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当命运成为定局,也只能假装毫不在乎地接受了”

文:木小玄
插画师:SNOWI
账号操作:小风
更新: 3/3------1/5隔天更新半章,10/5 之后日更
第一卷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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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一)“什么,你也有老年痴呆?”


        我和超级漂亮的女高中生站在一楼大堂。

  她的五官都在极为正确的位置,皮肤白皙,身上穿着新买的校服,短裙下是光溜溜的笔直大腿。

  她先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用修长的手指撩起头发,琥珀色瞳孔里满是不屑。

  虽说是大街小巷里回头率惊人的类型,但此刻看侧脸简直是苍白的恶魔。

  非常漂亮,这点毋庸置疑,可惜我是忐忑的不得了。还是快点结束这场噩梦,让我回到正常的轨迹中吧。

  为什么原本就说要[永远搬到第二座城市生活]的青梅竹马——姑且可以这么叫她——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可能上帝觉得我的童年还不够悲惨,至少,还有可以继续填充的部分。

  “喂,琦羽枫。”

  她开口了,很冷淡,就如我是她仆人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情况有一点相似。

  “干嘛?”

  “你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怎么回事?”

  “......?”

  蛤——?

  然后我瞄了眼手里重达二十公斤的行李箱。

  先不说我天生就一幅事不关己(也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你想想,叫人推着这种东西跋涉半小时,穿过公园,电车,楼梯,变电站——

  一个年轻人在和煦的暖风中,如同一只上了年纪,垂头丧气的老水牛。

  我没有把你的宝贝行李箱推进湖里已经很不错了。

  这个要求,那个要求,信不信我把你一个过肩摔......

  只敢在心里发泄的我如此奋力咆哮,表面上仍然维持毫无波澜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住进这人间地狱一样的地方才刚好三天。

  这里的公寓整洁干净,装修自然,电视也是高清的,可以说费劲心思找到这么个住处是无从挑剔的。

  唯独这个光凭一张嘴就能让我减寿的女人根本不应该存在。

  再这么下去,我要么被累死,要么被气死,认真读书什么的可以不用想了。

  如果说男女同居都是这种情形,那我还是一辈子单身为妙,这个混蛋彻底毁掉了我对婚后生活一切美好的幻想。

  我不是说眼下是婚后生活,看我的年龄都知道这明显不现实。高中结婚是属于轻小说才会出现的不靠谱剧情,我也未曾遭遇过。

  总而言之,恐怕婚后同居也只有两个要素——‘婚后’和‘同居’,而后者在我心里已经被摧残殆尽了。

  如今我的日子和那种剧情近乎相似,但首先要去除所有美好的部分。

  真是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你问我,这种离奇到极点的高中生活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我既没有住进宿舍也没有找到平野县的远房亲戚,而是和这个女人住在公寓里。

  这都是那些大人在脑子坏掉后的安排。

  可能他们觉得把我这种人和漂亮女生放在一起会欢欣鼓舞,再基建于我平日贤人一样的表现,也不会对他们的宝贝女儿造成威胁。

  是啊,漂亮女生是很讨喜没错,和漂亮女生住在一起是很多发情期男生的梦想。但如果对方有极度恶劣的性格,那就是跳崖式反差导致难以接受的结果了。

  和她老爸阳光和蔼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女儿真把自己当成新世纪伯爵千金,根本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本来男生帮女生干一些体力活似乎理所当然,但被强迫劳作就不在我的接受范围内了。

  就像现在。

  因为想快点看到书而叫我扛着这东西走上五层楼?没门。

  我们开始大眼瞪小眼,明明是在自家楼下,却如同被要求爬上天坛大佛一样。

  由于前几天电梯故障,检修人员走后封条还没打开,也不知道大楼管理员什么时候才到。

  最惨的是,第二部升降机被保洁阿姨占用了,第三部升降机在帮十六楼的住户搬家卸货——

  叫大堂经理打电话过去,对面也只是嗯嗯嗯了半天,说不定根本没觉得这是急事。

  盛夏里大堂的空调本就冷的要死,现在还要和这种货色呆在一起,更是让人浑身发抖。

  拜托,快点启用升降机吧。

  “我说——你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书这么沉——”

  简直是在帮教堂送货,里面可能全都是驱魔用的圣经,金属封面那种。

  话说现实里有这种东西吗?至少小说里很常见。她看上去就是会把圣水满脸嫌弃地淋我头上的人。

  “总不会是你看的那种情色小说就是了。”

  “喂,我才没有那种东西——”

  “真的吗?”

  鬼弦诗代露出奇怪的表情,继续说道:

  “床底下,书架后层,衣柜顶部旧长裤里面......”

  说完后她轻蔑地哼了声,“拜托,你从小到大都是在同一个地方藏东西,以为我找不到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我急得脸色大变。该死,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

  “怎么了,还有类似PS5盒子里的那种地方,要我继续说吗——?”

  “怎么可以随便进被人房间啊喂!不,你这是在捏造事实来威胁我吧,嗯哼。”

  “《情迷巨X》,《长腿写真集》,《猫娘和我》,......”

  她用增强两倍的音量大声宣告我的罪行。

  “喂喂喂!”我慌忙地想把她嘴盖上,结果被直接躲开。

  “你到底在我房间看什么啊!”

  “没办法,我有阿姨的特别许可,这是一份责任,一份义务,一份权力。”她对我摇了摇手指,让我脑门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类似‘小枫就拜托你啦!’这种话,原本我不打算理你的,可谁叫你是我的侍从呢。没办法,主人有管好侍从的责任嘛。”

  这明显就是家长间的玩笑话——根本就是因为平野县租金贵的离谱才租到同一个公寓,至少我是这么推算的。

  琦羽家和鬼弦家的那种关系早就遗留在历史长河当中了,如果现在还大呼小叫侍从侍从什么的,只会被警察抓起来吧。

  “所以要听话哦。乖。”

  ——该死,这女人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把我当成侍从使唤!

  也不能报警,不然我会被送去精神病院——

  空中有电光炸起,我们暴躁地盯着对方看,如同在决定谁要先一步赴死。

  事实上根本不用想太多,我也知道这女的在刁难我,抓住每一次机会疯狂报复。让我和她同居本身就是巨大的错误。

  我太熟悉她的脾气了,不论是小时候在我爬山太累后哇一声哭出来时大声嘲笑我,或是在参加祭典时故意把我当成打盹的枕头,都昭示出她那令人吐血的性格。

  原本升上初中后就很少往来,再加上我在三年前成功搞砸她的初恋,导致我俩的关系直接降到了冰点,于短短数年内进化成究极陌生人。

  我直至今日还坚信那场所谓初恋大失败绝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硬要说的话,那时候对这个女人还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依赖也好,喜欢也好,至少她是我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也肯听我在那里哭哭啼啼地抱怨。

  而那个帅气男生和发情猛兽一样追着鬼弦诗代不放,据说还是橄榄球队的前锋之类,看得我一阵捉急。

  要是鬼弦诗代被人拐走,我不就彻底没有了一个同伴——最终只能和轻小说过一辈子了吗?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于是我把她回复对方的信件内容换成希特勒《我的奋斗》的节选,并且正式终结了她的第一次恋情(如无意外)。

  听说对方收到暗恋对象回信后差点心肌埂塞,从此一蹶不振,升上高中部后也再没有公开追求女生了。

  鬼弦诗代最后还是发现了真相。

  为此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年,直到初二结束时她举家迁往冈东县,我才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被沉进江低,或是在学校广播中听到自己以前的糗事了。

  清楚知道自己过去一切黑历史的陌生人——这是最致命的。倒霉的是,我们无疑对另一个人知根知底,也知道对方对自己知根知底。幸好我也有她的黑历史,这种事情都是相对的,所以都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我对自己的童年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很多事情完全记不起;不过我敢肯定鬼弦诗代会记着,甚至写进某个小本本里面,单纯是为了日后用来威胁我。

  所以还是那句,要和这样的女生同居,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有些情况是连死亡都无法解决的。

  毕竟,这只是我和她——同居生活的开端而已。

  往后还有长达两年的时间要住在一起,如果那栋万恶的学校宿舍楼真的破烂到需要休整两年,刚好到我们毕业的话。

  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那仅此一次的青春——

  把目光放回眼下,要是我真的放弃抗争,然后帮她把行李箱扛到五楼,那就显得我像一只傲娇的哈士奇,表面疯狂拒绝,实则尾巴摇的和风扇一样。

  妄想让我臣服于美貌之下,像其他男生那样对她百依百顺(假设有的话),干尽苦力——我才没有那么蠢。

  如果是独居,我现在大概率还在图书馆的轻小说架子下面悠哉游哉看小说,而不是陷入此等严重的胶着状态。

  可惜我自知绝不可能在毕业前逃离这个混蛋的魔掌。

  就这样,我相信人生中仅有一次的青春会被搞得一塌糊涂。

  如今我们住在一间公寓里,同时转到第二所高中就读,甚至讽刺性地被一起分到二年四班。

  哪怕再咬牙切齿也好,因为是父母费尽心思才办成的转校——为了能让我去好一点的高中念书,我也没有理由转身走人,这样未免太让人心寒。

  谁知道,谁知道,这个家伙也跟着来了!?

  这种光看姓氏就知道不好惹的家伙——

  实在等不及了,脚又酸又痛,我只好慢吞吞地走到大堂给宾客休息的沙发那里坐下。是的,哪怕楼梯就在身边,哪怕会被陌生人打上懒散的标签也好,我都不会为了这个女人移动半步。

  啊,舒服。

  深陷于绒布的柔软中,我长叹一口气,才留意到自己依旧在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行李箱拉杆。

  不不不,放手,放手,我才不在乎那个女人的东西会不会失窃。

  然后我瞥到鬼弦诗代向我走了过来,迈动脚步,如同走红毯的女王。

  这个年纪的女生能有这种恐怖气势,真是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再出现。”

  她咬了咬嘴唇,在我对面坐下。

  该死,我看不到大堂角落的盆栽了,那视线之后要落在哪里呢?

  一推眼睛,只是决定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是啊,这种情况,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两个人要站在一起,向同一个地方走去的情况。

  “真不懂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是啊,我也不懂。

  葱白的手指互相敲击,鬼弦诗代支着头,毫不在意地盯着我看。

  嘟嘟,嘟嘟。

  接着电话就在口袋不断震动起来。

  我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联络人位置标注着‘母亲大人’四个字。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以前那种无聊的男生都喜欢在朋友接电话时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或者说些羞耻的话,我只希望鬼弦诗代不会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把戏。过时了,这种行为已经过时了对吧?

  我瞄了眼在旁边双手抱胸,目中无人的鬼弦诗代,一咬牙还是接起通话。

  喂,你别捣乱——

  我这样送过去一个眼神,努力警告她,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行李箱作为人质。

  ——呵呵。

  对面也还给我一个眼神,掺杂着鄙夷和嘲笑。

  “喂,这里是琦羽枫——”

  “小枫啊,诗代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呃,是的,怎么了?”

  “明天就是小诗代的生日,你要好好和她相处哦!”

  生日,她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能拒绝吗?”

  “咦,你们吵架了吗?”

  “......”我斟酌了片刻,“没,没有,很和睦,就像以前那样。”

  是啊,毕竟以前也根本不和睦,所以还是老样子,只是现在不太方便打架罢了。

  (其实小时候都是我在挨揍)

  “那就好,要乖乖的哦!”

  老妈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愉快,和我直线下落的心情呈现反比。

  嘟嘟——

  挂掉电话后我的眼皮狠狠跳了三跳。生日,明天?看一眼手表,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是不可能忘掉她的生日的。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她从出生到升上初中的十三年里所有生日我全部有出席。天哪,但这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这种尴尬无比的关系下还怎么过生日,是冷着脸互相大吼吗?

  正当我在苦苦思索对策,鬼弦诗代突然身体前倾,附在我耳朵边上吐出一口热气,用老妈的语气说话——

  “要听话哦!”

  换成正常男生现在很可能已经脸色一红,倒地不起了。

  我不是说我不正常——

  但我是琦羽枫啊,对鬼弦诗代免疫的男人——“听话你个鬼啦!”我大声吼回去。

  “哦?像你这样的四眼宅男大概还没有和女孩子独处过吧。我会大方赏赐机会给你的。”

  “不,像你这样性格差劣的家伙才没有人真的喜欢过你吧。你要我推荐两个给你吗?”

  几乎同时把口水往对面脸上喷,我们开始互相怒目而视。

  来啊,翻旧账啊,看谁的黑历史比较多。

  然后我发现鬼弦诗代憋着一口气,似乎在酝酿杀招。

  我有很不妙的预感。

  “要我把你的情书翻出来吗——?”

  “......喂!”

  我一下子慌张了,果然是杀招——她怎么可能还保留着那种东西,我以为在她搬家的时候应该被处理掉或者不见了才对。

  不可否认,那是我初中时代最最最,最可怕的黑历史之一。这种程度的黑历史一共只有两个,而两个都和情书有关。

  总之,我怀疑那天自己绝对喝了伏特加或者莱姆酒之类的东西,不然也不至于在情人节给这个混蛋写情书,还在全校广播时间大吼‘鬼弦同学我喜欢你——’。要不是广播喇叭恰巧故障,那将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可能在余生中看到广播喇叭都会尖叫着跑开。

  情书,是哪个混蛋建议我写情书来着?还怂恿我用了粉红色的信封,关键是,为什么我会接纳这种诡异的建议?无异于自杀的行为。

  真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一想到自己曾经和这个恶魔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就瑟瑟发抖。如果有时光机,我绝对会留下一封血书警告过去的自己。

  “明天我邀请了熟悉的同学过来,记得筹备好食物和饮料。哦对了,还有布置也处理一下。你说对吧,琦羽——侍从阁下?”

  “......”我站在一楼大堂,眼角余光似乎看到柜台后的大楼经理在努力憋笑,眼神飘忽。

  哦瞎,这下肯定会被误认为是情侣之类的了,甚至是喜欢玩奴隶play的那一类。

  话说回来,侍从应该不同等仆人,大概?

  但,她说的没错,这就是我,琦羽枫无可逃脱的命运。

  这件事说来复杂,渊源颇长,理应是历史学家热衷研究的问题,而的确有很多历史学家来家里借过族谱。

  她一直提起‘侍从’这两个字,勉强有自己的理据,哪怕异常不合理和荒谬。

  总而言之,我们琦羽家世代都是鬼弦家的......

  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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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鬼弦诗代之间的故事简直可以写出长篇小说。

  我们两个从幼儿园到整个小学,基本上都出于纠缠在一起的状态。

  琦羽家和她的鬼弦家在踏入现代社会就变成了正常的朋友关系,而且在无数代政权更替下还奇迹般地继续成为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偶尔老妈做一些糕点都会留一份给对方的那种。

  可以想象在两家人有长达千年共同历史的情况下,可以说已经宣告了我会被和鬼弦诗代绑在一起长大的事实。

  和活力又阳光的亲生父亲完全不像,鬼弦诗代是那种很冰冷,没有一点同情心的人。而我就不同了,从小每年圣诞都会收到很多很多卡片,就像这种——

  “琦羽同学,谢谢你今年帮了我这么多忙,明年要一起加油哦!”

  “琦羽同学,虽然很不好意思今年的年末报告要你帮忙,但总之,多谢了!(鞠躬)”

  “琦羽同学,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好人——”

  简单来说,全都是好人卡。

  于是我会心无波澜地收起那些卡,不拆开也不看,假装那些都是正常的圣诞祝福。

  也许因此会错过几篇情书,但我丝毫不后悔。

  说实在的,我偶尔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是不是很差,因为我总会觉得有些过去的经历就像梦一样模糊不清。

        这也是我零碎童年记忆碎片中幸存的其中一段。

  好吧,我还是相信这些真实发生过。特别是她写过圣诞贺卡给我,这种事很难忘掉。

  那时候大约是小学三年级,她写给我的那张贺卡上的内容简直让人毛孔悚然——

  “喂,我们一起去烧蚂蚁吧。”

  啊咧——?到底是多缺德的人——不,正常人类都不会把这种东西写在圣诞卡上面的吧!

  烧蚂蚁的确是孩童时期很盛行的活动,许多小屁孩会顶着毒辣的太阳在那里残害小生命,就像要把作业压力(或者是被父母痛扁的痛苦)转移到蚂蚁身上。

        但圣诞贺卡明显不是陈述‘烧蚂蚁’这件事有趣之处的地方,更不应该把它作为合适的圣诞活动。

  无论如何我还是看完了那张圣诞贺卡。

  毕竟,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张圣诞卡,所以出于好奇——或是别的什么,都会想要看一遍。

  里面的内容很清楚,和别的孩子邀请朋友去游乐园玩不一样,鬼弦诗代叫我去公园烧蚂蚁。

  烧蚂蚁。

  这种行为比起她的其他行径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不知怎么的,我一直都觉得她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每次她干些什么都一定会把某个目标害的很惨,有时是物理上的‘惨’,有时是心灵上的‘惨’。

  因此我一度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自小看超多小说的我已经有这种阴谋论想法了。如果有人写了一封假的圣诞贺卡,用她的署名,就能在我出糗后大声嘲笑笨拙的我。

  但我于约定时间在公园看到她拿着放大镜站在秋千架旁边时,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依旧冷着脸,哪怕是小学生也好,冷的和冰块一样。

  很多人叫她‘小魔鬼’,这绝不是诬称——就像眼下的境地,她拿着放大镜,一尺开外是在勤劳搬运面包碎的蚂蚁大军。

        在这风和日丽的圣诞之日,殊不知灭顶之灾正在接近。

  幸好——幸好她看书没我多,不知道正午才是审判蚂蚁的正确时机。下午的阳光救了那些小蚂蚁一命,因为光线不够强的关系它们最终没有烧起来。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大喊哈利路亚时,她却提议要去买个倍数更大的放大镜,直到能把蚂蚁烧穿为止,那个神态和坚定的口气简直是仇杀一般。

  喂喂喂,这种人就应该送去精神健康中心治疗吧!最不济也是儿童及青少年辅导中心之类的地方,而不是上课时坐在我隔壁像正常人一样读书。

  哪怕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得知那一天她烧蚂蚁的理由,只记得自己在事情发生几天前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哭着鼻子去找她诉苦过。

  被那种双颚强壮的黑蚂蚁一口咬在不可描述部位上,绝对是断子绝孙级别的痛楚。为什么蹲厕里会有那种东西呢?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想想‘咕咕鸟被咬’和‘鬼弦诗代烧蚂蚁’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可谓蹊跷得不得了。

  但岁月流逝,就让真相消失在照片下吧。更何况偶尔我想起这件事时会得出让自己恐慌的结论,那是我不愿意面对的。

        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过去,现在未来,我们该如何自处?一层一层如同洋葱,我们纠缠在一起的人生和命运,却同时在排斥拒绝。

  还有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童年的记忆——我发现我能想起来的很少,除了烧蚂蚁之外就只有一些很零碎的记忆。

  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向鬼弦诗代问起过去的事情,特别实在毁掉人家初恋后。

  我有罪恶感吗?

  我不知道。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在初中的时候会变成男女朋友,顺理成章地开始交往,但没有,我们形同陌路,没有任何原因的,在中学再也没有说过话。

        可能是长大后学会了抗拒,或是单纯因为面子挂不住。

  但我会想起初二时她搬家的情景,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堂里,她拖着行李箱——一个天蓝色的塑料壳子,站在关口线的另一边。

  不得不承认,我心里五味杂陈,但那时候还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情绪。也许现在也不理解。

  她在被老妈推进安检门前似乎说过什么,嘴型嗫嚅着,可在嘈杂之下完全听不清。

  然而在之后三年里,我在梦中不自觉地把这个场景轮回重播。

        人类在入睡前总会想起以前的事,而我能想起的很少,这让那几个碎片更加明亮了。

  一个夜深人静的夏夜里,我像往常一样捧着轻小说发呆,窗外的蝉鸣让人无法入眠。

  接着她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拖着行李箱,嘴型突然吧变成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很清楚。

  也许是我茅塞顿开,也许是我在那一刻脑电波徒然和场景吻合了——

  我听到她说:

  “喂,我喜欢你——琦羽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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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有独特的味道,不是属于我的熟悉气味。

  我比她晚到家了不少,毕竟一直坚持要坐电梯。

  把她脱在玄关处的鞋子踢到一边,我惊愕地看着她——

  “欸,你拿着杀虫喷雾又是要干嘛?”

  “不必恐慌,我还没有堕落到对自己的侍从下手。”

  “......”

  我就知道,和她主动说话是极为错误的决定。小时候的鬼弦诗代虽然冰冷,但还不至于拥有这种浑然天成的呛人功夫,也不知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从书店回来就直接在角落翻出一罐杀虫剂绝对是不同寻常。原本我也没打算追问,可她猛盯着我看,让我不自觉地开始害怕会不会被做掉。

  无论如何,最终她终于把视线移开,姑且是放过我了,这让我松了口气。

  “喂,我说你,别傻愣着,快把书在书架上装好——”

  “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你是侍从。”

  “......”

  我看着她,后者双手抱胸给予我颇具杀伤力的回望。

  看衣服的褶皱,竟然有一点柔软的凹陷。该死,差点就忘记她是个女生的事实。

  但恶魔就是恶魔,发育得再好也是恶魔——

  她的嘴脸很冰冷,让人有揍她一顿的冲动,却又因为惊人的美貌而无法下手。

        这就像一般打碎花瓶被揍的都不会是波斯猫,主要原因是价格昂贵外加太过漂亮,会有罪恶感。

  我忍,我忍。

  “话说回来,你是要杀虫吗?”

  “不然呢?”

  “好吧,别喷太多就行,那东西对皮肤有害。”

  “我可不像你会哭鼻子。”

  “喂,我好像没有被杀虫剂弄得哭鼻子过吧!”

  “谁知道呢。”

  她弯下腰,开始认真地往角角落落喷洒杀虫剂,化学剂特有的刺鼻在空中蔓延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杀虫剂,而是特别针对某种昆虫的。也不知道什么昆虫这么倒霉被她记恨上了。

  她站在阳台前,外面花盆里种了几株太阳花,此刻正在努力抬头望向日光的方向。

  我也抬头,正巧看到她凝望着窗外,那琥珀色瞳孔里有整个世界的倒影,大厦层叠,天空灰蓝寂谧。

  轻风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深蓝色格纹的短裙荡起涟漪,阳光把她的黑色长发变得更加富有光泽,至少多了一些人的味道。

  我推着行李箱经过她身边,被回以冰冷的一瞥。

  她依然比一般的女生还要瘦一点,扭脖子的时候锁骨窝清晰可见,可能是从小就有吃不胖的奇怪天赋。

  “速度快点——侍从阁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长尾莺,可以说是和小时候大相径庭了,最后一点柔软的部分也悉数消失。

        也不至于到刻薄的地步,只是很不近人情,字里行间都带着‘不要靠近我’的讯号。

  至于长尾莺--我不知道这种鸟的学名是什么,但在我们的家乡很常见,是一种会发出清脆明亮叫声的鸟儿。我和她以前都是被这种鸟吵醒的,然后就这样睡眼惺忪地上学去。
  
        嘤嘤,嘤——它们这样跳着,在枝桠间穿梭。

        “记得别把书序排错了——”她这样说着,在毛毯上走动。

        “知道了,排骨精。”

        “那就快点,色情男。”

  我把行李箱推进鬼弦诗代的房间里,一进门就闻到了奇异的味道,差点被我鼻敏感的鼻子忽略掉。

  她在床头柜放了一束干花,插在没有装饰的朴素玻璃瓶中。我对植物学没有研究,不过它蓝色的花瓣给我诡异的感觉。

  这束干花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能是错觉吧。有些事情死活想都想不起。

  拉开窗帘,不得不说她的房间比我的整洁的多,至少内衣裤没丢的到处都是。也不能说是期待,只是好奇--当然,知道我要进房间,她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留在可见的地方。

  打开行李箱,沉重的书籍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从里面翻倒出来的首先是三本一册的《简史》和两本思想史,外加一堆《资本概论》和《绯鞠精选》。

  我把这堆异常笨重的书籍在六层书架上放好,这下房间更加不少女了。

        至于我的书架,上面放满了轻小说,最显眼的位置上都是封面没那么暴露的一些。

        毕竟这个时代轻小说的封面似乎在往奇怪的地方发展,说是为了吸引读者什么的,但试想一下你在地铁拿出这样的一本轻小说——或是有亲戚家小孩看到你看轻小说——然后回去和爸爸妈妈说:“琦羽哥哥在看书欸!封面有穿很少衣服的哥哥姐姐抱在一起——”

  ——所以你要怎么解释那是一本奇幻小说?

  “喂!”

  沉浸在思绪中的我差点就忘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了。   

  鬼弦诗代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你是在房间里吃甜食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你的房间里有酸蚁哦——”

  “我还以为是什么的,原来是蚂蚁啊。”我拖着脚步穿过客厅,扶着门框站在外面。她正捏着一只可怜的褐蚁,后者不断挣扎,努力挣脱五指山。

        可怜的蚂蚁,是不小心咬到她了吗?可看样子也只是在辛勤搬运食物。

  “你不怕蚂蚁了吗?”

  她捏着褐蚁向我靠近,一边挥了挥手。

  “噫--谁会怕这种东西啊。”

  “原来如此。”

  鬼弦诗代耸耸肩,肩膀撑起衣料的时候看上去有些消瘦。

  她把褐蚁弹到窗外,用指尖像转篮球那样转了转杀虫剂罐子,露出看不出是什么的表情。

  “送你喽--”

  把杀虫剂丢给我,微微抬起下巴,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我接住杀虫剂,无奈地把它丢进抽屉里。好吧,蚂蚁有时候的确挺烦人的,不过只要注意一下不要在房间里吃甜食,它们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是一只蚂蚁。真是大惊小怪。

  “我先休息一下,记得拖地。”鬼弦诗代消失在客厅,往沙发上一瘫,随手解开衣领的纽扣,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很白,白到我怀疑是不是吸血鬼转世之类的,但又不是那种病态到青色血管可以见到的白,应该很健康。

  “看什么看,是对我有兴趣吗?”

  “呵呵。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洗过澡呢——”

        从《快速反呛手册》里选出相对应事件,琦羽枫成功扳回一城。

  她愣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口香糖,似乎对我的反击不以为意。

  “你还记得啊。”

  “当然。”

  “果然是喜欢情色小说的男人。”

  “喂!”

  “不说了,快去做卫生——”

  “先说明一下,因为公寓是两个人在住--虽说没有宿舍可以住这件事很扯--”

  “你没看公告吗?是因为新落成的宿舍楼有安全问题在检查。”

  “--别觉得我会帮你做卫生,这是不可能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然后叉腰等她给出反应。

  “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提出抗议,而是顺理成章接受了我的合理提议。不对劲,肯定有阴谋。

  “但你是我的侍从,总要做点什么吧。”

  “喂,鬼弦诗代,你别太过分了--”我皱起眉头,通常我只有在很生气的时候会这么做,但她会看得懂我的表情。

  小时候只露出这种表情过一次,那时候几个男生把屋檐上一窝小麻雀玩死了。

  我不记得那件事是如何收场的,大概率是我被揍了一顿,最后被鬼弦诗代救下来这样。男生都很怕她,也有机会是过去鬼弦大叔又高又壮的原因。

  “难道你要让我做卫生吗?我们可是在同居——”

  “我只是和你住在一间公寓而已,别想太多了。”我抢在她说话前就立马一个飞扑把问题挡了出去,“难道你会好心到帮邻居做家务?”

  “好吧,随你便,侍从阁下。”

  侍从......阁下?我突然留意到她对我的称呼,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谓,为什么要在侍从后面加一个阁下呢?

  她闭起眼睛,两条修长的腿交叉在一起,睫毛动了两下,“反正你之后也会干的。”

  “不,不可能。”

  我转过头,深吸一口气,我要让她知道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人摆布的琦羽枫了。

  “等宿舍搞定我就搬出去。”

  “……”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们互相错开视线,一时间有些尴尬。

  家务由房东好心做完了,暂时没有地方需要清理,而开学时间也没到,手头没有作业。这让我一时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里。

  我只能随便从书架上抽出本轻小说,看封面似乎是魔法战斗之类的,然后希望能它帮我忘掉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始安安静静地读书。

  正当我准备进入美妙的奇幻世界里时,屁股却感受到皮革上的一丝余温。等等,这个女人刚才在这里坐过吗?

  下意识抬头看向她,我们的视线又撞在了一起。

  她也在看书,不过看的是那种很高级的理论书籍,这从全黑的硬皮封面上就能看出来,似乎是《思想概论》。

  我们几乎同时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

  “话说——”

  百无聊赖地翻了十来分钟书才发现手头的小说真是无聊到了极点,主要内容就是男主一路旅行,把目所能及的所有女性纳入后宫团。

  “嗯?”

  鬼弦诗代看到我坐下后把书啪一声合起来,“刚好,我也有东西想跟你谈谈。”

  我瞪着她,把话又吞回肚子里。

  这个女人真的烦死了,总有种处处和我作对的感觉。

  “你先说吧。”

  “不,你先说。”

  “......”

  我斟酌了一下说辞,先把轻小说丢到一旁,“我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丢到同一间公寓吗?”

  “因为你是我的侍从啊。”

  “......不是这个,我是说,真正的原因。”

  鬼弦诗代一挑眉毛,“难道不是因为平野县房租太贵了?”

  “他们可以想办法租两间小一点的公寓。”

  “你是想引导我说出期望答案吗?”

  “什么期望答案?”

  “类似‘其实他们想要我们结婚’这种话。”

  “喂,怎么可能嘛!”

  “其实也不是全无可能。”

  “我才不要。”

  “那我就不知道了,姑且算是为了省钱吧。”

  “一间大公寓和两间小公寓的费用差不多。”

  “唔......”鬼弦诗代沉吟了一会,“你很在意这个吗?”

  “我对那些大人做出这种诡异的决定很不安。”

  “你对什么都不安。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天改天泡在图书馆。”

  我原本想要反驳,但一想到这家伙几乎监视了我的整个童年,也只能放弃狡辩。

  好吧,我的确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

  硬要说的话,三年前把她的初恋摧毁殆尽也是出于差不多的心理,可能是害怕失去。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吗?”

  我把眼镜推高,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等待她因为不自在而移开视线。这样我就可以扳回一城了。

  可惜她神色淡然依旧,眼睫毛在轻轻抖动。

  “我好奇——但对我没影响。”

  “意思就是——哪怕家里住着男生也不觉得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烦死了,她又在丢出反问。

  “好吧,我投降,就当成邻居关系吧。如果你不打算追究那些蠢蛋大人的目的。”

  我收起书走回房间,打算好好计划一下之后的生活。

  我可从没想过自己的高中会变成这样,例如重新见到理应在其他城市的鬼弦诗代,那时候还稍微好奇过她有没有找到第二个愿意上当的蠢蛋,看样子是没有的。

  撇去这点,到时候开始上学要怎么和人解释‘我和鬼弦同学住在一起’这种事?妥妥会被人误会。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希望可以找到一点灵感。但我天生就是那种不擅长一直思考的类型,没有原因,仅仅是自己喜欢获取资讯而不是创造资讯。

  把小说塞回去书架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杀虫剂的味道。

  突然想到什么,我拉开抽屉,里面还躺着那罐杀虫剂。

  后面写着:蚂蚁杀手。

  隐隐约约之间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无法把线索连起来,只能肯定鬼弦诗代的做法有违常理。

  蚂蚁......蚂蚁......

  哐哐——

  房门被敲响,鬼弦诗代的半张脸和几缕发丝探了出来,“喂,琦羽枫。”

  “什么事?别擅自跑进别人房间啊喂——”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又自作主张跑到别人房间里,难道她还以为我们还是以前那种可以一起洗澡的年纪吗?

  还是说又想起来那笔旧账,打算为那个麻子脸猪头报仇?

  于是我把杀虫剂收回去,脚一推墙壁,用反作用力把自己连着办公椅滑过去。

  拉开门,鬼弦诗代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斜眼盯着我。

  “好好想一想吧,琦羽枫,快开学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和其他人解释?”

  哦?原来她也在想这件事。对于自己名声问题,我们还是有很高的共识和同步率。

  “尊贵的鬼弦大小姐会跑来找我咨询,真是受宠若惊——抱歉,我根本不打算解释,就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

  她很在意这件事吧——那就趁机报复一把,赌上自己的高中生活——

  果不其然,鬼弦诗代挑了挑眉毛,看上去颇为讶异。

  “包括新学校的同学,老师,还有乱七八糟的三姑六婆。”

  “我记的你说过‘我不在意’的吧。”

  “我是不在意,但有别人会在意。”

  “例如?”

  “例如你可能会被同班男生做掉。”

  啊......

  我沉默了一会,脑子转得飞快。我知道她的意思,而这种情况有可能会发生——或者说,百分百会发生。

  我竟然差点把这事情忘了。

  她愿意这么和我说,也算是信任我的表现,不,倒不如说是因为我们知根知底的缘故,‘嘿,你个红颜祸水’这种话也不会不好意思说出口。

  如果被同伴男生知道我和鬼弦同学住在一起——妥妥会被做掉,最低限度也是被孤立吧。

  “要不然——”我摸了摸下巴,“就说你是我的租客就行了。”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这很明显更加引人怀疑了。”

  “总不能说是那些混蛋大人的安排吧,这样更糟糕了。说的好像童养媳似的。”

  “干脆说出实情算了。”

  “啊?”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后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琦羽同学其实是我的侍从。”

  “不行,坚决不行!No Way!”我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拜托,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中世纪欸!”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

  “如果哦没有,就这么定了。”

  “我会想出来的。”

  啊?走进来直接把巨型炸弹丢给我——这种事情绝对比微积分要复杂一万倍,拆弹也是。

  数学作业和定时炸弹都不会让我背脊发凉,还突然严重偏头痛。

  而且处理不好的话,可不是一次考试失分那么简单,我可能要把命都搭进去。

  几乎已经是设定好在开学日‘Boom!’一声炸开了。

  不可动否认,这种女生哪怕性格极其恶劣,也会有一大堆雄性动物趋之若鹜地扑上去,毕竟时下男性下半身的优先性一向高于上半身——

  “根据调查结果,平高的老师有家访传统——父亲大人不在,那他们就会直接登门造访。”鬼弦诗代皱着眉头说道,“老师们传流言蜚语的能力可丝毫不逊色于你这样的蠢货。我只祈祷到时候你不要把内裤丢得到处都是,还要我来收拾。更不想到时候听到‘鬼弦同学没羞没臊’之类的话。”

  “喂,鬼弦诗代,你刚才是不是叫我蠢货了?我也没有那么糟糕——”

  “陈述事实罢了。”

  “别太过分了!至少对青梅竹马友善一点啊!”

  “青梅竹马?——”鬼弦诗代表情变了一下,即使很快变回了原样,还是被我敏锐捕捉到。

  “怎么了嘛?难道你还想否认小时候做过的糗事?”

  “你才是一直出糗的那个。好吧,没想到你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了。”

  “啊?你又知道什么了?”

  “只是惊讶罢了。”

  她摇摇头,用力把门关上。

  该死,再一次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但房门在不容置疑的脚步声下砰地撞击门框,只留下我一个人于房间里枯坐,伸出一只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

  尝试消化她说的话,特别是最后一句——“我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

  是有什么在瞒着我吗?这个人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能被我发现,就好像每天看仓鼠在楼上楼下搬运食物,然后有一天突然路线偏离了那样。

  所幸公寓不大,我一把拉开门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你说清楚啊!”

  “没什么,看你的情色小说去吧。”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厨房之类的位置。

  “不,这很重要——还有,我不看情色小说——”

  不对,她把那些书名都报出来了,这样我的争辩似乎显得苍白无力。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还是说你打算揪住我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找出错误?侍从阁下。”

  “我觉得我忘掉了什么东西。”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向厨房,隐隐约约听到了好似翻箱倒柜的声音。

  喂,不会吧——

  推开厨房门,鬼弦诗代正撩高了袖子站在椅子上,踮起脚尖露出半截若隐若现的裙下风光。

  听到开门声时她动作一僵,像因为偷吃零食而被抓住的仓鼠。

  她绝对是在厨房找腰果——我敢肯定,这家伙从小就很喜欢吃坚果,而我早上去超市的时候刚买了一大盒。不是给她吃,单纯是拿来做早餐的。

  没想到这女人鼻子这么灵,我收在厨房柜子里都能找到。

  一起去超市就不是正确决定,这不是只有老夫老妻才会做的活动吗?

  “你说什么?”

  她露出了很微妙的无辜表情——到现在我都还没搞清楚她是怎么把冷脸和不同表情糅合在一起的。

  “我们是有某种听力障碍还是什么,每次都要重复一次。”

  她瞪了我一眼,“你再说一次,我在找东西,没听清。”

  “那你刚才说的东西——”

  “哪句?”

  “我知道了那句。”

  “......好吧,你先说,然后我再说。”

  我留意到自己藏腰果的柜门已经打开,里面两整盒腰果不翼而飞。

  她若无其事地把腰果丢进嘴里,就像吃自己买的东西那样自然,看的我一阵火大。

  现在腰果的价格贵得离谱,早知道就放到房间里了。

  不过连我的珍藏小说都能被这女人找出来,腰果恐怕也无法躲避被消灭的命运。

  “唔......没什么特别的。”她嘴巴动了动,像仓鼠那样塞进去一整把腰果,腮帮子鼓了起来。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只是没想到你会认同‘青梅竹马’这种充满误导性的说法。”

  “难道我们不是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你还是没有回答问题,你知道什么了?”

  “我以为——”鬼弦诗代停下动作,“我以为你不记得了。那么轻松地说出‘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真是教人吃惊。”

  “蛤?”

  “就是以前的那些事。”她居高临下地用食指点了点我,“我以为你全忘光了。”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是老年痴呆吗?”

  这是什么情况——

  “不,或者说,你自己都忘记自己忘记某些事了。”

  “?”

  “你还记得二年级的那场车祸吗?”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就像一只黑猫。

  一边观赏她流畅的运动姿态,我不打算供认出自己记忆力衰退的事实,不然肯定会被嘲笑说‘因为打XX太多而变成脑残了’之类的。

  “我记得啊——”

  “你还记得医生说了什么吗?”

  “呃,基本无大碍,可能有片段性记忆丢失,但暂时找不出哪些记忆丢了,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很重要的记忆......”

  “是这样没错。那时候我们坐在同一架车里面的对吧。”

  “是啊,不过没记错,只是脑袋轻轻磕了一下这样——我磕到车窗,你磕到椅背。”

  那场追尾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脑壳肿了个大包,连续红了整个星期。

  缘由也没什么特别的,老爸载着我和这个女人去图书馆,结果前面的小轿车突然刹车——

  那也是我在中学时期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坐在后座,没记错的话。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极为不好的预感。我怀疑这女人要说出什么骇人的东西。

  “因为没受多大伤,下意识觉得医生所谓‘没有很多记忆丢失’这个陈述是正确的。”

  “不可能,我很多事都记得起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又想起她烧蚂蚁的事了,还有那个天蓝色的塑料行李箱。

  仔细一想,我们一起玩了十来年,真的只有那么一点印象么——?

  “这因为我们都出问题了,侍从阁下。”

  “喂,等等,什么意思?”

  “你懂吧,如果你忘记了一些事,而我忘记了另一些事,那我们都知道一些对方所不知道的过去。那些真实发生过,却在车祸后被遗忘的过去。”

  我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等等,难道你也——?”

  “原本我不想告诉你的,但我发现我忘记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多很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

  鬼弦诗代把腰果吞进肚子,表情冰冷而倔强。

  “我们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也许是那些和对方有关的过去。”

  ——还有一些一起经历过,最后彻底消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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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

  “鬼弦同学,请把那本书给我一下。”

  “你没有手吗?”

  “用毕达哥拉斯的说法,书架在你旁边,和我呈斜线,所以你伸手会比较快点。”

  “明明数学那么差却要用这种说法,真是无语。”

  她不情不愿地随手抽出一本书丢给我,差点砸在我头上。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喂,你怎么还在吃我的腰果!”

  “不行吗?”

  “当然不行!”

  她没说话,继续悠哉游哉地翻着书,几乎是对我视而不见的态度。

  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瘫在沙发上看书,却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失忆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两个人的童年而言,影响当然不大。

  问题就在于,你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黑料。

  她也是一样的想法。

  那些回忆需要找回来吗?我瞄了她一眼,拿捏不定要不要开口。

        我们小时候在伯渡市一起长大,那是个挺乡下的地方,孩子都野的不得了。

        说起同年玩伴什么的,似乎是有许许多多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小小身影,我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去想,结果认真把触手伸向记忆深处时又发现,我竟然早就遗忘那些脸孔了。

        他们是谁?是小学的朋友吗?

        四处环视,却找不到鬼弦诗代的身影。

        记忆,我的记忆......

  猛地抬头,结果我俩视线第三次对上,这次几乎同时开口了--

  “喂--”

  “那个--”

  然后同时闭嘴。

  瞪着对方,像擂台上预判对手动作的拳击手。

  “你先--”

  “你先--”

  最后同时间站起来,怒目而视。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人,那些古老的寺庙和游乐场——

        但脱口而出的那一秒我回心转意了。

        “没什么。你想问我什么?”

  “只是想问你会不会做饭,侍从阁下。”

  “……”

  我深吸一口气。

        是我想太多了。心有灵犀什么的,怎么可能会在现实中轻易出现呢。

  “你有汉堡王的外卖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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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二)“原来这家伙的生日会也只有一个人来”


        我起床,刷牙,看着白色泡沫从嘴角缓缓滑落到盥洗盆里。

  镜子里的人影五官端正,眼神有点敷衍的感觉,头发乱糟糟的,黑框眼镜也随随便便地歪向一边。

  原本还想感叹一下到了新学校,估计能很快脱离单身的惨况;但看到架子上插着的粉色牙刷让我想起家里还有第二个人。

  简直和在做梦一样。

  是噩梦啊。

  不仅预见了自己完全没有私人空间的两年时光,还有之后绝对找不到女朋友的事实。

  为什么我要和这种女人同居呢?大人们脑子坏掉了吗?我愤愤不平地呸一声把牙膏泡吐出来。

  今天是同居的第四天。

  原本今天应该像往常开学那样准备课本,笔记,还有乱七八糟的行政手续——结果我发现今天还是那个女人的生日。

  还是那句,因为我从未缺席过她人生前十年的任何一场生日会,所以我很清楚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我,各种方式的倒霉。

  例如气球在我的耳边炸开,蛋糕被拍到我的脸上(这个应该是寿星才有的VIP待遇吧?),还有在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后由我承担所有责任之类的。

  而能有资格参加鬼弦诗代的生日会的,绝对都是学校里‘不好惹’级别或以上的存在。

  一想到这个我的偏头疼就会发作,和准备裸考期末考一样。

  叹了口气,我把水龙头拧开,快速洗了把脸。

  有点肚子疼,可能是昨天晚上的汽水的缘故,还是解决一下固体残留物问题吧。

  “那个——喂——”我在洗手间大声向外喊,公寓虽然不大但我担心她会无视我,“帮我开一下排风扇——”

  “自己去。”

  “就在你旁边!”

  “自己去。”

  “你就不能乐于助人一点吗?我没招惹你吧?这两年——”

  “自己去。”

  鬼弦诗代穿着根本不合气质的粉色棉睡衣,正在嘿咻嘿咻地拉筋,展现惊人的柔韧性。

  排风扇的开关在她伸手就能按到的位置,可这女人一边拉十字韧带,一边把头转了过去。

  无视掉她鄙夷的表情,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脚上是前天在大促销里买的拖鞋,穿起来又重又难受。

  “今天吃什么?”按下开关,排风扇开始嗡嗡嗡转起来。

  “酸梅饭。”

  “蛤?谁会一大早吃酸梅饭啊!”

  “我。”

  简短地回应问题,她皱着眉头看我,似乎对我把牙膏泡沫喷到她身上极为不满。

  “我在平野县这边没什么熟人,生日会你要办就自己叫人去,我出去吃饭——”

  “放心吧,客人对认识废物宅男没什么兴趣。”

  “我告诉你,我在小学绝对比你受欢迎,别看不起宅男——”

  “你简直就是那种升中面试里说自己幼儿园拿过礼貌之星的小屁孩。”

  “你才是,这么大了还穿猫猫睡衣。”

  毫不留情地互相人身攻击,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就是对过去的事情揪着不放,明明小时候一直欺负我,却假装对那些事完全失忆了。

  不过是毁掉初恋,需要这样深仇大恨地追杀我吗?拜托,即使不是我出手,那个‘帅哥学生会会长’百分百也会自己跑路。

  她怒瞪着我,却无法从眼睛里读出任何有用的资讯。

  这场因为排气扇开关开始的冲突最终被门铃声打断了。

  叮咚。

  铃声很清脆,把我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吧?早上八点,有什么人会在早上八点开始生日会吗?也只有吸血鬼会这么做了。

  我偷瞄了鬼弦诗代一眼,想看下她有没有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来参加生日会的妖魔鬼怪,这女人一定会百米冲刺一样跑回房间换衣服,她不可能穿着粉色猫猫图案睡衣见客人。

  但令人失望的是,她没有一点反应,似乎早就料到了。

  那,是快递吗?

  “来了。”

  这家伙穿着睡衣就去开门了——

  天哪,从上面松松垮垮的地方看进去,这家伙很有可能连内衣都没穿——是疯了吗?还是说来的是男朋友之类的?她在冈东县读书的时候很可能找到蠢货来满足虐待欲了。

  如果是把男朋友带到家里那就没有多少顾及。不过,拜托,有谁会想和这种虐待狂发生什么初体验——

  堪比小说剧情的快速分析在脑中几乎结成了乱麻,于是我下意识伸手把她拦住。

  这个公寓可不止她一个人在住,我才不会放任可疑的男人跑进家里。

  “先看一下是什么人,如果是凶神恶煞的混混就麻烦了。”

  “混混?你还记得那件事?”

  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什么事?”

  奇怪了,我和混混什么的从来没有瓜葛吧。

  “混混的事。”

  “蛤?”

  “没事了,果然是老年痴呆。”

  这家伙......是我失忆的事吗?混混?我小时候是混混吗?不对,什么人小学的时候会是混混啊。

  不行,不能一直处于下风。

  “喂,那我说啊,你难道忘记小时候不小心掉进马桶里里被我救上来的事吗?快点感恩戴德吧混蛋,啊,恶臭——”

  随口捏造一个根本没记起来的事件,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呵。”

  这是什么眼神?和在看智障一样,真是让人火大。

  这家伙——

  那眼神如同看穿了我的记忆,害得我疑神疑鬼,质疑自己有些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我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在门前,她很敏捷地低头从我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结果我在她低头向前闪的时候也同时放下了手臂。

  我原本也没打算拦着她,谁知道她会低头。

  最后就变成眼下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再加上我收回手臂的动作,在她大腿那里用力摸了一把——

  我差点倒在地上,勉强站稳脚步后几乎是搂抱在一起的状态了。

  “喂。”

        这个温度和有弹性的触感,不妙,非常不妙啊。

  叮咚——

        “你可以松手了吗?”

        她对着脑子几乎宕机的我的如是说道。

  “再不松手我就要膝撞了。”

        某个不可描述部位隐隐一疼,我赶紧噌噌噌后退几步到安全范围。

  这这这这家伙,她真的没穿内衣——那种明显不对劲的触感——

  是没把我当成正常男性吗?还是以为我是没有一点繁衍冲动和能力的圣人贤者?

  我张大了嘴巴,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事实。已经不是能在一起泡澡的年纪了,如果这么近距离接触,不妙啊,很不妙......

  正当我在原地打颤,鬼弦诗代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凑到猫眼附近看出去。

  “梨友花!”

  她似乎嘟哝了一句。

  然后我看着门被拉开,露出外面空旷的走廊。不,走廊不是空旷的,只是那个身影过于瘦小了。

  出现了,她口中‘平野县的好友’,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虚拟捏造的人物——

  正如我所说,我从未设想过这女人的朋友会是小个子。她会有极糟糕恶劣的性格吗?就和鬼弦诗代给人的落差一样。我在心里这样想到。

  出现在门外的少女看起来不超过一米六,留了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穿着那种白色小熊图案薄外套和牛仔裤,抬头看向我的时候双眼如同天空般纯净。

  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一双媲美晴空的双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我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灵——一片望不到尽头,在轻轻拥簇的稻田,美好而闲适的景色。

  书里总说有活力的少女是‘朝阳’,可我终究觉得她更像柔和的暮阳,如将落山后,熄之远行。

  这样的女生绝对很适合坐在田埂上,要么是呆呆地对着天空沉思,要么是展开油布作画,而不是站在我们这个乱糟糟的公寓门口,看向目瞪口呆的高中男生。

  她的那双眼睛让人完全起不了一丝邪念,例如男生不会对手办起邪念——大概,正常的男生都不会吧?只是抱着欣赏的心态。

  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脸颊有些过于消瘦,不过鼻子很可爱就是了。

  她把挎包斜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给人特别幸苦的感觉。

  紧张地攥住挎包肩带,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个,那个,早上好,鬼弦同学......”

  声音超级好听,很柔软,很舒服——

  “别理她,快进来吧。”

  我抢先一步在鬼弦诗代说话前站到她身前,在走廊扫视两圈确认没有虎式坦克后露出大大的笑脸,“别客气别客气,快进来,我刚才准备了酸梅饭——”

  “欸?”

  把少女半推半强迫地弄进公寓里,我觉得一早上受的气都消了。

  如果知道那个女人的朋友都是这种可爱的女生,让我做一整天家务也不是不行。

  这才是我所期望的高中同学,能真正让人拉开青春恋爱舞台剧序幕的女生,而不是毒舌到让人血压飙升住院的虐待狂。

  “喂,琦羽枫,你干什么?”

  鬼弦诗代伸手把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别理那个人,他精神有问题,我偷偷跟你讲,那个人在床底下藏了一百多部情色小说——”

  “喂!”

  “欸?”

  我和少女同步发出惊叹声。

  “不,这个恶魔你不用理会,她小时候就以虐待小生命取乐,在污蔑别人上下了很多苦工夫。”

  “这个废物男人小时候就以被虐待为乐,而且随意指责别人污蔑。”

  少女看上去已经晕头转向了,因为太瘦小的关系在我和鬼弦诗代之间被拽来拽去。

  啊,不行,好可爱——这真的是十七岁吗?看起来和十四岁没分别嘛。

        她哇哇哇叫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狗。

  “那个!那个!”她勉强在我换气的时候站稳脚步,“那个,我的名字是雪井梨友花!好高兴见到你,琦羽同学,请多多指教!”

  说完后她快速对我鞠了个躬,“我,我想借一下洗手间。”

  “在那里。”

  我指向厕所门的雾化玻璃。

  “谢,谢谢!”

  她小跑着过去,厕所门砰一声关上,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和鬼弦诗代被留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

  “这个是你的朋友?”我盯着她,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是的,朋友。”鬼弦诗代冷冷地走开,“可不是你那些猪朋狗友,而是真正的好朋友。”

  “喂,我才没有......”

  “哦,差点忘了,你连朋友都没有。”她露出狡黠的表情,“你说是吧,侍从阁下?”

  “你——”

  “没办法,谁叫我更受欢迎呢,梨友花和我可是非常好的朋友。”

  不用再三强调‘好朋友’三个字吧。

  她在沙发上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把不知道哪里买的草莓丢进嘴里,盐水上飘着几只小虫子。

  这家伙会认识这种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我打死都不信,毕竟在小学时代这家伙可是连女生都会害怕的人物。

  “她在平高读书吗?”

  “怎么,你想勾引她?”

  “你别曲解我正常的疑问——”

  “死心吧,雪井的确在我们班,但她不会找男朋友的。”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什么都用肯定句,”

  “呵呵。”

  正当我们准备拉开吵架的架势,上演堪比百人辩论会的骂战——

  “——呕!”

  洗手间传来了大吐特吐的声音,伴随着瀑布落地的哗啦声。

  “呕!”

  “咦咦咦咦咦——?”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敲了敲洗手间门,“那个,雪井同学?”

  来月经应该不会让女生狂吐吧?毕竟我也想不到别的女性常见病症了,月经是我唯一能在现实中接触到的‘女生难受的可能原因’。

  “我没事!呕——”

  哗啦哗啦。

  “喂,鬼弦诗代,你快去看看什么回事!钥匙呢?”

  “没事的。”

  “那是你朋友吧?她听起来要死了啊!”

  “没事的。”

  那个呕吐量,很可能把五脏六腑全都喷出来了吧!完了,完了,快点叫救护车——

  我摸向口袋,发现手机不知道被丢到哪里了。

  “我,真的,没事......”

  洗手间门打开,雪井扶着门框,马桶水箱在轰隆轰隆地毁尸灭迹。

  地上有我早上刷牙留下的水渍,我怀疑雪井会随时一下摔倒。

  “没事的,我经常这样——”

  真的吗?这很不妙吧?

  “呕!——”

  转身——掀开马桶盖——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倾泻而下——整个动作无比娴熟。

  轰隆轰隆。

  雪井继续趴在马桶上吐着,肩膀一耸一耸,让我想起星期天宿醉的老爸,或者是在老妹出生时疯狂孕吐的老妈。

  孕吐?

  雪井,孕吐?

  哪个男生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啊。

  心里刚有邪恶的R18画面出现就被我一把掐灭了,不行,怎么能这样揣测同班同学——

  沙发嘎吱了一下,鬼弦诗代站起身,不以为意地抽出几张厨房用纸递给雪井,“你带胃药了吗?”

  “今天出门太急了,忘记了......以前都有带的,只不过今天是诗代你的生日,出门太早了。”

  “福村离这里挺远的。”

  “是的呢。”

  原来雪井住在乡下。可能是晕车吧,我猜,那种地方到平野县中心只能靠公车,而公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绝对是地狱级别的折磨。

  总之,孕吐这种事还是别想了,又不是轻小说里的十八禁剧情。

  “真的没事吗?”我关切地在她眼前挥挥手,观察她瞳孔的变化。

  “真的没事。”雪井把嘴擦干净,往嘴里丢了一刻清新糖盖住酸臭味。

  客人一到自己家就开始狂吐,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让人安心吧,鬼弦诗代是怎么保持镇定的?

  这使得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故意下毒什么的,别说,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为零。

  我们在客厅坐下,鬼弦诗代给雪井倒了一杯茶,然后从橱柜搜出一杯可乐丢给我。

  “我也要大麦茶——”

  “自己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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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看上去真的很要好。

  在搬到平野县后,我不仅和家人分开了,包括朋友也是。

  很可悲的说,鬼弦诗代是平野县里我唯一认识的人,或许现在还可以再加上一个雪井梨友花。

  她们坐在沙发上聊天,雪井抱着枕头卷起身子,几乎是一个小学生大小了。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准备早餐。”

  “她刚大吐特吐完,不能吃酸梅饭吧?”

  找到机会插嘴的我赶紧开口,努力在可爱女生面前刷一点好感。

  以前的高中可是被称为美女荒漠,哪怕我是那种每天宅在角落看轻小说的人,也会对粉红色的高中回忆抱有一点点幻想。

  这个幻想在发现鬼弦诗代会和我同居后被一下子摔碎了,但雪井梨友花——这个未来同学的出现又让我把希望给粘回去。

  “当然。”鬼弦诗代瞥了我一眼,“酸梅饭是给你吃的,我给雪井准备了大酱汤,白米饭和海苔拌菜。”

  “蛤?”

  刚想说什么的我马上闭上了嘴,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抱怨,不然就跟哭闹的小孩子没分别了。

  “怎么,有意见?要吃东西就自己去做。”

  “我一会自己叫外卖。酸梅饭又吃不饱。”

  “随便你。”

  鬼弦诗代站起身,附到雪井耳边,用我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悄悄话,“别和这个人交流太多,他是个变态——”

  “喂!我什么都听见了!”

  这个女人在极力破坏我在雪井眼中的形象,真是可恶。

  “知,知道了......”

  雪井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四下飘忽。

  鬼弦诗代消失在厨房门后,不一会就传来了切菜的响动,咔擦咔擦。

  听到这个声音,再加上此时此景,让我不期然联想到了废物老公和勤劳的妻子之类——不,不能胡思乱想,这是废物邻居和勤劳邻居——不,为什么我一定要觉得自己是废物啊!

  “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要好呢。”

  雪井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的确对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相识过程非常好奇。这中间如果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那我可真要大失所望了。

  “我,我初中的时候和诗代一起参加过古文社——”

  “原来如此,是在冈东县吗?”

  “是的呢。”

  “她有没有把古文社的人全部揍一遍?”

  “没......”

  “喂!——你别像审讯一样和人说话!——”鬼弦诗代的声音从厨房飘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妈子吗!”我大声吼了回去。

  “别,别吵架嘛——”

  “那个女人。”

  我把鬼弦诗代的草莓丢进嘴里,唔,味道不错。

  “然后我就转校转到平高了。”雪井接着说下去,“诗代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哦!”

  蛤——?

  那个女人?

  再怎么看都和‘好’字搭不上边吧。

  “没可能啦,那种人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咦,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蛤?”

  “可,可是你们在同居欸。”

  该死,就是这个——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需要大费周章地去解释这件破事——

  “呃,其实,她是我的租客。”

  “咦?可是琦羽同学你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富有——”

  “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爸和她爸就是,呃,让我们租到一起,类似这样——”

  “是童养媳哦!”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要照顾她——”

  “未婚妻?”

  “不是!”

  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我们两家的关系很复杂,这件事要追溯到一千年前某个脑子当掉的将军和他的侍从——”

  “我懂了。”

  雪井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脸向我凑近,“你们是——”

  “主人和仆人吧!”

  “蛤!?——不,当然——”

        为什么能这么快得出这种结论啊!

  “没错,你说的对哦,梨友花。”

  鬼弦诗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跟不肯散去的冤魂一样。

  “就是主人和仆人——这个没出息的废物男人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

  “可是,可是,可是仆人看到主人应该要鞠躬下跪什么的——”

        梨友花用天真无邪的口气说着异常可怕的话。

  “喂!”

  “呐,这个废物男人自尊心还蛮强的,不过明显就没什么本事支撑起自尊心。”

  那个混蛋女人把托盘放在餐桌上,招呼雪井去吃饭。

  “早餐做好了,请慢用。”

  这个温柔的声线是什么回事?这个女人原来平时都一直在针对我一个人吗?

  雪井从沙发上爬下来,“今天出门太急连饭都没吃,真是麻烦你了。”

  “可是你刚才在厕所——”

        我想起那惊人的呕吐量,如果说肚子里装了十桶方便面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喝了挺多水的。”雪井摸了摸头发,“没办法,天气太热了。”

  她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坐好,因为个头太矮导致看起来很奇怪。

  托盘上放了一碗大酱汤,一碗白米饭,和一份紫菜海苔的拌菜,外加一点咸萝卜丝。

  “我开动了!”

  雪井开始吃饭,我则瞪着我眼前的食物——

  白饭上放了一粒孤零零的酸梅,那颗酸梅和我当下的情形出奇的吻合,都是被孤立到极致的悲惨。

  鬼弦诗代还对我露出嫌弃的表情,“懒惰的男人,连早餐都不做。”

  我不说话,很快速地把饭扒进嘴里。免费的早餐,不吃白不吃,反正总比以前宅在家里连续喝一个星期的白粥配咸菜好。

  但我的意思是,不是说有鬼弦诗代生活就变好了,仅仅是食物层次的探讨比较。

  无论如何,雪井那一份早餐都比我这一份看起来好太多了,还一直往我这里飘香气。

  话说——为什么所谓生日会最终会变成请朋友来家里吃早饭的景象啊,在我印象里生日会不是应该找一堆人挂挂气球,说说祝福,跳个Disco什么的——

  “对了,诗代,我给你带礼物了哦!”

  雪井把饭吞进肚子里,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是你一直很想要的东西哦!”

  什么?这个女人竟然有想要的东西,是定时炸弹还是大砍刀?

  “我晚一点再拆。”

  鬼弦诗代拒绝掉邀请,突然伸手把我从饭桌上拉走。

  “喂喂喂,干什么——”

  “你过来。”

  “终于决定把我做掉了吗?”

  鬼弦诗代把我拽进房间里,我一下子就开始忐忑了。

  难道,难道,这个女人要对我下手了——

  我还没做好准备啊——

  “我跟你说,那个孩子很特别。”

  孩子?连孩子都想好了?这是打算不仅要毁掉我的青春,还要顺便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毁掉吗?

  “抱歉,我拒绝。”

  “?”

  我几乎可以看到鬼弦诗代脸上缓缓跳出一个问号。

  “什么?”

  “什么?”

  突然发现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样,赶紧假装无事发生。该死,这几天思绪有点杂乱。

  “我是说,那个孩子很特别,你别对她动歪心思。”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看出来了。”

  “有证据吗?”

  “梨友花和《猫娘与我》里面的女主角很像。”

  “......”

  “我跟你说,这个孩子——”

  “是同龄人吧?为什么要一直孩子孩子的?”

  “听我说完。这个孩子她背景很特殊,然后有一点点的病。”

  “跟你一样的心理问题吗?”

  “不开玩笑。”鬼弦诗代瞪了我一眼,似乎真的生气了,“是物理上的,你别动其他心思,不然我在你的午饭里下毒。”

  “等等,你要开始负责一日三餐了?”

  “这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就是。还有你说的所谓病,是指她刚才大吐特吐的——”

  “比那个还要严重。好了,出去吧,我可不想被她误会。”

  其实早就已经误会完了,基本上把全世界最糟糕的同居排列组合都误会了一次,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误会的了。

  我们离开睡房,雪井正在伸懒腰,看到我们的时候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

  “蛤?”

  “嗯?”

  我们同时发出疑问声。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我我我我——”

  我和鬼弦诗代交换了个眼神。

  雪井突然用力鞠躬,“多有打扰,抱歉——!”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鬼弦同学只请了我一个人过来生日会——”雪井握紧了拳头,“可是,可是我好像有点多余了,不仅没带吃的东西来,还冒昧地在你们家里用餐,打扰你们的二人时光......”

  “不要紧的,楼下有超——”

  鬼弦诗代给了我一记低扫。

  “这孩子家里没多少钱。”她在我耳边喷出一点热气,让我直想打喷嚏。

  雪井家里很穷吗?我仔细观察了下,好像有这个可能。

  现在的高中女生一般都恨不得让自己变成行走奢侈品柜,浑身上下只要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是名牌。

  雪井的衣物看起来都是百货商店的商品,挎包也很旧了,上面布满磨损的痕迹。

  而且她看起来很瘦,有点营养不良的不健康体态,虽然白,和鬼弦诗代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又不是很一样,更像生病的那种半透明。

  “——超,超,超级多老公公老婆婆在免费发放零食,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更不用去买,你看,我们都没准备多少东西,就是因为老公公老婆婆都准备好了——”

  我硬巴巴地继续说下去,这是什么,成语接龙吗?要把上一句最后一个字接下去。

  “是的,就是这样。”鬼弦诗代笑了笑,转过头就在我耳边恶狠狠地低吼,“你是智障还是脑子有问题?”

  “但雪井好像信了。”

  “那是因为她足够单纯才会被你这种无聊的把戏骗。”

  “有,有什么问题吗?”

  雪井看起来很紧张,其实去朋友生日会没带食物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她似乎很在意这个。

  “放轻松,放轻松,你看这个人穿着睡衣来迎接客人就知道她根本不在意的啦。”

  不仅穿着睡衣,还没穿内衣。

  “好像是哦。”

  “嗯,的确如此。”鬼弦诗代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

  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其实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观察雪井。

  也许是因为她可爱,也许是因为我那被挑起来的好奇心,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找到不对劲的端倪了。

  鬼弦诗代没有说清楚她有什么病,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那个嘴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雪井的嘴唇是淡淡的红中带紫。

  而这个......

  我在医学书籍上看过。

  是先天性心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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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生日会最终演变成了三个人在那里聊天。

    雪井带过来的礼物是围巾——只能说是非常老土了,但鬼弦诗代这个混蛋看起来很高兴,让我不禁想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例如一起执行过特工任务之类的。

    “所以,为什么诗代你会转来平高呢?”

    雪井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两截白到半透明的小腿在一晃一晃。因为天气热的原因,那个女人把自己的短裤借给她了。

    “这个,说来话长。”

    鬼弦诗代沉吟片刻,看得我心惊肉跳,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语。

    每次她思考起来,都会有人陷入倒霉的境地,如同一大早就抽中下下签。

    可以说是小学时期的恶霸加驻校魔鬼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我们家的大人想把我们送去好一点的高中念书这样。”

    “可是,可是诗代在冈东县成绩很好,冈高和平高的水准好像差不多哦!”

    “蛤?”

    我狐疑地瞄了鬼弦诗代一眼,她原来在那种名校念书吗?我又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高中,经常不时能听到操场传来的卷舌音,还有一边“呀累呀累”乱叫着,大摇大摆从训导处门前走过的不良少年。

    “冈高也就是一般啦。”

    “你那种为了升大学奋斗的高中很好吗?”

    “嚯,排骨精,读书成绩好就很有成就感吗?”

    “废物男人,书都读不好。”

    “我当年在伯渡拿过拳击亚军——”

    “是啊,被揍得和猪头一样。”

    ......

    “你们真的是未婚夫妇哦!”

    雪井喝了一口牛奶,窗户透进来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

    我们异口同声地吼道,然后同时各向相反方向移动一步。

    “吼吼。”

    雪井的目光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频繁移动,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完了,又是这个表情。

    “是童养媳哦!”

    “噗!——”

    那时在厨房做早餐的鬼弦诗代还没有经历过这段对话的震撼,此刻直接把刚送到嘴里的大麦茶全部喷了出去。

    ——对着我。

    如果她没转头,那些大麦茶肯定会落在雪井的身上,但她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第二个落点。

    我严重怀疑她是故意的。

    “什么童养媳......我跟你说,那个废物男人——”

    “都说不是了——”

    抗议完后我跑到房间里郁闷地换短袖,听到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真是青梅把竹马煮熟然后挂在架子上示众的童年。

    等我把衣服换完回到客厅,她们已经换了话题,见到我的时候雪井明显往后缩了缩。

    喂,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啊!

    “那个,那个,琦羽同学。”

    我每走近一步,雪井就会往后缩一缩,最后差点变成壁虎贴在墙上了。

    “那个,琦羽同学,我们去买蛋糕吧——”她用那种‘你不要过来啊!’的尖叫表情说着很冷静的话。

    “......好。”

    我简短地如此回应。

    “不过在去买蛋糕前,还要去买点东西。”

    “什么?”

    “雪井很少来市中心这边,今天是某本恋爱小说的发行日,也只有这边的书店在卖。”鬼弦诗代在旁边自顾自地加上了旁白。

    “是《XX恋爱物语》?”

    “咦,琦羽同学你知道《XX恋爱物语》?”

    “啊,我记得这本书的确有够冷门,首印才不到三千册。”

    “咦咦咦?”

    “是三丸书店吧。”

    “是哦!你是书迷吗?”

    她一下子从壁虎状态变回了人类,还主动往我的方向移动,整个人看上去兴致勃勃。

    “呃——不是这本的,不过我有订出版月刊就是了。”

    “能借我看看吗?”

    “行啊。”

    就这样,话题莫名其妙变成了小说。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雪井梨友花——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小说狂热分子。

    和我理论上来说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不过都能被归类到轻小说。

    “这里到三丸书店要坐车,我就不跟你们去了。”鬼弦诗代摇摇头,“买完了去买蛋糕的时候叫上我就行。”

    哦?说起买蛋糕,看样子这家真的只邀请了雪井一个人。原来也不是人脉多好嘛,害得我一阵紧张。

    不过把寿星丢下去,自己和雪井跑出去买书真的好吗?我是有这种考量,当然,绝不是出于顾及那个女人感受的原因。

    “去吧去吧,你应该很熟悉这一带才是。”鬼弦诗代皱着眉头说道。

    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这事?我以前的确来过平野县,就在市中心一带,因为这边的三丸书店特别大,可以找到很多市面上看不到的书,所以有时候长假我会专程坐车来这里买东西。

    这女的消息渠道真灵通,不会是从老爸老妈那边听来的吧?话说,我们两家的大人好像关系没我们这么僵,一直都很要好,当然,也不知道我随手摧毁掉她初恋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今天是开学前的第二天。

    我和雪井梨友花——刚见面半天的未来同学,坐上了十五路公车,开向三丸书店。

    啊,好变扭。

    这是真的,其实我脸皮很薄,绝不是那个女人说的什么色魔之类。

    所以,单独和女生,还是雪井这种很可爱的女生坐车去买书,真的让人平静不下来。

    总之我是勉强摆脱了鬼弦诗代,毕竟在搬来住的几天里都一直在同步行动,弄得我又烦躁又不安。

    窗外的景色在飞逝,先是很多柏树,还有杨树之类常见的树种,还有夏天的枫叶。

    雪井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眼睛好奇地看向窗外。

    “你是平高的学生,应该对这一带很熟悉才对——”

    平高就在几条街外,和热闹的商业街紧挨着。

    我斟酌了一会才开口,生怕有地方会不小心冒犯到人。

    “其实,其实我放学后因为要复诊,然后车程比较远,就,就要很快地去公车站,这附近基本没时间逛。”

    “唔,复诊——?”

    该死,下意识就问出来了。

    “就是,我有点贫血。”

    她稍微把嘴唇抿进去一点,但淡紫的颜色还是很清楚可以看到。

    “原来如此。”

    “话说,琦羽同学,之后开学了......要小心点哦。”

    “呃?”

    “就是,鬼弦同学是很优秀的那种女生,到时候追求的人......会很多很多。”

    唉。

    我就知道。

    连看起来很单纯的雪井都发现了。

    这件事远远比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然后我们就没说话了,毕竟也不熟,完全是以鬼弦诗代那个女人作为中介认识的。虽说之后会是同班同学,也不了解对方。

    车子晃悠晃悠地开到了商业街尽头,那里有一栋被玻璃幕墙覆盖住的大厦,三丸书店就在里面。

    去书店里的话,我也没什么想买的书,其实刚到平野县的时候我还兴高采烈地去买书了,因为能住在三丸附近而欢欣鼓舞,当然,在发现同居人竟然是鬼弦诗代后,这一切兴奋感全都烟消云散得一干二净。

    我把手插在裤袋里,和雪井进了书店。

    她马上冲去最近的恋爱小说架子,我则四处乱转,尝试捕捉到上次来遗漏掉的好书。

    呃?这本是......《XXXX转生异世界》......大概就是主角获得逆天技能跑到异世界欺负魔王的故事。

    这种东西一看封面就知道了,于是我打了个哈欠把书放下,瞥到雪井正在不远处蹲着,手滑过一排书脊。

    “琦羽同学?”

    “呃?”

    我走过去,一大堆粉红色的封面让我心惊肉跳,这种甜到不合逻辑的故事怎么有人看的下去啊!

    但雪井很感兴趣的样子,拽着我,似乎把我当成书友了。

    “你看这本怎么样?”

    她把手上的书举高,我看到上面写着《高冷XX和XX的同居日记》。

    “你,你觉得行就好,我一般不看这些。”

    “很好看哦!”

    “不了,我还是对冒险谭感兴趣些。”

    “好吧。”

    雪井把书塞回去,突然转过头,“鬼弦同学会生气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突然把你拉出去这件事......”

    “她巴不得我快点去死吧。”

    “不是的,就是......”雪井纠结了一会,然后大声叹了口气,“我,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雪井是在担心什么,反正鬼弦诗代和我——我们也不是那种同居情侣关系,更不存在会为第二个人吃醋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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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继续在三丸书店里闲逛。

  还没到吃午餐的时间,不过早上那碗酸梅饭根本填不饱肚子,真是可恶的女人。

  “虽然说把寿星丢下去的确不是很好。”

  “是吧是吧,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埼羽同学,你要买个生日礼物给诗代吗?”

  “不用了。”

  “可是你们在同居哦!这样不太好吧。”

  雪井你真的是个天使,可惜,天使是不会理解恶魔的。

  “好吧,买一个就买一个吧。”

  “对嘛,这才好哦。”

  雪井拉着我走到书店里面的位置,三丸书店再往里面就是售卖小东西的地方了。

  我以前在这里买过文具,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交集,毕竟这种地方看起来粉粉的,特别是玻璃橱窗里那一堆小熊让我望而却步。

  “呀!这个看起来不错。”

  她似乎完全没有买书的想法,当然,也可能是打算晚一点再买。总之,她踮高了脚尖,伸手把文具架子最上面的一本皮革封面笔记本拿了下来。

  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Days by Days’,我也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一天接着一天这样吧。

  蛤?我狐疑地翻开笔记本,这是一本日记啊!买日记给那家伙,先不说是不是有特殊意义,总是会让我想起非常可怕的事。

  她会写什么,同居迫害日记吗?别人是用来写恋爱日记什么的,诸如‘今天佐藤君送了我一枝花,好高兴呢!’,‘今天佐藤君和我吵架了,好伤心呢’,这种才像话,而不是‘今天把埼羽揍了’,‘今天还是揍埼羽’,‘今天没揍埼羽,因为他跳楼了’。

  “我觉得她不会需要这种东西。你想要吗?”

  我瞄到雪井几乎在发光的眼睛,口水都快流出来。

  “不,不用了。”她移开视线,“我,我不需要日记啦。”

  “呃?”

  “就是说,这么贵的笔记本不写满会很浪费。”

  “大概能写三百多天吧。”我翻了翻‘Days by Days’。

  “总之,如果不写满会很浪费的啦。”

  她把笔记本放回架子上面,“继续去找别的礼物吧。鬼弦同学会想要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回过头,雪井又在用那种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我看。

  “好吧,她喜欢超级高深的书。”

  是啊,整个架子上面都是哲学类书籍,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资本概论。

  “那要买本书吗?”

  “都行。”

  “我想想,有没有什么限量版的书。”

  “不用吧,限量版什么的......”

  “也对,其实每本书都是限量版。”雪井摸了摸嘴唇,“呐,这本怎么样?”

  三丸书店呈一个十字型,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最中间的位置,那里有当季最畅销的书目。

  沉重的书脊排序整齐,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就不是那种会看这些书的人,我还是蹲在轻小说架子下面比较好。

  头顶的灯光有点昏暗,我眯着眼睛才看清楚书名。

  “《遗憾》”

  我读出看起来最庄重的那本书的名字。

  “我害怕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遗憾——”雪井摇头晃脑地说道,“这是一本好书,我家里就有两本,不过是十年前的旧版了。”

  “好厉害,我从来都不会记住书里面的句子,金句也好,箴言也好......”

  “那是因为埼羽同学看的是轻小说啦,看一些这种书就会不自觉记住引人注意的句子了。”

  雪井说的很有道理,但,抱歉,我就不是那种会看鸡汤的人。

  没想到恋爱小说的狂热分子竟然也会看这些,突然觉得自己丢了爱书人的脸。

  “这本书是——《如果生命只剩下三十天》——”

  “这里的书感觉都很沉重。”

  “是哦,死亡是很多人想要探讨的议题,所以一直卖得很好。”

  我瞥了眼雪井,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话题下探讨下去。

  “如果只剩下三十天,埼羽同学你会想要做什么呢?”

  完了,她还主动说下去。

  “没什么,大概就是去把所有违法的事都做一遍吧。”

  “哦哦哦。”

  雪井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再次陷入沉思状态。

  她看上去很像幽灵,轻飘飘的,个子又小,恐怕会被起个‘幽灵小姐’之类的外号。

  “去吃饭吧,礼物什么的之后再选也不迟。你有想买的书吗?”

  “有的哦。”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第二个书架位置,几秒后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本《XX恋爱物语》。

  “就是这个啦。”

  “去结账吧,我有点饿。”

  “好的哦。”

  这个时间点书店没什么人,收银处空荡荡的。雪井把书递给收银员,后者瞄了我一眼。

  “先生,你要买书吗?”

  “没。”

  嘟——

  红光一闪,条形码被读取。

  “七百圆,谢谢。”

  “欸?不是六百七十圆吗?”

  “抱歉,那个是上个星期的优惠活动,已经结束了......”

  雪井啊了一声,脸涨的通红,我留意到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很散的硬币。

  我叹了口气。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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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雪井结了款,她在接下来的一段路里表达了至少三千遍感激之情。

  因为太麻烦,我干脆把整本书的钱都付了。

  于是现在我们准备去吃饭。

  背包里沉甸甸的,那是因为我还顺便把《遗憾》买下来了,希望它能让书房看上去正经一些。

  我也不知道这个念头哪里跳出来的,雪井总让我有一种我在虚度光阴的罪恶感。

  眼下,还没决定好去哪里吃饭。

  “去拉面屋吗?”雪井抬头问我,两只手还紧紧抱着那本新书。

  “我无所谓。”

  其实我是想去吃寿司的,但那个价格对雪井来说似乎太昂贵了些。

  “拉面的话......”

  “翰味屋不错哦!”

  两边的玻璃橱窗折射出一高一矮的影子,高大亮堂的商场中我们像迷了路一样在乱晃。

  “翰味屋是不错,关键......在哪里呢。”

  “三楼哦!”

  没想到雪井竟然认路,带着我就站上扶手电梯往上。看来她记忆很好。

  “老爸以前带我来这里吃过面哦。”

  “原来如此。”

  我们穿过密集的人群,在拉面店的布帘前站定。

  “咦咦咦咦咦?”

  雪井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店门贴了一张纸:今日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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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三)“在坐过站后莫名其妙跑到了旅游胜地”


       没吃到拉面。

       当你在一个地方兜兜转转比预期更久的时候,就会开始不自觉地烦躁,因为找不到路而失去理智,最后很容易反复进入死胡同,变成死循环。

       所以,最终我们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拉面什么的,下次吧。

       此刻公车在摇摇晃晃,驶过某条不知名的小路,然后返回大路上。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人来人往的商场变得越来越自然,先是树木,然后是一簇簇的野花。

  平野县的夏天,是色彩丰富的。

  至少,要比伯渡那种无聊的乡下地方好吧。

  就这样,我,一个陪女生逛街逛到筋疲力尽的高二男子,在车上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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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琦羽枫趴在桌子上睡觉,黑框眼镜歪到一边。

  这堂课是数学课,他最讨厌的课程之一,仅次于校长毫无声线起伏的长篇大论。

  这样子下去数学会不合格的哦!

  他依稀记得有人这么和他说过。

  但,数学这种东西,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反正按照靠着自己年段第一的国文,不论是什么考试都没问题。

  如果自己能一直保持堪城变态的国文成绩——

  他也不会偶尔感到慌张。

  因为在自己小学记忆里,只有一个人会撼动他国文第一的地位。

  那个人被称作天才。

  而她的名字是......

  鬼弦诗代。

  众所周知,琦羽枫是鬼弦诗代的跟班,这是母庸置疑的事实,毕竟两家人那奇奇怪怪,几乎沦为饭后一笑的历史渊源,在伯渡市这一亩三分地里也早就广为人知。

  鬼弦家曾经是伯渡的将军。

  他们仍然住在以前府邸所在的位置,不过宫殿变成了带花园的小洋房,琦羽家也是如此。

  在伯渡市这个乡下地方,时常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追着另一个,在田埂上,柏油路上,石滩上——飞奔着,或是听到被嘲笑后的哭泣。

  如同无数个年头那样,琦羽枫,这个宅到快要失去特征的小学生,趴在课桌上睡觉。

  他这个模样早就为人熟知了,要是哪一天数学课没有睡觉,那一定是在课桌下看小说。

  漫长的三十分钟过后,铃声响起。

  睡眼惺忪的琦羽枫爬起身,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从三楼窗口往下看,看到早上请了病假的熟悉身影。

  鬼弦诗代。

  她紧紧抿着嘴,眼神冰冷而不近人情,在太阳底下和吸血鬼般白皙。

  又是她。

  还以为今天能逃离魔爪,害得他睡得那么香甜。

  琦羽枫大声叹了口气,课程表上显示下一节课是科学。

  这个的话......勉强提得起兴趣,虽说不是特别有兴趣,但总不会比数学更难让人忍受。

  他晃荡着去厕所洗了把脸,然后带着敷衍的眼神一摇一晃回到教室。

  准备继续补眠,修复昨晚熬夜看漫画的身体时,他发现楼下的嘈杂还没有停息。

  这个时间点,上午十一时,应该没有人会在操场上大呼小叫才对。

  于是他探出头,这下朦胧的睡眼成功聚焦。

  那是一小簇人,都是女生,还有抱着双手在一旁大呼小叫的男生。

  他们围着鬼弦诗代,似乎在模仿电视剧上刻薄女人的口吻,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台词。

  他听到了很多诸如‘婊子’,‘死女人’,还有很多很多难听的词语。

  他想起了自己在书上似乎看过这些称呼,是非常难听的称谓。

  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不懂。

  自己平时很少说话,总觉得世界上一切都事不关己。

  不过这种难听的字眼,似乎超过界限了。

  他皱起眉头,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叼上,露出了智慧的眼神。

  他又问了自己一次。

  为什么要这样呢?

  琦羽家的人自小就被传授了一堆又一堆的礼节,哪怕琦羽枫没有留意过,也是耳濡目染。

  哪怕是小学生,都知道这是不对的吧。

  每天泡在小说和漫画里与世隔绝,却让琦羽枫似乎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你要保护好小诗代哦。”

  他想起了老妈在上学前会跟他说的话。

  他只想说,他们应该找个人来保护自己才对,鬼弦诗代那种女生才不会被人欺负呢,倒是自己被欺负得挺惨的。

  但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这样习惯鬼弦诗代的性格,或是她的处事方法。

  在这个易怒,暴躁,容易被感染,因为拉帮结派而欢欣鼓舞的年纪,鬼弦诗代的行为无疑会激怒很多人。

  在老师眼中,这些只是小朋友的小打小闹。

  在小学生的眼中,这是一场战争,驱逐异见者,驱逐魔鬼的战争。

  他们最多只会因为骂脏话被叫到校长室训一顿罢了,那些从嘴里吐出的字词却不会再次收回来。

  琦羽枫跑到楼下,嘴里的棒棒糖已经融化了一半。

  “喂!”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漫画书里的人物大相径庭,总是然他很失望。

  这个世界从未如他所愿。

  男生在鼓噪,那些围住刚刚到达学校,背着书包的鬼弦诗代的女生,齐齐转过了头。

  “你们说的话,太,脏了。”

  琦羽枫推了推自己的眼睛,在词库里搜寻小学生听得懂的字词。

  “嗯,就像随地丢垃圾的人一样。”

  “你要告诉老师吗?”

  那些女生笑了起来。

  “笨笨笨,你个蠢猪,去告诉老师啊!”

  只是看鬼弦诗代不顺眼罢了。琦羽枫在心里得出结论。

  鬼弦诗代太聪明,太不合群,太孤独,太毒舌。

  某种程度上和自己,很像,聚集了一切会被人讨厌的特质。

  作为小学生来说,他们是怪胎。

  于是他把女生推开,远处镇上的大钟哐当哐当响着,如同肃穆的前进曲。

  好无聊,好困。

  “小狗琦羽枫!跟班狗!汪汪汪!”

  她们大声嘲笑着,指着他哈哈大笑。

  他和她眼神撞在了一起。

  你来干什么?

  她是这么说的。

  我来救你的。

  他是这么说的。

  不论以前被欺负过多少次,至少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吃饭。

  在冒险谭里,这是一种孤独而疏离的伙伴关系。

  他想了想,旁边女生还在词穷地说着,简直是在努力暴露自己贫匮的词汇量,愚蠢无比。

  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嘈杂了,适当的沉默才是良好的习惯。

  “臭婊子,死跟班狗——”

  在那个短发女生第三次吐出自己见过最恶毒的说话后,琦羽枫在心里计算完毕了。

  如果是冒险谭的主角,他会怎么做呢?

  保护同伴是理所当然的吧。

  上课钟声同步响起。

  他有预感老师在赶过来阻止这场小朋友的骚乱。

  于是他抬起了手肘。

  三七步。

  弯腰,递肘,扭腰,刺拳。

  如同冒险谭中看不见动作的白狐。

  风刮过脸庞,他还是一样敷衍的眼神,敷衍地递出一拳,敷衍地回忆着琦羽家世世代代学习的格斗术,敷衍地用余光看到鬼弦诗代猛然缩小的瞳孔。

  那一拳在上课铃中狠狠击中了短发女生的下巴,后者尖叫一声,坐在地上发愣,眼睛勾勾的看向琦羽枫。

  就像在看一个把人踹了一脚的眼睛架子。

  但他双拳在前方缓缓摇晃,下巴向胸口抵住,脚跟离地。

  琦羽枫如同摆出攻击姿态的狼犬,直直面对着那一圈敌人。

  人越来越多,有些是来凑热闹的,有些是来参加的。

  他知道,拉帮结派是小学生热衷的活动,他知道,一个仇恨对象是能够让人热血沸腾的。

  他知道,这些是大人世界里的规则,但他也知道,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哪怕他们不懂这些,他们也已经有这朦胧的本能了。

        人性是丑恶的,而且比冒险谭里的反派更做作,更正邪不分,更难懂。

  鬼弦诗代背着书包,沉默地站在原地。

  今天,一个五年级向全校宣战了。

  哪怕最后这一切都会被遗忘也好,这一次,琦羽枫依然信奉着那些冒险谭。

  老师来了,他们努力地挤进人群,吃惊地看着琦羽枫。

  书呆子打人了......

  或许无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无论如何,琦羽枫挥出那一拳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那条路了。

        一条为一个人,和全部人为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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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情的结局不出所料。

        他们被叫到校长室骂了一顿,明天准备叫家长。

  对于小学生来说,这简直是最可怕的惩罚。

  但琦羽枫不在乎,他们琦羽家世世代代练习武术,从数百年前的琉球古武,到今日的泰拳——

  很久以前,他们为了某些人学习武术,很多年后,他们依然遵循着这个古老的传统,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才是练习武术最大的受益者。

  埼羽枫很讨厌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或许所有琦羽家的人都是这样,所以当自己学会了一样技能,总是要找机会用上的。

  就算是琦羽则也和鬼弦椿这两个父辈也好,他们也有自己的目的——

  于是啊,他们在练习武术后变成了不良少年,为祸一方。

  总之,这都是后话。所以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也好,这就是他琦羽枫无数个日夜里挥汗如雨的意义。

  叮叮叮——

  放学了,他和她,依然沉默着从教室离开。

  当他们走过人群的时候,如同摩西分开了大海,窃窃私语交织成小学生的歌谣。

  “今天吃什么?”

  “饭团吧。”

  “只有懦夫才吃饭团——”

  “那就咖喱”

  “你敢加辣吗?”

  “有什么不敢的。”

  一边如同无数个日子那样拌嘴一边离开,校长在楼上叹息,想不通那个从来不说话的琦羽同学怎么会把人给揍到淤青。

  正常而言,像埼玉枫那样的学生是最让人放心的,平时不吵也不闹,功课准时交,有些偏科(其实是严重偏科),而且特别不起眼。

  结果今天他把人揍了一顿,这样巨大的反差让人很吃惊。

  被人看作以眼镜为本体,几乎是新八传承者的琦羽枫喂——

  当然,牛顿告诉过世人,打人是有代价的。琦羽枫的手骨也淤青了,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差点把手腕扭掉,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痛吗?”

  身边的女孩这样瞥了他的手一眼,冷淡说道。

  “不痛。”

  不曾计较被救者的态度,因为一直都是这样,仿佛从未变过。

  至于不痛这件事,他还是说谎了。

  因为今天是属于冒险谭的日子,而冒险谭的主角是不会哼哼唧唧的。

  哪怕再痛也好,必须忍着,不然会被嘲笑。

  于是他们没有说话,而是一如既往地走在柏油路上,看到远处的村子在群山之中,还有熟悉金色的广阔麦田。

  伯渡是很偏僻的乡下地方,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大海的模样,只是在无边无尽的农田里蹒跚漫步,扛着锄头和水箩,从年轻人变成大叔,最后白发苍苍。

  “喂。”

  鬼弦诗代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轻轻碰了碰他。

  “明天要叫你爸还是你妈过来?”

  “我无所谓。”

  “小心被揍。”

  她丢下这句话,沉默不语。

  “无论如何,如果因为这件事情把我痛扁一顿,那我就不会继续习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

  她这样回答。

  没有意义吗?琦羽枫在心里这样想着。

  如果说练习武术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个人或许不值得自己保护,不,也不算不值得,这是很矛盾的,虽然天天被欺负,但至少对方接纳自己了。

  既不玩耍,也不合群,沉默寡言,上课睡觉的奇怪小朋友。

  “毕业了你打算去哪里工作?”

  噢正常的小学生都不会想到这种东西的,但很明显,鬼弦诗代不算是正常的小学生,琦羽枫也不算。

  “可能是——”

  刚到嘴边的话被吞下了肚子里。

  他们抬头,停下,因为有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不良少年。

  他认出来了中学部的制服,看上去应该是中一的混混们,明明不会吸烟——害怕被老爸暴揍一顿却还要悄悄叼一支没点上的香烟。

  “混蛋,是不是你打了我妹妹?”

  相隔三十米的时候就开始大吼了,没变声的嗓子在模仿电视剧黑道放狠话时异常滑稽。

  那些人一字排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故意把两只脚摆成外八字。

  “嗯。”

  琦羽枫推了推眼镜。

  其中一个人向他走来,呸地吐掉香烟,可惜并未完全成功,因为经验不够老道而不小心把口水也吐出来了。

  噗嗤。

  埼羽枫忍住想笑的冲动。

  但那一个拳头迅速放大,他抱头防守,没有躲,因为知道对面比自己大了三岁,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拳头结结实实击中了手腕,冲击力撞上后面的额头。

  很痛。

  “混蛋!”

  他被推搡着倒地,在叫骂声中被打着。

  脾脏,太阳穴,鼻子。

  他计算着不能被击中的部位,感受着拳头落在身上。

  “混蛋,你知道惹了我们<干天帮>是什么下场吗?”

  真是糟糕的名字,琦羽枫一边被揍,一边在心里想着。

  他们似乎想表达‘逆天而行’这种充满中二病的梦想,可惜国文零分证明了这群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别说逆天而行了,就连写出这四个字都有困难吧。

  “敢动我妹妹——胆子真大——”

  他换了个姿势,用上臂护住太阳穴。

  “我们<干天帮>可不是你能惹的——”

  几个人毫无效率地乱作一团,每个人都想上来显示自己的勇气,最终就只有一两个人在真的实施暴行。

  然后有警笛声由远而近。

  原来如此,琦羽枫松了口气。

  他知道那种母鸡保护孩子的场面或者桥段不会发生,鬼弦诗代是很冷静,很理智的人,她清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啊,当然,他也不会期望她去站在自己身前分担一点痛苦。

  一如无数个日子里超乎寻常的冷静,她直接报警了,并且告诉接线员‘发生了黑帮斗殴’。

  不良少年听到了警笛声,最后给了琦羽枫一拳。

  要是被警察逮住而通知父母的话,回家后屁股会被揍开花的。

  “你真的是鬼弦家的仆人哦!”

  他们临走前丢下这么一句,背上书包跑远了。

  “我才不是仆人。”

  伤痕累累的小学生这样从地上爬起身,眼镜因为被牢牢护住的原因而没有碎掉。

  仆人?为什么要叫自己仆人?如果对同伴的危难视而不见就不算是仆人了吗?

  国文程度已经差到把单词的意思都曲解了啊。

  “我才不是仆人——”

  “我是,英雄!——”

  于是他对着空旷的柏油路如此呐喊,可惜没人听到豪言壮语。

  警察到了,他们惊异的发现,路边只有一个满身淤青和擦伤的小男生,还有蹲在他身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捏着手机,小男孩坐在地上咬着牙,眼神矛盾。

  有些敷衍,有些愤怒,有些无所谓。

  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如何可以做出这样的眼神。

  “痛吗?”

  她这样问。

  “不痛。”

  “骗人。”

  “真的不痛。”

  “你哭了。”

  “我没有。”

  他们这样说着,在柏油路边上。

  呀,正如无数个日夜那样。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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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哐,哐哐。

  我一度怀疑那是什么在撞击的声音,直到我觉得头痛欲裂,才发现原来是我的脑壳一直在和玻璃窗相撞。

  啊,混蛋,好痛——

  雪井在我旁边睡得很香。从福村那种偏僻的地方在早上八点赶到市中心,她应该一直都是六点起床的。

  她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仓鼠的样子,在梦中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傻笑。

  “香——真香!”

  估计是梦到什么美食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公车还在一摇一晃地前行,经过施工地的时候上下颠簸。

  依稀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头一直被人打啊打的。

  可能是冒险谭看多了,又梦到和什么怪物打架了吧,我如是想道。

  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可以补个眠。

  我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雪井,她嘴角有有一丝口水垂了下来。

  噫——!

  赶紧挪开一点,然后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头枕上手臂。

  这下应该可以睡得安稳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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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琦羽家和鬼弦家经常在一起吃饭。

    或者这么说吧,正如琦羽枫和鬼弦诗代,他们的父母也是一起长大的。埼玉则也,鬼弦椿,当年是伯渡臭名昭著的不良二人组。

    那时候经常能看到两个勾肩搭背的七彩发色少年在街上晃悠,一边发出类似“鸭累鸭累”的卷舌怪音,一边把所有看他们不顺眼的人揍一顿。

    更过分的是,偶尔还会做出洗劫同龄人便当,故意弄哭女生,在老师的轿车上用粉笔写字这种可怕行径。

    当然,在踏入社会后就突然不这么干了,两个人先是把头发变回正常的样子,然后乖乖去上班。

    于是,琦羽则也去了证券公司,鬼弦椿在家里不远处开了家超市,因为那里开小卖部的老奶奶快要退休了。

    很多时候他们喜欢在一起喝酒,毕竟怎么说都是狼狈为奸地长大的。

    “啊,很快就是小枫的生日了......”

    大人们在客厅喝啤酒,琦羽枫和鬼弦诗代窝在房间里看书。

    “是啊,要长一岁了呢。”

    “呀,之后准备物色男朋友了啊哈哈哈——”

    “瞎说什么,小诗代不会找男朋友的——”

    “小枫呢?”

    “那个孩子好像太阴沉了哦——”

    啪嗒,鬼弦大叔点起了一根烟。

    那些对话隐隐约约穿过木门传了进来。

    琦羽枫推了推眼镜,决定无视掉大人们的闲谈。

    几乎每次吃饭都会提起自己。

    如果自己和鬼弦诗代是那种关系很好,又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么长大之后结婚似乎是理所当然。

    他是很理智的人,可惜如今不论是性格还是什么的,这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很快就要升中了。

    琦羽枫把目光从轻小说上移开,对面的女生正霸占着他的书桌,在奋笔疾书,数学符号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出来。

    于是他无趣的收回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砰砰,啪!

    砍砍杀杀,砍砍杀杀——

    “......其实我查了下记载,小枫不是侍从哦!”

    “咦,还有什么说法吗?”

    “是呢,我们有一本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古籍,现在被博物馆要去了,但是按照上面的记载......”

    又喝多了,在老妈洗盘子的时候开始大声吹牛。

    “直系后代,应该是侍卫才对,不是侍从——”

    这有什么分别吗?琦羽枫把小说放下,他知道一边的鬼弦诗代虽然还在写东西,但按照耳朵轻轻动了动来看,肯定也放了点心思在听大人们聊天。

    对于侍从这种事他可是非常在意,没有人希望自己出生的时候就变成好朋友的侍从吧?

    不,甚至不能算是好朋友。

    大人们根本不避讳这种东西,反正他们一起长大,当年在伯渡作威作福的时候根本就是连体状态,不分彼此了。

    “唉,侍从和侍卫没有分别的吧——”

    “当然有啊混蛋,侍卫是要保护人的,武士刀,刷的一下,要快,准,狠——”

    “什么嘛混蛋,武士刀是这样拔才对——”

    “什么?!哪有这样子的,我跟你说啊,是这样,哗!——”

    “我当年可是剑道馆的大弟子,所以我的才没错,你看,喀——”

    两个快要中年的男人,即使在肌肉已经全部消失不见的情况下依然中气十足,醉醺醺地大吵大闹,还把锅铲当成武器乱挥。

    在简短提及‘侍从’和‘侍卫’的不同后,两个人就开始说起武士刀了。

    那些知识明显都来自漫画书,至于什么剑道馆之类的,琦羽枫对此抱有深刻怀疑。

    “你们给老娘安静一点!喂!把锅铲放下!”

    母亲出面,成功让门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

    “喂,琦羽枫。”

    鬼弦诗代似乎做好了最后一题,把头抬了起来。

    “你打算考去什么中学?”

    “伯渡市立吧。”

    “不试试明星私校吗?”

    “那种学校,算了。”

    怎么突然说起考中学的事情了?

    他很清楚,身边的这个女孩能轻松以特待生身份考进松中——那所名额稀少的明星私人中学。

    但可惜的是,琦羽枫只有国文成绩出类拔萃,数学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

    终于要和这个女人分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上学。

    琦羽枫在心里这样盘算着,几乎要露出笑容。

    他们曾经一起在和煦的风中,在暴雨里,在大学下,在泥泞上——一起上学,每次都以琦羽枫被损到眼皮狂跳结束。

    他想不到任何理由去让自己享受和鬼弦诗代一起上学的时光,但,只要那家伙考上松中,一切就完美解决了。

    让我享受正常的中学生涯吧,拜托了。

    他是如此许愿的。

    无论如何,这个家伙不可能会考去伯中。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啊,又是这句令人头疼无比的话。

    我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又原来如此了什么?从来都不说清楚,只是留下一大堆疑问给琦羽枫。

    一起长大的前提下,就连身上哪里长了痣都一清二楚,唯独这句话反复出现,每次都无从而解。

    门外的两个男人已经跑到二楼去唱歌了,看一眼时钟,十点二十分。

    现在是老妈们的主场。

    “这孩子这么漂亮,你们真是好运气......”

    哦,漂亮?

    在跳过一大堆无意义对话后,琦羽枫准确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鬼弦诗代的确很漂亮,哪怕不说出口,这点也是无法否认的。

    “唉,可能是老天爷的赔偿吧,哈哈哈......”

    她们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琦羽枫挑了挑眉毛。

    她们在说什么和自己相关的事,或是和鬼弦诗代相关的事——

    “这孩子就拜托小枫了......”

    她们是这样说的。

    “可是,还小啊......”

    听不清楚,不过琦羽枫的听力一向异于常人,勉强能听到门外的悄悄话。

    噔——

    她们碰了碰茶杯,继续说下去,“毕竟你们也知道......椿......不太行......你也知道。”

    “啊,我是知道......是那件事吧......”

    “是啊......”

    “所以要拜托......小枫......毕竟她其实不是......”

    “要告诉......吗?”

    “不要......那孩子......说的。”

    “我知道了,不过你们真是好运气,......了个这么漂亮的......。”

    她们把声线压得很低,琦羽枫不禁沉思了起来。

    她们的对话和鬼弦诗代有最大的关系。

    因为对自己名字很敏感,他轻松就辨别出了每次出现自己名字的时机。

    拜托我?拜托我什么?

    好运气,是好运气生了个好看的女儿吗?

    琦羽枫抬头,看到鬼弦诗代专心的侧脸,她又开始做科学作业了。

    百无聊赖地往床上一躺,突然觉得非常无趣。

    “喂,鬼弦。”

    “没空。”

    “她们在说你哦。”

    “嗯。”

    她瞥了我一眼,用眼角余光,面无表情。

    “你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说你很漂亮之类的。”

    “我知道。”

    “.......”

    琦羽枫盯着她一会,片刻后叹了口气。

    唉。

    还是这样,一副爱理不理表情。

    所以说啊......自己的童年一直都是一个样子。

    不过最后的对话还真让人在意。

    不知不觉,自己也到了喜欢听八卦的年纪呢。

    -------------------------------------

    真是糟糕。

    车窗怎么开了。

    我伸了个懒腰。

    然后,属于海水的微咸味钻进了鼻孔了。

    海......海水。

    啊咧——?!

    我猛地张开双眼,从有些不干净的车窗看出去,公车正行驶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上,旁边就是一大片没有尽头的沙滩。

    平野码头。

    商场正在远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瞪着我。

    喂!这完全过站了吧!四下环顾,整架车上已经没有刚才见过的乘客了。

    看一眼手表,我睡了足足四十分钟。

    一旁的雪井还在随着小幅度摇晃而摇头晃脑着,对于当下境地毫不自知。

    我有时候会想,在公众地方因为睡着而出现糗事的几率可一点不低,可以归纳为〔雪井睡着了! 雪井准备出糗了!〕这样的因果技能。

    所以我的准则是绝对不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虽然现在已经违背了。

    和女生逛街比想象中要痛哭许多,某种程度应该要庆幸鬼弦诗代不喜欢逛街。

    那个女人......

    “喂喂喂,雪井,醒醒......”

    我用力摇了摇小个子女生,她低垂的脑袋左右晃荡了两下。

    先伸个懒腰,发出轻微的(伊伊伊---)和兔子叫一样的声音,迷迷糊糊抬起头,然后才是睁开眼睛。

    揉了揉双眼,露出碧蓝色的瞳孔——

    “咦——?”

    她发出一个拖长了的疑问音。

    看起来是很困惑没错,长长的眼睫毛动了动。

    “还没到吗——?”

    喂,何止到了,到过头了啊!

    我抓狂地指着窗外,像国文老师第一百次讲解绯鞠,崩溃里带着无可奈何。

    在窗外,慵懒的午后日光把整个大海照成了深邃的绿色,海面的波光在粼粼闪烁。

    “平,平野码头?!”

    宕机大概三秒后。

    她一下子把头凑了过去,整个人差点趴在我身上了,沐浴露的味道钻进鼻孔。

    两只手放在车窗上,一副震惊的样子。

    “平野码头,啊咧——?”

    平野码头,这完全过站过到不知道哪里了嘛!

    “这下怎么办?”

    “蛤,能怎么办,坐车回去---”

    “可是,可是码头回市中心的公车是一个半小时一班的......”

    “一个半小时?!”

    “是的,因为公车公司那边班次有调动,还没完全调整好。”

    我推了推眼镜,真的大意了。

    雪井迷糊的程度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几乎是让牧师大喊‘哈利路亚!’的地步,在某些事情上面记忆力出奇的好,但在其他事情上又差到令人不敢置信。

    诸如〔公车公司调动〕这种事却放在脑袋里。

    公车在码头边上缓缓停下,下车的时候那些海风迎面扑来,再配上脚下的柏油路和眼前连绵的沙滩,几乎快让我看到千纱和耕平他们了。

    这个时候背一个氧气瓶更好哦。

    公车司机瞄了我们一眼,“今天很适合游泳。”

    是啊,的确很适合,甚至去潜水也很不错,唯一不足的是,这根本不在我们计划内哦。

    下了车,旁边的车站牌上面的确写着‘时间调动,下一班车4:30分’的字样。

    车站的牌子被腐蚀性海风常年吹着,边角都发锈了。

    我们穿着毫不合宜的服装站在公路旁,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楼梯通向沙滩。

    怎么办?

    “现在......”

    我看向雪井,后者忐忑地四下张望。

    “要等到四点半哦!”

    “一个半小时要怎么过。”

    “不知道哦。”

    我们沉默了一会,眼前的大海仿佛在无言地嘲笑着。

    眼下的感觉简直就是在热气球上睡着,然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故事。

    “要不然找个有网络的餐厅——”

    雪井快速给出建议。

    竟然都来了,也总不能找个餐厅就这样呆到下一班车,那样也太糟糕了。

    大抵如果鬼弦在这里,我的脑袋早就飞速转起来,假装都在计划内了,不然肯定会被嘲笑说“打XX打到脑子坏掉”之类。

    “平野码头很出名。”

    我在手机上搜了搜,找到了不少关于平野码头的旅游攻略。

    “其实,都在计划内。”

    《度假胜地-平野码头》

    《平野县最壮观沙滩!》

    诸如这样的标题霸占了谷歌的前十栏,甚至有旅行社专门开设了去我们眼前这个地方的旅行团。

    所以我们是不小心坐过站之后跑到了某个旅游胜地哦?对于游客来说这绝对是幸运日吧,可惜我对四处旅行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咦,真的吗?”

    “你真的是本地人吗?”

    这样说可能有点伤心,但我实在忍不住。

    “是的哦。”

    雪井拉了拉自己的短袖,我突然觉得她很像一只兔子。

    “其实这身衣服去沙滩上打滚也可以的哦。”

    “不,我不会那样做。”

    “呀,那现在~?”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普普通通地走吧。”

    我们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像普通游客一样走下了沙滩。

    如果就这样掉头离开,那也太蠢了,简直是失误上继续叠加失误。

    此刻有很多穿比基尼和满腿沙子的壮汉在两边经过,还有扛着冲浪板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大声笑着,让我们看上去更是格格不入。

    如果有件沙滩裤,或者是拖鞋也好。

    我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一小簇一小簇的野花从柏油路边缘裂缝里钻了出来。

    “走吧,去海边看看。”

    “好哦——”

    木楼梯嘎吱作响,椰子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后方,有游客试图爬上去不果,掉到地上摔出了个沙坑。

    远处有海鸥在滑翔,一只一只,有些站到了船舷上,有些叼着游客丢过去的食物晃荡。

    海风吹到脸上,让眼睛有点干涩。

    这就是海啊。

    伯渡那个地方连河流都很难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色也只有平野县这边可以享受了呢。

    听说每个人小时候都有向往过大海,可能是想成为海贼王吧,也可能是小小年纪就开始追求〔比基尼美女在沙滩上〕这种伟大目标。

    一艘被遗弃的快艇搁浅在树下,雪井好奇地敲了敲船舷。

    “可能可以卖钱哦?”

    别,这样下去会变成收破烂的。

    于是我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她看起来有些沮丧。

    就这样,我们顺着沙滩散步。

    脚下的沙子异常柔软,没有太多碎石,很多人都在赤脚奔跑。

    每一步都会留下运动鞋的脚印,从楼梯下,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在那里,无边的海和陆地相接,平平的起伏潮汐随着碎浪涌上岸边。

    平野县的地形堪称神奇,一部分是起起伏伏的山丘,一部分是石滩和沙滩,一部分是农田,一部分是繁华热闹的市中心商业区。

    而我们坐着十五路车,直接从市中心跑到了海边去。

    我发现今天竟然是难得的大晴天,当雪井抬头看向云霞,露出迷糊表情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是天空一角。

    我也想要喜欢上这样的女生啊---

    单身男生发出绝望呐喊。

    我的青春就这么被确定消失了吗?

    双手插在口袋里,雪井在旁边好奇地四下张望。

    “那个......”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没有来过吗?”

    “没有哦。”

    雪井歪了歪头,思考片刻,“我家离这里很远,而且,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哗啦,哗啦。

    潮水涌上岸。

    小孩跳着跑过,后面是拿着皮球追逐的大人们。

    雪井呆呆看着,嘴巴微微张开,整个样子都在告诉我‘我有好多好多心事’。

    她不懂得怎么隐藏心事,几乎把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在这个世界里这样是很危险的,一般来说人们都不会希望自己的想法被洞察吧。

    “在想什么呢?”

    我这样问她,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离下车的地方很远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他们很快乐。”

    “呃,原来如此。”

    该死,不小心把鬼弦诗代的口头禅带上了。

    雪井不快乐么......好吧,她看起来是那种很容易快乐起来,但却很少快乐的类型。

    “因为我,嗯,有点贫血,不能那样跑来跑去。”

    “啊,贫血。”

    我闭上嘴,她应该不知道我知道她的问题。话说,那样偏紫的嘴唇应该不难看出来吧。

    她也不想别人知道,是怕被排斥吗?

    “你看那些小朋友很快乐哦!”

    她先是捡起一块淡蓝色的贝壳,然后发现了什么的语气这样说道。

    贝克上有旋转纹路,一圈一圈的,里面的贝肉因为害怕而缩成了一团。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那里有个排球网,两边是在笨拙地打着排球的小孩。

    “呀,我还没有玩过排球呢!”

    “要试试吗?”

    “不行哦!会受伤的。”

    “啊,这样啊。”

    “话说,雪井,你在家里一般做什么?”

    “嗯,要帮妈妈做家务,然后写作业哦!平高作业很多的哦!因为升学率很高呢。”

    “这样啊,”

    雪井在一棵倒下的椰树干上坐下,“呐,我们来自拍吧!”

    我摸了摸头发,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于是我也只能坐到她身边。

    其实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也只是早上见面而已......这算是自来熟吗?

    还是说,她对鬼弦诗代的信任已经延续到了我身上?

    想起她们是在古文社认识的,但应该只在初三同班过一年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鬼弦诗代那样的女生成为朋友。

    我能和这样的女生成为朋友吗?我非常怀疑。毕竟我不是那种善于攀谈或者充满好奇心的人。

    咔擦。

    我看向镜头,雪井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按下了快门。

    我们,椰树,大海,定格成了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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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书呆子的战斗力是三个混混那么高”



    从没想过去买书最后会跑到沙滩上。平时是很少出门,这次一出门就去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不过,也很难得啊,在沙滩上这么悠闲。

    奇怪,总感觉身边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不见了。

    噢,是鬼弦诗代。

    我愣住了,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女人?

    可能是平时她都几乎一直在和我同步行动吧,不论是坐车,去超市,买早餐——

    甩甩头,我把思绪赶走。

    雪井在旁边拍照,用低像素镜头把大海的波涛存起来。

    “好漂亮哦!”

    她这样歪头笑了笑,指着沙滩上,“这里有很多螃蟹哦!但是个子都小小的,只能做蟹酱。”

    “蟹酱好吃吗?”

    “没吃过哦。”

    雪井摇了摇头,“我不吃太咸的东西。”

    “呃,你的嘴角......”

    有只小虫子爬了上去。

    她会尖叫吗?应该不会晕过去吧---

    我看着那只小虫子越爬越上,雪井愣了愣,伸手把它捉下来了。

    “呀,是小黑虫哦。”

    “呃?”

    “福村很多哦,在床底下特别多。”

    没解释太多,她把照片拍完,我们去小食亭那里买了点吃的。

    说起蟹酱,我就有点饿了,这种盛产于邻国北部的食物用来做菜是非常香的。

    不过,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竟然完全不怕虫子,可能郊区见得多吧。

    “小食亭在哪里?”

    雪井用手搭了个凉棚看出去,那边一排商店都挂着各有特色的招牌,有鲨鱼图案,海星图案,还有简简单单写了个‘Grand Blue’的潜水器材专卖。

    找了一会才看到小食亭,躲在几家沙滩短裤店之间,异常诱人的香气被海风吹了过来。

    在关东煮前面站定,雪井抬头看着价目表,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些价格是日圆吗?”

    “应该没有价格表会莫名其妙用美金标注吧。”

    “好......好贵!为什么炸虾要五百日圆啦!”

    “其实这个价格还正常吧。”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啊,是的,即使我帮她把书钱垫付了,她应该还是处于极度贫穷状态吧。

    “是正宗海虾哦,要来一份吗?”

    小食亭阿姨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完了,如果不买的话会显得很小气,毕竟我和雪井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来海边散步的情侣一样。

    虽说不是,不过我还是有些顾忌的。

    “来一份吧。”

    我打开皮夹,雪井似乎不知道她这种渴望的表情对男生有多可怕的杀伤力。不可能拒绝的,这种闪闪发光的眼睛——

    接过大份炸虾,里面有五条被裹上面包糠的大虾。其实不算贵了,有些地方大虾一条就要五百日圆了。

    “非常感谢,我开动了!”

    雪井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一口咬了下去。

    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好好吃,而且是低盐的哦!”

    “毕竟要原汁原味嘛。”炸虾的阿姨这样回答,“祝你们玩的开心——”

    离开了小食亭,雪井嘴里咬着大虾,一脸陶醉。

    “是低盐的,太好了!”

    “呃,你不喜欢咸味吗?”

    雪井动作停了一下,眨眨眼,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嗯,不太喜欢。”

    我也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想起来为什么她不能吃咸的东西了,唉,就不应该提起这种事......

    好像已经不止一次问起来了,不行,这样子的记忆力实在是过于糟糕。

    沿着海边继续走,其实比想象中舒服很多,也很凉爽。

    在夏天要找到合适散步的地点?不,我还是更加倾向于在家里看看书。

    “你看,船哦!”

    啊,青春里又有多少能这样在海边散步的日子呢?这个向往大海和天空的过程中,大部分都迷路了吧。

    我推了推眼镜。

    她伸出手指向远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艘缓缓经过的游艇。

    它们白色的船身在反光,看起来就价格不菲,至少都要几个亿——

    “我爸爸是开船的哦。”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例如马尔代夫,加勒比,美国湾——”

    掰着手指头,她有些迷糊了。

    “是船长吗?”

    我以为雪井家是种菜的,毕竟福村那里都是菜田。

    “不是,是远洋水手哦——”

    她想了想,“虽然每年都有寄明信片给我,但是我也不太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看来雪井是和她妈住在一起的,家里没有男人,一定很幸苦吧,而且她的样子就是不能劳动的那种。

    “我也想去坐船哦。”她这样说着,“去最深的海上,四周看不到陆地的那种地方。”

    “啊,这样啊......”

    这不是个很难完成的愿望,不过按照鬼弦诗代和她的字里行间,再加上自己的推断,雪井家里是没办法负担这种费用的。

    “其实之后会有机会的。”我想了想,“毕业旅行的时候可以去,呃,坐船。”

    “真的哦!那我要开始打工赚钱了。”

    “其实便利店挺轻松的。”

    “骗人哦!我在便利店打过工,很累的哦。”

    “可惜时薪不算高。”

    “是的哦。”

    我们找了个长凳坐下,又买了冰淇淋和可乐,有一句没一句地消磨着时间。

    “要去旅行的话,要打工打一整年。”雪井喝了一小口可乐,“可惜我没时间哦。”

    “是要帮家里忙吗?”

    “是的哦。”

    过了一会,她又把新买的《XX恋爱物语》掏了出来。

    “呐,谈恋爱真是好啊......”

    鬼弦诗代好像说过她不会找男朋友的吧?看样子,就算要找,也只能找个菩萨一样的男朋友才合适了。

    毕竟雪井这样子的女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过于纯真了吧。

    在这个热血沸腾的青春期里面,不能和女朋友讲色色笑话绝对是异常痛苦的。

    但,有谁觉得自己能和雪井说这种东西呢。

    身边的雪井大口把炸虾吃下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说对吧?你和诗代真是幸福呢。”

    蛤?

    幸福?

    我眼皮在听到‘鬼弦’这两个字的时候就用力跳了起来。

    拜托,我没有被这个女的气死已经是奇迹了。

    “可,可能吧。”不自在地回应着,我尽量避开这个可怕的话题。别提起鬼弦诗代,拜托。

    正当我在大声祈祷,口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的联络人ID是,‘那个女人’。

    不会吧——?

    我是乌鸦嘴吗?

    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因为实在想不出如果不听电话,回去会被修理得多惨),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琦羽枫,你们在哪里?”

    “坐车坐过站了,现在在平野码头。”

    “我知道了。”

    又来了,又来了。

    “多陪陪梨友花。”

    蛤?

    “好吧,我知道了。”

    喂,什么意思,说的好像雪井要挂了一样,也太不吉利了吧。

    嘟——

    简短的挂断音效响起,雪井把脑袋凑了过来,亚麻色头发被吹到了我的脸上。

    “是诗代吗?”

    “嗯。”

    “她在找我们吗?”

    “是的,呃,你还有哪里想去的吗?”

    完了,老好人属性爆发,我要走上不归路了。

    为什么我要放下轻小说,陪着刚认识半天的女生东逛西逛啊!而且还是鬼弦诗代的朋友......

    “这里风景真好哦。”

    然后我转过头,看到雪井因为开心而弯成弦月的眼睛,所有疑虑都消失了。

    好吧,反正再过两天就是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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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们从码头逛完,成功坐上四点半返回市中心的公车,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主要是平野县有一小部分的地形是起伏的山岭,在那里摇来晃去的要开很久。

    雪井看起来有一点晕车,头一直靠在我肩膀上。

    一个半小时后。

    叮咚——

    在发现自己忘记带钥匙后,我按响门铃。

    门铃刚响,鬼弦诗代就把门拉开了,侧身做出‘请进’的姿态。

    没记错,我以前自己按门铃的时候,都要至少按上一分钟才有人慢吞吞地来开门。

    “你们身上一股咸味。”

    刚进门她就皱着眉头给出评价。

    “这就是睡过头的代价。”

    “现在要怎么样?”

    “好累啊。”

    我刚想往沙发上瘫下来,猛地被一个人接住,后背靠上某个有弹性的东西。

    不会吧,又来?

    鬼弦诗代把我推回站立的姿势,冷冷地盯着我。

    “你身上有沙子。”

    “雪井也坐下来了——”

    “她坐的是木椅子。”

    好吧,我只能碎碎念地站着,因为自尊心的缘故不能坐下。

    要是我坐到木椅子上,不就显得我很听她话?

    不,我才不是这种人,所以再累也不可以坐下。

    “现在要去买蛋糕吗?”

    “休息下吧。”

    鬼弦诗代在雪井对面坐定,给她递了一杯茶。

    “谢谢哦。”

    雪井把温茶喝掉,“今天玩的很开心哦。就快开学了,之后都没有机会啦。”

    “会有机会的。”

    雪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起身,“去买蛋糕吧。”

    “会不会太累了?”

    鬼弦这家伙,真的很关心雪井。

    要是什么时候也顾及一下我的面子就好了。

    我把白开水一口喝掉,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有时候也要尊重一下同居的同学啊——

    每次都区别对待,到底是有多讨厌我?真不敢想象之后要怎么生活下去。

    总之,在休息了两个小时,顺便吃了点点心后我们才再次出门。

    目标是楼下的巴格达蛋糕店。

    原本打算去大商场里面买贵一点的,但因为实在过于疲劳,只能随便找一家了。

    再者,来平野县的时候,说实在,我身上也没带太多钱,今天和雪井出去已经花了不少。

    指望雪井付钱明显不先是,那只能我出手了。

    蛤,要我送这个蛋糕给那个女人?

    我咬了咬牙,真是不可原谅,琦羽枫,你太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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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渡和平野是两个世界,仅仅在上个星期,我还身处于一到晚上就鸦雀无声的地方。

    但现在,那些楼宇全部都亮着灯,酒吧区 热闹非凡,璀璨而虚迷的光线在城市中交织成网。

    简直就像蜘蛛那样,我这样想着,有些不在乎。反正每个人都只是深陷在网中的猎物罢了。

    夏夜的蝉鸣异常烦人,整个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声响。

    蛋糕店空调开的很足,没带外套的我只能一直打哆嗦。

    比起物理上的冷,正在进行中的对话如同谋杀案发生前的录像带一般。

    “诗代,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嗯。”

    “?”

    “巧克力吧。”

    “要苦一点的吗?”

    “嗯。”

    “?”

    “黑巧克力吧。”

    像冰块一样对话着,却丝毫没感觉不妥,喂,至少对好朋友的反应热切点吧,不要整天用单音回答别人。

    她双手抱胸,满脸摆出别接近我的表情,一边紧紧抿着嘴。

    我推了下眼镜,突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鬼弦诗代喜欢吃巧克力?我没记错她对巧克力的观感也仅限一般而已——

    她应该是榴莲狂热者才对,就和我一样。

    或者说,可能因为伯渡有个种榴莲的小地方,很多人都对榴莲免疫了。

    我试图瞄她一眼,此刻这女人看起来简直和吸血鬼无异。

    “喂,你不是喜欢——”

    我看到旁边一个超巨型榴莲蛋糕,鬼弦诗代在进门的时候明显已经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

    哪怕不露出表情也好,我已经读出了渴望的意味,啊,是费洛蒙吧,肯定是费洛蒙吧——

    我话没讲完就被她用力踩了一脚。

    “她不能吃榴莲。”

    这女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雪井疑惑地看向我。

    “喜欢——高纯度巧克力——”

    我用歌剧一样颤抖的声调接上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的哦!”雪井弯腰看向一个个蛋糕,“巧克力好贵哦——”

    鼻子碰到玻璃了吧?老板在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你耶!

    不过,鬼弦诗代这女人——

    她知道雪井的情况?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于是我用眼神猛瞪雪井,试图让她明白我的意思。

    “你以为我是那种迟钝的人吗?”

    很明显,哪怕在外人看来我们一个双手抱胸,一个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即使站在一起依旧是看向不同方向,明明穿着一样的衣服还要假装不认识对方——

    实际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喂,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雪井不想别人知道。”

    “但我应该要知道这种事情。”

    “为什么?”

    “因为她就像兔子一样胆小。”

    我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避开我了。

    “好吧,我知道了。”

    刚说完话我就觉得不对劲。

    突然心虚起来了。

    完了,第一次对鬼弦诗代这么咄咄逼人地说话,今晚要被做掉了吗?

    要是晚上回家听到磨刀声,我还是尽早跳窗逃生吧。

    她没有继续呛我,而是走到了雪井旁边。

    真是奇怪,我在心里嘀咕着,还以为会被狠狠踩上两脚,最不济也会用力掐我。

    “这个很不错哦!”

    雪井指着蛋糕,或者说,对她来说似乎所有蛋糕都很不错。

    那些精美的糕点排列在玻璃展示柜中,灯光打在奶油上,让它们变得梦幻而遥远。

    蛋糕店只有我们几个人,头顶的小音箱正在播放爵士乐,墙上挂了一对鹿角。

    踩在厚地毯上,我们如同误入童话乐园的大人般。应该要对蛋糕有些向往的吧?高中生应该还没脱离这个年纪,但我和鬼弦诗代——完全没有向往的意思,可能是因为那缺失了一角的童年。

    童年,又想起童年了,我们那堕入迷雾而不自知的童年——

    唯独雪井不一样,她看上去很适合这种梦幻的场景。是啊,她很特别,有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纯洁。穿白色衣服的时候真的很像兔子,瘦瘦小小的。

    在这个世上,要有一颗无垢的心灵,可比干一场冒险谭般的大事难多了。

    “这些草莓不新鲜哦。”

    我听到雪井小小声地和鬼弦诗代说道,后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不知道老板知道她们在对着水果评头论足会有何感想。

    我靠着墙玩手机,等他们选好蛋糕,然后我去做给钱的冤大头。

    话说今天鬼弦诗代穿了牛仔裤和短袖,意外地和我撞衫了,最倒霉的是我也是穿黑色短袖的,弄得好像情侣装。

    幸好没人指出这个错误,不然这女人很可能会朝对方吐口水。

    在她和雪井选蛋糕的空当里,蛋糕店老板凑了过来。

    这家伙矮矮胖胖的,穿了粉红色围裙,既诡异又迷惑。

    “小哥,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喂,不需要用这种色迷迷的眼神加语气,还拉长最后一个音吧?

    “嗯。”

    不自然地动了动,我不太想搭理老板。

    “啊,真是好福气。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玩爆旋陀螺——”

    喂,老板,暴露年纪了哦!

    “有女朋友真好,我已经单身快三十年了——”

    这种事就不用说了吧?!

    “老爹!麻烦看一下这个——”

    “单身三十年啦——”

    总之老板刚没说两句话,就被鬼弦诗代叫走了,她们似乎对一个超巨型黑森林感兴趣。

    单身,单身,要是摆脱不了鬼弦诗代,没有女生会主动贴上来的吧。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烦躁。

    好饿啊。

    看一眼手表,都快八九点了。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城市悠远如繁星的灯火盏盏亮起。

    玻璃窗内和外是两个世界。

    在街的对面是酒吧区,很多年轻人会在那里嗨到很晚才回家。

    蹦迪又有什么意思呢?把自己带进剑与魔法的世界里才是王道。

    不过,要说这种城市里的酒吧和disco我还没有去过。

    我对酒吧的回忆还停留在伯渡的酒馆,有时候老妈没空,又不能留我一个人在家,于是老爸就会把我一起带去酒馆。

    在那种乡下地方也没人拒绝小孩入店,有时候老爸会把我和鬼弦诗代一起带过去。

    我们坐在没人的角落里写作业,桌上放着几盘意大利面,老爸在酒柜那里和朋友聊天。

    酒馆老板是个魁梧的大叔,似乎叫‘乔木’什么什么的,是乔木上杉吗?

    再往后就是一片黑暗,完全记不起了。

    记忆变成零碎而不连贯的碎片是不舒服的,特别当这些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身影模糊不清时。

    然后我的思绪回到现实世界,眼角余光看到雪井站直身子,和鬼弦诗代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离开了蛋糕店。

    呃?

    “雪井呢?”

    我走到鬼弦诗代身边,她正在研究三个不同大小的黑森林蛋糕。

    “她要去帮家里买点面条,有一种细面只有市中心在出售。”

    虽然只是很普通地去超市,但我看了眼那个酒吧区,超市就在酒吧边上,总感觉不太安全。

    想起酒吧之类的东西,就会异常不安。

    “那里是酒吧区吧。”

    “嗯。”

    “你就这样放她去吗?”

    她愣了下。

    “我知道你会跟上去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你。”

    “你不了解我。”

    我试图挣扎。

    和她对视三秒,无法忍受极具讽刺性的目光后,我移开视线。

    好吧,她说对了。

    于是,再一次的,我们把寿星成功抛下,一溜烟自己走人。

    “嗯,来一份黑森林,用黑巧克力,浓一点的。”

    “好嘞。”

    “黑巧克力对心脏好吧。”

    “是的,当然啦,也不能多吃,偶尔吃一吃是可以的。”

    “嗯。”

    在自动门关上前,我听到她这样和老板说。

    离开了蛋糕店,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平野县的晚上。

    街上很热闹,行人道上都是购物回家的年轻人,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名牌。

    我没有兴致去那种地方,只是凭借记忆向超市方向走去。

    呜——

    很多私家车在眼前驶过。

    我低着头,双眼扫视过许多人影,都没有找到雪井。

    不过也正常,按照她那瘦小的身形,在人群中要被发现的难度可不低。

    走过一小潭水,稀奇古怪的服饰映照其中。

    有很多年轻人把超长钱包塞在后口袋,仿佛很渴望被扒手关顾。

    女生真的会因为你把巨型钱包(说不定里面只有五十日圆)插在屁股上而好感飙升吗?我对此感到怀疑。

    于是我把Gucci加长加宽限量版皮革钱包移到舒服点的位置。

    好像,好像我真的只剩五十日圆了——

    反正是潮流,也不要紧的吧。

    阿嚏!——

    然后我穿过几条小巷子,周围是环绕的酒味,那些年轻人,正常的,花臂的,在大声笑着,喝下一瓶瓶啤酒。

    噫——

    我皱着眉头,对这里莫名的有些抗拒。

    “老板——”

    我拍了拍一个烧烤摊大叔的肩膀,他转过头,“什么?天妇罗——?”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很小的女生经过?”

    “啊,个子很小,没看见,我刚才都一直在烤肉。要天妇罗吗?”

    “好吧,谢了。”

    “啊咧,是你的女朋友吗?啊,往那里跑的女孩可不是好女孩——喂,真的不买天妇罗嘛——”

    “不是。” 

    “那要天妇罗吗?”

    “......”

    好像遇到了奇怪的大叔。该不会平野县所有大叔都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天妇罗啊喂,难道生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是因为你不提供酱油吗?

    我没有回答。

    总之,抛开天妇罗不谈,那样的女生在这种地方迷路,简直就像在墓地里寻找走丢的小精灵。

    应该会很显眼才对——我这样想,因为忽略掉身高问题,雪井的气质和这里可谓是格格不入。

    超市在酒吧区尽头。

    其实这条街上有两家超市,分别是伊藤家和久田家的。久田家的超市很小,但是东西便宜,我觉得雪井应该会去那里。

    买面条......雪井家是有多穷呢?要抓住每一个机会买优惠商品。

    其实对于自己来说,很少会注意优惠什么的。

    可是的确有很多人在抓住任何一次机会活着,非常努力地活着——

    好臭。

    我捏着鼻子过去,不知道谁在街边吐了出来,空气一股酸臭味。污秽物堆在街上,明天负责清洁的人员又要头疼了。

    “雪井——”

    久田超市的灯光照亮了那一个街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超市,玻璃门没擦干净,老爷爷在收银台后面摇着蒲扇打盹。

    门外的架子上有促销商品,大多都是快过期的牛奶,薯片之类的。

    然后我看到有人影在晃动,就在促销架子旁边,明显一群年轻人在这种地方就是不同寻常。

    嗡——

    车子在我身后呼啸而过,我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就被围着,像兔子被一群野犬追逐。

    我觉得有什么憋在了脑中,挥之不去。

    好熟悉的画面。

    那些记忆如同无法重组的散乱零件,我努力回想它原本的模样,隐隐约约中,模糊的轮廓在浮现又消失。

    是什么?快想起来,是什么?

    我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喂,雪井同学——”

    她在超市外靠墙的位置,这里相对酒吧区已经很偏僻了,基本不会有人路过。

    久田超市挨着墙,墙的另一边是一片工地,而那堵墙脏到匪夷所思,应该从建起开始就没有被清洁过了。

    不过也是,只是一堵墙,大概会在完工后被推倒吧。

    “哦吼——”

    “呀啊——”

    “嗝,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人把她团团围住,明显是喝醉了,推推搡搡的。

    “小姐,去喝一杯吧——”

    他们这样怂恿一个心脏病患者。

    “去喝一杯,很快的,啊哈哈哈哈——”

    如同癫狂一般在笑着。就在这样繁华的一座城市中,人类把最丑恶的獠牙暴露了出来。

    所以说啊,我总是不像和其他人太近,因为深陷在谎言和资讯的漩涡中会让人愈发不清醒。

    嗡嗡嗡——

    “喝一杯,喝一杯,我知道的啦,小姐——”

    欲望,恐惧。

    呀,人类啊——

    而在这一切之外,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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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种看着数学题,明明很眼熟,觉得会做,却想不起来的感觉。

  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是足以写满十页日记,准备拉开不平凡人生序幕的事件。

  于是我插着口袋走过去,在有点湿热的夏夜里,瞪着那几个喝醉酒的大学生。

  大学生,应该是大学生吧,喝成这样子还以为自己很酷,对成年这件事毫无自知——

  啊,人类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活在小说和漫画的世界里,至少那里的人说话做事有迹可循。

  “喂!”

  大声一点。

  “喂!”

  再大声一点。

  这下总算是盖过酒吧的摇滚乐了,那些鼓点就像开战前的音乐,让我肾上腺素飙升。

  我很少扯开喉咙大喊,不过现在不这样做好像就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些人不会留意我的。

  是啊,一个宅男,带着黑框眼镜向你走来,你会觉得怎样?

  至少他们笑得很开心,我是看出来的了。

  “Talk to me softly——”

  变成Gun N Rose的歌曲了。

  “There's something in your eyes——”

  “哦耶——?”  

  那个人歪着头看我,一副得了青光眼的样子。

  “Don't hang your head in sorrow——”

  “喂,小子,要加入——”

  <干天帮>

  “——结花社吗?喂,混蛋,叫你呢——”

  <干天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莫名其妙的字一直在我心里跳来跳去。

  什么干天帮,奇奇怪怪的。

  我以前和奇怪黑帮有过瓜葛吗?鬼弦诗代好像说过混混什么的,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噫,总之,以前的事就算了吧,眼下这就是真的混混了啊。

  看得出来,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

  总觉得我似乎经常遇见奇怪的混蛋,鬼弦诗代是一个,以前的损友是一个,呃,还有很多记不起的。

  “雪井,走吧。”

  我像雪井伸出手,接着发现她被人逼到了角落,像受惊的小狗一样想要挣脱。

  心脏病。

  她有心脏病,不能受到惊吓吧。

  可是那个苍白的脸色,哪怕以前已经够白的了,现在要更白了,在黑夜中都显眼无比。

  “呀——琦羽同学——”

  她这样微弱尖叫着,手里还攥着两包细面。

  有男人向我走来了,似乎满脸写着不愉悦。

  “走开啊,小子——”

  “你们在做什么呢?”

  “啊,小子,找人喝酒哦,哈哈哈哈——”

  “这是我女朋友。”

  这下要被杀掉了——

  被鬼弦诗代杀掉吧。

  这种剧情真是俗不可耐,可惜经常发生,以前伯渡的不良少年就是这样。

  在所有不良都被鬼弦椿大叔用‘钛合金加厚版家用棒球棍’修理完一顿后,那女人也顺势变成了街区女王。

  “啊,不要紧啦,借来喝一杯酒——”

  “——如果有人讲不清道理,揍他一顿就好了。对了,注意不要被警察逮到。”

  老爸在喝醉酒的时候好像有这么说过。

  “喝酒,哦哦吼——”

  是被鬼弦大叔传染了吧,什么都用拳头解决。

  不过,人生就是充满抉择的,眼下只有三个选项,比选择题还轻松。

  掉头跑路叫警察,旁观和动手。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前经常打架吗?

  于是我抬起了手肘。

  三七步。

  弯腰,递肘,扭腰,转身,刺拳。

  如同冒险谭中看不见动作的白狐。

  白狐啊,那冒险谭的英雄,如同鬼魅,如同圣洁的杀手——

  小时候看的轻小说的字句不期然浮现了,毫无理由,仿佛存在许久。

  我锁紧了手腕,拳骨和鼻子相撞的时候发出喀拉一声,然后是鲜血,惨叫,还有顺势躺下的男性人类。

  话说,我也不是小学生了吧。

  在黑暗里揍人让人心慌慌的,不过肾上腺素是个好东西,什么恐惧都消失了。

  那么多男生憧憬着有这样一天,在女生面前对混混挥拳相向,我却兴奋不起来。

  还以为平野县是个高度发达的城市,看来不论在哪里,渣滓都是不会少的。

  伯渡如此,平野如此。

  “喂,混蛋!”

  另外的人看起来像要抓住我,可惜速度太慢,比起琦羽家魔鬼一样的速度球而言是如此。

  于是我找准孔空子,一个下勾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他下巴,让他也躺下了。

  “你个混球哦!——”

  第三个人笨拙地飞起一脚踢在我的腿上,差点被湿滑的石砖滑倒。

  “混蛋,你敢打人——”

  手里拿着啤酒瓶,这样嚎叫着扑来。

  风刮过脸庞,还差一点就被酒瓶砸到了。但我很冷静,非常冷静。

  只是如此啊,比起伯渡的混混差得远了呢——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感觉以前经常打架的样子。

  左摆拳,扭腰,砰!

  瞄准了太阳穴,大满贯——

  又躺倒一个。

  那些横七竖八的人姓简直是在做戒酒广告,所谓‘不要喝酒,不然连高中生都打不过了哦’。

  “喂——”

  在我打算对第四个人下手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鬼弦诗代。

  她站在路灯下,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看到她眼角有在晶莹的东西。

  啊,是哭了吗?是我的错觉吧,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留一滴眼泪的。

  她看着我,让我微微发愣了一下。

  就在我失去注意力的三秒内,我被拳头打中了两下,眼镜飞了出去。

  很痛。

  于是我用反肘把那个人的下巴敲碎了,毫不留情。

  骨头和骨头相撞的感觉比想象中更为痛苦,好像下巴太尖而戳进我的肘关节了——

  混蛋,我的眼镜,没了眼镜看书会很幸苦的。

  呼呼,呼呼。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酸痛。

  那几下几乎是反射动作,就像曾经打过无数次架,隐于肌肉里的本能——

  “喂——”

  鬼弦诗代在叫我吗?能看到雪井跑向她,跌跌撞撞,我沉重的呼吸声在规律起伏着。

  我蹲下身,完全不知为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我蹲下,对着那个不良的脸狠狠锤了两拳。

  他捂着脸滚了起来,整个人卷成深海大虾,就像上午在码头吃的那几只一样。

  “不良,不良......”

  我碎碎念着,一拳又一拳。

  为什么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可我一点想成为英雄的自觉都没有,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然后努力避免被发现是那个女人的所谓‘侍从‘罢了。’

  我不需要这种机会,不论是在报纸上被早餐店的阿伯啧啧称赞,或是被校长点名表扬,可是一次又一次——

  我才不想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高中生。

  伯渡也好,平野也好,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扯进来呢?一定是生日会的关系吧,一定是那个女人的霉运转移咒法——

  我扶住冰冷的商店外墙,久田超市的老爷爷瘫在竹椅上,手里的蒲扇早就停止摇动了,完全对外面发生的事视若无睹,不对,他根本没看见吧。

  时间流动的很慢,我开始构想开学后的场景,还有怎么和老爸解释这一切。不,我所担心的还是解释的部分,毕竟这个要花超级多时间,而且超级麻烦。

  饶了我吧,这简直和罪恶都市没两样。

  “琦羽同学——”

  有人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叫我,应该是我吧,我猜附近没有人姓琦羽了。

  但我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血液重新分布到正确位置,这导致我胃有些疼,像绞肉机那样。

  “琦羽——”

  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缓缓传来。

  眼睛肿了吧?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哪里被锤到了,总之很疼就是了。

  然后眼前的景色恍惚了一下。

  脚下的行人道消失,我发现自己站在了柏油路上。

  坚实的触感,红砖如波浪般轻轻摇动。

  然后无数人影浮现又消失,浮现又消失。

  我听到了警笛声,这里是哪里?世界恍若重叠,一个我很熟悉的地方,却如同没有经历过的事件。

  不,应该要想起来的,那件事,那件很重要,某些事——

  我和某个很熟悉的人,还有很重要的话语,这件事情之后,就像咔哒一下打开某个盒子,我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我听到了少年人的狠话。

  “别惹我们——”

  我听到了几声消失在远方的呼声。

  “痛吗?”

  有个人这样和我说道。

  不,不痛。

  你哭了。

  我没有。

  有的。

  ......是啊。

  路灯闪烁,最后光茫悉数消失。

  怎么会痛呢。

  有人站在了我的身旁,整个世界徒然无声。

  我那捏紧了的右拳传来阵痛,脑骨是坚硬的,所以我的拳头似乎也骨折了,鼻子更是因为不小心被打中而鲜血直冒。

  这种熟悉的痛楚,不同于曾经放下漫画书开始击打沙袋,而是某种更加真实,不确定的痛楚。

  但,那又如何。

  因为啊,只要身后还有人就不能移动半步,速度球可以避开,数学作业可以不做,有些东西不可以。

  甚至连国文作业我也不太在乎。

  我究竟在乎什么?这样一个让我不愿在意,想要敷衍对待的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我去在乎?

  有一声呐喊在胸腔中想要出来。

  那句话是什么呢?

  “我是——”

  我是——

  “喂,琦羽枫——”

  风吹过脸颊。

  正如无数个日夜那样。

  -------------------------------------

  我站在路灯下。

  从埼玉枫跑出蛋糕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家伙从小到大,每次去别人生日会都会霉运缠身。

  他说的对,让雪井在晚上一个人路过酒吧区是很危险的。

  虽然说平野县的犯罪率已经足够低,但,依然全数集中在酒吧区。

  可惜还是迟了。

  “啊,我知道了啦——”

  看到我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这样说。

  总之,我站在路灯下,这一盏路灯是附近唯一的光源。

  阴影的斜角如同黑白画作,这是一张泛黄的素描,边角早已发脆。

  然后我看到埼玉枫在大口喘气。

  我看到他一拳拳地挥向别人。

  我看到他的眼镜一下子飞走。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柏油路上,书包里装着偷买的漫画书,紧紧护住自己。

  一本本小说,一册册漫画书,一个奇怪的小孩。或许,他也已经忘记自己以前如何奇怪了。

  但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

  他都在试图保护自己,保护其他人。用小说,用漫画,用许多东西来构筑一堵墙,让他能不用在乎这个和想象中大相径庭的世界。

  而他很想要大声喊出来。

  “我要成为白狐那样的冒险英雄!”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个没有多少人的乡下童年里,依稀有个小男孩这样说过。

  “白狐啊~”

  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抱着视若宝贝的小说。

  而现在,我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是英雄——”

  他想要这样说。

  他在乎什么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也许是因为曾经刺伤过谁。

  可惜,最后也没能听到那声呐喊。

  ——————————————————

    呜呜——

    警笛在死命响着。

    我从思绪里拔出来,右手一阵阵疼痛。

    哇,好久没看见血了。

    没想到我的力气还蛮大的,这么轻松就把三个混混打胖揍一顿。

    明天会上报纸吗?高中生把混混揍了一顿耶。

    周围的灯光开始闪烁,然后我的视线逐渐聚焦。鬼弦诗代站在路灯下,微微把脸转了过去。

    她在想什么?看到我揍人不吃惊吗?还是觉得之后不能欺负我了?

    突然觉得和人打架也不算太坏。

    这下知道我的威胁性了吧,天天就知道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嗯哼,只是我不想计较而已——

    “你的鞋带松了。”

    “啊,啊,我现在系。”

    蹲下来绑鞋带,我看到鬼弦诗代用手轻轻抹过眼角,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好像哭了?

    倒抽一口冷气,好痛,通到眼花了。

    不过本身因为太痛而眯起眼,又没有眼镜,看不清楚也很正常吧。

    “喂,所以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呜呜,呜呜——

    不知道谁报了警,总之那些红蓝色的警笛灯光让我有点恐惧。

    拜托,不论是谁在开学倒数第二天被卷进这种事情里都不会冷静的了的吧。

    “这显而易见的吧。”

    我有些不耐烦地这样回答鬼弦诗代,雪井都跑到你怀里了,还这样问我。

    难道这样都要来讥讽我吗?那我真是太伤心了,换成其他女生应该早就‘哇哇哇’地捂着嘴惊叹了吧。

    可是她抱着雪井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拿着手机,满脸写着<这很常见,又发生了>。

    然后我看向还站着的最后一个人。

    “你们叫什么社来着?”

    该死,眼镜被打掉了,深度近视的我完全陷入了迷糊状态。

    “<结花社>啦!你要小心点哦小,小子——”

    “啊,不是,<干天帮>哦。”

    “什么<干天帮>啦!”

    那个人看上去醒酒一些了,他很快速地拔腿就跑,一边放着狠话——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们<结花社>可不是你能惹的——”

    <干天帮>

    脑袋里又跳出这个名字很滑稽的社团名字,隐隐约约觉得很重要,却又想不起。

    总之,刚才全在凭本能行事,真是太危险了。

    我才高二耶,打架这种事要是不小心很可能会被揍成猪头,而且还是在开学前两天。话说想象一下扎成木乃伊一样去开学典礼也是前无古人了。

    拜托,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吧,如果给我来一个什么英勇表彰,我宁可直接旷课。

    另一方面,那个不良的狠话没放完就被迫结束了。

    有些时候在自己倒霉玩后再看别人倒霉是非常愉快的,他也是罪有应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站住,不许动,举起双手——”

    警察出现在转角处,手里拎着警棍。

    从久田超市离开有三条路可以选,他偏偏挑了警察在的那条。

    喝到醉醺醺的不良少年摇摇晃晃地想要跑路,被人抓住手臂,反扭,一把按在墙上。

    拜托,又是你?

    那个警察的眼神好像在这么说。

    看来不是初犯了啊,那这样我反倒轻松了,实施正义偶尔也会担心对象错误。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雪井被鬼弦诗代抱着,在不断发抖。

    “警察先生——”

    我在街角把眼镜找回来,它躺在红砖上,镜面碎裂。

    都怪那个女人让我分心了。

    于是我用敷衍的眼神看着警察,实际上手在不停发抖,一方面是疼,一方面是害怕案底之类的。

    长这么大,似乎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了,可是每次都会慌张。

    如果留下案底就不好升大学了吧,还有也很难向老妈解释为什么刚到新城市没几天就摊上大事。

    “他们把我揍了一顿。”我指了指雪井,“在骚扰女学生的时候滑倒了。”

    警察二人组跨过一滩呕吐物,狐疑地盯着那四个不良,他们脸朝下趴在地上两眼翻白,歪掉的下巴看起来很可怜。

    “哦,滑倒了~”

    为首的那个挠了挠头,“啊,看上去的确是如此啊,你说呢——”

    “是的,滑倒了,滑倒了,倒是你,也伤的不轻啊。”

    “我吗?有一点吧。”

    嘶,好痛。

    “啊,鼻子没有骨折。”

    第二个矮矮胖胖的警察凑过来,把警棍挂回腰上,仔细研究了我一会。

    “鼻子没骨折真是万幸,那个女生不要紧吧。”

    “很有事哦。”

    我用雪井的语气恶狠狠道,“因为遭到不良,心脏病差点发作。”

    “这么严重啊,快点送去医院吧,要叫救护车吗?”

    “我们没有驾照,当然要。”

    于是警察捏住对讲机,用婚礼收礼品的语气说道——

    “这里是佐藤大丸,有人斗殴,酒街36号,救护车一架~”

    “啊,你啊,说一说发生什么事了。”

    按住不良的警察恶狠狠说道,口气很不耐烦。

    “这个人,他——”

    不良用眼神指控我,像泥鳅一样扭着身。

    “他走过来,把我们全部揍了一顿。”

    说着很理所当然的话,当然,在说完之后似乎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下,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好像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出记忆错误。

    结花社的脸都要被丢尽了哦,早知道就用小说的书脊砸他了,保证这辈子都要戴着口罩不敢见人,真是太丢脸了。

    “是滑倒了哦。”

    我纠正他的话,“我眼镜都碎了,要索赔。”

    “喂,我问你话,发生什么了?”

    没有搭理我,警察把不良的手臂往上扭了一点,不良发出哼哧哼哧的痛叫。

    整个脸都扭成一团了,明明这么怕疼还要出来学人做不良,和小屁孩又有什么分别嘛。

    “啊,只是想叫那位小姐去喝口酒——”

    “她喝酒会死的哦。”我走过去,“她不能喝酒,喝酒的话可能会死的哦。”

    我这样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呀,这语气和恶魔有点像。

    我下意识想要推眼镜,才发现食指只碰到了空气。

    雪井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鬼弦诗代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像在哄小朋友一样。

    她在和蹲下检查不良们状况的警察对话,风中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冷声。

    “我说——”

    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

    希望雪井不要出事,不然我不敢想象我要怎么开学。

    作为转校生,这种开学还是过于高调了吧,完全是搞得一塌糊涂的高二,要我说,都是那个女人的干系。

    话说,今天好像是那个女人的生日,果然啊,最后我还是没逃过霉运之神的魔爪。

    而且这次还把其他的生日参加者全部带上了。

    “你不像会打架的样子。”警察把不良铐上,兴致勃勃地说道,“看起来像宅男多一些咧。”

    这是夸奖吗?我不知道,不过像我这样有乱糟糟的短发,再加上黑框眼镜,的确很像宅男。

    啊不是,我就是宅男啊。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这只是一种生活和处事方式而已。

    “啊,所以我说啊,他们是滑倒了。”

    可能是听到我努力专注在‘滑倒’的陈述,警察开始哈哈哈地大笑,声音很像噎到的大鹅。

    “其实不用紧张啦,这些自称结花社的人天天在附近闹事,有人把他们揍一顿也好。”

    “呃,我不太想再见到他们。”

    “所以啊,下次少来点这种地方,特别是晚上,毕竟我们人手不足,有时候也很难管理的过来。平野这边也就这里治安最差了,呀,都在偷懒,反正管不过来,也就不管啰。”

    警察用无所谓的口吻说着对同事失职的指控,“啊,还真是吃惊,一个人就打倒三个了。”

    “学过一点防身术。”

    “无论如何啦,他们也是喝到醉醺醺了。不过真的是人渣。”

    “这个我赞同。”

    “也不是第一次骚扰女学生了,每天都能抓到。”

    他把不良们一股脑塞进警车里,“混蛋,手铐呢?”

    “没有全部带出来。”

    “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喂,谁知道会躺倒四个,还有一个没被揍的......”

    “那就用这个吧。”

    两个警察在车子旁边嘀咕着,一边解下皮带,看上去就想要往他们身上撒尿一样。

    “我说啊,这战斗力真是惊人。”

    “不用拉回去做笔录吗?”

    “算啦,也只是偶然路过......”

    松一口气,这下逃过最害怕的事了。

    拜托,我真的不想开学倒数第二天就坐进笔录室,倒是国文老师问我‘琦羽同学你是怎么准备开学的呢?’的时候还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很多时候高中生都会设法编一些精彩的假期故事出来填充周记,避免让自己的周记变成某种线虫的实验室数据记录。

    <今天起床了呢,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于是吃了合味道泡面,然后打游戏打通宵>

    <今天还是打通宵>

    <今天忘记起床了>

    <......>

    类似这种。

    虽然极力避免,可是,这种经历未免过分精彩了,或者说,有些惊悚了。甚至说,我还是更倾向线虫记录。

    “没事吧?”

    酒吧还在播放音乐,这次换成了抒情的八十年代爵士乐,配合着城市阑珊的霓虹灯,就像身处朦胧不清的故事里。

    但那样一个卷缩在同伴怀中的女生,却又让我有些生气。

    想要对警察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胆量开口,要是大喊‘不要再失职了哦’之类的,恐怕会被恼羞成怒后拉近警察局做笔录的吧。

    救护车呼啸着从远处变大,在路上穿梭。

    我坐在商店门外的石砖上,用纸巾捏着鼻子,想要止血。

    然后鬼弦诗代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看我的脸,再看了看我的拳头。

    “你真倒霉。”

    蛤?——

    所以你走过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我倒霉是谁害的你还不知道吗?

    我只好摆出一副臭脸,避而不答。

    “痛吗?”

    她蹲下来,雪井在旁边抱着膝盖,我们像露宿者一样坐在街上。

    鬼弦诗代碰了碰我的鼻子。

    哇——好痛!

    她的手有些冰凉,好像小时候也是这样,体温一直提不上去。

    “不痛。”

    出于男人的自尊心,我快速转过头,实际上心里痛的快要大叫圣母玛丽亚。

    “你还记得怎么打架。”

    “那是。”

    咦,我以前经常打架吗?可是我的记忆怎么只有自己家里的书架。

    “力气大了很多哦。”

    “我在家里除了看书就是做俯卧撑了。”

    “但还是瘦巴巴的。”

    “你够了哦,其实很疼。”

    似曾相识的对话从嘴里跳出来,我们都愣了愣。

    于是在这样的街角,两个穿疑似情侣装的高中生互相盯着看。

    于是在这样一个身侧之人庆生的日子里,我等来了人生中的第一班救护车。

    -------------------------------------

    医院里的味道能轻松勾引起我不好的记忆。

    那些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总是能让我联想到手术刀,牙医,开膛破肚之类的。

    总之,再加上有很多亲人都是在医院里逝世,这就让我越来越抗拒医院这个地方。

    我坐在走廊外排队,护士做分流的时候把我判定成了‘非紧急’类别,似乎鼻子歪掉和拳头骨折也不是什么大事。

    原本可以优先接受治疗的,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晚上莫名其妙发生了超级多车祸,很多人躺在担架上被送过去。

    一句话来说,倒霉透顶了。

    在我受伤的时候发生连环车祸之类,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抱歉哦——”

    一旁雪井哭成了兔子眼。

    她因为被推搡的时候衣服后背蹭上了墙,出于不想弄脏医院的心态而尽量坐直,低着头牙齿嘎啦嘎啦响。

    “我把你的生日搞得一塌糊涂了——”

    “没事,反正倒霉的是埼羽枫。”

    她若无其事地通过攻击我来安慰雪井。

    “对不起哦——”

    雪井继续道歉,两行眼泪像喷泉一样往外涌,只能说幸好没有化妆的喜好了吧,我可不想美好的青春桃色幻想在开学前就毁于一旦。

    话说刚才做过检查,也没有大问题。

    我们只是说她受惊了,但医生肯定知道的吧。

    她把报告收起来不让我们看,大抵就是说了一堆关于隐私和不好意思之类的,巴拉巴拉。

    可是她没带背包,报告上面Cardi——的单词开头都被看到了。Cardi——会是什么呢?Cardio这个字真不吉利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已经出现至少五次。

    看起来有点浑浑噩噩的,大抵就是,我在来到平野县新家见到鬼弦诗代那一刻的程度。

    “不要紧。”

    “我都说了,就不应该帮你办生日会。你当然不要紧,总是我出事。”

    眼皮用力跳了跳,我有预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倒霉的程度也会越来越严重。不不不,年纪再大一点后我就不会和这家伙有任何瓜葛了。

    上一次帮她庆生是小学六年级,那一次我不小心掉进了池塘,而池塘里有水蛭。

    那一天我也变成了雪井这种兔子眼,凄惨的程度让人落泪。

    而鬼弦诗代依旧没事,她慢悠悠地跑回家叫鬼弦椿大叔用网把我捞了起来。

    也就是那次后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继续和这家伙过生日了,迟早有一天会走到街上掉进井里淹死的。

    “你出事你因为你倒霉,和我有什么关系。”

    鬼弦诗代这样哼了声,顺手还摸了摸雪井的脑袋。

    然后雪井的电话响了,她亮起屏幕一看,上面标注着‘老妈’。

    我和鬼弦诗代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尴尬。

    好吧,那个女人还是面无表情,不过我猜她也很尴尬就是了。

    最担心的情况莫过于此,要怎么向雪井老妈解释?

    雪井一大早从福村那种乡下地方坐车来市中心,结果差点被小混混推进酒吧。

    作为朋友似乎过于失职了——哪怕这是鬼弦诗代的责任,我也会感到很不好意思,也许是因为我是唯一的男性吧。

    “喂,老妈——”

    医院里空调开的很大,我不自觉开始打冷颤。

    “呀,梨友花——”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心里一揪,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

    噩运这东西应该不会跨过地理限制传染的吧。

    “老妈,你的精神好像很好哦。”

    蛤,这叫精神很好——?听起来和要断气一样了耶。

    “是哦。”

    一模一样的口语和口音,雪井夫人用仿佛随时要西去的口气和女人对话。

    “咳咳咳,你的庆生会怎么样啦——咳咳咳咳咳咳——”

    “一切正常哦,那个,我能不能......”

    “要在朋友那边留宿吗?咳咳咳——”

    “对的哦。”

    留宿?

    “晚上回去太危险了,让梨友花在家里过夜吧。”

    “好吧。”

    也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拒绝掉——或者说,否决掉这家伙的任何决定,下场不容想象。

    “谢谢你哦,埼羽同学。”

    简单地挂断电话,雪井紧紧靠着鬼弦诗代,像背靠神殿柱子一样露出安心的表情。

    “呜——幸好你跟过来了,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我原本也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快速解释到。

    并且努力忽略用力在我脚背上碾啊碾的另一只脚。

    好痛——

    “这个废物男人经常摊上各种倒霉事,而且霉运还会传染。”

    鬼弦诗代这样评价我的英雄行径,还随手就把我所有功劳洗干净了。

    “对了,蛋糕——”

    雪井突然一拍额头,“蛋糕忘记拿了啦!”

    哦,又想起蛋糕的事了,看起来精神层面上问题不大了。

    话说那个超级苦的黑森林蛋糕,真的可以吃吗?为什么要吃苦的蛋糕啊。

    不对不对,这种时候怎么能想蛋糕的事呢?发生了这种超级超级大事。

    “埼羽枫——”

    诊室的门打开,护士把头探了出来。

    “来了。”

    我走进诊室,雪井对着我挥了挥手。

    “要坚强哦!”

    喂,我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吧——

    还有,应该是我来安慰你才对?

    “他会哭鼻子的。”

    鬼弦诗代继续刻薄地捏造事实。

    然后诊室门关上,走廊的灯光完全消失。

    ————————————————————————————————————

    我右手包扎成了粽子一样,鼻子抹了止痛膏,整个又红又肿。

    “生日快乐哦,诗代——”

    雪井坐在椅子上,两截小腿一晃一晃,眼睛眯成了弦月。

    “是啊,离死亡更近一步了。”

    “你也是,被人揍成猪头。”

    “呵呵,至少我没死。”

    “说的好像我快死了。”

    “谁知道呢。”

    最后还是去蛋糕店拎了蛋糕,老板看到我们的时候几乎是目瞪口呆了。

    谁知道这几个客人出去的时候还正正常常,回来的时候一个浑身都是白纱布,一个吓到半死,一个脸冷的和恶魔一样。

    “啊,你们怎么了?”

    “哦,就是被混混缠上了,把四个混混揍了一顿。”

    “这个,这个。”

    “<结花社>哦。”

    “厉害,真是厉害啊。”

    于是他给了我们一个九折优惠,成功换来雪井的灿烂笑容。

    对于省钱这件事情,雪井一如既往地超级热衷,听说最后黑森林蛋糕的分量还再次加大了。

    “蛋糕看起来很好吃哦——”

    她尝了一点奶油,眯起眼睛,“话说,琦羽同学,你的鼻子还疼吗?”

    又是这个问题。好吧,我应该怎么回答?

    回想起在医院里面接受治疗的过程,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痛吗?”

    诊室里空调开的很大,我在一直发抖。

    白色的帘子,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口罩,目所能及的一切除去发银光的医疗器械外全是白色的。

    完了,我觉得我要患上白色恐惧症了。

    这种恐惧来源于未知,天知道医生接下来的治疗过程疼痛值会是多少。

    在碰了碰我的鼻子后,医生这样问我。

    “不,不痛。”

    “那就好,”

    谁知,完全信任别人反馈的医生,再加上极度耿直的护士,直接加快了治疗速度,一下子捏住我的鼻子——

    痛的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哇!痛痛痛——

    我在心里大声哀嚎,但一想到门外还有两个女生,只好故作无所谓地摆出敷衍脸。

    ——于是医生再次加大力道。

    基于‘病人的鼻子没有骨折’的前提下,他把所有必要的治疗步骤发挥到了极致。

    医生把金属器材捅进我的鼻孔,一边盛赞我不怕痛的特质,也没发现我已经快要晕厥了,整张脸扭曲到惨兮兮。

    检查完一通后给我一个‘只是肿了,轻微移位,止痛止血就行了’的结论,然后再到手背。

    “厉害啊!”

    他转过头和护士这样说。

    “是的哦,真是厉害。”

    护士这样回答道。

    喂,到底有哪里厉害了啊!

    “能伤的这么重,真是厉害。”

    敢情是在赞叹我有多惨吗?

    我的指关节简直是重灾区。还是那句,人类脑骨(特别是下巴和额头)的坚硬程度绝对超乎想象,在没有长期练习的情况下一下子挥过去——

    结果就是指关节全部淤青,红肿到惨不忍睹,几乎骨折。

    “你力气很大哦。”

    医生这样称赞我,可惜当下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和人打架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医生明显也不会安抚病患情绪,找的聊天话题糟糕透顶。

    “呃,很疼。”

    “呀,看的出来,你被人揍得不轻。”

    “......”

    “呀,不常打架吧。”

    “嗯。”

    “可惜了,不然我们应该能经常见面。”

    “......?”

    是啊,的确看得出来,不过在帮人治疗的时候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还有,没有病患会想要和你见面啊喂!

    简直是鬼弦诗代的行径了。

    总之,在接受完可以打上一星好评(虽然医术高超,可惜情商实在惊人)的治疗后,我苦着脸回到了公寓。

    鼻子有种被麻醉掉的感觉,应该是止痛膏的功效。

    瞪着眼前的超巨型黑森林蛋糕,我很想吃,但每次开口都会扯到鼻子。

    真的很痛苦。

    不过经历完这种事情还能有闲情逸致吃蛋糕和庆生,真是厉害。

    想起以前看过的黑帮电影,一般把人揍完之后都会留下几句帅气的说话吧。

    可惜,我不仅想不到,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祈祷药效快点生效。

    好痛啊!——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我开动了哦。”

    雪井舔了舔嘴唇,鬼弦诗代忽略掉我幽怨的表情,从柜子里拿出来刀叉。

    “诗代,要许愿哦。”

    呃,好像是有这个流程来着。

    好吧,我根本不在意这个女人的生日会会过成什么样,我只想吃一些东西,然后确认雪井没留下心理阴影之类的。

    快啊,快啊,饿死我了。

    我看着鬼弦诗代低头,闭眼,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啊,很可能是‘埼羽枫变成仆人’之类的吧。

    总之,最后她许完愿,吹熄了蜡烛。

    那一点飘摇烛光彻底变成青烟消失的时候,也就正式昭示她变成十七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偶尔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她九岁时把我暴揍一顿的日子里。

    我比她大了两个月,幸好,我的庆生会巧妙地和她的错开了,只是在家里很正常地吃了顿晚饭,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用见三姑六婆。

    雪井分了蛋糕放在我面前的碟子上,我皱着眉头吃下去一口。

    好......好苦。

    真的好苦。

    可是雪井吃得津津有味,鬼弦诗代也没有嫌弃。

    她冷着脸把蛋糕一块块塞进嘴里,一边和雪井交换赞许的目光,就像,就像奇怪的美食家。

    于是我只能维持着苦瓜脸把蛋糕吞下肚子里。

    奶油的甜味混着巧克力的苦味滑进喉咙。

    简直和我当下的心情一模一样。

    “话说,诗代——”

    雪井如是问道,“你未来想做什么职业呢?”

    突然说起这种事,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拜托,让我过一个正常的庆生会吧,我的意思是,在经历过这一大段霉运之后。

    “研究世界史,例如,去教书什么的。”

    哇,真的很像你会选择的奇怪职业。可惜,绝对不会受学生欢迎。

    如果是去教小学生,他们可能每天都会哭着鼻子回家。

    “那你呢,埼羽同学——”

    得到答案后雪井把视线转向我。该死,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来了。

    “呃,大概是去写轻小说吧。”

    “咦,埼羽同学有在写轻小说哦?”

    “额,有,大概,应该,没记错,有一点。”

    “能看一下吗?”

    一说起小说之类的话题,雪井就满血复活了。

    不带这样的吧,我不写恋爱故事——

    “好吧。好想看呢——”

    “不行——行——!”

    鬼弦诗代在桌子下用三倍的力气踩了我一脚,差点让我整个人跳起来,我只好去房间搬出笔记本电脑。

    “就是这个,不过是冒险谭。”

    “啊,是冒险谭啊......”

    “嗯,而且没有女人。”

    “啊......啊咧?!”

    是的,没有女人,没有恋爱,放弃吧雪井同学。

    雪井突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那,那是男人之间的爱情吗?”

    喂!原来这个表情是这个意思。

    但我才不是写那种题材的啊——

    “不,不是。”

    “埼羽枫写的远远比那更过分,他对猫娘特别感兴趣,为此还养了一只猫。”

    “猫猫?”

    雪井瞪大了眼睛,“在哪里?”

    “在伯渡老家。”

    鬼弦诗代一边搅拌奶油一边说道,身体前倾,用手掌托着下巴。

    “他的故事很丰富,特别是糗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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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弦诗代特别篇

第五章  “我是鬼弦诗代,没错,就是我”

  呀,眼前的这个男人臭着一张脸。

  是哦,一提到以前的糗事就摆出敷衍脸,那基本就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在别人面前伪装也就算了,呵,还想瞒着我?

  对于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基本已经熟悉到了‘眨一下眼就知道你想说什么’的地步。

  而他那些糗事——被忘掉的,或者记不太清的,我会特意去记住吗?

  不可能,我才不会给这个男人预留太多的记忆空间。

  但,怎么说呢,梨友花看起来很感兴趣,而在梨友花和臭男人之间选择,肯定是以梨友花优先。

  你要问我为什么的话,只能说这个男人随便怎么打击都不会有事吧。

  “说什么糗事,给我适可而止啊喂。”

  他这样发出微弱的抗议,只是脸上的止痛膏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用力踩了他一脚,然后想起自己没穿拖鞋,于是便闪电般地把脚缩了回来。

  就是这样。

  无论如何,我是觉得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卖力。

  有时候他把自己保护得太严实了,似乎自己灵魂里随便节选一段出来都是国家级机密,不可泄漏。

  也许不想看到别人受伤也是原因,因为愧疚可以变成一把刀,把他的防御壳轻松撬开。

  所以变成只想呆在自己的舒适圈里的废物,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什么都不和人说,看看小说,看看漫画,被人欺负也不吭声。

  要不要试一下他的反应?

  “我跟你说,他最厉害的一件糗事啊,是他写过情——”

  “啊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他一下子慌张了,看起来差点把蛋糕给喷了出来。

  “什么和什么嘛,啊,别听她乱说,这种事都是随便捏造的!”

  是哦,捏造。

  我想起那封还躺在柜子里的信,就觉得很好笑。

  那种粉粉的信封,怎么看都过于离谱,基本可以肯定不是这种家伙能想出来的点子。

  的确是个胁迫他的好手段,要是拿出来可以同归于尽那种。

  绝对值得好好珍藏,以备不时之需。

  成熟不過是個性被磨去了稜角,變得世故而圓滑了——尼采是这样说过的。

  我很喜欢这句话,主要是因为琦羽枫这个人也许是个异类。他很圆滑,太过于圆滑以至于一声不吭。

  但他有自己的菱角,很尖锐,很容易把人刺穿受伤。

  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在藏起这根菱角,不让人看到,但我——

  我很清楚它的存在,还有其意义,

  但,这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不是他这种处事方法可以应对得了的。

  就像那种信,也只是开一条门缝把自己想说的话递出去一点,依然不愿意开口,哪怕是对着我也好。

  此刻他在我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一边盛赞巧克力的美味,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在用力踩他的脚吧。

  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不会有一点反应,可能还会吐槽一下黑巧克力难吃。

  雪井的存在只是让他起了恻隐之心,不过归根究底而言,他对其他人是漠不关心的。

  能怎么办呢?

  “呀,话说琦羽同学写的是什么?”

  “啊,是小说吧,对,小说。”

  琦羽枫在我开口前来了一轮抢答。

  “不是哦,就是诗代说的那个——”

  “呀,她刚才没说过什么吧。”

  “我好像听到了情——”

  “啊,是情色小说,情色小说啊!”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脸色几乎要发绿。

  连情色小说都搬出来做挡箭牌,看来真的很忌惮那封信呢。

  “情色小说——噫噫噫?”

  雪井一下子停下动作,脸上简直和霓虹灯一样开始变色,先是白色,然后红色,最后有点发粉了。

  或许在兔子外,还可以起个变色龙的外号。

  “啊呀!琦羽同学你还写那种东西哦!”

  “是!啊!”

  琦羽枫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出羞耻的话。

  “我很喜欢写情色小说哦!”

  啊,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者让雪井忘掉刚才我没说完的话,真的连面子啊,自尊啊,或者对于未来社会性死亡地担忧全部抛诸脑后了。

  有那么夸张吗?

  年轻的时候给女生写情书什么的,很正常吧。

  不过这种超越生死的觉悟的确值得盛赞,如果在临终前说起这件事,很可能会直接跳起来满血复活,一脚踹开死神再去把那封信烧了,最后才躺回床上。

  “琦羽同学好变态哦。”

  “啊——”

  他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琦羽同学为什么要写情色小说呢?”

  “这个,很多男生都会写的啦!啊,例如渡边X啦,三岛X纪夫啦......”

  “那些是文学家哦。”

  “啊,也都是男人嘛。”

  “和年轻高中男生的性幻想不同哦。”

  “哎呀,都是男人嘛。”

  “不同的哦。”

  “......”

  今天被那种脑子进保险套的不良纠缠过,肯定会对这种东西和话题更敏感吧。

  揍他一顿,对,揍他一顿。

  那家伙不会还手的。

  雪井把身子前倾一点,认真地盯着琦羽看,似乎准备开始说教。

  “琦羽同学,呀,你已经和诗代住在一起了,要放弃那些变态的想法哦。”

  蛤,为什么突然扯上我了。

  变态想法?不会吧——

  突然想起这个,这家伙有种让人放下防备的魔力。

  简单而言,你是不会特意去防御一根树枝,或者木头之类的东西。

  “不,不是这个,我,我没有变态——”

  在无力狡辩哦。

  “呀,情色小说什么的——”

  哈,干脆就往这个方向说吧,比起自爆什么的,单方面攻击更加无所顾忌呢。

  “他喜欢猫娘哦。”

  在适当时候补刀,看他慌张的脸色最有趣了。

  “猫,猫娘!呀,之前好像说过。是在伯渡那里养猫吗?”

  其实猫猫这种生物,以前的确是养过的,还是我们一起从街上捡回来的。

  后来因为不懂怎么照顾,在四岁的时候病死了,琦羽枫还哭了好久。

  那是只三花小母猫,每天就粘着琦羽枫。他把小猫当成宝贝来养了,从一年级养到四年级。

  说起这个,估计是那家伙为数不多的童年阴影了吧。

  啊,我可能也算一个。

  “猫娘啊,这种东西,我怎么会感兴趣呢?”

  “为什么男生会对猫娘感兴趣哇。”

  雪井发出天真的疑问。

  “啊,因为可以XX,XO,OOXXO,之类的。”

  “咦咦咦?——XXOO是什么?”

  “啊,就是撸猫之类的。”

  琦羽枫这样含糊地尝试糊弄过关。

       “可是,撸猫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养猫,而是对猫娘感兴趣呢?”

    “哎呀呀呀——”他发出类似哀嚎的嘀咕声,“就是,男生都想找只和猫一样的女朋友嘛。”

    “为什么呢?”

    “啊,这个东西叫做XP啦。”

    “XP是什么?”

    “大概,呃,大概......”

    他其实就是个脸皮很薄的男生,毕竟根本没多少和女生相处的经验。

    话说这家伙最喜欢的应该是仓鼠吧。

    仓鼠是这家伙唯一能养到安享天年的宠物,在很久以前(也许之后也有)他就一直在养保加利亚仓鼠。

    “XP是什么呢?因为XP所以琦羽同学会写猫娘情色小说吗?”

    雪井的表情已经完全从厌恶变成好奇了。

    “就是,啊呀,就是有些男生对于床上对象的期望啦!”

    他把脸转过去,用力吞下蛋糕,喉结滚动。

    “对,就是这样。”

    “所以琦羽同学想要猫猫做床上对象哦!好变态哦!”

    忍住,不能笑。

    “没想到琦羽同学是这样的人。”

    “喂喂喂,不是的啊,这个,是像猫一样的女生——”

    然后他愣了下。

    “不对,我根本没写情色小说——”

    “咦,那刚才诗代提到的是什么?情,情什么呢?”

    “啊,啊,是情色小说没错,你看我这该死的记性。”

    “所以,琦羽同学想和猫猫上床吗?好变态哦!”

    “不是......”

    琦羽眼皮狂跳。

    “我的意思是,很多男生——不是我,都想要像猫猫那样的女生作为床上对象——等等,为什么我们会说起这个啊喂!”

    终于发现了呢,迟钝的男人。

    过分专注于掩盖事实,结果爆出了更为惊人的秘密。

    “因为诗代说你写过情——色小说?”

    他整个人往椅子背上靠,一只手托住眼睛架子,冷汗滑了下来。

    “不,没这回事。”

    “那,是情——什么呢?”

    雪井把蛋糕塞进嘴里,咀嚼。

    咀嚼。

    咀嚼。

    “可能是情爱小说吧。”

    “咦,可是琦羽同学你不是只写冒险谭吗?”

    “大概率是我讲错了。”

    “还是男男的哦!”

    “不,没这回事。”

    “那,是情——什么呢?”

    我转过头,从纸盒里抽出纸巾擦嘴。

    这下他需要在<耽美小说作者>,<情书作者>和<想和猫猫发生不可描述事情的男生>中选择一个称号了。

    “是啊,是情色小说,你看我这个记忆。”

    他像亡国将军那样两眼翻白,就差解下皮带吊死在寺庙里。

    啊,话说这家伙的那封信还是收好一点吧,别被找出来然后找机会销毁了。

    “呵。那东西就在我的柜子里呢。”

    我这样随口说道,然后就后悔了。

    “咦,为什么琦羽同学的小说会在诗代的柜子里?”

    雪井的脸开始以飞快速度张红,突然捂住嘴,“哎呀!咦咦咦咦咦——?!”

    “蛤?”

    我握住叉子的手僵了一下。

    因为顾着想那只三花母猫的事情,忘记刚才在说的话题了。

    是在说情色小说吧,对吧——

    “不是,他在我柜子里的是——”

    不行,突然觉得这个也不能说出口。

    我不能让故事更加复杂化,不然会被雪井无无限放大的。这看她那好奇的目光就知道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哦!”

    霓虹灯又来了。她那白到半透明的脸颊特别适合作为渐变色底板。

    “哎呀!哎呀!我晚上其实可以一个人回家的啦——”

    哪怕说起晚上走夜路就害怕的不行,她还是坚定了决心。

    “我果然还是回家吧!”

    “欸?为什么?”

    异常迟钝的琦羽把头抬起来,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那个,我发现诗代也很像一只猫哦!”

    “呃?”

    琦羽枫挠了挠头,看的人一阵火大。

    “然后琦羽同学你,哎呀,哎呀,哦!”

    “哎呀什么?我糊涂了。”

    “就是,我知道了啦!难道你们,你们,哎呀!”

    “蛤?”

    雪井捂着嘴巴,“好像的确不犯法哦!”

    “什么犯法?”

    “就是,十六岁那个哦!”

    “啊?”

    “等等,不是这样的。”

    我赶紧插嘴,看来要控制住全局了。

    “啊,我是说,我看到这家伙的情色小说之后,觉得不太妥当,就锁在柜子里了。”

    “啊!”雪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琦羽在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猛地紧张了起来。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琦羽枫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开始发抖。

    “这是某种口头禅传染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以为鬼弦同学和琦羽同学XXOO过了哦!”

    雪井无视了琦羽枫,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说道。

    噗!——

    蛤。

    蛤?

    哈!

    我把刚送到嘴边的可乐一口气全部喷了出去,让它们准确地划过蛋糕上方落在琦羽枫身上。

    然后对面把刚吞到一半的蛋糕直接喷到桌上,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冷静地擦了擦嘴角。

    “梨友花,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哦。”

    “雪井,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在我开口辩解的时候,没想到琦羽也同时开口,结果场面一时间极为尴尬。

    “咦?没有吗?可是琦羽同学说他想要一个——”

    “Stop!Stop!”

    琦羽吓得外文都冒出来了,“STOP IT!”

    赞同。

    也就这一次,我觉得再让梨友花说下去,开学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态。

    -------------------------------------

我们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勉强解释清楚。

    应该是解释清楚了?

    按照初三那年我对梨友花的认识,她不是那种会守口如瓶的性格。

    如果开学后和人聊天的时候说出什么“呀,琦羽同学和鬼弦同学XXOO过了哦!”这种话,我还是进行第三次转学吧。

    虽说转学对我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不过,我坚决反对这种理由下的转学。

    总之,吃完饭后梨友花就打着饱嗝四处晃悠了。

    今天的事情应该也要一点时间才能平复吧,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不得不说,小混混真的很烦人。

    就算是老爸和琦羽大叔当年也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情,没记错,按照我在小学破译掉某种原创密码后打开的保险箱内的日记内容,老爸他们最过分的行径也仅限于从低年级女生手里抢雪糕。

    “诗代——”

    梨友花在阳台叫我。

    “那个,我能去琦羽同学房间找找小说看吗?”

    “可以的,那家伙从来不介意。”

    好像是因为我随便就能进去吧,他也没吭声。

    “好的哦。”

    啊,对了,那家伙的房间里好像真的有那种东西?

    算了,无所谓。

    反正又不是我的锅。歪着头思考片刻,我耸耸肩就忘记这件事了。

    -------------------------------------

    我也把碗盤疊起來前往廚房,其实三个人的量也没多少──然后看到琦羽枫在那里洗自己的碗筷,上面还留着奇怪的黑巧克力残渣。

    感觉像吃了<哔——>一样。除了小时候在泥潭边那次惨烈的扑街之外,我似乎还没见过他嘴角沾上这种程度的东西。

    琦羽枫看起来有点瘦巴巴的,可是手腕转动的时候隐隐约约又可以见到肌肉的纹理浮现,呈现强壮的拉丝状。

    所以说啊,这男人就是个矛盾结合体。也可能是琦羽大叔逼迫他每日进行高强度运动,可惜就算期望他去踢足球以找几个朋友之类,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家里胖揍沙袋。

    他在水槽前低着头,瞄了我一眼,对于刚才的事情也没打算发表言论,什麼都不說,只是把碗筷敲得叮當作響。

    我也沒什麼話好跟他說的,哪怕误会某种程度上是我引起的也好。于是我沉默地站到他旁邊,把雪井和我的盘子放在水龙头下面。

    你也来洗碗了哦?

    我看到他用那种敷衍的眼神盯着我看,手上不停,娴熟地把盘子擦干净。

    其实我根本不想站在这里和他一起洗碗,这让同居状态更加偏向那种关系了。高中生身上根本没多少钱,所以,只能乖乖地听从父母安排住进这里。

    我还记得那天在公寓门前,房东正准备开门,正当我对公寓离三丸书店颇近而高兴的时候却听到后面传来饱含疑惑,极为耳熟的声音,最后见到琦羽枫那震惊到扭曲的五官。

    此刻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看向放在另一边的手机,表情诡异程度不遑多让。

    手机屏幕亮着,蓝色边角框有个‘通话中’的标志,里面是一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大块头中年男性。

    “嗨呀,亏我还担心了那么久,毕竟让你们在这个年纪还要住在一起,对于青春期男生真是巨大挑战,虽然我是很放心小枫的品行啦——”

    “就是啊,但是今天小枫还和诗代去买蛋糕了哦!虽然不小心滑倒是很倒霉啦,啊哈哈哈——”

    “这又不要紧,小枫你下次走路不要看书了哦——”

    我的父母为了检查同居状况,还有因为开学而担忧,竟然对这家伙拨打了视像通话。

    为什么要打给他?

    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机长期静音吧。

    “啊哈哈,那是啊,啊,摔得的确挺惨......”

    琦羽枫用惨兮兮的笑容摸了摸鼻子,“鼻子都摔肿了......”

    “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似乎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呢。”

    “呵呵。”

    “你懂了吧,但如果让他们知道实情,会很担心的。”

    这家伙一边刷完,一边挂着奇怪的笑容和我说悄悄话,还故意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盖住声音。

    真是孝顺的乖宝宝。

    “如果因为担心而让我们分居,不是更好?”

    “他们不可能这么做的,反倒是可能因为担忧而直接飞过来平野县——”

    “你们在聊什么呀?”

    我爸笑眯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看起来对我们的谈话非常感兴趣。

    “噢,就是,我和诗代说一下今天买的蛋糕的做法。”

    他如此满口胡扯地随便搪塞过去了。

    “是的,爸,今天买了个很大的蛋糕。小枫在做蛋糕的时候还把脸整个摔到鸡蛋盆里了呢。”

    我也挂起笑容(应该挂起来了),用开朗的声调回应道。

    “啊哈哈,是啊,真的超,惨,呢。摔到鸡蛋盆里之类的,啊哈哈。”

    他咬牙切齿地回答着。

    “(你的声音听起来像要把我杀掉了)”

    “(嗯)”

    “(我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是的,你的霉运让我吃惊)”

    所以当下的情况就是我们两个被迫维持‘成熟而愉快’的同居关系,在镜头前上演一场舞台剧。

    他把袖口解开,拉高袖子,这样似乎显示出更利索的观感。

    这种拉高印象分的做法似乎很熟练,想毕在家里已经是经常帮忙洗碗的角色。

    “哎呀!——琦羽同学,这个封面是猫猫的小说是你写的情色小说吗?——”

    突然,梨友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啊啊!你说什么?养猫手册?啊!是的!那个是我买的!我想要养猫猫噢!——”

    琦羽枫脸色一变,大吼着回应道,一边用眼角余光瞄向我爸。

    啊不对,我父母和他父母正在一起吃饭,所以现在屏幕上有四个人头。

    总之,我们两家人像观察动物习性的研究人员一样,就差把笔记本拿出来,皱皱眉头开始写数据了。例如<今日进食状态,良,雌雄不合,有抢夺领地行为现象>之类的。

    “不是啦,就是封面是没穿衣服的——”

    “啊啊!给猫猫的穿衣指导!”

    琦羽枫扯开了喉咙大吼,“我最喜欢猫猫了!”

    “咦,小子,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这个时间很晚了吧。”

    他老爸,琦羽则也,把我爸挤开后盯着他看。

    于是我默默地转过头,继续把手里的盘子擦干,然后放上架子。

    “完了,我和他们说客人都走光了,为了掩盖鼻子和手的事情,我凭空写了一个故事出来——”

    “那你自己处理。”

    “可是我说的太离奇了,几乎是连续摔倒十次的程度——”

    他用哀求的语气小声说道。

    -------------------------------------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实在忍受不了这家伙一直往我这里移动,妄求得到援助,我只好不耐烦地回应他。

    “我说,我说在把同学都送回家的时候滑了一跤,受伤了。”

    “然后呢?”

    “然后同学全部都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

    “如果得知我和某些同学特别要好,很可能会一直打电话过来询问<友谊进度>什么的。”

    “你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喂!”

    小声抗议着,他继续维持尴尬的笑容。

    “琦羽同学?——”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他大声哼起了歌,“啊啊啊,雪井啊啊啊啊,现在是——沉默,时间——~”

    “你看起来很高兴哦。”

    琦羽大叔笑了起来,“哎呀,看到你们这么和谐我就放心了。”

    “是啊,很和谐,很和谐。”

    “琦羽同学!!!——”

    梨友花不屈不挠地叫着。

    “学!学习数学使我快乐!——”琦羽枫脸色发绿,用高八度颤音回应着。

    “哼啊啊,吖吖啊啊,快乐!国文作业超!快!乐!”

    他和雪井像尖叫的土拨鼠一样,佐以帕齐林飞艇的旋律互相大声嚷嚷,几乎交织出三度和弦。

    “哎呀,诗代,能摆脱你帮我把客厅的音响关掉吗?”

    我瞥了他一眼。

    好吧。

    “好吧。”

    “谢谢你!”

    他看上去快要因为缺氧而晕厥了。

    “琦羽同学,你怎么还有仓鼠娘——”

    “娘子!——哦哦哦!——”

    他的哀嚎声从厨房传了出来。

    “咦,小子,我是不是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琦羽大叔狐疑地问道。

    “哎呀,我在放歌嘛。”

    “噢,什么歌?”

    “啊,就是,歌手雪井的歌——”

    “哪个雪井?”

    “嗨呀,就是那个啦——”

    断断续续的陪笑声听着很好笑,而琦羽枫那家伙一个盘子洗了快五分钟,简直在像黑胶碟机一样转啊转的。

    “梨友花,现在最好不要说话哦。”

    梨友花正踩着琦羽枫的椅子,在他书架上找轻小说。

    “咦,怎么了吗?”

    “啊,就是我们父母打电话过来了——不能让他们知道家里有其他人在。”

    “啊咧?”梨友花眨了眨眼睛,“好吧,我知道了。其实,琦羽同学也不像是会找小三的人啦~”

    “......不,完全误会了。”

    “哎呀,我不会说话的啦。”

    她捂住嘴,想了想,“琦羽同学的小说好多哦。”

    “嗯。”

    “我继续找找——为什么都是XX冒险谭啦!”

    “是那家伙的奇怪癖好。”

    “咦,白狐英杰谭?这是什么书?哇,二零零一年出版——”

    “这本书最好小心点。”

    “好趴。”

    叮嘱完雪井后我又回到厨房,这下看起来正常多了,也没听到琦羽枫震耳欲聋的叫声。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进去的时候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

    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眼镜因为冷汗而歪到一边,努力瞪着屏幕。以前德国军官和希特勒汇报战果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哦哦,了解了解,我想想。”

    电话那边的大人们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买衣服的话,你们自己去也行的吧。”

    “但是,钱不够。”

    原来在说买衣服的事情啊。

    也对,这家伙匆匆忙忙从伯渡跑过来,衣服也没带多少,之后开学了除去校服也应该适当添置几件新衣服。

    “小子,男人怎么能说自己穷呢?!”

    琦羽大叔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我把买衣服的钱打在你卡上面了,记得叫诗代帮忙选,不要再买同一个颜色的素色衬衫——”

    是的,这家伙整个衣柜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真是不可思议。

    “没问题的老爸。”

    他挤出一个笑容,“时间不早了,我去睡觉了——”

    “不许对诗代动手动脚噢。”

    “怎么会......”

    嘟——

    电话挂断,屏幕黑掉。

    他仔细检查了两遍才确认摄像头已经关闭,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啊。”

    “嗯。”

    “话说,后天就开学了。”

    “嗯。”

    “那,去买件衣服?”

    “好。”

    “怎么了?”

    他怀疑地看了我两眼,推一推眼镜,“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了眼他的房间,再把视线放回他身上。

    “梨友花把你的小说翻出来了。”

    “什么小说?”

    “猫娘和我。”

    “......”

    他脸色一变。

    “咦咦咦咦——?”

    “雪井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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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诈尸的话: 米娜桑,刚从首页下来,想根据追读数调整一下更新频率,看到这段话的米娜桑能随便在下面留个言吗(づ ●─● )づ感激不尽,随便打个什么都行嘿,拜托啦( •̥́ ˍ •̀ू )做一下大致统计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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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小风的碎碎念:玄大更新速度的确很慢,快来群里催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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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ngec 平民
打卡

6 天前 0 回復

542218 騎士
打卡

7 天前 0 回復

木小玄 子爵 樓主
嘤嘤嘤,米娜桑,大家打卡可以在这个留言下打卡,主要是想清理一下评论区,谢谢啦

7 天前 1 回復

  • strangec 平民 :

    20 小时前 回復

  • CabbageTiger 騎士 : 卡🤕

    2 天前 回復

  • Roem 子爵 : 打卡

    2 天前 回復

Jkと29最高 平民
这发展套路,nice啊

8 天前 0 回復

灭世的温柔 騎士

8 天前 0 回復

strangec 平民
打卡×2,我要吃糖!!!

9 天前 0 回復

紫色蔷薇 騎士
跪求玄大加更

9 天前 0 回復

爱吃螃蟹的 騎士
好看!!!

9 天前 0 回復

茜在川 平民
顶一个

10 天前 0 回復

wspven 騎士
有意思

10 天前 0 回復

落岩 勳爵
文笔真的很舒服!!喜欢!!

10 天前 0 回復

Lanbor 子爵
那我必然留言催更,每天都会逛等更新

10 天前 0 回復

Sakura桜丶 騎士
支持

11 天前 0 回復

siroing 騎士
期待(๑˙ー˙๑)

11 天前 0 回復

鸿茅药jo 騎士
我很期待主角逐渐找回的记忆

11 天前 0 回復

Stream_0 勳爵
好耶!

11 天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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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小玄 子爵
某香港轻小说作家的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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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当命运成为定局,也只能假装毫不在乎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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