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台/繁]

異世界料理道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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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DA
插畫:こちも
譯者:劉哲琪
圖源:喵子
錄入: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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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在孫家長女的要求下,明日太前往與法家有嫌隙的孫家,為家主會議烹煮餐點。在這場聚集了森邊有權有勢家主的會議之中,明日太在城裡販賣奇霸獸料理一事也將作為議題,公開討論。這場會議將會引發一場事件,大大改變森邊居民的未來和明日太等人的命運。
與孫家的恩怨終於做出了斷!










CONTENTS

序章 ~繁忙的店休日~
第一章 敗德之家
第二章 家主會議
第三章 毀滅之夜
餐間小點 ~銀之壺~
後記

  
序章 ~繁忙的店休日~
  
  我們結束驛站城市為期十天的工作之後,隔天早晨──
  我待在盧家聚落的寄宿處之中,如癡如醉地凝望著昨天購買的兩款廚具。
  我昨天購買了西姆產的調理刀和加喀爾產的鐵板。
  這把調理刀就是所謂的切菜刀,刀身長約二十公分,寬約八公分,這是一把單刃刀,刀刃很薄,刃線不像萬能菜刀或切肉刀一樣有弧度,刀身呈長方形。外型與我熟悉的鐮形薄菜刀極為相似。
  由於刃線筆直,垂直下刀時,刀刃與砧板將會緊密貼合,十分適合切蔬菜。然而,這是一把單刃刀,研磨時的技巧與一般菜刀不同,我處理時必須格外小心。這把調理刀的刀刃稍薄,容易崩刃,但鋒利度高,確實有十八枚白銅幣的價值。
  再來是鐵板。
  這是鐵的名產地加喀爾出產的商品,據說大部分傑諾斯販售的鐵器幾乎都來自加喀爾。
  鐵板寬七十公分,長度五十公分,厚度六毫米。鐵板四邊有著三公分左右的突起,左右帶著把手,沒有其他裝飾。設計簡單,這種硬派的感覺讓人心醉。
  我昨天已經進行了開鍋處理──也就是讓鐵板乾燒並抹上油滋潤。使鐵板表面黑得發亮,閃爍著滑溜的光澤。
  我在森邊住了快要一個半月。這段期間,我使用鐵鍋完成所有煎烤料理。有了鐵板之後,便利性將大幅提升。這麼一來,準備肉排和煎波糖的工作也會更有效率。
  我平時使用的鐵鍋厚度將近一公分,重量超過三十公斤。這塊鐵板大概只有十二、三公斤左右。就這方面來看,鐵板也更方便使用。
  另外,鐵板厚度愈薄,蓄熱性愈低,儘管這塊六毫米厚鐵板的厚度不如鐵鍋(其實是鐵鍋的厚度太過驚人),但已經足夠厚實了,這塊鐵板的實用性高,我能夠烹煮的料理種類也將大幅增加。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止不住笑容。
  宛如裝飾品般優美的西姆調理刀、實用度破表的加喀爾鐵板。我望著沐浴在朝陽下的兩款廚具,只覺得百看不膩。
  「……明日太啊,你究竟在做什麼?」
  一大早前往水源地的愛‧法走進房內,我將視線移至她的身上。
  「嗨,妳這麼早就回來了啊。左手臂的狀況如何?」
  「嗯,現在已經完全不痛了,但臂力弱了不少。對手是人就算了,倘若在這樣的狀況下與奇霸獸戰鬥,我會有些不安。」
  愛‧法回答我的同時,緩緩彎曲著睽違六天終於恢復自由的左手。愛‧法在狩獵時左肘脫臼,目前一直在療養。
  「我還沒有恢復力氣,要是太過逞強,骨頭說不定又會移位。還需要多觀察幾天吧……明日太,你剛剛在做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發呆,鑑賞著昨天買的廚具。」
  「……嗯?」
  愛‧法微微歪著頭,走了過來,在我的身旁坐下。
  她微濕的金褐色髮絲和之前一樣,紮成複雜的形狀。儘管她將頭髮簡單綁在肩膀處的髮型也極富魅力,但愛‧法果然最適合這個方便行動的髮型。
  「當我去淨身、幫忙清洗工作的時候,你一直坐在這裡嗎?」
  「是啊。這是我第一次用賺的錢購買的調理用具,讓我戀戀不捨。」
  說不定,我現在的表情就像迎接第一個孫子的好爺爺般充滿慈愛。
  愛‧法有些哀傷地蹙起柳眉。
  「明日太,你……」
  「嗯?」
  「不,沒事。」
  「怎麼了?愛‧法,妳很少欲言又止。」
  「嗯,沒什麼事。」
  我將身體整個轉向愛‧法。
  「一定有事情。我很好奇耶。假如妳有什麼想法,不需要顧慮,儘管告訴我。」
  「就算我們是家人,也不能輕忽禮節。所以,沒事。」
  「不行啦,妳讓我更好奇了!我們之前不是談過嗎?不要隱瞞彼此的想法。我和妳的思考方式與感受當然有許多差異。不管遇到什麼事,我們都必須坦誠以對,才能更理解對方吧。」
  我熱切地發言後,愛‧法的表情更加哀傷。
  「事情沒有這麼複雜。我只是……不想讓你感到不愉快罷了。」
  「有什麼關係。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假如我真的覺得不舒服,我會動手毆打你,但你不要隱瞞自己的心情』。」
  「……你打算揍我嗎?」
  「我怎麼敢做這麼恐怖的事情。」
  「……你不會生氣吧?」
  「倘若妳說的話真的這麼過分,我會跟妳討論到我能夠認同為止。」
  「這樣啊。我知道了。看來這次是你比較有道理。」
  愛‧法盤腿坐在地上,她伸直背脊,一臉嚴肅地望著我。
  「我只是覺得你有一點噁心罷了。」
  「…………」
  「你生氣了嗎?」
  「不,一點也沒有。」
  我只是差點潸然淚下罷了。
  「總之,你望著這些鐵和木頭製道具的時候,眼神中充滿愛憐,簡直就像望著人類一樣。這讓我感到有些噁心……」
  「啊,我已經很清楚妳的意思了,妳不需要窮追猛打……」
  「這樣啊……你生氣了嗎?」
  「不,我一點也不生氣。」
  「這樣啊。」愛‧法點了點頭。
  她的嘴角揚起一抹有些純真的笑容。
  「我果然該說出自己的想法。明日太,我覺得心裡輕鬆多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答道。
  假使我的悲傷能讓愛‧法的心情豁然開朗,這樣幸與不幸就剛好平衡了,世界得以正常運轉。
  「你的表情也變得開朗多了,昨晚,你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啊,我只是想通了。為了解決棘手的問題,必須逐一完成眼前的工作。」
  眼前的工作──三天後,我們將在孫家舉辦的家主會議中掌管爐灶。我們今天將要為此舉辦研習會。
  孫家是森邊的族長家族,而且是惡名昭彰的一族。
  他們獨占了傑諾斯賜予的獎金,玩樂度日,隨便應付狩獵奇霸獸的工作,在驛站城市為非作歹。再加上他們與傑諾斯的貴族有所勾結,就算在驛站城市犯下惡行也不會遭到問罪。光是舉出這些例子,就讓人無法想像他們是清廉勇猛的森邊居民的族長家族。
  而且,米拉諾‧馬斯告訴了我一件駭人的事。
  簡單來說,森邊居民殺害了米拉諾‧馬斯的大舅子兼死黨,但犯人並沒有受到任何懲處。聽到米拉諾‧馬斯對森邊居民的惡劣批判後,我感到難以置信。
  我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犯人是孫家人。
  可是,我心中對於孫家的疑惑和不信任感不斷攀升。
  至於現在的我能夠做些什麼呢──也只能做好萬全準備,出席家主會議。
  「那麼,我也去借用一下水源地。今天也要從早開始忙碌了。」
  「嗯。你要先指導女人們料理嗎?」
  「是啊。接下來還必須處理明天開店的備料工作,也必須決定在旅社推出的料理菜色。看來我一整天都得忙於工作了。」
  「……真是讓人羨慕。」
  愛‧法微微嘟著嘴。
  「我只能去搜集木柴。現在身體狀況說好不好、說壞不壞,不能進森林狩獵,讓我感到好難受。」
  「喂喂,妳可別因為這樣就亂來喔?」
  我有些擔憂地叮嚀後,愛‧法的嘴巴噘得更高了。
  「你覺得我有這麼愚蠢嗎?該休息的時候就要好好休息。這是獵人必要的工作。」
  「啊,對不起。因為妳的表情看起來太不滿了。」
  「不滿歸不滿……我只會在你面前露出這種表情,你不要一直囉唆抱怨。」
  我希望愛‧法能向更多人敞開心房──儘管這麼想,聽到她吐露出這樣的話語時,我的心臟就快要因幸福而爆炸了。
  「……一大清早,真是謝謝妳了。」
  「你為什麼要道謝?」
  「不、不、沒什麼!那麼,我趁開工前先去淨身了。」
  忙碌程度與開店日沒有兩樣的假日開始了。
  
            ◇
  
  「──那麼,我們會召開這場研習會,是為了在家主會議掌管爐灶。我已經擬定好當天的作業流程了。」
  研習會總共分成兩場,上午一場,下午一場。
  要是一次聚集太多人,我怕自己無法好好照顧到每一個人,我也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把盧堤姆家的女人叫過來,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總共有八位女性協助我掌管家主會議的爐灶。
  以下為這次的班底──盧家本家派出了四位幫手:米雅‧雷‧盧、薇娜‧盧、凌奈‧盧、菈菈‧盧。分家則派出兩位幫手:希拉‧盧和塔莉‧盧。盧堤姆本家派出兩位幫手:阿瑪‧敏‧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
  塔莉‧盧是希拉‧盧的母親。家主會議當天,這對實力堅強的母女會同時離開家裡,信‧盧家的爐灶將會唱空城,屆時其他分家的女人會過去他家幫忙。盧堤姆家的婚宴過後,不只是希拉‧盧,就連塔莉‧盧的廚藝都大幅進步。因此,米雅‧雷‧盧才會大力提拔她們。
  我曾經和茉倫‧盧堤姆見過一面。她是阿瑪‧敏‧盧堤姆的小姑──也就是卡斯蘭‧盧堤姆的妹妹、丹‧盧堤姆的女兒。她的外貌與父親相似,體型渾圓健康,是一位活力充沛、充滿魅力的女孩。
  現在共有五位幫手聚集在這裡。
  分別是盧家本家四姊妹的三位姊姊、米雅‧雷媽媽,再加上希拉‧盧。
  為了讓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負責擔任這支精銳部隊的小隊長,我要她們參加兩場研習會。我望著五人可靠的身影,繼續說道:
  「除了料理之外,我們還必須讓孫家女人學會這些烹調技術。家主會議當天,我希望大家主要負責示範,盡量讓孫家的女人動手。舉例來說,就像我第二次掌管盧家爐灶那天晚上一樣。」
  「啊,你指的是提前慶祝盧堤姆家婚宴的那一天,你讓我們烹煮肉排給家主吃吧?當時確實都是我們在動手烹調。」
  米雅‧雷媽媽代表大家用力點了點頭。她今天也活力充沛。
  「可是,這次的賓客人數跟盧堤姆家的婚宴時差不多吧?這個方法真的管用嗎?」
  「不用擔心。這次準備的餐點沒有婚宴時精緻,也不需要為了分菜而煩惱……關於這次的菜單,我打算準備四道菜餚,分別是『咩姆燒肉』、奇霸肉排、煎波糖、亞力果肉湯。」
  「咦?肉湯裡不放其他蔬菜啊?」
  菈菈‧盧詢問。
  「嗯。畢竟我們必須從酬勞中扣除食材費。除了亞力果和波糖之外,還要使用咩姆和水果酒,所以我決定這次準備的餐點要簡樸一些。」
  這是我和雅米兒‧孫決定的條件。
  而且,孫家不用支付這次掌管爐灶的酬勞──四十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他們會和所有出席家主會議的人徵收這筆支出。
  儘管這件事聽起來讓人怒火中燒,但我方也有自己的考量,沒有對此多加抱怨。
  我們想要藉機讓森邊居民知道「美味的餐食」和「豐饒的生活」的重要性。
  不管孫家的傢伙有什麼企圖,我方的觀點都是正確的──我們想要主張這一點。
  「再說,倘若端出太費工的料理,對方會認為好吃是理所當然的。我認為讓大家品嚐每個人都可以輕鬆烹調出的餐點,將會更有說服力。」
  「嗯~你考慮得很周到嘛。」
  菈菈‧盧聳了聳肩,彷彿在說:「隨你高興吧。」
  我對她笑了笑後,繼續解釋下去。
  「當天,我打算先準備煎波糖,再來是奇霸肉湯和肉類料理。我不打算讓大家同時準備不同的料理,因此,我會讓大家逐一完成一項項料理。煎波糖和肉湯應該沒有問題吧,肉料理的部分,我希望大家能練習到可以獨立指導孫家女性的程度。」
  我望向靜靜站在一旁的希拉‧盧。
  「希拉‧盧,雖然這件事與家主會議無關,但我希望經過今天的特訓後,妳能獨自完成『咩姆燒肉』。」
  「欸?……為什麼呢?」
  「我們明天開始會繼續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我希望當我有事不在時,可以把『咩姆燒肉』的攤位交給妳負責。」
  家主會議的兩天過後,也就是藍月十二日開始,我將為《南之大樹亭》提供晚餐用的料理。
  可是,我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
  假如我等攤販的生意結束後再開始準備旅社晚餐的備料工作,我回家的時間將大幅延後。這麼一來,我就沒有時間為隔天販賣的商品備料了。
  「因此,等正中午後,『奇霸獸堡』銷售一空時,我打算前往《南之大樹亭》準備餐點。在這之間,我要拜託妳負責『咩姆燒肉』的攤販。」
  「……我有辦法做到嗎?烹煮『咩姆燒肉』的時候,調整火候很重要吧?」
  「是的。要是煎烤過頭,肉會太過堅韌,湯汁煮久了之後,味道也會過於濃厚。不過,我認為妳只要練習幾天就能夠勝任。」
  「真的嗎……?」
  「是的。既然我加重妳的工作,我也會幫妳的酬勞加倍。我已經和米雅‧雷‧盧討論過這件事了。」
  希拉‧盧大驚失色,轉頭望向米雅‧雷媽媽。
  米雅‧雷媽媽勾起得意的笑容,用力揉亂身旁菈菈‧盧的頭髮。
  「我徵求過菈菈和薇娜的同意後,她們也認為只有妳能辦到這個任務,所以我才決定要交給妳處理。畢竟她們不擅長管理爐灶嘛。」
  「吵死了,是希拉‧盧太厲害啦!我們不可能端出跟明日太一模一樣的菜餚嘛!」
  「就是說呀……我也很想努力看看,但我沒有勇氣在攤位上煎肉呢。」
  兩位女孩回答的時候,眼眸中皆率直地搖曳著讚賞與憧憬的光芒。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物終於開口說道:
  「米雅‧雷媽媽,我認為自己也是一位稱職的爐灶掌管人……明天進城幫忙的人還是薇娜姊和菈菈嗎?」
  說話的人是二女凌奈‧盧。
  凌奈‧盧將雙手合在胸前,懇求似地凝望著母親的臉龐。
  米雅‧雷媽媽勾起帶著一抹困擾的微笑。
  「一開始挑選薇娜的人是家主。要是薇娜跟妳都進城幫忙,會耽擱家裡的工作吧?……而且,直到我們摸清楚孫家的企圖為止,我認為讓薇娜待在明日太身邊比較好。畢竟妳姊姊最擅長與人來往了。」
  「可是……」
  「舉例來說,假如孫家男人醉醺醺地到攤位上找麻煩,薇娜更能夠順利地應付對方吧?等我們掌管家主會議的爐灶,確定孫家不會再對明日太出手後,家主的想法說不定會改變,在那之前,妳先忍耐一下吧。」
  「……我知道了。」
  凌奈‧盧微微鼓起雙頰。
  薇娜‧盧面露頗為複雜的表情,將頭轉向一旁,指尖把玩著栗色髮梢。
  然後──希拉‧盧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凝望著我。
  「我知道了。明日太,既然你如此信賴我,我也希望自己能符合你的期望。請你多多指教。」
  「謝謝妳……我們馬上開始研習吧。」
  
            ◇
  
  後來沒有出任何亂子,上午的研習會順利結束。
  結束了兩個鐘頭的研習會,我步出爐灶房,伸直雙臂。
  莉蜜‧盧和蒂多‧敏婆婆正在曬皮果葉和砍柴。
  「嗨,莉蜜‧盧,愛‧法還沒有回來嗎?」
  「嗯。她差不多快要回來了吧。」
  愛‧法前往森林邊緣搜集擺攤使用的木柴。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當我不知道該拿這段時間如何是好時,一位出乎預料的人物走向我。
  是盧家本家的長男,吉薩‧盧。
  「明日太,如果你現在有時間,我可以找你談一談嗎?」
  「你要──跟我談一談?」
  吉薩‧盧最近突然不見人影,現在卻抓準機會前來攀談──坦白說,我認為準沒好事。
  米雅‧雷媽媽跟在我的身後走出爐灶房,她也有些狐疑地凝望著盧家本家的長男。
  「吉薩,你竟然有話要找明日太談,真是難得……你該不會對家主的決定有任何不滿吧?」
  「家主的決定是絕對的。身為長男,妳認為我會違背這個原則嗎?」
  他依然掛著溫和的神情。
  那雙細線般的眼睛對上米雅‧雷媽媽的視線後,米雅‧雷媽媽輕輕嘆了口氣。
  「你和明日太都有工作要做,不要讓彼此太過操心了。」
  「好。」
  吉薩‧盧點了點頭,走向房子旁邊。
  我只能選擇跟上去。
  「……明日太,我覺得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聊聊了。」
  「是啊,自從盧堤姆家的婚宴一大早過後,我們一直沒有交談。」
  「也才不到二十天……在如此短暫的期間內,我們的周遭出現了莫大的變化。」
  吉薩‧盧停下腳步,轉向我。
  他沒有攜帶刀具和披風,只穿著布製的衣服和纏腰布等便服。
  然而吉薩‧盧體魄強健,只要他有心,就算不用刀具也能夠打倒我。我決定面對他的時候,要像對待孫家人一樣慎重。
  「你已經成為森邊的中心人物。一旦你展開行動,森邊的未來也會跟著發生變化……我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沒有這回事。我知道自己引發了許多騷動───但不論是好是壞,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這一點的。要不是有愛‧法、卡斯蘭‧盧堤姆、東達‧盧他們的幫忙,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牽扯到森邊的未來。」
  「誰知道呢。要是沒有你,事情不可能演變成今天這樣的狀況。」
  一股無形的壓力有如泰山壓頂般襲來。
  這是連盧家姊弟都會心生畏懼,宛如鉛塊般的壓迫感。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可是,我覺得其他人也具有相同的影響力。要是沒有愛‧法、卡斯蘭‧盧堤姆或東達‧盧,現在的狀況會截然不同。世界就是這麼運作的吧?」
  「……明日太,你變了。」
  吉薩‧盧的嗓音變得更低沉。
  「你以前是個更軟弱的人。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總是胡亂地揮舞自己的力量,十分危險。」
  「這樣啊……」
  「可是,你現在掌握了自己的能力,並企圖使用自己的力量影響森邊。」
  是我的錯覺嗎?吉薩‧盧壯碩的身軀看起來更魁梧了。
  壓力逐漸高漲。
  「你很危險。你身為異國人,卻能從內部影響森邊未來──比起石之都的卡謬爾‧佑旭,我認為你才是最危險的人物。」
  「因為你還是不把我當作森邊的一員看待,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感受吧?」
  我開口回答。儘管我並不畏懼,但一股令人難耐、喘不過氣的感受卻襲擊而來。
  「我由衷地想成為森邊的一員。但我在森邊居住的時間短暫,如果光憑自己的判斷就為森邊帶來莫大的變化,我也會感到忐忑不安。正因為我聽過愛‧法、卡斯蘭‧盧堤姆和東達‧盧闡述心境,才會認為自己選擇了最正確的道路……吉薩‧盧,你不希望盧家用現在這個方式與驛站城市和孫家進行交流嗎?」
  「要是詢問我的意願──我當然不願意。我認為森邊的未來要交由森邊居民來決定。」
  「嗯……這麼一來,你可以當作是東達‧盧和卡斯蘭‧盧堤姆把我當作道具,開拓森邊的未來。我心裡多少也殘存著這樣的意識……」
  「就算你只是道具,操縱你的人也不是盧家或盧堤姆家。」
  吉薩‧盧的眼睛依然瞇成一條線,散發出黑色光芒。
  這道光芒極其銳利,宛如漆黑的刀鋒。
  「操縱你的人是法家家主。這麼說起來,沒有任何親族的法家家主現在可以說是掌握了森邊的未來。」
  「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只重視愛‧法一個人。再說,愛‧法會這麼做,是為了森邊的未來,而不是私人利益。」
  正因如此,愛‧法才會不惜改變自己的心意,決定前來依靠盧家和盧堤姆家。
  隔天,愛‧法甚至還因為煩惱過度而發燒──即便如此,她依然認為卡斯蘭‧盧堤姆的主張是正確的,選擇聽從他的意見。
  這讓我認為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人打算互相扶持,開拓森邊的未來──但吉薩‧盧卻不這麼想。
  「……要是愛‧法在兩年前嫁給達魯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了。」
  吉薩‧盧說道。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要是紀芭和莉蜜沒有和愛‧法結下緣分──要是愛‧法沒有在森林中遇見你──」
  「我眼中幸福的光景,對你來說卻如此不幸嗎?」
  我承受住無形的壓力,眼神中凝聚著力量。
  「假使真是這樣──就太可悲了。」
  空氣中有如流竄著刺人的電流。
  一旦鬆懈下來,我的膝蓋彷彿會震碎。
  他散發出的壓力──確實與大發雷霆時的東達‧盧不相上下。
  東達‧盧是釋放激情後形成的壓力,吉薩‧盧散發的壓力卻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這股壓力的核心並不是源自於憤怒或憎惡等私人情感,而是與我最無緣的感覺──使命感、對族群的歸屬心、獵人的尊嚴等等。
  不管怎麼說,他散發的壓迫感都十分驚人。
  我只能咬緊牙關忍耐,不屈服於這股壓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
  愛‧法的聲音從吉薩‧盧身後傳了過來,打斷了我們的對峙。
  「明日太,你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從吉薩‧盧的身軀中所散發出的壓力頓時消失無蹤。
  他微微傾斜身體後,我看到愛‧法揹著用蔓草綑綁的木柴。
  「你現在沒事的話,就來幫忙我。明天需要的木柴量會比昨天更多吧。」
  「啊,嗯,對啊……我知道了。我去幫妳。」
  愛‧法緩緩走向我。
  吉薩‧盧朝她行了一禮後,視線移到我的身上。
  「那麼,我先告辭了。今天能久違地找你談一談真是太好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辦法擠出恰當的話語。
  吉薩‧盧離開後,換愛‧法走了過來。
  「明日太,你到底在做什麼?」
  靠近我的時候,她的臉上掛著駭人的表情。
  「我第一次看到那位長男散發出如此龐大的殺氣。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跟那種男人獨處。」
  「但、但是,對方想要找我談談,我也沒辦法拒絕吧。」
  「不管怎樣都要婉拒……我無法判斷那位長男的思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戒備他。」
  愛‧法將臉湊得更近,望著我的眼眸,我們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了。
  「哼……沒想到你籠罩在如此駭人的殺氣下,卻毫不畏懼。儘管你的力氣依然軟弱,膽量卻增加了。」
  「我說啊,妳究竟在損我還是稱讚我啊?可以選一個嗎?」
  「這樣啊,那我就稱讚你一下吧。」
  愛‧法的額頭撞上我。
  「明日太,接收到那位長男龐大的壓力,連森邊男人都很難維持自我。就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爐灶掌管人來說,你真是狂妄。」
  「我說啊──」
  「我稱讚了你,你可以對此感到自豪。」
  愛‧法的臉上揚起無懼的笑容。
  「既然你這麼有膽量,孫家男人更不值得懼怕。家主會議之前,我稍微放下心中的重擔了……明日太,我們去搜集木柴吧。我必須讓變得遲鈍的身體恢復原來的狀態了。」
  
第一章 敗德之家
  
            1
  
  從研習會到家主會議之間,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話也不能這麼說。
  我在盧家舉辦研習會的隔日,我們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當天竟然售出了兩百份餐點。
  隔天買氣稍減──原因在於我方只準備了一百七十份餐點,儘管如此,所有餐點依然銷售一空。
  休息一天後營業兩天,接下來再度休息兩天,如此不合常規的營業時間似乎異常地刺激了顧客的購買慾望。前陣子就算準備了一百五十份餐點,也沒有辦法全數售光。
  我們的顧客依然大多是南方和東方之民,但奇霸獸料理確實穩健地在驛站城市成為話題。一旦我們將來開始在旅社販售料理,奇霸獸料理的名氣可能會更加遠播。
  不管孫家有什麼企圖,我一定要讓這門生意獲得成功。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情努力工作時,藍月八日、九日就這麼流逝──來到家主會議當天。
  
            ◇
  
  「……孫家聚落很遠呢。」
  當我們走在森邊踏得堅硬的黃土道上時,我對愛‧法耳語。
  愛‧法踩著流暢的步伐,宛若一頭野生的豹。她悄悄地答道:
  「孫家聚落位於北方中樞,盧家聚落位在南方中樞,當然感覺很遠。」
  森邊聚落呈現南北狹長的形狀。
  開闊的森林恰巧分斷了聳立在東方的摩爾加山,以及西方廣闊的傑諾斯領土,形成了這樣的地形。
  孫家聚落位在極北方,盧家和盧堤姆家聚落則位在南側,兩家包夾著法家等小氏族。觀察太陽的位置後,我發現我們已經走了兩個小時,周遭的景色卻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嗯……也就是說,當盧堤姆家舉辦婚宴的那一晚,孫家的人竟然為了找麻煩而走了這麼遠的路啊。」
  我再次對愛‧法低語後,愛‧法也點了點頭,將臉湊了過來。
  「嗯,由於他們沒有好好盡到獵人的責任,所以有很多空閒時間。真是讓人火大。」
  「就是說啊。有時間走這麼遠的路,還不如多去獵捕一隻奇霸獸。」
  「……話說回來,明日太啊。」
  「嗯?愛‧法,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壓低聲音說話?」
  愛‧法不懂我的用意,卻一直陪我說著悄悄話。
  「沒有什麼太深的涵義啦。我總覺得現在的氣氛不適合閒話家常。」
  前往孫家聚落的人當然不只我們兩人。我們和盧家的親族一起出發。
  盧家擁有六個血脈相連的親族。分別是盧堤姆、雷、敏、馬姆、立林和姆法。每位親族的家主都會帶著一位男丁參加家主會議。再加上幫忙掌管爐灶的女性,我們這支團隊聲勢浩大,總共有二十四人。
  再加上與會的男人都是精銳的猛將,現在的狀況只能用「氣勢逼人」來形容。在場者都有參加過盧堤姆家的婚宴,但我只認識東達‧盧、達魯姆‧盧和丹‧盧堤姆等三人。
  他們現在正幫忙搬運著今晚使用的食材。儘管沒有人對此表示不滿,依然讓我感到誠惶誠恐。
  「……唉,開始想睡了。」
  我的身後突然有人大聲說道。
  轉過頭後,男人之中年紀最小的少年正在打呵欠。
  「我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東達‧盧,等我們抵達孫家聚落後,我可以先睡一下吧?」
  「隨你便。」
  東達‧盧冷漠地回答。
  「太好了。要是發生什麼騷動,我一定會馬上起床,就饒過我吧……嗯?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看什麼看啊?」
  「啊,不,失禮了。」
  「你並沒有失禮,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看什麼。」
  他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他看起來不是一位冷靜的人。
  當我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時,少年加快腳步,走到我的身旁。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羅‧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叫什麼名字?」
  「您好,我叫做明日太。」
  對方的年紀說不定比我輕,但我還是決定以謙卑的態度答覆他。
  此時,少年露出有些不快的表情。
  「明日太,我今年十七歲,你現在幾歲?」
  「啊,我也十七歲。」
  「既然如此,你不用這麼客氣,用正常的方式講話就好了。」



  少年說的話跟佑美沒有兩樣。
  可是,這位少年相當有威嚴。
  他將一頭接近金色的淡色長髮紮在腦後,細長的鳳眼呈現淡藍色,有著高聳的鼻梁和薄唇。他就像是氣質更為成熟的路多‧盧,外貌中性,表情卻桀傲不馴。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些,跟其他森邊男人相比,體型也較為纖細。儘管身材不算高壯,年紀也輕,魄力卻不輸其他男性。
  「算了,卡斯蘭‧盧堤姆跟我提過你到驛站城市做生意的事情,儘管我聽得一頭霧水。可是啊,如果孫家敢找你碴,我一定會鼎力相助。」
  「是,謝謝您。」
  「……就叫你不要這麼客氣了。」
  「不是的。大概是因為我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緣故吧,這種說話方式比較輕鬆。」
  「這樣啊。那麼,只要你再用這種客氣的口吻說話,我就揍你。」
  「…………」
  「你真的是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嗎?」
  名為羅‧雷的少年猛地將臉湊近我。
  「當孫家的傢伙闖入婚宴的時候,你不是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嗎?你現在跟當時簡直判若兩人。」
  「沒有啦,我當時是一時衝動。」
  「既然如此,你今天也要衝動起來喔。要是孫家看到你軟弱的模樣,他們會盡其所能地利用你。」
  看來這位少年對於勝負的理念與我恰恰相反。
  我認為遇到危險的狀況時,必須先冷靜下來。
  「明日太啊,卡斯蘭‧盧堤姆也教導了雷家幫奇霸獸放血和肢解的技術。奇霸獸肉確實變美味了,但還是不及你在宴會上端出的料理。我們究竟要怎麼把肉變成那種軟趴趴的模樣啊?」
  「啊,你指的是漢堡排嗎?我會先把肉切碎,再把它重新捏成圓形……那道料理很難用口頭解釋做法。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們已經學會了烹調方式,你只能跟她們學習了。」
  為了不要挨揍,我用普通的語氣回答後,羅‧雷轉頭望向斜後方。
  「阿瑪‧敏‧盧堤姆,妳把作法教給雷家女人吧。我想在家裡吃那道料理。」
  阿瑪‧敏‧盧堤姆跟大家一樣,正揹著裝滿蔬菜的袋子向前邁步。她彬彬有禮地朝羅‧雷少年行了一禮。
  「我瞭解了。我做得還不夠完美,希望能跟雷家的女人們一起切磋廚藝。」
  「……阿瑪‧敏‧盧堤姆,妳今年幾歲啊?」
  「羅‧雷,我今年十七歲。」
  「既然如此,妳說話的語氣也不用太拘謹,跟明日太一樣用普通的方式說話就好啦。」
  「不,身為盧家親族,我不能用失禮的口吻對雷家本家家主說話。」
  這位少年──是雷家本家的家主?
  「一旦成為家主之後,女人的態度就變成這樣……明日太,雖然你是爐灶掌管人,但你姑且是男人,用普通的方式跟我說話吧。」
  看來我認識了一位讓人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少年。
  我悄悄望向愛‧法,我們家主當然裝作若無其事地撇過頭。
  「怎麼啦怎麼啦,雷家家主喜歡漢堡排啊?我是不覺得漢堡排難吃啦,但肋排還是最美味吧?」
  盧堤姆家家主大人從旁插嘴。
  他搖晃著大肚腩,大步走向我們。這個人會幫我解圍嗎──看來不會。
  「肋排啊。確實也很美味──但是帶骨肉吃起來很麻煩吧?」
  「你胡扯什麼啊!就是要從骨頭上啃肉才美味啊!可以的話,我也想連骨帶肉啃奇霸獸腿喔?」
  聽起來好不容易煮熟啊。
  然而,只要我多鑽研一下蒸烤的技巧,他確實有可能實現夢想。
  「喜歡吃漢堡排的人幾乎都是女人和小孩,你年紀輕輕就當上家主,讓人敬重,但你身上還是留著孩子氣的一面啊。」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羅‧雷瞬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盧堤姆家打算挑釁雷家嗎?你竟然把男性獵人當作小孩看待,未免太無禮了吧?」
  「既然不想被當小孩看待,就不要抱怨,乖乖去吃肋排肉。那是最適合獵人享用、最美味的佳餚啦!」
  丹‧盧堤姆毫不介意憤怒的羅‧雷,那雙牛鈴大眼望向我。
  「明日太!你今天當然會準備肋排給我們吃吧?那個咩姆什麼的菜裡加的薄肉片確實很好吃啦,但還是不及肋排美味!」
  原來如此。阿瑪‧敏‧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在三天前的研習會中學會烹煮『咩姆燒肉』的方法後,馬上就在盧堤姆家的晚餐中實踐了這道佳餚。
  這是好事一樁,但我聽了卻疑惑地歪著頭。
  「盧堤姆家今天也有分肉給我們吧?那些肉之中也有包含肋排肉喔?」
  「我不知道啦。卡斯蘭確實有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太想睡了,所以沒有聽進去。」
  「……這樣啊。」
  「一想到孫家可以品嚐如此美味的肉,我就怒火中燒。不過,要是那群傢伙能因此稍微改變性情,我可以饒過他們!假如想吃到美味的肉,就認真地獵捕奇霸獸!我要去踹飛那些傢伙!」
  「不,那個,請你盡量保持冷靜喔……?」
  「嗯?你幹嘛露出一副擔心的樣子啊?我只是在比喻罷了。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草率的舉動?」
  真的是這樣嗎?請容我悄悄嘆口氣。
  由於我看過他在婚宴上對孫家動怒的模樣,所以完全無法放心。
  「……不過啊,如果那些傢伙一時喪失理智,企圖對你出手,我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啦。」
  丹‧盧堤姆發出豪邁的笑聲,開朗的臉上瞬間閃過獵人的表情。
  「我不介意為此跟孫家開戰,可是,如果你因此喪命,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最重要的是,你千萬不可以失去性命。知道了嗎,明日太?」
  丹‧盧堤姆似乎對於我在驛站城市開業一事不感興趣。
  他完全不理解我、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提倡的「讓森邊居民過著豐饒生活」是什麼意思。
  然而,當卡斯蘭‧盧堤姆告知他「孫家人似乎盯上了明日太」時,這個人震怒到想跑去孫家聚落破口大罵──卡斯蘭‧盧堤姆這麼告訴我。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醉心於肋排的滋味,對我漠不關心──我對曾經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難為情。
  「是,謝謝你。」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情道謝後,丹‧盧堤姆再次放聲大笑,大力拍打我的背。
  「放心,女人們會在爐灶間保護你,其他地方就交給我們吧!明日太,你只要放心地準備美味料理就好啦!」
  他的話語充滿力量,肢體動作也是。
  我彷彿聽到自己的肋骨嘰嘎作響,幸好沒有骨折。
  「哼,孫家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我們該留意的是他們那群低能的親族。你這種弱不禁風的男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千萬不要惹怒那些傢伙。」
  儘管羅‧雷用詞毒辣,他依然開口關心我。
  沒想到盧家的親族對我和愛‧法這麼友善。
  除了羅‧雷之外,我還沒有和其他人交談,四周的人們也硬派地板著臉,該怎麼說呢,縱使我為他們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卻沒有人感到不滿。
  他們會展現出這樣的態度,當然是因為大家都不願意讓孫家在各方面為所欲為。儘管我和愛‧法並非盧家親族,但我觀察現在的氣氛之後,發現大家極為自然地接納了我們。
  說不定──原因在於羅‧雷剛剛提及的盧堤姆家婚宴。
  當孫家的傻瓜三兄弟闖入盧堤姆家的婚宴時,每位男人都勃然大怒。那群男人就是現在跟我們一起行動的這些盧家親族。
  為了打倒共同的敵人,人們會變得更團結。這個定律甚至在我和愛‧法身上也能通用。
  (若是這樣,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雙方並沒有誤解。
  儘管我們並非這群男人的親族,但也厭惡孫家。就這一點來看,我們的想法確實如出一轍。
  當我茫然地思索著這些事情時,走在最前頭的東達‧盧低語道:
  「看到聚落了……」
  我慌張地將視線移至前方後,微微屏息。隱約可以看到樹梢的另一端有一棟超乎想像的建築物。
  不,那棟房屋沒有雄偉到可以使用「建築物」一詞形容。一座高高隆起,宛如乾草堆出的小山聳立在開墾出的空地中央。外觀就像舊石器時代的半地穴式房屋。
  但是這棟房屋的規模非同凡響。它的形狀呈現圓頂型,宛如一個倒扣的碗,直徑超過二十公尺。儘管外觀扁平,碗的頂端卻大約有二層樓高。
  房屋入口為一個四方形的黑洞。碗的頂端搭蓋著屋頂,就像一個三角形帽子。屋頂也開著四方形的換氣孔。
  這棟房屋的做工粗糙,但考慮到森邊的環境貧瘠,孫家卻能搭蓋出如此巨大的建築物,代表他們家確實相當有權有勢。
  「那是孫家的祭祀堂。」
  愛‧法解釋。
  今天大家將在這座祭祀堂舉辦家主會議。
  熟悉的木造建築以祭祀堂為中心散落四周。數量至少超過十戶。
  「……歡迎來到孫家聚落。」
  一位男人輕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位中老年的男性將一頭灰髮梳向後方,蓄著灰色鬍鬚,體格壯碩卻死氣沉沉──他就是泰伊‧孫。
  「各位真早就到了。我以為只有管理爐灶的人手才會在正午抵達。」
  「哼,光靠女人哪搬得了這麼多行李。」
  東達‧盧面對泰伊‧孫,用宛如地鳴般的低沉嗓音說道。
  「先帶我們前往本家的爐灶。之後再去跟族長打招呼吧。」
  「是……在這之前,可以先跟各位收取牙齒和獸角嗎?」
  我與雅米兒‧孫達成協議的當天,所有氏族都收到通知,要求他們在參加家主會議時繳交一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在驛站城市,兩根巨大獸角和牙齒的售價是十二枚紅銅幣。對於法家和盧家親族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錢,但對於有一餐沒一餐的小氏族來說,這是關係到死活的損失。
  縱使生活在資源豐富的森林之中,傑諾斯領主卻禁止森邊居民採收森林中的蔬果,也禁止開墾田園。他們只能使用奇霸獸的牙齒、獸角和毛皮來交換銅幣。
  所有氏族將獸角和牙齒交給孫家後,孫家將會把這筆收入當作掌管爐灶的謝禮,轉交給我們。我認為這種做法只會讓經濟困窘的小氏族承受更大的負擔。
  但為了矯正孫家的歪風,我們也只能順著對方的意。
  既然如此,我必須盡力而為,企盼自己為大家帶來的希望之光,足以彌補他們的損失。
  「各位這邊請……」
  泰伊‧孫收下八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並使用一條皮繩將它們全部串起來後,走向聚落中。
  他依然是一位毫無霸氣、有氣無力的男人。
  話說回來,我不認為一位男獵人會負責擔任帶路的工作,為什麼這個人每次都負責處理這種雜務呢?
  (……咦?不用交出刀子嗎?)
  依據盧家聚落的規定,進入爐灶房之前必須先交出菜刀,孫家卻沒有開口要求。
  算了,這樣也省得麻煩──不過,我也因此發現孫家的紀律果然很鬆散。
  「……還是這麼陰森啊。」
  羅‧雷走在我的身旁,低聲拋出這句話。
  他是在抱怨泰伊‧孫嗎?還是這個聚落呢──說不定兩者皆是。明明快要正中午了,聚落裡卻不見人影。
  沒有人在砍柴。
  沒有人在曬皮果葉。
  沒有女性在站著閒話家常,也看不到開心奔跑的幼童。
  簡直就像是一個遭到拋棄的無人村落。
  我沿路觀察後,發現就連巨大的祭祀堂也腐朽不堪。儘管建物本身經過大肆修繕,乾草覆蓋的牆面卻幾乎已經腐壞了。森邊雨量充沛,不適合這種設計的住居。我猜森邊居民仍待在南之森林時,就是住在這樣的房子之中。
  (這座建物搭蓋而成的時候,孫家還是一個能夠正確領導人民的族長家族吧。)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正確答案僅存在於紀芭婆婆那一代人的心中。
  「就在這裡……」
  一座不輸給盧家本家的雄偉木造建築物,隱藏在宛如恐龍屍骸的祭祀堂後方。
  這裡一定是孫家本家的宅邸吧。我的情緒自然變得緊繃。
  這棟建築物就是敵人的總部──也就是與我們結下無數惡緣的狄咖‧孫的基地。
  泰伊‧孫踏著宛如機器人般的規律腳步,繞至建築物的後方。
  「……這裡是爐灶房。」
  孫家的爐灶房跟盧家一樣,也是一棟附設於本宅後方的小房子。
  爐灶房的規模與盧家如出一轍,戶外甚至也設置了兩個爐灶。
  「孫家的女人在哪裡啊?」
  米雅‧雷媽媽開口詢問後,泰伊‧孫依然用空洞的眼神朝我們行了一禮。
  「請稍等一下,我去喊她們過來。」
  泰伊‧孫消失後,搬運行李的人們將食材堆在門口。
  超過九十公斤的奇霸獸肉。
  四百顆以上的亞力果,接近三百顆波糖。
  水果酒、岩鹽和咩姆等調味料。
  廚具和盛盤用的偽橡膠葉。
  當這些食材集中在同一個地方時,量看起來十分驚人。
  家主會議的出席者有七十九人,孫家聚落有四十一人,爐灶掌管人共九人──再加上為米達‧孫多準備的十人份餐點,總共有一百三十九人份的食材。
  表面上男人們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距離家主會議開始還有兩、三個小時的空閒時間。他們打算先待在爐灶房周遭等待。
  「……就算家主會議揭開序幕,孫家分家的男人依然能夠自由行動。明日太,你千萬不要大意喔?」
  愛‧法低聲叮嚀。她已經提醒過我好多次了。
  「我知道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單獨行動……愛‧法,妳也要小心喔。」
  「哼,我不會有危險。不過,卡斯蘭‧盧堤姆今天不出席一事,我感到有些遺憾。」
  沒錯,愛‧法必須在家主會議上闡述法家決定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心路歷程。依據森邊的習俗,舉辦家主會議之際,身為繼承人的長男必須守護家園,所以卡斯蘭‧盧堤姆今天缺席。
  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幾乎幫不上忙,盧堤姆家的二男又不若長男伶牙俐齒。
  這麼說起來,是卡斯蘭‧盧堤姆太與眾不同了。我在森邊不曾遇過說起話來如此有條有理的人。
  這是森邊居民天生的氣質所致。森邊居民情深意重,感情豐富,我幾乎沒碰過偏重理性的人。在我狹小的交友範圍之中,只有卡斯蘭‧盧堤姆和紀芭婆婆屬於理性派──吉薩‧盧、莎堤‧雷‧盧以及阿瑪‧敏‧盧堤姆的性格也似乎也偏向理性思考。
  「……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大家。」
  我悄悄地對愛‧法低語。
  「我和卡謬爾‧佑旭這種人不管有多麼能言善道,也無法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森邊居民。妳是森邊的一員,一定會比我們做得更好。」
  「……你跟我相處了這麼久,怎麼有辦法說這種話?我真是難以理解。算了,至少你不是開口否定我。」
  愛‧法粗魯地拋出這句話後,搔了搔鼻子。
  「我會盡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明日太,現在該是你工作的時間了。」
  我順著愛‧法的眼神望過去後,泰伊‧孫再次從房子後方走了出來。
  十多位女性跟在他的身後。其中一人加快腳步,超越泰伊‧孫後,走到我和愛‧法的面前。
  「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久候光臨。家主茲羅、弟弟米達都很期待各位今天的到來喔。」
  孫家本家長女雅米兒‧孫說道。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森邊見面。
  雅米兒‧孫前往驛站城市的時候,總會用頭紗和披肩遮住身體,站在我們面前的她現在一身輕便,只穿著束胸、纏腰布,身上戴著金屬製手工裝飾品。比起在城裡的時候,現在的她更加楚楚動人──也更讓人毛骨悚然。
  她的褐色長髮編得十分精緻,宛如雷鬼頭一樣。
  一雙鳳眼接近墨黑色。
  她的體型和四肢皆十分修長纖細,穠纖合度的身材不輸薇娜‧盧。可是──她優美的身軀依然纏繞著濃厚的腐臭血腥味。
  (愛‧法和薇娜‧盧身上並沒有散發出這種味道。)
  我唯一勝過森邊居民的一點就是嗅覺的敏銳度。森邊居民不只是體能優異,視覺和聽覺也超乎常人。但我的嗅覺勉強勝過他們。
  因此,雅米兒‧孫這個女人最讓我警戒。雖然那不可能是人的血液,但她的身上總是散發出血腥味,我當然會感到不舒服。
  「……這麼說起來,我必須先告知兩位一件事。」
  雅米兒‧孫冷冷笑道:
  「我們支付給法家的報酬將會是三十六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不是四十份,兩位可以諒解嗎?」
  「什麼?……我們要聽了理由之後才能決定。」
  「理由很簡單。在這一年之間,氏族的數量從四十減少至三十六。有四個氏族滅絕,或是在滅絕前加入其他氏族……所以,你可以少準備八人份的料理,我希望報酬更改為三十六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人數減少確實比人數增加來得好處理,不過,森邊的協議無法讓人輕易說改就改吧。」
  「確實不能這麼做,因此我才會誠摯地拜託你呀。」
  哪裡誠摯了啊?笑死人了。我聳了聳肩膀。一旦知道氏族減少,他們一定有辦法事先通知我們。對方說的話太過虛偽,我覺得認真對待他們的自已好愚蠢。
  不過,我只能在自己的領域作戰了。
  「我們現在也無意扛著大量行李回去,但我們必須先徵求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同意,畢竟我們決定要均分酬勞。」
  「酬勞不重要啦。我們馬上開工吧。」
  米雅‧雷媽媽絲毫不為所動,走到雅米兒‧孫的面前。
  雅米兒‧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似乎絲毫不感興趣。
  「法家的明日太,接下來就拜託你了。你可以恣意吩咐這十五位女性。」
  十五人啊,人數不少呢。
  我聽說孫家聚落總共住了四十一人,看來對方幾乎召集了所有女性過來。我望向她們之後──
  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搞的?)
  那是一群年齡不一的森邊女性。
  最年長的女性約五十歲左右,最年幼的女孩約十歲。已婚女性和未婚女性齊聚一堂。她們的外貌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但是──每個人的眼神都空洞呆滯。
  不管是中年婦女或年幼的女童,每個人都跟狄咖‧孫一樣,眼神混濁不堪。
  女人們褐色的臉龐不帶著任何表情。我從她們身上感受不到森邊居民特有的活躍生命力和躍動感。她們的身體似乎沒有特殊問題,並非面黃肌瘦,卻沒有散發出一絲生氣。
  不管是驛站城市,或是我原來身處的世界──在我遇見過的每一個人之中,我不曾看過有人像她們一樣死氣沉沉,宛如有瑕疵的泥人偶一樣,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我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先告辭了……啊,家主還在休息,諸位男性稍後再去打招呼吧。」
  雅米兒‧孫留下一抹毒蛇般的微笑,轉身離去。
  泰伊‧孫也理所當然跟著離開。
  米雅‧雷媽媽目送兩人離去後,大力拍了拍手。
  「那麼,大家去搬運食材吧。拜託妳們先搬波糖過來!」
  孫家女人沒有應聲,緩緩走向我們。
  她們的動作並沒有特別緩慢,但整隊人馬看起來就像一大群殭屍。
  「……那個噁心的女人是誰啊?」
  丹‧盧堤姆站在我的身後,他不快地低語。
  雖然他似乎在自言自語,我還是回應了他:
  「她是本家長女,叫做雅米兒‧孫。」
  「本家的女人啊。看來她比傻瓜三兄弟有骨氣,但我可不想跟這種散發惡臭的人一起吃晚餐哪。」
  「欸?」
  我有些驚愕地仰望著丹‧盧堤姆巨大的身軀後,他不斷抽動著圓圓的鼻頭。
  「為什麼那個女人會散發出腐臭的血腥味啊。她看起來纖細無力,沒有在處理剝皮的工作吧。」
  「……丹‧盧堤姆,你的鼻子很靈敏呢。」
  「嗯?我進森林的時候,也會靠嗅覺來辨別奇霸獸的位置喔。在盧堤姆家之中,只有我和父親剌辦得到哪。」
  他驕傲地晃動著大肚腩,指尖擦了擦圓潤的鼻頭。
  「總之,我不喜歡她。我討厭所有孫家的傢伙,但那個女人特別讓人厭惡。明日太,你唯獨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喔。」
  「是。我打從心底同意你說的話。」
  我點了點頭,自己也抓起一個裝有波糖的袋子。
  接著,我轉頭望向愛‧法。
  「那麼,我開始工作了……我們都要加油喔。」
  愛‧法一臉嚴肅,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孫家聚落的戰役靜靜地拉開序幕。
  
            2
  
  有八位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性跟來孫家幫忙。
  孫家則指派了十五位女性前來協助。
  我們總共要處理一百三十人份的餐點,人手綽綽有餘。問題是幫手的素質。
  「呃,孫家本家的人是哪一位呢?」
  我們將波糖和廚具搬進爐灶房後,我開口詢問。
  由於狹窄的爐灶房裡無法容納二十四人,我將陣地轉移到爐灶房的門口。
  愛‧法和東達‧盧等人與我們隔了一段距離,坐在地上啃著肉乾,緊盯著爐灶房。
  「……本家的人不在這裡。」
  年紀稍長的女性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這樣嗎?這下麻煩了。為了米達‧孫,我希望本家女人能前來學習烹調方法。」
  「…………」
  「什麼?」
  「……本家女人不需要掌管爐灶。」
  「欸?那麼,誰負責掌管本家的爐灶呢?」
  「……由我們負責掌管爐灶。」
  「這樣啊……可是,本家有三位女性吧?」
  卡斯蘭‧盧堤姆曾告訴我,孫家除了長女雅米兒‧孫之外,還有一位么女和家主夫人。
  那位女性只是重複說道:「……由我們負責掌管爐灶。」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我們開始工作吧……首先,請幫所有爐灶生火。我只看到四個鐵鍋,各位可以從分家再搬三個鍋子過來嗎?」
  孫家女人沒有回覆,緩緩開始動作。
  薇娜‧盧望著她們死氣沉沉的模樣,悄悄對我耳語:
  「事情的發展讓人不安呢……這麼一來,只靠我們幾個來掌管爐灶,說不定還比較有效率。」
  「是啊。但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真是頭痛。」
  基於諸多理由,我們決定要讓孫家女人學會烹調技術。
  首先,米達‧孫對於美食沒有抵抗力,她們必須設法滿足他的口腹之慾。
  接著,儘管法家的明日太能烹煮美味的食物,但不代表我是一個特異的存在。我們必須讓孫家家主茲羅‧孫知道這一點。
  最後,美味的食物能為森邊居民帶來更多力量,生活更加豐饒。我們要讓所有氏族的家主知道這件事。
  可是,這些女人毫無生氣,我有辦法讓她們學會烹調技巧嗎?
  比起準備盧堤姆家的婚宴,看來掌管孫家爐灶會更多災多難。
  「請在鐵鍋中注入六分滿的水。讓爐火燃得更旺……等水沸騰之後,在每個鐵鍋之中放入四十顆波糖。」
  爐灶房裡有五個爐灶,我分配了十位孫家女性、盧家三姊妹和塔莉‧盧進去處理。
  我讓五位孫家女性和盧堤姆家的女性負責處理室外的兩個爐灶。
  這麼做不只是為了指導孫家人,也是為了讓盧家人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不讓她們有機會做出任何小動作。由於孫家人也會品嚐這些料理,所以我猜她們也不敢下毒,但面對孫家時,我們必須一再小心。
  「等波糖汁收乾之後,請各位開始攪拌,並留意不要燒焦……那麼,我們先來確認接下來的流程吧。」
  我把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找來爐灶房門口。
  「按照原定計畫,等收乾波糖之後,就使用分家的爐灶製作肉湯吧。薇娜‧盧和菈菈‧盧與我同組。米雅‧雷‧盧和阿瑪‧敏‧盧堤姆、茉倫‧盧堤姆同組。希拉‧盧和凌奈‧盧、塔莉‧盧一組,可以吧?」
  「這倒是無所謂啦。我們煮湯的時候,你要把收乾的波糖丟在這裡嗎?這一點最讓我擔心了。」
  「我當然也感到不安。但我們沒有辦法待在同一個地方處理如此大量的料理。只能頻繁確認菜餚的味道,確保對方沒有惡作劇了。」
  「說得也是……不過啊,為什麼每個孫家女人都是那副德性……」
  米雅‧雷媽媽話還沒說完,就傳來男人粗魯的喊叫聲。
  仔細一看,幾個陌生的男人出現在東達‧盧等人的身旁。
  「嗚哇……那是什麼啊?」
  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清楚看到那群人怪異的模樣。
  大約有六位男人朝著東達‧盧等人大聲嚷嚷。
  其中四個人將奇霸獸的毛皮披在頭上,剩下兩個人──竟然將奇霸獸的頭骨戴在頭上。
  「那是管轄森邊北方的居民。披著毛皮的是札札家和紀恩家。戴著骨頭的是多姆家……那些傢伙全是孫家的親族。」
  「那是孫家親族啊……」
  「是啊,就某方面來看,那些傢伙比孫家還要棘手喔。他們脾氣暴躁,固執的程度連我們家主都相形見絀。」
  「欸?他們比東達‧盧還頑固啊!?」
  說出這句話之後,我才暗想「完蛋了」。
  固執家主的夫人米雅‧雷媽媽發出愉快的大笑聲。
  「那些人的腦袋就跟石頭一樣硬,他們至今仍發誓要對族長家族效忠。多姆和札札的聚落在最北端,與孫家有一段距離,他們至今仍未發現族長家族變得多麼墮落。」
  「原來如此……還真是棘手。」
  「是啊,很麻煩喔。那些傢伙說不定會認為盧家和法家忤逆族長,擾亂了森邊的安寧。」
  這下麻煩了,真的很麻煩。
  由於孫家本家的男人只是一群小角色,導致我變得有些傲慢──我在心中悄悄認為,就算孫家人惹是生非,東達‧盧和丹‧盧堤姆也絕對不可能輸給對方。
  現在對兩人大小聲的男人們,看起來勇猛凶惡。
  披著毛皮或戴著頭骨的男人都有著不輸東達‧盧和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由於他們身上穿戴著那些誇張的奇霸獸裝飾,使他們看起來就像用雙腳站著的巨大奇霸獸。
  面對總計十五人的東達‧盧等人,人數只有六人的他們毫不畏懼。我不知道他們激動的原因,但現在的氛圍劍拔弩張。
  「嗚哇,就告訴過妳要注意別炒焦了嘛!」
  此時,菈菈‧盧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能只是一股腦地攪拌呀!?啊,夠了夠了,先讓開!」
  「……喔。」
  對方無精打采地回應。
  我瞄了一眼爐灶房,菈菈‧盧將木鏟從一位年紀輕輕的孫家女孩手中搶了過來,開始與鐵鍋中的波糖戰鬥。
  「抱歉,明日太!波糖焦得很嚴重喔!是不是該馬上把鐵鍋搬下來呀?」
  「嗯,假如焦掉的部分會混到正常的部分,就算沒有完全收乾,還是先把鐵鍋搬下來比較──」
  「嗚呀!」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慘叫聲。
  接著是沉重的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音。
  是從戶外的爐灶傳來的。
  我和米雅‧雷媽媽一起衝了過去後,看到茉倫‧盧堤姆跌坐在地上,阿瑪‧敏‧盧堤姆一臉困惑地站在旁邊。鐵鍋中的波糖潑了大半在地面上──孫家女人拿著搬運物品用的古栗木棒,茫然地站在一旁。
  「阿瑪‧敏‧盧堤姆,怎麼了嗎!?」
  「啊,明日太──對不起。我們的波糖收乾了,我請她們幫我扛鐵鍋下來,卻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當阿瑪‧敏‧盧堤姆頭痛似地壓著額頭時,茉倫‧盧堤姆坐在大嫂的腳邊,怒吼道:「我差點嚴重燙傷耶!」平時敦厚溫和的她現在氣得漲紅了臉。
  「妳的站姿怎麼這麼不穩啊?妳連鐵鍋都搬不動,要怎麼掌管爐灶啊!?」
  她大發雷霆的模樣使她與父親更相像了。
  「喔。」
  孫家女人們依然露出有氣無力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來真的前途多難啊。」
  米雅‧雷媽媽站在我的身旁,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家主們也很辛苦,但我們也沒有餘力擔心他們吧?孫家的女人就連最簡單的波糖都處理不好,我們真的有辦法拜託她們準備肉湯和肉排嗎?」
  「就是說啊。我重新思考一下吧。」
  我本來打算藉由這項菜餚先見識一下孫家女人的本事,看來沒辦法這麼悠哉了。
  我最後再看了一眼與孫家親族對峙的愛‧法等人後,走回爐灶房。



  「菈菈‧盧!妳把燒焦的鍋子搬來這裡!把水瓶用的杓子也拿過來!……希拉‧盧,妳代替菈菈‧盧輔助凌奈‧盧。」
  「好的。」
  我將菈菈‧盧和孫家女人搬來的鐵鍋,與盧堤姆小組的鐵鍋擺在一起。
  「用杓子把沒有燒焦的波糖移至這個鍋子裡。然後,妳們再拿一個新的鐵鍋──不,拿兩個過來。使用其中一個鍋子追加收乾灑出來的份和燒焦的份。」
  這樣看下來,孫家取消八份餐點說不定是一件幸運的事。
  為了預防烹調失敗,我們當然有多帶食材過來,但我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對方是故意失敗,企圖扯我們後腿嗎?──我想不是。)
  如果她們犯的失誤能夠嫁禍給我們也就算了,她們這樣只會讓餐點的份數不夠,害自己受到斥責。
  我想她們只是缺乏幹勁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好,我們把帶來的所有波糖全部用掉吧。菈菈‧盧,這次由妳示範,全部交給妳處理。」
  「嗯。人家也不想再浪費任何波糖了……妳們呀,老是擺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到底把重要的食材當作什麼了?這可是男人賭上性命狩獵奇霸獸,用獸角和牙齒換來的波糖喔?」
  「對不起。」
  菈菈‧盧怒氣沖沖地說教後,孫家女人們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道歉。
  我和她們一起走回爐灶房後,除了菈菈‧盧負責的爐灶之外,其他人的作業皆順利完成。
  但薇娜‧盧和凌奈‧盧看起來有些氣餒。
  「這些波糖汁全都收乾了吧?那麼,請把鐵鍋移動到戶外日曬良好的地方!小心別打翻了!」
  經過數秒的時間差後,孫家女人抓起古栗木棒。
  等大家把所有鐵鍋搬出室外,菈菈‧盧完成追加的份量之後,我再次將大家聚集到爐灶房門口。
  「剛剛收乾的波糖必須先曬太陽,等待水氣徹底消失。在這期間,我們要來處理奇霸獸和亞力果燉湯。準備湯品之前,我想再確認一下今天工作的事宜……請孫家的各位進來爐灶房。」
  我瞄了一眼默默開始移動的女性,抱起一袋堆在門板旁邊的奇霸獸肉。
  「薇娜‧盧,妳可以跟我過來嗎?其他人站在入口處看就可以了。」
  儘管孫家爐灶房的面積足以與盧家匹敵,但擠了我、薇娜‧盧和十五位孫家女性後,已經水洩不通了。
  擠不進爐灶房的其他成員露出「你究竟打算做什麼啊」的表情,從入口處瞄著室內。
  我把袋子放在爐灶附設的作業台上,環視並排站好的女人們。
  「這是我們從盧家和盧堤姆家帶來的奇霸獸肉。我今天要使用它煮晚餐。」
  孫家的女性們心不在焉地望著我,眼神宛如死魚一般。
  「這種肉經過特別加工,去除了肉腥味。我現在正使用這種肉在驛站城市擺小吃攤。妳有聽說這件事嗎?」
  「……沒有。」
  我詢問站在自己附近的女性後,對方答道。
  「這樣啊。那麼,妳知道與孫家無緣的我前來掌管爐灶的背景和原因嗎?」
  「……我不知道。」
  「這樣啊。十天前,孫家么弟米達‧孫前來光顧我的攤位,買了我烹煮的料理。他相當喜歡我煮的菜。因此,孫家本家家主茲羅‧孫聲稱就算只有一夜也好,拜託我來掌管爐灶。」
  女人們沒有任何反應。
  她們似乎不會特別畏懼孫家本家人。
  「我今天必須準備料理滿足米達‧孫。假如這只是一夜限定的餐點,未免太沒有意義了吧?各位每天都幫孫家管理爐灶,我希望妳們也可以學會烹煮美味佳餚……妳們不願意這麼做嗎?」
  我將話題拋給另一位女性。
  年紀稍長的女人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回答:
  「……我沒有理由感到不願意。」
  「原來如此……那妳自己不想品嚐看看美食嗎?」
  「……我不知道美食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妳呢?」
  我將矛頭指向她身旁的年輕女孩。
  「……我們必須感謝所有食物,味道並不重要。」
  這是森邊居民給出的模範回答。
  愛‧法、盧家人和盧堤姆家人一開始也懷抱著這樣的心情。
  「妳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如妳所見,我來自異國。在我出生的故鄉,我以當廚師維生。我的工作就是烹煮美食。由於孫家家主茲羅‧孫已經決定要支付酬勞,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這份工作。」
  我再次望向另一位女性。
  「妳願意幫忙我完成這份工作嗎?」
  「……我們已經答應過雅米兒‧孫要幫忙你了。」
  「謝謝各位……不過,整件事愈演愈烈,我現在不只要幫米達‧孫和孫家本家人準備晚餐,還必須提供餐點給家主會議的參加者,以及孫家的分家人──也就是妳們和妳們的家人。」
  此時,我終於從袋子中取出一包肉。
  我打開偽橡膠葉,將沾滿皮果葉的肉塊攤在工作台上。
  這是奇霸獸的右後腿肉。
  「薇娜‧盧,可以幫我用大火熱鍋嗎?」
  「嗯,知道了……」
  趁她熱鍋的時候,我開始使用三德菜刀切肉。
  儘管我購得了西姆製的調理刀,切肉的時候依然需要使用這把三德菜刀。
  「妳們大概對美味的料理沒有興趣。但我的工作就是讓大家品嚐美食。一起工作也是有緣,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由於我們燒焦了食物,把鍋子砸到地上,所以你生氣了嗎?」
  年紀最大、有著半白頭髮的女人用平淡的聲音詢問。
  「假如你感到不悅,我願意向你道歉。我們會更謹慎小心,不會再次犯錯。」
  「妳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積極地工作罷了。」
  我仔細凝望著女人疲憊不堪的臉龐。
  「各位的表情為什麼沒有任何朝氣呢?妳們不喜歡掌管爐灶的工作嗎?難道說,妳們不願意幫忙我這種外國人嗎?」
  「……沒有人對工作感到不滿……」
  我總覺得自己在跟一隻無法溝通的老狗交談。
  這些女人跟泰伊‧孫如出一轍。
  那位有氣無力、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心中毫無感情的泰伊‧孫。
  (這麼說起來……泰伊‧孫和這些女人都是孫家分家的人吧。)
  就我所知,孫家本家人的眼神並不會如此死氣沉沉。
  本家和分家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巨大的差距。
  縱使我不知道原因,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工作將會以失敗收場。
  「……明日太,鍋子熱好了……」
  「謝謝妳。」
  我放下菜刀。
  接著,我對著孫家女性舉起厚約五毫米的奇霸獸腿肉。
  「我現在要煎這些肉。我只使用了皮果葉進行調味。肉上的油花分布均勻,我要直接開始煎了。」
  如同宣言,我將腿肉放入鐵鍋之中。
  肉的數量恰巧是十五份。
  隨著白煙,純粹的肉香洋溢在整座爐灶房之中。
  「薇娜‧盧,請給我一個木盤和木匙。」
  「是……」
  由於肉很薄,一下子就大功告成了。
  我將所有肉移到木盤上,遞給最年長的女性。
  「請各位品嚐一塊肉。這是經過放血加工的奇霸獸肉。」
  女人使用木匙吃下煎肉。
  儘管她的臉龐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眉頭卻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位女性沒有任何反應。
  接下來的女性迅速閉上眼睛。
  再下一位女性微微瞪大眼睛。
  再來的女性也沒有任何反應。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盡相同。
  表情出現最大變化的是一位年紀最輕、大約十歲的女孩。
  她不安地蹙起眉頭,環視著左右兩邊的同胞。
  但她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我不知道這種肉是否符合各位的口味,但各位應該品嚐得出味道的差異吧?盧家和盧堤姆家的人認為這種肉『美味可口』。我待在森邊的時候,常常聽到大家說『食物沒有好不好吃之分』。但我認為既然要吃飯,當然要盡量品嚐美味的料理。」
  我要說的話到此為止。
  接下來只能讓她們親身體驗了。
  「我們接下來要準備的是更美味的佳餚。為了讓米達‧孫品嚐美食,希望各位可以幫忙……那麼,我要將各位分成三組,開始準備下一道料理。」
  
            3
  
  我走出爐灶房後,男人們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他們跑去哪裡了呢?當我百思不解時,凌奈‧盧悄悄走了過來。
  「男人們前往祭祀堂了。還有一段時間才要召開家主會議,但孫家親族埋怨他們帶著刀在聚落裡閒晃。」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明日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按照原定計畫,大家分成三組準備奇霸獸肉湯。接著,我希望妳們能在每個烹調的重要階段,讓孫家女人試吃料理。」
  「試吃嗎?」
  「嗯。還有,就算是閒聊也好,我希望妳們在工作的時候,與她們多多交流。料理時的心情很重要。假如她們繼續有氣無力地烹煮料理,連餐點嚐起來都會淡而無味。」
  「啊……我大概能夠理解。正因為掌廚者有心想要烹煮美味的料理,料理才能變得可口。」
  「妳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大力點頭後,凌奈‧盧揚起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了。由於對方是孫家人,導致我們太過緊張了。我們同為森邊女性,都想讓森邊男人品嚐美食,我接下來會抱持這樣的念頭與她們共事。」
  凌奈‧盧果然比一般人更善解人意、冰雪聰明。
  我將同樣的事情告知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後,與我的組員們會合。
  跟我同組的人是薇娜‧盧和菈菈‧盧。
  「那麼,請孫家的各位分成三組。盡量找自己熟悉的人,同家人盡量待在同一組。」
  我們組成了八人小隊,每一隊有五位孫家女性和三位我方人手。我們帶著需要的亞力果和肉,前往分家的爐灶房。
  「我們先來切亞力果吧。我想請各位把亞力果切成月牙形。就是切成這樣的形狀。」
  每一份『奇霸肉湯』會使用兩顆亞力果,奇霸獸肉約是一百五十公克。
  每一組要做四十四人份的肉湯,所以亞力果共八十八顆,奇霸獸肉約六點六公斤。
  「這麼說起來,因為米達‧孫體型龐大,我幫他準備了十人份的料理。但十人份的湯會不會太多了?」
  我向孫家女人搭話。我現在的態度比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時更開朗活潑。
  一位女人切著亞力果,有氣無力地回答:
  「這個嘛……不知道耶……」
  「算了,比起不夠吃,剩下來比較好吧。我打算整體多做一點……米達‧孫在家裡嗎?還是在森林裡?」
  「這個嘛……不知道耶……」
  「我其實還沒有見過孫家家主茲羅‧孫呢。他不僅是孫家本家的家主,還是森邊居民的族長,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茲羅‧孫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這就是所謂的白費力氣吧?
  薇娜‧盧和菈菈‧盧也找不到話題,陷入沉默。
  我決定改變目標。
  「我問妳喔,妳覺得剛剛的肉怎麼樣?」
  那位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也分到這一組。
  女孩機械性地切著亞力果,瞄了我一眼。
  「……味道跟一般奇霸獸截然不同。」
  「對吧?我們是趁奇霸獸死前放掉牠全身的血液,再按照正確的步驟取出內臟喔。這麼一來,我們就能美味地享用奇霸獸軀體的肉了。」
  「……嗯……」
  「孫家聚落也會把奇霸獸軀幹的肉丟棄在森林裡吧?奇霸獸腿肉確實好吃,但軀體也有許多美味的部位喔。」
  女孩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們不會丟棄軀體部分。」
  「欸?」
  「我們會吃頭部和軀體……比起腿肉,那些肉的腥味更強烈。」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用平易近人的語氣回答時,一抹不協調的感覺在心中逐漸膨脹。
  (就連孫家分家的人都會食用奇霸獸的頭部和軀體啊……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愛‧法說孫家獨占了傑諾斯的獎金,不好好盡獵人的義務。也就是說,孫家運用獎金購買亞力果和波糖,一旦狩獵到奇霸獸,就吃個精光──他們過著這樣的飲食生活吧?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盡量減少危險的獵人工作,玩樂度日。
  不過,只有孫家本家的人才會這麼做吧?
  難道孫家分家的人真的也自甘墮落,過著怠惰的生活嗎?
  實際考察後,我覺得這樣的假設未免太不切實際。
  因為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我養成了計算收支的習慣。
  (難道傑諾斯的獎金金額很龐大嗎?)
  經過這次的工作,我正確地掌握了孫家人數。
  孫家本家共有八個人,分家共有三十三人,合計四十一人。
  我們假設這四十一人沒有狩獵到任何奇霸獸。
  亞力果的最低攝取量是一天兩顆,波糖是三顆。按照金額來算,共是1‧2枚紅銅幣。
  四十一人份就是49‧2枚紅銅幣。
  根據卡斯蘭‧盧堤姆所述,傑諾斯每三個月發放一次獎金。
  三個月也就是九十天,這段期間孫家人共需要四千四百二十八枚紅銅幣。
  為了獲得最低限度的必需肉品,他們得狩獵奇霸獸。我也把肉品一起算進去。
  假設一個人每天大概要攝取五百公克的奇霸獸肉,每頭奇霸獸平均可以取下四十公斤的肉──只要孫家每兩天獵捕一頭奇霸獸,就足夠大家食用了。
  這麼一來,販賣奇霸獸的獸角、牙齒和毛皮後,他們兩天可以賺取二十四枚紅銅幣。
  一個月是三百六十枚紅銅幣。
  三個月是一千零八十枚紅銅幣。
  從四千四百二十八枚紅銅幣中減去一千零八十枚紅銅幣後,總共剩下三千三百四十八枚紅銅幣。
  三個月需要三千三百四十八枚紅銅幣,代表一年將會是一萬三千三百九十二枚紅銅幣。
  假設四十一人想要玩樂度日,一年至少需要獲得如此龐大的獎金。
  卡謬爾‧佑旭曾提過獎金微薄。
  愛‧法則說:「所以孫家才會獨占那筆錢。」
  然而──這樣的金額稱得上「微薄」嗎?
  況且這是孫家人為了存活所需要之最低限度的金額。孫家本家人不可能過著如此節儉的生活。
  杜多‧孫從中午就暢飲著水果酒。
  米達‧孫每個月都可以拿到十枚紅銅幣當作零用錢。
  再說,他們還必須汰換刀具,也需要銅幣購買衣服等雜物。
  既然如此,孫家不只依賴獎金過活,也獵捕了不少奇霸獸──但女孩剛剛提到他們會食用奇霸獸的頭部和軀體,這下子又互相矛盾了。
  反過來說,假如獎金低於我剛剛推估的金額,代表孫家人必須兩天獵捕一頭以上的奇霸獸。這麼一來絕對會有剩餘的肉。
  我有些坐立不安。
  總覺得整件事有些不對勁。
  再說,我開始不懂為什麼只有分家人的眼神會如此死氣沉沉了。我一直認為他們會表現得了無生氣,是因為孫家本家的人獨佔了獎金,並強迫分家人幫忙保守秘密──難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嗎?
  「……明日太,亞力果處理好了唷……」
  薇娜‧盧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好的,接下來要處理奇霸獸肉。我們會把奇霸獸腿肉和肩部肉拿來煮湯。」
  我輕輕搖了搖頭,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
  我不知道獎金的確切金額和孫家實際獵捕到的奇霸獸數量,就算絞盡腦汁,依然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
  然而──我還是把這個疑問仔細保存在腦中一隅。
  「如同我剛剛切的肉塊,請各位切肉時均等分配白色脂肪部分,厚度大概就像這樣吧。」
  沒有人答覆。
  儘管我剛剛提議要跟孫家人閒聊,但我們第一次與對方見面,她們也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態度,究竟該聊些什麼才好呢?我乾脆裝瘋賣傻,直接了當地詢問孫家本家的內部狀況好了。當我思索之際──
  「嗚哇!」
  菈菈‧盧發出驚呼。
  「嚇、嚇了我一跳!妳是誰啊?妳什麼時候進來的!?」
  「什麼時候呀,人家很早就待在這裡啦。妳竟然沒有發現人家的存在,是妳太遲鈍了吧。」
  傳來一陣仿若鳥鳴的尖銳聲音。
  我也大驚失色。剛好容納了八個人的爐灶房中,突然出現一位入侵者。
  那是一位嬌小的女孩。
  我無法分辨她的年紀。
  她比菈菈‧盧還要矮一個頭,頂多一百三十公分左右。
  女孩的四肢和身體十分纖細,頭卻莫名地大,她將褐色頭髮紮在頭頂,看來就像一顆洋蔥。
  她有一雙大眼,眼白部分較多,小小的黑色瞳仁閃爍著陰險光芒。她有著小小的鼻子和嘴巴,下巴呈現尖銳的三角形。
  她小巧的身體不知為何穿著一件筒狀連身裙。連身裙有著漩渦狀花紋,這是城裡的衣服樣式。
  「……你就是住在法家的外國人呀?」
  她那陰險的三白眼緊盯著我。
  「哼,看你的外表,你是西方之民吧?但你有著一頭東方人的頭髮,你是東西方的混血嗎?」
  「不,我來自更遙遠的國家──妳又是誰?」
  不需要多問,我已經猜想到了。
  假設『孫家本家人都態度高傲』的定律無誤,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女孩的答覆如我所料。
  「人家是孫家本家的么女,梓妃‧孫喲……一般來說,詢問別人名字的時候,必須報上自己的姓名,這才符合禮儀吧?」
  「啊,我是法家家人明日太。妳是來幫忙的嗎?」
  話才剛說完,自稱梓妃的小女孩微微揚起眉毛,怒斥:
  「本家人為什麼要來爐灶房幫忙呀?那是分家的工作吧?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啦!」
  「這樣啊?孫家有這種規矩啊。」
  看到本家的人登場,我也將警戒程度升到最高級──但女孩和她的兄弟姊妹不同,沒有給我太糟糕的印象。
  她看起來並不善良,也不誠實,該怎麼說呢,她滑稽的外貌讓人感到有些親切。看著她的模樣,使我產生一抹既視感。某部漫畫或動畫是不是出現過這樣的角色啊?
  「哼!算了,你是外國人,人家就原諒你吧……嗯?這就是魔法的奇霸獸肉呀?」
  「不,我並不是魔法師喔。」
  「你在說什麼呀!你在傑諾斯的驛站城市,把奇霸獸肉強迫推銷給城裡人吧!?城裡人對奇霸獸肉厭惡至極,你竟然能辦到這一點,一定是使用了魔法呀!」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後,馬上瞇起大眼,狠瞪著我。
  「你呀……真的在一天之內就賺到兩百枚紅銅幣嗎?人家感到難以置信……」
  「既然難以置信,就別相信了吧。」
  「別廢話了,好好回答人家!不可以說謊喔,人家一查就能知道真相了唷!」
  她確實很平易近人,但有點太過嘰嘰喳喳了。
  大家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這一幕呢?我環顧四周後──
  薇娜‧盧瞌睡似地瞇起眼睛,凝望著入侵者的側臉。
  菈菈‧盧不愉快地蹙著眉頭,一樣瞪著她。
  然後──分家的女人們依然有氣無力地低垂著頭,默默地切著肉。就算看到梓妃‧孫登場,她們也不為所動。
  「喂……你在驛站城市做了幾天生意?」
  梓妃‧孫逼近我。
  「米達是從十天前開始哭個不停吧?也就是說,你已經連續做了十天的生意囉?」
  「差不多吧。」
  其實我連續在驛站城市開業了十三天,其中休息了一天,但我沒有必要交代得這麼詳細。
  「連續十天!假設你一天能賺進兩百枚紅銅幣,你已經賺了兩千枚紅銅幣耶!」
  「不,我們把一半收入挪去購買食材了,再說我又不是從第一天開始就能賺到兩百枚紅銅幣。」
  我慌忙地糾正對方,但她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少女的眼神徹底變了一個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眼神充滿執著,閃爍著光芒,仿若一頭飢餓的野獸。
  「兩千枚紅銅幣──也就是兩百枚白銅幣──銀幣!兩枚銀幣!」
  「啊、嗯、我說啊,賺來的銅幣並非全部都是我的……」
  「簡直像做夢一樣耶!法家有了你之後,一輩子就不愁銅幣了!……哼,真的耶……」
  「等一下!妳可以聽我解釋嗎!?銅幣有什麼了不起嗎?」
  「有什麼了不起?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吧?你根本就是森邊第一的勇者耶!你一天賺進兩百枚紅銅幣,等於是在一天之內狩獵超過八頭奇霸獸唷!人家可是連鞣製毛皮的錢都算進去了呢!」
  這位女孩跟我一樣很會打小算盤哪,我感到有些折服。
  她眼神中的執著──難道是對銅幣的執著嗎?
  「妳認為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這不像是森邊居民會說的話呢。森邊的獵人會獵捕奇霸獸,是為了守護傑諾斯的田野吧?」
  「你在說什麼呀?獵人也是為了銅幣而獵捕奇霸獸嘛!要是有獵人敢否定這一點,那他就沒資格去賣獸角和牙齒啦!不管說什麼漂亮話,人沒有銅幣可無法過活唷!」
  「妳說的確實有道理啦……」
  「奇霸獸增加後,就會侵襲田野,種田的農民就會感到困擾嘛?因為奇霸獸會吃光田裡的菜嘛?這麼一來,農民就無法靠蔬菜賺取銅幣嘛?你看,大家到頭來都是為了銅幣呀!人類活在世界上就是為了賺取銅幣呀!假如不想這麼做,就只能拋棄神明,成為摩爾加的野人啦!」
  野人就是與法爾布狼、馬達拉瑪巨蟒爭奪摩爾加山霸權的某種類人猿。
  不管怎麼說,這位名為梓妃‧孫的少女完全沒有身為森邊居民的榮耀和尊嚴。
  「請問一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妳的母親是城裡人嗎?」
  「啊?你又開始胡言亂語啦!城裡人怎麼可能嫁進森邊嘛!」
  「說得也是。因為妳穿的衣服有點像城裡的樣式。妳說的話也跟城裡人一模一樣。」
  「那是因為──人家不喜歡森邊的服裝,所以重新改造了這件衣服。」
  梓妃‧孫賭氣似地嘟起下唇。
  她大眼睛中的執著光芒終於黯淡了下來。
  此時,我才突然意會過來。過去有一個動畫描寫宛如河馬的妖精,梓妃‧孫就像裡面出現的吵鬧女孩。
  (算了……在孫家之中,她的性格還算不錯了。)
  正因為我不是真正的森邊居民,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想法也說不一定。
  倘若她是城裡人,就算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也不會對她感到厭惡。我頂多只會聳聳肩,暗想:「沒必要這麼拜金吧。」
  但是──在森邊,她的想法太過異端了。
  薇娜‧盧瞇起眼睛,似乎變得更戒備。
  菈菈‧盧也露出極度不快的表情。
  一旦否認獵人的榮耀,就無法獲得森邊居民的尊敬。
  「不好意思……我們切好所有的肉了……」
  一位分家女性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沒有任何人理會梓妃‧孫。
  「謝謝各位。那麼,我們先幫爐灶生火吧。」
  我們把水瓶中的水倒入鐵鍋裡,利用剌草點燃木柴。
  等待水沸騰的時候,梓妃‧孫依然沒有閉上嘴巴。
  「真是的!米達吃過你的料理之後,每天真的吵個不停唷!只要餵他吃點東西,他就會安靜下來,但肚子一餓就哭個不停!狄咖和杜多當然會發火呀!你應該也不願意跑來這種地方吧,但你造成了我們莫大的困擾,你必須負起責任唷!」
  「責任啊……話說回來,你們真的有用鍊子拴住他嗎?」
  「嗯?啊,他剛開始吵鬧的那幾天,差點要獨自跑進城,說不定真的有這回事呢。」
  「妳也不確定啊?所以妳沒有親眼看到他被鐵鍊栓住囉?」
  「沒有唷。只有雅米兒家有鐵鍊呢。」
  雅米兒‧孫的──家?
  「雅米兒‧孫搬出本家了嗎?她不是穿著未婚女性的衣服嗎?」
  「她未婚唷。可是,我們有太多房子了,所以雅米兒和狄咖有自己的家嘛。」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要是米達‧孫真的有被鐵鍊拴住,限制他行動的人只可能是雅米兒‧孫。
  真是奇怪。當我從雅米兒‧孫的口中聽到這件事時,我感到相當不舒服,但這位女孩闡述這件事時,我卻感到不以為意。說不定我和這位名為梓妃‧孫的少女意外地合得來。
  當我埋頭思索之際,鐵鍋中的水燒滾了。
  「好,各位先把奇霸獸肉放進鍋裡……這麼一來,水面上會浮出白色的『浮沫』,請用木匙撈出浮沫。這麼一來,就能煮出美味的湯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指導他人煮『奇霸肉湯』了。
  菈菈‧盧在另一個爐灶指導兩位孫家女人,我和薇娜‧盧一起指導另外三位女性。
  「……話說回來,梓妃‧孫,妳今年幾歲啊?我十七歲。」
  我在煮湯的空閒時間詢問後,梓妃‧孫不悅地噘起下唇。
  「人家十二歲唷。那又怎樣?」
  「不,我在想妳是不是比米達‧孫年長。」
  就算十二歲,她的身材仍然太過嬌小,而且,沒想到年紀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會說出:「人活在世界上是為了賺取銅幣」這種話,嚇了我一跳。
  「哼……人家怎麼可能比米達年紀大呀。米達的母親過世之後,人家才被生下來的唷。」
  「欸?」
  「米達的母親生下他後馬上就死了唷。現在的母親是人家一個人的母親喔。」
  「啊……這樣啊?」
  獵人的工作使許多男人年紀輕輕就失去性命。因此,我聽說有許多失去丈夫的女人改嫁……孫家本家的狀況卻恰恰相反。
  梓妃‧孫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雅米兒的母親生下她後,馬上就過世了。狄咖‧孫和杜多‧孫的母親產下孩子後也很快就死了。只有人家的母親沒有喪命,活到現在。真是不可思議,人家的母親並不強壯唷。」
  「欸?也就是說,你們全都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
  「就是說呀。那又怎樣?」
  「是沒有啦……不過,我至今不曾聽說過森邊女性這麼早逝。」
  「嗯?孫家大概被詛咒了吧。」
  梓妃‧孫脫口說出這種駭人發言的同時,聳了聳削瘦的肩膀,似乎不以為意。
  「她們說不定是因為日子太無趣而感到厭世吧……妳們也老是露出一副看不出是死是活的表情嘛?總是一臉鬱悶可沒有辦法長壽唷?」
  想當然耳,她後半句的話是對著分家女人說的。
  分家女人們只是憨直地撈著浮沫,心不在焉地「喔」了一聲。
  「啊~真是讓人焦躁!只要跟妳們待在一起,連人家都開始感到鬱悶了唷!」
  「……既然如此,妳就離開爐灶房吧……」
  薇娜‧盧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妳又無意掌管爐灶,沒必要待在這裡吧……?妳來這裡究竟想做什麼……?」
  「哼!人家只是來看看森邊第一勇者罷了!」
  梓妃‧孫仰著頭,怒瞪著位在遙遠上空的性感臉龐。
  「在明日太這個外國人出現之前,森邊的第一勇者是家主茲羅!所以孫家才能支配森邊!……接下來,可能會換法家支配森邊吧。」
  「……看來我無法跟妳好好交談呢……」
  「哼!因為妳沒有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啦!」
  梓妃‧孫最後拋下這句話,輕巧地跑出爐灶房。
  有好一陣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籠罩著室內。
  「……孫家本家的人們都很有個性呢。」
  我朝分家女性開口後,對方還是只回了一句「喔」。
  看來梓妃‧孫好相處多了。
  「……好,撈完浮沫之後,掩上蓋子,暫時等候一下。我們先用小火燉煮,最後再放入亞力果。」
  一位女性拿起四方形的木板,準備蓋到鍋子上。
  但木板從她的手中滑落而下,沉沉地墜入鍋中。
  「啊!」
  年紀最小的女孩發出慘叫,連忙後退。
  煮至沸騰的湯汁飛濺起來,潑到女孩的臉龐和手臂上。
  「啊啊!」
  女孩大力趴在工作台上,使得一部分切成半月狀的亞力果掉落地面。
  現在不是理會那些亞力果的時候。我迅速抓起浸在水中的杓子。
  「沒事吧!?不要動!」
  我放聲大喊,將杓子中的水灑向女孩。
  雖然我的處理方式有些草率,但我別無選擇。
  「啊啊……」
  女孩失去力氣,直接癱坐在地上。
  「妳還好嗎?沒有噴進眼睛裡吧?」
  「……不要緊……」
  女孩抱著左手臂,緊咬著雙唇。
  她的左肩至上臂、左頰至咽喉燙得通紅。
  「嗚哇,看起來好痛!來,快點冰敷。」
  菈菈‧盧用一塊濕布壓住女孩的臉頰。
  「……謝謝妳……」
  女孩虛弱地垂下眼簾。
  「……對不起,楚兒‧孫……」
  此時,一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天而降。
  「妳真的有感到愧疚嗎!?假如她的臉上留疤,妳打算怎麼賠啊!」
  菈菈‧盧怒髮衝冠,站了起來。
  儘管她平時就脾氣暴躁,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勃然大怒的模樣。
  犯錯的女性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名為楚兒‧孫的女孩攀住菈菈‧盧的手臂,說道:
  「……我不要緊……是我不好,不該茫然地站在一旁……況且,我弄髒了珍貴的亞力果……很對不起……」
  「亞力果不重要啦!……不對,亞力果的確也很重要啦!」
  菈菈‧盧搔著頭,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掉落地面的亞力果確實已經被我們踩髒,大半都沒有辦法使用了。
  「沒辦法了。我們再切一些亞力果,替補不能使用的份吧。不說這個了,我比較擔心妳的傷勢,妳最好塗一點藥吧?」
  「不要緊……不能為了這點小傷使用珍貴的藥品……」
  「可是啊──」
  「……真的不要緊……謝謝你們……」
  楚兒‧孫用畏懼的眼神交互望著我們。
  她的眼眸中搖曳著不安──儘管如此,比起宛如死魚般的眼神,這樣的她更像個人。
  「看來我們必須再切十顆亞力果呢……我去本家的爐灶拿多的份過來……」
  「不用。」
  聽到薇娜‧盧開口後,我搖了搖頭。
  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也希望其他女性盡量不要單獨行動。
  「本家太遠了,我們先使用這戶人家的亞力果吧。呃,這是誰的家呢?」
  此時,蹲在我面前的楚兒‧孫說道:
  「……這是我家……」
  「這樣啊。不好意思,可以分給我十顆亞力果嗎?我之後會拿同樣的量還給妳。」
  「……我們家沒有亞力果……」
  「欸?」
  「亞力果剛好用完了……對不起……」
  楚兒‧孫眼眸中的光芒迅速消逝。
  簡直就像是受到淤泥污染的清水。
  我凝望著她再次變得混濁的眼眸半晌後,轉頭望向弄掉鍋蓋的女性。
  「那麼,妳家可以分給我們一些亞力果嗎?妳家的距離比本家更近吧?」
  「……對不起……我家的亞力果也剛好用完了……」
  我站了起身,依序望向剩下三位女性。
  「不管是誰家都好,可以借我們亞力果嗎?」
  「……對不起……」
  「我們家的亞力果也剛好用完了……」
  「要不是今天召開家主會議,我們本來打算進城購買的……」
  「這樣啊。」
  我微微一笑。
  「沒想到每一戶人家的亞力果都用完了,真是讓我吃驚。孫家聚落習慣等食材用罄後,才去採買嗎?」
  「……嗯……」
  「順帶一提,可以跟各位借波糖嗎?」
  「……不……波糖也用完了……」
  「這樣啊。」
  我又重複了一次。
  「那麼,去拿我們帶來的亞力果吧。由於我們有多帶幾顆備用的亞力果,所以不成問題。可以麻煩妳們兩位前往本家爐灶房,拿十顆亞力果過來嗎?」
  「好……」
  兩位女性緩緩地走出爐灶房。
  我凝望著兩人的背影,封印在心中一隅的不協調感再次膨脹。
  有些事情不對勁。
  有些事情失去控制。
  這裡真的是森邊居民的聚落嗎?
  要不是薇娜‧盧和菈菈‧盧陪在我的身邊,我一定會陷入恐慌,以為自己闖入另一個異世界。
  這裡的一切──已經扭曲到了極致。
  
            4
  
  過了兩個小時,我們在各個分家完成『奇霸肉湯』後,再次聚集在本家的爐灶房。
  接下來,我們要開始煎乾燥的波糖,以及烹煮肉料理。
  太陽剛好位在天頂和地平線中間,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半的時間,一切還算順遂。
  這個時候,男人們差不多也聚集在那座祭祀堂,展開家主會議了。
  我在心中祈禱愛‧法等人能打出漂亮的戰役,並開始指導孫家女人煎波糖。
  「經過日曬的波糖會凝固成塊狀,請大家用水溶解它,使它恢復為半液狀。大家可以用杓子稍微進行調整,並注意不要添加太多水。」
  我們已經沒有備用的波糖了,現在必須更加謹慎小心,不能再次讓它燒焦。
  我先請希拉‧盧做示範,並稍微撕開煎好的波糖,分給大家試吃。
  「味道如何呢?跟煮成糊狀的波糖截然不同吧?」
  有半數孫家女人的表情微微泛起漣漪,其中的一半則出現顯著的變化。
  她們應該有感受到煎波糖的美味吧。
  我只能反覆祈禱,希望波糖能打動她們的心。
  「光靠經過放血的奇霸獸肉和煎波糖,就能端出與平時大相逕庭的晚餐了。那麼,請大家一起來幫忙煎出美味的波糖吧。」
  我採用一對一指導的方式,讓大家輪流煎波糖。
  十五位孫家女性不斷輪流煎波糖。一旦發現波糖快要煎焦,負責指導的女性就會盡快予以輔助。由於指導員寸步不離,隨侍在此,在這種情況下,要失敗還比較困難。
  於是,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煎出一百三十人份的波糖。
  波糖結束之後,終於輪到肉類料理了。
  首先,我們要來製作『咩姆燒肉』的醃料。
  「這是咩姆。我們要將咩姆和亞力果切丁,並與水果酒混合在一起。一瓶水果酒將使用一根咩姆和一顆半的亞力果,由於份量龐大,請大家使用鐵鍋製作醃料,並把肉放進鍋中。」
  一人份『咩姆燒肉』的肉約為兩百公克。份量與擺攤時販賣的量不相上下。
  咩姆燒肉將會搭配一根肋排,以及兩百公克左右的腿排,佐炒過的亞力果。
  醃『咩姆燒肉』的肉時,我們開始切肉排用的肉,此時,距離日落還有兩個小時左右。
  一切順利。
  我本來多預留了一些調理時間,現在,我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仔細完成每一道菜餚。
  「看來料理趕得上會議結束的時間了……不過啊,孫家女人明天過後會主動烹煮這些佳餚嗎?」
  米雅‧雷媽媽悄悄地對我低語。
  「嗯……等大家用完晚餐後,希望有幾個人能產生這樣的想法……」
  前途一片黑暗。
  應該說──這些女人們到底存在著多少「心意」和「意志」呢?
  「假如孫家的聚落沒有這麼遙遠,我們就可以每天來督促她們了。」
  就連米雅‧雷媽媽看起來都有幾分消沉。
  米雅‧雷媽媽會前來孫家聚落,是想好好教訓一下米雅兒‧孫或梓妃‧孫等傲慢的女性,沒想到我們會面臨這樣的狀況。
  這些女性就好似泥娃娃,不管怎麼教訓她們,她們也不會感受到痛楚──我們不可能光靠一天就改變她們的態度。
  「再來就要看本家人和男人們的反應了。不論如何,米達‧孫未來都會吵著要吃美味的晚餐吧。她們有義務達成他的心願。」
  倘若他們想要享用美味的奇霸獸肉,就必須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術,並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也就是改革孫家男人的意識,這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呢?
  不知道愛‧法進行得順不順利。
  「明日太,我們切好所有奇霸獸肉和亞力果了。」
  希拉‧盧通知我。
  「謝謝妳……肉差不多醃好了,妳們先開始煎肉吧。請各位到室外的爐灶旁集合。」
  烹煮『咩姆燒肉』時將會冒出大量油煙,所以我決定使用屋外的爐灶進行示範。
  「我們先將肉放入鐵鍋後,使用木鏟拌炒,注意不要讓它燒焦。一開始先炒少量就好。希拉‧盧,拜託妳了。」
  「是。」
  希拉‧盧抓起一小撮肉,放入鐵鍋之中。
  咩姆和水果酒的香氣擴散開來,幾位女性驚訝地肩膀一震。
  「聞起來很香吧?」
  看到楚兒‧孫站在我的身旁,我笑容可掬地詢問她。
  楚兒‧孫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無依地游移著。
  「……很香。」
  「嗯,我目前還沒有遇過討厭這個香氣的森邊居民喔。」
  咩姆具有與大蒜相似的濃烈香氣。廣受每一位森邊居民的好評。
  「煎好之後淋上少許醃料,這麼一來,香氣將會更為濃郁。」
  順帶一提,為了符合森邊居民的口味,我將肉切得比驛站城市販賣的商品更厚,並稍微縮短醃漬時間。
  再說,家主會議的參加者應該只帶了盛湯用的木盤,我必須使用偽橡膠葉當作盤子,盛裝『咩姆燒肉』。導致我沒有辦法淋上熬煮過的醬汁。我必須在這個時間點混入大量醬汁,準備盛盤。
  「好,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大家可以試吃一口……」
  話說到一半,一陣奇怪的聲音竄入我的耳際。
  喔喔喔喔喔……這個怪聲的頻率極高,宛如鳥類臨死前的慘叫聲。
  「這是什麼聲音啊?」
  我走出人牆外,豎耳傾聽。
  聲音似乎直逼爐灶房而來。
  (啊!難道是……!)
  當我心中浮現出頭緒的那一瞬間,我不好的預感竟然成真了。一顆宛如肉包般的巨大物體從房子陰影處滾了出來。
  對方與我的距離大約相隔十公尺。
  肉包子瞄準了走出人牆數步的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
  他放聲大吼,直衝而來。
  同時,有人大喊:「明日太!」用力撲向我。
  我馬上就倒在地上,並感受到一個柔軟無比的物體緊抱住我。
  隔著遮住我視線的黑色髮絲,我隱約可以看到肉包子發狂的身影。
  (我會被踩扁!)
  當我全身僵硬之際,又有一個人冒了出來,舉起一根細長的黑色物體。
  那是用來搬運鐵鍋的古栗木棒。
  有著一頭栗色秀髮的女性用著優美的慢動作,將古栗木棒投向肉包子的腳邊。
  伴隨著「咻」的銳利音色,古栗木棒絆住了對方宛如象腿一般的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肉包子再次放聲大吼,跌落在地上。
  不停翻滾的他與我們擦肩而過,撞上一旁的樹木後才停下來。
  「真是的……他真的是人類嗎……」
  我們的救命恩人憤憤地低語後,她那雙昏昏欲睡似的雙眼望向我們。
  「已經不要緊囉……你們最好趁那傢伙還沒起來前先站起來吧……?」
  「嗯……薇娜姊,謝謝妳。」
  覆蓋在我身上的人物緩緩爬起身。
  「明日太,你沒受傷吧?」
  我猜得沒錯,朝我露出微笑的人正是凌奈‧盧。
  「沒、沒事。妳還好嗎?」
  「還好。對不起,突然撞向你。」
  她跨在我的腹部,歉疚地低下頭。
  溫熱的體溫、柔軟的觸感。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姿勢都讓我想起了盧堤姆家婚宴發生的事。
  最後,凌奈‧盧緊緊凝望著我的臉,故意緩緩地站起身。
  「真傻……妳這種保護他的方式,只會害你們兩人一起被踩扁唷……?」
  「嗯,薇娜姊,對不起。我果然沒有妳厲害。」
  薇娜‧盧一臉不滿,凌奈‧盧嬌羞地低著頭。我懷著複雜無比的心情交互望著兩姊妹後,迅速站了起來。
  「謝謝兩位。多虧了妳們,我撿回一命。」
  薇娜‧盧瞇著眼睛,銳利地瞪了我一眼後,望向肉包子。
  肉包子──也就是米達‧孫──一臉茫然地撐起巨大的身體,站了起來。
  「咦……米達剛剛在做什麼呀……?」
  他的聲音跟幼童一樣高亢。
  是米達‧孫。
  完全是他沒有錯。
  太好了,他平安無事。但他的外貌依然跟怪物沒有兩樣。
  「……啊!對了!好香!剛剛傳來好香的味道,所以米達才會急忙跑過來唷……?」
  「日落之後才能吃晚餐!在那之前,你只能乖乖等待!」
  一陣緊繃強悍的嗓音打斷米達‧孫疑惑的聲音。
  開口的人是米雅‧雷媽媽。
  米達‧孫不停抽動著扁鼻子,他抓著樹木,站了起來。
  「可是……米達肚子餓了唷……?」
  「肚子餓了就去啃肉乾!其他男人都在忍耐,你不能享有特殊待遇!」
  米雅‧雷媽媽魄力十足地開口,並擋在米達‧孫的面前。
  在森邊女性之中,米雅‧雷媽媽的體格稱得上壯碩,想當然耳,當她站在米達‧孫面前時,依然像一個體格嬌小的孩童。
  即便如此,米雅‧雷媽媽卻仰著頭,瞪著比自己高兩個頭、長相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米達‧孫,毫不畏縮。
  「你真沒教養哪!我從以前就想問你,你的身材也太誇張了吧?肚子餓的時候一股腦地吞下喜歡的食物,會搞壞身體喔?你要學會忍耐!」
  「……嗚嗯……」
  米達‧孫發出鬧彆扭似的聲音。
  「但是,米達……」
  「沒有什麼好但是的!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你究竟在做什麼啊!?現在正是獵人在森林裡獵捕奇霸獸的時候吧?」
  她說得很有道理。
  米達‧孫鼓起圓滾滾的雙頰,臉龐微微顫抖,不滿地說道:
  「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喔……米達抓到一隻巨大的奇霸獸唷……?」
  「嗯?真的嗎?那隻奇霸獸在哪裡?」
  「吊在雅米兒家唷……妳看,米達沒有說謊喔……?」
  米達‧孫突然將手伸向掛在腰際的棍棒,我下意識地想要跨出腳步。
  凌奈‧盧抓住我的右手臂,薇娜‧盧抓住我的左手臂。
  米達‧孫將棍棒的尖端拿到米雅‧雷媽媽的鼻尖。
  「嗯……上面黏著奇霸獸的毛跟血。」
  「就是呀……奇霸獸掉進陷阱裡,米達給了牠致命一擊唷……?」
  聽到他這麼說後,米雅‧雷媽媽微微一笑,拍了拍米達‧孫宛如巨木一般的手臂。
  「你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啊。我們一定會準備美味的餐點給你吃,你乖乖在家裡等候吧。我們現在正要煎肉。」
  「嗚欸欸……」
  米達‧孫發出讓人倒胃口的聲音,臉頰肉再次開始震動。由於他身上的脂肪太厚,表情無法出現太大的變化。
  薇娜‧盧依然抓著我的左手,她的指尖握得相當用力,讓我疼痛不已。她大概正在按捺著情緒吧。
  接著──米達‧孫望向我。
  他仿若小豬般的小眼睛濕潤似地熠熠生輝。
  「……你真的過來了呀……雅米兒沒有騙米達……」
  「……你好,好久不見了。」
  「好開心喔……你會幫米達準備好吃的食物吧……?」
  「是的。為了讓你從今以後都能吃到美食,我正在教導孫家人讓料理變得更美味的方式。」
  米達‧孫似乎理解了我說的話,他不斷說著:「好開心喔……」
  「既然你聽懂了,就乖乖地回家等著吧。我們的工作堆積如山哪。」
  「嗯……」
  聽到米雅‧雷媽媽開口後,這次換他的下巴開始微微顫動。
  他大概想要點頭,在脂肪的阻撓下,卻無法移動脖子。
  「說好了唷……?你們要準備很多好吃的食物給米達唷……?」
  「好的,敬請期待。」
  米達‧孫緩緩地打算轉身離去。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
  此時,我突然靈光乍現。
  「米達‧孫!我想用銅幣跟你們購買亞力果,本家有嗎?」
  米雅‧雷媽媽訝異地轉過頭。
  米達‧孫也將整個身體轉向我。
  「我剛剛不小心讓亞力果摔到地上,數量稍嫌不夠。我想跟你購買多餘的亞力果……可以嗎?」
  「……糧庫掛著門閂喔……?」
  米達‧孫用高亢的嗓音說道。
  「為了不讓米達偷吃食物,他們把糧庫加上門閂喔……?」
  「這樣啊。真是遺憾……亞力果很好吃吧?」
  米達‧孫眨了眨宛如動物一般,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的眼睛。
  「……米達不知道蔬菜的名字喔……?」
  「這樣啊。你以前在驛站城市購買的料理中,就使用了亞力果喔。」
  「……嗯……」
  米達‧孫不感興趣地嘟著小巧的嘴巴。
  「……假如你想取下門閂,米達可以去找雅米兒過來唷……」
  「啊,不需要。我會設法用手邊的份來處理,謝謝你。」
  「肚子好餓喲……」
  米達‧孫哀傷地低語,轉身離去。
  「他還是個腦袋不太靈光的孩子呢……但他還是有可愛之處嘛?」
  「……別開玩笑了……」
  薇娜‧盧依然抓著我的手臂,癱坐在地上。
  「嗚嗚,好噁心……為什麼那位么弟老是出現啊……」
  「哈哈,薇娜姊真的很討厭孫家么弟呢。」
  凌奈‧盧抓著我的右手臂,勾起天真的笑容。
  「話說回來,明日太,亞力果真的不夠嗎?現在的量足夠當作肉類料理的配菜吧?」
  米雅‧雷媽媽一臉狐疑地詢問後,我連忙堆起笑容。
  「是啊。就算孫家沒有亞力果也無所謂。光靠現在的份量就已經足夠了。」
  由於對方取消了八份餐點,所以亞力果的數量十分充足。
  美麗的兩姊妹依然禁錮住我的雙臂,我的視線望向後方。
  糧倉位在爐灶房的旁邊,房門緊閉。
  (他說糧庫掛著門閂……既然如此,他們怎麼進出糧庫呢?)
  我心中不斷膨脹的疑問依舊沒有得到答案,卻隱約勾勒出了形狀。
  
第二章 家主會議
  
            1
  
  接著──當太陽終於來到西邊的盡頭時,我們完成了每一道料理。
  儘管調理過程中有些小小的意外。不過,除了米達‧孫的出現之外,我們並沒有受到孫家本家人的阻礙。就某方面來看,今天的工作真的一轉眼就結束了。
  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對方沒有在我們烹調時插手,說不定是因為他們在用餐時間或餐後設下了陰謀詭計。
  他們會特地找我們過來,不可能只是因為米達‧孫不斷吵鬧,或是對我們感到好奇,背後一定隱藏著某個重大的理由。
  由於我賺進了莫大的銅幣,所以他們計劃把我變成孫家的囊中物嗎?
  亦或是他們認為我很礙眼,想要除掉我?
  我不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
  儘管如此,他們會找我們過來準沒好事。
  因此,就算料理全部烹煮完畢,我們依然沒有放鬆緊繃的情緒,開始分配餐點。
  
            ◇
  
  「──打擾了。」
  我和薇娜‧盧將裝有重新加熱過的『奇霸肉湯』的鐵鍋搬運至祭祀堂後,好幾對銳利的雙眸靜靜地對準我們。
  太陽即將西下,祭祀堂內比室外昏暗,擺放於四處的燭台已經點燃火苗。在橘色火光照耀下,每一位強壯森邊男人的雙眸都好似野獸般熊熊燃燒。
  家主會議暫且告一段落。
  但氣氛緊繃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我和薇娜‧盧鑽過一觸即發的空氣,走向設置於牆邊的爐灶。
  如同外觀帶給人的印象,祭祀堂內部也呈現地穴式的設計。地板比地表矮一公尺左右,讓天花板看起來更高更寬敞。
  室內共有四根柱子,柱子連接著橫樑,呈現放射狀的椽木接合在橫樑上,支撐著圓形屋頂。房屋內側的腐蝕程度並沒有外側嚴重。
  爐灶設置在四方的牆面,我們將鐵鍋設置在離入口最近的爐灶上。當我們開始生火時,男人們依然保持沉默。
  族長家族孫家和三十六個氏族的家主們待在祭祀堂內。
  除此之外,還有陪同家主與會的男性們。
  祭祀堂內的人數超過七十人,但我沒有聽到任何耳語。每個人都坐在毛皮墊子上,沉默地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男人們皆穿著獵人的服飾,刀子似乎集中保管在某一處。
  祭祀堂共有四個出入口,其他女人從其他入口搬運鐵鍋進來。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彷彿事先說好了一樣。
  我認為爐灶掌管人不需要跟大家打招呼,當我們幫爐灶生好火,正準備離開祭祀堂,搬運其他菜餚時──
  此時,首次有聲音傳了過來。
  「法家的爐灶掌管人,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們……辛苦了。」
  他的聲音莫名地含糊不清,讓人聽不太清楚他說的話。
  我緩緩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驛站城市的人不惜用銅幣購買的奇霸獸肉……我終於可以品嚐到了……」
  一位體型龐大的男人坐在該處,兩個男人隨侍在側。
  雖然這是一棟圓形的房屋,但我猜男人所在的位置是上位。他的背後設置了一個形狀怪異的祭壇,祭壇上方掛著一個巨大的奇霸獸頭骨。
  (這傢伙就是孫家家主茲羅‧孫啊……)
  一定不會有錯。
  因為站在男人左右的人正是孫家本家長男和次男,狄咖‧孫和杜多‧孫。
  狄咖‧孫望著我,勾起嘲諷的笑容。
  杜多‧孫宛如飢餓野狗的眼睛緊盯著我。
  茲羅‧孫──他坐在兩個兒子的中間,臉上掛著齜牙咧嘴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嗯……)
  他的外表沒有我想像的凶神惡煞。
  可是,他飄散出一種奇異的氛圍。
  他的體格龐大,甚至比魁梧的狄咖‧孫還要龐大一圈。
  雖然不及米達‧孫,但他的身材也相當肥胖。
  他的頂上牛山濯濯,眼皮和臉頰肉難看地下垂。嘴巴寬度驚人,看起來就像一隻泡在水中過久而腫脹的蟾蜍。
  茲羅‧孫的身上穿著森邊常見的布製衣裳。他和森邊女人一樣,在充滿脂肪的手臂和腳上掛滿一串串的首飾。
  他的胸口則掛著異常大量的獸角和牙齒。
  森邊居民把這種項鍊視為獵人的榮耀,同時也是身為獵人的證明。遺憾的是,在我的眼中,茲羅‧孫只是把它當作虛榮的象徵罷了。
  (看他的體型,他沒辦法從事獵人的工作吧……)
  光就身材來看,米達‧孫比較像個怪物。但那位么兒姑且還具備運動能力,可以在地面上奔跑,臂力看起來也相當驚人。
  然而──體型龐大的人往往會散發出獨特的壓迫感,茲羅‧孫身上卻看不到這一點。
  他的坐姿不良,盤腿坐在地上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右傾斜。
  小小的黑眼珠散發出執著的光芒,表情卻充滿倦怠。
  清廉又嚴厲的獵人一族之長──這個人一點也不符合這個稱號。
  「怎麼啦……我可是在慰勞你喔……?」
  他的血盆大口勾起微笑,再次發出混濁不清的聲音。
  「不敢當。」
  我行了一禮。
  「我是在用工作換取報酬,你不需要慰勞我。」
  我盡量用著平淡的語氣回覆後,茲羅‧孫的嘴角更加上揚了。
  「說得也是。我竟然說出這種糊塗話……你們繼續準備晚餐吧。」
  「是,失禮了。」
  我們靜靜地重新開始工作。
  孫家女人已經各自返家,由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負責配膳。
  由於祭祀堂內的氣氛沉重不已,平常開朗的她們也受到影響,大家的表情都僵硬萬分。
  「……我們也要在那裡一起吃吧……?」
  當我們離開祭祀堂,走回爐灶房時,薇娜‧盧無奈地喃喃自語。
  「是啊。這姑且是森邊的規矩。」
  孫家分家的女人們必須回到自己家中,為家人配膳。『掌管爐灶的人必須與用餐者一同進食』,為了遵守這則規定,我以為分家的人也會聚集到祭祀堂用餐。看來他們現在放寬了這項規矩。
  雅米兒‧孫和米達‧孫也不會前來祭祀堂一起用餐,讓我深感意外。
  「心情好沉重……只要東達父親待在我們身邊,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但氣氛太糟糕了……」
  一觸即發的孫家和盧家連同親族齊聚一堂,空氣當然會瞬間凍結。
  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雙方的唇槍舌戰究竟有多激烈呢?
  當兩方對峙時,愛‧法有完成自己的工作嗎?
  聽了她說的話,家主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由於我必須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開始用晚餐,加重了我的心靈負擔。
  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們搬運完肉湯之後,依序將煎波糖、『咩姆燒肉』佐亞力果、腿排、肋排搬進祭祀堂。我們幫每個人舀完湯後,配膳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明日太,這裡。」
  工作結束後,聽到愛‧法的呼喚,我和薇娜‧盧走了過去。
  一群熟悉的面孔聚集在上位的左手側。
  東達‧盧、達魯姆‧盧、丹‧盧堤姆、羅‧雷──十四位盧家親族和愛‧法坐在該處。
  米雅‧雷媽媽和凌奈‧盧也已經坐了下來,她們也把我和薇娜‧盧的餐點擺在位置上了。
  「太好了,我們都平安無事。」
  我在愛‧法身旁坐下,悄悄耳語。
  愛‧法一如往常地板著臉。
  「……家主會議進行得怎麼樣?」
  「還說不得準。孫家家主聽了我們說的話後,只是掛著滿面微笑,堅稱要等吃完晚餐再談。」
  既然在驛站城市販賣的料理會出現在今天的餐點之中,這麼做確實比較妥當。
  「其他事情呢?關於杜多‧孫在驛站城市的粗暴行徑、或他們闖入盧堤姆家婚宴一事。這場會議就是告發他們的好時機吧?」
  「他們還是用同樣的手法支吾搪塞過去,只要孫家家主最後低頭道歉,一切就能無疾而終。」
  卡斯蘭‧盧堤姆也告訴過我他們的小把戲。
  一旦他們的惡行不小心浮上檯面,孫家家主最後都會選擇出大絕──「道歉」。
  他們的尊嚴根本毫無價值。
  (不過──正因為他們是這種人,所以才會如此棘手。)
  恬不知恥的人最可怕了。
  當我第一次和杜多‧孫打照面時,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那麼,大家開始用餐吧……」
  恬不知恥的首領用著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我們剛剛在會議中也有提及法家的爐灶掌管人,這就是他親手製作的料理。請各位用心品嚐……」
  接著,他說出了熟悉的台詞。
  「……我們感謝森林的恩惠……我們感謝掌管爐火的法家親族、盧家親族和孫家親族,讓我們今晚得以延續生命……」
  由於在場者幾乎都是男性,室內迴盪著低沉的嗓音,複誦著他說的話。
  接著,大家拿起餐具。
  (……他們會給出什麼樣的感想呢?)
  這不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餐。就某方面來看,這比較像是一場試吃會。
  放血和屠宰等嶄新技術改變了奇霸獸肉。我們希望賦予奇霸獸肉價值,使大家能拿它換取銅幣。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法家在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協助下,目前正在驛站城市擺攤──用晚餐前,我們將這些情報告知所有森邊的家主。
  孫家親族、盧家親族、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小氏族……他們的家主抱持著什麼想法呢──一切都在摸索中,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喂,茉倫,為什麼一人只有一根肋排啊?一根肋排怎麼可能滿足我的胃啊?」
  丹‧盧堤姆刻意壓低的聲音傳入我的耳際。
  「我們今天準備了一百三十人份的料理喔?一人一根就已經夠辛苦了。你不要抱怨啦。」
  「可是……」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的份給你,你不要吵……但我要拿走你的咩姆燒肉喔?」
  真是和平的父女對話。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下,他們大膽的行徑讓人安心。
  那麼,我也把自己的肋排獻給丹‧盧堤姆吧。當我正要轉頭望向他時──有人開口了。
  「什麼嘛,說得那麼了不起,我還以為有多好吃呢。就只是普通的奇霸獸肉嘛。」
  開口的人是狄咖‧孫。
  孫家的繼承人繼續用緩慢的嗓音說了下去:
  「你們真的靠這種東西賺了超過一百枚的白銅幣嗎?令人難以置信。」
  我在心中悄悄思考。
  哼,我本來就料到孫家只剩中傷或稱讚兩條路可走,看來他們打算先詆毀我烹煮的菜餚。
  「孫家長男狄咖‧孫,請問你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質問法家呢?假如你是在詢問我們,我可以回答你。」
  狄咖‧孫混濁的眼神緊瞪著我。
  當愛‧法在森林深處撿到我的那一天,狄咖‧孫埋伏在法家旁邊。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他是我在森邊遇到的第二號人物。
  過了一個月左右,我與他再次碰面。這傢伙帶著杜多‧孫和米達‧孫闖入盧堤姆家的婚宴。
  今天是我們第三次碰面──面對這個人的時候,我果然不會感到畏懼。但我再次體認到他的傲慢與狡猾。
  「嗯……法家家主只提及他們在十天內獲得超過百枚白銅幣的財富……現在可以把更詳細的狀況告訴我們嗎……」
  狄咖‧孫的父親開口說道。
  我放下木盤。
  「首先,關於這件事是不是事實。我可以給大家一個肯定的答覆──愛‧法說的確實不假。我們在十天內販售了超過一千份料理,收益超過兩百枚白銅幣,扣除材料費等成本後,淨利為一百二十三枚白銅幣,也就是大約一百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家主們本來靜靜地用餐,現在開始交頭接耳。
  為了不讓大家認為我們在炫耀,我盡量冷靜地公開收支狀況。
  「然而,開業的前幾天,我們沒有準備足夠的料理,導致商品的銷售額不夠理想。最近一天平均能賣出一百五十份餐點,大約賺進十七至十八枚白銅幣……兩天後,我們將會為旅社提供料理,收益總計能超過二十枚白銅幣。」
  「一天賺進二十枚白銅幣……這樣的數字確實讓人不敢置信。」
  茲羅‧孫含笑的聲音迴盪在室內。
  「……因為店長是異國人,所以銷售成果才會如此輝煌吧?傑諾斯居民厭惡森邊居民,他們真的會跟我們購買奇霸獸肉嗎……?」
  「我們當然需要花時間和城裡人打好關係。不過,盧家女人有在我的攤位上幫忙,只要城裡人透過她們熟悉森邊居民真正的模樣,毫無根據的輕蔑和恐懼總有一天會消失無蹤。」
  我的眼神添加了幾分力量,開口說道。
  前提在於城裡人對森邊居民的恐懼必須是「毫無根據」的,假使真的有森邊居民犯下惡行,那就不一樣了──倘若想要獲得更多財富,就不要為非作歹──我的話語中隱藏著這個言外之意。
  茲羅‧孫的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微笑。
  算了,要是這種程度的牽制就能改變孫家人的行為,我們就不用如此辛苦了。我悄悄地嘆了口氣。
  「各位可能不願意用這種方式與傑諾斯的人民有所牽扯。但法家會做出這種舉動,並不是為了金錢。希望各位可以理解這一點。」
  「嗯……聽說你們是想要讓森邊變得更加豐饒啊……」
  為什麼呢。
  我完全無法推測茲羅‧孫這號人物的想法。
  他蟾蜍般的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儘管聲音中充滿揶揄,卻感受不到明顯的惡意,他似乎也對這件事不太有興趣。
  假如他像梓妃‧孫一樣清楚展現出自己對銅幣的執著,還比較好對付。但我猜不透他的企圖,不知道自己該強調哪一點才好。
  (這傢伙究竟為什麼要叫我過來孫家……?)
  茲羅‧孫的臉上掛著淺笑,繼續用著晚餐。
  狄咖‧孫也露出傻笑,啃著奇霸獸肉。
  杜多‧孫──我沒注意到他,他應該有好好品嚐料理吧?他現在正不斷喝著水果酒。
  「可是……我們需要財富嗎……?」
  茲羅‧孫沉默半晌後,終於用著沙啞不已的嗓音說道。
  「財富會讓人墮落……身為森邊的族長,我經常與石之都的人們見面。我比在場的各位都清楚這句話的真實性……滿滿的財富宛如讓人墮落的惡酒……」
  這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不過,就算在這裡怒罵孫家人也無濟於事。
  因此我乖乖地閉上嘴,然而,某一個人無法保持沉默。那個人就是我們盧堤姆的家主,丹‧盧堤姆。
  「族長茲羅‧孫,既然你清楚這一點,你為什麼要獨佔城裡發放的獎金啊?如果你認為滿滿的財富是惡酒,你應該把那些錢還給石之都啊?」
  他的口氣並不激動,但聽得出他相當不愉快。
  丹‧盧堤姆拋出這些話後,咬了一口手中的肋排。
  阿瑪‧敏‧盧堤姆似乎送給了他第三根肋排。
  「丹‧盧堤姆,你的問題真愚蠢。」
  某個年輕的嗓音開口回應。
  聲音源自於我的斜後方,代表開口的人並非孫家人。
  發聲的人是雷家家主,羅‧雷。
  「丹‧盧堤姆,你不瞭解族長的慈悲心嗎?為了不讓我們受害,他自己飲盡了惡酒,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丹‧盧堤姆開懷大笑。
  下一瞬間,坐在孫家左側的幾個黑影釋放出大量殺氣。
  「雷家家主、盧堤姆家家主!你們打算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誹謗族長家族嗎?族長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了吧?他將所有石之都贈與的銅幣拿去守護傑諾斯的田地了!」



  戴著連接奇霸獸頭骨的毛皮披風的壯漢們說道。
  其中一位特別健壯魁梧的男人,發出不亞於東達‧盧的粗啞聲音: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族長由衷地認為森邊不需要這筆財富,所以他拿獎金聘請城裡人搜集木柴,築牆捍衛傑諾斯的田野。你們沒有道理出言毀謗他!」
  「札札家的家主,你說的事情才無憑無據吧。你們每年都提出相同的藉口,我已經聽膩啦。」
  丹‧盧堤姆泰然自若地繼續啃著肋排。札札家的家主似乎更加氣憤。
  「我親眼見證了那堵牆建築的過程!為了如此雄偉的牆壁,必須聘請好幾十位傑諾斯男人前來施工,需要花費莫大的銅幣和時間!」
  守護田野的牆?
  孫家真的有建設這種東西嗎?
  假使這些男人所言不假──販賣蔬菜的都拉大叔就不用為奇霸獸而苦惱不堪了。
  「……他們指的是位於城北方的田地。由於那是石牆裡的人管理的田地,所以搭蓋了木牆嚴密防守奇霸獸──很久以前,紀芭婆婆曾經告訴過我這件事情。」
  愛‧法悄悄地對我耳語。
  原來如此。驛站城市民的田地位於城的南方,那道牆沒有延伸到那裡,所以南方田地飽受飢餓奇霸獸的蹂躪。
  「孫家堅稱他們為了蓋那座牆而耗費了所有獎金……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我盡量壓低聲音詢問愛‧法,不讓周遭的人聽見這句話。愛‧法搖了搖頭。
  「不可能。紀芭婆婆曾說,守護貴族田地的牆壁在幾十年前就搭建完成了。想當然耳,一旦飢餓的奇霸獸破壞城牆,確實會需要再次進行整修。」
  「嗯……」
  「再說,紀芭婆婆曾經笑道,石之都頒發的獎金十分微薄,不可能搭蓋如此雄偉的牆壁。」
  到頭來,連札札家的家主也被孫家矇騙了。
  孫家竟然敢騙這群駭人的傢伙,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們每個人的外貌都跟東達‧盧一樣令人生畏……)
  這就是森邊居民該有的模樣吧。
  宛如野獸一般的魄力和生命力,清廉又威猛的獵人一族──札札、多姆和紀恩等孫家親族看起來拔山蓋世,確實符合這個名號。
  雄壯威武的札札家家主的雙眼因震怒而燃起熊熊烈火,他瞪著丹‧盧堤姆和羅‧雷。
  「滿滿的財富會讓獵人墮落!所以族長才會使用所有賞金去保衛傑諾斯的田野,沒有帶回森邊!你們對族長的判斷有任何不滿嗎?」
  「假如你所言不假,我們當然不會感到不滿。可是啊,札札家的家主,到底要等幾年那座牆才會完工啊?我引頸期盼到脖子都快跟驛站城市的多多斯一樣長啦。」
  丹‧盧堤姆開口回答。他的態度一點也不激動,彷彿一下子就對這樣的你來我往感到厭煩,都快要打呵欠了。
  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他們一定也重複過同樣的問答吧。盧家親族指出族長家族的不完善之處,孫家親族開口擁護族長家。基於如此奇妙的權力平衡,孫家才得以搖搖晃晃地繼續掌管著森邊。
  東達‧盧沒有加入這場無意義的唇槍舌戰,他喝著水果酒,雙眸燃燒著駭人的火苗。
  (孫家的做法太靠不住了……)
  一旦孫盧兩家相爭,將會引發導致森邊分裂的巨大戰爭。然而,這是把各家的親族算進去的狀況。要是沒有札札和紀恩等有力氏族的幫忙,孫家不可能與盧家抗衡。
  儘管如此,孫家仍靠謊言取得了親族們的信賴──我認為他們使用的手段根本不堪一擊。
  (孫家的做法破綻百出。只要我或是卡謬爾稍微使用一些卑鄙手段,就能輕易戳破他們的謊言。)
  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當然知道不能太過自滿,但孫家模仿文明國的手法太過粗糙,充滿漏洞。
  當我埋頭思索時,對方突然破口大罵。
  「……法家企圖為森邊帶來多餘的財富,這樣的行為只會害森邊居民墮落沉淪!」
  我錯愕地抬起頭。
  札札家的家主流露出獵人的眼神,怒瞪著我和愛‧法。
  「我不管妳是不是勾引了異國人,利用他的才能賺取銅幣。畢竟這麼做沒有違反森邊的規矩……可是,假如妳企圖利用財富讓森邊居民向下沉淪,我會拔刀肅清妳!」
  對方突然將話題轉到我們頭上。
  不──一點也不突然。他們在家主會議中聽到愛‧法的發言後,大概一直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過多的財富說不定會讓森邊居民墮落──開始在驛站城市開店時,我也對此感到憂心忡忡。
  卡斯蘭‧盧堤姆和愛‧法抹去了我的擔憂。
  愛‧法現在正挺直背脊,坐在地上,正氣凜然地瞪著札札家的家主。
  「札札家的家主,你認為多餘的財富會讓森邊居民墮落嗎?」
  「沒有錯。你們想要盡情使用奇霸獸肉賺取銅幣,隨便你們。但你們不准在森邊揮灑這些財富!……不過,若盧家和盧堤姆家對法家搖尾乞憐,你們屆時可能需要分給他們一些銅幣啦,我倒可以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喔……?」
  丹‧盧堤姆巨大的身軀晃了一下。
  他掛著愉快的笑容,牛鈴大眼中的激情開始沸騰。
  「札札家的家主,你說的話還真是有趣。你認為我們和法家結緣,是為了銅幣嗎?」
  「我有說錯嗎?要不然法家和盧堤姆家又沒有血緣關係,現在為什麼會一起展開行動?」
  「因為法家和盧堤姆家是朋友!」
  丹‧盧堤姆放聲大吼,右拳捶向地板。
  鋪著墊子的土壤地因為這一擊而凹陷下去。
  「儘管血緣很重要,但並不代表一切!算了,只因為你是孫家的親族,你就願意對孫家唯命是從,你沒有辦法理解我們的想法!」
  「你這傢伙又打算嘲弄族長家族嗎!」
  室內的空氣倏地沸騰。
  此時,有人開口阻止兩人。這號人物並非兩人的領導東達‧盧或茲羅‧孫──而是愛‧法。
  「盧堤姆家家主和札札家家主,稍微冷靜一下。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是過多的財富吧。」
  愛‧法的眼眸閃爍著嚴厲的光芒。
  但她的表情和語氣卻相當冷靜。
  愛‧法朝丹‧盧堤姆點了點頭,試圖安撫他後,轉向札札家的家主──靜靜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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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多的財富會讓森邊墮落……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們當初會選擇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並不是為了獲取財富。」
  愛‧法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
  「我只是希望森邊居民能過著豐饒的生活。現在有許多森邊居民因貧困而苦不堪言,倘若他們的生活變得豐足,就可以獲得更多的力量,並更致力於獵人的工作。」
  「哈!」
  札札家的家主粗魯地清了清喉嚨,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假如一頭奇霸獸能換取更多銅幣,就算不用獵捕太多奇霸獸,也能夠存活下去。這就是墮落!」
  「當陷入飢餓時,他們也沒有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吧?假如是札札、紀恩、多姆等大氏族就算了,缺乏力量的小氏族必須過著更豐足的生活。」
  「……既然沒有能力,那就死在森林裡吧。我們就是靠這種方法磨練出獵人的力量。」
  一道低沉的嗓音插了進來。
  直到剛剛為止,這位戴著奇霸獸頭骨的壯漢都默默地聽著同胞們的發言──他是多姆家的男人。
  「軟弱的獵人沒有生存下去的資格。讓強大的獵人存活下來,才能將強韌的血脈延續下去。如果無用的財富讓弱不禁風的獵人得以生存,遺留下軟弱的血脈,森邊將會滅亡。」
  「什麼是無用的財富?你又不是當事人,你怎麼知道靠獸角和牙齒得到的財富才有用,奇霸獸肉賺來的報酬卻沒有用?」
  愛‧法的眼眸中搖曳著藍色火焰。
  「多姆家的家主,獸角、牙齒、毛皮和肉都是奇霸獸帶來的財富,你可以解釋一下其中的差別嗎?」
  「……我們從八十年前開始就只用獸角、牙齒和毛皮換取財富。這就是我的答案。」
  「那是因為我們過去沒有辦法用奇霸獸肉換取財富吧?既然我們已經習得了販售奇霸獸肉的方法,我認為我們不該眼睜睜地捨棄它。」
  愛‧法的語氣稍微變得柔和,但她的氣魄卻不輸勇猛的多姆家家主。
  「多姆家的家主,我昨晚和森邊大長老紀芭‧盧談過了。」
  「……那又怎樣?法家的家主。」
  「我感到很疑惑。城裡人靠一種名為卡龍的動物肉和皮毛換取財富。森邊居民卻只靠奇霸獸的毛皮賺取財富,將肉拋棄在森林之中。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當時也在一旁聆聽兩人交談。
  此時,我們才知曉森邊不為人知的過去。
  「包括紀芭‧盧等過去的森邊居民曾經居住在加喀爾的黑森林之中。除了會吃人的巨大黑猿之外,森林裡只存在著小小的蛇或蜥蜴……由於人們嚴禁食用黑猿肉,他們只能食用蛇、蜥蜴和蟲子過活。」
  「多姆家也聽過這些事蹟。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為了守護自己和家人,祖先們只能不斷狩獵黑猿,培育出獵人的能力。」
  「你說得沒錯。祖先們會剝下黑猿的毛皮,穿在身上,誇耀自己的能力……簡單來說,這就是我們知道剝取毛皮的方法,卻不知道如何正確處理肉類的原因。」
  「…………」
  「後來,我們的祖先從南方的森林搬到摩爾加的森邊,他們不再獵捕黑猿,改狩獵奇霸獸──儘管他們得以食用奇霸獸肉,卻沒有尋找食用這種肉的正確方式。根據紀芭‧盧所述,光是能食用奇霸獸肉就已經讓他們欣喜又滿足了。」
  「那又怎樣?既然如此,我們光是吃肉,就該感到滿足了吧?」
  「不對……我不這麼認為。」
  愛‧法一定想起了紀芭‧盧昨晚的神情。
  紀芭‧盧的眼神相當不可思議,縱使她的雙眼盈滿了無限的悲傷,卻帶著一抹希望之光。
  「紀芭‧盧認為當時的森邊人太怠惰了。他們拒絕與城裡人交流,沒有試著去找出奇霸獸肉無法換取銅幣的原因,讓八十年的光陰白白流逝──紀芭‧盧懊悔不已。」
  「她為什麼要感到懊悔?祖先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做。要不是他們為我們指示道路,我們也不會有今天。」
  「紀芭‧盧認為他們本來可以為我們指示出一條更豐饒的道路,因此她才深感懊惱。倘若森邊的生活能更加豐足,大量先人就不用白白喪命了。」
  當時,有數千位人民遷徙至摩爾加山山腳的森邊地區。
  最初幾年,有接近一半的居民喪失性命。他們大半是因為與凶惡的奇霸獸戰鬥或飢餓而亡。我首次與紀芭‧盧見面的那一晚,她就把這個過去告訴過我。
  「城裡人一開始知道食用奇霸獸肉的正確方法。倘若祖先們沒有排斥城裡人,與他們好好結下緣分,當時就能使用銅幣換取奇霸獸肉了。由於先人太過怠惰,沒有朝這方面努力,導致森邊現在如此貧窮,仍有居民餓死家中。紀芭婆婆認為這是他們犯下的錯誤。」
  「…………」
  「多姆家家主,你認為多餘的財富會招來墮落,我無法否定你的想法。可是,我相信多餘的財富能讓弱小的居民變得強大──我想讓森邊居民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
  愛‧法瞄了我一眼。
  「各位可能會認為我們的提議很荒唐。不過,只要擁有明日太的力量,我認為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大家認為明日太的料理美味嗎?」
  沒有人回答。
  儘管如此,愛‧法的眼神卻變得平心靜氣,她微微勾起嘴角。
  「我認為這些菜餚美味可口。所以,我想朝著自己相信的道路前進……希望各位能夠贊同我的意見。」
  祭祀堂中鴉雀無聲。
  大部分的人仍在用餐,但每個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不管是孫家、孫家親族、盧家、盧家親族──掌管爐灶的女人、小氏族的家主,大家都因為這股奇妙的感受而屏住呼吸──
  此時,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佛家贊成法家家主的意見。」
  每個人緩緩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一位壯年男子站在祭祀堂的一隅。
  「佛家是個小氏族。親族也不多,無法獵捕到足夠數量的奇霸獸。」
  年約四十歲的男人有著一頭顏色偏黑的亂髮,相同顏色的鬍鬚,身高修長,體型纖瘦。
  「儘管我們有肉吃,獸角和牙齒卻不足。難得獲得子嗣,孩子卻差點活活餓死。要是家裡的男人能擁有更多力量,家人就不用吃那麼多苦頭了。」
  男人淡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內熊熊燃燒。
  他的眼神中混雜著身為獵人的誇耀和懊惱的情緒,綻放出駭人的光芒。
  「我們不需要石之都的施捨。然而,我認為靠自己狩獵的奇霸獸獲得財富,算是正當的報酬。要是能藉此獲得更多的力量,我發誓我們一定會更努力地從事獵人的工作……因此,佛家贊同法家家主的發言。」
  「……拉茲家也贊同法家家主的意見。」
  一位男人從另一側站了起來。
  是一位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
  「這一年之中,我們失去了梅家和基姆家等兩個親族。梅家家主是一位格外勇猛的獵人,但他因小傷感染了惡疾,患病後馬上就過世了……倘若我們有少許積蓄,就能前往驛站城市買藥,治好他的病。」
  他的雙眼怒氣騰騰,瞪著多姆家家主。
  「根據多姆家家主的主張,梅家和基姆家這種弱小氏族本來就該滅亡。我不認同他的想法,所以我贊成法家家主的發言。」
  「你的口氣不需要這麼激動。多姆家的家主當然也不樂見小氏族滅亡。」
  隨著一陣沙啞的聲音,再次有人站了起來。
  開口的人是一位纖瘦的老人家,他和紀芭‧盧一樣,有著一頭白髮。
  「森邊總共有三百多位與孫家和盧家無血緣關係的小氏族。沒有人不把他們的死活當作一回事。倘若這些小氏族一一滅亡,我們也無法獵捕到足夠的奇霸獸。」
  「你是薩烏帝家的長老啊……該不會連你都贊同法家的意見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札札家家主用著火焰般的眼眸瞪著老人。
  「這件事必須交由家主做決定。不過,聽到大長老說的話,老夫這種老糊塗能夠感同身受。由於老夫等人選擇了錯誤的路徑,年輕人才必須多繞遠路。」
  儘管老人是森邊居民,他的眼神卻沉穩冷靜。
  他柔軟的眼神從札札家家主身上,轉移至我和愛‧法所在的位置。
  「城裡人忌諱森邊居民,森邊居民也忌諱城裡人。這或許是無法避免的命運,但我們也沒有努力對抗過它……法家人說不定能代替老夫等人,為森邊開拓出新的道路。」
  「那種異國人究竟能辦得到什麼豐功偉業啊!?」
  「他能夠與城裡人結下善緣。目前的森邊沒有人能辦得到這一點。」
  老人沉穩地回答後,札札家家主的表情更加凶惡,臉頰抽動。
  「不只是盧家親族,就連薩烏帝家都打算誹謗族長家族嗎?你們可別忘了當初是孫家讓石之都與森邊締結緣分!」
  「孫家是與傑諾斯城結下緣分吧?石之都裡的人跟驛站城市的人並不一樣……很遺憾,孫家人並沒有與城裡人結下正確的緣分。大家剛剛也提過吧?本家次男曾經在鎮上拔刀。」
  「那是因為驛站城市的人誹謗森邊居民……」
  「札札家的家主,森邊有規定我們遭到他人毀謗時,需要拔刀相對嗎?」
  除了盧家親族以外,竟然有氏族敢當面指責孫家啊。我有些驚愕。
  老人靜靜地揚起微笑,再次望向我們。
  「法家的家主和家人,老夫這種老糊塗沒有能力決定薩烏帝家的道路。但老夫想要為兩位獻上祝福。」
  「長老摩加,既然如此,你就別多插嘴,把家主拋在一邊了。」
  坐在老人身旁的年輕人隆重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材魁梧,跟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一樣,是一位擁有自我風格的年輕人。
  「我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我有一個問題想問盧家家主東達‧盧。你對這件事情抱持什麼樣的看法?」
  一直保持沉默的東達‧盧瞪向年輕人。
  「盧堤姆家家主聲稱法家是盧堤姆家的朋友。然而,實際幫忙法家的人是盧家女人吧。盧家是盧堤姆家的長家,你們也把法家視為朋友,朝著相同的目標前進嗎?」
  「……我無意稱那些傢伙為朋友。」
  東達‧盧的嗓音低沉又模糊,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個呆子明明是個女人,卻成天努力模仿獵人工作,這個外國人來路不明,我為什麼要把他們視為朋友?」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把盧家女人借給他們幫忙?單純是為了酬勞嗎?」
  名為達利‧薩烏帝的年輕人不解地歪著頭,一臉詫異。
  東達‧盧瞪著對方老實的臉龐,低聲說道:
  「他們想要賦予奇霸獸肉價值,換取銅幣──我不認為這種夢話能夠成為現實,我也不認為城裡的蠢蛋們會改變心意。我會將女人借給他們,只是一種正當交易罷了。」
  「這樣啊,那麼──」
  「然而,要是他們的癡人說夢成為現實,森邊居民將會獲得更龐大的力量。」
  東達‧盧嚴肅的嗓音宛如柴刀一樣,斬斷了年輕人的話。
  他的雙眼開始綻放光芒,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多餘的財富會讓森邊居民墮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抱持這種想法的傢伙才會讓森邊墮落吧。」
  「你說什麼……?」
  札札和紀恩家的男人們立刻激動反應。
  「札札、紀恩,假設你們獲得一百枚銅幣,你們會玩樂度日,直到花光所有銅幣,才去獵捕奇霸獸嗎?」
  「盧家的家主!開什麼玩笑!連你也打算嘲弄我們嗎!」
  「你們氣憤的反應就是答案了。」
  東達‧盧依然掛著笑容。
  這麼說起來,雖說他最近常常掛著不悅的表情,但現在的他終於展露出本性。
  他是一位宛如烈火的英雄豪傑,總是掛著笑容鎮壓敵人,讓敵人折服。
  「札札家家主,我並沒有嘲弄你們,是你們在嘲弄我們吧。你認為多餘的財富會讓森邊居民墮落?這種人根本就不配當獵人!這種人一開始就不夠格在森邊生活!」
  「但是……!」
  「要是有人因為財富而墮落,我們只要把他趕出森邊就好了。這樣即可維持森邊的秩序。」
  東達‧盧的嘴角欣喜地扭曲。
  他這番話當然是在指桑罵槐,對孫家進行宣戰佈告。
  札札家的家主當然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他聽著東達‧盧的發言,露出險峻的表情。
  「盧家不需要更多的財富。盧堤姆家和雷家亦是如此……但立林家和姆法家的力量依然不足。倘若沒有親族的幫助,他們可能會跟梅家和基姆家一樣滅族。」
  「…………」
  「然而,法家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盧家獲得更多的財富。再加上我們將女人借給法家,沒有鞣製毛皮的人手,我們得以將毛皮分給立林和姆法家……這就是所謂的『讓生活更加豐饒』吧。我說得沒錯吧,札札家的家主?」
  「…………」
  「森邊的生活還沒有豐足到讓人墮落的程度,等到沒有任何森邊居民餓死之際,我們再來擔心這方面的事情吧。」
  「東達‧盧,所以你跟法家有著相同的目標囉?」
  達利‧薩烏帝插嘴。
  東達‧盧野獸般的笑容消失無蹤,不耐地繃起臉。
  「我剛剛說過了吧?我不相信這種癡人說夢的事情。」
  「但是──」
  「一旦他們實現了這個空想,森邊居民確實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我們沒有道理阻礙他們吧?」
  「哎呀哎呀……」
  有人在後方喃喃自語。
  我悄悄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偷瞄一眼後,米雅‧雷媽媽露出苦笑。
  她的臉上寫著「我們的家主真是頑固哪」。
  「嗯……這件事真是有趣。」
  ──與現在氣氛不太搭調的含糊聲音迴盪在室內。
  茲羅‧孫開口了。
  東達‧盧用獵人的眼神望向對方。
  「不過啊……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實現這個理想吧。我們的目的是將奇霸獸肉販售給城裡人,而不是料理,這並非易事……既然如此,我們先慢慢觀察情勢吧……?」
  真是可笑的發言。
  大家討論得如此熱烈,他卻只有這一點感想嗎?
  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主張和方針。
  「真是無趣。沒想到除了盧家之外,還有其他氏族會受法家的花言巧語給矇騙。」
  茲羅‧孫身旁的狄咖‧孫緩慢地說道。
  「佛家和拉茲家啊……看來我必須好好記住你們囉?」
  這兩家的家主依然佇立在祭祀堂中,他們用銳利的眼神瞪著狄咖‧孫。
  此時,我的心中首度燃起熊熊怒火。但我還來不及發作,一位沸點比我更低的人已經開始不悅地嚷嚷:
  「喂!孫家長男,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森邊什麼時候訂下了『不准與法家為伍』的規矩啊!?你這個卑鄙小人,當初犯錯的人明明是你,不要一直挾怨報復!」
  丹‧盧堤姆放聲大吼。
  他的禿頭上浮現出粗大的血管,牛鈴大眼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是的──一直以來,許多小氏族的家主因為懼怕孫家而與法家斷交。隔了兩年之後,他們正試著改變這個狀況。
  這道火焰絕對不會消逝。
  「盧、盧堤姆家家主,卑鄙小人是什麼意思?你沒道理這樣罵我吧?」
  儘管狄咖‧孫依然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但他的表情開始微微抽搐。丹‧盧堤姆在婚宴上曾朝他扔了一隻超過一百公斤的奇霸獸,他大概回想起當時的惡夢了。
  此時,我悄悄觀察其他人的模樣──不僅是茲羅‧孫,甚至連札札和紀恩家的家主們都一臉不快。
  茲羅‧孫大概只是不想惹是生非,而孫家的親族──不管我們的主張是否相左,他們似乎也無意擁護狄咖‧孫過去的惡行。
  他們一定也跟東達‧盧一樣憎恨身為女人卻自稱獵人的愛‧法,以及身為異國人卻自稱法家人的我。關於過多的財富一事,他們會直接了當地反對我們,也是基於自己的考量。
  對於信奉族長家族的他們而言,聽到狄咖‧孫在愛‧法失去父親的那一晚,未經允許就潛入法家,企圖對愛‧法出手,一定讓他們感到可惡至極。
  狄咖‧孫完全不清楚這一點。這個男人只會恣意使用族長家族的權威。他不知道其他人能容許自己到什麼程度。
  所以──他才會一直是個小角色。
  (我們說不定只要等待茲羅‧孫將位置繼承給狄咖‧孫的那一天就好了。)
  我的心中甚至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一旦狄咖‧孫成為家主,成為族長,不用等太久,多姆和札札就會失去對孫家的信任。
  這麼一來,東達‧盧不需要動用武力,我們也不用出些壞主意,孫家一定會自動瓦解。
  (雖然這個手段很消極,但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樣才能用最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
  此時,現任族長茲羅‧孫望向丹‧盧堤姆,彷彿要他冷靜下來。
  「……盧堤姆家家主,你不需要大聲嚷嚷……你還在談兩年前的事嗎?不需要特地舊事重提吧……?」
  「既然不希望我提這件事,就叫你沒出息的兒子閉嘴!光是聽到他開口說話,我就噁心!」
  丹‧盧堤姆沉沉地坐了下來,重新盤腿坐好後,右手半無意識地在下方摸索。
  我悄悄地將自己的木盤推過去後,儘管丹‧盧堤姆繼續瞪著孫家人,手卻正確地抓住了肋排肉,他怎麼會擁有如此靈敏的偵測能力啊?
  丹‧盧堤姆代替我說出了我的心聲,這是我對他的一點小心意。
  「……你不需要記住佛家和拉茲家的名字,你牢牢記住我們斯多拉家的名字就好了。」
  某處傳來了一陣陰沉的聲音。
  距離孫家最遙遠的下座邊緣,一位體型稱不上壯碩的男人站了起來。
  「斯多拉也贊成法家家主的意見……我們家也需要過著更豐足的生活。」
  另一個男人從隔了一段距離的位置站了起來。
  「……噶智家也贊同法家家主的意見。他們一開始討論奇霸獸肉美不美味的時候,我完全不理解他們的意思。品嚐這種奇霸獸肉後,我改變了心意……城裡人確實有可能用銅幣購買這種肉。」
  我也一樣──四面八方都有人想要跟著表示贊同,但茲羅‧孫大力制止了他們。
  「各位氏族的家主,稍等一下……我不打算在此判斷法家的行動是好是壞……如同我剛才所述,我們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得知法家是否能達成目標……我們暫時先慢慢地觀察情勢吧……?」
  「也就是說,族長現階段也不打算反對法家的舉動囉?」
  達利‧薩烏帝插嘴。
  「可是,孫家的親族札札家和多姆家家主卻反對他們的行動。你對此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想當然耳,我認為札札家和多姆家家主的意見也極有道理,我認為過多的財富會帶來風險,無法對這件事置之不理……然而,如同盧家家主所述,為奇霸獸肉賦予價值宛如天方夜譚……森邊的同胞不需要為了這點小事起爭執……」
  茲羅‧孫狡詐的視線移到札札家等家主的身上。他們正不悅地佇立在原地。
  「孫家親族的札札、紀恩和多姆家家主啊……看在我的面子上,各位可以先休兵嗎?……只要我們仔細確認法家帶來的是繁榮還是墮落,森邊就能照常維持秩序了……」
  「……我們遵從族長的旨意。」
  札札家家主等人用壓抑著情緒的聲音給出答覆,坐了下來。
  東達‧盧確認他們的舉動後,自己也跟著坐下。
  佛家、拉茲家、斯多拉家和噶智家──以及薩烏帝家的家主和長老也聽從了族長的指示,室內的氣氛變得低迷。
  「……法家的家主和爐灶掌管人,召開下一次家主會議的時候,應該就會得出結果了吧……在那之前,你們要朝著自己的目標,好好努力……」
  愛‧法一本正經地點頭示意。
  「明日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薇娜‧盧悄悄地抓住我的T恤衣角。
  「到頭來什麼都沒有解決嘛……?」
  「嗯~誰知道呢……換個角度想,一切說不定都迎刃而解了。」
  這麼說起來,族長家族孫家等於是保證我們「暫時可以隨心所欲行事」。
  這麼一來,只要我們的行為確實沒有讓森邊居民墮落沉淪,札札和多姆等駭人的傢伙就無法挑剔我們了。
  孫家真的能夠如此乾脆地容許我們的行為嗎?
  (茲羅‧孫這個男人真的……真的是個徹徹底底的觀望主義者嗎?)
  我還比較希望他採用多數決的方式作出決定。
  雖說佛家和拉茲家等四個氏族贊同我們,但這裡包括孫家在內,總共聚集了三十七個氏族的家主。究竟有幾位家主認同我和愛‧法的決定呢?我們當初就是想要確認這一點,才會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大家。
  然而,對方的結論卻是──「等到明年再說」。
  我還來不及徹底發揮實力,對方就做出了結論。
  我感受到自己白費力氣了。
  東達‧盧一臉不快地喝著水果酒。丹‧盧堤姆也百無聊賴地啃著白色骨頭。舉辦家主會議之前,他們大概就做出了覺悟──逼不得已的時候,必須靠武力解決的覺悟。儘管我很慶幸事情沒有演變到那樣的地步,但他們現在卻無處發洩怒氣。
  (孫家會提議讓我掌管爐灶,說不定真的只是為了安撫米達‧孫……真的有可能嗎?)
  雅米兒‧孫確實散發出了不懷好意的氣息,但我從茲羅‧孫這個男人身上卻什麼都感覺不到。他遲鈍、怠惰又有氣無力。態度馬虎隨便,感覺只要能維持現在的安寧,未來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就是茲羅‧孫的本性嗎?
  (難道雅米兒‧孫是整起事件的幕後黑手嗎……?就算真是如此,當家主會議落幕後,情勢就無法輕易發生變化了。一旦狄咖‧孫和杜多‧孫等人妨礙我們做生意,他們就等於是忤逆了族長的決定……到頭來,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茲羅‧孫的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狄咖‧孫似乎有些鬧彆扭。
  杜多‧孫沉默地喝著酒。
  我們──應該說,我是不是太高估敵人了?
  卸除族長家的光環後,孫家難道只是一群小混混?
  我無從得知。
  我沒有得到正確答案──最後,晚餐會在沒有任何騷亂的狀況下,靜靜地劃下句點。
  同時,孫家宣告家主會議就此告一段落,各自回家。其他氏族的家主們則直接睡在祭祀堂中。
  只要撐過這一晚,我們就能返回懷念的家了。
  (……想當然耳,一切不能就這麼結束。)
  我幫晚餐善後的同時,悄悄思索。
  就算孫家只是一群小混混集團,我也不能對他們視若無睹。
  一旦狄咖‧孫繼承族長的位置,孫家就會自動步向毀滅──就算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我也無法等上五年十年。這已經不只是森邊聚落的問題了。
  我的腦中閃過米拉諾‧馬斯、都拉大叔和佑美的身影,以及他們說過的話。就算他們可以信任我和我身邊的人,卻無法容忍森邊居民的存在──這是他們一致的共識。只要孫家人忘卻了森邊居民的榮耀,成天胡作非為,我們真的無法與傑諾斯的人民互相溝通理解。
  然後,我們在這裡遇見了孫家分家的人們。看到那群有著一雙雙宛如死魚眼的女性後,我也無法對她們坐視不管。就算我們平安無事地度過今晚,問題依然堆積如山。
  (算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說吧……)
  我暗自思索。
  當時,我悠哉地以為自己可以把一切留到日後再來處理。
  對於現在已經知道事情始末的我來說──
  這一晚,降臨在孫家聚落的真正災難,正一口氣朝我們伸出魔爪。
  
            3
  
  「那麼,達魯姆,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東達‧盧留下這句話,走出祭祀堂。
  他帶走了除了愛‧法之外的女性。
  家主們將會在祭祀堂就地而寢,女人們卻無法這麼做。所以孫家分配了一間訪客留宿用的空屋給她們。
  只讓女性前去空屋未免讓人有些不安,因此東達‧盧將會陪同她們一起過夜。
  「……明日太、愛‧法,你們最好跟我們一起過去吧?」
  直到最後一刻,米雅‧雷媽媽都在擔心我們。最後,我們依然決定留在祭祀堂。
  能夠用門閂上鎖的房子確實比較安全,反過來說,狄咖‧孫和杜多‧孫等人仍可無視家主的指示,恣意妄為──既然孫家親族也待在祭祀堂,孫家人一定不敢在他們的眼皮下胡作非為,我們的處境會比較安全。
  況且,除了東達‧盧之外,其他猛將仍待在這裡。
  以丹‧盧堤姆和羅‧雷為首的十三位男人。再加上數十位立場中立的森邊居民。就算孫家人有任何企圖,就物理層面來看,他們也無法突破層層肉壁,犯下蠻不講理的行為。
  再說,我們會選擇待在這裡,除了安全面的問題外,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我們必須與其他氏族進行交流。
  贊同法家行動的家主們,以及對我們興致勃勃的家主聚集在一起,不停地對我們拋出問題。
  主要發問人物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和長老摩加‧薩烏帝。
  「薩烏帝是居住在森邊南端的氏族。我們家族領導著五個親族。你可以把我們想做是繼孫盧兩家之後,森邊的第三大氏族。」
  達利‧薩烏帝外表老實,卻相當有自己的風格。他四方形的臉龐掛著微笑,向我們自我介紹。



  「因此,我們無法輕易擁護孫盧兩家。倘若我們成為其中一方的親族,兩家的勢力關係就會失衡……再說,我們聚落的位置距離盧家較近,孫家相當警戒我們。」
  「原來如此。」
  「我們無意為森邊帶來混亂。因此,我們盡量不與孫盧兩家扯上關係……再說,我們都是森邊同胞,孫盧兩家卻反目成仇,讓我們感到有些失望。老實說,我只希望他們不要再起糾紛,好好去獵捕奇霸獸。」
  盧家親族正在隔了一段距離之處飲酒作樂。丹‧盧堤姆的大笑聲不絕於耳。
  「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就算撇除孫盧兩家的權力關係,我也無法對法家的行動置之不理,我希望兩位能將整個計畫詳細地解釋給我們聽。」
  當達利‧薩烏帝開口的時候,薩烏帝親族家的家主們,以及佛家和拉茲家等小氏族的家主們也聚集而來。
  扣除以盧家為首的七個親族、以孫家為首的八個親族,以及法家後,森邊總共有二十一個小氏族。目前大約有八成的小氏族集中在我們身旁。並非所有人都贊同我們的意見,但每個人都想獲得更詳細的資訊。
  「我聽說盧家親族從法家習得了名為放血的技術。每個人都有辦法學會嗎?……一旦學會這門技術,所有奇霸獸肉都會跟今天晚餐提供的肉品味道一致嘛?」
  「是的。有時候當然也會失敗,但放血並不是一門艱澀的技術。盧家和盧堤姆家只花幾天就學會了,我自己其實也沒有太多屠宰奇霸獸的經驗……話說回來,大家認為晚餐的味道如何呢?」
  「相當美味。老實說,我訝異到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了。」
  達利‧薩烏帝用粗大的手指大力搔著頭。
  「因此,先不提兩位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一事,我們想要習得放血的技術。但薩烏帝家的聚落在南端,與每一家都有一段距離。在盧家親族之中,只有馬姆家和敏家離我們距離較近,但仍稱不上可以輕鬆往返的距離。我們依然有辦法習得技術嗎?」
  「是,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我已經和盧堤姆家的長男卡斯蘭‧盧堤姆討論過了。倘若距離太遠,大家只要交換家裡的男人幾天就好。」
  「……交換男人?」
  「是的。舉例來說,盧堤姆家和薩烏帝家分別派出兩位男人,前往彼此的家。薩烏帝家的男人將在盧堤姆家學習技術,盧堤姆家的男人將會在薩烏帝家實際示範屠宰技巧。這麼一來,兩家男人的數量將維持不變,雙方不僅能夠正常維持獵人的工作,也能同時學習技術。」
  達利‧薩烏帝聽了瞪大眼睛,其他家主也開始議論紛紛。
  「這樣的方式……真是獨特……雖然只有幾天,卻要讓非親族的男人住進彼此的家裡。」
  「是的。除非兩家人之間建立著信賴關係,否則沒有辦法使用這種極端的手段……根據卡斯蘭‧盧堤姆所述,他認為森邊居民應該靠這種方法重新築起彼此之間的信賴感。仔細想想,森邊的每戶人家都隔著不短的距離,因此,除非是自己的親族,否則每個氏族的關係都愈來愈淡薄。」
  「……盧堤姆家的長男指的是那位盧堤姆家家主的兒子,也是家主的繼承人吧?」
  「是的,你說得沒有錯。」
  「真是有趣。那位宛如火球一般的家主的繼承人竟然能想出這種方法。我真想跟他見上一面,好好聊聊。」
  這位名為達利‧薩烏帝的男人與卡斯蘭‧盧堤姆的氛圍有幾分相似。
  不只是他壯碩的體格或老實的氛圍,他老成的風格,偏重沉著和理性的性格──都與卡斯蘭‧盧堤姆的優點極為相似。
  這兩個人再加上吉薩‧盧後的陣容驚人,看來狄咖‧孫等人根本沒有出場的機會。
  儘管如此,三人的主張和立場當然不盡相同。
  我認為這反而是好事一樁。
  注重森邊秩序的吉薩‧盧、擁有嶄新想法的卡斯蘭‧盧堤姆、保守卻主動的達利‧薩烏帝──我認為讓這幾位傑出的青年互相碰撞彼此的意見,摸索出正確的道路,才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由於我是外地人,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吧。)
  不論如何,我都無法做出擔任先鋒的覺悟。我希望森邊居民能夠把我的想法當作草案,靠自己慢慢摸索出最妥當的道路。
  我是法家人。我的失敗將會是法家的失敗,也就是愛‧法的失敗。因此,我必須做出覺悟,與這些青年豪傑一同走向未來。我必須鼓起勇氣,主張自己認為哪一條才是正確的道路。
  (再說──)
  愛‧法也可能與這群傑出的青年並肩開拓未來吧。
  看到愛‧法直接與札札和多姆家主交換意見的模樣,我的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愛‧法並不是一味地重複卡斯蘭‧盧堤姆的主張,而是用自己的話語與兩家家主交鋒。那是她思索了紀芭‧盧的發言和心聲後,使用自己的話語和心情再次架構的意見。我認為就連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也難以做到這一點。
  (對,那些孫家的親族也是一樣──)
  我悄悄地將視線移了過去。
  札札家的家主待在丹‧盧堤姆的對角處,喝著水果酒。
  米雅‧雷媽媽認為他們比東達‧盧還要頑固。他們的主張讓我聯想到了吉薩‧盧。他們都重視規矩、習俗和秩序,是不知變通的保守勢力。他們一定相當厭惡我和愛‧法。
  孫家的親族並非敵人。我甚至認為他們的表現才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我是否能獲得他們的認同,進行第一項「改革」呢?
  (我眼中的危險份子……果然只有孫家人吧。)
  「法家的家主啊。」
  當我陷入思索時,又有人對我們開口。
  是佛家的家主。
  「佛家至今會與法家斷絕來往,是因為孫家與法家交惡,身為家主的我認為與法家交流會招來危險。」
  愛‧法靜靜地轉過頭。
  佛家的家主將右手緊握成拳,抵著地板,深深低垂著頭。
  「我要在此承認自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因此,我希望法家能再次與佛家結緣。」
  「……佛家家主,我不認為你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倘若佛家與法家持續來往,我不知道孫家的蠢兒子會做出什麼樣的行為。」
  愛‧法笨拙地將手搭在佛家家主的肩膀上。
  「家主會做出那樣的判斷,是為了守護家族的安全。這並不是可恥的行為。」
  「……可是,就算我們與妳斷絕往來,妳依然同情我們的處境,贈與我們毛皮。我們卻……」
  「那是誤會。」
  下一瞬間,愛‧法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已經告訴過佛家的女人了。我沒有贈送任何毛皮給各位……先不提這件事了。既然佛家贊同我的提議,就著手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術吧。明日太,你最近需要大量奇霸獸肉對吧?」
  「是啊。我必須在藍月結束之前製作大量肉乾。在那之前,我也必須提供料理給旅社。我需要更大量的奇霸獸肉。我們不能一直依靠盧家。」
  佛家的家主用真摯的眼神交互望著我和愛‧法。
  一位名為莎莉絲‧嵐‧佛的女性曾拜訪法家,她應該是佛家家主的媳婦或女兒吧?我埋頭思索,點了點頭。
  「目前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在驛站城市販賣肉品。但我們家目前用來烹煮料理的奇霸獸肉正短缺。倘若佛家願意提供肉品,我們可以拿銅幣與各位交換。」
  我會做出這樣的提議,源自於盧家給我的建議。
  繼續這樣下去,財富只會集中在盧家親族身上,他們擔心招來小氏族的反感,希望我適當地分享財富。
  佛家家主再次沉默地低下頭。
  此時,在一旁聽著我們交談的達利‧薩烏帝打了一個呵欠。
  「雖然還有許多話要聊,但時候不早了,他們似乎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們該就寢了。」
  仔細一看,丹‧盧堤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祭祀堂中央,朝我們揮手。
  「喂~明日太和愛‧法,你們要聊到什麼時候啊?過來這裡!」
  「我知道了……那麼,明天再跟各位詳談。」
  「好。你在歸途好好解釋給我們聽吧。畢竟孫家親族也待在這裡,他們的視線很煩人。」
  薩烏帝和佛家家主也各自走向空出來的位置。
  我和愛‧法一起走向丹‧盧堤姆。
  「這裡這裡!你們就睡在這裡吧!」
  丹‧盧堤姆拍了拍鋪在地板上的墊子。
  這個位置就在祭祀堂的正中央,周圍全是盧家親族。
  「這、這裡啊?睡在這裡似乎讓人靜不下心哪。」
  「為什麼?不管孫家有什麼企圖,只要你們睡在這裡,他們絕對無法對你們出手!當他們跨過我的身體之際,我會大口咬下他們的腿肉。」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後,躺在地上。
  達魯姆‧盧和羅‧雷也依序躺下。
  這確實是一道再堅固也不過的防壁。儘管祭祀堂內部寬敞,七十人躺下之後,幾乎沒有行走空間。不可能有人能夠越過這些人肉地毯,接近我和愛‧法。
  「呃……我們也睡了吧?」
  「嗯。」
  愛‧法坐了下來。
  去年舉辦家主會議的時候,愛‧法也在男人的包圍下,睡在祭祀堂嗎?思索到這一點,我的胸口開始鼓譟。
  (算了,其他男人不會像孫家一樣做出卑鄙行為,但愛‧法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我盡可能在狹窄的位置中與愛‧法保持距離,躺了下來。
  然而──我貼心的行徑絲毫沒有派上用場。愛‧法緊緊依偎著仰躺的我。
  「呆子,不要離我太遠。」
  愛‧法緊貼著我的身軀。
  她的指尖大力抓住我的胸口。
  「愛、愛‧法,我說啊……」
  「吵死了。我累了,明天再說。」
  愛‧法將額頭用力抵在我的右肩上。
  「我真的累了。我覺得自己講了一年份的話……我的頭有點痛。」
  「……嗯。妳今天真的很努力。」
  我一面擔心著達魯姆‧盧是不是在某處窺視,一面輕輕拍了拍愛‧法的頭。
  「愛‧法,晚安。好好休息。」
  「嗯……」
  愛‧法似乎比平時更輕易入睡,她就這麼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儘管吉薩‧盧曾說,他沒想到沒有親族的法家家主竟然可以決定森邊的未來,但是,這跟氏族的大小沒有關係吧。)
  我俯視著愛‧法宛如幼童般毫無防備的睡臉,悄悄思考。
  (再說,愛‧法不可能獨自扛起這麼大的重擔。森邊的未來必須交由森邊居民來決定。愛‧法一定是以森邊居民的代表之一,以森邊家主的身分完成自己的工作……)
  孫家明明是族長家族,卻不遵守森邊的規範。
  只要能夠解決那些傢伙,森邊的未來一定能變得更開闊。
  (我已經逐漸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向了。簡單來說,我必須營造出一個狀況,讓多姆和札札等親族捨棄孫家……只要運用盧家的武力和我的歪腦筋,這並非難事。)
  雖然家主會議讓我白費力氣,但多虧了這場會議,讓我參透了鬥垮孫家的方法,我該感到知足了。
  再說,我們也跟薩烏帝家和佛家締結了緣分。
  這麼一來,我們現在唯一面臨的問題就是米達‧孫,他深深迷上了我煮的料理。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想出了對策。明天早上,我打算請米達‧孫前往盧家聚落。
  也就是說,『如果你想品嚐美味的肉,就親自學習烹調技術』。
  反過來說,『假如你不願意的話,那就放棄這個念頭』。
  我們打算趁札札和多姆等人在場的時候,向茲羅‧孫提議。
  米達‧孫對我的料理情有獨鍾。繼續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擅自跑進驛站城市,引發騷動。我打算用雅米兒‧孫脅迫我的理由展開反擊,提出解決對策。
  就算不派米達‧孫本人,派分家的男人也無所謂。我希望孫家也能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巧。
  假如札札家或多姆家的人開口抗議,認為孫家人不該獨自前往盧家部落,親族也必須陪同的話,就更理想了。
  晚餐後,當我說出這個提議時,東達‧盧沉思了半晌,拋下一句:「隨便你。」
  他大概察覺到了我真正的意圖。我認為我們不該與札札和多姆交惡,盧家必須與他們加深交流,藉此讓孫家失去力量。這是我想出的陰謀詭計。
  盧家本來就沒有道理與孫家親族針鋒相對。盧家厭惡孫家,而孫家親族信奉孫家。這是他們唯一的相異點。
  (沒想到米達‧孫的食慾會成為我們的突破口。真是有趣。)
  老實說,這說不定是孫家最後的希望了。
  米達‧孫簡直就是食慾的化身,一旦他能率先致力於狩獵奇霸獸的工作,說不定能稍微消除瀰漫在孫家聚落中的沉重氣氛。
  男人獵捕奇霸獸,女人烹煮奇霸獸。為了完成可口的餐點,整個家族同心協力,讓生活變得更富足──我希望他們能藉此獲得喜悅,讓宛如死魚般的眼眸再次綻放光芒。
  (倘若我的想像沒有出錯,那些人也是被害者吧。一旦我能揭露孫家本家人的本性,就能在不用流血的狀況下,讓族長家族失去權威。)
  儘管會花費一段時間,但孫家累積了幾十年墮落又頹廢的歷史,我們勢必需要花上一番力氣才能讓他們悔過重生。
  (算了……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說吧。)
  最後,我再次望了一眼愛‧法惹人憐愛的睡臉,在昏暗的室內閉上眼睛。
  
            ◇
  
  接下來,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我感受到一股不知名的感覺襲擊而來,緩緩地將我的意識拖回現實。
  (……怎麼了?)
  我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事情明顯不太對勁。
  我的腦中警鈴大作。
  我依然處於半夢半醒之中,一股「不協調」的陌生感覺竄入我的腦海。
  這是──什麼味道?
  一股帶著甜味的怪異氣味──莫名地刺激著我的鼻腔,那究竟是什麼味道?
  我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
  漆黑籠罩住了整個世界。
  看來獸脂蠟燭已經燃燒殆盡了。
  我的頭沉重不已。
  身體也是一樣。
  我覺得自己仍處於夢中,只有一部分的意識醒了過來。
  這就是所謂的鬼壓床嗎?
  (不對……)
  假如這是鬼壓床,那這究竟是什麼味道?
  這股氣味──讓人感到不快。
  我的鼻子、喉嚨和肺部都強力拒絕這股氣味侵入體內。
  這就是不協調感和腦中警鈴大作的原因啊。
  (孫家該不會……企圖用毒瓦斯殺死大家吧……)
  我的腦中突然冒出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想法。
  下一瞬間,猛烈的不安擄獲了我,我慌忙想要爬起身。
  但是──我的身體卻跟不上腦中的念頭。
  儘管心情焦躁難耐,我的身體卻宛如笨重的烏龜一般,只能緩緩移動。
  我的胸口微微感受到一股沉沉的重量和溫熱。
  是愛‧法。
  是愛‧法的指尖。
  我抬起遲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右手臂,手掌覆蓋住她的指尖。
  我緩緩地感受到愛‧法的體溫。
  儘管愛‧法沉沉入睡,她仍緊抓著我的胸口。
  我企圖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但我的喉嚨劇烈收縮,無法好好說出話來。
  此時,我才察覺自己口乾舌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眼睛也疼痛不已。
  我的整個身體極度乾燥。
  (難道──這是煙嗎……?)
  蠟燭的火焰引燃了整棟木製建築物嗎?
  不,假如真有那麼一回事,我們早就深陷火海了。
  再說,應該會有人比我更早察覺異狀。畢竟在場者全是森邊的菁英猛將。
  (沒有人起來嗎……?)
  祭祀堂內沒有任何窗戶,不管過了多久,整個世界仍被漆黑籠罩。
  就算我設法凝神遠望,映入眼中的只有黑暗。
  然而──室內一片死寂,宛如一場惡夢。
  我甚至聽不見丹‧盧堤姆的呼聲。
  我的五感只能接觸到甘甜的奇異香氣,以及愛‧法指尖的溫度。
  (總之……繼續待在這裡會完蛋……)
  我取出懷中的毛巾,掩住口鼻。
  光是這麼做,呼吸起來就輕鬆多了。
  再說──只是坐起身,甘甜的氣味似乎也稍微清淡了一些。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但它大概是某種比空氣更為沉重的物質,就跟LP瓦斯一樣。
  (好……)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愛‧法的手臂,將左手臂繞過她的背後。
  正當我試圖抬起愛‧法的身體時──
  那群傢伙出現了。
  「什麼?這個小鬼醒了啊?」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竄入我的耳中。他的語氣充滿惡意。
  他的嗓音粗厚卻緩慢,讓人感到不快。
  是狄咖‧孫。
  「為什麼只有這傢伙醒了過來?泰伊‧孫,難道梅烈葉對異國人的效力較弱嗎?」
  「嗯……我也不清楚。」
  泰伊‧孫用著不帶感情的聲音答道。
  同時,一抹橘色光芒出現在我的身後。
  我緩緩回過頭。
  狄咖‧孫、泰伊‧孫──甚至連杜多‧孫都齊聚一堂。
  狄咖‧孫舉著一個點著火的燭台。
  其他兩個人雙手空空。
  儘管手中空無一物,腰際卻掛著刀具。
  然後──全員皆用布條遮蓋住嘴巴。
  「算了,就算這個弱不禁風的小鬼醒了也不成問題。我們趕快把他們搬出去吧?」
  狄咖‧孫掛著毒辣的笑容,開口吩咐後,另外兩個人逼近我們而來。
  我不可能有辦法抵擋他們。
  我的臂力本來就無法贏過森邊居民,再說,我的身體現在就像鉛塊一樣沉重。
  「住……手……」
  我卯足全力擠出這句話。
  但我擠出的聲音卻微弱不堪,宛如年邁的病人。
  杜多‧孫強拉著我、泰伊‧孫則托起愛‧法──愛‧法的指尖無力地離開我的胸口。
  這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感覺就像陷入了最深層的惡夢一般,缺乏真實感。
  「就算反抗也沒用喔?除了你之外,每個人都睡得香甜呢。」
  狄咖‧孫發出卑鄙的笑聲,朝著躺在他身旁的陌生男人的頭部踹了一腳。
  那個男人仍像屍體一樣,動也不動。
  「我剛剛焚燒了梅烈葉,那是我跟西姆的咒術師所購買的香草。真希望我能更早得知這種有趣的東西。」
  香草──跟沒藥一樣具有安眠效果的草藥嗎?
  他使用這種東西讓森邊的猛將們全都陷入沉睡?
  「只要讓人不停嗅著梅烈葉的氣味,就算用刀切開他們的腹部,他們也不會醒過來喔?我可是花了五枚白銅幣才買到這麼一點量哪……算了,既然它能讓我發洩累積已久的仇恨,這樣的價錢其實很划算了。」
  狄咖‧孫混濁的眼神移到愛‧法身上。
  我下意識地想要舉起拳頭,卻被杜多‧孫擋下了。
  「不要多嘴,趕快出去吧。倘若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就連我們也會無法動彈。」
  於是,他們就這樣半拖著我們,離開祭祀堂。
  他們仍試著踹了身旁的男人幾腳,但大家依舊沒有驚醒過來。  
  糟透了。
  這是最糟糕的發展了。
  這些傢伙──究竟心狠手辣到什麼程度啊。
  我認為他們已經失去理智了。



  「你們竟然做出如此惡劣的舉動……你們認為自己有辦法全身而退嗎?」
  一走出戶外,呼吸頓時變得輕鬆多了,我終於能夠擠出一些聲音。
  但我依然無法放聲大喊。
  「森邊氏族的家主全都在場,你們竟然做出這種行為……孫家打算與所有氏族為敵嗎……?」
  「吵死了,異國人不要傲慢地大放厥詞。」
  杜多‧孫抱著我的雙臂,狄咖‧孫掛著微笑的臉龐貼近我的鼻尖。
  「再說,孫家為什麼會遭到責難啊?大家應該要對我們獻上祝福啊。」
  「祝福……」
  「就是說啊。畢竟本家的長男和長女同時訂下婚約,這是最值得慶賀的事情了吧。」
  一股惡寒竄過我的背脊。
  一抹我至今不曾感受過的混濁激情在我的下腹部翻攪不已、蠢蠢欲動。
  「狄咖‧孫將迎娶法家的愛‧法。法家的明日太將入贅孫家,成為雅米兒‧孫的夫婿。本來正等著滅族的你們將成為孫家人喔。小鬼,你可以喜極而泣啦。」
  「開什麼玩笑……你認為我們會答應嗎?」
  狄咖‧孫訝異地向後縮。
  接著,他用著更醜惡的表情發出笑聲。
  「就、就算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們也已經無法抽身了!倘若你們拒絕,我就把你們推下谷底!這麼一來,其他家主只會認為法家拋棄了森邊,逃進城裡!」
  「狄咖,不要大呼小叫。盧家家主是睡在空屋裡,而不是祭祀堂之中。」
  聽到杜多‧孫帶著酒氣開口後,狄咖‧孫再次縮起龐大的身軀。
  「杜、杜多,別嚇我啊。泰伊‧孫,你有把盧家人帶到最南側的空屋吧?」
  「是的,我有遵照你的吩咐。」
  「那就不需要擔心了。那間空屋與祭祀堂距離太過遙遠,就算你在這裡放聲大吼,對方也聽不見……你就放棄吧。你只剩下兩條路可以選擇了。不是成為雅米兒的夫婿,就是躺在谷底成為懞獸的食物。」
  狄咖‧孫轉頭望向泰伊‧孫。
  泰伊‧孫抱著失去意識、全身癱軟的愛‧法。
  「把愛‧法搬去我家。她暫時不會清醒,你幫我把她的手腳緊緊綁好。等我跟雅米兒談完後,我馬上回去。」
  「是。」
  泰伊‧孫轉身離去。
  「住手!」
  我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要是你敢對愛‧法做出什麼舉動……我絕對不會饒過你們。」
  狄咖‧孫再次嚇得後退了一步。
  儘管他的臉上依然掛著淺淺的笑意,他的表情卻逐漸失去血色。
  泰伊‧孫依然面無表情。
  「……什麼叫做不饒過我們啊?你現在甚至沒有辦法靠自己站立喔。」
  當杜多‧孫開口的同時,我的腦袋感到一陣銳利的痛楚。
  杜多‧孫抱著我的身體,用力拉扯我的頭髮。
  「異國人,你可千萬不要答應雅米兒喔?我無意讓你成為孫家人。我打算斬斷你的雙腿,使你無法逃跑後,推落到懞獸的巢裡。」
  「……辦得到的話,你就試看看啊。」
  杜多‧孫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宛如一隻飢餓的野狗。儘管我們只隔著咫尺距離,我依然瞪了回去。
  杜多‧孫也訝異地身體一震,他彷彿對於自己的懦弱感到丟臉,咬牙切齒地露出一口黃板牙。
  「好啊,我會照辦。我就看看你還能露出這種眼神到什麼時候……狄咖,走吧。泰伊‧孫,你也趕快出發吧。」
  「是。」
  愛‧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
  我用力咬住臼齒,牙齒彷彿要碎裂開來。同時,我不斷大力地呼吸。
  每當我吸進新鮮的空氣時,四肢就逐漸恢復力氣。
  儘管我依然癱在杜多‧孫的手臂上,但我的身體機能已經恢復一半了。
  不過──還是不夠。
  我現在仍然無法甩掉他們,逃之夭夭。
  等到我的力量再恢復一些後,我要趁隙一口氣逃離兩人的身邊。
  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他們對愛‧法做出卑鄙的舉動。
  (他們說東達‧盧待在最南邊的空屋吧?)
  正因為他們總是將重要的情報說溜嘴,他們才會一直都是個小角色。
  我的腹內燃著激情的火焰──成為了殘虐孫家的俘虜。
  
第三章 毀滅之夜
  
            1
  
  「……雅米兒,我把你的夫婿帶來囉?」
  狄咖‧孫敲著房屋的門板,低聲呼喊。
  雅米兒家位於孫家聚落的外圍。
  由於狄咖‧孫手中的燭台是唯一照明,我無法得知這裡的正確位置。考慮到祭祀堂至此的路途,這裡應該位在北端靠西側之處。
  東達‧盧睡在位於南端的空屋。我與他的所在位置愈離愈遠了。但我的身體狀況尚未完全恢復,就算四肢有了力氣,我的平衡感依然沒有恢復。我現在沒有辦法走直線,再說,杜多‧孫緊緊抓著我的衣領和右手臂。
  一想到愛‧法,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彷彿即將破裂,但我不能操之過急。倘若我現在失敗,我們只剩下毀滅一途了。
  「嗯……嗯,說得也是……不要緊,事情很順利……」
  狄咖‧孫朝著緊閉的房門輕聲低語。
  他的眼睛終於望向我。
  「好,新郎終於要見到新娘啦……小鬼,你要好好疼愛她喔?」
  杜多‧孫拖著我,讓我站在門前。
  他們想讓我和雅米兒‧孫單獨見面吧。
  既然如此,我說不定有機會出奇制勝。
  雅米兒‧孫的腰上一定掛著細短刀,我要奪走刀,把她當作人質──儘管這種危險的手段不符合我的風格,我仍必須孤注一擲。
  當我做出覺悟時,狄咖‧孫拉開門,杜多‧孫毫不留情地將我推了進去。
  我滾進房子裡後,身後的門板關了起來。
  下一瞬間──
  我差點發出慘叫聲。
  「明日太,我一直在等你……不好意思,我們的手段太粗暴了……」
  雅米兒‧孫的聲音迴盪在昏暗的室內。
  我只能趴在冰涼的木頭地板上,無法開口答覆對方。
  是血。
  整棟房子都瀰漫著血腥味。
  這股駭人的惡臭形成物理性的壓力,戳刺著我的鼻腔。
  香味是一種粒子。
  空氣中的氣味分子刺激鼻腔黏膜後,使我們得以感受到香味。
  由於室內的血腥味太過濃厚,彷彿腐敗的血液直接流入鼻腔深處,讓我感到作噁,十分不舒服。
  一股嘔吐感湧上喉頭。
  「怎麼了?……我們使用這種手段讓你離開心愛的女主人,所以你生氣了嗎?」
  當我接近暈厥時,這句話拉回了我的意識。
  我沒有時間癱在這裡了。我必須救出愛‧法。
  我緩緩抬起頭。
  一雙沾滿鮮血的腳映入我的眼簾。
  沾滿鮮血的腰際、沾滿鮮血的腹部、沾滿鮮血的手臂、沾滿鮮血的胸部、沾滿鮮血的脖頸、沾滿鮮血的臉龐。
  雅米兒‧孫一絲不掛,鮮血淋漓,站在該處。
  「妳……」
  我的喉頭發出沙啞的聲音。
  「妳在、做什麼啊……?」
  「呵呵……我在做什麼啊?……我在品嚐森林的恩惠呀……?」
  一頭沾滿鮮血的長髮遮住了雅米兒‧孫的臉,她笑出聲來。
  她沾滿鮮血的臉龐帶著笑意。
  平時冷淡的暗藍色眼眸濕潤似地閃爍著光澤。
  「我們需要力量。光靠奇霸獸肉是不夠的……所以我讓全身沐浴了森林的力量喔……?」
  「那是奇霸獸的血嗎……?」
  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昏暗的室內。
  房裡點著黯淡的燭光。
  多虧了它──我甚至看見了不想看到的東西。
  一隻黑色動物的身影掛在雅米兒‧孫的背後。
  那是一頭巨大奇霸獸的屍骸,用鎖鍊掛在天花板的樑柱上。
  大概是米達‧孫午後獵捕回來的奇霸獸吧?
  「我們的祖先就是靠這種方式將森林的力量注入體內喔。因此,我們才能獲得比凶惡的奇霸獸更強大的獵人的力量。」
  此時,傳來一聲毛骨悚然的滴答聲。
  雅米兒‧孫朝我跨出一步。
  奇霸獸的血滴落至地板上。
  她大概砍裂了奇霸獸的喉嚨,讓鮮血從頭澆下。
  橘紅色的火光照耀著昏暗的室內,一位裸身女子全身淋滿黑紅色的鮮血──宛如噩夢般的情景讓我感到戰慄的同時,我放聲大喊:
  「妳在做什麼啊!森邊禁止居民食用生肉吧?既然如此,奇霸獸的鮮血一樣危險!沒有經過加熱的奇霸獸血可能會危害人體喔!?」
  「沒有關係……這是必要的儀式……」
  「我沒有聽過這種儀式!這種儀式具有危險性,就算過去真的存在著這種儀式,也一定遭到禁止了!妳馬上去把血沖掉!」
  雅米兒‧孫用恍惚的眼神望著我。
  「你想要孫家滅亡嗎?孫家需要力量……所以,把你的力量獻給我們吧……?」
  滴答、滴答,雅米兒‧孫不斷走向我。
  一股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的感情讓我渾身發抖。即便如此,我依然爬起身,與雅米兒‧孫對峙。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為什麼孫家──為什麼只有孫家會變成這個樣子?每位森邊居民都清廉又自傲地過著日子──為什麼只有族長家族孫家如此沉淪!?」
  「這是……一定是因為孫家承受了所有的毒素吧……?」
  雅米兒‧孫的眼神彷彿喪失了理智,閃爍著陌生的光芒。
  「只要孫家不斷墜落至深淵,一無所知的森邊居民就能過著更清廉潔白、熠熠生輝的生活……一直以來,孫家一定是靠這個方式守護著森邊居民……」
  「我不知道啦!你們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抬頭挺胸、正正當當地過日子嗎!?」
  「……這是不可能的……」
  雅米兒‧孫的眼眸再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毀滅之日將近……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瞞過親族?」
  「你已經發現了吧?……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你有這麼愚鈍嗎……?」
  我沒有辦法馬上開口回答她。
  果然──是那麼回事嗎?
  我的猜測果然應驗了嗎?
  「算了……反正都要毀滅了,我打算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只要有你在,孫家就能獲救。你有辦法在一天之內賺進大量銅幣。一旦你成為孫家人,孫家就不會步入毀滅了……」
  「這樣……這樣太奇怪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不需要仰賴我了吧!其他森邊居民都過著這樣的日子,你們沒有道理辦不到!」
  「……倘若我是孫家的家主,我說不定會選擇這條路……」
  雅米兒‧孫的嘴唇勾成半月形。
  但她的表情卻泫然欲泣。
  紅黑色的血液看起來仿若淚水。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上一任家主札特是個愚蠢的男人,現任家主更愚蠢……家主的繼承人狄咖比他們還無可救藥……孫家已經沒救了……」
  「但是──」
  「只有你能拯救孫家。」
  雅米兒‧孫走到我的身旁。
  難以忍受的血腥味,以及她因絕望而不堪入目的歪扭微笑,都讓我的心涼了一截。
  「你願意入贅為我的夫婿,拯救孫家嗎……?……要是你不願意,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沾滿鮮血的指尖緩緩伸向我。
  當指尖即將碰觸到我的臉頰時,我搖了搖頭。
  「我不要。我兩者都不要。假如各位想要獲得救贖,我願意以法家人的身分出手相助。我無意成為孫家人。」
  「……這樣啊……」
  雅米兒‧孫濕漉漉的指尖擦過我的身邊,抵在門板上。
  「……你不願意救我們啊……」
  「不,我剛剛說過了吧。倘若你們想要獲救,一定有更正當的手段──」
  「真是遺憾。」
  雅米兒‧孫的手大力拉開門。
  同時,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拉倒在地上。
  「……真的很遺憾……」
  雅米兒‧孫的身影隱藏在門板的另一端。
  當我最後看到那張染血的臉龐時──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靜靜流淚的小女孩。
  「我等很久啦。誠如我所願,你選擇成為懞獸的餌食啦?」
  杜多‧孫的聲音因狂喜而沙啞。
  我馬上站了起來。
  然而──我感到一陣暈眩,用手撐住門板。
  梅烈葉的效力似乎還殘存在我的身體之中。
  「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法家的女獵人也逃不過這一劫了。等狄咖滿足之後,我會把你們一起推落谷底。」
  我訝異地東張西望。
  杜多‧孫身旁舉著燭台的人不是狄咖‧孫,而是泰伊‧孫。
  「……狄咖‧孫在哪裡!」
  我下意識地發出怒吼。
  杜多‧孫宛如石獅子的臉龐變得扭曲,發出嘲笑。
  「他現在正在享樂吧。那個女人有著一雙野獸般的眼睛,我真搞不懂她究竟哪裡好了。」
  「你們這些傢伙……」
  我的視線因憤怒而染上一片血紅。
  身體彷彿要炸裂開來。
  「……你們究竟要腐敗到什麼程度啊……」
  我的口中不自覺地流瀉出這句話。
  杜多‧孫臉上的笑意盡失,手伸向腰際的刀。
  「你這是什麼眼神……你希望我現在就砍死你嗎?」
  「你敢動手的話就試看看啊!」
  我的手離開門板。
  我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
  腦中的血管彷彿要斷裂開來。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人。
  假如狄咖‧孫真的對愛‧法做出無恥下流的行為──我一定不惜犯下任何罪行。
  「滾開……不要擋住我的路!」
  杜多‧孫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握住蠻刀的刀柄──一口氣將刀拔出皮革刀鞘。
  下一瞬間,一道黑色人影從黑暗的另一端竄了出來。
  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杜多‧孫突然被拋出數公尺外,摔落在地,泰伊‧孫連同皮革刀鞘舉起刀。
  「住手吧。我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喔?」
  某位熟悉的少年嗓音竄入我的耳際。
  一道比我嬌小的人影拿著一根長棒,正與泰伊‧孫展開對峙。



  「我盡可能不想殺人啦。我家老爹已經對我諄諄教誨過了。」
  「路──路多‧盧!?」
  就算只有背影,我也絕對不可能認錯人。
  有著一頭黃褐色髮絲的少年正拿著古栗木棒,輕輕聳了聳肩。
  「明日太,對不起啊。老爹吩咐過我,直到孫家人觸犯不可能推託的禁忌之前,我絕對不能出手。多虧了那個傻瓜拔刀,我終於能出面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老爹命令我過來一趟啊。他要我整晚不眠不休地監視孫家聚落。由於一直都風平浪靜,我差點無聊死了。」
  「路多‧盧,我們之後再閒聊吧。」
  又一道人影出現在泰伊‧孫的身後。
  有著一頭黑褐色髮絲的少年與路多‧盧一樣嬌小,身材纖瘦──他是盧家分家的家主,信‧盧。
  「孫家的男人,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你一個人無法擊敗我們。」
  信‧盧也拿著一根長棍。
  我猜那也是古栗木棒吧。儘管兩人腰際繫著刀,卻無意拔刀展開攻勢。
  「泰……泰伊‧孫,你在做什麼!趕快殺了他們!」
  杜多‧孫趴在地上,用著失去理智的聲音大吼。
  泰伊‧孫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望向他。
  「杜多‧孫,這是你以孫家本家人身分下達的命令嗎?」
  「閉嘴!殺了他們!」
  泰伊‧孫靜靜地將燭台放在腳邊。
  看到他將手伸向刀鞘,路多‧盧開口說道:
  「喂,住手啦,你看起來很強耶。就算我們兩個聯手對付你,我也沒有自信能活捉你喔。」
  「……既然如此,就殺了我吧。」
  泰伊‧孫的眼神依然混濁不清,他將白刃的刀尖對準路多‧盧的喉嚨。
  「嘖,老爹又要對我大發雷霆啦。」
  路多‧盧用一派輕鬆的聲音低語後,拋開古栗木棒。
  他拿起腰際的柴刀。
  那是他在驛站城市購買的巨大柴刀。
  他將收納在皮革刀鞘的柴刀垂掛在右手臂上。
  「你們這群蠢貨……我要讓你們全都成為懞獸的餌!」
  杜多‧孫大聲嚷嚷,舉刀衝向路多‧盧。
  泰伊‧孫也同時揮下刀。
  這下糟了──我幾乎下意識地踏出一步。
  我使盡全力用肩膀撞向杜多‧孫的背部。
  我這一撞對普通男人根本無關痛癢。
  但杜多‧孫現在酩酊大醉。
  剛剛路多‧盧的攻擊也讓他遭受到極大的傷害。
  總而言之,我的衝撞讓杜多‧孫迅速失去平衡,我們糾纏在一起,倒在地上。
  「可惡!」
  杜多‧孫打算爬起身。
  我用盡力氣咬住杜多‧孫握住刀的右手手背。
  「呀啊啊!」
  他大聲慘叫,踹向我的腹部。
  由於他用力踹中我的胃,我往後一倒。
  「可惡!我要殺了你!臭異國人,你死定了!」
  杜多‧孫抱著染血的右手,跳了起來。
  此時,宛如一座小山的黑影靜靜地聳立在他的身後。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一陣因震怒而顫抖的粗厚聲音傳入我們的耳中。
  杜多‧孫驚愕地轉過頭。
  一個巨大的巴掌甩向他的臉。
  這場戰役就此落幕。
  杜多‧孫比剛剛飛得更遠,他在地面不斷翻滾後,狠狠地撞上雅米兒‧孫家的牆壁,才停止下來。
  「明日太!你沒事吧!?」
  儘管人影身形巨大,卻身手矯健地抓住我。
  就算燭台的光芒與我隔了一段距離,我依然不可能看錯眼前充滿特徵的黑影,他輕巧地扶起我的身體,表情慌張到泫然欲泣的程度。這個人物──還會有誰呢?正是丹‧盧堤姆。
  「丹‧盧堤姆……為什麼你也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抱著疼痛不已的腹部,擠出這句話後,丹‧盧堤姆才放心地綻放笑容。
  「這是我該說的台詞吧!我聽到這邊有騷動後,過來一看才發現你身陷險境……明日太啊,別讓人太擔心嘛!你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不……先不說這個了,路多‧盧他們……」
  「嗯?」
  丹‧盧堤姆環顧四周,露出了宛如震怒魔神一般的表情。
  「還有一位大蠢蛋啊!孫家男人,既然你打算持刀對付盧家一族,就先來對付我吧!」
  三人似乎在短暫的時間內進行了激烈的戰鬥。路多‧盧和泰伊‧孫皆頭破血流,信‧盧手中的古栗棒已經折斷了,他正按著胸口,跪在地上。
  「……盧堤姆家家主,他們並沒有命令我殺你。」
  泰伊‧孫放下手中的刀。
  他宛如死魚般的眼眸有氣無力地望向路多‧盧。
  「你不能接近我。一旦你接近我,我只能殺了你。」
  「什麼意思啊?真是一位莫名其妙的大叔。」
  路多‧盧用手背抹去滑落至臉上的血,微微向後退。
  「丹‧盧堤姆,那你幫我一下吧!繼續這樣下去,我只能拔刀了!」
  「唔喔?」
  丹‧盧堤姆發出奇妙的聲音,拖著我先走向路多‧盧。
  他把我交給路多‧盧後,擋在泰伊‧孫面前。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你想收刀就收啊。」
  「孫家本家人命令我打倒那兩位年輕人,我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這麼做。」
  「這樣啊。」
  丹‧盧姆回答的同時,一腳踹向泰伊‧孫的腹部。
  泰伊‧孫鬆開手中的刀,靜靜地倒在地上。
  「真是莫名其妙,孫家沒有正常人嗎?」
  當丹‧盧堤姆板著臉低語時,我抓住路多‧盧。
  「路多‧盧!愛‧法在哪裡!?有其他人跟去愛‧法的所在地嗎!?」
  「欸?不,只有我跟信‧盧過來監視孫家喔。我們沒有辦法顧到愛‧法。」
  「怎麼這樣!為什麼!」
  「你的處境看起來比較危險嘛。我又不能拔刀,沒辦法一口氣對付兩個人。」
  路多‧盧不滿地扁著嘴。
  「這樣啊。對不起。謝謝你救了我……現在幫我去找愛‧法吧!」
  此時,丹‧盧堤姆插嘴:
  「你們在吵什麼啊?愛‧法怎麼了?」
  「狄咖‧孫把愛‧法帶回家了!要是不趕快找到她,那傢伙會……」
  比起我被踢了一腳的腹部,我的胸口更隱隱作痛。
  我現在太過焦躁不安,彷彿快要停止呼吸了。
  路多‧盧從旁邊湊近我的臉。
  「愛‧法不會有問題吧?雖然她看起來全身癱軟,但孫家長男不可能有辦法動到她一根寒毛喔。」
  「不,孫家的傢伙焚燒了某種詭異的香草,讓祭祀堂的人們陷入熟睡,只要藥草的效用沒有退去,愛‧法的處境就相當危急!」
  我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解釋這件事的時間好浪費。
  路多‧盧再次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才想說他為什麼會拿著燭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你和丹‧盧堤姆都已經活動自如了吧?愛‧法也不會有問題。」
  「嗯,我睡覺的時候也聞到了某種奇怪的味道,所以我慌慌張張地爬出祭祀堂。我明明踩到了很多人,但他們都沒有醒過來。」
  丹‧盧堤姆敏銳的嗅覺也讓他逃過一劫。
  這還真是僥倖──不說那麼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出愛‧法。
  「請你們幫忙我。愛‧法一定待在聚落的某個角落!」
  「嗯,那麼,我們就破壞每一家的門……」
  此時,丹‧盧堤姆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誰在那裡!」
  「咿!」
  遠方傳來一聲微弱的慘叫聲。
  「等一下!我不會放過你!」
  丹‧盧堤姆的身影頓時消失無蹤。
  「唔喔──!」
  他朝雅米兒‧孫家的反方向衝了出去。
  丹‧盧堤姆的速度極快,他巨大的身軀明明超過一百公斤,跑步的姿勢卻媲美短跑選手。
  他可靠又逗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後,一聲慘叫聲終於傳入我的耳際。
  「放開人家呀!人家什麼都沒有做啦!只是來看看大家在吵什麼而已嘛!」
  那是一位少女歇斯底里的尖銳嗓音。
  是孫家么女,梓妃‧孫。
  丹‧盧堤姆將她小小的身軀夾在腋下,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梓妃‧孫!狄咖‧孫家在哪裡!?」
  梓妃‧孫悶悶不樂地瞪著我。
  接下來,她的視線掃向動也不動的杜多‧孫和無力地癱坐在地的泰伊‧孫。
  「人家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啦……但看樣子孫家已經不行了。」
  「喂,梓妃‧孫──」
  「不要用這麼嚇人的眼神瞪人家啦。人家跟這件事真的無關唷。」
  梓妃‧孫噘著下唇。
  「狄咖‧孫家在本家另一側,數過來第二個房子。」
  「好!明日太,我們走囉!」
  丹‧盧堤姆依然抱著梓妃‧孫,衝了出去。
  我拾起腳邊的燭台,跟在他們的身後全力衝刺。
  「信‧盧!你把那兩個傢伙綁起來!還有,別讓那棟房子裡的女人跑了!」
  路多‧盧在我的身旁奔跑。
  「明日太,不要緊啦。愛‧法可是獵人喔。孫家不過是一群忘了獵人榮耀的蠢蛋,她不可能輸給孫家人。」
  路多‧盧在我的身旁呼喊,倘若我能相信他說的話,該有多好。
  (愛‧法……拜託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接近絕望的深淵。
  就連我待在原來的世界,跳入熊熊烈火之中時,我甚至都沒有品嚐到這種滋味。
  我的心臟疼痛不已。
  膝蓋彷彿要碎裂開來。
  愛‧法──
  神明也好、惡魔也罷,拜託你們守護愛‧法吧。
  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就算失去我的生命也不足惜。
  一旦失去愛‧法,我也無法活下去了。
  我無法忍受愛‧法遇上這麼過分的事情。
  「……就是那一戶人家。」
  一棟與其他人家沒有兩樣的木造房子出現在黑暗之中。
  跑在最前頭的丹‧盧堤姆就這麼順勢用力踹向門板。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聲音,門板被壓得扁扁的。
  「哼!真是堅固!」
  丹‧盧堤姆拋下梓妃‧孫的身體,再次抬起腳。
  他的一擊使門板連同門閂都飛了出去。
  「愛‧法!」
  我鑽過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步入室內。
  眼前是一間空空如也的大房間。
  沒有任何人在。
  然而──大房間內側有一扇半掩的門,微微流洩出光芒。
  「喂!你不要隨便衝進去啦!」
  當路多‧盧的身影從我的背後傳來時,我已經衝過了大房間。
  我打開那扇半掩的門,踏進屋內後──
  跌倒在地。
  「嗚哇!」
  某個癱軟的東西倒在房間門口。
  那個東西絆住了我,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我手中的燭台也掉落地面,燒焦了地板上的毛皮地毯。
  「……愛‧法!」
  愛‧法在房間裡。
  有人捆綁住了她的四肢。
  她宛如胎兒一樣蜷曲著身體,躺在鋪於房間裡的寢具上。
  愛‧法無力地橫躺在地。
  「愛‧法……」
  我將手伸向她的肩膀。
  下一瞬間,遭皮繩綁住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胸口。
  她藍色的眼眸爆發出激情的火焰後──隨即沉靜了下來。
  「明日太……你平安無事啊……」
  「嗚哇!」
  她的手使勁抓住我的胸口,將我拉向她。我倒在她的身上。
  她光滑的臉頰磨蹭著我的臉龐。
  「我很擔心你……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我用全身的力氣安心地吐了口氣。
  我得救了。
  我沒有失去愛‧法。
  我不用憎恨這個世界的命運了。
  我不用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了。
  我不用喪失心智了。
  我對著這個世界的所有神佛獻上感謝之意後,緊抱著愛‧法。
  「我就說吧,她不會有事啦。」
  路多‧盧得意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是孫家長男吧?他似乎舒服地失去意識了。」
  我將愛‧法的身體從寢具上抱起來的同時,瞄了該處一眼。
  剛剛絆倒我的物體就是狄咖‧孫的身體。
  這位不可原諒的孫家長男以大字型的姿態倒在房間入口。
  「愛‧法,是妳做的好事嗎?妳的四肢都被綁住了,還有辦法擊退他啊?」
  「……不管我的身體受到多大的限制,我都不可能敗給孫家……我用手肘朝他的臉部一擊後,直接踢了他一腳……」
  愛‧法用著仍有些飄忽的聲音低語後,改用臉頰磨蹭著我的額頭。
  這樣我有點不好意思哪──我多少恢復了一些理智──但一股熟悉的甘甜香氣竄入我的鼻腔。
  這是水果酒的香氣。
  明顯是愛‧法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喂,愛‧法,妳不要動喔?」
  路多‧盧拔出腰際的小刀,切斷束縛住愛‧法四肢的繩子。
  下一瞬間,愛‧法重獲自由。她的手臂攀上我的脖子。
  「太好了……明日太,你平安無事……」
  「嗯、嗯。真是太好了……愛‧法,妳沒事吧?妳看起來還是沒睡醒喔?」



  路多‧盧和擋在門口處的丹‧盧堤姆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望著我們。愛‧法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視線,將頭從我的臉上移開,疑惑地詢問:
  「什麼意思?」
  她的眼神跟薇娜‧盧一樣迷茫。
  微微嘟起的粉色雙唇看起來性感無比。
  然後──我發現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妳該不會被灌酒了吧?」
  「嗯?……這麼說起來,我睡著的時候,似乎有液體流進我的嘴裡……把我吵醒了……」
  「原來如此。妳剛起床就打倒他了嘛?」
  愛‧法當時一定沉沉入睡,所以對方企圖用灌酒的方式讓她醒來。
  到頭來,狄咖‧孫反而遭愛‧法擊倒。這樣的結局真適合那位愚鈍的男人──當我沉吟時,愛‧法搖了搖頭。
  「不對……孫家長男後來才出現……有人餵我喝了什麼之後,我才醒了過來。我一直百思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四肢為什麼遭到綑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待在這種地方……然後,那個呆子就出現了。」
  愛‧法再次攀上我的頸項。
  「總之,你沒事就好……明日太啊,我不是要你別離開我嗎……?」
  「啊、對喔,抱歉。太好了,我們都平安無事。」
  愛‧法不尋常的身體接觸讓我小鹿亂撞的同時──我迅速環顧四周。
  地上並沒有任何水果酒的土瓶。
  是狄咖‧孫以外的第三者解救了身陷險境的愛‧法。
  (難道是卡謬爾‧佑旭嗎?)
  那位愛裝傻的男人率先出現在我的腦中。
  但是──我總覺不太對勁。
  那個男人會做出如此不上不下的行為嗎?
  倘若是他出手救了愛‧法,他應該會順便為她鬆綁吧。幸好愛‧法的手是被綁在前側,她才得以順利擊敗狄咖‧孫。出手相救的人似乎沒等愛‧法醒來就離開了,他一定不願意出面,只能當一位旁觀者,所以採用如此碰運氣的方式救了她。
  (這麼一來,難道是……)
  救她的人難道是──泰伊‧孫嗎?
  當初綁住愛‧法的人確實是泰伊‧孫。
  他刻意將愛‧法的手綁在自由度較高的前方。
  那位雙眼無力的男人聲稱自己無法忤逆本家人,卻在丹‧盧堤姆面前乾脆地放下了刀。
  是他為愛‧法留下一線生機嗎?
  「……明日太,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丹‧盧堤姆捋著褐色鬍鬚,朝我呼喊。
  「出發?……去哪裡?」
  「當然是去找東達‧盧啊……應該說,是去找我們未來的族長。」
  丹‧盧堤姆勾起雀躍的笑靨。
  「孫家在一晚之中觸犯了大量禁忌。不管族長再怎麼道歉,也無法抵銷這些蠢蛋犯下的罪行。今天說不定就是孫家的大限之日了。」
  「……說得也是。」
  孫家抱著必死的決心進行這場賭注,卻全盤皆輸。
  為什麼──他們會挑選這個日子,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呢?
  他們為什麼不惜做出如此蠻橫的舉止,也要讓我和愛‧法成為孫家人呢?
  他們為什麼會動手執行這種輕易就能抓出破綻、魯莽的計謀呢?
  背後的主使者究竟是誰?
  是茲羅‧孫偷偷下令嗎?
  是狄咖‧孫等人失去控制嗎?
  疑惑堆積如山。
  不過──我們必須先做個了結。
  「……我們走吧。」
  正當我打算站起來之際──
  愛‧法不願鬆開手。
  「喂,愛‧法,我們走囉?妳現在走得動嗎?」
  「嗯?……不可以,不准離開我。」
  她柔軟的手臂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身體。
  「不,我不會離開妳。我們去跟孫家人做個了結吧?」
  「嗯……?」
  愛‧法再次用臉頰磨蹭著我的臉。
  路多‧盧和丹‧盧堤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
  「不、呃、不是這樣。她大概是聞了詭異香草的氣味,又喝了點水果酒,有點醉了。」
  就算我連忙解釋,兩人的表情依然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丹‧盧堤姆轉頭望向路多‧盧。
  「……路多‧盧啊,我有一個建議。」
  「嗯?怎麼這麼突然啊?」
  「法家不是盧家的親族,但他們是盧堤姆家的朋友。當明日太和愛‧法舉辦婚宴的時候,我們可以借用盧家的廣場,讓盧家親族一起為他們慶祝嗎?」
  「啊~大概無所謂吧。我們到時可以讓想要一起慶祝的人集中在廣場上。」
  「不,我就說不是了啦!」
  我們現在的模樣讓我的反駁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但我也只能這麼大喊了。
  大喊的同時,我低頭沉吟。
  這麼一來,事情真的都解決了嗎?
  一切未免太過唐突了。
  我方準備的策略和提案全都付諸流水,我們將在無法與孫家相互瞭解的狀況下,眼睜睜看他們步入毀滅嗎?
  好幾句話伴隨著不祥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盤旋。
  雅米兒‧孫對我說:「……要是你不願意,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泰伊‧孫說:「……既然如此,就殺了我吧。」
  難道──
  一部分孫家內部的人強烈地希望孫家能夠毀滅嗎?
  
            2
  
  「我的同胞啊,快醒來吧!」
  丹‧盧堤姆豪邁地吆喝,將水瓶中的水潑進祭祀堂內。
  幾位男人因此清醒過來,放聲吶喊。
  「你在做什麼!你瘋了嗎!」
  其中一個人露出宛如惡鬼的表情,站了起來。
  但他卻直接腳軟,跪在地上。
  「嗯?怎麼回事……我的手腳使不上力……?」
  「對吧?所以我才會用水叫醒你們!」
  丹‧盧堤姆愉快地哈哈大笑。
  當他潑水的時候,祭祀堂中的怒吼和驚呼聲不絕於耳,東達‧盧也率領著女人,從祭祀堂四方出口進行這種蠻不講理的行為。
  距離狄咖‧孫綁走我和愛‧法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梅烈葉這種香草的效力早已所剩無幾。大家恢復理智的速度超乎我的想像,各氏族的男人們從祭祀堂中爬了出來。
  「甦醒的人快離開祭祀堂!這裡瀰漫了異國毒草的煙霧!有力氣的人快幫忙尚未甦醒的人!」
  我和愛‧法靜靜地守護著丹‧盧堤姆歡欣鼓舞的身影。
  愛‧法的眼眸中已經恢復八成的理智了,但她走起路來仍然有些不穩,我現在正攙扶著她。
  「盧堤姆家家主!你到底想做什麼!」
  一位男人從祭祀堂中連滾帶爬地出來,抓住丹‧盧堤姆。
  是札札家的家主。
  「我沒有想做什麼!你可以問問看你敬愛的孫家人,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舉動!」
  丹‧盧堤姆的臉上勾起無畏的微笑,指向自己的腳邊。
  狄咖‧孫一臉不悅地盤腿坐在地上,他的雙手被皮繩綁在身後。
  「這些傢伙使用異國的詭異毒草,讓我們陷入熟睡,企圖傷害法家人!既然你也是孫家的親族,你們就一起分享這份恥辱吧!」
  「你說什麼?……孫家長男,他說的是真的嗎?」
  札札家家主逼近狄咖‧孫,宛如野獸般的雙眸熊熊燃燒。
  狄咖‧孫嚇得肩膀一震,沉默地別過頭。
  「我們現在要去質問族長茲羅‧孫,確認是否整個孫家都默許這起事件!各位家主可以跟我們一起去聽聽對方的回答!」
  札札家家主的肩膀大力顫抖。
  此時,一頭金褐色髮絲全都濕透的羅‧雷出現了。
  「丹‧盧堤姆!這場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孫家怎麼了嗎?」
  「喔,是雷家的家主啊。孫家終於露出本性啦!視情況而定,我們說不定需要動刀,你趕快清醒過來吧!」
  丹‧盧堤姆將腳邊的大刀遞給羅‧雷。
  我們拿走了狄咖‧孫的刀。
  孫家仍然保管著所有男人們的刀。
  「蠢蛋!你們打算對族長一族拔刀嗎!」
  札札家家主迅速發出怒吼。
  丹‧盧堤姆游刃有餘地轉向對方。
  「一旦打破森邊的規矩,就必須受到制裁。就算對方是族長家族也是一樣。否則我們無法維持森邊的秩序……札札家的家主,你差不多也該清醒了吧。」
  「但是……但是,為什麼孫家人要傷害法家人!?孫家人沒有理由這麼做!」
  「我現在就是要去詢問他們這麼做的目的。等你聽了族長家的解釋之後,再來發飆吧。」
  當他們交談之際,沉睡在祭祀堂中的人幾乎都逃了出來。
  半數的人們依然半睡半醒,但另外一半清醒的人們聽了丹‧盧堤姆說的話──他們全都流露出獵人的眼神,眼眸中燃著熊熊烈火。
  「……看來全員都到齊了。」
  東達‧盧從黑暗的另一端走向我們。
  他的眼眸宛如野獸般熾烈燃燒。
  「東達‧盧,你來啦。孫家二男等人怎麼啦?」
  「我派路多他們過去處理了。大家在本家門口會合。」
  「這樣啊。我們也出發吧。」
  丹‧盧堤姆粗大的指尖抓著狄咖‧孫的衣領。
  「可惡!放開我!你竟敢對族長家族做出這種事,你以為我們會輕易放過你嗎!?札札、紀恩,你們怎麼還呆在一邊哪!快點解決掉這個無禮之人!」
  「孫家長男,別再吵啦!你覺得在場者之中,現在最憤怒的人是誰?」
  丹‧盧堤姆用著半分莞爾、半分錯愕的語氣詢問。
  「假如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我怕你的同胞們第一個絞死的人就是你喔?」
  「咿……」
  狄咖‧孫縮成一團。
  他這才發現札札家和紀恩家家主的神色。
  在所有在場者之中,就屬他們最為光火。
  由於整件事情終於要有個了結,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心中只充滿了激動與激昂,並未感到憤怒。
  看到族長家族的尊嚴遭到玷污,最為怒火沖天的人──一定是孫家的親族。
  「好……各位氏族之長,站起來吧,孫家家主踐踏了森邊的羈絆與信賴,盧家家主東達‧盧將前往孫家質問他的真意!大家就親眼確認孫家是否有擔任族長家族的資格吧!」
  東達‧盧的咆哮聲震撼了暗夜。
  蜷曲在地上的男人們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愛‧法,妳有辦法走嗎?」
  聽到我的呼喚後,愛‧法不服氣地嘟起嘴。
  「勉勉強強……明日太,你和丹‧盧堤姆都已經恢復力氣了,為什麼只有我還呈現這副慘狀啊?」
  儘管愛‧法已經能夠獨自站立,但她依然無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因為有人餵妳喝了水果酒吧。儘管酒精有效地讓妳恢復意識,但是,一般來說,安眠藥不能搭配酒精一起飲用。」
  「可惡,真是不像樣。」
  愛‧法用頭大力蹭著我的肩膀,彷彿在遷怒。
  此時,一個修長的身影擋在我們的面前。
  是達魯姆‧盧。
  他似乎也尚未恢復原狀,盧堤姆家次男正攙扶著他。
  「怎麼啦?你要來嘲笑我難看的模樣嗎?……你今天跟我沒有太大的差別喔?」
  愛‧法似乎相當不高興,她難得主動拋出挑釁的話語。
  達魯姆‧盧不發一語,雙眸中燃燒著駭人的情緒。
  是我的錯覺嗎?他右臉上巨大的傷疤似乎比平時更紅更突出,彷彿展現出了他的憤怒與懊悔。
  「聽說喝下大量水果酒的人,恢復的速度會比較慢。由於我滴酒不沾,潑到水的瞬間,我馬上就跳了起來。」
  盧堤姆家二男開口調解。他的外貌與卡斯蘭‧盧堤姆十分相似,但他的身材更豐腴,與父親比較相像。
  「我們出發吧。我不知道我們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然而,這一晚過後,孫家的未來將會產生莫大的變化。」
  我們一同朝孫家前進。
  東達‧盧打前鋒,再來是拖著狄咖‧孫的丹‧盧堤姆。羅‧雷等盧家親族走在他的左右兩側。
  多姆家和札札家的家主們與他們隔了一步的距離,走在他們身旁的人大概是其他孫家親族吧。
  以薩烏帝為首的小氏族家主們當然也全都跟了過來。
  他們的眼眸中燃燒著震怒與不信任的火焰。
  孫家真的踐踏了森邊居民的羈絆嗎?
  他們為什麼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動?
  難道說,一切都是法家和盧家編織的謊言嗎?
  每個人都懷抱著不同的心情。
  然而,每個人都怒不可遏。
  孫家人使用異國來路不明的毒藥草,使每個人陷入沉睡。獵人不會容許這種屈辱的行為。
  最重要的是,他們無法允許孫家人綁走無罪之人,威脅他人的生命。
  「嗨,老爹,你真慢啊。」
  路多‧盧等人已經在本家前方等候了。
  路多‧盧、信‧盧以及遭皮繩綁住四肢的杜多‧孫和泰伊‧孫出現在我的眼前。
  再來是──雅米兒‧孫。
  雅米兒‧孫跟中午一樣穿著森邊的服裝。她的頭髮徹底濕透了。
  她應該有沐浴淨身了吧。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依然聞到一抹淡淡的鐵鏽味。
  雅米兒‧孫並沒有遭受綑綁,但米雅‧雷媽媽等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緊緊包圍著她。
  她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氏族之長們,聽好了!」
  東達‧盧再次發出咆哮。
  「舉辦這場家主會議之際,孫家家主茲羅‧孫要求法家掌管爐灶!由於他的要求太過啟人疑竇,我派自己的兒子們監視孫家聚落!孫家確實做了十惡不赦的行為,因此,沒有人能質疑我!就算有人這麼做,我也毫不介意!」
  東達‧盧的眼神比任何人都熾熱地燃燒,他環視著佇立在黑暗中的同胞。
  「今晚,我打算在此判斷孫家是否仍擁有領導森邊的資格!你們也要聽仔細茲羅‧孫說的話!聽了之後,決定我們一族的未來!」
  我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茲羅‧孫的回答說不定會讓孫盧兩家開戰。
  一旦札札家和紀恩家捨棄孫家,森邊就不會陷入一分為二的大戰了──最後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的情況?
  東達‧盧喚路多‧盧過去後,接下對方手中的大刀,這大概是泰伊‧孫和杜多‧孫的刀子吧。他將另一把刀交給丹‧盧堤姆。
  情緒緊繃的孫家親族頓時瞪向東達‧盧。
  「只要孫家人不動刀,我發誓自己也不會拔刀!只要孫家的人不想見血,今晚就不會血流成河!」
  東達‧盧用力敲了敲本家的門。
  沒想到有人用驚人的速度,從內側快速打開門。
  「……現在已經三更半夜了,各位有什麼事嗎……?」
  女人的嗓音中不帶著一絲情感。
  一位美麗的女性站在門後。
  儘管外貌出眾──她的眼神卻宛如腐爛的死魚一般。
  她有著褐色頭髮、藍色眼珠。美麗的臉龐宛如泥娃娃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她留著一頭短髮,年齡大約介於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穿著象徵已婚的服裝──用一塊布包裹著身體。
  剛剛不知去向的梓妃‧孫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她的腳旁,一臉不悅地緊緊抓著她。
  「妳們是誰?」
  東達‧盧瞇起眼睛,交互望著兩人。
  「我是家主茲羅的太太,奧拉‧孫……這是我的女兒,孫家么女梓妃‧孫……請問究竟有什麼事……?」
  「我是盧家家主東達‧盧。可以幫我轉告孫家家主,東達‧盧想見他一面嗎?」
  「這樣啊……但他已經就寢了……」
  「喔?」
  東達‧孫發出宛如野獸般的笑聲。
  「不好意思啊。茲羅‧孫今晚沒有辦法安然入睡了。孫家本家長男、次男,長女和分家男人四人打破了森邊的規矩。家主必須替家人贖罪。」
  「……喔……」
  自稱奧拉‧孫的女人用死氣沉沉的眼神環視著我們,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最後,她混濁的眼睛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泰伊‧孫──這才流露出動搖之色。
  泰伊‧孫灰色的頭髮染上紅色鮮血,無力地躺在地上。他用同樣的眼神望著奧拉‧孫。
  「……我知道了……梓妃,帶家主過來……」
  「奧拉媽媽,真的可以嗎?」
  梓妃‧孫大大的三白眼仰望著母親。
  「可以……已經沒關係了……」
  「我知道了。」
  梓妃‧孫衝回家裡。
  過了半晌,茲羅‧孫終於出現了。
  他的么弟米達‧孫邁著大步緊跟在後。
  「盧家家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啊?你竟然在三更半夜前來拜訪,未免太失禮了吧……?」
  茲羅‧孫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就像一隻浸在水中發脹的蟾蜍。
  跟在他身後緩緩走出來的米達‧孫高聲驚呼:
  「咦……?是狄咖跟杜多耶……為什麼他們被綁起來了啊……?」
  「嗯……這樣的行為更是失禮哪……」
  「失禮?茲羅‧孫,那個女孩已經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你了吧?」
  丹‧盧堤姆開口答道。
  他口中的「那個女孩」指的就是梓妃‧孫。她似乎嫌米達‧孫擋在入口的象腿很礙眼,踹了對方一腳後,再次攀住母親的腿。
  家主茲羅‧孫。
  家主夫人奧拉‧孫。
  么女梓妃‧孫。
  么弟米達‧孫。
  一臉不悅、盤腿坐在地上的長男狄咖‧孫。
  依然失去意識的次男,杜多‧孫。
  然後──一個人靜靜站在遠處的雅米兒‧孫。
  除了年邁的前任家主之外,孫家本家的人全員到齊。
  我攙扶著愛‧法的肩膀,吞了一口口水。
  「整件事……你指的是狄咖和雅米兒向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提親一事嗎……?」
  儘管有無數隻眼睛盯著自己,茲羅‧孫依然毫不畏懼,開口答道:
  「狄咖他們曾經告訴過我這件事情……我沒想到他們會挑舉辦家主會議這一晚進行這項計畫……」
  「喔?既然如此,你確實容許了自己兒女的惡行囉?」
  東達‧盧揚起更加勇猛的笑容說道後,茲羅‧孫疑惑地歪著下垂的脖子。
  「……惡行?惡行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
  「那麼,你就聽我娓娓道來吧。這群蠢蛋使用異國毒草,讓祭祀堂中的人沉沉入睡後,企圖強行綁走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當爐灶掌管人拒絕入贅一事後,他們不僅拔刀相向,還束縛住法家家主的手腳,企圖對她為所欲為……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我沒說錯吧?」
  愛‧法沉默地點了點頭,我也開口回了一聲:「沒錯。」
  然而,茲羅‧孫臉上的淺笑並沒有消失。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啊。究竟該說他是膽大包天還是麻木不仁呢──我總覺得是後者。
  「拔刀啊,聽起來真是駭人……究竟是誰做出這種沒規矩的事情……?」
  「本家的次男,以及倒在他身旁的分家男人。」
  「嗯……杜多很容易酒後亂性哪……」
  茲羅‧孫的嘴角揚得更高。
  「他很重視自己的姊姊,聽到姊姊求婚遭拒,他忍不住失去理智了吧……真是抱歉啊……」
  「茲羅‧孫,你認為光靠道歉就能解決這件事嗎?雖然這位爐灶掌管人是異國人,但他終究是法家的家人。前往阻擋的小犬也頭部受傷。你的家人不只拔刀,還企圖威脅森邊同胞的生命!」
  由於沒有繃帶,盧家人用布條包紮了路多‧盧頭上的傷口。他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不管是在驛站城市或盧堤姆家的婚宴上,那位次男都曾經拔刀要脅他人。他這次終於朝同胞揮刀了。我們不能光靠你的低頭道歉就原諒他吧?」
  「嗯……那麼,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規矩,交出他的右手臂嗎……?」
  「光靠區區一隻右手臂就能解決這次的問題嗎?」
  東達‧盧的眼眸終於燃起熾烈火焰,臉上浮現出駭人的笑容。
  「他說得沒錯!」
  一位人高馬大的人從後方撥開人牆,大聲怒斥:
  「孫家的次男不只拔刀,還企圖用毒草危害我們!企圖危害除了孫家和盧家之外的所有家主!光靠一隻右手臂能抵銷這種滔天大罪嗎!」
  開口的人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
  他純樸的臉龐因憤怒與屈辱而漲得通紅。
  茲羅‧孫──微微垂下眉毛。
  「你說的毒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種藥草讓祭祀堂裡的人全都沉沉睡去嗎……?」
  「聽說那是他跟東方國家的咒術師購買的香草,名為梅烈葉。令郎驕傲地對我說,他為了一點點的量而花了五枚白銅幣。」
  我開口答覆。
  由於我直接聽到狄咖‧孫說了這些話,我認為應該由自己開口回答。
  「嗯……引誘人入睡的香草啊……」
  「是的。焚燒香草後,只要一直聞散發出的煙霧,就算被開腸破肚也不會驚醒。」
  「原來如此……可是,那只是讓人入睡的香草罷了,稱不上是毒藥草吧?」
  茲羅‧孫的視線終於緊緊地望向兒子。
  狄咖‧孫似乎認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勾起嘴角。
  「梅烈葉的作用是讓痛苦掙扎的人能夠一覺好眠!如果聞上半天,才會使人的魂魄也陷入安眠。但我只使用了一丁點的量,根本稱不上毒藥!要不是知道它的效用,我們也不會讓森邊同胞聞這種東西啊。」
  「閉嘴!我們現在不是在談這件事!」
  達利‧薩烏帝激動地吼。
  「重點在於你們使用的惡劣手段吧!?你不僅矇騙了我們,還強行綁走法家人,胡亂提親,對方拒絕後又企圖奪走他們的性命──森邊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我們絕不容許這種惡行……狄咖啊,你究竟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哪……?」
  看到達利‧薩烏帝氣勢洶洶的態度,狄咖‧孫臉色蒼白。聽到父親的發言後,他再次露出嬉皮笑臉的醜惡表情。
  「我們當然不是真的要奪取他們的性命啦。我和杜多都喝醉了,忍不住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
  「嗯?可是,孫家二男和那位大叔確實拔刀企圖殺害我們和明日太喔。你們要如何為這一點找藉口啊?」
  聽到路多‧盧的指責,狄咖‧孫笑得更開懷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在場。杜多和泰伊‧孫都喝得酩酊大醉,才會做出這種事吧?」
  「是啊。當他們揮刀時,你企圖對手腳被綑綁的愛‧法為所欲為,沒想到卻失敗了嘛。」
  路多‧盧聳了聳肩,達利‧薩烏帝再次探出身子。
  「孫家長男!這跟拔刀是程度相當的禁忌吧!你兩年前也觸犯過相同的禁忌,並發誓自己絕不再犯,所以才獲得大家的原諒吧!」
  「我說過了吧,我這次是跟對方提親喔?你沒資格大聲斥責我吧。」
  「真是愚蠢……你使用毒草迷昏她、綁住她的手腳後企圖動手動腳,森邊沒有這種提親的方式!」
  「……誒?不管女人有多麼不願意,一旦發生關係,她就會對你言聽計從了喔?」
  想當然耳,我下意識地想要向前踏出一步,但愛‧法敲了一下我的頭,制止我的行動。
  「不要激動。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用玩笑話躲過這一劫。」
  愛‧法壓低的嗓音竄入我的耳中。
  真的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茲羅‧孫和狄咖‧孫都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先不管不明事理的狄咖‧孫,看到最注重明哲保身的茲羅‧孫一直掛著微笑,我感到很不舒服。
  「──喂!你們在做什麼!」
  此時,一陣銳利的聲音傳了過來。
  發出吶喊聲的人是羅‧雷。
  包圍著我們的男人們也開始鼓譟。
  一個集團冒了出來,從外側包圍著由各家家主形成的人牆。
  人數──大約有三十人左右。
  由於室外昏暗,我只能看到一群黑色人影逼近而來。不過,在這個聚落之中,除了我們之外,只剩下孫家分家的人了。不管是從人數或合理性的角度來看,我的分析都不會有錯。
  「喔……茲羅‧孫。你打算用刀來做個了結嗎?」
  東達‧盧握住刀柄。
  茲羅‧羅首次用著失去抑制的聲音答道:
  「我、我絕無此意……各位在深夜中引發這場騷動,驚動分家的人,他們不過是來一探究竟罷了……盧家的家主,別太衝動吧……?」
  「哼,是這樣嗎?」
  東達‧盧的嘴角凶惡地扭曲。
  孫家分家的三十人中,男性佔了半數。盧家親族的人數不輸他們。然而,盧家現在只有東達‧盧等五人有刀。
  一旦開戰,我們不知道多姆和札札等孫家親族會採取什麼行動。再說,盧家女人們全都聚集在這裡。倘若在情勢未定的狀況下發動武力,絕對沒有好事。
  東達‧盧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他開口呼喚路多‧盧。
  「喂,路多,你過去女人那裡。絕對不要主動出手。」
  「瞭解。」
  路多‧盧也流露出獵人的眼神,跑向家人身邊。
  「那麼,茲羅‧孫,你打算怎麼做個了結?你該不會認為只要低頭道歉,我們就會原諒你吧?」
  「嗯……盧家家主,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森邊的規矩來贖罪嗎……?」
  茲羅‧孫的臉上再次勾起淺笑。
  「杜多和泰伊‧孫拔刀傷害了森邊同胞。狄咖差點對女性使用暴行。基本上,杜多和泰伊‧孫必須交出自己的右手臂。狄咖……狄咖該怎麼處置呢?到頭來,法家家主的貞潔沒有遭到玷污吧?」
  「那是因為法家家主偶然比那個小人更勇猛。倘若尊重森邊的規矩,他必須交出自己的男根。」
  東達‧盧憤憤地拋下這句話。
  「他們犯下的罪不只如此。他們矇騙了森邊的同胞,還用毒草迷昏大家。你打算怎麼贖罪?」
  「我才想要詢問各位哪。他們焚燒的香草對身體無害,這樣的罪名有多嚴重呢……不,他們的行為真的有違反森邊的規矩嗎……」
  「森邊居民不可以欺騙同胞!」
  「狄咖他們何時欺騙同胞了?……狄咖是為了在不打擾他人的狀況下向法家提親,讓大家陷入安眠罷了……」
  達利‧薩烏帝默默地走向茲羅‧孫。
  東達‧盧伸手制止對方巨大的身軀。
  「既然如此,茲羅‧孫,你打算獻上次男和分家男人的右手臂,與長男的男根來贖罪嗎?我不認為你的兒子們有這種骨氣。」
  「假如我們尊重古代的規矩進行懲處,這確實是正確的做法。」
  茲羅‧孫露出獰笑。
  「盧家家主,倘若你想要尊重這個古老習俗……在興師問罪我兒子之前,你必須先做一件事情吧……?」
  「什麼?」
  「我希望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也能夠遵守規矩……」
  茲羅‧孫執著的眼神望向我。
  「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小女希望你入贅孫家吧……?」
  我沉默地瞪著對方噁心的笑臉。
  難道……
  一抹令人不快的疑惑開始壓迫我的胸口。
  難道那是這位心狠手辣的男人策劃的必殺技嗎?
  他打算使用如此愚蠢又無聊的手段嗎?
  「雅米兒當時使用了古代流傳下來的儀式吧……讓奇霸獸血成為自己力量的古老儀式……」
  「…………」
  「……這麼一來,她應該全身赤裸吧……」
  「茲羅‧孫,你這傢伙──」
  東達‧盧發出宛如地鳴般的聲音。
  「盧家家主啊,你的兒子們當時也躲在陰影處守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吧……既然如此,代表他們也從窗外窺視到雅米兒的身影囉……?」
  茲羅‧孫的視線望向東達‧盧身旁的丹‧盧堤姆。
  「盧堤姆家的家主……你踹破了狄咖家的門,沒有在主人的帶領下,就踏入別人家吧……?」
  「那又怎樣?」
  丹‧盧堤姆愈來愈憤怒。
  每個人似乎都理解了茲羅‧孫的言外之意。
  「在主人未同意下,恣意進入別人家觸犯了森邊的禁忌……既然如此,看到雅米兒裸身的人必須交出一顆眼珠,踏入狄咖家的人必須交出一根腳趾吧……?」
  「開什麼玩笑!這個卑鄙小人兩年前也擅自進入法家,那他該當何罪!?」
  「我和狄咖當時已經低頭道歉,並獲得原諒了……我們也不願因為重視古老規矩而讓同胞流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低語。
  他露出狂亂凶惡的笑容。
  「假如想要交出二哥等人的右手臂,我方就必須交出眼珠和腳趾。茲羅‧孫,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我不想看到同胞為了這點芝麻小事而流血……」
  「茲羅‧孫,你究竟在胡扯什麼啊!」
  達利‧薩烏帝大聲吶喊。
  「犯下惡行的人明明就是孫家人!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只是出手抵抗罷了!他們為什麼需要交出眼珠和腳趾啊!」
  「這就是森邊的規矩……然而,這是先人制定的古老規定……不知變通地遵守規矩並非唯一的解決辦法……」
  「我已經說過了吧,這不是問題所在!我們不能允許孫家長男可恥的行為!」
  「可恥的行為……杜多並沒有奪取任何人的生命,狄咖也沒有玷污任何人的貞潔吧……?」
  「東達‧盧剛剛也說過了吧,那是因為法家人和盧家人本來就勇猛果敢!倘若他們軟弱無力,孫家人早就犯下令人難以容忍的惡行了!」
  「假使他們真的犯下罪行,也只能用性命贖罪了……」
  雙方各執一詞。
  達利‧薩烏帝已經氣到極點,一臉錯愕。
  「族長,你真的還保留著理智嗎?……倘若這是你的真心話,我們無法將你視做森邊的族長。」
  「喔?薩烏帝家家主,這是為什麼?……狄咖和杜多確實不夠成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他們並沒有殺害同胞、玷污女性。沒有人知道我的兒子們是否真的企圖犯下這些罪行吧……?」
  茲羅‧孫混濁的雙眼望向東達‧盧。
  「你看看,盧家家主用著憎惡的眼神凝望著我……他說不定想要危害我的生命……可是,只要他沒有朝我揮下手中的刀,他便不需要被興師問罪……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只是在為自己脫罪罷了!族長家族應該成為森邊居民的模範吧!」
  「嗯……既然如此,我們雙方都只能流血了……真是遺憾哪……」
  茲羅‧孫拋出這些話語時,表情並沒有透露出一絲遺憾。
  說不定──這個男人說的是真心話,既然自己無法用三寸不爛之舌讓事情圓滿收場,他只能交出自己的兒子。
  他企圖用狄咖‧孫、杜多‧孫、泰伊‧孫和雅米兒‧孫等四人的性命來換取孫家的安寧嗎?茲羅‧孫的臉龐掛著笑意,似乎沒有一絲危機意識,讓我不得不產生這種想法。
  我按捺著胸中的不快感,悄悄瞄向孫家兒女們。
  狄咖‧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嬉皮笑臉。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泰伊‧孫混濁的眼睛凝望著虛空,宛如死人一樣,躺在地上。
  雅米兒‧孫依然面無表情。
  我難以原諒這些罪人。
  儘管我對泰伊‧孫和雅米兒‧孫有些想法──依然無法洗刷他們犯下的罪行。
  然而,他們是茲羅‧孫血脈相繫的家人吧?
  就算狄咖‧孫等人確實失去控制,犯下惡行。茲羅‧孫不是應該更拚命地包庇他們嗎?
  比起家人的性命,他更重視自己的安寧嗎?
  在這個男人混濁的眼中,世界究竟呈現出什麼樣貌呢?
  「……茲羅‧孫,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東達‧盧微微跨出一步。
  此時,一直茫然佇立在原地的米達‧孫輕聲低語:
  「不可以喔……森邊居民不能互相傷害喔……」
  他呢喃的同時,將手伸向腰際的棍棒。
  東達‧盧的手也伸向大刀刀柄。
  茲羅‧孫的笑臉有些扭曲,緩緩後退。
  「……明日太,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愛‧法低語,她放下纏繞在我脖子上的右手臂,身體微微前傾。
  我視線中的所有男人都進入了備戰狀態。
  交涉破裂了。
  茲羅‧孫無意承認自己的錯誤。就算切割家人,他也打算讓自己得救。
  東達‧盧不會允許如此腐敗的行為。就算背負上背叛者的污名,就算違背自己「不主動拔刀」的承諾,他現在也會持刀砍殺茲羅‧孫。他的雙眼中閃爍著這樣的覺悟。
  東達‧盧即將出手之際──
  我煩惱了半秒鐘後,隨即大喊:
  「請等一下!假如孫家真的重視自古流傳下來的規範,應該先為一項罪名贖罪吧!?」
  東達‧盧本來正要拔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日太……?」
  愛‧法露出狐疑的表情,將臉湊近我後,我對她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假使我記得沒錯,那是必須剝除頭皮的大罪。你們必須先為那項罪名贖罪,才有辦法處分他人吧?」
  「你在……你在說什麼啊……?」
  他臃腫的臉上本來掛著宛如蟾蜍般的笑容,現在卻消失無蹤。看到他的表情流露出畏懼,我才確信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想像。
  我說的話說不定會讓更多人流血──這樣的念頭讓我的背脊顫抖不已,儘管如此,我依然開口揭發了他們的惡行。
  「如果你想要否定我說的話,就讓我看看孫家本家的糧庫……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下一瞬間,傳來一陣發狂大笑聲。
  是雅米兒‧孫的笑聲。
  在盧家和盧堤姆家女人的包圍下,雅米兒‧孫仰頭大笑。
  「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我們得被剝下頭皮?你在誹謗族長家!」
  「就、就是說啊,這是毀謗!為了明哲保身,竟敢胡說八道……」
  茲羅‧孫迅速恢復放心的表情,但巨大的驚愕與絕望隨即襲擊而來。
  「我們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我們沒有必要接受這樣的毀謗!不相信我們的話,你就親眼去糧庫確認吧!」
  「雅米兒!?妳瘋了嗎,妳在胡說什麼啊!?」
  開口大喊的人不是茲羅‧孫,而是狄咖‧孫。
  他的臉色跟父親一樣慘白。
  「怎麼了?大家為什麼面無血色?我們是清白的吧?」
  雅米兒‧孫的眼眸熠熠生輝,望向宛如石像般呆站在一旁的奧拉‧孫。
  「奧拉!或是梓妃也可以!快去打開糧庫的門閂!這麼一來,就能證明我們的無辜了!」
  梓妃‧孫疑惑地仰望著母親的臉龐。
  奧拉‧孫閉上眼睛,眼皮遮蔽住了混濁的眼眸。
  「是呀……雅米兒,我們確實該這麼做……」
  「就是說啊!我們就該這麼做!」
  當奧拉‧孫正要轉身之際,茲羅‧孫大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住手!妳們究竟……妳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請放開我……」
  「我不可能放開妳!身為家主……我絕對不允許妳這麼做!」
  茲羅‧孫粗大的手指嵌進妻子的肩膀之中。
  「啊……」
  「你在做什麼呀!」
  奧拉‧孫發出哀號,梓妃‧孫也大聲嚷嚷。
  東達‧盧向前跨出一步。
  搶在他出手之前,米達‧孫的指尖已經抓住父親的手臂。
  「不可以唷……我們不能傷害家人唷……?」
  伴隨著骨頭嘰嘎作響的聲音,茲羅‧孫發出女人般的慘叫聲。
  茲羅‧孫鬆開手後,奧拉‧孫無力地癱在地上,凝望著梓妃‧孫的臉龐。她熱淚盈眶,眼眸中終於恢復些許光芒。
  「梓妃……取下糧庫的門閂……」
  「……人家知道啦。」
  梓妃‧孫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雅米兒‧孫再次發出惡魔般的笑聲。
  「來吧!親眼確認看看吧!法家的明日太,倘若最後證明你說的是毫無根據的誹謗,我們不會只收下眼珠和腳趾就原諒你!」
  「那個女人在做什麼?她真的瘋了嗎?」
  丹‧盧堤姆不悅地皺著粗大的眉毛,轉頭望向我。
  「我根本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中了那個女人的計謀啊?」
  「不,我不這麼認為……倘若我真的上了他們的當,茲羅‧孫不會驚慌失措。」
  我望向東達‧盧。
  「我們過去糧庫吧。但我們必須多留意孫家分家。」
  東達‧盧沉默地凝望著我半晌,不發一語地轉過頭。
  羅‧雷等盧家親族拉起狄咖‧孫和杜多‧孫。
  狄咖‧孫一臉茫然,表情渙散。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至於泰伊‧孫──他和剛剛那位奧拉‧孫一樣,緊閉雙眼。
  「米達‧孫,你可以帶茲羅‧孫一起過來嗎?」
  「嗯……」
  聽到我說的話後,他的臉頰肉微微顫動。
  「糧庫怎麼了……?我們要到明天早上才可以吃東西唷……?」
  「是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糧庫的內容物罷了。」
  我們繞到房子後方。
  參加家主會議的男人、管理爐灶的女人、孫家本家和分家的人們──目前聚集了大批人馬,超過上百人。
  大半的人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與同胞們靜靜地面面相覷。
  在我們的眼前──糧庫的門板從內側緩緩推了開來。
  梓妃‧孫的表情怫然不悅,她從糧庫中走了出來,再次抓住母親的腿。
  羅‧雷舉起蠟燭,照耀著糧庫內部。
  「這是──!」
  每個人都高聲驚呼。
  糧庫內的光景與我想像的如出一轍。
  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堆滿開架式置物架的蔬菜水果是──
  石之都禁止我們摘採的摩爾加森林盛產的蔬菜水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喃喃自語。
  然後──
  噢噢噢噢噢噢……宛如詠唱般的聲音突然震撼了整個黑夜。
  「怎麼搞的?怎麼回事!?」
  丹‧盧堤姆左顧右盼。
  這是孫家分家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不分男女老幼──他們全員皆跪在地上,嗓音充滿哀戚。
  「請原諒我們……」
  「我們觸犯了禁忌……」
  「我們觸犯禁忌,濫採了森林資源……」
  奧拉‧孫也無力地跪在我們面前。
  「這是孫家的罪過……可是,請各位憐憫分家的人……他們只是遵守了本家制定的邪惡規矩……」
  淚水沾濕了她美麗的臉龐。
  分家的人們也全都潸然淚下。
  有些人趴在地上,有些人猛抓著頭,有些人攀附著身旁的人──每個人都悲痛欲絕,嚎啕大哭。
  「等、等一下!妳振作一點!」
  此時,傳來一位少女慌亂的嗓音,在暗夜之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
  是菈菈‧盧的驚呼聲。
  一位比纖細的菈菈‧盧更瘦弱的少女摟住她,哭個不停。
  少女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就是孫家分家名為楚兒‧孫的女孩。
  「怎麼可能……孫家竟然觸犯了如此嚴重的禁忌……」
  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慟哭聲,札札家家主似乎心生畏懼,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無力地低語。
  孫家人食用了森林資源。在森邊區域,這是最嚴重的禁忌之一。
  一旦人類食用森林中的蔬果,飢餓的奇霸獸就會更常襲擊城裡的田地。因此,觸犯這項禁忌將會受到嚴重處分──「剝除頭皮」。
  不管多麼飢餓,森邊居民都不會偷採生長在森林裡的食材,他們只會感嘆著自己的無力,一命嗚呼。卡謬爾‧佑旭曾感嘆道,他不曾見識過如此耿直又清廉的一族。
  這是森邊居民身為獵人的榮耀。
  「我們玷污了獵人的榮耀……踐踏了森邊的驕傲……我們是無法獲得原諒的罪人……」
  奧拉‧孫和分家的人們淚如雨下。
  我能清楚看出他們熱淚盈眶的眼眸中盈滿悲傷。
  他們的心中滿是遺憾。
  恥辱從胸口一湧而上。
  儘管這全都是負面的情感──但所有孫家人全都流露出情緒,再也不像一尊尊的泥娃娃了。
  當孫家犯下的滔天大罪遭到揭發的同時,孫家分家的人們也獲得了解脫。
  他們從保守孫家秘密的龐大壓力中被釋放了。
  另一方面,茲羅‧孫和狄咖‧孫面如土色,全身大力顫抖。
  杜多‧孫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倒在地上。
  米達‧孫錯愕地俯視著父兄。
  梓妃‧孫陪伴著哭倒在地的母親,緊緊咬住雙唇。
  至於雅米兒‧孫──
  在路多‧盧和米雅‧雷媽媽的包夾下,她走向我們。
  愛‧法謹慎地繃緊身軀,雅米兒‧孫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低聲說道:
  「這下子一切都結束了……」 
  雅米兒‧孫剛剛發狂的模樣已不復見,她現在一臉平靜,眼眸中的情感複雜交錯,讓人分辨不出是哀傷、憤怒還是喜悅。
  「明日太……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呢?」
  我依然無法看出隱藏雅米兒‧孫心中的情緒。她微微勾起嘴角──接著,她開口說道:
  「謝謝你毀滅了孫家。」



  
            3
  
  喧囂的一晚過去了。
  「嗯~」
  我爬出祭祀堂,炫目的朝陽讓我瞇起眼睛的同時,我用力伸展雙臂。
  「……真是難以置信的一夜。」
  愛‧法跟著我爬了出來,她板著臉,站在我的身旁。
  「就是說啊,一切都太過荒謬,好不真實。森邊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誰知道呢……算了,不可能比現在更糟糕吧。我們的職責就是避免讓森邊繼續腐敗下去。」
  梅烈葉的功效已經完全消失,愛‧法的表情充滿力量,她將長髮撥向後方。
  當我們交談時,其他家主也跟著走了出來,我們為了讓出道來,暫時在四周漫步。
  徹夜舉行的緊急家主會議暫時告一段落。
  
            ◇
  
  在眾家主的逼問下,我們對孫家犯下的罪行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
  首先,孫家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盜採森林中的蔬果。
  十年前,茲羅‧孫才繼承族長的職位。因此,這是從前任族長札特‧孫那一代開始承襲下來的惡行。
  他們只為了獲取奇霸獸肉而獵捕奇霸獸。平時就從森林中摘取所有需要的蔬菜。他們使用獎金和獸角與牙齒換來的報酬購買日用品、水果酒和岩鹽──以及孫家本家人的娛樂費用。
  他們威脅分家人必須保守秘密,一旦洩密,所有孫家人都將被剝下頭皮。也就是說,本家人強迫分家人成為共犯,這十幾年之間,他們剝奪了分家人身為森邊居民的驕傲與尊嚴。
  或許是因為這個因素,孫家聚落的人們常常英年早逝。他們的生活明明比其他氏族更為豐足安穩,聚落裡的人卻總是因不知名的理由衰弱而亡。
  「或許是因為生活太過安逸,導致我們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吧……」
  奧拉‧孫說道。
  從其他氏族嫁進門的人特別容易有這樣的傾向。除了奧拉‧孫之外,家主茲羅‧孫過去的妻子皆是從札札和紀恩家嫁入孫家。
  除此之外,不習慣這種特殊環境的人往往也會早逝。由於族人短命,孫家陷入慢性的人手不足狀態。因此,他們嚴格禁止所有孫家人出嫁或入贅至親族的家。
  只要分家人待在聚落之中,就會基於同儕壓力而嚴守秘密。因此,他們自然會禁止孫家人離開家裡,不會讓任何知道秘密的人離開聚落。
  不過,這樣的舉動實在太不自然了。森邊相當注重血脈關係,由於這十幾年來,沒有親族能夠嫁娶孫家人,使他們開始感到些許不滿。所以,雅米兒‧孫才會說出那句話──「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為什麼孫家人會企圖拉攏法家人呢?
  孫家人企圖使用我們賺來的銅幣購買亞力果和波糖,打造出一個不需盜採森林資源,也能夠存活的環境。
  這麼一來,他們令人憎恨的秘密也將永遠消失。
  「什麼嘛!?太愚蠢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好了啊!」
  以丹‧盧堤姆為首,許多家主憤慨不已。
  已經品嚐過墮落滋味的孫家本家人──應該說是孫家家主茲羅‧孫──並沒有把重拾獵人的工作納入選項。
  再說,就算他們想要獵捕奇霸獸,孫家聚落周圍已經幾乎吸引不到任何奇霸獸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們成天採收奇霸獸的糧食──也就是森林中的蔬果,奇霸獸當然不願意住在如此貧瘠的地區。
  這也是近幾年奇霸獸數量增加的原因。
  孫家人沒有好好從事獵人的工作,導致奇霸獸的數量增加,而森林中的資源遭到盜採,使大量奇霸獸遷徙至其他區域──到頭來,加重了其他氏族的負擔。
  不論怎麼說,事態都不斷惡化。由於孫家周遭幾乎沒有奇霸獸的蹤跡,就算分家的人想要無視本家的意向,重新振作起來,也沒有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在孫家聚落之中,肉類比蔬果更為缺乏,他們只能捕抓到最低數量的奇霸獸。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奇霸獸的減少使蜥蜴和蛇等小動物逐漸增加,分家人也經常食用這些動物果腹。
  本家人則會購買奇謬鳥和卡龍肉來充饑。
  「話說回來,你們有必要特地挑家主會議這一天襲擊法家人嗎?如果你們一開始就考慮動用蠻力擄走他們,不用把他們邀請來孫家聚落,直接在法家展開行動就可以了吧?」
  達利‧薩烏帝開口詢問。
  既然孫家持有梅烈葉當作秘密武器,他們確實可以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只要讓我和愛‧法陷入熟睡,再用鋸子砍斷窗戶上的木條,即可輕易達成目的。
  雅米兒‧孫回答了這個問題。
  簡單來說──由於祭祀堂是半地下的設計,出入口又沒有上鎖,只要將焚燒梅烈葉的燭台悄悄放在出入口,就可以迷昏室內的人。普通的房子都會有帶著木格子的窗戶,他們不容易讓煙吹進室內。
  說得也是。倘若他們像烤秋刀魚一樣,在窗外猛搧扇子,愛‧法一定會察覺到他們的動靜。
  「……我還是認為各位的舉動太愚蠢了。你們竟然趁所有家主都為了家主會議聚集而來之際,做出如此惡劣的舉動,你們真的認為自己會成功嗎?雖說我當時的確呼呼大睡,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不覺得這是正常人會思考出的計謀。」
  「是呀……可是,聽說法家家主勇猛過人,狄咖和杜多大概敵不過她。因此,比起直接襲擊法家,我們認為這樣的方式比較可行。」
  雅米兒‧孫冷靜地回答。達利‧薩烏帝的雙眼中蘊藏著怒意,緊盯著她。
  「孫家長女,我再確認一次。最初是茲羅‧孫提議讓法家人成為孫家人,妳和兩個弟弟聽了皆表示贊同,並想出了這個計畫嗎?」
  「是的。你說得沒錯。」
  「雖說孫家長男、次男和分家男人泰伊‧孫是實行犯,但妳的罪行也不亞於他們喔。」
  「我很清楚。你不需要再次叮嚀我。」
  雅米兒‧孫的表情似乎平靜過頭了。
  「請等一下。」
  我打算開口發言。
  此時,愛‧法抓住了我的手臂。
  「住手。現在輪不到我們開口。」
  孫家的手法太粗糙了。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念頭。雅米兒‧孫其實更希望看到這項計畫失敗──她想看到的不是孫家的繁景,而是破滅。
  當初是雅米兒‧孫提議邀請我們參加家主會議。
  她先想出這個計畫,後來才獲得家主茲羅‧孫的許可。
  不管怎麼說,挑選舉辦家主會議的這一天犯下諸多惡行,只會帶來弊多於利的結果。
  雖然說糧庫有扣上門閂,但內部隱藏了驚天動地的秘密。我不認為正常人會輕易讓其他氏族的人接近這種的方。雅米兒‧孫也曾經對我說:「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
  雅米兒‧孫說不定也曾想過要和家人跨越困難,繼續過日子。
  但是,她更想為孫家腐敗至極的歷史畫上休止符。
  「我能猜測到你的想法。但是,你還是別開口吧……不管你說了什麼,都無法減輕長女犯下的罪行。說不定還會讓其他家主更為光火。」
  愛‧法低聲對我耳語後,我也壓低聲音詢問:
  「為什麼?」
  「就算你推測的沒有錯,孫家長女依然背叛了森邊。屆時,你說不定還會害她添上一筆『背叛兼欺瞞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的罪名……明日太啊,在森邊地區,企圖背叛和傷害家人是最大的禁忌。」
  我無話反駁。
  所以──為了揭露整個孫家的罪行,她才會刻意邀請外界的力量──法家和盧家前來孫家。
  當我埋頭苦惱之際,家主會議嚴肅地進行了下去。
  所有家主必須盡快為一項議題做出結論。
  這項議題當然是孫家人該受的處罰。
  「孫家已經沒有統帥一族的資格了!」
  沒有人反對達利‧薩烏帝的發言。
  可是,孫家人該怎麼贖罪呢?
  幸好沒有人打算追究分家人犯下的罪行。就連重視規矩的札札家和紀恩家也是一樣。
  那麼,究竟誰該負責呢?
  此時,大家的意見出現分歧。
  我們應該遵照規定,拔下孫家本家全員的頭皮──
  這麼做的話,照理來說,分家的人也不能倖免──
  既然如此,就算只處罰家主茲羅‧孫也好──
  但是啊,他只是繼承了前任家主的惡行──
  前任家主札特‧孫上了年紀,飽受病魔摧殘,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可是這樣──
  「唉,吵死了!繼續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論啦!」
  丹‧盧堤姆終於忍不住了。
  他那雙牛鈴大眼緊盯著我。
  「明日太,你有什麼想法?」
  「欸?我嗎?」
  「嗯。你揭發了孫家的惡行,現在應該由你來主持會議吧?」
  他的理論根本不合邏輯。
  但是,我很感激他讓我有機會發言。我確實有一些想法。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放眼未來。」
  「未來?」
  「是的。我們不該因為在氣頭上就先處罰孫家本家人,重點在於森邊居民未來要如何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我們必須先安排好這方面的事宜。」
  「你跟卡斯蘭‧盧堤姆一樣,老是用些艱澀的字眼。可以解釋得更簡單一點嗎?」
  「失禮了。具體來說,我們現在失去了族長家族,與其決定如何懲罰孫家,不如先討論我們日後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維繫關係。」
  丹‧盧堤姆和其他家主們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及傑諾斯。
  「我還是不懂。石之都根本不重要吧。我們又不想要獎金。我甚至認為森邊居民可以趁這個機會與城裡斷絕往來,心裡也會比較爽快。」
  「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不可濫採摩爾加森林資源』是傑諾斯制定的規矩。孫家的行為等於是踐踏了森邊與傑諾斯之間的羈絆和信賴……再說,當初森邊居民是先答應了這項規定,才獲准在森邊定居吧。」
  家主們開始議論紛紛。
  「傑諾斯當然把森邊居民視為不可或缺的存在。森邊居民花了八十年築起這樣的地位。倘若我們離開這塊土地,繁榮的傑諾斯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因此,我認為我們未來必須以正確的方式與傑諾斯往來。」
  「嗯……這個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有錯……」
  丹‧盧堤姆依然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畢竟除了孫家之外,每位森邊居民都與傑諾斯城裡的人毫無關係。
  為了讓森邊居民理解我心中的擔憂,我投出深埋在心中的炸彈。
  「接下來只是我的臆測,說不定──傑諾斯城裡的人早就知道孫家破壞了規矩。他們也默許了孫家的行為。」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愛‧法認識一位與傑諾斯領主有來往的人。那個人很擔心孫家墮落的行徑,也曾經數度和領主提出建議。就算領主不知道孫家濫採森林資源一事,他一定也知道孫家人沒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過著怠惰的生活。」
  家主們更加議論紛紛。
  雖然我的舉動像是在打落水狗──我依然必須說出這番話。
  「經過我確認之後,現在孫家就算在驛站城市胡作非為,傑諾斯城也會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還聽說不管森邊居民犯下什麼罪行,都不會遭到懲處。孫家會如此墮落,並不只是因為獎金,傑諾斯給予他們的特別待遇也是幫凶吧?」
  我的視線掃向被帶至下位的孫家本家人。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之外,七個人全待在這裡。
  茲羅‧孫宛如屍體般失去力氣。
  狄咖‧孫因恐懼而全身顫抖。
  杜多‧孫終於恢復意識,宛如瀕死的野狗一樣垂頭喪氣。
  米達‧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
  雅米兒‧孫的臉上毫無表情,視線望著地面。
  奧拉‧孫挺直背脊,水潤的眼眸凝視著虛空。
  梓妃‧孫掛著鬧彆扭似的表情,抓著母親的手臂。
  泰伊‧孫雖然是分家人,卻觸犯了禁忌,他待在末座,閉著眼睛。
  「我無意包庇孫家人。但他們墮落的大半原因在於那一筆獎金,與他們和傑諾斯領主交流的方式。一旦採取錯誤的方式與傑諾斯來往,就連森邊居民也可能會墮落沉淪。」
  「明日太,你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汙辱森邊居民喔。」
  達利‧薩烏帝開口說道。他並沒有發怒,但語氣緊繃。
  我轉向他問道:
  「是這樣嗎?孫家過去也曾是統領森邊的強大氏族吧?在八十年的歲月之中,毒素日益累積,導致孫家向下沉淪。這是因為森邊唯獨孫家有與城裡人來往──對於現在獲得多餘的財富、與城裡人開始交流的我來說,這並非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嗯……」
  「財富可以成為良藥,也可以成為毒藥。我們在晚餐時也討論過這一點。未來將由誰來取代孫家,統治森邊?我們該如何處理獎金?我們將來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交流?──這些事情與對孫家的懲處一樣重要吧?」
  「你說得確實不錯。可是,目前只有盧家的力量足以與孫家抗衡,既然連孫家都墮落沉淪──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
  達利‧薩烏帝試探地望著東達‧盧。
  東達‧盧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們半夜不睡覺,打算囉唆到什麼時候啊?力量強大的氏族將出面領導森邊。弱小氏族無力統治森邊。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吧。」
  「也就是說,盧家將公開角逐族長一職囉?」
  「哈!我早就知道孫家總有一天會毀滅了。我們遲早會踏上這條道路。」
  東達‧盧緩緩站了起來。他露出獵人的眼神,環顧四周。
  「我要以盧家家主的身分向森邊的諸位家主發言。盧家總共有六個親族,人數超過百人。森邊沒有其他氏族比我們更有力量……有人要反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任何人反對。
  東達‧盧的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另一方面,孫家的親族共有七個氏族。人民數量同樣約有百餘名。去除犯下大罪的孫家之外,大約剩下七十人左右……接下來領導大家的會是札札家嗎?還是多姆家?」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做出決定。目前只能由札札、紀恩和多姆三家同心協力,領導親族了。」
  札札家家主低聲回覆,他的雙眸冒出遺憾的火苗。
  「原來如此。」
  東達‧盧望向達利‧薩烏帝。
  「再來就是薩烏帝吧。你們有多少血緣?」
  「薩烏帝有五個親族。人數約六十左右,遠遠不及盧家。」
  「嗯。就算是這樣,你們的規模依然跟失去孫家的北方一族不相上下。」
  東達‧盧滿意地開口後,眼眸中燃燒起更炙熱的激情。
  「既然如此,我提議由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等北方一族來統帥失去族長的森邊居民。」
  「你說什麼!?」
  札札家家主放聲大喊。
  「盧家的家主,你是說盧家、薩烏帝家和我們將成為族長?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雖然盧家是個大氏族,但森邊面積寬廣,兩端狹長,單憑一個氏族的力量無法掌控整塊森邊區域。既然分別有大氏族位於南北兩端,我們當然要集中大家的力量。」
  「可是,這麼做的話……」
  「由三個氏族一起統治森邊。不管是我們與傑諾斯的交流方式或是獎金,都由三個氏族的家主一起分攤。使之成為我們的良藥,而非毒藥。假如你們有更高明的方法,就說出來聽聽吧。不只是札札和薩烏帝,我在詢問所有氏族的家主。」
  東達‧盧炯炯有神的視線再次環顧著所有家主。
  「倘若未來有不輸盧家和薩烏帝家的氏族出現,我也會同意讓他擔任族長一職。如果只有一個人來掌管森邊,一旦那個人開始腐敗,森邊通往未來的道路將會被阻斷。關於這一點,孫家的人已經做了最好的示範。」
  茲羅‧孫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前任家主將過去的惡習傳承給這位森邊的族長,使他養成怠惰的習慣,逐漸沉淪。他現在垂頭喪氣,面如死灰。
  「贊同我的人就站起來吧!有意見的人就坐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盧家親族迅速地站了起來。
  小氏族的家主們也依序起立──我和愛‧法也站起身。
  南北一族煩惱到了最後一刻。
  聽到東達‧盧突然指派自己成為族長家族,他們應該驚愕又困惑吧。
  即便如此,達利‧薩烏帝還是站起身──最後,札札和多姆家家主也跟著起立。
  大家一致同意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嚴肅地點了點頭。
  「盧家家主東達‧盧在此宣誓,我不會拋棄森邊居民的榮耀,將會與薩烏帝和札札攜手合作,為森邊居民開拓出正確的道路。」
  「……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也發誓會成為森邊的支柱。」
  孫家的親族們失意地站在一旁,過了半晌,札札家主才低聲說道:
  「我們日後會選出親族之長。我發誓不管誰成為我們的領導者,我們未來都不會讓森邊居民蒙羞。」
  「真是隨性啊。你們現在最該做的事情,就是選出親族的領導者。」
  東達‧盧的嘴角扭曲,發出笑聲後,札札家家主馬上拋出一句:「閉嘴!」
  「那麼,除了薩烏帝和目前負責發言的札札家家主之外,大家可以放鬆下來……我們還必須在今夜處理一件事。」
  我們聽從了他的指示,再次坐下。
  東達‧盧主導著整個局面。
  「我們要如何處置孫家?我們三家必須要公開自己的想法,再來詢問其他家家主。」
  東達‧盧的發言讓氣氛倏地變得緊繃。
  「我認為……我們必須先裁決當晚犯下罪行的孫家人,以及家主茲羅‧孫。」
  達利‧薩烏帝馬上答道:
  「長男狄咖‧孫、次男杜多‧孫、長女雅米兒‧孫以及分家的泰伊‧孫。包括家主茲羅‧孫在內,這五個人的罪證確鑿。」
  「嗯,既然如此,關於孫家濫採森林資源一事,就讓茲羅‧孫獨自受罰吧……這麼一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沒有拔刀的孫家長女?」
  「關於這一點……雖然不容易做出判斷,但長女教唆長男等人行動,我認為應該讓她接受相同的處分。」
  也就是說,她必須和杜多‧孫和泰伊‧孫一樣,慘遭斬斷右手臂吧?
  一股濃厚的苦澀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札札家家主接下來的發言更加殘酷。
  「我認為本家全員都該受到懲處。他們犯下採摘森林資源的大罪,甚至強迫分家犯下相同的罪,罪孽深重。我認為我們該剝下所有人的頭皮。」
  「這樣啊。但是,本家女人有能力強迫分家的人嗎?我們原諒了分家的人,卻讓本家女人賠上性命贖罪,這樣未免有失公允吧?」
  「嗯……我當然有考慮過這一點……分家人本該受到相同的懲罰。但本家人只能用自己的鮮血來為分家人贖罪了。」
  他們要讓如此年幼的梓妃‧孫一起送死?
  雖說這是清廉又殘酷的森邊習俗,我依然無法容許這一點。
  「……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此時,雅米兒‧孫開口了。
  無數雙伴隨著殺氣的眼神望向她。
  「看來你們什麼都不懂呢,我就告訴你們吧……前任家主札特‧孫才是害孫家腐敗的元凶。」
  家主們之間的殺氣壓力逐漸高漲。
  但雅米兒依然維持著冷漠的表情,淡淡地闡述道:
  「札特‧孫是猛毒一般的男人。只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魂魄就會逐漸遭到腐蝕。直到他於十多年前病倒之前,他一直擔任孫家家主一職,腐蝕著本家人的靈魂。」
  「哈!我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妳竟然打算把所有罪行推到臥病在床的札特‧孫身上,真是讓人看不起妳!」
  札札家家主怒氣騰騰地發出怒吼。
  雅米兒‧孫依然掛著平靜的表情,瞥了對方一眼。
  「我不會把所有罪行推到那個男人頭上。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有些人沒有受到他的毒害……奧拉‧孫在十二年前嫁進孫家,梓妃‧孫當時才剛出生、米達‧孫的心靈有些缺陷……札特‧孫沒有腐蝕他們的靈魂,他們應當跟分家人同罪。」
  雅米兒‧孫──她依然坐在地上,但深深垂下頭,讓額頭貼在地板上。
  「因此,既然各位原諒了分家,我希望各位也能原諒這三個人……只有我們的靈魂才遭到腐蝕。」
  「妳在說什麼呀!這樣太奇怪了!」
  由於年紀還小,梓妃‧孫並沒有遭到綑綁,她像發條娃娃一樣不斷跳呀跳。
  負責監視他們的路多‧盧擋在前方,他慌忙抓住梓妃‧孫的衣領。
  「喂,笨蛋,不要動啦,小鬼。」
  「吵死啦!雅米兒最擔心孫家的未來了!為什麼她非死不可呀!」
  「因為我認為這是唯一能拯救孫家的方法。」
  雅米兒‧孫抬起頭,微微勾起嘴角。
  「我比狄咖和杜多還要早出生。因此,我受到札特‧孫更多的毒害。我的靈魂已經腐敗到無法洗心革面的程度了。」
  「這跟出生的時間無關啦!雅米兒,妳……是我們的家人呀!」
  淚水從梓妃‧孫的大眼睛中奪眶而出。
  她依然維持著被路多‧盧抓住衣領的姿勢,瞪向自己的父兄。
  「每次做壞事的人都是你們!因為你們太過軟弱,雅米兒才會變成這樣!那個臥病在床的爺爺有什麼好怕的!?為什麼你們不好好使用那些珍貴的銅幣呀!」
  茲羅‧孫等人無言以對。
  就算面對眼前毀滅性的狀況,他們仍無法接受現實,只能垂頭喪氣,沉默不語。
  各氏族的家主有些心慌意亂,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札札家的家主終於開口了。
  「我們果然不容易以罪行的嚴重程度來施加處分吧?既然如此,還是依照規矩處分所有本家人和分家人比較妥當。」
  「這麼做未免太過武斷了。我們不可以輕忽四十餘人的性命……東達‧盧,你有什麼想法?」
  聽到達利‧薩烏帝詢問後,東達‧盧沉默了一會。
  接著,他的視線掃過所有孫家人,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十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對孫家興師問罪。二十年前,我的父親也曾做出相同的舉動。但孫家的親族札札家和紀恩家卻一味地保護孫家,不聽我方的建言……倘若他們沒有從中作梗,我父親一定在二十年前就砍下札特‧孫的腦袋。」
  札札家的家主懊悔地咬著嘴唇。
  「我現在也無話可說了……但是,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孫家的人已經很難回頭了。尤其是卑鄙下流的長男和次男。然而,是誰讓族長家族變得如此腐敗?不管是企圖保護孫家的札札家,沒有審判他們的盧家──以及因為沒有力量而無能為力的小氏族,都必須背負這個責任吧?」
  東達‧盧的雙眸首次靜靜地燃燒著激情。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和現任家主茲羅‧孫之外,我想給其他孫家人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
  「是啊。最後一次能以森邊居民的身分過活的機會……前提是他們必須做出覺悟。」
  
            ◇
  
  我們坐在一處可以遠眺祭祀堂的位置,一面忍耐著睡意,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
  「我說不定看錯了東達‧盧。我本來以為他跟札札家的家主一樣,是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
  關於東達‧盧做出的結論。
  盧家和札札家等強大氏族將接納孫家本家人,把他們當作家人對待。
  想當然耳,並不是讓他們入贅或嫁進家門那麼容易,他們必須捨棄孫家的姓氏,與其他家人斷絕來往,以更低的地位從事家裡的工作。
  凡經確認已經洗心革命的孫家人,可以獲得該氏族的姓氏。
  倘若沒有獲得認同,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留下血脈,只能等待死亡的到來。
  儘管東達‧盧開出了嚴苛的條件──這卻是森邊史無前例的救贖之路。
  不只是札札家和薩烏帝家,所有家主都難掩混亂情緒,最後,他們依然接受了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不是一位過度重視規矩和習俗的人。硬要說的話,他是一個絞盡腦汁讓自己的心情和感情符合規矩習俗的人。」
  愛‧法像感到刺眼似地、或著該說是瞌睡似地瞇起眼睛,這麼回答我。
  「但是,森邊發生了如此龐大的騷動,最後卻沒有人流血,真是讓人吃了一驚。」
  「是啊,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大家尚未分配好每一位孫家人的去處。但多姆家已經決定要收容危險人物狄咖‧孫和杜多‧孫了。在北方一族之中,多姆似乎特別強悍勇猛,成為多姆家人後,他們勢必要從事獵人的工作。
  「對於那群蠢貨來說,這跟死刑沒有兩樣嘛。」
  聽到路多‧盧悄悄低語後,我無言以對。然而,比起剝下頭皮或砍下右手臂,這樣的處分已經好多了。
  儘管我昨晚激動到想要殺了他們,不過,既然愛‧法現在平安無事,我也不願意他們赴死。
  然而──我確實打從心底不想再見到他們。
  「米達‧孫和雅米兒‧孫會成為哪一家人呢?力量夠強大的氏族才有辦法收容他們吧。」
  「誰知道,他們或許會成為盧家人吧?」
  「嗯?」
  聽到愛‧法不悅的語氣,我不解地轉過頭後,愛‧法正瞇著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明日太啊,你究竟要看過多少女人的裸體才滿足?」
  「欸?妳竟然是關心這一點啊!那種鮮血淋漓的駭人裸體根本不好看啊!」
  「要是對方沒有淋上鮮血,就會好看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話說回來,要是被人聽到妳說的話,我該怎麼辦啊!我至今只看過妳的裸體喔!?」
  她的手肘撞向我的太陽穴。
  此時,一個虎背熊腰的人影接近我們。
  「你們在做什麼啊?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討論裸體?」
  「好痛啊啊啊……不,沒事。達利‧薩烏帝,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想休息一下罷了。在我返回薩烏帝家聚落之前,有堆積如山的問題要處理。」
  他們必須選出孫家本家人們的去處。
  決定該如何處置分家人。
  處分囤積在糧庫中的森林蔬果。
  調查遭到濫採的森林狀況。
  再來是──處分札特‧孫和茲羅‧孫。
  「我們不會馬上處分他們。必須先搞清楚茲羅‧孫究竟是如何與傑諾斯交流。至於札特‧孫──不管怎麼說,他也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
  「這樣啊……」
  森邊居民剝奪了孫家身為族長家族的權威,目前由三氏族承接他們的位置。
  傑諾斯方面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新的族長們與孫家不同,充滿了森邊居民的驕傲。他們能與傑諾斯的當權者維持正確的關係嗎?
  他們也面臨新的挑戰。
  「關於我提過的那件事,還請多多幫忙了。」
  「好,石之都的人為了擁護森邊居民,竟然不惜扭曲法律,真是愚蠢。一想到驛站城市的人至今看待我們的眼神,我就心有不快。」
  達利‧薩烏帝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
  「襲擊旅人、綁架女人、搶奪作物──孫家人真的有犯下這些罪行嗎?」
  「我不清楚。分家的人大概無力為非作歹。現在本家人的行動遭受限制,倘若日後沒有出現相同的傳聞,代表那真的是孫家的所作所為。」
  「如果傳言不假,長男和次男受到的處分似乎不夠嚴厲……算了,既然他們將成為多姆家人,這樣的處分也不算輕了。」
  多姆究竟是多麼殘酷的一族啊。
  他們確實比札札家和紀恩家更沉默寡言,多姆家主戴著奇霸獸頭骨的模樣也格外駭人。
  「至於那位名為泰伊‧孫的分家男人,我打算建議多姆家一起收留他。」
  「欸?真的嗎?」
  「是啊。由於他沒有其他家人,目前跟孫家本家一起生活。既然如此,我們應該讓他與本家人受到相同待遇……聽說他是家主夫人奧拉‧孫的父親。」
  我目瞪口呆。
  這代表泰伊‧孫是茲羅‧孫的岳父,也是梓妃‧孫的祖父。
  本家人竟然對這樣的人頤指氣使。
  直到整件事即將落幕的最後一刻,我依然覺得自己彷彿窺視到了黑暗的深淵。
  「……儘管如此,他能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從事獵人的工作,何嘗不是一種幸福。本家長男和次男從小就沒有身為獵人的榮耀。但泰伊‧孫曾經以獵人維生吧。」
  對喔。他已經超過五十歲了,年輕的時候一定曾經致力於獵捕奇霸獸的工作。
  然而孫家人卻奪去他身為獵人的榮耀──真是淒慘。
  當他對狄咖‧孫等人言聽計從時,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在他的眼神變得死氣沉沉之前,他曾經是什麼樣的人呢?
  開始思索這些事情後,我的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東達‧盧也是考慮了這一點,才會表示想要給那些傢伙最後的機會吧。雖然懊惱,但我和札札家家主的領導能力依然不及東達‧盧。」
  達利‧薩烏帝轉過身。
  「為了不犯下相同的錯誤,讓相同的悲劇重新上演,我們必須為森邊居民開示一條正確的道路……法家的明日太和愛‧法,待會見。」
  「好的,待會見。」
  我開口向對方道別,愛‧法卻沉默不語。
  這麼說起來,她從剛剛開始就好安靜喔。當我正要轉過頭之際──愛‧法的頭撞上我的右肩。
  我和達利‧薩烏帝交談時,她似乎睡著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昨晚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吧。再加上後來又引發了這場騷動,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要設法完成自己的工作。)
  明天開始,我們將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做生意。
  等一下還有備料的工作在等著我。
  要是不好好休息,身體一定會吃不消。我這麼思索,將身體靠在愛‧法身上,閉上沉重的眼皮。



  
餐間小點 ~銀之壺~
  
  一批人馬疾駛過荒涼的荒野,從東方向西方前進。
  五輛貨車載著這一群人,分別有兩隻多多斯拖行著每台貨車。有著黑色肌膚的東之王國西姆人民坐在貨車的車伕座位,握著韁繩。
  他們是商團《銀之壺》的成員。
  率領著商團的年輕團長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坐在第一台運貨車的貨架上,靜靜地凝望著窗外流逝的風景。
  太陽即將西下。
  黃昏時分的陽光微微泛紅,照耀著無人居住的邊境區域荒涼的景色。
  乾燥的大地龜裂開來,樹木乾枯,無法期待任何大自然的恩惠。倘若繼續南下,將會來到一片更為荒涼灼熱的沙漠區域。這裡是荒蕪的自由國境地帶,連貪婪的石之都居民都捨棄了這片土地。
  他們的貨車駛在滿是砂礫、不成道路的路上。不熟悉這種道路的人,會讓多多斯的腳被突然凸出的岩塊絆倒,或是讓貨車車輪撞到石子,馬上就無法繼續前進。
  然而,他們是一群熟練的旅人。
  《銀之壺》每年都會跨越一次險路,遠征至西之王國賽爾法。
  大致上只有兩條路線可以從西姆通往賽爾法。第一種是穿過與北之王國馬修多拉接壤的國境邊緣,或是越過南方荒蕪的自由國境地帶。
  北方的道路經過整備,但野盜猖狂。南方的道路較少引發人禍,但大自然將成為最大的敵人。兩條道路的危險程度相差不遠。從前輩們組織《銀之壺》的時代開始,這個商團就開始學習與自然競爭,而不是野盜。
  然而──這種荒蕪之處並非完全沒有野盜存在。
  他們久違地體認到了這一點。
  「修米拉爾。」
  坐在車伕台的年輕人握著韁繩,對他開口。
  「是。」
  修米拉爾朝他探出身子。
  幾道黑影背對著沉沒一半的火焰圓盤,朝他們逼近。
  那是一群騎著多多斯的野盜。
  總數約十人左右,幾個人還揮起綻放出銀色光芒的蠻刀。
  由於他們是從《銀之壺》的行進方向而來,修米拉爾等人目前也無法逃跑。再說,多多斯拖著沉重的行囊,甩不掉這些野盜。修米拉爾只思考了一會兒,隨即指示同胞停下貨車。
  「喔?看來你們是很明事理的商人嘛。只要你們就這樣乖乖不動,我就不會奪取你們的性命。」
  野盜們各自散開,包圍著五台貨車。
  一位體格格外壯碩的男人手握蠻刀,走了過來。
  是一位有著一頭捲曲褐髮的西方之民。
  他穿著有些骯髒的外衣,腰際綁著纏腰布,皮革腰帶上掛著水壺和布袋。他巧妙地操縱著多多斯的韁繩,大概曾經是傭兵吧。
  修米拉爾從車伕座位的旁邊站起身,面對著那位看似野盜頭目的人物。
  「你是、從北方、過來的嗎?」
  「什麼?我們看起來像馬修多拉的人民嗎?你們這些傢伙會跟那種蠻族來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清楚、你是西方人。我只是想問、你們是不是、來自北邊的區域。」
  「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算了,既然你會說西方語言,代表你是比較高等的西姆人吧!」
  男人訕笑後,四面八方也傳來奉承似的下流笑聲。
  修米拉爾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你們、皮膚、曬得很紅。因此、我認為、你們剛抵達南方不久。出生在南方的、西之民、皮膚更黃。」
  「那又怎樣?你在拖時間嗎?警備隊不可能跑來這種荒蕪的邊境,不管你拖了多少時間都沒用喔?」
  「這個區域、很少野盜、會襲擊西姆人。我們、總共十人,你們也、十個人。野盜、往往會、避開我們。」
  「……啊?你在說什麼啊?」
  「需要五個人、才能襲擊、一位西姆人民。你們至少、需要五十人。」
  「唔哇!」
  修米拉爾做出宣言的同時,男性頭目突然整個人向後仰。
  男人就這麼墜落地面,失去主人的多多斯訝異地歪著長長的脖子。
  「老、老大?究竟怎麼了!?」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剩下的野盜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
  修米拉爾無動於衷,緩緩地繼續說了下去。
  「西姆人、並非、手無寸鐵。」
  三個男人從多多斯上跌落而下,彷彿在比誰跌得快一般。
  修米拉爾的同胞正使用吹箭展開攻擊。
  吹箭的箭頭上全塗了名為芭那紀烏茲的強力麻藥。
  「剩下、六個人。你們、放棄搶劫嗎?」
  修米拉爾靜靜地詢問。
  「全員、失去意識、狀況危急。沒有獲救的狀態下、邊境、即將入夜、會有生命危險。」
  又有一個男人墜落地面。
  剩下的五位男人們驚慌失措地大喊:
  「他,他們是西姆的咒術師啊!」
  「一旦接近他們,就會受到詛咒!」
  東方人擅長使用藥草和毒草,因此西方和南方人相當畏懼他們,認為他們是咒術師或魔法師。看來這群西方人終於想起這個傳說。
  「我不願意、殺人。如果放棄、搶劫。請和、同胞、一起離開。」
  剩下的野盜彷彿馬上就要逃之夭夭,因此修米拉爾這麼宣告。
  遭到芭那紀烏茲的毒擊中後,將會半天左右不得動彈。繼續這樣下去,遭到攻擊的五人將毫無防備地迎接夜晚。
  「我希望、你們正正當當活下去。你們的神、會守護你們的生命。」
  臉色蒼白的男人們警戒著修米拉爾等人的動向,開始救援墜落地面的同伴。
  他們抓起失去主人的多多斯韁繩,一溜煙地朝北方逃之夭夭。
  「我們走吧。」
  在修米拉爾的指示下,五台貨車再次出發。
  年輕同胞手握韁繩,轉頭望向修米拉爾。
  「西方人、好多野盜。他們、為什麼、不正正當當活著?」
  《銀之壺》的團員們為了迅速學會西方語言,平時盡量不使用母語交談。
  「他們、大概、找不到、工作。因此、掠奪維生。」
  「西之王國、比、東之王國、寬廣。他們卻、找不到工作?」
  「是的、因此他們才會、不斷、爭奪領土。」
  自古以來,西之王國賽爾法不斷與北之王國馬修多拉爭奪領土。
  東之王國西姆和南之王國加喀爾仍無法築起和平的關係。修米拉爾等人生長在距離國境遙遠的草原地帶,他們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真實感。但兩國現在應該正在某處交戰。
  「……時間被拖延了。趕快、往前進吧。」
  他們朝著幾乎沒入地平線的太陽前進,不停在荒野中奔馳。
  距離西之王國賽爾法的入口──邊境城市傑諾斯還有五天的路程。
  
            ◇
  
  一行人擊退野盜後沒過多久,夜色逐漸籠罩四周。他們在昏暗之中看到野營的火光。
  那是一個巨大的篝火,儘管他們不時會在這個荒蕪之地遇到其他旅人,但這種規模的篝火並不尋常。
  「那是什麼?西之民的商團嗎?」
  修米拉爾沒有回答同胞的問題,凝望著黑暗。
  一大群人似乎正在準備晚餐,人數超過十幾二十人。
  「請放慢、速度。避免、刺激他們。」
  修米拉爾心中有了某個猜測。
  沒過多久,他的想法就獲得了證實。
  一個男人站在篝火旁,他們發現修米拉爾等人的身影後,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東方之民,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的聚落!」
  男人有著褐髮綠眼,皮膚白裡透紅,身材短小。
  他們是南之王國加喀爾的人民。
  聽到男人的聲音後,許多人影從黑暗中聚集而來,他們手中握著比身高還高的長槍。
  「我們是商團《銀之壺》,我們正要、前往西方城市、傑諾斯。」
  這裡是自由國境地帶。每個國家的人民皆可恣意進出,不用遵守任一國家的法律。因此,一旦敵對國西姆和加喀爾的人民在此狹路相逢,說不定會引發相當危急的狀況。
  再說,加喀爾的人民總共約有百餘人。如果兩方引發爭執,修米拉爾等人沒有辦法像剛剛一樣,使用毒箭應付對方。
  「你們是商團?哈!為了做生意,不惜穿過這種令人頭痛的邊境區域啊。你們的貪念真讓人敬畏哪!」
  一開始破口大罵的壯年男子毫不隱藏自己的惡意。
  「這是我們的聚落!我們不會讓東方人為所欲為!你去問問你們黑臉的西姆神明,看你們要速速離去,或是與我們鬥爭到最後一刻!」
  「我們無意、爭執。我們只是、想前往西方。」
  「既然如此,你就避開我們的聚落吧!一旦你踏入篝火內側,我就當成你在進行侵略行為!」
  這裡是自由國境地帶,對方不能使用這種理由威脅修米拉爾。
  不過,加喀爾人天性血氣方剛,修米拉爾不願愚蠢地與對方起爭執,他讓多多斯改朝北方前進。
  他們大大繞過描繪出一個圓形的篝火,朝西方前進。在這期間,加喀爾的男人們一直拿著木槍,留意著修米拉爾等人的動向。
  「修米拉爾、圓的中央、有幾棟房子。」
  同胞低聲說道。
  「不知不覺間、這裡築起、一座聚落。半年前、我們經過、這一條道路時、並沒有聚落。」
  「是的、大概是半年間、搭蓋而成的。」
  「為什麼?加喀爾的領土、比沙漠更南方、更遙遠。這塊區域、很危險。有野盜、毒蟲、巨大吃人蜥蜴……而且,土地貧瘠。」
  「是啊。可是、這一帶、有水源。只要願意花時間、可以耕田。」
  由於這附近有水源地,修米拉爾今天本來打算在此處野營。
  「他們、原先的住處、遭到驅逐吧。所以把這塊土地、當作新的故鄉。」
  「那麼,我們的旅程、將會更加困難。」
  一旦他們築起城牆,西姆人民就更不容易通過這個區域了。
  但修米拉爾並沒有太大的危機感。
  「對方、築起城牆、就危險了。可是、他們不可能、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我們只要、稍微繞路、就可以了。」
  光憑百餘人的力量要在荒蕪的土地上建築部落,明顯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修米拉爾認為他們不可能為部落建築城牆。這群人必須仰賴神的庇佑,才能撐過每一天。
  他們一定是遇到某些變故才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東南兩國的戰亂說不定使他們失去家園。考慮到這一點,讓修米拉爾等人遇到他們,或許是西姆的旨意。
  「我們先離遠一點、直到看不見、篝火為止。這麼一來、雙方都安心。」
  他們點亮火炬,靜靜地前進。由於荒野過於荒蕪,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們讓多多斯跑了半刻,才看不見聚落的篝火。
  「差不多了。我們在這裡、野營。」
  修米拉爾等人來到一塊宛如野獸下巴般突出的巨石陰影處後,停下運貨車。
  他們鬆開多多斯,把鐵樁打進地面後,將韁繩繫上鐵樁。五台運貨車包圍著野營地,中央升起營火。搭乘在車上的十位團員紛紛著手進行自己負責的工作,迅速將紮營作業處理完畢。
  「我們、無法、補充水。盡量、少用、水吧。」
  聽到修米拉爾說的話後,開始準備晚餐的同伴們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預計在明天正午時抵達下一個水源地。如果他們屆時也遇到什麼不測的狀況,生命將會受到威脅。因此,修米拉爾要求他們盡量減少用水確實是個正確的判斷。
  他們在營火四方擺上石頭當底座,放上巨大鐵鍋。
  鐵鍋中加入適量的水後,放入三種食材。
  分別是伽馬肉乾、亞力果乾和敏斯豆。
  伽馬是棲息在西姆一帶的野獸。
  亞力果是一種營養豐富的蔬菜,不只是西姆,賽爾法和加喀爾也採收得到。
  敏斯是生長在西姆草原中的豆子。
  賽爾法和加喀爾的人民會把軟包和波糖等穀物當作主食。但西姆中央區域則以敏斯豆當作主食。為了避免腐敗,他們會先煎過敏斯豆,等到要食用的時候,再將它放進水裡煮,屆時,敏斯豆會恢復柔軟。西姆旅人野營時,時常會用奇多果實燉煮這些食材,使食材帶有辣味。
  「修米拉爾,請用。」
  大家將完成的料理盛入木盤中後,先遞給團長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坐在墊子上,開口道謝後接過盤子,先用木匙舀起湯汁。
  這是一碗辣味的湯,切碎的奇多果實將湯汁染成紅色。
  伽馬肉乾滲出的鹹味為這碗湯增添了鮮味。由於他們今天刻意少添了一些水,導致味道比平時更重。
  啃了一口肉乾後,更濃厚的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要是舌頭感到疲憊,他就用伽馬的酸奶酒取代水,滋潤口腔。
  經過一天的舟車勞頓後,他感受到各種營養沁入自己疲憊的身體之中。
  由於湯中添加的全是重視保存性的攜帶糧食,這道湯品怎麼樣都稱不上美味。肉宛如樹皮一樣堅韌,新鮮的亞力果和敏斯豆當然也比乾燥的美味。要不是身體需要養分,他也沒有辦法歡欣地吃下這道菜餚。
  『真希望抵達傑諾斯的那一天趕快到來。』
  突然有人在一旁用母語對他說話。
  那是團裡最年輕的成員。他剛進入《銀之壺》沒過多久,還不會說西方語言。
  『一整個月都吃這種食物,真是讓人疲憊。我明明是東方人,卻開始想念奇謬鳥肉和馬馬利亞的水果酒了。』
  『是啊,我也深有同感。』
  修米拉爾用母語答覆後,年輕人欣然探出身子。
  『可是,傑諾斯明明是一個豐足的城市,許多店家賣的菜餚卻很粗糙。城下鎮裡的餐廳會販賣更高級的食物嗎?』
  『不知道。我不曾在城下鎮用餐,不太清楚。』
  『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和城下鎮簡直是兩個世界。我不介意投宿在驛站城市,但我們可不可以在城下鎮買些輕食──』
  『喂。』
  此時,另一位同胞開口斥責。
  是副團長,拉達紀托‧基‧那法西阿爾。
  『你想怎麼樣都無所謂,但你流露出太多情緒了,小心一點。』
  『是這樣嗎?我認為自己已經夠謹慎了。』
  年輕人用手拍著自己的臉。
  拉達紀托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確實面無表情,但你的話語中透露出了你的情緒。西姆隨時都在注視你喔?』
  東之民認為流露出情緒是一種羞恥的行為。
  年輕人伸直背脊,重新坐正。
  『我們前往賽爾法是為了獲得財富。我們必須將賺進口袋的銅幣帶回西姆。不該恣意浪費,更不可能在城下鎮用餐。』
  『是,我清楚這一點……但是,驛站城市所販賣的食物幾乎都沒什麼味道。他們的肉類和蔬菜種類豐富,但總覺得少了什麼。』
  『西之民和東之民不一樣,他們不會使用太多香草,只會使用鹽巴來為料理調味。你當然會覺得他們的料理淡而無味。』
  拉達紀托高高舉起手中的木盤。
  『就算驛站城市的食物味道平淡,依然比乾燥亞力果和敏斯湯美味。要是你覺得他們的料理沒有味道,就自行添加奇多果實吧。』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
  年輕人也表示贊同。
  就連他們也難耐旅途中累積下來的疲勞。從西姆領土出發之後,他們必須每天騎著多多斯奔馳,花上兩個月的時間後,才能抵達傑諾斯。
  最初的一個月過後,他們只能在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不斷前進。這麼一來,他們無法採買新的食材,只能食用攜帶的乾糧。
  然而,只要再過五天,他們艱辛的旅程就要劃上句點了。
  抵達第一個目的地傑諾斯後,他們將在城鎮間奔走,不需要在野外過夜。他們會花上幾個月巡迴西之國領土,販賣從祖國帶來的商品。這就是修米拉爾率領的《銀之壺》的生活方式。
  一年後,他們才會重回祖國西姆。
  他們旅居在外的時間是待在祖國的好幾倍。
  許多東之王國西姆的人民都過著流浪的生活,尤其是與世無爭的草原地帶的居民。許多人獨自或結伴前往賽爾法或馬修多拉旅行,不像修米拉爾等人一樣組織商隊。這些西姆人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總是飄泊不定。這種生活方式確實很適合大草原上的居民。
  (在這場旅程之中,我會有什麼樣的邂逅呢?)
  修米拉爾暗自沉吟,將空盤放在墊子上。
  他的同胞也吃完了眼前寒酸的食物。
  『那麼,各位就休息吧。守夜者要特別留意東方。那群加喀爾人說不定會襲擊我們。』
  團員們靜靜地度過了這一夜,如同之前的每一個夜晚。
  
            ◇
  
  過了四天之後──
  他們只剩一天就能抵達傑諾斯,荒涼的景色終於出現變化。
  「現在能看到、摩爾加山。」
  握著韁繩的同胞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中微微透露出情緒。
  西方盡頭是一座暗綠色的巨大森林。
  那是流傳著諸多傳說的無人秘境,摩爾加山。
  摩爾加山在名義上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領土。但賽爾法的國民不被允許踏入山中一步。法爾布狼、馬達拉瑪巨蟒,以及名為野人的凶惡野獸都棲息在這座山中。據說只要濫墾這座山,整座城市就會毀滅。
  唯一的例外就是山腳森林的人類聚落。
  他們是所謂的森邊居民──這群人捨棄了加喀爾,改信西之神賽爾法,他們是『不馴之民』──森邊獵人。
  森邊居民也是充滿謎團的一族。
  據說他們是古代西姆和加喀爾的血脈混合後的混血一族,但這只是一個無憑無據的傳說。他們曾長期潛伏在加喀爾的無名『黑森林』之中,與外界斷絕往來。當時的他們狩獵凶惡的食人黑猿,披著黑猿的毛皮在森林中穿梭,是一個真實身分不明的蠻族。
  八十年前,戰火延燒至『黑森林』,使他們流離失所。
  他們不願意留在加喀爾成為拓荒者或士兵,整個族群移居至摩爾加山山腳。他們乾脆地更換了自己信奉的神祉,遷徙至西方領土。
  森邊居民似乎不認為自己是四大王國的一份子。他們的神就是森林。因此,他們毫不猶豫地拋棄南方神,成為西方神之子。
  人們對森邊居民充滿畏懼。
  森邊居民也確實讓人生畏。
  他們居住在摩爾加山山腳下,狩獵著傑諾斯過去視為災厄象徵的凶惡奇霸獸,讓城裡人見識了獵人駭人的力量。
  他們食用奇霸獸肉,並販賣奇霸獸的牙齒和毛皮換取糧食。城裡的人煞有其事地認為,森邊居民吸收了凶惡奇霸獸身上的力量,使他們變得更凶暴強大。
  《銀之壺》的成員現在可以看到這座充滿傳說的摩爾加山出現在西方。
  傑諾斯的城鎮就在摩爾加山的西邊。
  只要花上一天半經過山的南邊後,就可以抵達睽違一個月的文明國度。
  「請謹慎小心,不要疏忽大意。」
  「是。」
  順著不成道路的路線前進後,四周逐漸轉變為黃土色的岩石地。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空氣也變得更為潮濕。
  多多斯奔跑了半天,當摩爾加山莊嚴的樣貌終於逼近他們的眼前時,太陽開始西下。
  接下來,他們只要好好休養生息,明天早上再駕著多多斯出發,就能趕在下一個日落前抵達傑諾斯。修米拉爾埋頭思索,示意要其他貨車停下來。
  此時,一位同胞跳下貨車,走向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星星、移動了。」
  他是商團中最年長的成員,從修米拉爾父親那一代開始,這個人就成為了《銀之壺》的一員。
  他也是一位優秀的占星術師。
  「星星,移動到什麼方向了?」
  「是。象徵災厄的紅色星星、擋在我們面前。今晚將有災難降臨。」
  占星師同胞低語的同時,舉起右手臂。
  他瘦骨嶙峋的指尖伸向漆黑的森林。
  「災厄、將從北方、襲來。飢餓獠牙、紅色憤怒、危險了。」
  「飢餓獠牙……奇霸獸、會襲擊我們嗎?」
  據說飢餓的奇霸獸時常離開森林,襲擊傑諾斯的田地。就連勇猛的森邊獵人們也無法徹底驅逐棲息在廣大山腳森林裡的奇霸獸。
  但他們幾乎不曾聽過奇霸獸在路上襲擊旅人的傳聞。比起肉類,奇霸獸更喜歡蔬菜和果實,再加上牠們天生不喜歡接近人類。
  「我不知道。可是、摩爾加山在北方、會有危險。」
  修米拉爾等人正企圖穿過摩爾加山的南側,莊嚴的森林當然便座落在他們的北側。既然這個方位將帶來危險,他們只能選擇前進或撤退。
  「這樣啊。往南方走、應該有農村。那裡也有危險嗎?」
  「危險。南方沒有活路。」
  夕陽已經包圍了整個世界。
  不管是選擇前進或後退,他們都必須在路途中迎接夜晚。就算他們擅長駕馭多多斯,在夜裡強行軍依然太過危險。
  「我知道了,那麼──」
  修米拉爾話還沒說完,北方便傳來駭人的咆哮聲。
  那是野獸在遠方嚎叫的粗厚嗓音。
  其他方向也出現相同的嚎叫聲,彷彿在彼此呼應。
  嚎叫聲氣勢洶洶,簡直就像是從長年封印中獲得解放的邪神在歡欣吶喊。
  「是奇霸獸在狂吠。我在二十年前、聽過一樣的聲音。」
  那位同胞拋下這句話後,回到貨車上。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修米拉爾示意要同胞們繼續前進。
  就在這一瞬間,一隻醜惡的野獸從北方岩床的陰影處衝了出來。
  「嘎!」
  他的同胞迅速朝野獸射出了毒箭。野獸發出含糊不清的吼叫聲,倒在岩床上。
  圓滾滾的身體、骨瘦如柴的四肢、呈現菱形的巨大耳朵、扁平的鼻梁──淡黃色的短毛包覆著整個醜惡身軀。體型和人類的幼童相差無幾。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奇霸獸,而是嗜吃腐肉的懞獸。
  懞獸會在森林深處尋找腐肉,也是棲息在摩爾加山山腳的危險野獸之一。
  (奇霸獸的吼聲讓懞獸感到畏懼,逃出森林了嗎?)
  當他感到狐疑之際,又有複數影子從岩床中跳了出來。
  大約六隻懞獸出現在他們的眼前。牠們的紅色眼睛閃閃發光,待在夕陽的另一端。
  『前進!』
  修米拉爾放聲大吼,從同胞手中奪過皮鞭,鞭打多多斯的腰部。
  懞獸平時只會物色腐肉,飢餓的時候才會襲擊生物。就某方面來看,牠們跟奇霸獸一樣危險。
  由於懞獸四肢不發達,無法像奇霸獸一樣快速移動。就算拖著貨物,憑多多斯的腳力依然能甩開牠們。
  「換人、駕馭多多斯。幫我準備火。」
  修米拉爾從同伴手中接過韁繩。
  同伴離開車伕座位,詢問:
  「準備火嗎?」
  「是。幫我準備火。請架好、兩支火炬。我會讓多多斯不斷前進、直到脫險為止。」
  『太陽就快沉沒了喔。』
  同胞已經緊張到沒有餘力使用西方語言了。他使用著母語,退至貨架上。
  「因此、我們需要、火把。請告訴、同胞。」
  倘若同胞對星象的分析沒有錯誤,直到抵達摩爾加山西側之前,他們都無法脫離險境。比起在野營的同時擔憂奇霸獸和懞獸襲擊,還不如徹夜讓多多斯前進比較安全。
  (只要踏上旅途,就會發生這種狀況。)
  修米拉爾等人曾經數次經歷過更悲慘的情況。
  因此,當他朝著多多斯揮舞皮鞭時,心中仍懷抱著希望,而非絕望。
  
            ◇
  
  時間來到隔天早晨──
  最後,修米拉爾一行人不眠不休地穿過摩爾加山南側,踏上傑諾斯的土地。
  他們通過摩爾加山的山腳後,抵達石之大道。這條寬敞的石頭道路貫穿世界的南北兩側。左方是豐饒的田園地帶,右方是摩爾加山脈。他們仰望著山稜,往北方前進後,左右兩側開始出現一排排木頭房子。
  這裡是傑諾斯的驛站城市。
  太陽逐漸攀升,驛站城市以一成不變的姿態迎接修米拉爾一行人。
  「大家、平安無事嗎?」
  修米拉爾在城市入口爬下車伕座位,轉頭望向同胞。
  剩下四台車上各自走下一位同胞,站在街道上。
  大家都難掩疲勞之色,但每個人依然保持著鎮定。一位特別高大的同胞──副團長拉達紀托開口道:
  「我們、比預定時間、提早半天、抵達目的地。接下來、要做什麼?」
  「先前往旅社。等我們準備好、明天開店後、今天先、休息吧。」
  驛站城市的領地內禁止多多斯奔跑。修米拉爾等人拉著韁繩,踏入傑諾斯的領域。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街上只有零星人影。但有幾間旅社已經開始營業,街上也開始出現將髒污的衣物裝在籃子中的女人,以及四處登門推銷的男性。
  眼前和平的景象讓昨晚慌亂的氣氛宛如一場夢。
  傑諾斯與敵國馬修多拉隔著一段距離。因此這座城鎮生活豐足,不曾引發大型紛爭,還有強健的衛兵守護著這座城鎮。傑諾斯是這一帶屈指可數的豐裕城市,因此他們將戒備野盜視為首要之務。
  這座驛站城市和附近的農村外圍並沒有搭建圍牆以抵禦外侮,而是二十四小時都有衛兵巡視。儘管傑諾斯是離西之王都最遙遠的邊境都市,卻成為了重要的貿易中樞。
  (這塊土地以前曾遭到棄置。)
  兩百多年前,這塊區域仍屬於自由國境地帶。當時,只有數百位西方人民在此栽種亞力果和波糖,湊合地過著日子。
  然而,這塊土地隱藏著一條源自摩爾加山的巨大溪流。當人民發現溪流的存在後,其他區域派遣而來的拓荒者大量移居此地,不知不覺間,傑諾斯城便搭建而成。
  後來,這一帶的道路經過整備,傑諾斯城的南北端開墾了廣大農地,人從四面八方湧入。百餘年後,這座讓人感覺不出位在邊境的巨大城市就此誕生。
  又過了百餘年,傑諾斯已經成了貿易重地。
  現在,許多西姆和加喀爾的商人造訪這座城市,使整座城鎮更加富足、更有活力。由於西姆和加喀爾不可在西之領土引起糾紛,傑諾斯成為兩國人民難得能夠和平共處的城市之一。
  因此,修米拉爾很喜歡傑諾斯。
  修米拉爾等人來自草原,不與人爭,他們認為這是一處舒適宜人的空間。
  就算來自東方的修米拉爾一行人在此昂首闊步,也不會有人投以奇異的眼光。當他們遇見加喀爾人時,就算會接收到不友善的瞪視,也不會引發進一步的糾紛。
  「修米拉爾。」
  有人突然從斜後方呼喚他。
  他轉過頭後,拉達紀托正望著另一個方向。
  他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後,三個人影正從東邊的小路走了出來。
  三位女性有著褐色頭髮、淺黑色肌膚。漩渦花紋的服飾包裹著柔軟身軀,三人皆披著半透明的披肩──她們是森邊的女人。
  一位年長的女性帶著兩位年輕女孩。
  這群摩爾加山居民的表情平靜又堅定。她們的外貌並沒有任何奇異之處,卻莫名散發著一抹宛如野生動物般的氣質。
  城裡人明明對修米拉爾等人漠不關心,看到三人的時候卻明顯地全身緊繃。比起來自異國的修米拉爾一行人,同樣居住在西方的森邊居民更像異類。不管是獵人或女人都是一樣。
  森邊女人們快步向北方離去。
  他們一定是來攤販區購買食材吧。傑諾斯人禁止森邊人摘採森林中的蔬果。他們必須頻繁地造訪驛站城市,用牙齒和毛皮換取食材。
  然而,修米拉爾等人卻無意迴避森邊居民。
  西方人民將森邊居民視為無法理解的異類,南方人民將森邊居民視為拋棄南方神的叛徒。但東方人沒有道理迴避森邊居民。東方人會將草原、山脈和天空比喻為神明,就算他們看到森邊居民信奉森林,也不會大驚小怪。
  (但為了在傑諾斯繼續做生意,我不該隨意接近他們。)
  修米拉爾暗自思索,走向西方的小路。
  他按照記憶前進後,看到一塊熟悉的看板。
  《玄翁亭》──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旅社,修米拉爾一行人固定會前來投宿。
  「老闆,好久不見。」
  「啊,是《銀之壺》的各位啊……已經到了你們來訪的時節了啊。」
  旅社老闆用手指比出一個形狀,這是西姆人打招呼的方式。老闆名叫涅爾,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雖然是西方人,卻熱衷於東之王國的文化。
  「這次也是十位吧?要留宿多久呢?」
  「我們應該、會待到藍月結束。有空房間嗎?」
  「幸好有個團體客在今晨出發了,我幫你準備兩間大房間吧。」
  「謝謝你。可以借放、貨物嗎?」
  「可以,這邊請。」
  在涅爾的帶領之下,他們先離開旅社,移動至建築物的後方。這裡有一個帶鎖的大型倉庫,對旅社來說,這樣的倉庫並不大,但看在帶著大包小包的《銀之壺》眼中,這個倉庫十分方便。
  修米拉爾讓多多斯把五台貨車拖進倉庫後,轉頭望向同胞。
  『休息之前,我們必須為明天的設攤進行前置工作。拉達紀托,你先去申請攤販區的買賣許可。還有,幫我確認進入城下鎮的通行證是否還有效。』
  為了不熟悉西方語言的同胞,修米拉爾用母語下指示:
  『你們順路把多多斯帶去多多斯屋。五個人跟拉達紀托同行,剩下三人跟我一起幫商品分類。』
  『瞭解。』
  拉達紀托等六人帶著十隻多多斯走出倉庫。
  修米拉爾跟剩下三人待在倉庫,幫他們即將在城下鎮和驛站城市販售的商品進行分類。
  由於商品堆滿了五台貨車,數量龐大。儘管他們已經預先進行過簡單分類,但仍需要花上一番工夫整理商品。他們的體力瀕臨極限。
  「修米拉爾、調理刀、城下鎮嗎?」
  「是的。我們、不在驛站城市、賣西姆刀。」
  西姆的鐵很珍貴,刀的定價極高。儘管傑諾斯人的生活豐足,但驛站城市和城下鎮卻有著非比尋常的差距。飾品也是一樣,他們會把銀製手工飾品拿去城下鎮販售,將伽馬的角和石頭飾品將拿去驛站城市販售。
  (差不多了……)
  過了半刻左右,修米拉爾整理好商品,與同胞一起走出倉庫。他們關上厚重的門,用鑰匙鎖上鐵鎖。
  沒有人想像得到驛站城市的倉庫中,竟然擺放著要拿去城下鎮販售的商品。但他們依然擔心小偷,在貨架上放了毒草做的陷阱。一旦有人未經許可碰觸物品,就會中芭那紀烏茲的毒,睡上半天。
  修米拉爾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足,回到《玄翁亭》。
  旅館主人涅爾已經回到櫃台裡,他刻意跟西姆人一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辛苦了,要進房間休息嗎?」
  「是的。在休息之前、先進行第一筆生意。」
  修米拉爾示意後,一位同胞將一個巨大的布包放在櫃台上。
  涅爾勾起微笑,但驚覺不對,連忙收起笑容。看來他打算將西姆人不流露情緒的習俗實踐在生活之中。
  「我跟城下鎮的貴族、約好、要販賣大量、食材、因此、量並不多、很抱歉。」
  「不,這樣的量已經很足夠了。」
  布包裡裝了奇多果實等西姆食材。
  這麼一來,修米拉爾等人也可以在旅社品嚐西姆風味的晚餐了。
  縱使食材的品質和量都無法讓人滿足,涅爾依然歡欣鼓舞。畢竟這些高額香草和食材在驛站城市幾乎賣不出去。
  這座驛站城市的肉品和蔬菜相當豐富,導致居民並不會特別追求美食。跟其它城市相比,這裡的飲食生活已經相當充足了。但東方人喜歡濃郁的調味,所以確實對傑諾斯清淡的口味感到有些不滿。
  即便如此,他們千里迢迢地從西姆搬運這些商品前來販售,當然無意壓低價格。加喀爾商人也抱持著同樣的想法。他們會將高額的食材全拿去城下鎮進行販售。
  (驛站城市的人們過著富足的生活。在其他邊境區域,沒有城市可以如此恣意地品嚐卡龍和奇謬鳥……然而,在那座石牆內側的貴族們,卻過著驛站城市人民無法比擬的優渥生活。)
  依照規定,驛站城市的居民不准踏入城下鎮。因此,他們不知道自己生出的財富,讓貴族過著多麼放縱奢侈的生活。
  另一方面,修米拉爾偶然與傑諾斯的貴族結緣後,獲得了進入城下鎮的通行證。那是一張最低階的通行證,所以他只有白天能待在城下鎮,不能過夜,但他依然將石牆內的生活摸得一清二楚。
  (西姆的城鎮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貧富差距。再說,城裡人視作蠻族畏懼不已的森邊之民也住在這裡。就算在西方領土之中,也很難見到如此異常的城市吧。)
  修米拉爾很喜歡傑諾斯。因此,蔓延在這座城鎮的奇異氛圍和風俗習慣讓他憂心忡忡。
  這座城鎮有些扭曲。
  這樣的扭曲會被矯正過來嗎──這座城市能不能讓大家獲得更平等的幸福呢?他的胸口抱持著這份憂愁。
  (我只是一位異鄉人,煩惱這種事也無濟於事……)
  修米拉爾思索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有人用力打開旅社的門。
  轉頭一看,前往鎮上的六位同胞站在門口。
  『怎麼了嗎?舉止不可以這麼粗魯。』
  看到最年少的同胞站在前頭,修米拉爾用母語訓斥對方。
  『對不起。』
  年輕人開口道歉,走向修米拉爾。
  他的表情平靜,黑眼珠卻浮現出興奮的光芒。
  拉達紀托等人的心情也有些動盪。
  『出了什麼差池嗎?難道……通行證失效了?』
  《銀之壺》持有的是以貴族的名號發行的通行證,一旦該人物垮台,就會瞬間失去效力。
  『通行證沒有問題。』
  年輕人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為什麼連拉達紀托都如此慌亂?這不像是你會做出的行為。』
  『我很慌亂嗎?真是丟臉。』
  他們身上的變化相當細微,西方人涅爾一定不會感受到差別。但修米拉爾是他們的同胞,這點改變瞞不過他。儘管表情沉靜,他們明顯驚慌失措。
  『老實說,我們吃了一道驚人的料理。』
  年輕人說道。
  『我沒想過自己會在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品嚐到這種食物。』
  『你們吃了小吃攤的料理嗎?真令人期待。昨晚的疲累使我到現在還吃不下任何東西。』
  修米拉爾有些錯愕地回答後,年輕人再次搖了搖頭。
  『你明天去吃看看吧。那是一道讓人驚艷的料理。而且,他使用了奇霸獸肉當作食材。』
  『奇霸獸肉?只有森邊居民會吃這種東西吧?』
  『是的。攤販老闆是森邊居民……雖然這麼說,其中一位老闆看起來像是一位穿著森邊服裝的西方人。』
  這讓修米拉爾啞口無言。
  穿著森邊服裝的西方人製作了奇霸獸肉料理,並在傑諾斯擺攤販售──這太難以置信了。
  『……倘若你所言不假,我很想試看看。』
  『是,請你一定要這麼做。這麼一來,你也能理解我們的驚訝了。』
  修米拉爾沉默地望著同胞們的身影,胸口感到一陣騷然。
  修米拉爾會感到戰慄,說不定是東方或西方的神明針對傑諾斯即將面臨的改革,預先帶來的前兆。
  
後記
  
  感謝各位購買本作品『異世界料理道』第六集。
  
  ※時光飛逝,第一集已經出版超過一年了。(編註:指日本出版情形。)
  我撰寫這篇後記的時候,二月即將結束,但還是要請各位今年也多多指教。
  
  那麼,這已經是本作品的第六集。
  這一集的內容暫時偏離驛站城市的生意,再次以森邊聚落為舞台。
  森邊居民與最根本的負面存在‧孫家當面對決。
  
  有些讀者可能會在閱讀本篇之前先瀏覽後記,我會盡量避免提及故事內容,不過,與在驛站城市奮鬥的上一集相比,這一集的內容有著不同的旨趣。
  明日太和愛‧法的目標並沒有改變,希望各位能夠期待他們排除萬難,迎向光明未來的模樣。
  
  愛‧法久違地在第六集的封面登場了。
  這麼說起來,這位女主角並沒有出現在第四集和第五集的封面上。
  這下愛‧法也能綻放微笑吧。
  
  每出版新的集數,本作就會讓新的角色視覺化,而這次全部都是男性角色。
  而且人數高達六人。這是我們在第一集後首次讓這麼多角色視覺化。其中三個人是基於作者的強烈要求而設計出的角色,我對此感激不盡。
  
  為了避免透露劇情,我不會在此提及是哪三個人,但他們三個人是同時描寫在一起的角色。
  這些角色的名字在這一集之中尚未公開,但他們是這一集的象徵性人物,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們能夠視覺化。
  
  就某方面來說,他們的外貌比東達父親更驚悚駭人。
  當我收到草圖的時候,超乎想像的魄力讓我怦然心動。
  作者再次體認到有こちも老師負責插畫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再來是首次發表的餐間小點,我選擇讓這一集沒有出現的東之民修米拉爾擔任主角。
  由於本篇的內容較為嚴肅,我本來打算在餐間小點中描述可愛女孩們的燦爛生活,但回過神來時,餐間小點的嚴肅程度已經不輸本篇了。
  修米拉爾是作者個人相當喜歡的角色,希望各位讀者能夠喜歡這篇作品。
  
  那麼,在下一集之中,明日太等人將會陷入一場新的風波之中。
  他們將會重新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安靜了好一陣子的卡謬爾‧佑旭將會再次登場。
  為了讓各位讀者享受本作品,作者也會繼續勇往直前。
  
  那麼,結尾照慣例要感謝Hobby Japan的責任編輯、插畫家こもち老師、與出版本作有關的各位工作人員,以及購買本作品的所有讀者,請讓我再次為各位獻上誠摯的謝意。
  
  我們在下一集繼續見面吧!  
  
二○一六年二月 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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