屏住呼吸静听他的讲述,注视着夜空中的一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最喜欢那颗星了】
我说道。
【恩,但——】
年幼的我回答道。
【但也不是仅由那一颗星来构成的这片群青色夜空不是嘛】
说话的声音确实是我,绝对不会弄错。
但并不是来自年幼的我或是十六岁的我。而是曾几何时的我,究竟是未来的还是过去的无法分辨,或许是出自早已消失于何处的我也说不定。
曾几何时的我仿佛刺穿我的话语。
【满天群星的光辉才能造就这片群青色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你只说那一颗星的话题呢】
群青,成片的青色。
夜空中的群星消失了。
在那片漆黑的一角,闪烁着一颗纤细微弱的光芒。我默默地注视着它,突然很悲伤,若是我能流下泪水的话心情一定能舒畅不少,但我却无法流下眼泪。
代替泪水我嘟囔道。
【那片群星已经不见了,大家全都走散了】
无论我说什么,也没有回复。
之后只是等待醒来,这样的梦。

第二章 温柔魔女魔法的全部

四月四日星期天是个晴天,我带着大地走出宿舍。
刚刚过午,我们走在舒适清风吹拂的着路上,往港口走去。这是段在青空之下与大地边走边聊的愉快时间。
至于闲聊的内容,根本无所谓。我随便说些什么,大地随便回些什么;大地随口说些什么,我随意回些什么,这个过程就很惬意。那块云朵像什么形状?之类的,最近在学什么?之类的,想到什么聊什么的愉快杂谈。
【算数有点难】
大地抱怨着。
挺意外的,毕竟大地很聪明,我也有印象他在各个学科中最擅长算数。
【哪里感觉难了?】
【数字,两个一就是二难以理解】
【不明白原因?】
【恩】
【不过即使不知道理由也能算加减乘除才对】
【虽然可以,但还是不知道】
【这样啊,我也不明白】
手机是怎么工作的我也不知道,车引擎是什么样的构造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当然还有人类的感情是怎么成立的之类我也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想要知晓一切固然是可贵的,但没有人拥有能用来知晓一切的时间。
【要证明一加一等于二,好像需要有大学生以上的专业知识】
【是这样吗?】
【恩,很困难,一定连最初把一加一当作二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数学的历史应该能追溯到几万年以前,当然无法确定准确的时间,但在那个靠石头、骨头上划痕计数的那个时代的人,应该没有大学级别的数学知识。
【苹果为什么被称为苹果知道嘛?】
我这么提问道。大地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一般而言,小学生自然不知道苹果这个词的由来,但理所应当的明白词语本身的含义。
【苹果是由两个汉字,【林】和【檎】所组成。林是指森林的意思,檎是指鸟类在树木的旁边,林中树木的果实也就是苹果被鸟类作为食物,才有了这样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为什么林被称为树林呢?是什么样的演变出现鳥这个字呢?这些我也不知道】
【是有什么特殊的来由吗?】
【大概吧,但也有很多现在已经无法追溯来源的词语,也存在不少根本没有由来的词语。但那并不影响我们的对话】
比如说人类最初的言语,大概是某种单纯的叫喊声吧,当然只是我的想象,在出现强大野兽时,用来作为警告同伴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肯定没有来由,不过是人类本身的身体构造所发出的。但这也确实的能够传达同伴的危机,赋予了意义。把声音作为言语传达意思是非常便利有效的工具。
【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知何人最开始将一加一称呼为二。这其中首当其冲重要的只是,我们共有着一加一确实等于二这样的信息,对我而言一加一等于二,对你而言一加一也等于二】
大地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非常苦的东西一样认真。
他小声的说道。
【好深奥】
我也点了点头。
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可我只能以这样复杂的言辞来说明,一定是因为我的知性不够吧。(译吐槽:没错,渣男)
【意思就是你的想法确实没错,且以正确的形式和顺序成长着】
大地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美丽的眼瞳,仿佛镜子般完美映照出我感情般的眼瞳,若是他的眼瞳能这么澄澈的维持下去我该有多么高兴。但无论他出现何种变化,这份心情都不会改变吧。
【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哪里的谁将一加一称呼为二,而人们也认可了,然后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出现了很多脑筋很好的人绞尽脑汁,思考起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可以计算出来,但不明白理由。所以说想到这点的你正以正确的形式在成长,抱持着这样的疑问去成长就好】
他的眼瞳就像镜子一样,和他的对话也反映出我自身,正好昨晚我也在想着类似的事。
带着半分玩笑,我说道。
【所谓的爱也是一样】
跳跃很大的对话,这个玩笑大概很难懂。
但大概了解到什么吧?大地笑了。没有出声的微笑着,仿佛是看到共犯的笑容。
终于我们到达海岸街,我往邮局旁的邮筒里投入了那封信,然后望向港口方向。
港口那有一艘小船在等待着大地。

选择坐船的原因很简单。
希望能让大地眼中与父母亲的初次见面,稍微具有些现实感。
当然无论这么努力,这在他眼中都不是什么可能发生的事,魔女世界的美绘小姐比他记忆中的要年轻不少,言语行动也完全不同,而三岛先生更是早已在现实中死去,大地也很清楚这点。但即便如此,大地身为那两人孩子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而这份现实,我不想平添一丝阴霾。
坐船的短路旅行好像让大地静悄悄的感动着,他寂静的注视着海平面的彼方。
【要去哪儿?】
他问道。
【很远的地方】
【今天能回的来吗?】
【黄昏左右就能回来,不会花长时间】
【明明很远?】
【不是指距离或是时间】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阶梯岛到东边海平面彼端陆地的距离,恐怕堀也不知道,因为这本就与实际距离无关。
那是片没有魔女的许可就绝对无法渡过的海洋,下达了许可便可轻松渡过的距离。
因此可以随意称呼那片大陆为很远,或是很近。
但对于大地而言,那绝对是最远的距离。
他的父母在那。
对很多孩子而言的家,一定对这个孩子而言存在于无尽遥远的地方。

*

让大地见他的双亲这件事,昨天已经告诉过真边了。
当然真边不会反对这件事,同时问道。
【我也可以去吗?】
我点了点头。
【我正想邀请你】
让她一起同行其实让我有些害怕,她对许多事有着过剩的观念,时常会把问题变得更加复杂致命,但也可以做到许多我做不到的事。
她一边笑着一边说着和表情完全相反的话。
【很悲伤的事呢】
【什么?】
【就像期待着去游乐园一样】
【那不是很好嘛,很让人期待】
【但实际上是不能对这件事有所期待的】
真边想说的我明白,就算明白我还是摇摇头。
她继续说道。
【不能把小孩子去见父母当做什么非常特别的事,明明应该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就像毛毯盖在身上一样的】
啊啊,说的完全没错,但是。
【没有的东西,也没有办法】
每个夜晚都寒冷颤抖的人,在某个夜里能在毛毯里温暖安稳入眠的话,一定算是一种幸福,能够比昨天更加幸福一点,就应当高兴地去接受。
【我不觉得你的思考方式很奇怪,但也没有必要对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此钝感】
真边点了点头。
【恩,这点我也明白】
【所以至少让我们把今天作为对大地而言最棒的一天】
就像游乐园一样,为了谁绞尽脑汁而创造的温柔世界一般,那片场所即便是虚构的,也能给他带来真实的笑容就好。

2

下船之后,真边等在那里。
好像她今天也想和美绘小姐谈话。真边对这边——怎么看待魔女世界的美绘小姐,我还不太清楚。
我们带上大地走与昨天同样的路线,欣赏着时任姐所创造的这片单单美丽的城镇景色,直到按响那户台阶上设有轮椅用斜坡建筑的门铃。
门打开之后,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美绘小姐时大地的表情我一定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大地在一会——大概十秒左右的时间,呆呆的注视着美绘小姐,他圆圆的鼻尖正对着美绘小姐,眼睛比平时看起来睁的更大,嘴巴微微张开,甚至能看到一小部分上颚的牙齿。可以确定大地非常惊讶,但究竟是积极的惊讶还是消极的就无法判断了。毕竟我无法分辨他人的感情,甚至连大地本人也无法分辨也说不定,一定有各种各样互相矛盾的强烈情感,让他柔软的脸颊看起来如此僵硬。
我把手轻放在他肩上,感觉不这么做他也许就会逃掉。
美绘小姐问道。
【知道我是谁吗?】
不是讨喜的提问,像在试探小孩子。
过了很久,大地回答道。
【谁?】
美绘小姐微笑着。
看起来是和昨天第一次与我们见面时别无二致的笑容,漂亮但不自然的,营业用微笑。我无论如何也要站在大地身旁观察她的表情,但只能对大地展现出此种笑容的她,一定也很痛苦吧。
然而到最后美绘小姐只能用和微笑一样的营业性话语对大地说道。
【我是相原美绘。但并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原本是同一个人,但现在已经有很大差别了吧。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人,由你自己决定就好,就算不是今天,也在之后某刻】
我是否该保持沉默呢,我有些迷茫。
而理所当然的,身旁的真边不会犹豫。
【把这个交由大地自己决定,太狡猾了】
她的声音任何时候都是那么冷淡,就像冰冷彻骨的金属。同时我也希望这份硬质的冰冷能够打破美绘小姐的外壳,让内在的情感能够表现出来。即便我对此有所畏惧,但就现在而言确实有必要迈出这一步。
美绘小姐皱着眉头。
然后慢慢蹲在大地面前。
【我认为自己是你的母亲,但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所以你只要凭自己的感觉来看待我就好】
大地点了点头。
真边也姑且退下了。
美绘小姐看起来安心的叹了口气。
【谢谢,那么,请进吧】
我们进了昨天到过的客厅,坐在轮椅上的三岛先生在桌子深处,大地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注视着他的身姿。恐怕大地之前有看过他的照片,但比起刚才见到美绘小姐的惊讶而言,要小不少。
【来,坐在这里】
三岛先生指着对面的椅子。
大地靠近桌子把椅子拉了出来。
【对你而言是不是太大了点】
【没关系】
大地坐稳后,美绘小姐问道。
【我去准备些喝的,想要什么?】
【都可以】
【是嘛,那么橙汁和苹果汁的话,选哪个?】
【那就,橙汁】
美绘小姐微笑着走向房间深处的门。
我和真边坐在墙边的沙发上,看着对坐在桌旁的大地和三岛先生。
只能在魔法的世界里对面的父子,以缓慢的节奏交谈着。
【初次见面,我是三岛】
【我是相原、大地,初次见面】
【几岁了?】
【八岁】
【看起来很可靠啊,像个小大人】
【是嘛】
【恩,学校开心吗?】
【最近没去】
【为什么?】
【附近没有】
【原来如此,有的话,想去吗?】
大地稍微思考了一会,从三岛先生的提问中,有了许多的联想,考虑现实与阶梯岛的不同,而有所迷茫吧。
很快他微微歪着脑袋回答道。
【有的话会去,没有也无所谓】
【为什么?】
【大家会教我学习】
【但学校也不只是学习知识的地方,或许该说知识只是附赠的也不为过,像是人际关系、集团行动之类,以及不得不接受的许多不合理所感受的焦躁之类,通过体验这类事来提前为成为大人做准备的地方才是学校】
【好深奥】
【确实单用言语表达是很深奥,不过上学后会自然的体验到,也会在那里体会到很多无法回答的疑问】
【明白了就能成为大人吗?】
【不知道呢,你想成为大人?】
【是的,尽早】
【那么,什么叫大人呢?】
【不明白,太深奥了】
【那么为什么想成为大人呢?】
大地长长的沉默着,大概是在拼命转动着他那小小的,但对他的身体而言已经不算小的大脑寻找答案。此时美绘小姐回来了,她手中的托盘上放了五只装满橙汁的玻璃杯和满是曲奇的盘子。
终于,大地回答道。
【为了让我能一个人活下去】
三岛先生微笑着回答道。
【想要自立的意思呢】
在大地的词汇里,现在有没有【自立】这个词呢,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的注视着三岛先生。
美绘小姐把玻璃杯排列在桌上。
三岛先生继续道。
【为什么你想变得能够独立生活下去呢?】
足够的沉默时间里,三岛先生平静的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即便这么去考虑什么事,说到底人的目的也不过只有一条,自己能够变得幸福,仅仅如此。并不是代表其它的答案是谎言,但都不完全。比如从心底里纯粹的希望世界和平,也是因为在那之后有着自己的幸福。能懂吗?我可不是在说人类都是利己的生物。但无论是博爱主义者、现实主义者、信奉道理理论的之类的各种人,都有能深挖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感情所创造的各人的价值观,而那种价值观念,是能够创造出对那个人而言某种意义上的幸福的】
他的话语宛如一首曲子,就像昨天初遇三岛先生时的那间咖啡店所听到的,唱片里带来乡愁的纯曲乐。
这番话的很多地方都使用了大地很难理解的词语,但就内容而言小学二年级——这个春天才能升到三年级的少年是无法清晰明确理解的吧。但即便如此大地还是认真倾听着,也不再想着回答些什么。就像吸取水分的树根一样,从三岛先生那里理解些什么。
三岛先生继续道。
【你说自己想要成为大人不是嘛?但那并不是真正的目的,只是获取你幸福的手段而已,所以你并不需要拘泥于这一种选项】
把橙汁和曲奇摆好的美绘小姐并没有坐在旁边,而是拿着托盘站到我们对面墙边,注视着两人。
三岛先生哧哧地笑着。
【自立算是成为大人的条件的话,我就一点也不像大人呢。从轮椅上起身都很困难,一个人的话几乎什么都做不到,但即便如此世上的人还是会把我称呼为大人吧,至少不会把我当小孩。而另一方面你要是一个人生活,同时通过某种方式为社会做着贡献并得到报酬,果然还是会被人当做小孩子吧。所以就像所谓的大人没有准确答案一样,忘掉想要变成大人这种话,寻找别的方式让自己变得幸福吧】
那么你的幸福是什么呢?提问的三岛先生微微斜着头。
在我眼里,大地好像已经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虽然有很多词语大地还无法理解,但他一定完全明白了三岛先生所言的本质,那么能够抢先想到之后提问的答案自然也是能做到的。
即便这是我的错觉,但我眼里的大地没有迷茫也没有慌张的回答道。
【我想要成为父亲】
这次三岛先生反而沉默了。
大地补充说道。
【我希望成为能够待在母亲身边的人,而那个人大概是父亲吧,所以我想成为父亲那样】
我确认着真边的侧脸,她紧紧的闭上嘴唇,锐利的视线仿佛在刺向大地。
三岛先生继续问道。
【那是你的幸福吗?】
【恩】
【意思是,你想让母亲高兴的意思?】
【不清楚】
大地孩子气般可爱的歪着脑袋。
【应该是这样,但也可能不是,该怎么说呢,我会很开心吧】
【你想要成为能够待在母亲身边的人,并为之开心对吧】
【恩】
【原来如此】
三岛先生开心的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笑容一定不会是虚假的,但还是无法想象他此时的心情。以他的立场而言,大地的话语多么具有分量自不用说。
而他保持着那样的笑容说道。
【那么我们反向再考虑一下吧。对你而言的不幸是指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会让你悲伤,你明白吗?】
【明白】
【那是什么?】
【妈妈哭的话,我会难过】
【全都与妈妈有关呢】
理所当然的,以大地的境遇来考虑的话。
考虑他的想法必然以他母亲为前提,她处于视线的中心,即便没有任何亲情爱情,他也是在母亲身边成长到现在的,只可能变成这样。
【告诉你真相吧】
用至今为止最高兴的神情,他说道。
【关于你的幸福,至今为止,从今往后。其实有很多的幸福,不幸其实不存在,每个人都是幸福的,只是感到自己处于不幸之中而已】
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后,我咬着嘴唇。
——究竟在说什么
多么绝望的话语。
也许我该打断三岛先生,但我没能做到。大地是三岛先生的孩子之类的;我不过是个高中生之类的;他的笑容之类的;春天的阳光平和温柔之类的;房间里的橙汁之类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一瞬间我失去了话语,因为我还是个孩子。
这段时间里三岛先生说道。
【试着忘掉母亲吧,仅仅如此你的人生就能变得多姿多彩,那并不是什么难事。没有成为大人的必要,也没有机灵生活的必要,只要闭上眼睛,人就能变得幸福】
我很熟悉这些话。
我自己也这么考虑过,至今我依然认为其所言有真实的一面。希望般的绝望,如同绝望的希望;就像毒也是药,药也是毒一样。放弃一切的话,不幸便不复存在,至极的悲观将变为乐观。
——但不对
即便这是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语,也不是该对小学生说的。
【那是,不对的】
真边开口说道,当然我没有制止。
【不要把那种东西称呼为幸福,大地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烦恼到今天的;为了什么而痛苦到今天的;为了什么而悲伤到今天的。撇开直面那些事物的视线,究竟又能去到何处】
三岛先生柔和的笑容摇摇头。
【所谓的去到何处就是不幸本身,现在,此时能感受到幸福就好】
【不对,都是谎言】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已经死了】
【恩,现实里的我已经死了。我觉得那一定是幸福的。充满希望的心,让我为自己的价值观而牺牲。你是要否定我的幸福吗?】
【是的】
毫不犹豫的,真边点了点头。
【你的所言不会因为你的死而成真,所以你的话语本就是谎言】
三岛先生不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定没有认同真边所言吧,只是他又放弃了些什么,并以此来回避继续这个话题。
我盯着大地的脸,在墙边的沙发上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所以很难单凭侧脸读出他此时的感情。
只知道他默默地、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

大概因为说了很久而累了吧,三岛先生离开了客厅。
美绘小姐用温柔的语调结结巴巴的对大地说些什么,会看空气的我把真边带出门,大地和美绘小姐之间一定有些我们在场无法说的话吧。
我和真边并排走在河边的步行路上,宛如再现异国风情的主题公园一样安稳舒适的散步道。行人虽多但维持在不拥挤的程度,让人很少有寂寞的感觉,大概这也是被魔法调整到正好的吧。我们在贩卖可丽饼的小摊前停下,真边点了份草莓味的而我点了份香蕉巧克力的,店员用比例调整完美的笑容回应着我们,拿到了可丽饼之后我们继续前进。
真边看着草莓可丽饼说道。
【你打算做什么?】
【是指什么?】
【让大地、美绘小姐、三岛先生见面】
【没什么,不过是很自然的事】
只是让孩子与父母见面而已。
三岛先生对大地而言确实是一剂猛药,虽然之前安达发来的信息是【没问题】,但就今天的对话而言真是很可疑。她所指的没问题指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三岛先生的想法在安达价值观延长线上,还是因为知道真边会反驳,这点很让我在意,但现在我个人而言对安达——堀的友人还是相当的信赖的。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现在能让我相信让三岛先生和大地见面并不会造成什么不幸的结果。
【但你看起来像是有些什么打算?】
真边说道。
【脸上沾着奶油】
我指了指脸颊。
真边用左手食指擦了擦嘴边并舔了舔手指,我继续着话题。
【什么是指?】
【也就是大地的情况,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帮助那个孩子,你有印象了对吧】
当然,我有想过,但果然还是太复杂了。
【我觉得自己类似于三岛先生,虽然是以你的基准来比较】
【什么意思?】
【我能明白无视不幸就算作幸福这点】
【但只要把那称作幸福,就无法解决任何事】
【我觉得三岛先生就是想说,本就没有非得解决问题的必要】
但从另一方面,真边的话也是对的。
无论什么情况,三岛先生都不该去死的,毕竟有不得不让他完成的职责。也许他确实有放弃那部分职责的自由也说不定,或许三岛先生不该成为反派角色。但唯一无可动摇的事实,就是导致了大地的痛苦。
【在我眼中,三岛先生对大地的要求过高了】
将目光从不幸上移开感受到的便是幸福,确实很难去否定这样的思考方式。但另一方面对一位少年要求这点要求实在过高。通过改变自身的价值观去迎合现实情况的生存方式,至少现在还没有教会他的必要。
所以我的目标,是真边与三岛先生的折中。
比起真边多放弃一些,比三岛先生多些希望。
【我考虑过很多,就连现在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果然对我而言,大地的问题无法一点不剩的完全解决】
真边并没作出什么反驳。
一边注意着可丽饼的奶油,说着【之后呢?】催促着。
【我打算让大地回到现实里,让他一个人回去】
【那样做,可以吗?】
【指什么?】
【我也不太明白,但我认为你要是真心觉得该把大地送回现实的话,应该早就那么做了】
【毕竟肯定会很不安啊】
真边说的没错,原本我是对让大地返回现实一事持否定态度的,准确的说,我在考虑是不是该让大地远离母亲生活比较好。
成长过程中从父母那里得到倾注的爱情自然很重要,但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不如早点放弃,寻找在别处的幸福比较好。
【倒也不是改变了想法,但现在至少明白他的双亲都在这里,该怎么说呢,感觉稍微能给那个孩子带来些许保护不是嘛】
给暴露在冰冷彻骨现实里的那孩子,准备一块度过寒冷夜晚所需毛毯程度的事,大概可以做到吧。
【我想象了大地回到现实以后的事。如果他能在需要的时候来这里玩,能在自己想见的时候见到接纳他的双亲,那不是也很好吗】
当然我不觉得这种事和真边所认为的正确相同。
她理所当然皱着眉头。
【总有种很危险的感觉】
【哪里危险了?】
【到最后还是有种,现实虽然得不到改变,但能沉浸于快乐的梦境不是很棒嘛这种感觉】
完全一致,基本上。
我的提案基本上与安达的价值观一致,追寻理想实在是过于辛苦,而追求幸福亦是过于沉重,所以怎么都好,先做个自己的立足点,妥协般的面对尽量少给自己造成伤害的绝望。
就比如把大地整个人从现实里带到阶梯岛,只要能让他待在梦境的世界就好,完全放弃和现实的斗争,只要有能够逃避的立足点,就足够了。
让魔法成为温柔的绝望就好,虽然是这样。
【大地一定不会绝望吧】
虽然我不想说得自己很懂一般。
但那个孩子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悲伤,以至于无法放弃幸福的现实。
【和我的目标完全不同】
真边说道。
【更加完美的,不放弃一丝一毫的,取回那个孩子幸福的日常】
【恩】
真边在我身边。
这是让我多么安心的事,一位锐利而百折不挠的少女存在,在我所承担的事物里,究竟因此能让我轻松多少我仍然未知。
想起了昨夜的梦境,我说道。
【你喜欢青色嘛】
【青?】
她用看起来很不高兴的神情皱着眉头,但我明白实际上她只是单纯在思考。
【孤独的青,从群青之中单独离开的,但无论何时都还是一样的青,能明白吗?】
【不明白】
【是你的颜色】
是我所期望理想中的,真边的颜色。
【是指,什么意思?】
这样的话语,无法理解也好。
【随你喜欢就好的意思】
听了我粗杂的整理后,真边微微笑着。
【我总是随自己喜欢去做】
【恩】
【但你能这么说,实在是太好了】
【是嘛】
短暂的回答之后,对话暂时中断了。我在她的身边以同样的步伐前进着,注视着手中的可丽饼。
我想起了临走前寄走的那封信。
是不是已经寄给了收信人了呢。
有些话是需要花时间才能传达的,而这段时间确实会让人紧张。

*

在黄昏时回阶梯岛的船上,大地一点点告诉我今天发生的事。吃美绘小姐做的三明治的事,吃完之后帮忙洗盘子的事,各种各样的。然后还有听她唱歌的事,大地感觉自己好像知道那首歌。
【开心吗?】
我向他问道。
【恩】
他回答着,带着灿烂的笑容。
不过大地从始至终都称呼魔女世界里的父亲为【三岛先生】,母亲为【那个人】,和现实里的两人有着明确的区分。
当然我并不对此感到悲伤。
【下次再去见他们吧】
【恩】
【无论几次,甚至每天】
【可以吗?】
【当然,那两个人也会开心的】
今天的事对大地而言一定是具有非常积极意义的,即便影响不到现实里的大地,阶梯岛上他的幸福也不是没有价值的。
大地的视线缓缓落下。
【我在考虑三岛先生的话】
我点点头。
【有什么想法?】
【还不太清楚,但我感觉能明白,等我想清楚了能听我说吗?】
【当然,就算不清楚,想到些什么都可以找我商量】
【恩,谢谢】
我很想知道大地是怎么看待自身幸福的。
船继续驶向阶梯岛,渐进水平线的太阳光芒逐渐变成温暖的颜色,和远方的阶梯岛如此美丽的互相映照着。
我开始考虑魔法的存在,魔法能创造的,最大幸福。
阶梯岛也是能得出的其中一个答案吧。
几乎万能的力量所创造的,微不足道的全力。

3

今夜,真边由宇也在注视着那个不停重复的悲剧。
模拟世界里的大地和美绘小姐没有过任何笑容,因为魔女世界的两人已经接触,所以眼前的情景让我倍感痛心。
真边不再流泪,表情也基本没有出现过变化,淡淡的接受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完全没有进展的悲剧重复了几百次之后,今夜也在安达的劝谏下,总之先结束了模拟演练。
在真边由宇的世界里,大地与美绘小姐消失了,真边也离开了,我在最后和安达简短的谈论道。
【时任姐那边怎么样?】
我问道。
关于那边,我有拜托安达的事。
【还没开始,不过肯定有办法】
【明白了,但请尽可能和平的展开】
我点了点头,而安达无聊般的说道。
【七草君呢?】
【恩?】
【想法还是没有变?】
【完全没有】
虽然目的不同,但我们也是偷偷联手的共犯,同时我还是挺信赖安达的,但安达对我不太一样,同时她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
【还是有点无法信赖你呢】
【那还真是遗憾】
安达用对同为共犯而言实在过于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算了,无所谓,就算被背叛了,我也不在意】
现在的我一定以比较温和的眼神看着她。
【至少现在还没有会背叛的预定,话说回来——】
【恩?】
【从窗户丢出去之前,小猫已经死了对吧】
安达很明显的皱着脸。
【谁知道呢,与我何干】
意外的是我倒并不讨厌她现在的表情,反而感觉很可爱且孩子气。
——当然如果没有堀的话,你成为魔女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我想试着这么说,但还是算了。
毫无意义的假设,只会让引来安达的厌恶而已。

和上次一样,醒来之后的我出现在灯塔上。
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也好,身边刚好站着堀也好,非常伤神劳累也好,完全一致。
我坐在椅子上看向堀。
【我回来了】
试着这么说了句。
堀微笑着,用略微歪着脑袋的动作回答道。
【欢迎回来】
太阳早已西沉,窗外能看到一轮圆月,再过两三天大概会是满月吧。
我开始了事务性的报告。
【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真边还是像那样,看起来很辛苦】
即便表情上已经看不出来,会感到苦痛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大概就像三岛先生所说的一样,不放弃些什么的话,是无法感受到幸福的。
堀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问道。
【要喝热可可吗?夜晚还很冷】
【恩,谢谢】
堀背过身去。
我很迟钝的发现房间角落突然多出了简单的厨房用具,昨天还没有,大概是不久前刚用魔法创造的吧。但这么看来热可可也直接创造出来不就好了嘛,但听起来好像是有点蠢的想法,所以我当然没有说出口。
堀拿起放在炉子上的绿色单柄锅,把里面冒着热气的热可可倒入准备好的两只白色马克杯里。我若无其事的注视着这些,仿佛深呼吸般的时间。
堀把两只马克杯端到了桌上,我也移动到桌旁。
我们两人对坐于桌前,热可可的味道让我久违了。
然后我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吐了口热气后,堀说道。
【我读了信】
【是嘛】
【心脏砰砰的跳,非常紧张】
【我也是】
写信的时候,将信封投入邮筒时,以及在那之后一直都是。
那封信写的宛如一封情书,实际上,给堀的那封信从某个角度上来看确实是情书,不过也有别的不一样的角度就是了。
【我想要说的事,有好好表达出来嘛】
【大概,让我明白了】
【要是我能写出更加易于理解,像是给你的回复一样的就好了】
【没办法,本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不过在我写完之后,感觉那不能算是我给出的回复】
从感情上而言不是那种程度的。
我一定抱有很多从第三方视角上非常矛盾的感情,就像很多人一样,从那之中选择了【这个】,同时先无视其它很多感情,让自己只相信这一点而活着一样。
但我还不能像这样随便的决定自身的情感。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所说的怪物的问题,那也是我个人的信仰问题。没有神,也无经典无关,只是我想相信的事物,可以称呼为所谓的个体同一性吧。本质上该说是本我,但行为举止接近自我。由我自身欲望所孕育的,监察自身行为准则的,个人信仰。
那样的怪物,不允许我做出选择。
越想要表现自己的诚实,越会做出接近不诚实的举止。
堀说道。
【我可以相信信上所言?】
【尽可能没有谎言的写出来的】
【那我很开心】
【我也感觉自己有别的更该写的某些】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和真边有更多的不同】
【不能把你和真边比较】
根本不能算作比较的对象,构成她们的要素以及存在方式完全不同,共同点只有她们都是女孩子,同时为什么要因为如此单调无聊的理由,去比较两种美丽的事物。
堀对我微笑着。
【但是七草总有一天不得不做出抉择吧】
【不清楚,但大概吧】
比较无法比较的事物这种事我想尽可能避免,却也认为无法一直逃避。
但仅有一点我可以明确。(译吐槽:你也是渣男?)
【做出那样的选择,无法称之为成长】
仅仅是败北。

我给堀的信,是这么写的。

*(译者:以下一段为信的原文,与之前堀的来信相同)

给堀

我最近在反复思考时任姐对我说的话。不舍弃什么,人能够得到成长吗?看来这便是我的中心思想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想通这个问题,也有可能无论多久、直至死亡我绞尽脑汁也无法解答。无论怎么说,我仍然在烦恼着这点上还是不变的。
舍弃自身对我们而言是极其切身的问题。
也是我们之前反复商讨过的,以魔法的使用方法和阶梯岛的运营这样的形式具现化的,更抽象的说,是谁都会面对的理所当然的成长要素。青春,这一说起来让人羞耻的话语,大概是指和年幼的自己所诀别的那段时间也说不定。
但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舍弃自己,但确实想成为大人。大人确实是很难定义的问题,而至今为止,我觉得从匿名老师那听到的解释是最贴切的。简而言之,是否能有觉悟去能动的承担创造未来的义务,这样的定义。现在的我,是否有那种觉悟呢?我无法简单的回答【有】,但至少我确实的想要去承担。比如阶梯岛的未来、大地的未来、我们的未来,率直的认为自己不能逃避必须去直面。
为什么我会想以不舍弃任何事物的方式来成为大人呢?
我的价值观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其中一个来源果然还是离不开真边由宇。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期望着她能维持自己本色,甚至为她舍弃自己的一部分来到阶梯岛的事实而动摇,而愤慨。
当然还有另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影响。你曾经说过的魔法的理想,不舍弃任何事物。实际上你也与所言一致的那般使用着魔法。将成长的过程中沉重到必须舍弃的人们自身,保护接纳在阶梯岛。等到舍弃的那方发现了自己所舍弃人格的价值时原封不动的再还给他们,非常棒的魔法。
我的价值观中相当的一部分是由你和真边形成的,同时两边都促使着我【不舍弃任何事物的成长】去这么思考。
时任姐的话语,一直在准确的揭露出存在于我内心深处的价值观念。
所以我也在反复琢磨时任姐对我说的那些话。

之后,我打算写关于恋爱的想法。
实际上,我很讨厌说这类事。
理由很单纯,所谓的恋爱,就是选择一个而去舍弃其他所有,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其它形式的恋爱也说不定,但通常这类才是大多数情况。
并不是说我讨厌在数十亿人里,仅仅选择一位最特别的存在。就算这个世界只有我和她,对我而言心情大概也是一样的。
在遇到你之前——这么写的话果然还是会表述不当吧。毕竟那个年幼的我早已存在阶梯岛,在获得另一个我的记忆之前,即是只拥有和真边一起的记忆时的我,就很讨厌恋爱这个话题,同时我也从没有想过让真边由宇成为恋人。
我无法忍受自己和真边之间的关系被扣上恋人这样的称呼。
我觉得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称为恋人时所舍弃的部分,才能代表我和她之间联系的本质。
我不希望将自己对她的感情称之为恋爱,本就不需要任何称呼,不想用任何词语任何形式来截取其中一部分,只想就这么保持着复杂、纯粹对待这份感情。
不过另一方面,那个和你一起生活于阶梯岛的我,对于恋爱则颇为宽容。
那一边的我,更加坦率的抱有对你的恋心。如果被问到和你之间的关系的话则一定会回答恋人,当然前提是在你不否认的情况下。
两个我之所以恋爱观念有所区别,我认为大概还是你与真边的不同所造成的影响吧。
从今往后无论你做出何种改变,我认为自己都还能和一如既往的保持对你的爱慕;但真边那方出现变化的话,大概会失去对眼前的她的兴趣,只会珍爱过去与她的共同回忆吧。
究竟哪份情感比较强烈呢?
和你一起生活的我自然会说对你的感情更加深厚,而和真边一起的我一定会判断对真边的感情更加强烈。
矛盾的两种价值观,现在的我同时持有。
能够不舍弃任何一方而成长为大人吗?
对我而言,能不能达到这一点的条件便是你和真边。
诚实的维持这两种仿佛矛盾的情感,能有让这样的我前进的道路吗,我一直在努力思考。
真心坦白的话一定会写【肯定不存在这种道路吧】,是我对现状的印象。
总有一天,我会于某处不得不做出抉择吧。
维持对真边由宇的诚实,我则会以某种形式伤害到你也说不定;祈愿你的幸福并为此拼尽一切的话,我则会在某处失去对真边的诚实也说不定。并且,如果想要避免这两种可能的话,我觉得也许自己就会同时背叛两种价值观。

这封信当然是为了回复你而写的。
成为任性的魔女,你这么说过,我觉得那是正确的选择;任性的成为喜欢我的魔女,你也说过,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话语了,真心的;在那之后你还补充道即便那会成为对我而言的诅咒,但那份诅咒本就是我自身所抱有的吧,本就是我对自己所下的诅咒。
现在我依然把不舍弃任何事物的成长作为目标。
从以前开始,就没有什么事能让我相信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顺利推进的,因此一直追寻本就不存在的答案这种事我还是挺习惯的,包括未来在何时何处选择放弃它。
不过,当我放弃理想之时到来。
那个情景能让你看到的话,我一定会很开心。

*(译注: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堀把马克杯放在桌上,从木椅上站起身。
慢慢走向我,同时说道。
【也就是说我只需要让七草放弃你的理想就好】
虽然她的脸庞确实展现出笑容,但看起来莫名的悲伤,甚至像是在强忍泪水般。所以我早已违反了自身理想也说不定。
原本,我是不想让堀增添悲伤的,不想成为她的不幸,但又无可救药的必须做出选择,而写出了那封信。
【我意外的是个很顽固的人】
【我知道,而且很温柔】
堀就站在我眼前,很近的,指尖能触碰到指尖的距离。
依然是那副哭相般的笑容,窥视着我的眼瞳。
【我果然还是觉得那封信里有谎言】
【是这样吗,我自认为是尽可能坦率的写出来的】
【恩,但还是——】
堀的右手触碰着我的脸颊,当然我无法阻止她。
【果然我还是你的诅咒,和你的理想相悖,但很对不起,我会就这样成为任性的魔女】
眼瞳湿润了,她闭上眼睛的同时,流下一行泪水。
【任性的人,明明是我】
闻着微弱的热可可香味,假寐的大脑,我终于理解的情况。
如同魔法般、如同言语般、如同这个女孩最害怕的那些事物般,颤抖的嘴唇相碰。
——啊啊,堀你
在窥视着我的思想。
理解了我打算对真边做的事。
在短暂的亲吻之后,堀再次低语道。
【对不起】
于是堀身姿在我眼前华丽的消失了。
确实,我无法逃避。
她的眼泪也好、声音也好、嘴唇也好,都是紧紧束缚着我的,诅咒。

*

还有一些没写在那封信上的事。
重写了几张信纸后放弃传达的话语。
那是与群星有关的话题,有关于那片群青与青蓝的话题。
我本该一心一意为了堀而起笔的文句,但无论我怎么表达都好像不是在说她,所以我停下了笔。
堀重要的令我心痛,她的魔法是如此令我陶醉。
——但是
仅仅但是两个冰冷的文字
堀是我安稳、温柔的象征,是守护那片群青夜空之人,但也因此。
虽是我理想的一部分,却不是对我而言的青蓝。

4

四月六日就是开学典礼,从这天起我就是高中二年级了。
教室换了,课本也是全新的,可堀不见了,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其它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班长还是水谷同学,隔着两个座位旁是佐佐冈,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归处还是屋顶没有改变,班主任也还是匿名老师。
安达已经对新闻部没什么兴趣了,毕竟对她而言新闻部的职责早已结束,所以现在新闻部主要是以我、佐佐冈和班长三个人为主,倒还算一本正经的展开着活动。邀请真边参与的话她也会参加进来的吧,但没有波及她的理由,新闻部的活动早已处于以魔法为中心的争端之外。
我的每日行程也基本固定了下来,每天早上起来后去学校,有空的话上屋顶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闲聊,放学后去教室里开展新闻部活动。活动主题就按照之前佐佐冈提议的毕业后进路调查。在这座狭小的阶梯岛上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同班同学们将来有什么打算,用调查问卷或是写专栏之类的方式收集信息。离开学校后去港口接大地,把去见魔女世界里双亲的大地领回三月庄是我每天的必修课。时间到了晚上,我则一如既往进到真边的世界去看那不停重复的悲剧。
这一切仿佛组成了我新的日常,甚至让我产生了整个高二是不是会就这么度过的错觉,平稳的学校生活让我感觉自己会不会永远当个学生呢,当然其实是不可能的。
如同时间永远在单向流逝着,世间一切确实在不停变化,无关乎于个人可不可见。不过实际上在我眼中确实有一些显著的改变。比如说一天天里大地的表情逐渐变化,以各式各样的神情,深刻的烦恼着些什么。
于是在四月十一日星期三这天,他对我说道。
是在逐渐成为日常的,接他回三月庄的路上。
【能听我说吗?】
我点点头。
【当然】
正好是太阳落山的时间。
走在茜色天空之下让我想起小时候常去的公园,秋千的影子逐渐向东边延伸,延伸到前面的滑梯时,差不多就到我该回家的时间了。小学时的我认为那样的场景甚是寂寥,但现在的我回想起来却有一种温暖的印象。
他一直低着头走在我身旁,小声的说道。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去见那个人了】
【美绘小姐?】
【恩】
【为什么?】
【因为她就像母亲一样】
【不想见像母亲的人?】
【想见,可是】
大地又沉默了许久。
走进描绘出一个柔和曲线的田间小道,大地沉默着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有说话,与之相对的我握紧他小小的手,那只手很温暖,比起我对夕阳的回忆还要温暖。
大地继续说道。
【我讨厌把那个人当做是母亲】
虽然我很想点点头,但还是忍住了没动。
——我很清楚
心中早有答案。
看着大地的姿态就明白了。
他总是诚实而又聪明,宛如温柔这个词汇那般悲伤。
我想起和他玩扑克牌时的情景,毫无疑问那时的他是乐于其中的,但绝对没有执着于胜负,甚至想着要在对方没有发觉的情况下败北。
这个孩子总是这样,没有指望过自己的幸福,一直把自身摆在眼前的他人之后。有时是一起玩游戏的同伴,有时是担心着他的大人们,同时他总是在祈求着母亲的幸福,现实里相原美绘的幸福。
因此魔法无法拯救大地。
他个人的幸福是无法实现他本人的愿望的。
我轻吸一口气,像是作出觉悟般说道。
【想太多了,去见这里的美绘小姐不是很开心吗?】
【确实,是很开心——】
【那就好,开心的时候只要坦率的开心就好】
【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开心吧】
不知不觉,大地已经抬起了头,握着我的手也愈加收紧。
像是大人般认真的眼瞳看着我,声音与话语也是一样。大地本就像个小大人,但这十天的时间里,仿佛经过了十年一般。
【我觉得那段时间的开心和真正的开心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也偶尔会觉得很难受,每当夜里睡觉的时候,都会感受到那一天份的开心所带来的难受,所以那份开心,一定不是真实的】
我从心底里微笑着。
——啊啊,真是太棒了
如此率直,宛如真边由宇。
我实在太喜欢这个少年了,爱着他心中最本质的美丽之处,是如此的完全、美好。但他是大地而不是真边。
我摇摇头。
【不对哟,大地,那也是真实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很清楚的,明白着。
不仅仅是一时的,不像是吃完就没了的巧克力那样。每当入眠之时;清晨醒来之时;未来何处何时回想起来之时,能够感受到同样的温暖,才能将其诚实的算作真正的幸福吧。偏离其的完全不同的幸福,所谓即时的幸福,大概也是可以被称作为伪物吧。
但是。
【你所说真正的幸福大概一定对你而言是很棒的事物吧,是谁都可以理解接受的吧。但除此以外的那些幸福,并没有因此去舍弃它们的必要,毕竟只为了寻找完美幸福而活着的话,实在是过于痛苦悲伤了。即便是那些微小的、虚伪般的幸福,能认可接纳每一个这样的虚假幸福的话,生活不是也如此充实美满嘛】
这是为了传达给大地何为绝望的话语,为了断绝他那悲伤美丽的愿望而说出的话语。
我尽可能温柔的笑着,同时给少年理想般的心带来裂痕。
【呐,大地,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获得幸福。不是未来何时,也不仅限于未来,今天起,从当下开始,我总是为你的幸福而高兴。为此该怎么办,你明白吗?】
大地皱紧眉头,仿佛就快要哭出来。
【三岛先生所说的?】
舍弃希望之后的幸福,对任何事物不抱期待的满足。
我又摇摇头。
【不对哦,完全不对】
那种话没有任何意义,那才是应该丢在垃圾箱里的事物。
可能大地今后的人生会在何时与这样的话语有所交集也说不定,会在某个夜晚诚实直面这番话的意义也说不定,但那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或者后天。
仿佛在警醒愚蠢的自己一般,我对牵着手的少年宣言着。
【你只需要变得更任性一点就好,将真正的幸福作为目标的同时,能够接纳认可那些微小的幸福便好。你的不足之处,也只是这点】
大地一定和美绘小姐很像,现实里的美绘小姐。
这个年幼的少年绝不允许用去爱母亲以外的方式让自己感到幸福吧,对母亲以外的人给自己的喜悦抱有罪恶意识吧。
因此大地一直处于焦躁不安的状态。
所以必须由我强行说服他。
【你若不是幸福的话,我会伤心的】
借堀所言来形容的话,这是诅咒的话语。
是下给只考虑身边人的温柔少年的诅咒。
其实此时我很想流下泪水,即便是虚假的眼泪,也能作为可见的真实让我的感情更加具现,并以此让这份诅咒变得更加深沉强烈,但没能流下泪水的我,只能继续说道。
【真边她哭了,因为你的问题,同时我也很悲伤。所以你必须变得幸福】
骗人,这都是谎言。
真边确实在她的世界里哭了,为模拟预演展示出的无数悲伤未来所哭泣,甚至也影响着我。但这一切都与大地无关,不该告诉这位年幼少年。
其实大地不需要做些什么,他不需要任何努力,而是这个不正常的世界应该变回正常的样子。真边的话一定会这么说,同时我内心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也对此放弃了。
所以我不得不去伤害大地身上的美好品质。
成为他诚实而温柔内心的杂音。
但即便会给少年带来绝望,结束他内心的纯真,也必须让他接纳理解这份由魔法创造的仿造幸福。
【尽可能的,我希望你能够接受全部的幸福】
大地低下头,低语道。
【我——】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眼眸中逐渐积累的泪水随夕阳闪耀。
【很开心,从来到这里开始,一直、每天。遇到温柔的母亲也好,见到父亲也好,三月庄的大家也是】
【恩】
【所以,我想见真正的母亲】
【那,就这么办】
他想要的幸福不在此处的话。
我们也只能妥协放弃,不得不想办法把相原大地从这座岛送回。

*

回到宿舍后我从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拿出手机,是去见三岛先生时,不知不觉出现在口袋里的那台。
从安达送来的短信栏里选择回信,简短的发了一行【有话要说】,阶梯岛上明明是没有手机信号的,但短信旁很快出现已读标记,同时没过多久有了回电。
【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安达听起来还是不高兴的语气。
我也是直奔主题。
【大地说想离开阶梯岛】
【是嘛】
【时任姐那边呢?】
【没关系吧,大概】
【大概?】
【至少可以确定感情上没有抵触,有充分商量的余地,同时另一方面那个人确实对魔法有心理阴影】
【那部分我倒是想全部交给你来解决的】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做得到嘛,那种事】
理所当然的,关乎于生死的沉重心理创伤,怎么可能轻松治愈。
电话那头的安达唉声叹气。
【都和预定一样,你挺心情愉快的呢】
我和安达在四月二日晚——不仅在口头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约定联手,并且也告诉她恐怕会有今天这种情况的到来。
顺其自然的,大地会去见魔女世界里的双亲,而此时大地同美绘小姐一起生活的时间所带来的罪恶感也会不断积累,最终断绝在这里继续生活的念头。
但无论事情的发展有多么符合自己的预想。
【怎么可能心情愉快呢】
这种事,把孩子的内心往绝处逼迫的事。
大地在阶梯岛的生活应该算是幸福的,周围的人纯粹的喜爱他,而他也能坦率的露出笑容,而这种证明这些幸福尽是谎言一般的事,怎么可能会让我心情舒畅。
安达无感情的推进着话题。
【大地想要回那边的事,已经告诉时任姐了】
【有什么感触?】
【毕竟那个孩子很特殊,也不能不把他送回去吧】
【另一件事呢?】
【暂且保留】
那就很为难了。
【那边的事才是正题吧】
【已经说服到让对方认可暂时持保留意见为止,已经工作的足够了吧】
【说了些什么?】
【我不过是在说些抱怨的话,主要是堀在说】
【究竟哪里算是充分工作了】
【创造了能让堀直率表达自身想法的环境,有什么不满吗?】
负责说服时任姐的,堀也好安达也好都无所谓,只是我单纯的不希望那个纯粹纤细的女孩再承受不必要的伤害。
【堀说了些什么?】
【保密】
【为什么?】
【实在是过于蠢的话,要我再说明也很蠢】
说这话的时候,安达好像在笑,虽说只是遣词酌句中听出的丝毫笑意,但确实是至今为止从没遇到过的,安达的笑容。
但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又变成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口吻。
【总之那边的情况就像我最开始所说的,那个人对你想说的事无法单从感情上否定,所以正在往有足够说服力时可以让她接受的方向发展】
【那就好】
【之后就随你喜欢吧】
留下这句话后安达挂断了电话。
话虽如此,也好,确实想和时任姐说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然后躺倒在床上,感觉莫名的脑壳痛,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自信吧。毕竟我现在正在强迫大地对未来做出抉择,抉择总是伴随着某种责任存在,决定年幼少年未来的责任,单凭我是无法支撑住的,不过即便如此,依然要有所抉择。
作出主动承担创造未来义务的觉悟,才算是成长为正确意义上的大人,匿名老师这么说过。我觉得完全正确,但是,这么说的话,我算是大人吗,具有背负责任的力量吗。
一旦往这个方向想,我便在心中叹息。
——真蠢
这个世界上有真正在实际意义上背负着构建美好未来义务的人嘛,一定哪里都没有吧。这与身为大人还是孩子无关,这种类似于神明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得不去背负的责任,因为有谁去背负都无法独自承担的事物,才会有属于多数的谁去承担,所以我们才会有现在,即从过去所见的未来。
感觉自己稍微加深了对真边想法的理解,不由笑了。不过构成我们想法的思维完全相反。
真边由宇深信这个世界的正确,即便自己有错误也不会踌躇于承担责任,富有勇气从眼前无数的选择中做出抉择,同时从不怀疑会有人纠正自己的错误答案。
那我呢?当然不同,相信世界的正确性之类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甚至在梦里都无法相信大地的幸福。
但还是不得不去抉择,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处于这个世界单向的时间流动里,同时从抉择之中选择逃避所带来的未来只能看到悲剧,所以带着仿佛被抵在背后的小刀架着脖颈般的恐怖,我们被驱使着不断前行。
从那把刀的恐怖之下逃走之时,我一定能成为大人吧。
当然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没法确定,也许会成为不正经不靠谱的家伙也说不定,但我也不得不继续逃避。
——你能就这样维持不舍弃任何事物的话,就是最让我满足的故事了
时任姐这么说道。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不舍弃任何事物能抉择下去嘛。
我闭上眼睛。
一片无色黑暗之中,仅剩那颗孤零零散发微弱光芒的星星。

5

第二天,十五号的放学后,我一如既往的走向港口。
但目的不是去接大地,那孩子今天没坐船去见双亲。
到了灯塔旁,我走进红色屋顶的邮局。没有别的客人,柜台对面的时任姐正懒洋洋的托着腮。
【午安】
我打着招呼。
【午安,虽然几乎已经到该说晚上好的时间了】
这么说着浮现在她脸上的笑容,比我以前所知的显得硬质不少,是那种造型完全一致,但素材完全不同的感觉。
【今天是为了大地的事来找您的】
【是嘛,不过,也没别的事了吧】
【那个孩子说想离开阶梯岛,想回到真正的母亲身边】
【我有听说,然后呢?】
【明天晚上我会把大地带去攀登那座阶梯,请让他和现实里的自己见面】
【倒没什么】
时任姐把撑着脑袋的右手移到额头,她的视线微微偏下,手影挡在眼睛附近的时任姐,看起来有些寂寥。
【要是对面不要他了呢?】
【不会这么说的】
【如果,说了呢?】
【怎么都行,按你觉得对的来】
【强行把他还给对方也可以?】
【你想这么做吗?】
【不知道呢,就算把他送回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嘛】
【我倒是觉得会有些变化】
没有改变的话,我会很困扰,悲伤的少年还是那个悲伤少年的话。
我慢慢走近时任姐所在的柜台,时任姐伸展着重新坐正,没有咏唱咒文也没有响指声,柜台前出现了一张事物用的折叠椅。
她就像在找借口一样的说道。
【我不太喜欢和一直站着的人说话】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究竟是有意图的还是单纯偶然,现在我和时任姐的视线高度正好持平。
【什么时候来着,大概几天前,那两个人来这里了】
【堀和安达】
【是的,关系还挺不错,让我想起了从前】
【现实里,她们去你房间玩的那会?】
【嗯,算是挺幸福的回忆。素描本和彩色铅笔,能打发很久时间】
【堀和安达,以前的关系很好?】
【本就没啥,也不是处于吵架什么的状态,只是两个人的思考方式不太合得来而已】
【不过,那两个人友好相处的情景很少见】
也许两个人有比我想象中更深的联系也说不定,确实感觉到两人有互相体贴注意的地方。但因为两人目标的不一致,所以很难让外人看出来。
时任姐发出像是在叹息一样的声音。
【安达仿佛变回了以前的她,七君,你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
【就像一直在堀身边庇护她那般,虽然看起来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但实际上专心一志,看着那样的她,感觉有些欣慰呢】
安达从没有让我感到欣慰过。
看来时任姐眼中的安达和我眼中的安达,完全不同。
【为什么对那两个人不是用外号称呼?】
【嗯?】
【时任姐很快就用外号称呼我和真边的不是嘛?】
【需要什么理由?】
【倒不是需要,但还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存在是没有理由的吧,多少都能追溯出一些因果关系。
【大概,是因为在那种年代遇到的吧】
【不用外号称呼别人的年代?】
【和未来可能成为魔女的孩子,无法轻松愉快成为朋友的年代】
【为什么?】
【你明白的吧】
【不明白】
【真的?】
【只能略微想象一些情况】
【那些,大概全部都是正确的】
时任姐扑哧一笑。
【你不是来找我说大地的事嘛,赶紧的啊?】
【好的,想要商量的,是那个孩子回到对面之后的事情】
【想要来回的班轮,对吧?】
我点点头。
当然并不是说真的要出船,在那个孩子回到现实之后,也能随意的在想要进出魔女世界时往返这里。
【大地需要爱他的双亲】
【即便是虚假的?】
【是在说谁是虚假的】
【这里的美绘小姐和三岛先生,在大地的眼中不是伪物嘛】
我摇摇头。
【是真实的,也因此,那个孩子才会烦恼的】
另一位温柔的美绘小姐以及本该死去的三岛先生,他们栩栩如生的生活于此处,所以大地才为此高兴、为此开心,也为此苦恼、为此伤心。
时任姐两手大幅度的往上伸了个懒腰,嗯的叹出声音,然后肩膀绕着圈做着伸展运动。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怎么说?】
【只有在这里才感到开心的话,不是很不平衡吗?也许何时会出现觉得现实里的美绘小姐才是虚假的想法也说不定】
【不是也很好吗,那样的话】
假如,大地能够相信魔女世界的双亲是真实的,那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能获得率直注视他的母亲不是嘛。
但时任姐并不会这么想。
【忽视现实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也没有明确这里不是现实的理由对吧】
【有哦,魔法说到底还是虚假的】
【真物与伪物的区别,究竟谁来决定?】
【可在我眼中,大概七君,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瞬的犹豫之后,我点了点头。
单纯是我个人的臆想,并没有能讲通顺的道理也说不定,或许有一天我能从心底里相信魔女世界是现实的一部分也说不定,但至少在现在的我眼中,这里和现实是区分开的。
我有意图的叹着气,稍微想放轻松点说话。
【意外的像是更加保持否定意见呢,来回班轮的话题】
【对你算是意外吗?】
【我听闻是保留意见来着,还以为是更加迷茫的状态】
【是很迷茫哦,毕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是正确的】
【堀呢,有和您说些什么?】
【堀吗?】
【她又来说服时任姐了对吧?】
【与其说是说服,不如说她在和安达争论吧,从我的视角来看】
什么情况,有点不太明白。
感觉和刚才说的话互相矛盾。
【刚才有说两个人关系不错,对吧】
【肯定有关系不好就无法吵得架对吧】
也许是这样,但我无法想象。
【结果堀究竟和您说了些什么?】
【七君的事】
时任姐又变回托着腮的样子,用平时我司空见惯的,捉弄人的眼瞳看着我。
【总得来说,用魔法带到这个世界的某个人,成为了她心灵支撑的话题。那么对大地而言,魔女世界的双亲也有成为这种支撑的可能。而我能反驳的话,基本都被安达应付了】
原来如此,看来安达真的很认真的工作了。
【既然已经没有能反驳的话了,不如顺其自然吧】
即是试着去相信魔女世界的美绘小姐她们能够成为大地的心灵支柱。
时任微笑着给出回答。
【但我已经不想再失败了】
【用魔法?】
【恩】
【明明总归会后悔的?】
如同我想象着身后抵着把会追我到天涯海角的刀刃一般,时任也同样背负着诅咒。
【下次看到大地流下眼泪的时候,你能准备好给自己的借口吗?能好好的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视而不见吗?可以做到的话我倒没有意见,但你做不到不是嘛,就算什么都不去做,反正到时候你还是会后悔的对吧】
曾经,时任擅自使用魔法的事可能导致了一位男性的死亡,同时这也有可能就是真相。
但就算这是事实,可即便时任姐不做任何事,也一定会后悔的吧。若是三岛先生因为自身病情恶化而去世,时任姐一定也会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做到些什么而后悔的吧。因为她是魔女,能使用魔法,当然也不仅于此,更因为时任姐是个温柔的人。
眼前的时任姐究竟在考虑些什么呢。
我难以读出她的感情。既没有溢出泪水;也不是易于理解的表情;仅仅露出硬质的微笑。从这微笑中能够明白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她也深深地受着伤。
【呐,七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谁都是这样,谁都是一样,而又有谁能明白呢】
【我已经不想再做些什么,只想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仅仅包裹在温暖的毛毯里睡觉】
【那就请把魔法还回来】
【不是早已尝试了吗,已经把魔法给过堀了,但我的痛苦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不一样吧,和你所说的】
我并不明白时任所背负的事物,悲伤魔女的心情只能去想象。
所以我只能任性的说道。
【即便心里的创伤没有愈合,阶梯岛还是很舒适吧?遇到过很多能真心展现笑容的事吧?让我不舍弃任何事物的是时任姐,那么请你也不要再去舍弃什么】
不去舍弃什么的抉择,听起来是矛盾的。
听起来就像是在玩文字游戏。
但若要问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必然只有一个意义,就是对自己全部的诚实。
【魔法的确令人恐惧,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也不仅限于此吧?魔法的一切并不都是坏的吧?用自己的主观臆想忽视那些本应存在的美好,绝不是不再舍弃什么吧】
舍弃什么并没有什么不好,爱情、梦想、希望之类的沉重希冀丢掉就好,没有必要固执的使自己痛苦。
但那些无论如何也没能舍弃的部分,即便痛苦也不得不去面对不是嘛。
【魔法所创造的一切都是让人悲伤的吗?】
当然不是吧,时任姐也是,若是真对魔法绝望的话,早就不会对抱有任何痛苦,也根本不会把魔法交给堀。
时任姐扶着脑袋低着头。
虽然没有哭泣,但是声音在颤抖。
【魔法什么的我最讨厌了】
【诶诶,然后?】
【阶梯岛也是,如此悲伤的存在。但是,感觉还不赖】
理所当然的。
这是堀一直受伤下去也要维持的魔法,像是虚假的存在,却对于许多人而言是真正的乐园。由爱之类、温柔之类的易碎事物所构成的,纤细悲伤的世界。
时任姐是无法否定这点的,就像我一样。
【所以我希望能为了大地使用魔法】
早已知晓温柔魔法的存在,所以我们是无法舍弃魔法的全部的。
时任姐的手还是抵着脑袋摇摇头。
【你的话语无法决定任何事】
【是的】
【我会以我自己的意志来使用魔法】
【我明白了】
【所以,你不需要去决定任何事,但是请给我建议】
时任的手移开,能看到她注视着我的眼瞳。
【这个世界的美绘小姐和三岛先生真的能帮到大地吗?】
我点点头。
【是的,一定会的】
那说不定其实是伪物,就像醒来后便会消散的梦那般缥缈,但这片温柔的梦境绝不会是没有价值的。
【那就去成为善良的魔女吧,温柔而又善良的魔女】
世间一切不会都是顺心如意的,既然要去抉择些什么,就总会在某处遭遇挫折,那么,为了跨越那些我们还是只能以理想为目标前进不是嘛。就像在黑暗之中追逐那一束脆弱光芒般,除了继续追逐以外别无选择。
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
【主张自己在烦恼过后得出的答案是正确的,一定也是大人的职责吧】
谁都无法背负的某些事物,若是真的没有人去背负的话,就一定看不到想要的未来。
时任姐微笑着。
【如果失败的话?】
【我会负责安慰的,然后再找别的方法】
任性恶劣的魔女什么,不过是小孩子的接口。
即便任性,也要成为温柔善良的魔女,肯定能算是一种成长吧。

*

当晚,我就转达了大地。
是个宁静的夜晚,仿佛处于真空之中,既没有风也听不见虫鸣。
明天晚上将会把他送回现实里母亲身边一事让他哭了一会。
那些泪水一定包含各种各样的意义吧。回到家的喜悦;对现实的不安;与阶梯岛所遇人们的诀别;还有我无法想象的许多。
这些感情全部合在一起,静静地哭泣着。
我默默的摸着他的头。
【需要说再见的人,已经决定了吗?】(译注:此处用的是さよなら,永别或是再见)
大地顶着我的手,摇摇头。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是嘛,我低语道。
今夜果然还是那么安静,仿佛在听他无声的泪水。

6

四月十六日 星期五
午休时我去了屋顶。
和平时一样,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在那,背靠着栏杆坐着,一边喝着盒装番茄汁一边看书。
他的视线从书本上抬起,我微笑着打招呼。
【呀啊】
简单的打完招呼后我逐渐走向他。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什么都没,但也不算是在随意打发时间,我安静的在他旁边坐下。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先是敞开着手上的书盯着我,然后终于合上书,对我说道。
【看起来很开心嘛】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不由的笑了。
【这是,玩笑对吧?】
他也淡淡的笑着。
【我从没说过玩笑话】
【那么请务必告诉我,从哪看出我很开心的】
【谁知道呢,不过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
【只有这点?】
【只有这点,其它我还能怎么说】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也对自己的所言非常敏感,害怕具有力量的言语,恐惧着根据场合不同而可能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点与堀非常相似。
因此即使眼前的某个人看起来很悲伤,看起来很痛苦,他也会尽量使用开朗的辞藻吧。当然我很喜欢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这点。
【今晚一位少年将会从这座岛上消失】
【诶,是找到失去的东西了吗?】
【那倒不是,大概,本就没有失去什么】
从最开始大地就是原原本本的他,只不过那之中没有包含他所希冀的事物。
【也不算是多么悲伤的事,这个程度而言,但还是感觉有些寂寞】
【比起毫不寂寞的分别不是要好很多】
【不知道呢】
【比起让人苦痛的努力,不痛苦的一定更好;比起让人悲伤的争执,不会悲伤的肯定更好,但是离别不一样,让人感到寂寞的离别一定最好】
这是我能想象得到的,最理想的、最美丽的离别。
无论怎么去想象,那样的场景还是会让我感到寂寞,根本无法想象有美好快乐的离别,完全不可能。
【他打算不向任何人打招呼默默地离开这里】
【诶,那可不太好】
【不太好吗?】
【礼貌是很重要的】
【但也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不是嘛?没有执着于让无法言语的事物,硬是表述出来的必要】
【那该对些什么?】
【恩?】
【究竟对什么事,是有必要的?】
被这么问道后,我无言的沉默着。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继续说道。
【为了生活?为了开心?为了明天能够轻松愉快的从梦中醒来?什么都好,但若不以什么为前提的话,是不该说什么是必要,什么是不必要的】
啊啊,说得没错。
但也有无言作为前提的情况。
【他是没有任何责任的,若这个世界是正确而美丽的话,是没有且不能有任何责任的。我想说的,就只有这点,不想说的话,没有勉强说的义务】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略微有些惊讶。
嘴边微微浮现的笑容逐渐消失,笔直地看着我。
【是嘛,那个消失不见的少年,原来不是你啊】
【原来你觉得是我啊?】
【因为最近的你看起来无论何时消失都不奇怪,那么究竟是谁?】
【保密】
这不是我能擅自说出口的。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清了清嗓子,回到话题。
【不管怎么说,所谓打招呼的礼貌并不是出于什么责任,而是为了自己所做的】
【礼貌的招呼,有什么特殊意义?】
【为了之后能回忆起来吧】
【是之后需要想起来的事吗?】
【回忆不起来的分别大概并不寂寞吧?但还是很悲伤不是吗?悲伤的事当然不好】
他的话语,总是很粗糙。思路理论不能说完整,过程也跳跃不少,很多话语中包含了过剩的意义,但他想说的话我明白。
【能换个话题吗?】
【请,随意】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问出口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考虑了一会。
然后摇摇头,回答道。
【不知道,很难回答,任何颜色都有自己的优点】
【红也好,黑也好】
【哪种都好,想象一下孩子们用蜡笔描绘出的画的话,那副画上不会有一种不美丽的颜色】
说得没错。
确实,每种颜色都有各自的美。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笑着歪了歪脑袋。
【你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恩,有的】
【能说说嘛,我很有兴趣】
如果对方不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话,我肯定不会说这样的话题,这样非常私人的话题。
【我看过非常非常美丽的群青,那是一片夜空的颜色,夜空中交相辉映着的群星的颜色,你能明白吗?】
【能想象得到,确实是很美丽的景色】
【恩,美丽的,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颜色】
【是嘛?这座岛的夜空,也曾让我看过那样的风景】
【那可能就是,只存在于此处的颜色了吧】
被舍弃的那个我生活着的阶梯岛,才能看到的颜色。
如同真边由宇就像那束光芒般,我们之中的任何人本该如此,闪烁着纯粹而又坦率的光芒,编织出满天的星空。
但大部分人无法维持那样的光芒吧,总会在何处何时去妥协去变化,因而离开那片群青色的夜空。宛如划过夜空的流星般一颗又一颗的凋零,最终只剩下黯淡的天空。
——我早已知晓,这种事
一定在我最初仰望那片星空之时开始,那片压倒我、震撼我的群青色,就只是属于那一夜的脆弱颜色。
【群星陨落之后的夜空一定是一片漆黑的吧】
【啊,那是肯定】
【但若在遥远宇宙还有一颗闪烁光芒的星星,那片星空会是什么样】
【还是黑的吧,基本上】
【那么如果那颗星无止境的散发着光芒,如同太阳般照耀着我们的话,天空是什么颜色】
【蓝色】
简短的回答之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笑了。
【说起来你很喜欢手枪星来着】
【你竟然记得】
【那是自然,你的涂鸦给学校带来了不小的骚动】
我最喜欢的星星。
遥远宇宙中,无止境的照耀着一切。
就像在说我的话语说那般,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道。
【但手枪星的光芒无法照耀到我们】
【恩】
【那么仅凭那一颗星的光芒,依然驱散不了夜空的黑暗】
【恩,但在在梦中可以看到】
【梦?】
【光芒之所以传达不到我们,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那么只要靠近就好、一步步接近就好】
【原来如此】
格外认真地神情,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点了点头。
认真的像是在开玩笑,果然还是看起来有点可笑。
【可以接近的话,你的夜空迟早会重新染上群青,更加接近的话,甚至可以变成蔚蓝美丽的青空吧。即便这片宇宙中仅剩那遥远的一颗星,也迟早能够梦到那片蓝色纯净的天空】
我点点头。
【实际上,无法做到也无所谓】
就算手枪星的光辉无法照耀到我,我可以梦见那片蓝色纯净的天空便已足够。
【我能明白】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温柔的微笑着。
【希望是很重要的,一定比世间其他一切,更加高洁更有价值】
我也笑道。
【我也这么认为,但有一位熟人,是个非常讨厌这个词的女孩】
希望是很危险的,安达会说。
不,实际上她并没有这么说过,但是她以自己的行动都阐述着这句话,所以还在憧憬那颗星的我才会被她所厌恶吧。
就像在安慰我一样,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说道。
【不用在意】
【是吗?】
【恩,我从百万次的人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美丽的事物要小心谨慎的对待。如果无法这么做的话,也不过是孩子气的自尊心在闹别扭而已,可不算是在正经过活】
【原来如此】
我暧昧的认可着。
【你也早就知道的吧?】
他笑着继续说道。
【因为你早已知晓这些,所以才会把那本书选作最喜欢的一册】
无论遇到谁,他总是会先问对方最喜欢的书是哪本。而我的回答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从那时开始他便成为了对我而言的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话有多少是正确的,同时我也早已忘记选择那本书时的心境。但可以确定的一点,他总是能轻推我无法动弹的身躯让我迈出最初的一步,宛如那一册温柔故事那般。
于是我说出自己本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我可以对你说再见吗】
我本不想和他进行这样的对话,但我想记住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最后的话语,为了总有一天能够在回忆之时感到寂寞。
【果然,你也要消失了吗?】
【不是哦,只是要稍微出个远门。很快就能回来了也说不定,过了很久都回不来也有可能,而且——】
我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而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补充道。
【而且,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也说不定】
【说不定会变成那样】
今天就是我们的永别,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去哪里?】
【稍微不太一样的,青空之下】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又笑了。
然后像献上祈祷般说着。
【愿你的旅途充满温柔,没有什么饥寒交迫的黑夜;雨势磅礴之时能够躲在屋檐下;车怠马烦之时能有屈身休息之处】
我不由得小声笑了。
【谢谢,但这么长串的话,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回忆起来】
【那就换个能让你确实记住的方法】
于是他说出让我不会忘怀的话语。
【你若是从堀的眼前消失的话,以后她的一切悲伤都是你的错】
我从他身旁站起身。
【我会好好记住的】
再会了,我说道。
再会了,他回道。
我迈出步伐。去往架空的青空之下?那当然不可能。
但,至少往稍微靠近那里的场所迈出脚步。

*

深夜我们悄悄离开三月庄。
——找到失去的东西了,所以我马上就会离开这座岛。至今为止真的非常感谢,请不用担心。
像这样只留下一封信。
我是和大地这么提案的,就像是计划离家出走。
事情基本按照预定发展,大地还画了张有春先生以及其他住宿生的肖像画放在信封里,之后比平时更早的入睡。
我们在凌晨两点过后离开了宿舍,没带任何行李,也应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违和感呢?
大地在宿舍门前转向宿舍方向看时,其中一扇漆黑的窗户点亮了灯光,是管理员春先生的房间。
那时我们正牵着手,大地仿佛忘记怎么移动身体般注视着房间里的光亮。
【大地】
我出声叫住他,尽量小声温柔的。
他依然注视着窗户说道。
【我果然还是去打个招呼再走】
【没有勉强自己的必要】
【恩,但我不得不表达谢意。热腾腾的料理、睡觉的地方、甚至这件衣服,都是春先生给的】
【是嘛】
【稍微占用一会,能等我下吗?】
【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大地放开我的手。
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跑了起来回到宿舍内。我注视着逐渐关闭的大门,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冷,是不是该穿上大衣比较好,稍微后悔着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七草】
是堀的声音,我不可能听错。
我微笑着回过头去。
【呀啊,晚上好】
【晚上好】
堀站在月光下。
这是从那个夜晚以来第一次好好面对她说话,那个交谈我所写给她信的夜晚。
堀像是苦笑般的皱紧眉头。
【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呢】
【春先生的事?】
【恩】
我摇摇头。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没能鼓起勇气,去让大地做他所不想做的事情,我无法对他那么说。
但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所言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无关于是否有必要,道个别比较好,为了那孩子自身。
另一方面,我也在迷茫与堀的对话,现在仿佛是我在怯懦的使用着会伤害到他人的话语。
【还是,稍微有点冷呢】
我说道。
【要变暖和一点?】
【你呢?】
【我还好】
【那就无所谓,我不讨厌冷的感觉】
冰冷的空气有一种清洁感。
我再次望向那扇亮光的窗户,那个房间里,大地和春先生究竟在说些什么,大地会不会哭呢?春先生呢?我不知道,两人究竟会以什么形式告别呢。
我转向堀。
我说出了对我而言一直很在意但同时也认为没有必要问出口的话。
【对你而言,我究竟是谁?】
堀疑惑的歪着脑袋。
【谁?】
【小学时遇见你,然后一直陪伴着你的阶梯岛的我,以及那个和真边相遇的我,现在混合在一起】
【七草就是七草】
【但果然还是思维方式不一样的两人】
还有更加重要的是,对堀的感情也完全不同。
堀又进入了长长的思考之中,就像以前的她。但有些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会浮现出多样的表情。有时露出微笑;偶尔难办的抿着嘴;或是眼瞳变得湿润,能够率直的表现出自己的感情了。
我一直盯着她的脸庞,她一定在脑中想象又抹除了许多的话语吧。当然我没有具体考虑她表情的含义,只是像观赏圣诞节的夜景灯火装饰那般,想像着在她脑内如灯火般闪烁着的话语光景。
终于堀开口说道。
【七草果然还是那个七草】
【是这样嘛】
【也许确实有些微的不同,但大概是昨天的你与今夜的你这种程度的区别】
【我倒感觉更加不同】
【就算不同,也是一样的,该怎么说呢】
堀稍稍低下头,微笑着。
【就像我希望自己的话语能传达给谁一样】
她如此说道,以澄澈通灵的声音。
【我一直都在心中默默祷告,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也像个傻子一样,真心的。一直等待着根本不成声的那些话语能得到回复】
【倒也不像傻子一样,谁都有过这样的感觉】
谁都是这样。
无法成声、无法说出口、无法说出的话语确实存在。不知道如何贴切的表达而去翻阅词典却也寻找不到的话语,存在于人们心中,同时人们也在等待着回复。
【而七草就是给我回应的那个人,无论是哪个七草,这个事实都没有变】
是这样的吗。
【我倒是觉得自己大概既不那么聪慧也没有那么温柔】
我自然没有能听到无声话语的敏锐耳朵,也没有能够发现它的锐利眼神,就算笨拙的我能够察觉到什么,也没有能够回答那份无声的温柔。
然而堀摇摇头。
【七草君很温柔,但大概不该被称为温柔,而是更加纯粹的什么】
【温柔不算是纯粹的吗?】
【嗯,恩。但更加,不是为了对方——】
堀又陷入了沉默。
拼命寻找贴切的词语。
静静地,我等待着她之后的话语,这样的时间我并不讨厌。
堀终于说道。
【不是为了他人的温柔,而是对自己的诚实,我觉得这才是七草君能够听到他人无声话语的原因。在我眼中,这是非常单纯纯粹的】
过高的评价让我突然有种莫名的罪恶感。
我并不是那么诚实,那么纯粹的。很多时候,很多情况下我都会敷衍糊弄过去。
现在也是一样。
我一定有很多该和堀商量的,有很多该由我牵头的话语。比如说她应该对窥视我的思想那件事抱有一定的罪恶感吧,而特意指摘出这点也许才能算是一种温柔也说不定,指摘出来说明她的正确性可能比较好,但我却无法开口。
——呐,堀
无声的话语在我心中细语。
——我在仰望两颗闪烁的星星
比较温柔的那颗是堀,比较诚实的那颗是真边。如果被问哪颗更加纯粹的话果然还是真边,但这并不是说纯粹的那边比较优秀,同时要说谁更加正确的话,一直都是堀这边。
我,我必须。
今晚,我明明有不得不对她说的话才对,可是我只能勉强挤出声音。
【我最喜欢你了,想要回答你全部无声的话语,但——】
但,多么冰冷的词语,但是。
【你是我理想的魔女】
我无法单纯将她当做一个女孩,只能把她作为支配这座岛以及魔法的主人那么对待。
【嗯】
堀点点头。
【七草是最初相信我魔法的人,还有倾听我无声的话语也是。所以我要成为任性的魔女】
春先生房间的灯光灭了。
听闻房门闭合声音的我转过身去对上了大地的视线。
再转回来寻找堀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

*

我牵起大地的手走着。
昏暗的夜路,无法看清他的脸庞,所以他和春先生的道别有没有哭过我也不知道。但他有感情的颤声说道。
【已经无法再见到春先生了吗?】
我摇摇头。
【能见到的,在你想见的时候】
谁也不能从这个少年身上夺走这份微小的安宁。
所以我们必须为他打开魔女世界的大门。
【我请示过魔女了,让你能在任何时间来到这里游玩,所以你是不会失去阶梯岛的,这里的生活也能成为你今后的一部分】
这个孩子在比我还要短暂的人生里,面对着比我至今所见更加险峻高大的墙壁,同时对他而言的终点也只在那面墙壁之后,不得不为此拼尽全力。
而我无法破坏那面墙壁,从最初开始就觉得自己无法做到,现在也无法想出比较好的办法,不过我也没有因此去放弃能做到的任何事。
【能再见到春先生的,还有佐佐冈、真边和我,以及在对岸的美绘小姐、三岛先生,让你不用舍弃任何事物的,回到母亲身边】
毕竟,这也是堀所希望的魔法。
守护想要舍弃的自己。比如说眼前的这位少年,因想要成为大人而想要舍弃身为孩子的自己。而那个被舍弃的自己,即便问题无法从本质上解决,也能安稳的守护着。因为这便是堀魔法的全部。(译者注:本章标题,温柔魔女魔法的全部)
她的魔法不会停下亦不会放弃。即便大地的幸福不会存在于这座岛上,也不会停止祈愿他的幸福。
昏暗之中,大地好像笑了,大概。
【能这样的话,真好啊。还能再见到大家】
【没关系的】
即便是对大部分事情感到悲观的我,也能相信。
【大家,都是你的同伴,真正的;同时大家非常喜欢你,所以,没关系的】
大地稍微有点迷茫该如何回应我,恐怕因为他无法像我这般相信他自身的价值吧,但他还是诚实的回答道。
【恩,谢谢】
我们登上阶梯。
不是为了舍弃这座阶梯岛,而是带上这座岛的全部,再去获得其他别的什么。
没有道理,也不确信,但是一定不是谎言。
在我牵着这个孩子的手的现在,我可以相信。
我们能不舍弃任何事物的,朝着未来前进。

穿过阶梯岛仅有一所的学校后,我们开始攀上那座高度、幅度、排列不一的阶梯。因为周围满是浓雾的原因,登上多高也不会有一丝的不安。
我们零星的交谈在这座岛的回忆。
大地说道。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玩抽鬼牌,因为是最开始玩的游戏】
【大家都希望你能赢来着】
【是吗?】
【恩】
【为什么?】
【和你一样,比起自己赢更希望别人能赢】
【这样啊】
【嗯】
在这座岛上所经历的一切究竟能给相原大地带来多少改变呢,至今为止的生活究竟给相原大地带来多少的改变呢。
无论有多少,改变了多少也好,就是没有改变也好,我们大家都爱着大地,祈愿着他的幸福。
【有了很多喜欢的事物】
大地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春先生,每天做的味增汤非常美味】
大地断断续续的继续说着。
【也很喜欢和大家一起玩游戏,自己玩很开心,站在身后看别人玩也很开心;有互相道晚安的人也很开心,不过,能有互相道早安的人更让我开心】
我一直在安静倾听着他的声音。
为了不漏听任何一句话,为了全都记住。若是在夜晚安眠之时,在梦中回忆起这样的场景是多么的美好。对我今后的生活能够带来多少的勉励,肯定能成为我判断事物时的准则吧,宛如黑暗中的那束光芒。
【喜欢上一个人熬夜,喜欢上帮忙的时候被人感谢,学习也很开心,得出正确答案能有人夸奖我,虽然考虑过因为这样的事就能得到褒奖真的好嘛,但还是让我很开心】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就这样我们大概又登了十级台阶。
突然发现好像一直在说类似的话题,于是这么意识到的我说道。
【这些全部都是属于你的】
我想要告诉他的话只有这点。
【从今往后也是,一直都是属于你的】
【恩】
大地与我牵着的手更加有力。
随着力度而逐渐上升的温度仿佛温暖了这个春天的夜晚。
【所以我也不得不更多的表达自己的感激,就像我所获得的那部分同等的】
并不是这样的。
我摇摇头。
【并不是你在单方面获得着什么】
通过大地的声音,我能够确信。
就算堀的魔法还存在什么缺陷,也包含缺陷的部分,以及那些无法传达的事物。
就算不是奇迹,就算幸福的分量微小,也绝不是没有意义的,绝不是纯粹悲伤的。并且这座岛的生活能算是给大地带来了些微礼物的话,我们也与他同样获取着祝福。
不久浓雾逐渐消散。在月光下站着一位看起来挺冷的少年。
是对面的相原大地,纯真的眼瞳望着走来的我们。
我已经知晓大地舍弃的事物。

*

那是大地第一次与魔女见面,想要舍弃自己时发生的事。
【我想成为大人】
他这么说道。
【所以我想要舍弃身为孩子的自己】
那个时候还是魔女的堀只是注视着大地。
用悲伤的声音问道。
【孩子,是什么?大人,又是什么?】
大地无法答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长长的沉默之后堀继续说道。
【不知道大人代表的是什么的话,你的愿望就无法实现】
大地再次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拼死动着脑筋想要得出答案吧。
终于,大地流下了泪水。
那是与天真无邪的他所不相称的,很像大人的眼泪。
堀走近到大地跟前蹲下,温柔的四目相对。
【从现在起,一起去寻找吧】
【什么?】
【从孩子变为大人的方法】
大地哭着点点头。
堀隐约笑着,比起感情更有一种义务感吧,但其实这份义务感,也是一种感情。
【那么,我确实接收你了】
于是堀轻轻抚摸着大地的头。
大地问道。
【我究竟舍弃了些什么?】
堀回答道。
【全部,或者说,什么都没有】
从孩子身上抽出某些感情只留下大人的部分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所以堀所接收的大地是他自身。
【你的一半由我暂时保管】
一切的情感都留下一半。
阶梯岛的大地以及现实世界的大地都持有他本人的一半。
【大人究竟是什么,只要其中一方的你能够找到答案就好】
始终只是作为一位魔女,堀宣言道。

*

于是此时这座阶梯的中段,分成两人的大地对面着。
阶梯岛的大地放开我的手。
抬起头看着我笑着说道。
【谢谢】
我也回应着同样的笑容以及话语。
【谢谢】
然后轻轻推了他的身后。
大地走向大地,一步步确实的接近着。背对我的他一定在微笑着吧,而站在阶梯上面的那位大地也在注视着他。
分为两位的大地在极近距离面对着面,沐浴在月光之下。
首先开口发问的是现实里的大地。
【知道如何成为大人了吗?】
阶梯岛的大地摇摇头。
【大概,我暂时就这样不需要成为大人就好】
我注视着他们,感觉自己存在于此处的动机有些不合适,但我果然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为什么这么说?】
现实里的大地询问道。
【还是孩子的我,在这里获得了太多事物】
阶梯岛的大地回答道。
莫名有些害羞,右手在后头揉了揉的他继续说道。
【我觉得获得更多的那些事物,我就能成长为大人。所以我现在还是个孩子就好】
【这样啊】
现实里的大地紧缩双眉,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也稍微,有了这种体会】
两个人几乎必然的有更深层次的联系,有所重叠。夜风也好、星光也好,这里的一切都无法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流。
【呐,我最喜欢母亲了】
【我也是】
【最近还喜欢上了很多其它事物】
【恩】
【那么,我们一样呢】
【确实一样呢】
此时我背向着他们。
所以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当然现在也没有分清他们两个的必要,甚至产生了也许他们本就是两个人的错觉。不过唯一确定的是,大地还像他本来那样,攀登着阶梯,这样的场景是如此美丽,让我欣喜,而我留下那份美好,往反方向迈出步伐。
终于,不能再听到大地的声音。
成为了不会再照亮我的光辉,但能让我深信,那是确实存在的光芒。
只有一个瞬间,让我想要回去确认,但也有同等的想法,促使我继续前进下去。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回过头去,只留下春日的微寒夜风。
雾早已散去。
走到阶梯最末端时,她出现在我的眼前。
用那一如既往的率直眼瞳注视着我。

7

真边由宇。
就像漆黑夜空中仅存的一束光芒。
宛如那脆弱、纤细、易碎洁癖般的存在。
她说道。
【大地他回去了?】
【恩】
【是嘛,今后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这当然不是结束对吧?】
【不,已经结束了,至少对我是】
并不完全,也无法称为幸福,根据看法不同甚至让人恶心,但这是能让我相信的一种结局。
我就像顺着她的视线般走下阶梯。
【堀的魔法就是这样。现在的大地就是她魔法的全部,就是我们想要做的一切】
所以我们,已经结束了。
真边没有摇头,单纯的否定着。
【我不一样】
当然的,总是、一直都是这样。从不掩饰欺瞒,也没有这个必要。无论如何堀都是对我而言的正命题,而真边是对我而言的反命题。
两颗星,散发出两种不同的光辉。
只要我还身为堀的同伴,就会变成真边的敌人。
两边我都无法舍弃,也不想舍弃,这便是对我而言的夜空全部。
多么的令人舒心啊。
【那么,真边我们来谈谈吧。无论到何时何处】
我们互相对立着,只要还能感受到身于此处的幸福,就算会成为永远,那也就如此便可,让这里成为永恒的乐园吧。
真边由宇点点头。
短暂的停顿之后,我们的视线再次重叠,她微微露出笑容。
【最喜欢你了】
她唐突的说道。
我自然的接纳着她的话,同时绝不会弄错本意。
【我也是】
谁都一样,身处于不断流逝的时间之中,宛如时钟的秒针一样,一步步前进着,同时承受着所前进步数份的诅咒。而那深沉的诅咒让夜空的群星逐渐陨落,失去群青。
在那之中唯有她的眼瞳,从未改变。
浮现在脑中的记忆,是最初与她相遇的情形,是有关于一只狗的回忆。
真边毫不犹豫的抱住那只遭遇事故的狗,跑了出去。
我追随着她的背影,虽然丝毫不觉得可以追上,但还是拼命的追逐着。
抱着那只狗四处寻找医院的真边反复安慰着没事,但那只狗还是死掉了,她也因此嚎啕大哭。可这样的她至今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个不会躊躇的她。
在一切的变化之中,唯一不变的光芒。
年幼的我被那片群青夜空所震撼是理所当然的吧,任何人都会憧憬那样的景色,以及那束光芒吧,那片无数群星闪烁,汇聚群青色的一角。
而现在的她离开了那片群青,但也没有任何感伤、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孤独,依然散发出那高贵的光辉。
真边由宇孤身一人,是否能成为那片震撼我的青色呢。
这个故事无可挽回的,从与那片群青色的夜空以及手枪星的相遇开始。
同时即使失去那片群青,星光闪耀的故事仍未终结。

第三章 你找到失去的东西了吗?

1 真边

有过身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
明明要寻找的东西就在身边,却无法映照于我的眼中,所以我拼命四处摸索,可还是无法看清触碰之物,明明只要有一个微小的光亮,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而那个光源,便是七草,明亮而又温暖的他。
我与站在阶梯上的他四目相对,微笑着。
——我和他一直都是如此
他总是身处于比我略高的位置上,而我一直在仰视着他,让我一直无法觉得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但是,我们确实对着面。
这个事实让我如此开心,又如此的安心。
所以,我说道。
【最喜欢你了】
他处于此处,没有逃避我的视线,确实听取着我的声音,反驳着我的观念。
只要七草还能在我眼前,我就不会犹豫迈出脚步,能够一直追逐下去,能让我深信自己的终点,一定是在这个温柔世界的某个角落。
【我也是】
他也说道。
于是我更加欣喜,甚至想要现在便迈出前进的步伐。
我坦率说出代表自身感情的话语。
【那么,我们去成为大地的助力吧,现在立刻】
七草笑了,腻烦呆愕的笑容。
【你总是这样,像是主人公】
【是嘛?】
【是的,明明没有任何力量】
【会有完全无力的人吗?】
【倒是没有,但是谁都差不多,只能做到非常有限的事】
【我不会在意这种事,只会关注眼前的问题】
【而你就没有对擅自插手这类问题而导致问题变得更加复杂的可能性感到害怕吗?】
【很害怕,但也不是放任不管的话,就没有任何责任对吧】
谁都是,我也是,并不是完全无力的存在。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前进,配合秒针的步调。
【而且,我还有你陪伴】
【所以?】
【只要还有你,我就能容许自己的错误】
只要我不是孤身一人,只要还有注视着我的视线。
只要我还维系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错误就会得到修正。
【事实一定与你所说的那般,我是个基本无力的人吧。也因此,我出现在你的眼前,倾听着你的声音,若我有什么过错,会由你来否定我】
毫无疑问,这是对他的信赖。
也因此我能做我自己。
他的笑容自然地越发夸张起来。
【那就尽早开始吧】
大概四五秒钟的时间里,他低着头视线往下叹着气。
之后抬头往夜空望去说道。
【安达】
没有听到回应。
我往周围望了望四处寻找她的踪影,没有任何发现。
【安达同学,怎么了?】
【有和她约定过,现在开始我要借用魔法,是只实现你一次愿望的魔法。】
【只有一次?】
【恩,你想要做什么?】
【想要找到大地的幸福】
【什么样的幸福?】
【我不清楚,但希望是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没有偏差的那种幸福】
【总之先从你的眼中看来】
【恩】
【那就这么办】
七草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他的眼睛闭上了比眨眼略长的时间之后又睁开了而已。
周围的景色也随之完全改变了。
于是我和七草站在公园里,是我们熟知的公园,是年幼时的七草常去的场所,也是初中二年级时我和他分别的地方。
听见七草平静的声音。
【我用了为你而用的魔法,为了寻找大地的幸福】
【会怎么样?】
【还不会有什么变化,和至今为止你所做的一样。我们可以自由的改变这个世界,让时间快进或是回溯之类的,能无限模拟大地的未来。虽然不做不到其他什么,但对于我们而言足够了对吧?】
【嗯】
【没有时间限制,无论重复几次,重复到何时,都能一直寻找你的理想,直到你筋疲力尽、放弃为止】
太棒了,好像在做梦一样。
无论是多么困难的目标,只要有无限的时间就一定有办法达成。
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探索世界的尽头。
而等待在前方的景色,一定远超我们想象的美丽。

2 七草

我身处于真边由宇的世界里。
这本是安达从时任姐那里借的魔法所创造的世界,但安达将这里的所有权交给了我们,于是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这里。
真边能够一直在这里维持自己本心不受挫折嘛,能成为在宇宙中不断重复着前进与受挫的那束光芒一样,穿过数万光年的距离后还能映照于我的眼瞳嘛。
我注视这她的身姿。
从心底里想着,若是她能维持现状不变该有多好。

*

魔法所模拟出的相原大地,未来果然不是什么能称之为幸福的生活。
现实里的我与真边,确实多少带给了他一些慰藉与安稳,匿名老师也诚实努力的与大地面对着问题,但每到夜晚和母亲两人一起的那个场面还是让人揪心。不过进入安眠后的他能来阶梯岛,而这里有佐佐冈和春先生他们,坐船去另外那片大陆的话甚至还能看到别无二致的双亲。魔女世界的美绘小姐虽然有些笨拙,但她对大地的爱情是不容置疑的;三岛先生还像那样对任何事情都抱持着放弃的姿态,但他的存在对于大地而言应该不是减分项,大地也已经拥有了直面他的强大,能够自己烦恼思考,对三岛先生所言能够一部分接受,一部分否定并从中得到成长。
很快大地成长为中学生,成为高中生,日常生活也逐渐多姿多彩,开始和我不知道的谁一起欢笑着,和我不认识的谁牵着手。
好像很幸福,但。
美绘小姐还是继续回避着大地,畏惧着对自己的孩子倾注爱情,然而大地对母亲的爱依然没有改变。所以他的日常生活总是无法逃离悲剧,即便此时的他是笑着的,内心估计也在某个阴暗寒冷的角落流着泪。
我反复琢磨着。
——不也挺好的嘛,即便这个孩子的幸福不是完全的
不也挺好的嘛,即使是谎言我也想相信这个笑容,究竟何处能找到完美的幸福呢,毕竟没人有不在在逃避些什么。
确实他所无法获取的事物实在过于巨大了也说不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称呼那些能够传达给他的温暖为幸福。如果这是不被允许的话,那这个世界对大地以及和他相似境遇的人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然而,真边由宇否定这一切。
【再来】
她说道。
重复、反复的宣言道。
【一定是存在的,更加美丽的】
然后再次使用魔法尝试自己能想到的一星半点变化,来改变大地的未来,可无论几次她都会失败,即便明白这是用魔法进行的未来预演,她也无法掩藏为眼前的悲剧所流下的泪水。
我在她的身旁注视着大地的模拟未来。
果然最关键的还是三岛先生。
三岛先生出现在美绘小姐的梦里时,总算能够看出她的感情,他们两个交谈的越多,美绘小姐的变化也就越明显。然而那类变化多数情况对于大地而言反而造成更加悲伤的现实状况。但我们也因此发现解决问题的线索,所以往这个方向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尝试。
时间继续流逝。
究竟过了多久?个人体感而言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怕是数倍于这次模拟演示外我与真边一起度过的时间。而她确实没有腻烦、没有放弃、依然追逐着理想。
在某个时间我试着说道。
【美绘小姐从根本上是矛盾的】
这在很早的时间点就该意识到的。
【我觉得对她而言的幸福,只能是大地,但是她并不想变得幸福,不想让自己感到一丝欢喜,所以她绝对不会接纳大地】
真边摇摇头。
【矛盾之类的,根本不存在】
率直的声音,就像此时追寻着终点的她本身。
【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矛盾,即便看起来像是矛盾的事物,也一定是因为某处存在误解】
啊啊,确实是这样。
因为不成立所以才算是矛盾,而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成立的事物,但是。
【但从感情上还是存在矛盾的。有过既讨厌又喜欢的时候,既幸福又悲伤的事也是有的】
【那并不算矛盾,是非常自然的】
【是这样嘛】
【是的】
【美绘小姐也是?】
真边点点头。
【也许她确实惧怕着幸福,认为自己一旦变得幸福就会背叛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物,但之所以不愿意背叛,也是因为背叛的罪恶感会使她变得不幸不是嘛?那个人也不想继续痛苦,继续悲伤下去不是嘛?所以现在她的做法也是使自己稍微变得幸福一点的方式。】
我笑着说。
【你的话语听起来像是矛盾的】
【恩,但只是像矛盾的而已】
真边由宇断言道。
大概,并不是对自己有所确信,而是觉得这么做是自己职责所在吧。
【只是那个人误解了自己的幸福而已,所以看起来是矛盾的】
我明白的,真边。
但是。
【这个世界上存在不会误解的人嘛】
这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所说的那个怪物的话题,只在本人眼中可见的怪物。
美绘小姐是在直面那只巨大的怪物吧,绝对无法战胜的怪物,所以她只能一直误解下去。
【不对】
真边否定的语气,强硬的像是刺入什么一般。
【没有什么只能误解对待的事物,正解一定存在】
某种无可挽救的情感填满我的心中,溢出的感情驱使我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宛如很久之前与她初遇之时的事。
——为什么,你能相信呢?
明明各种各样的真实否定着她,就算是真边也一定,至今为止受到过许多、许多的挫折。就连现在,在这个由魔法创造的世界里,也没有任何事是如意的。
【即便我完全不是个聪慧的人,也确实的明白一件事】
真边由宇用仿佛无感情、无机质的话音,但其实是极具其个人情感的声音说道。
【以没有正解为前提的思考全是错误的,只是个人无意义的臆想】
啊啊,真边。
你总是这样,身处于此处,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存在于此的意义吧。
世间一切都具有真边由宇颜色的话。这个世界若是由真边由宇这样的存在所构成的话,无法理解放弃的价值,无法接受不幸的意义,如此洁癖的话。
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悲伤啊。
多么的,美丽啊。
【你所追寻的事物绝对无法找到】
【是这样吗】
【是的,但让我们继续追寻吧】
我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注视着她而存在真是太好了,能被真边由宇的悲剧所怀抱真是太好了,我也真心不会再有其它奢望。
宛如此处便是那片群青色的夜空。
她就这样一直受着伤害,让这里成为对我们而言真实的乐园。
但即便如此。
——世上果然还是会有只能被误解的事
世上有没有神,我不清楚,但世上有像是神明般的魔女,对我而言理所当然的,存在着。
待在真边由宇世界里的漫长时间,我屡次考虑着堀的意义。她的存在确实宛如某种诅咒,在我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
我究竟舍弃了些什么呢?又无法舍弃些什么呢?
我不想将放弃些什么称之为成长。
可要是这样的话,现在的我依然没有任何微小成长的存在于此。

*

那是在某个时间点不经意间出现的。
在与至今为止相同的魔法预演里,宛如只会在真边与我以及这个只剩悲伤的场所,才会发生的奇迹。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什么样的影响我们搞不清楚,相似的发展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所以那也许是某个人微小的一时兴起也说不定。
在令人心痛的模拟演示里,我们首先注意到的变化是美绘小姐与她梦中相遇的三岛先生之间的对话。
两人是在那家古风的咖啡馆里见的面,在三岛先生记忆里的,看来是对于两个人而言有很深回忆的场所,所以我们明白了这是至今为止所模拟的对话场景中最容易说话的环境。
那时,咖啡馆的外面下着雨,季节是十一月,一枚染红的枫叶贴在玻璃窗外,但美绘小姐和三岛先生于雨天的十一月在咖啡馆见面的模拟演示已经有过许多次,但那枚枫叶贴在窗外也许还是第一次,不过我也不太记得。
两人好像也没有多在意那枚枫叶。
三岛先生说了这样的话。
【躺在病床上时的我,眼里的世界仿佛一切都是虚假的,被那厚实的玻璃窗所隔开,而窗户外面那个世界里任何人任何事,以及那个世界的寒冷炎热什么的与我无关。】
美绘小姐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仅仅微笑着倾听三岛先生的话语,那份微笑究竟代表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
三岛先生继续说道。
【会有这样的感觉大概也是因为我也变成虚假的了吧。本应存在于窗外的那个我,早已消失于某处】
美绘小姐微微歪着脑袋。
【我也,身处于窗外吗?】
三岛先生略微有些迷茫于如何回答。
于是他喝了口咖啡之后继续说道。
【有过在窗户里面的时间,也有在对面的时候】
【很伤心吗?】
【当在你处于窗户内时】
【不是在对面的时候?】
对这个疑问,三岛先生无言的点点头。
美绘小姐依然微笑着。
【你是为了我而死的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记得】
【但你确实有过,自己的死会让我轻松不少的念头对吧?】
【当然,有过很多次】
【现在呢?】
【现在】
【明白那是误解了吗?】
这次三岛先生漫长的沉默着。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有掩饰什么的必要才对,也很想立即表示认可的吧。
但到最后他还是没有给出回答。
【什么都不明白的,就死去了】
贴在玻璃窗外的红叶无声的落下。
【你的遗像用的是笑容的照片】
美绘小姐说道。
【现在我也一直在恨着你】
三岛先生像是在辩解道歉般,将咖啡倒入嘴边。
窗外的雨依旧不停。

然后美绘小姐从梦中醒来。
从深夜时分公寓的一室里。
她从床上坐起身,大概五分钟左右就那样坐着,然后站起身离开房间。
注意着不发出脚步声的慢慢移动着,静静地打开了一扇门,是大地房间的门。
大地当然是躺在床上睡觉,面朝着房门。
看着大地的身姿,画面宛如电影的一幕般静止,她静静的流下眼泪,无声的哭泣着。
我们站在她们所无法目视的地方注视着这个场景。
真边细声说道。
【美绘小姐是不是明白了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呢】
这句话一定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她很少见的在言语中不掺杂任何想要传达给对方什么信息的意识。
但我还是认真的回答着她。
【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答案,可她还是只能继续错下去。
美绘小姐注视着大地哭泣并不是什么很少见的事,大概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吧,她会这么看着大地稍微哭一会,然后再轻轻合上门,发出空洞的声音。
但是那个晚上不太一样,平稳的声音说道。
【呐,醒着的吧】
大地没有反应。
但他确实是醒着的,但还是闭上眼睛听母亲的声音,默默地忍受着母亲的泪水。
于是美绘小姐说出了像是奇迹、又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谢谢】
我很惊讶,而真边却很平静。
随后我们听到了美绘小姐合上门的空洞声音。
黑暗的房间里,大地睁开眼睛,注视紧闭的房门,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那纯净的眼瞳里不断流出泪水。
真边低语道。
【太好了,终于稍微有点起色了】
我也点点头。
在这近乎永恒的时间里,无数次的模拟预演里终于第一次让我感觉事情有所进展。即便这只是微小的改变,甚至对大地而言只是让那份诅咒更加深沉而已,但事情也是在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样就很满足了
能找到美绘小姐的这一句话。
毕竟这是我所相信的属于堀的魔法所无法传达的话语,只在真边由宇眼中的未来能够看到的真实,若是真边也能因此满足就好。
但她当然不会止步于此。
【那么,继续下一次吧】
她的侧颜是如此的绝妙。
真边由宇不会笑,也不会意识到究竟经过了多久时间,但也不会忘记至今为止所见的一切痛心场景。
宛如只注视着视线前方,无限前进的光芒一般。
这样的光芒也许总有一天能照耀到吧,大地与美绘小姐相视而笑的场景,若是能照耀的话,她是否会止步于此呢。
——在此停下,也许不错吧
但一定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吧。
之后,再之后,更久之后,为了更贴近理想。
她不会停下,也不知晓自身的孤独,更不明白自身的痛苦,所以她不存在能称之为终点的地方。
这便是我所爱着的真边由宇。
宛如希望化身般的一束光辉。
感觉眼泪将要滚落的,是到达极限的我。
——能听清楚吗?真边
这样的你,便是我的信仰。
——你的绝望
我舍弃了什么呢;没能舍弃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身处此处的呢。
【你的光辉能传达到世界任何角落】(どこまでだって、進めばいい)
我宣言道。
【但是你的光芒无法照耀任何事物】(でも君の光は、なにも照らさない)
高贵、孤高、美丽、没有自觉也没有意义。
今天的真边由宇依然没能照耀这个世界,还是无法映照于任何人的眼瞳之中的光芒。

*

我四月二日那天在真正意义上与安达联手。
从某种角度上我确实与安达敌对。
安达之所以想要否定堀的魔法,一定也是为了堀吧,想预备好能让她绝望的状况,打算安稳的准备好能让对方放弃的终点。
而我想要准备的,是真边由宇的绝望。为了守护堀的魔法,我不得不去否定真边的魔法,但也不仅于此。
我无数次想象着她的绝望,然而能浮现于我脑中她的绝望永远只有一种形式,她的绝望曾是我的希望,是我信仰的一切。
那一夜我是这么拜托安达的。
【能协助我吗?等大地返回现实以后,希望你能借我们魔法,只要借一次就好】
【你打算做什么?】
【按照真边的愿望使用魔法而已】
【然后呢?】
【只有这些】
魔法具有两点完全相反的弱点。
其中一点是,只能对现实带来微小的影响,最多也就是将一部分人格抽出并带入魔女的世界,虽然也可以让对方带着魔女世界的记忆送回去,但对对方而言估计也只是认为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而已。
而另一点是,在魔女的世界里什么都可以做到,限制估计仅限魔女本人的想象力,几乎可以说是万能,也因此具有万能这一弱点。
将这个后者的弱点,深深地刺入真边由宇。
我对着安达笑了,因为觉得此时其他任何一种表情都不合适。
【一直到真边可以认可为止,我会一直待在她的世界里】
这句话让安达察觉了我想做的事。
她眼睛睁的大大的,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说道。
【这句话是认真的?】
【恩,当然】
【那堀呢?】
【不关我的事,我所守护的,最多不过是她的魔法】
堀的魔法,便是她的温柔本身,并不被我算作一位女孩。
安达盯着我。
【你太过相信她了】
【是这样吗】
确实我信赖着堀。
但不是指她总是根据我的想法来行动这样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也不清楚她会选择些什么,但我明白她不会输给任何人。
【堀很强大,远比你要强大得多】
所以这也是我与安达之间的战斗。
究竟是谁更加正确的理解名为堀的少女,以及谁更加明白她身为魔女的资质,这样的比试。
安达反而笑了出来。
【你怎么可能赢】
【那就决定了,联手吧】
【恩,可不要逃走哦】
我使用魔法创造真边由宇的绝望,直到对堀的考验结束为止。
围绕着魔法的愚蠢争斗结束为止,我们联手吧。
【我们大概非常相似吧】
我说道。
安达点点头。
【但最具有决定性的地方,完全合不来】
说得没错,在完全相同的故事过程中,所相信的结局却是完全相反。

*

同时真边由宇早已处于绝望之中。
毫无自觉的,毫不放弃的身处于绝望。
如同安达价值观所诠释的,没有尽头的希望不过是悲剧。
真边由宇就像巨大恒星的一束光芒一样前进着。
不知不觉间,牵手绝望。

3 真边

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随后我们便出现在那个公园里。
夕阳时分的公园,秋千的影子远远的倒影着,最前端刚好抵在了滑梯那。眼前只站着七草,没有其他人。
他说道。
【稍微休息一会吧】
我点点头,七草的神情让我意识到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
七草往路灯下的长椅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街道上的灯火逐渐点亮,残留于天空的夕阳与路灯的光芒交相辉映,模糊着我们两人的影子。
他背对着我边走边说着。
【现在,在想什么?】
【踩在这片土地上的触感我很喜欢】
虽然我是想一直考虑大地的事,但也有意识偏离的时候,大概是我的集中力不足吧。
【是嘛】
七草在长椅上坐下,我也坐在他旁边。
视界正中心,是逐渐染成黄粉的云朵,周围是一片空旷的青蓝,而视野的最高处则是群青的深蓝,从那里视线往下逐渐由青变白,再由白变橙这样的色调渐变,看起来远处的街道轮廓变成黑漆漆的一片,世界如此美丽。
七草说道。
【我们从开始到现在大概经过了多久呢】
【什么的开始?】
【这个魔法,摸索大地未来的魔法】
【不知道】
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无数次重演同一段时间,时而看着时光流逝,时而用魔法回溯。
【花多少时间都可以,反正不像游乐园有闭园时间】
一直重复下去就好,直到可以接受为止。
七草点点头,视线转向我,在夕阳下的各种复杂光线映照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
【你,有想象过这个魔法的结束是以什么形式吗?】
【结束?】
【当你完全满足于大地的未来,已经不再对他的未来奢求些什么时,停下脚步结束这个魔法的瞬间】
【那种事当然不明白,不实际看的话】
到此为止就好,不实际看到那个瞬间就不会明白。
是否能够接受并不是从理论上的,而要根据内心状况。
【你的魔法,不会结束】
七草的笑容看起来是如此的寂寥,但某处却又让我感到非常满足。
他继续说道。
【任何人都无法锲而不舍的追逐理想,人们被赋予的时间也就不足百年,其中也不是全部都能由自己支配。只要活着人们就需要金钱,就需要休息,还有其他的很多很多,所以我们不得不一边放弃一边生活】
【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件都不想】
【恩】
【但就如你所言,我大概也是一直放弃着些什么走到今天的吧】
【你吗?放弃了什么?】
【比如说大地,那个孩子本该在所有的瞬间都是幸福的】
那样善良温柔的孩子所困扰着的问题,本就该被迅速解决,就算是稍微让他忍受一会也该是错误的,然而困扰他的问题时至现在依然没能解决,甚至要求他继续忍受下去。
【我是多么无力弱小的人啊,我每晚都会这么想,但也不得不接受一切,只在那一天放弃,把期待留给下一个清晨】
明天一定,下次一定,在考虑着这种事的时候,一晚便过去(放弃)了。
【一般而言,这不被称作放弃】
谁将此称作什么都无关紧要。
【所以魔法是很棒的存在,不需要放弃什么,现在也不需要,能够像这样一直寻找大地的未来】
【恩,也因此你的魔法,无法成立】
我无法理解七草想表达什么。
但,那并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我们有无限的时间能用来交谈
能够一直到达成共识为止。
【什么意思?】
我问道。
【因为不会结束】
七草的爽朗笑容没有任何改变。
带着那份笑容他率直坦然的看着我说道。
【我一直想象着对你而言的绝望,同时也很轻松自然的浮现于我的脑海。只需要赋予你魔法就好,只要你获得了魔法,就不会放弃任何事物,去追寻本不存在的理想。同时那无限的可能性便会成为对你而言无限延伸的牢笼】
他轻轻张开双臂。
【这里,便是牢笼】
我还是无法明白。
【就算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永远,也无法成为我的绝望,因为留在这里的我是很高兴的,同时对我而言希望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真边,这里不过是模拟的世界】
【恩】
【无论你在这里找到些什么,都无法对现实世界带来影响。把在这里找到的东西传达到外面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获得满意的结果后终结这个魔法,让我们回到外面】
【然后?】
【但你绝对不会满足,你只会不停追逐那个虚幻缥缈的理想,所以这个魔法绝不会结束】
是这样吗。
——我在,追寻那么无谋的东西吗?
不明白,可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因什么而满足。
七草依然柔和的笑着。
【你与堀对魔法的争夺也结束了,只要你还在这里追寻理想,便永远是孤独的,绝对不会与现实有任何联系,但另一方面你若是放弃追寻理想,也会变成你否定了自己的魔法】
原来如此,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
【我有两点要反驳】
【恩,请说】
【第一点,这是以我确实无法找到理想作为前提的,能找到的话便会以我的魔法是正确的作为结尾】
【确实是的】
【第二点,便是你】
很容易理解。
我不清楚为何七草会看漏这点。
【至少我并不是孤独的,因为你也在这里】
这是多么让我安心的事实。
【你在我的身旁,所以我能够持之以恒】
我便能一直追寻那美丽的存在,即便它确实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七草歪着脑袋。
【有我在,能做到什么?】
那当然是。
【能够说明纠正我的错误,就像现在】
能带给我新的视界,让我注意到自己忽略的事物。
【你会在某处阻止我对吧。会劝阻我已经足够了,不该继续下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也许确实这个魔法不会迎来终结,但你会帮我画上句号】
【那样就好了嘛?在达到理想之前,被我所阻止】
【当然了】
根本没有烦恼的余地。
——因为我信赖着你
从内心深处。
【比起我一个人找到的西,和你一起找到的未来肯定更有价值,所以我们在一起是无敌的】
字面意义,我们一定没有敌人。
七草少许低着头思考了会,然后摇了几次头,是我不太想看到的举止。
【并不是这样】
【有什么不对吗?】
【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你停止,一次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希望你能前进下去,直到任何地方】
【可我们至今为止难道不是那样的嘛】
只有七草,只有七草不一样。
就算其他所有人视若无睹,所有人都放任不管,只有七草会倾听我的声音,给我回应来肯定或是否定我,只要有他在,我就绝不是孤独的。
【呐,真边,我和你相反非常擅长放弃,但在这里我也不需要再去放弃些什么。这里便会成为无法迎来黎明的夜晚,无法醒来的梦境,我被允许能在这里永远只是注视着你】
他笑道。
是与至今为止不同,纯粹开心的笑容。
【我们两人能一直在这里,成为不映照于任何人眼中的光芒,所以这个魔法不会结束,也无法传达到现实,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人的永恒】
啊啊,那是多么美妙的。
如梦似幻的光景。
让我高兴的甚至想要哭出来,可他还是弄错了一点。
【不对哟,七草。我一直与现实联系在一起】
一直,即便是现在。
只要我身边还有你,就足够了。
【想要创造我的绝望,是很简单的,根本不需要魔法,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不在我身边】
仅仅一个变化,就会让这个世界变得多么冰冷呢。
肯定会让我失去迈出最初一步的勇气吧。
难道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对我做的事。
——因为你还在这里,所以我不会绝望
便能够追寻希望直到永远。

*

有过身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
明明寻找的东西就在我的身边,却无法映照于我的眼中,所以我拼命的探手摸索,可还是无法看清触碰之物。
明明只要有一个微小的光亮,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而那个微小的光源,便会让我与世界联系起来。
所以我找寻着光源,而那个光源便是七草。
想要放弃什么的想法,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夜幕降临我都会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无意义、无价值的,而那时便会浮现出他的眼瞳。
对我而言七草是具有如此强烈意识的存在,是在我们分开的两年里感受到的。从初中二年级的夏天转校开始,到高中一年级入学后再会为止的两年里。
我大概是孤独的吧。
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呼声,也没有人注视我的行动。
应对方法我自然也是明白的,我的做法、说话方式、行动方式全都是错误的,那么只要我作出改变,那么我便不会再是孤独的。
但我没能那么做,无法舍弃自身本质中心的那些已经不再需要的部分,同时也厌恶欺骗自己相信那些谎言。而且,我早已知晓何为希望,我依然清晰的记得七草眼瞳里的光芒。
那是看清我本质的眼瞳。
是让至今为止的我能够维持本色的理由全部。
从年幼时开始我就无数次、无数次的想过要舍弃自身,但我遇到了七草。能够接受原原本本的我的,这样一个人。
只要他的眼瞳还在支撑着我,我就可以不放弃任何事物。
抱持着真正重要的唯一前进。
名为我的故事无可奈何的从与他的相遇这个起点开始,于是我保持最重要的那一点不变,开始描绘这个登上阶梯的故事。
从和他的相遇开始,至今依然在持续着。

*

我不由得笑了,感觉气氛有点让人羞耻。
于是我这么笑着呼唤重要的他的名字。
【呐,七草,你大概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憧憬你】
七草微微歪着脑袋说道。
【考试成绩基本都是我比较好】
我点点头。
【恩,包括这点,我都憧憬】
【大概比你更能掌握要诀,这之类事情】
【还有其它地方,许许多多】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不对,都是很重要的事】
七草很温柔,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个人都要。
所以和他的回忆,全都是那么温柔的。
【比如七草总是能很快理解我想表达的话语】
【是这样吗?】
【恩,该如何去帮助困扰着的人,你也能迅速的找到应对方法】
【我倒是认为总是你先采取某些行动的,比如让出座位,帮忙拿行李之类的】
【那类答案显而易见的倒还好】
正确答案明显易懂的事,是可以立即行动起来的。
但问题稍微变得复杂一些,我便会立刻词穷。
【如果年幼的孩子在哭泣的话,我所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询问为什么在哭这种程度】
【我也一样,其他还能做到些什么?】
【不对,七草能够观察到更多的细节。比如那个孩子的服装,身上带着的东西,比我能够注意到的更多,所以你一直发出比我更加正确的声音】
所谓温柔,是为对方着想挂虑对方的话,那么其本质就是小心谨慎了。
我总是在考虑着如何最快速的迈出第一步,而七草总是小心谨慎的踏出脚步。
【这便是我所说的和世界联系在一起的含义,也因此我一直憧憬着你】
我还寻找着光源之时,他自身便已放出光辉。
这是多么遥远的存在啊,是我完全没有胜算的对手。
七草苦笑着。
【那倒是,比起你的话,任何人的视野多少都算是宽广一些】
【但都不及七草对吧】
【我倒觉得没有这回事】
【毕竟,只有你这样的人,会认真注视我】
能让这份温柔,把我算在其中。
——一般温柔的人我是讨厌的吧
想要被温柔的人喜欢的话,大概必须要与对方同等的谨慎细致吧。但七草不同,能够认真对待的给予乱暴进入视界的我与他人同等的温柔。
【估计那不算视界宽广,也就在爱好范畴内吧】
【爱好?】
【我一直很喜欢你,为你存在于此而开心】
让我有点混乱。
【也可以说是,能喜欢上我这种类型的你,还不能算是视界广阔吗?】
【感觉不一样,毕竟可能因为这类个人爱好,而无法看到许多别的重要事物】
【比如说?】
【安达的思维方式,我可能不太喜欢】
【因为七草和安达很像,所以她不只是有些消极?】
我的话让七草的表情认真起来。
【果然很像?】
【恩,虽然也有很多不同点,但我感觉你若是放弃了些什么大概会变成她那样吧】
我倒不是多了解他们,但有种感觉,安达一定也很纤细而温柔,但是七草肯定还有某种她没有的品质。
【我至今依然憧憬着那颗星】
【星?】
【你不需要知道】
七草伸了个懒腰,我发觉自己和他已经讨论了许久,然而天空的颜色却没有变化,时间依然处于黄昏的范畴,没有到需要慌慌张张赶回家的节点。
【在这里,我没有阻止你的理由。其实我一直都想这样,希望你能贯彻始终,祈愿现实一切能够像你一样该有多好】
【像我一样?】
【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全都像傻瓜般,一直追寻乐园所在的话】
【我可是觉得都像七草一样就好,能够小心谨慎的在意世间所有温柔】
【你对我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是这样嘛,我倒有名副其实的自信】
总而言之。
现实里的许多与我们大相径庭。
【世间的一切若是都像你一样的话,我多么想要成为你】
【即便世间的一切都如同你那般,我也不想变成你这样】
【不过就因为都不可能,我才像这样和你在一起不是嘛?】
因为两种世界都不存在,所以我们两者都有存在的必要。
七草的温柔谨慎在重要的时候很关键,我的粗暴乱来在必要的时间有价值,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因为相信着他会阻止我的乱来,所以我永远不会犹豫。这便是我眼中的,嗯,美丽世界。
我从长椅站起,站到七草面前。
此时我们面对着面。
【你说过,我永远无法找到自己的理想】
【恩,说过】
【确实是那样也说不定,但与相信能找到理想相对的我还有一件相信的事】
【什么?】
他的眼瞳如此认真,不由得让我笑着。
这是多么让人安稳的感觉,名为信赖的这种联系。
【就像我不会放弃一样,七草也一样不会放弃,所以你会让这个魔法终结】
因为他温柔谨慎的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
在不迎来终结就无法对现实带来任何影响的这个魔法里,他是无法永远留在这里的。一定会有所行动,即便不是靠近我的理想,也会走向那个温柔的结局。
我反复注视着他的眼瞳。
【我的绝望,曾只是你消失不见】
只要你还身处于此,我就没有一丝绝望。

4 七草

我抬头看着正面与我对视的真边由宇。
看起来如此自信的她,让我回忆起来。
那个我们还是初中生的夏夜,月光微微被云朵遮挡,在这所公园的滑梯前,我们互相道别。
那时的真边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一样低着头。似乎感受着平常的感情而在为离别而悲伤。
像在胆怯什么一样,她说道。
——为什么,你会笑呢?
我自身都没有发觉,自己是在笑的事实。
——我说自己要搬家的时候,七草是有笑吧?
现在,我不由得回想起来。不对,也许本就不在我的记忆里也说不定,可我只能得出这一个答案。
——我很悲伤啊
伤感的、开心的让我只能笑出来。
毕竟那时的她看起来是如此的情绪低落,因为和我的分离而从心底里伤心着不是嘛。
那时的我宛如一名虔诚的信徒,独自一人侧耳聆听来自神明大人的叹息。对她,我本不想希望她有任何一丝的特别之处,而那份特别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又是多么的幸福。所以我那时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开心,不由得笑着。
【那么,真边——】
我想说的是本就打算好的事实。
可我不打算说出口来着。
本该残留并消逝于我心中的话语,随着我的声音自行流露出来。
【那么,我消失吧,为了成为你的绝望】
并不是比喻而是施加好的魔法。
——说出来了
其中一位魔女对我施加了魔法。(译注:目前的时间点,暂时联手的安达和窥视思想的堀都有可能)
我有过此种预感,却没有任何确信,不过。
在这个陷入如此深邃诅咒的世界,也许是非常自然的事也说不定,或许是没有其他选择也说不定。
我究竟舍弃了些什么,没能舍弃些什么呢。
我的世界转变了。

*

于是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之前一样坐在灯塔那间房间的硬木椅子上,窗外一片漆黑。
堀坐在床边,而安达背靠着站在门旁。
安达率先问道。
【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
【还没结束,不过结论已经几乎得出来了】
我强行离开真边的世界,回到了这里。
距离和大地一起攀登那座阶梯究竟过了多久?我是打算和真边一起在那个世界度过几年甚至几十年来着,但阶梯岛经过的时间应该不长。自从把大地送回去之后,现在我房间的时钟指示快到凌晨四点。
我询问道。
【是哪位把我带回来了?】
回答我的果然还是安达,不过却不是我问题的答案。
【是哪位很重要嘛,结果不会改变】
啊啊,说的没错。
毕竟我作为堀的同伴,必然的成为真边的敌人。
要否定真边的魔法非常简单,无法放弃理想的她绝对不会有结果,无法终结的魔法会将她囚禁于几近永恒的过程之中。所以只需随真边喜欢,就能让堀取得胜利。
真边会一直寻找大地的未来吧,但那段几乎永恒的时间不会被任何人所察觉吧。她将会沉沦于自己的魔法之中,成为那无意义的永恒光芒,仅仅那么美丽、那么率直,却无法触及任何人的眼瞳。
不同的只有我,只有我会被她吸引,只有我无可救药的想要给予真边由宇的魔法以终结。
所以从真正意义上成为堀敌人的人大概是我吧。
我明知道这些,却还是将自己与真边一起隔离起来。
下定决心将自己置于真边身旁,一同成为那无意义的光。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
我身于此处,远离真边由宇理想的位置。
堀发出嘶哑的声音。
【七草君,曾打算不再回到这里了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
关于真边由宇什么的。
【若是真边如我所相信的那样,那个魔法便不会结束】
真正意义上的,永远。
我与真边成为两人独处的光芒。
【但实际上,不可能真的那样】
我所信仰的真边由宇并不是一位女孩,而是完全的、毫不动摇的概念般的存在。而实际上一位女孩子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存在对吧。
【我一直都搞错了,同时也深知自己早已明白那个错误,从许多年前开始一直很清楚】
至少可以说,那一天,那座公园里看到她寂寥神情时便已经明白,真边由宇无法成为那种概念,只是一位纯粹的少女。
就算自己误解了,我也想继续相信。相信着,一直信仰下去,如果有一天她无法成为我的信仰,在那之前就由我亲手来破坏一切。
真边说我是个温柔的人,但实际上完全不对。
我只是,没能舍弃应当舍弃的事物。
堀站在我跟前。
眼神复杂的注视着我。
【我并不是无法等待七草回来,我大概会一直相信你的归还。可我无法那么做,我想要亲手把你取回来】
一句接着一句,她鼓起勇气却还是悲伤的说下去。
【对不起,但是——】
但是,发出多么温柔回响的两音。
只留下这个词,她又长长的沉默着。
我静静地等待着堀的下文,她像是破涕为笑般,估计是作为支配这座岛的温柔魔女来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你找到失去的东西了吗?】
这句话让我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嗯。
【找到了】
我是那么憧憬、崇拜着与真边一起成为无意义的光芒,这对我是那么有魅力的选项,但那并不是我所失去的事物。
离开真边,从她身边逃走之后,总算让我明白了何为正解。
堀教给了我,我一直在寻找之物,本应由我自己去发现去觉悟之物,这本不该经由他人之手获取来着,所以让我些许有点后悔,但同时也因为是堀告诉我的,让我有些开心。
【谢谢,孤身一人的我是无法找到的】
她的笑容逐渐消失,之后表现得像是非常不安。
【真的吗?没有生气?】
【当然】
有想要获取的事物,所以我本打算一直追寻下去。
但一切都是我的误解,失去的事物总是在我身边,宛如我的心跳般共鸣着。
安达开口说道。
【那最后,可以算是我的胜利对吧?】
我板着脸。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不就是这样的吗?这是对堀的测试,为了获取魔法能不能舍弃七草同学的测试,可是堀自然是没能做到,把七草从真边那里夺回来了】
确实安达与我相似。
到刚才为止的我,之前数秒的我,但是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安达继续说道。
【真边同学的魔法虽然极端但也不是完全无意义的,只是有所欠缺,而那份欠缺刚好能由七草君来弥补。你总不会要为了我们之间无聊的争执而把大地作为牺牲吧?那么之后只需要七草君去证明真边魔法的价值就结束了】
【不对哦,全部都不对】
我想要一直守护着堀,所以为此要去否定真边的魔法,可这是我的误解。我想要一直相信真边,可我真心而言大概是在怀疑她是否如同我理想那般,认为若是让她出现什么缺失的话,那必然是指我的存在。当然这也是错误的想法。
我从硬木椅子上坐起身,注视着眼前的堀。
——失去的东西,找到了
不用小聪明,单单纯粹的,不舍弃任何事物,能让我称之为成长的事物,终于明白了。
【对这座岛的温柔魔女有一个愿望】
短暂的时间里,堀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之后以没有阴霾的美丽笑容回应道。
【恩,什么?】
我向堀伸出手。
【一起去帮助真边吧,用你的魔法】
这便是我全部的答案。

5 两人

漆黑的暗夜中。
无法听见,无法看清。
我明白这是我的错觉。
现在我身处于一所公园里,没有任何人,连七草也消失了的公园。
天空虽已黯淡,路灯依然照亮着周边,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让清爽的空气填满胸中。
——我,已经失去了他嘛?
不明白。
不是神明的我,无法对这个世界抱有一丝一毫的确信。
——那么,还是只能去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是正确的、美丽的。
【七草】
大叫着。
即便没有回应,也相信一定可以传达给他。
【我不会放弃任何事物】
没有下一句话了。
取代声音我迈出脚步。往前,继续往前,直到世间任何角落。
即便对我而言的世界是如此的冰冷彻骨,也不会忘记曾经于某处知晓的温暖,也记得寒冷的空气会让眼前的景色更添一分魅力。就算我无法确信,亦不会成为对自己所相信事物的否定。
那么,我便能继续前进。

*

我离开灯塔。
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路里,头顶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群星闪耀着各自的光辉,但我的视线不会望向其中任何一束。
总是在追寻着某束光芒,无法映照于眼中的光芒,不会照耀我的光芒,但确实存在于这个广阔世界的某个角落。
宛如可以照亮任何角落的尖锐强光,但也会成为于某处消逝的脆弱光亮。
心中的本音总是在呐喊着。
——我要守护那样的光辉
让那永远照亮某处角落的光芒,成为真正的永恒。
可心中的呐喊早已与我所相信的她互相矛盾。对我而言曾经的真边由宇,是谁都无法保护的事物,相信着若是自己身处于其身边,那么职责一定是与她敌对。
我无视着心中感到的违和,装作一副完全相信的样子。
今夜,我终于明白了,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的很长时间里,我所失去的事物。
被我称为成长之物。
——去接纳吧
我信仰着手枪星的理由;我爱着阶梯岛的理由;考虑相原大地一切的原因;被安达本能的讨厌着的原因;同情时任姐遭遇的原因;在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身边倍感安心的原因;在学校以及宿舍里的时间以及其他一切的细小琐事。
什么都不要舍弃,连这样的呼喊都如此愚蠢。想要舍弃某些事物的自己,不想舍弃任何的自己。被舍弃的自己,无法舍弃掉的自己。
接纳全部的一切,不要放弃。
——啊啊,我
多么乐观的家伙。
我明白自己的愿望一定无法实现必然迎来终结。手枪星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阶梯岛无法称之为人们的幸福。同时,也明白这样的理解一定是错误的,也早已知晓。
我抬起头继续前进着。
为了不使视线模糊,为了不对所有的自己移开视线。
——我一直,想要成为温柔的人
就像真边所说的,堀也提到过的,即便她们对我有类似的误解,也觉得能就这么误解下去就好。
无论是谁,都一定想成为对他人对自己都温柔的人。

*

在那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什么给压倒。
持续进行大地的未来预演时,脑中混入了杂念,那种杂念对我而言类似于恐惧。
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搞错了呢;所做的事情是不是全都没有意义呢;我是不是从没有对这个世界带来些许的改变,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是不是自己独自在原地踏步呢。
烦恼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蠢了。
因为再怎么考虑这个问题,也不会得出任何答案。
然而我还是无可避免的穷极思虑,使得无数的疑问如雨点般向我打来,给我一种与恐惧极其相近的感受。
每当那时我回想起的人,便是七草。即便仅有微小的联系,也确实让我感受到自己与他处于这个世界之中。
——如果我失去了他的话
那份恐惧,我早已铭记。
初中时从他家附近搬走的那会想象过许多,上个月他从阶梯岛上消失时让我的感受更加强烈。
——即便我确实失去了他,我也只能相信自己的道路不是嘛
相信能够与他再会,寻找与他再会的可能。
可是。
——之所以会说去相信,是因为有过疑问
我很清楚,自己快要被疑问压倒,被不安所折磨,被恐惧所削弱。
——这肯定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人独处是很不安很恐惧的,毕竟无法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确信。
我也已经知道如何从这份恐惧之中逃脱,非常容易理解,只要结束这个魔法就好。把希望之类、梦想之类、理想之类、倔强之类的,位于我内心深处的事物舍弃就好。
当然这个想象也让我如此恐惧。
而且是我早已知晓的那种恐惧。
舍弃自身一部分,相当于重塑自我的第一步,也可以称之为放弃,至今为止让我经历过许多次的迷茫
——如果这算是我的绝望的话
我便早已知晓,包括它会让我变得多么疲惫不堪。
因为我早已知晓。
——七草,你搞错了
这种状况不会阻止我前进。
无法让我抛弃对你的信赖。

*

我爬上阶梯。
经过途中的学校,往更前面走,到那块非常私人的场所。
我并没有特别的去意识去思考些什么,但每走一阶、每走一步记忆便在耳畔回响。
听见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声音【到最后我还是无法爱上任何人】。他总是在述说着幻想【或许说,我从心底里只会爱她也说不定,搞不清楚】。一定是为了不对自己的真心说一丝谎言。
听见的第二个声音是佐佐冈的【我们不是像孩子一样嘛】。他总是非常迷茫,因为找不到自己想要前进的道路【也就是说。来到这个岛之后,尽是索取些什么】能像这样的迷茫犹豫下去,也是他的强大之处吧。
听见了班长的声音【谁都是需要朋友这种存在的】。她略微有些孤芳自赏,但确实,很温柔。
安达的声音总是听起来很不高兴【无可避免的相似着,一定是我们互相最讨厌对方的原因】她也一定因为自己无法舍弃那些重要的事物而苦痛着。
春先生的声音说道【你还记得自己的手够不到厨房水龙头时的事吗?】;匿名老师说道【大人有大人的固执】;时任姐总是一本正经的自我痛苦着【总是会让人身心疲惫,做各种决定的时候】;大地偶尔会说出悲伤的话语【我,最喜欢母亲了】但实际上总是满溢希望。
其他还有,许许多多的声音。
这全是被舍弃的人们居住的这座岛上的心声。
都是让我无法割舍的声音。
全部如同这满天的繁星般闪烁,不存在于现实里的星空。回想起来,这便是只属于阶梯岛的群青色。
不忘记任何一个的,我逐步走上阶梯。
即便孤身一人我也与这里的一切联系着。
阶梯上浓雾弥漫,而我不会忘记浓雾对面的那片群青。

*

时间逐渐剥开我的表层情感,逐渐暴露出我的内里。
内心深处在寻求这个魔法的终结,并且随着时间经过逐渐强烈、动摇着我,而相对的另一部分想要保护魔法的情感,并不在我的内心深处,不过是掩盖于表层而已。
确实是这样的吧,但我还不能弄错。
——这份围绕着我的艰苦是我自身所希冀的
理想之类、希望之类、固执之类、盲信之类的,随便怎么称呼。总之那个高举理想的自己如果是表层的话,想要舍弃这个理想的我也是存在于表层的,更加深处的我,并不是这样。
——一定是更加空虚的
空无一物。
所以我的本质一定就在表层,空虚的我想要相信的那些事物里。
忽然想起,泪水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每当大地遇到艰难、悲伤的事情时,我都无法阻止自己的泪水。虽说哭泣也没有带来任何改变,但到会这么认为的时候眼泪早已干涸,仿佛像是磨损掉我全部的悲伤与不幸一般。但实际上却不是如此,在那之后该流下的泪水依然不会停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眼泪的理由。
根据我的意图差异发展出不同未来的模拟演练,创造出了无数个不幸的大地。
大地一直在忍耐着,忍受着来自母亲的无机质否定,漫长的无言、无视,偶尔还会有让人心痛的否定话语。放任不管、焦躁烦人的视线、以及束缚着他的眼泪。
若是给他们的生活以过大的影响,美绘小姐甚至会自己结束生命,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想要拯救大地的话,必须先拯救她。这点已经明确,想要拯救她的话就像七草所言,名为三岛的男性带来的重要影响不言而喻,然而他早已死去,只剩下留在魔女世界里的那一部分。果然他还是不应该死的,但为此懊悔也无济于事,毕竟魔法无法对现实带来什么影响,无法让他起死回生。
突然想到,不如把美绘小姐带到魔女的世界,然后让她做一个漫长的梦。
三岛先生没有死去的情况下大地出生的梦,克服了病痛的三岛先生和她们母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梦,一定是她原本祈盼着的理想未来。
梦中的美绘小姐只是纯粹的爱着大地。
之前也有过几次让美绘小姐梦见相似的世界,但没有带来多少效果,不过我并没有懈怠,为了给她深深刻上对大地的爱,一直让她完整的追溯一边梦境。就结果而言那个梦境到追上大地的实际年龄为止,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年。
从漫长梦境里醒来的美绘小姐坐在床上非常混乱,那是个能听见窗外麻雀叫声的晴朗清爽早晨,射入房间的阳光刺眼的让她皱着脸,然后,还是独自哭泣起来。
走出寝室的美绘小姐注视着准备上学的大地,原地不动。一定是对在梦中理所当然说出口的问候【早上好】有所迷茫吧。
大地那边也发现美绘小姐与平时有些不同。
他静静地注视着母亲的脸庞,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然后微笑着说道。
【我没关系的】
大地说道。
【我知道妈妈很温柔,所以我哪都不会去】
在非现实的这个世界里,我可以用魔法读取他的思想,将他的思想当做自己的想法一样去理解。
大地深知自己的话语会伤害美绘小姐,被自己的孩子温柔的守护,对美绘小姐而言是多么难受的事情他非常清楚。
铭刻于心中的伤痕,美绘小姐用焦躁与愤懑之类的感情去掩饰着,也因为这份海市蜃楼般的巨大感情,能够支撑她继续生活下去。
美绘小姐瞪着大地,抬起了右手。
今早还是她第一次直接对大地付诸暴力,近十年时间的幸福梦境让她过于混乱,过于痛苦,于是她的右手打在了大地的脸颊上。对自身的懊悔、烦躁,以及对眼前少年的爱情与忏悔所交织,发出啪的一声充满矛盾与冲动的声音。
这是于任何人眼中都是错误的声音吧,可却是大地自身所期望的。
——啊啊,他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连愚钝的我都慢慢发现了。
——并不希望母亲有什么变化
只是想爱着这样的母亲,那么我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稍微按住一会被打到的脸颊,之后大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进行着上学的准备,很快背着双肩包小声的对母亲打着招呼【我出门了】便走出了玄关。留下美绘小姐一个人趴在公寓寝室的床上独自哭泣。
看来我在问题本质上有所误解,至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也许都是无意义的。
我的心智又被磨损了,表层又被逐渐褪去,这里是如此的寒冷、孤独。
但同时也学到了一点,这个方法,也就是想要强行改变美绘小姐内心的这个做法是错误的,这件事。
看不到正确的道路,处于黑暗之中的我对自己低语道。
【下一个】
寻找更正确的,能够在真正意义上让他得到救赎的世界。
——七草所言我的绝望,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愚笨的我像这样继续的状况,但我并不会称之为绝望,也不会称之为希望。
——仅仅,就是我而已
并不是指剥去我表层的情感所表现出的空虚,而是随着失去、失败的次数一起出现的,逐渐显露的,被我想要称为我的存在。
魔法的世界先是消失了,然后又重置回溯了回来,无论几次我都会继续下去。
我抬起头。
那里是和七草回忆中的那所公园。
本该无人的那里,有一个人站着。

*

我独自攀登着阶梯,直到最后。
每登一级便逐渐回想起自己,最终或许能回想起原本的自己,当然我也深知这是不现实的,但尽可能的去做。
浓雾笼罩的阶梯上,逐渐清晰的显露出一个人影。
在能看清对方之前,先听到了声音。
【我有仔细观察那个孩子】
时任姐。
时任姐一副很困扰的表情俯视着我。
【真边由宇,那是在干什么?】
我笑了,感觉有些滑稽。
【那是最接近我理想的存在】
即便略有差距,也如同手枪星的光辉那般,作为被我用与信仰同等的感情所憧憬的。
时任姐摇摇头。
【若是这样的话,七君也绝不普通】
【什么是普通这种问题,想也想不明白就是了】
我在距她两级阶梯下的近前停下脚步。
时任姐继续说道。
【我有好几次想过要停下那孩子的魔法,想要消除那个】
【我能理解】
【但没能下手】
【阻止也是不错的选择】
说真的,那玩意就是这样的。
光芒只有在照耀着什么时才能展现明亮,仅仅于真空中穿梭的光束,说到底还是一片黑暗,她没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没有能遮断展示出光辉的事物。
时任姐寂寥的笑着。
【就算如此,我也无法变成那样】
【毕竟没有这个必要】
【无法做到的事,我亦无法轻易的否定】
【为什么?】
【稍微,有些浪费】
她的话语透露出开心,我也微笑着。
【可以的话,请继续用外号称呼她,就像之前一样】
【真酱?】
【是的,能这么称呼那个家伙的人实在不多】
我再次迈出步伐,走过时任姐的身边。
今晚与她的对话到此为止就好,但时任姐在我背后说道。
【我作为魔女而言,一定该阻止那个孩子才对】
没有办法,我又一次停在原地。
回过头去,她继续说道。
【一定觉得没能阻止真酱的我没有身为魔女的资格对吧?】
【不,可是】
这不过是像是玩笑一样的话。
但我还是说出了口。
【比起你,我们更加幸福】
为何?
没有缘由的说了出来。是因为夜空如此的美丽,还是因为焦急的等待着朝阳。
【你只是在看着一切,但我们会去直面,会与她交谈】
因此我们一定是幸福的。

*

公园里站着一个人。
她尽力想要展示出笑容。
是因为那颗泪痣使得她看起来总是很悲伤嘛,她的表情感觉不到温暖,却很有魅力。
堀开口说道。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我问道。
【结束什么?】
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自从七草消失之后过了多久我完全不知,声音倒还是比较自然,有人交谈比想象中更开心。
堀回应道。
【这个魔法】
【然后,你打算怎么做?】
【由我来继承,身为魔女的我】
【那就一起吧,无论哪里】
一定可以发现我一个人绝对无法看到的景色,到达美丽而又温柔的理想世界为止。
然而堀摇摇头。
【不,我不会像你这样使用魔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无法忍耐下去,但我也能通过自己的方式不舍弃的使用魔法】
那可不行。
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依然会继续这个魔法,堀同学也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就好,直到我们哪方率先找到大地的幸福为止】
没有否定其中一种的必要,两种方式一起用就好。
【但那就不再是我的魔法了】
【你的魔法?】
【我不想舍弃任何事物,所以才会创造用来守护被舍弃的一切事物的那个场所】
【恩,我觉得很棒】
【真边同学,也是我应该守护的其中之一】
感觉能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是不对。
【这个魔法并不是我的敌人,所以没有守护我的必要】
【但是,很痛苦吧?】
【恩】
【很寂寞吧?】
【恩】
【无数次考虑过,想要放弃这一切对吧?】
【恩,但这类感情都被我遏制着】
想要率直继续下去的部分已经疲惫不堪的到达极限,想着要抛弃这个魔法,但另一块同样直率的部分想着要继续下去,相信努力必然会带来相应的价值。
持有两种想法的都是我,只选择其中一边也没办法。
【如此苦痛,如此寂寞,但我还是会这么说。即便如此、可那还是、毕竟都是我,只要我还主张着自己的坚持,这个魔法就不是我的敌人】
【不就只是意气用事吗?】
【虽然我觉得不太一样,但就算确实是在意气用事,意气用事又有什么不对?】
【不是,很悲伤吗。同班同学独自承受着什么苦痛】
堀同学的笑容,看起来虽是那么的脆弱易碎,但绝不会损坏。这个孩子是如此的坚强,我一直都有此种预感,从与她初见面开始。
她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你的别人,像你一样维持着这个魔法,那么你不会想把那个谁从魔法里解放出来吗,真边同学没这么考虑吗?】
【不知道呢,没有考虑过】
身处于这个魔法之中的漫长时间里,一次都没有想过。
这种伴随着惊讶的话语,让我回忆起和七草得对话,因此让我有些开心。
【在我看来你与大地是一样的,同样应该被拯救的存在】
【原来如此】
大地还很年幼,处于当被呵护年龄的他,却一直坚强而又诚实的与自己的生活环境做着斗争。
若是我和那样高贵的存在如此相似的话,也是很让我开心的;若是和那么悲伤的存在如此相似的话,那么确实会出现想要对我伸出援手的人吧。
多么温柔的世界,我不由的笑了。
【堀同学的魔法所具有的价值,我非常明白了】
我在这个魔法里反复的体验着。
创造出现在的我的人,肯定是七草,从自己进入七草的视界开始着的。与他共同的记忆总是勉励着我迈出下一步,即便现在他不在我的眼前,仅凭回忆也无数次让我继续前进。
阶梯岛以及堀同学的魔法所给予大地的事物也是同质的吧,即便无法目视也能一直留存于心中的事物。就像每走上一级阶梯,将自己引领到比原来更高的地方时,视野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一样。
这是自身被守护的时间。
类似七草那样,也类似阶梯岛那样的存在。
【所以,我也最喜欢你了】
坦率的说出了自己的心情后,这次堀同学的笑容逐渐消失皱起眉头。
【我倒是稍微有点,讨厌你】
【是嘛,真遗憾】
但也没办法,毕竟对方还特别来这里见我,果然我还是觉得她真是非常棒的人。
这位温柔的魔女继续说道。
【我比起你更加幸福】
这句话并不唐突。
是给这个魔法所持续的漫长时间,或者说给我和她经历的时间,划上句号的话语,更直白的说,也是表明七草与我们之间联系的话语。
我点点头。
【恩,一定是这样的吧】
如果说魔法是为了魔女自身的幸福而存在的,当然也肯定有其他的使用方法,可若是加上优先顺序将其作为第一条的话,比起我,堀大概会是更加优秀的魔女吧。
【但我也是幸福的】
我只是不会舍弃对我而言重要的事物,不择手段的。
魔法也好世界也好充满了温柔,当我了解这点时,根本不需要与他人对比我也是幸福的。
【所以,堀同学。你若是想要保护我的话,就随意吧】
单凭我个人是无法决定自己的一切的。
世界会擅自的改变我,我也明白那是种温柔,不过就算明白这点我也完全不在意,说到底我不过是按照我自己的意志去做出抉择。
【我已经决定了,就像我将自己任性的理想强加在大地身上,你也只要同样对我就好】
你我以及任何人都像这样高举自身理想与他人联系在一起的话,世界是多么的美好啊。那样的世界总有一天会被七草那般、堀那般的温柔所包裹,成为完成的完美的世界,宛如朝阳般耀眼灿烂。
堀像是哭像一样的皱着脸。
【我很害怕那样】
我知道。
我明白她之所以害怕与人交谈,是因为畏惧着我想要相信着的那种世界的形态。会温柔、温暖的阻止我们迈出下一步的世界。
【那果然还是两种一起进行】
像我这般的存在,堀同学一样的存在。
我会继续前进,就算被她扯着肩膀。即便被强行堵住去路,硬是消去我的魔法。但堀同学并没有那么做,因为她没有阻止,所以我还是会前进。
下一个、下一次。
至今为止的一切得到了救赎,就在刚才与堀同学的对话让在激励着我,我便还能继续前进。

*

真边由宇坐在阶梯上。
闭上眼睛低着头抱膝而坐。
我在她身旁坐下,不知不觉浓雾已经散尽,临近黎明的夜空是宛如那天一样的,群青色。
——若能就这样直到永远
真边身旁让我感到安稳、舒心。
但是看不到她流下的眼泪果然还是有点遗憾。
就这么稍微待了一会,有人向我打招呼。
【七草君】
我抬起头看到了堀站在眼前。
【我和真边同学谈过了】
【是嘛,怎么样了?】
【还是熟悉的真边同学】
【那就比什么都好】
真边由宇的苦痛不会迎来结束,并且那对于她而言,我不觉得算是真正意义的悲剧。但是与她同等的苦痛无法让我感受到这点,对我而言确实是悲剧。
【叫醒她?】
堀问道。
【我来吧,等到黑夜拂晓之时】
我当然不打算继承她擅自苦痛着的职责。
但就算是只能让她从那份苦痛里解放一时的责任我想要承担,当然也不想推脱给谁。
【相对的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嘛】
【恩,什么?】
【等你再次成为真正的魔女时】
【能成嘛】
【肯定】
【七草君也会来帮我对吧?】
【当然,所以】
还有一会,天才能亮。
【偶尔就好,希望能为了真边而使用魔法】
就像现在一样,希望能够许可让她以自身的期望置身于类似的苦痛世界里。
【不行,因为太可悲了】
堀回答道。
【那就很困扰了】
我笑道。
堀也跟着我微笑着,率直而又大胆的笑着。
【但我还会和真边同学交谈的,等到我能更熟练的能和人说话那时】
【谢谢】
堀背对着我,在下面三级的阶梯上坐了下来,大大的叹着气。
【今晚,说的太多了】
【恩,辛苦了】
【能再说一句话吗?】
【当然,随你喜欢】
【对不起】
她还是看着前方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我询问道。
【是指把真边从她的魔法里带回来的事?】
【还有擅自偷窥七草思考的事】
堀做出的选择,大概是类似于对自己自尊心的一种否定也说不定,确实她擅自的踏入我心中非常私人的角落,并且擅自决定着其中一部分。她稍微放手了自己一直非常珍重的事物,作出了决定。
【不是你的错,是我一直以来的误解】
【可是】
她继续说道。
我没有等待她说完。
【不需要让任何事情全都取决于仅仅一种规则的范围内,你所做的所有一切,都让我尊敬,如同温柔的你本身】
就算比较例外的行动,也不过是坦率的支援着我。
堀嘶哑的声音低语着。
【嗯,谢谢】
之后她静静地望着太阳升起方向的夜空,无声的堀,也像她的声音一样舒心。我试着这么说道,于是她悄摸摸微笑着的往我这里望来,然后又无言的重新望向夜空。
我也到此为止,不再说任何话。
阶梯岛的澄澈空气确实舒畅,也像堀本身一样。

很快堀站起身来,慢慢地走下阶梯。
与她同等速度的,阶梯岛迎来黎明。

*

就像在一个个同样的,却又有少许不同的悲剧之中,我前进着。
某处应该有我想要的正解,这么相信着走过一个个眼前的悲剧。
我使用魔法的方式也逐渐改变,已经不再对美绘小姐有过多的干涉,仅仅重复尝试着形式不同的微小变化,观察着她的生存方式。
不经意间出现了类似希望的存在,宛如黎明,漆黑天空的东侧,青蓝微微明显,我屏息注视着那片景色。
那是个平平常常的星期天,出门购物的美绘小姐在一家小蛋糕店门口停下脚步。
她就这么路过那里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有一名青年从美绘小姐的对面走来,打开门后面向美绘小姐说道。
【请进】
敞着门对美绘小姐打着招呼。
美绘小姐略微低着头走进了蛋糕店,那一天是大地的生日。
——七草
我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
我已经知晓凝视悲伤的方法,我早已明白咽下苦痛的方法,但眼前的情况究竟该让我如何反应。
美绘小姐买了块两人份的小型蛋糕,上面还放了个巧克力制的牌子【生日快乐】。
被问道保存用干冰的量时,她回答了到家位置所需要的时间。
——七草,果然这个世界,确实就如同你的眼瞳那般
如此温柔。
就算只是一时兴趣,只是一天的偶然;即便我是个渺小无力的人,擦肩而过甚至不了解情况的谁也会,即便那是微不足道的柔弱善意。
就像那个奇迹的夜晚,美绘小姐在大地门前道的【谢谢】一样,终于找到了美绘小姐能为大地庆祝生日的一天。
——当然这,还不是终点
这种程度的,但是。
但如果这些点滴的幸福日积月累起来,发生于大地身边的一切都像这般的话,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看啊,七草
经过了漫长而又艰辛的时间,我终于朝自己的理想迈进了一步。
当然我仍然在希望重复这样的循环。
美绘小姐收纳装进了白色小箱里的那个时,像是困扰的、妥协一样的笑了。
世界略微变得明亮多彩。

*

我在这座长长阶梯的中段坐着,仰望着天空。
朝阳还没有现身,但是东侧比较接近地平线的角落,逐渐扩散着压倒性的很深很深的蓝。
有一颗名叫手枪星的恒星。
那是颗巨大的星星,比太阳要巨大得多,非常、极其的明亮。但距离我们远达两万五千光年,很难用肉眼观测它的光芒。
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是多久之前?遥远的古代,远在纪元之前,可能在无法称之为有文化社会之前的时代,人们就爱慕着这片星空也说不定,内心不会被无垠星空所闪烁的光芒所俘虏的人简直无法想象。
然而手枪星却从未被注意到过,直到一九九零年哈勃宇宙望远镜发射升空,经过各方努力人类终于接近了它,从而找到了这颗星。
遥远的古代,仅仅是仰望星空的时代开始,星星的排列就被划分出了星座;被赋予了神话;成为衡量方向角度的坐标;做出透镜来观察、研究星星的运动;最终探索宇宙不再是无谋的白日梦,天文望远镜被发明出来,让我们知晓了光辉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巨大的宇宙里,手枪星的光芒传达到小小的望远镜透镜里。
类似的,就算相隔更加遥不可及的距离,只要我靠近到手枪星足够近的位置就好。
手枪星就能照亮我们的天空,带来一片片群青、蔚蓝。
即便现实并不如此,即便我无法仰望那片蔚蓝天空,每当我听见她的声音、回想起她的声音时,我的世界便会回荡起一片澄碧。
我把手搭在真边由宇的肩上。

*

无论何时、无论到哪,继续下去就好。
我只要继续走在自己想要前进的道路就好。
悲伤无法阻止我的脚步,其他苦痛也是一样,我早已知晓,可是,不断膨胀的喜悦却让我暂时驻足。
——啊啊,七草
我想把这个传达给你,想要和你一同眺望这幅景色。
即便无法成为终点,也是与之相连的一步。
我呼唤他的名字。

*

早已下定了觉悟。
擅自结束她魔法的觉悟。
——这种程度不会毁坏我的青蓝
我的理想,总是存在于头上的天空。
她那小小的肩膀,带给我的孱弱触感也好,温暖触感也罢,现在都已不让我意外,我微微摇晃着她的肩膀,呼唤着她的名字。
【真边,早上了】
她以不开心的神情皱紧眉头。

*

于是我睁开眼睛。
耀眼的光芒让我有些混乱,不过那份混乱很快就随着眼前的一切所消逝。
蔚蓝的天空下,他在我近前微笑着。

6 七草

真边由宇确实很惊讶。
我向她搭话。
【早上好,真边】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直视着我的脸。
【早上好】
地平线上微微露出太阳光芒,照亮着真边的侧脸。
东方天空中暗淡的,如同昨日残渣般的朝霞,仿佛在阻碍这片蔚蓝的升起。不过根本没有顾虑的必要,等到太阳升到更高处时,天空将会染成无垠的澄碧。
【怎么样了?】
我询问道。
真边并不理睬这片美丽的天空回答道。
【失败了,失败了很多次】
【还有什么?】
【也有好事,美绘小姐在大地生日买了蛋糕】
【那可真棒,太了不起了】
【恩,所以,没关系的】
【什么?】
【全部,由我来,我会找到更加美丽的事物,很多的、许多的】
真边由宇,总有一天出现缺损吧,会变得无法维持现在吧,会变成更聪明、更有常识、更容易生活的生物吧。
——与我何干,那种事
至少我可以说,现在的真边还是我所相信的那个真边由宇,我还想要继续守护她,知晓我自身想要迈出的下一步在何方,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们并坐于阶梯上,面对面交谈着。
【我的魔法已经结束了?】
【恩,我让它结束的】
【是嘛】
【遗憾?】
【非常的,但也好,还能再用】
【你并不是魔女】
【可我还有魔女朋友】
【堀?】
【还有安达同学和时任姐】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就算还不是朋友,也可以拜托对方帮忙,即便最后不是用魔法,别的方法也好】
【不行】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了嘛?不能造成那类无法挽回的失败】
【可要是惧怕失败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如果没有魔法的话,你就不会让我去做任何事吗?】
【并不是任何,只要找到我们能做的就好】
【恩,那就和至今为止一样呢】
真边由宇笑了。
无畏却又柔和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我从未见过的,到昨夜为止的她不会展现出的笑容、
【我虽然会随意妄为,但身边总会有你,如果我有任何错误你也能阻止我】
【还真是责任重大】
【恩】
【我尽可能努力】
【恩,我也是】
我们在寻找同样的魔法。
并排而坐的同时,也顺其自然的交谈着。
美绘小姐为大地买生日蛋糕的未来确实很美妙,而这么美好的未来是模拟演练中的其中一个,那么之后必须找到让它成为现实的办法,大概会是个比较辛苦繁重的工作,不过这件事大家一定都会协助我们,所以肯定能非常顺利的实施。
在那之后呢?不知道。真边会说再让她用魔法的吧,而我也不会阻止她,甚至想要尽可能地陪在她身边,但我已经不会再想去成为永恒了,也对真边的绝望没有任何兴趣,所以我肯定能回到阶梯岛。
无论过多久大地的未来都一定无法达到真边的理想吧,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一步步、一点点的收集能让他的生活更加温暖更加开心的事物,给他带来能够露出笑容的回忆。
真边由宇说道。
【我无数次想起与七草的回忆】
此时的她不再看向我。
一如既往的率直眼瞳,眺望着与我们所在位置等高的天空,太阳此时已经升到比较高的高度,天空的澄碧更深了一层。
【我一定,单凭与你的回忆就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只要你还处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我就可以不放弃任何事物的前进下去】
这句话率直的使我很高兴。
然而现实里的真边由宇却把她舍弃了,这个事实至今依然让我有些落寞,应该有别的解决办法才对,我也是,应该有其他力所能及的事。
真边感觉充满自信的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笑着。
【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尽可能的留在我身边】
如果,那个时候,那座公园里。
初中二年级我和她道别的公园里,站着的是现在的我的话,也许会带来什么不同的变化也说不定。那之后的两年即便我们依然是分别于两地,我或许也能为了守护住她而做到些什么。
直面心中的后悔,我微笑着。
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现在、这个瞬间也有可以改变的。
所以我开口说道。
【有一颗名为手枪星的星星】
视线看向真边的视线前方。
那里有让人不由得露出笑容的澄碧。
凝视着宛如新生般、纯净如初的,已重演几亿年的崇高光芒散落之处。
【那是颗宛如你那般的星星】
就这样我与一颗星星的故事启程了。
视野逐渐开阔。
仅仅是那么湛蓝澄澈、无边无垠。(ただ青く、さえぎるものはなにもない)

尾声

***

那是个真边由宇从阶梯岛上消失后已经过去了近两年的某一天。
当时事前没有任何预兆的,现实里的她捡回了自己。
真边消失的这个事实,堀应该是知道的,但没有传达给我,她好像也非常在意这件事。
至今为止我有想象过真边由宇不再出现于我眼前的未来,想象过许多次,从与她的相遇开始,像群星般不计其数的考虑过。
实际上当我知道真边消失之时,确实很悲伤,比过去任何一次想象的都要悲伤、都要寂寥,但比起悲伤,却也更加清爽。
所以,我会笑吧。
【为什么,会笑?】
如果此时又被她这么问的话,我大概会这么回答吧。
——对你消失不见了感到悲伤,实在是过于自然地悲伤
其中并没有什么复杂麻烦的感情。
不过有能够永远记住你的自信,而不由得笑出来而已。
我想象着被现实里的自己所捡回的她的前路。
——去到世间任何角落吧
真的,无论何处。
即使如此,我身处之地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当夜晚来临之际,当清晨到来之时,我一定会想起你的吧。每当我走上那段阶梯,都能确信自己心中确实还留有你的一部分。无论你我再见之时有多么大的变化,我都能抱紧那时的你。
宛如温柔魔法一般,一定永远不会舍弃。

*

又过了五年多,我遇到了我。
还是在那段阶梯的中段。
他身穿西服打着领带,让我觉得非常不适合他,不过也没到会让人皱眉的程度。
【今天是大地的生日】
他对我说道。
【十六岁生日】
他站在阶梯上面,俯视着我。
我也抬头看着他笑道。
【我知道,可喜可贺】
【你对我说也没用啊?】
【那你就帮我转达一下】
【恩】
我逐渐走向他,他也逐步靠近我。
走到两人正中间时,我们再次对视。
我率先发问。
【有什么事吗?】
他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呢。
他歪着脑袋回答道。
【也没什么,不知为何突然想看看你的脸】
【诶,我还一直以为被你讨厌来着】
【是很讨厌,可也有不是那么差的地方,就是那么回事对吧,所谓自身】
【确实是呢】
说得没错。
我的确也很讨厌眼前的自己,不过也不是不能友好相处,多少还是有些,不那么差劲的地方。
之后,他稍微有些害羞的继续说道。
【你要不要来?】
【恩?去哪?】
【大地的生日,果然还是直接对他说生日快乐比较好对吧】
【原来如此】
感觉他有些摇摆不定。
但另一边的我则没有犹豫。
【但还是算了】
【是嘛】
【恩】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把我从老旧的垃圾箱里带回去的话,直接强硬的捡回就好,堀的魔法是不会阻拦的。虽然她很有可能会再把我带回这里一次也说不定,但起码现在不会无视他的心情。
他说道。
【其实,有件想跟你说的事】
【是嘛,洗耳恭听】
【不,算了,见了面之后就觉得无所谓了】
【那就好】
【但,对你而言好嘛?】
【指什么?】
【不会想见真边吗?】
我从心底里笑着。
虽然并没有轻视他的意思,但多少还是让我有些优越感。
——你大概不会懂吧
我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而她也了解我存在于阶梯岛这,基本上这就是全部,即便实际上可能并不算全部。
就算还有残留的少许想要与真边由宇见面的思念。
与不是星星、也不是信仰,会有去见身为友人的她这样的想法的话。
我回答道,就像真边由宇般的答案。
【想见的话,我会自己去见的,无论她身在何方】
那一定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只要迈出一步,再不断重复这个简单的过程就好。
他以格外认真地神情说。
【恩,这样就好】
之后我们又交谈了五分钟左右微不足道的琐事。
已经二十三岁的我开始在市政厅里上班,我倒没有问他为何选择这个地方的缘由,当然倒是有些想象,不过本就是不管猜中还是没猜中都无所谓的事。
随你喜欢,彼此,自顾自的变得幸福就好。总有一天,我能把他的幸福当做自己的来感受吧。
【再见】(さようなら)
我说道。
【再见】(さようなら)
他也回应道。
他朝我挥着的那只手的手指上,造型质朴的银色戒指闪烁着光芒,交谈时我为了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里可费神了。
今后会不会再见到他呢。
一定还会再见的吧,那时或许我们只会打个招呼擦肩而过,当然也有可能驻足促膝长谈。
在遥远宇宙里的星星眼中,我也好、他也好、真边也好。所有人都处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无可避免的紧密相连,如同那个孩子所信赖的世界。
我继续登上阶梯。
以此来稍微接近一点那颗高洁的星星。
无论何时,我都身处追逐于某颗星星的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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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6

10000
迟钝小白兔 勳爵
谢谢你,死的很快

8 天前 0 回復

牛顿微笑 勳爵
膝盖。

11 天前 0 回復

niburuqusi 平民
感谢大佬翻译,不过最后两章看得有些云里雾里的,最后现实的七草是和真边结婚了嘛😭

11 天前 0 回復

  • EoniAno 騎士 : 同感...不如说后面这几本我都没看明白...大地的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为啥真边突然把自己捡回去了,现在一脸懵逼

    9 天前 回復

孙悟空烦恼 侯爵
woc才发现,为啥没发在最新的那个分区呢,这个分区很多人不会看啊

12 天前 0 回復

全球气温 子爵
终于可以接着看了

12 天前 0 回復

浅井ケイ 勳爵
阶梯岛系列后三卷个人渣翻已上传,あけお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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