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与糖汉化组][夕鷺かのう]替身新娘的贵族生活4 ~离婚前解除替身!?~(6.1 第三章)

替身新娘的贵族生活4 ~离婚前解除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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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夕鷺かのう
插画:山下ナナオ
翻校:煙 ryune
制作:鞭子与糖汉化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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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最近,殿下和夫人似乎突然变得亲近了——侍奉他们的侍女拉娜心想。

殿下,不言而喻就是黑龙公,也就是埃尔兰特帝国的第三皇子克洛维斯殿下,夫人是他立冬时迎娶的妻子——席蕾妮·艾里斯特尔·尤奈亚公主。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着“不要靠近妾身”、“不要碰触妾身”以及“离婚吧”三点原则的席蕾妮公主(对拉娜来说,这只是可爱的夫人隐藏害羞的一环而已),在这次新婚旅行中,上述三种行为骤然减少了很多。

「夫人,您和殿下之间有什么进展吗?」

在离开迪卡路高原的那天早晨,拉娜大胆地问道。

「没那回事……只是差点被杀,完成了一场爆破,然后一起去扫墓,之后又陪着他睡了一觉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哟!」

虽然拉娜很在意到底是什么状况,但是脸颊染得通红的夫人坚持主张「所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此之外就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第一章 我喜欢上了(冒牌)夫君大人

——虽然事出突然,但是,我喜欢上了皇子殿下。

(呜哇啊啊啊怎么可能啊!!)

作为尤奈亚王室秘藏的千金,席蕾妮公主──的替身嫁了到邻国,但真面目是在孤儿院长大·砍价超强·贫困到没有空暇时间三拍子统一的小姑娘。

另一边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埃尔兰特帝国的克洛维斯殿下。

我好像是、喜欢上他了……

虽然试着把它当成像是别人的事一样来缓和冲击。但是毫无效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起来,之前不是还很讨厌他吗!)

更何况,菲尔还背负着和克劳圆满离婚,把名字还给病弱的公主大人的使命。

要说『喜欢』这种心情对现在这份差事是否有益,用平民区的话直截了当地说的话那就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总而言之就是杂念。如果一直怀着这种心情,还不知道会不会对今后顺利地完成业务产生什么阻碍。

(步履维艰啊……!)

要说困难到了什么程度,假如把大雨天落在坑里的零钱花一晚上找的困难程度比作一的话,那么现在这种情况也就是二百五十的程度吧。

因此,菲尔感到一阵烦恼,她揉了揉自己那夹带着绯色的银发,发出哼哼的呻吟,在察觉到这种心情的那一天起,菲尔就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准备好了——,我要忘掉咯——!)

缺乏工作的动力是菲尔最讨厌的事。

(呼……不仅如此。我现在没有闲工夫去想杂念。离婚的期限是立夏前一天的沃尔普吉斯之夜。之后只剩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

这边可是专业人士。

走着瞧,菲尔想道。既然已经因为工作的关系嫁到这里,那就把难度二百五十的『喜欢』一瞬间忘掉吧。

(回想一下斯坦特陛下的话)

“你能以尤奈亚王室的唯一直系的身份,扮演一位气度优雅、举止大方、性格恶劣又蛮横高傲、不论蒸煮烹炸都奈何不得、史上最强的恶毒新娘,去把那条毒龙好好教训一顿吗?”

是的。

我的目标是成为连『毒龙公』都要退缩的恶毒新娘。作为关系冷淡的夫妇,克劳,我会当一个讨人嫌的妻子给你看!

(快点恢复正常状态啦!怎么说的来着,病由心生?嘛,什么都行。居然会喜欢上那种毒男,如果以平常的工作能力去忘记的话,怎么可能忘不掉嘛!暂且,就把旅途结束之前定为自己的期限吧。)

等回到黑龙城的时候,再变回最讨厌克劳的自己吧。

没问题,没问题!虽然菲尔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理性往往是与感性不和的。

总而言之,事态并没有那么天真。



(……首先,从不喜欢夫君大人的地方开始吧)

冷静下来的菲尔为了实现「再次回到讨厌克劳的状态」,最先计划实行的是「列举他讨厌的地方」作战。

毕竟从新婚的初夜开始,菲尔就是被他用剑刃抵在脖子上的关系。讨厌的地方,应该不胜枚举。

由于同行的侍女正在驾驶座上和马车夫说话,所以现在菲尔正和问题中的夫君大人面对面地被马车摇晃着。

以新婚旅行为名,为了调查让埃尔兰特全境骚动的『咒毒』而前往迪卡路高原,成功捕捉到与事件的幕后黑手关系匪浅的人物的菲尔和克劳,正在返回居城的途中。

(……讨厌夫君大人的地方……)

克劳将视线从菲尔身上移开,用手指稍微拉开马车的窗帘,眺望着外面。

菲尔凝视着他的身影,竭尽全力地思考着克劳令人讨厌的地方。

(首先,打扮奇异之类的)

考虑到生活在科尔巴赫边境的少数民族,他不同于一般的埃尔兰特贵族,将长长的黑发编成了长辫。

锻炼得当的瘦削身躯穿着修身的黑衣,目光顺着托着脸颊的手臂往下,是形状清秀的修长手指。

菲尔呆呆地盯着入了迷,在心里不停地摇头。

(眼、眼神凶恶!又尖锐又恐怖!)

清澈得让人联想到刀刃的端正侧脸,如同封印了冻结的北海般的蓝色眼瞳。

菲尔曾多次目睹,那给人冰冷印象的脸庞,偶尔会浮现出令人惊讶的温柔。

可恶,不得不承认,外表很帅气。

(所以应该怎么说呢?……这不是人类的外表吧。本质既性格恶劣又毒舌,总之最差劲了)

不管怎么说,他在祖国都是被称为毒龙公被人们所畏惧的男人。

有传言说每晚都浸泡在灌满年轻姑娘鲜血的浴池里,从嘴里吐出毒炎,身体被漆黑的鳞片所覆盖。

无血无泪,超越了智将的魔将,埃尔兰特的毒龙公——

(大家都在说些任性的话)

想着想着,菲尔渐渐生气了。

(他怎么可能无血无泪。作为弟弟活过的证明,他可是一直在守护着科尔巴赫公爵领的人啊。)

守护箱庭的龙。

熟悉克劳的人常常这样评价他。

这片箱庭是克劳的同母弟弟帕西瓦尔所深爱的土地,他在三年前被咒毒所侵害,哭着请求克劳结束他的生命。

帕西瓦尔——帕鲁长眠在东南部的最边境,迪卡路。

菲尔在这次旅行中得知,克劳把没能保护住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弟弟当作是自己的罪责,一直怀着自责的心情生活着。

(怎么可能冷漠无情呢?其实,他是个温暖、温柔的人,是个悲伤的人)

有时会使坏,有时也很毒舌。

他那冷酷的一面,以及偶尔表露出的激情,都让我不由得吓一跳。

但是,包括这些在内,都是他。

所以,看吧。

在了解了全部之后,自己果然还是对他——


(搞错了吧——!!)


咚。

菲尔猛地把头撞到马车的窗框上。

(我是白痴吗!不是应该列举出讨厌的地方吗?但是再次确认喜欢的地方就没有意义了吧!?而且这次旅行,去的时候不是也一样和他一起被马车摇晃着吗!)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在意两个人独处的事情呢?

「!?怎么了席蕾妮?」

面对突然做出奇怪行为的妻子,克劳惊讶地问道。慢慢抬起变红的额头,菲尔呵呵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有只飞虫而已。」

「可以用手去拍。」

菲尔无视了这过于合理的吐槽。

(可恶……讨厌的地方列举作战,失败了?)

而且话说,仔细想想,光是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的脸,菲尔就觉得自己已经各种方面都不行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你累了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因为您的关系,您不用担心。」

菲尔像是要掩盖脸上的红晕似的转过脸去,这时,她发现克劳露出一丝苦笑。

(啊——,又要被反咬一口了。不过,这毕竟是我的工作……会被他说些什么讽刺的话呢?)

菲尔抱着甘心接受的觉悟,偷偷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窥视自己的瞳孔。

那是近在咫尺的一对蓝色。

「我不想强迫你。想休息就说吧,席蕾妮。」

「唔……」

不该朝那边看的。菲尔嘎啦嘎啦地石化了。

这种情况应该绝对会被他说「你真不可爱啊」之类的话不是吗?啊啊真是的。

明明一点都不像样。希望你,不要突然变得温柔啊。

(谁、谁手上拿着锄头!)



菲尔陷入一片空白,向脑内农民们振臂高呼。要是再这么下去,菲尔的脑海就要变成一片盛开的花圃了。

(不,还可以……我还能战斗!)

菲尔不断地告诉自己,拼命鼓舞斗志。

(振作点。要面对现实啊。所谓「普普通通温柔的夫君大人」,不就是白日梦或者妄想的产物吗!啊,这样啊。我有点累了吧。这样的话,到旅馆休息一下的话,肯定就没事了吧!)

果然从结论上来说——非常遗憾,并没有那么回事。



穿过奇岩遍布的迪卡路高原的菲尔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位于科尔巴赫首都契卡拉街道上的驿站町——尤特。

这个以各种花朵名产,以及通往沙漠大商路的「天蚕之路」而闻名的这个城市,为东西方商人流通财富和文化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雪白的石阶,像煮鸡蛋一样的白色墙壁,与映在一片雪色的尤特街道上的红色山茶花,一同营造出了不可思议的氛围。

考虑到『体弱多病』的新娘身体状况,克劳决定在这个城市住两晚。顺便说一下,如果是科尔巴赫领主,并且再利用一下第三皇子的身份的话,当然能租到最好的旅店。

作为「旅馆?露宿才是常态好吗!」的菲尔,正在对旅馆住一晚的开销精打细算,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为什么这么照顾新娘呢?夫君大人!?)

——在马车上非常温柔的老爷,到了旅馆后还是那么温柔。

与其这么形容,不如说距离基本上都很近。

下马车的时候,会低声说「小心脚下」,然后牵着她的手。

如果只是那样还好,但是并排走路的话,他会非常自然地手挽着腰把菲尔拉到他的身边。

会帮菲尔梳头发,一边用手贴着她的脸颊,甚至用大拇指描绘着她的嘴唇。菲尔陷入了大混乱。

(那算什么?这是谁啊?我不明白。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进入旅馆之后,夫君大人已经轻轻松松地超越了『保持冷静,不介意就好了』的极限,马上大脑就要迎来沸点的菲尔拼命地甩开了他。

(我所认识的夫君大人,更适合那种嗜虐性的嘲笑,比起三顿饭更喜欢毒,一开口就尽是讽刺。)

确实如此,但仔细一想,两人的距离本身从一开始就很近,只是她没有注意到罢了。时而被抱起,时而被拥抱,时而被借用膝盖。

(如果我累了,他就会若无其事地照顾我,这也是从最初就开始的……似乎)

——只是,菲尔没有想过而已。

(我很奇怪吗?等等,一般情况是怎么样的?真是的,想不起来了,我之前是以什么表情和夫君大人说话的!)

脑袋里一团糟。

狼狈地逃进了旅馆自己的房间的时候,菲尔已经快哭了。

(拉娜……也不能和她商量)

这就身为替身的痛苦之处。看着自己身穿的昂贵礼服,菲尔叹了口气。

侍女拉娜为她准备的礼服是在深蓝色塔夫绸下面重叠着几层色彩鲜艳的雪纺纱,上面的布料被裁剪成纤细的花朵模样的新颖设计,就像教堂的彩绘玻璃一样。

这是拉娜为了衬托菲尔那夹带了绯红色的银发而选择的衣服,她对呈现出的效果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着:「我想殿下也会喜欢的!」打了谜之包票。「所以呢」,菲尔心里莫名地忐忑不安,总之就是内心十分迷惑。

怎么办?即使不去看夫君大人的脸过日子,但是如果又被抓住,被他挑衅的话——

(毫无对策。就和平时一样,就和平时一样。这次一定要干净利落地把这一页揭过,以平常心来度过哟。)

唔嗯,菲尔刚握紧拳头,就听到了一声「夫人」。

回过神来,菲尔发现自己最值得信赖的侍女拉娜就站在她身后。她把扎得很整齐的黑发塞进棉质帽子里,穿着笔挺整齐的制服,一双总是给人以严肃印象的琥珀色眼睛闪闪发光。

「哎呀,拉娜,你来得正好。能陪妾身去散散步吗?妾身想在旅馆转转……」

「非常抱歉,夫人。我非常想和您同去,但是我已经有约在先了。」

「欸、拉娜你?」

难道在这座城市有认识的人吗?面对着眨巴着眼睛的菲尔,拉娜笑得更深了。

「不,夫人。听殿下说,有一件只有两个人能知道的重要事情要跟您说呢!」

可是我没有这样的事要说。

突然菲尔灵光一现。

「对不起,妾身好像有点头痛,肚子也好像有点腹痛的症状。」

面对着急急忙忙回答的菲尔,拉娜愣住了。

「您要拒绝吗?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气氛很愉快的事。似乎是因为殿下在迪卡路有新发现,所以请夫人来……听起来像是很认真的话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

——实在是叫人难以拒绝。


大约四分之一刻之后。

结果菲尔还是站在了克劳正在等待的旅馆的特别房间前。

克劳从读过的文件中抬起头——真是叫人泪流满面,他好像把工作一起带到了旅行目的地——克劳的目光穿过打开房门,朝这边看过来。

他和菲尔目光相对,微微皱起眉头。

「刚才好像身体不太舒服的样子……用脑袋去打虫子的冲动平息了吗?」

「呵呵。用脑袋去打虫子?是您在做白日梦的时候看到的吧,夫君大人。」

菲尔努力地微笑着。

然后,她在克劳的招手示意下进入了特别房间。

顺便一提,他所坐的天鹅绒长椅,正好只有两个人的长度。如果菲尔坐下来的话,必然会陷入紧紧地靠在丈夫身边的困境。

(平常心要保持平常心。面前的只是一只扎着三股辫的稻草人,是的重复一遍,只是一只扎着三股辫的稻草人。)

菲尔一边在脑海中诅咒般地喃喃自语,一边木然地迈出脚,以优雅的步伐走近长椅。

然后,在克劳催促下,菲尔抓起褶边裙的边缘,坐在了他的旁边。


是的,和他距离最近的位置被空开了——菲尔坐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

「…………」

也就是说,像贵族一样彬彬有礼地坐在椅子上的丈夫,和在高出一个上半身的位置上雄赳赳地一屁股坐在扶手上的妻子的画面呈现了。


「我说席蕾妮。……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哦嚯嚯。妾身看来您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呢。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吗?」

「那么,为什么不坐到我的身边呢?」

「妾身不是正好好地坐着吗?」

「我说的身边不是扶手,而是椅子的旁边。」

「涅呵呵呵讨厌啦,夫君大人。丈夫坐在椅子上,妻子坐在扶手上。最近街上很流行这种坐法哟。被命名为“妻子们的叛逆”——所以……、吓啊!?」

菲尔打心底里想要表扬一下当时没有突然发出「咕哟——」、「哚咻——」之类的怪声的自己。

为什么呢,因为她被人用力抓住手臂,从扶手上拉了下来。

(哇、噗)

菲尔并没有感受到冲击。

取而代之的是,她被某种强劲而温暖的东西紧紧地抱住了。

得知那是夫君大人的胸口后,菲尔立即从头顶冒出热气。

(吓哇——嘶!)

「流行?在边境旅行的家伙,怎么可能知道街头的流行趋势呢?而且,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这才是所谓的身边哦。」

克劳将她耳朵周围的头发梳好,菲尔凝固了。

有他的香味。

他的温暖就在身边。

(所以说搞什么嘛,露宿的时候用来当枕头的圆木不也是差不多的大小吗!)

「那、那、那什么,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不要开玩笑,请马上离开妾身,放、请快放手!」

「啊啊。」

面对菲尔的主张,他意外轻易地放开了手。

「就在刚才,我从遗留在伊鲁族的黑龙兵那里,收到了急件送到的——变成咒毒的带有磷光的夕辉晶的标本,取自伊鲁族崩溃的圣域之中。」

「……欸?」

(我还以为全部都被温泉和泥沙冲走了呢)

克劳从长椅前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白木箱,静静地揭开盖子。

昏暗的室内,隐约浮现出红光。

菲尔的眼睛仿佛被魅惑了一般,被这块闪耀着无尽光辉的黄昏色石头吸引住了。

「详细的分析从现在开始。不过我想预先告诉你已经到手的情报。……席蕾妮?」

「这块、石头……」

菲尔像是被吸引着似的看着它。

被溶解在红色液体中的咒毒所发出的光芒,之前并没有让她联想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之前也看到了隐藏在圣域中的东西……我、这块石头。这个光芒……以前、在某个地方……)

「席蕾妮,怎么了?」

「不,没什么……」

菲尔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一边陷入了沉思。夕辉晶原本就是寄宿着茜红色和藏青色的珍稀宝石。据说根据时价的不同,有时会以比钻石更高的价格进行交易。

如果能被自己看到的话,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一处。

(在席蕾妮大人那里)

作为替身对象的尤奈亚公主席蕾妮对菲尔格外关注。

六年前,席蕾妮偶然发现了倒在路边的菲尔,并挽救了濒临死亡的孤儿院的同伴,不知为何她非常喜欢自己,经常把她作为聊天的对象召到王宫。

(要说看到昂贵的物品的机会,就只有那个时候了……但是,总觉得,只要一去回忆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夕辉晶,脑袋就变得模糊了。而且,我看到的、也是红色的光芒……吗……?)

不过,和科尔巴赫特产的夜光石完全不同的,从内部发光的不可思议的石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作为咒毒,而是别的、什么。

(在哪里看到的呢……)

——“不要告诉任何人哟。妾身只告诉你,可爱的菲尔。”

这是我的、秘密。

月光皎洁的庭院。

堆积在银盆里的,星尘色的石头们。

透明的玻璃净室,闪亮的蓝色蝴蝶。

——“毒害之红,纯净之蓝。如同糖果一般的宝石颗粒,以及美丽蝴蝶们的翅膀。这就是……”

耳边响起了令人怀念的声音。菲尔把注意力集中在想要更加详细地回忆起的内容上——然后……

「好、痛……!」

「! 席蕾妮? 怎么了?」

克劳凝视着由于突然袭来的头痛,捂住额头的菲尔。

(什么、刚才的那是……)

「是不是哪里疼了?」克劳一边问着,一边将睁开眼睛颤抖着肩膀的菲尔抱入怀中。

(嗯?我、刚才在想些什么事情来着?)

菲尔摇了摇还有些晕眩的头,苦笑着说:「没什么。」

(……是什么呢?我……没有……忘记什么吗?奇怪的感觉……)

脑袋的隐隐作痛,让菲尔皱起了眉头。

「席蕾妮,你——」

面对再次按住额头的菲尔,克劳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没什么。我本来还想着之后要去会见某个人的时候,把你也带去……现在看来还是把你送回去比较好。」

「欸?」

「之后再谈结果。今天就先休息吧。」

「不用了,妾身真的没事了。怎么了?在这种地方突然停下话头,妾身也很在意接下来的事,不听到后续妾身也不能好好休息。」

虽然菲尔提出了抗议,但是他到底吹的是哪阵风?

「够了,快去休息吧。听说街上有卖铃兰的精油,之后我会让人送到你的房间里去。铃兰,是你喜欢的花吧?而且那种花的香味,对恢复疲劳也很有效。」

「不用了!!就算想用这种东西收买妾身也……」

「已经买了。如果你不需要话,我就把它扔掉。」

「那妾身就收下了。」

(糟糕!)

菲尔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看到克劳开心地扬起嘴角,她感到一阵后悔。

(嗯?但是稍等一下,夫君大人,说起来您是怎么知道『席蕾妮』姿态的我会喜欢这种花呢?我之所以会喜欢铃兰,是因为恩人席蕾妮大人每年铃兰祭的时候都会送给我。那是身为『女仆菲尔』的时候说过的事……)

「说起来……」

看着混乱不堪的菲尔的脸,克劳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补充道。菲尔没有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副恶作剧少年般的笑容。

「你为什么喜欢铃兰呢?」

「诶?妾身都说了,因为那是恩人……」

前几天我不是以佣人姿态回答过你吗?刚要开口,菲尔急忙修正了一下:「因为妾身成为了某人的恩人!」

「成为了某人的恩人?」

对着看起来似乎很意外的克劳的反问,菲尔扬起了下巴。

(嗯。恩人,已经不小心说出口了。以这位夫君大人为对手,与其用奇怪的借口搪塞过去,还不如从『席蕾妮大人』的视角出发,找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实来说比较好。)

不擅长说谎的菲尔,下定决心地吸了一口气。

「很久以前……妾身保护了一个倒在路边的女孩。她是个孤儿,因为有一个生病的朋友而哀求妾身的帮助……那个……然后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是席蕾妮吗?」

就在菲尔语无伦次,作出等于没有说明的说明的同时,克劳坏心眼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

「救助了那个孤儿的人,是席蕾妮吗?」

「欸?是的。正是妾身。」

虽然眼前的人问出了一个稍微有些违和感的问题,但菲尔还是受他的气势压迫点了点头。

「怎么了,夫君大人?」

「不……没什么。」

克劳将视线投在地板上,手捂在嘴边,但不久之后,他又苦笑着轻轻抚摸菲尔的头发。

接着,某样柔软而冰冷的东西触碰到了她眼睛的正上方。

柑橘系的、他的香水的气味,稍微变强了。

啊啊,是因为我的耳朵后面错滴了一滴男士香水吧,从菲尔那无法工作的大脑的角落,茫然地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哇?……哇、哇——!?)



那是他的嘴唇。

眼睛被他亲吻了。

回过神来的瞬间,菲尔想起了之前忘记掉的害羞,从脸上喷出火来。

「夫、夫夫夫夫君大人!?」

菲尔用手使劲地揉了揉眼角,克劳轻轻地抱住了挣扎着的菲尔,然后像要哄她似的拍了拍她的背。这样一来,所有的抗议和疑问此刻都从菲尔的头脑中一点不剩地飞走了。


第二章 膝枕逆袭


——「真~遗憾。要是您能喝下去就好了。」
「咔乓」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克劳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飞溅起的葡萄酒的鲜红。
在白色的桌布上不断扩大的污点,确实有着一种不详而又妖艳的,不可思议的光泽。

没错,他记得是在春天到来之前的那个季节。作为父亲乌贝尔帝所派遣的使节之长,克劳有机会重访尤奈亚王宫。
『欢迎您的到来,克洛维斯大人。您在尤奈亚过得还愉快吗?』
那是在弟弟去世还不到一年的时候。
看着来前来迎接的公主的面孔,克劳想起了曾经和弟弟的对话。
是的。帕鲁非常想见一见克劳所说的破天荒公主。
虽然那个愿望没能实现——。尽管如此,和她的重逢,也多少让克劳的心情恢复得明快了一些。
『很荣幸见到您,席蕾妮殿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曾收到过您将仔羊肉塞进嘴里的问候。』
『嗯……妾身不记得了呢。』
『……?』
正因为这是和她第二次见面,所以克劳才会觉得奇怪。
黄昏色的眼瞳,绯银色的秀发,还有淡雪般的肌肤都如出一辙。但是,她的笑容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以前他所看到的是,如同绽放在原野上的花一般朴素的笑法。
而再次见到她时,她所浮现出的笑容,是扬起红润的唇角,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的笑容。
虽然美丽,但深不可测。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生病的月亮碎片一般。
当时,克劳只是单纯地觉得尤奈亚王宫的环境对她来说可能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场所。
不是忽然绽放出的自然的微笑,而是扭曲着嘴唇制造出来的笑容。甚至变成了有毒之物。
——那个「再会」,在那不久之后,就变成了差劲到一生难忘的回忆。
首先,克劳差点被她下毒杀害。
那真是恐怖且又狡猾的手段。而且,就在他想要追究的时候,席蕾妮非但没有装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本国的大失态,将暗杀埃尔兰特帝国第三王子未遂的罪责嫁祸给了对王室持批判态度的贵族,作为将其处刑的借口。手法实在是高明。
而且,她最后抛出的台词让人不寒而颤。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在质问的克劳面前,她微微歪着头,露了和最初一样优雅的笑容。
『铲除碍眼的杂草,需要什么理由吗?』
因为,如果没有了碍事的东西,庭院里就能够开出更多漂亮的花朵。
她接着以不可思议的语气继续说道,『……您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呢?我还以为您会很开心呢』。

『——那个毒,如果您喝下去的话,就一定能品尝到和您的弟弟一样的感受。』

『……!』
因为对方是女性,所以在最后关头,克劳自制住了险些抓住她的手。
虽然在被下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是,在那一个瞬间,克劳再次意识到那个过去曾给自己温暖笑容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任何地方了。
——是的,没错。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只要喝下去就能理解弟弟的感受,她想给克劳用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咒毒。


(这么说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了吗?)

克劳一个人在走廊上走着,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和菲尔所代替的真正的『席蕾妮公主』相遇时的情形。
(刚才菲尔那个表情,不像是在信口开河的样子。居然说她帮助了孤儿。……那个女人?倒不如说她更像是会一边看着垂死的孩子一边笑的人呢。)
每当想起真正的席蕾妮,克劳嘴里就会泛出苦涩。
话虽如此,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少女实际上是菲尔假扮的『席蕾妮公主』,而且还作为替身新娘来到了克劳的身边,真是人生难料。因为曾经认为已经一度失去了,所以得以重逢的喜悦更加强烈。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被过于那相似的外貌所迷惑,才会在一开始对初恋对象做了很过分的事。
不久,克劳到达了这个位于街市高地上的旅馆,也是朝北的、日照最差、光线最暗的房间。
在那里,住着先一步从迪卡路出发的『客人』。这也是克劳决定滞留在这条街上的另一个理由。
克劳敲了敲经历了岁月洗礼光彩夺目的柚木门,向应该在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奇利亚? 我进来了哦。」
「请进。」
虽然声音有些嘶哑,但确认到了有明确答复后,他从外面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空气果然有些潮湿、凉飕飕的。克劳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房间中配备的木质床上起身的青年——居住在迪卡路的『高原之民』伊鲁族的族长,奇利亚·伊鲁·迪卡路向克劳深深低下了头。
「黑龙公,感谢您将我带来这里。非常抱歉穿成这个样子跟您见面,我不习惯旅行,身体状态不佳。」
他正被押送往黑龙城。本来是先一步出发的,但由于体弱多病,在行程还没来得及推进的时候,就被大部队追上了。
奇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睡衣的样子,垂下了肩膀。克劳轻笑着回应道。
「无妨,不过……我这边才是,士兵们对你有没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在这种阴暗寒冷的地方对身体不好吧。」
「没有,黑龙师团的各位,对我都非常好。但是,其实比起阴暗寒冷,太阳光、会让我、更加痛苦,所以没事的。」
「这样啊。那就好……但不要勉强自己,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对伊鲁族,对已故的令尊我都没法交代。」
奇利亚对苦笑的克劳眨了眨眼,随后他那双晓色的眼瞳就不安地动摇起来。
「我是、罪人。在埃尔兰特流通的咒毒,我有参与制作的罪责。您不需要温柔地对待我。」
「把你当作罪人的话,那就等同于把伊鲁族的罪行公之于众。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是黑龙城招待的客人。」
「诶……」
虽然没有特意说出口,但这之中也还有别的意图。
(虽然犯下了重罪,但伊鲁族的族长就是这家伙。要是因为轻慢的招待,招致伊鲁族的反抗就难以处理了。……最重要的是)
关于奇利亚的待遇问题,克劳已被身为皇太子的长兄吉尔福特全权交付处理。
他和奇利亚是老朋友,加上已故的帕鲁,三人就像青梅竹马一样,对彼此的性格也十分了解。
从以前开始,面对不讲理的要求或威胁,奇利亚总是会不顾自身安危地进行抵抗,但另一方面,他对别人的好意却过于认真,是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如果要让他开口的话,太阳比北风会更加有效,这对奇利亚来说是定势。
「这不是你出于自己的意愿而做的吧?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强迫你。」
「感谢您,黑龙公。……我会努力报答这份恩情。」
一边用蹩脚的共用语回应,一边温和的微笑着的他,有着少年般的姿容,泛着琉璃色的银发,和像朝霞一般交织着蓝色的紫瞳。
他是正好和拥有黄昏色的菲尔与席蕾妮形成鲜明对比的拂晓之子。
(……细细想来,这也是奇妙的巧合吗?)
脑海中正恍惚地浮现出妻子的脸时,「新娘小姐没有和您在一起吗?」,被奇利亚这么一问,克劳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的话,她在看到那个发出磷光的夕辉晶之后,突然就身体不适,现在让她在房间里休息。」
「身体不适? 没事吧?」
「啊啊,应该是累了吧。等到了黑龙城我再让她过来和你聊聊。……那真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啊。」
「和一般的夕辉晶不同,那是能成为咒毒枢纽的石头。那个您应该是没有见过的。」
通常所说的夕辉晶,只是有拥有仿佛黄昏一般色彩的罕见宝石而已。
但是,据说以这种自身发光的特殊夕辉晶为媒介,就能生产出拥有超越人类智慧和力量的诅咒之毒。那就是『咒毒』。
由于这种毒药无法以人类的力量合成,所以有『妖精所造』之类的传闻,其存在本身就令人存疑。
但是,以一族人的安全为胁,奇利亚「被迫」制作了咒毒。
「从能够操纵人心的『不眠之蝶』中,诞生出了杀戮人类的红色蝴蝶『不归梦』……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和方法,才能做出那种不应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还有,那个闪耀红光的夕辉晶……」
「原本,夕辉晶就有两面,蓝色和红色,祝福的拂晓和灾祸的黄昏。」
就像在黄昏时分,有着接近夜晚的红色和白昼残余的蓝色一般,夕辉晶也有红色和蓝色的部分。
「夕辉晶的红色部分,会吸收被忌讳之物。动物的毒、昆虫的毒、矿物或草的毒,甚至是被处刑的罪人的血……」
放出光芒的部分带有诅咒,将这部分碾碎,混入毒液中,就可以产生『咒毒』,再加入蝴蝶的磷粉,就可以做出前几天袭击我们的毒蝴蝶。奇利亚如此说道。
「红和蓝,吗……」
克劳将手放在嘴边,视线落在地上,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追问道:
「假设,红色的部分会助长诅咒的话,反过来思考,如有有闪耀蓝光的夕辉晶的话能与之对抗吗?我在寻找决定性的咒毒解毒方法。之前不论是『不眠之蝶』也好,『不归之梦』也好,虽然都避免了重大的危害发生,但每次都是险之又险。」
「啊啊。的确有各种各样,像夺取意识、用水中和一类的方法。如果是早期的话,那种粗暴的对症疗法也能解决……」
说到这里,奇利亚晓色的眼睛游移了一下,他皱起了眉头。
「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石头,确实有着增强生命力和净化的力量。但是……要想将咒毒无毒化,还需要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是的,那就是——唔、……哈、咳」
「奇利亚!?」
奇利亚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克劳不假思索地扶住他的背。
「对不起,没事、的。」
「话说你知道得真详细啊。我想确认一下,你是说过你能够制作咒毒的吧?」
「是的。但是,虽然夕辉晶产自迪卡路,但并不是说伊鲁族拥有制作咒毒的技术。我是因为继承了一点特殊一族的血统……所以,能制作的只有我而已。」
面对言外之意诉说着「所以,希望您将在领地内流通的咒毒和伊鲁族完全分开思考。」的奇利亚,克劳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是,特殊一族?」
克劳进入了最想知道的正题。
「你的意思是说,那一族和在背后操纵你,让你制作咒毒的幕后黑手有关系咯?」
「那是——」
正要回答的奇利亚,在下一瞬间捂住嘴弯下了身子。
看着他再次开始激烈咳嗽的样子,克劳皱起了眉头。
「奇利亚?」
(这家伙、刚才也是)
克劳正想要把扶他起来,却发现他捏住咽喉的手指发出了微弱的白色磷光。
从被握住的地方开始,光粒开始渐渐散开。如同精巧的瓷器人偶裂开了一般,光之碎片散落后融化在半空中,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
(指尖快要碎裂了——?)
在哑然无语的克劳面前,奇利亚低声说道:「到此为止了吗……!」。听到这句话,克劳领悟到了一件事。



「奇利亚,难道说你的身体被做了什么手脚,让你没法说出幕后黑手的真面目,或者咒毒的秘密吗?」
「不、我会说的! 作为发誓恭顺的血族之长,我说了什么都会说的。所以……」
「那么、你回答我的问题。」
奇利亚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肩膀,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是的」。
「你还有什么能说的吗?」
奇利亚动了一下嘴唇,一度想要发出声音,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并低下了头。
「黑龙公,对不起。到此为止了。现在……我体内的咒毒注意到了这段对话了。……只要不解毒,就没法继续。」
「毒的种类呢?」
奇利亚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克劳在内心里咂了下嘴。
看来没那么容易就能让我抓住它的尾巴。
(既然得到了奇利亚,就应该已经相当接近幕后黑手了……)
咒毒的全貌被谜团所包围着。
如果从毒的种类开始寻找解毒方法的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有使用夕辉晶这一共同点,那里会不会有什么蛛丝马迹呢。
黑龙城已经受到了毒药的入侵。我们能从奇利亚这里得到多少情报呢?
(强行让他吐露出来的话,奇利亚可能会死。……只有这点想要避免。那么、该怎么办呢?)
克劳皱起眉头,回忆起过去的事例。
实际上,亲眼目睹症例的毒只有三种,连通称都知道的是『不眠之蝶』和『不归之梦』。
不论是哪个,克劳都有一个在意的地方。
(不仅仅是最初用木炭解毒的时候。被逼到临近发狂的高文殿下,用身体接下让肉体腐烂的幻之蝶的我……从死亡的深渊生还的时候,必定会有菲尔在场。)
不止是容貌与席蕾妮公主过分的相似,还有能够击退咒毒的某种能力,这是不是也和她那不可思议的身世有关——?
在不经意陷入沉思的克劳面前,奇利亚嘟囔道「……不过」。
「不能全盘托出,反而是万幸也说不定,我不会再将您也卷入进来了。」
「反而是万幸……?」
「黑龙公,要回头就趁现在。不要、再深究、咒毒的事了。这样下去,您也会像帕鲁殿下一样——」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克劳抓住了奇利亚的肩膀。
「帕鲁他怎么了……!?」
「那位、大人……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唔」
奇利亚被剧烈地摇晃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声音就完全被咳嗽声淹没了。
不知何时,白色的床单上飞溅上了血花,不光是他的指尖,连手腕的一半都化作透明的光飞散开来。
(再继续下去就危险了吗——)
能让身体碎散的毒连听都没听说过。事到如今,克劳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幕后黑手轻易就放过了奇利亚。
因为幕后黑手很清楚,克劳没法从他那里得出重要情报。
(调查正在稳步推进。关于咒毒的性质,也得到了一些新情报。如果用不同的方式来质询,也许还能引出什么线索来。但是……针对这来历不明的被诅咒的毒,如果找不到明确有效的对策,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但是,这和帕鲁的死因有什么关系吗?弟弟之所以被下咒毒,难道不是因为生母莉葛琳的疯狂吗——?
为了让紧张的情绪平复下来,克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俯视着力竭倒下的奇利亚。


另一方面。
一个人回到房间的菲尔,陷入了苦闷的困境。
(那算什么啊,突然之间。找茬? 欺负我? 还是什么深远计划的一环? ……亲吻我的眼角……不对,只是他的嘴唇和我的头部有着短暂的接触。嘴唇和头部的短暂接触、呃,怎么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呀!!)
啊啊真是的,砰砰砰地吵死了,给我停下来啊心脏! 不对,要是真停了不是很糟糕吗?
菲尔趴在床上,把热量从几乎要煮熟的脸上转移到床单上。
一有什么事,马上就满脑子想着他。脑内花圃的面积似乎正在稳步扩大。这样下去,工作平原将遭受侵蚀。
(好了,给我把火把举起来!)
菲尔向脑内农民发出号令。把那些花都挖出来烧掉做成肥料吧!但是,脑内农民们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不仅不挖,还一起悠闲地赏花。该死,全员都给我减薪!
(已经、光是看到脸就不行了!)
现在已经刻不容缓。要是还拖拖拉拉,忘不掉这份喜欢的话,那就完了。
(我哪有时间在这种地方烦恼! 这样的话就只能在旅行结束之前『和夫君大人一刀两断』了……。好的,决定了,决定了就去贯彻到底! 找回失去的平常心!)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菲尔就以坚定不移的态度决定了,要使出浑身解数避开克劳。

这一天是小春日和的天气。
绵密的云朵和湛蓝的天空。吹过头发的风十分凉爽舒适。
在旅馆的小中庭里,采用虚构海兽设计的白色喷水池发出柔和的水声。冬蔷薇和山茶花等篱笆上的常绿植物,绽放出点点花朵,红色和浅桃色相映成趣。挂在枞树枝上的冰柱消瘦了许多,融化的水珠像泪珠一样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嗯。太好了。整个上午都没见过面,心情平静多了……)
总而言之,从早上开始就彻底躲起来是有意义的。在为了不被夫君大人发现,慎重而又历尽艰辛才到达的中庭的长椅上,菲尔双手握拳,自我暗示道:
(这样能行! 用这种方式继续回避下去的话,感觉能恢复原来的状态!)
不错,菲尔刚点了点头,上方忽然落下了一个影子。
「席蕾妮,原来你在这里啊。」
(刚说着就见到了!)
菲尔对丈夫的神出鬼没内心十分焦虑,但她还是面带微笑:
「是的,妾身一直在这。那么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
菲尔本想适当地敷衍一下就逃走,却被他挽留住了。如果在这里强行甩开他,显然很可疑。而且,他还一脸诧异地问道:
「我一直在找你,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之间,有什么意见的话……」
「天气真好啊!」
菲尔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了不让他说出来硬是搪塞过去。
「? 是啊。可是……你真的那么在意天气吗?这句话,光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经听了十多次了。」
「……是吗?」
完全不记得了。本来从归途开始的时候,菲尔就一直烦恼着,说话也心不在焉。
于是她更加焦虑了。这样一来,可能会更让人怀疑。
「比起这个,别东扯西扯了。席蕾妮,从今天早上开始……」
「咔、管家凯大人他还好吗!」
菲尔又躲进了别的话题里。克劳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附和道:「啊啊。」
虽然敷衍地回答他也不错,但菲尔还是全力地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妾身回去后一定要向凯大人道谢。他送给妾身的烟花,真是帮了妾身大忙。虽然他力量纤弱,但机灵是他的强项呢。」
菲尔滔滔不绝地称赞管家的优秀之处,但不知为何,克劳却歪着头。
「凯弱吗?啊啊,普通的日常生活看起来是这样的啊。」
「欸?」
「不,没什么。」
克劳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然后理所当然地在菲尔身旁坐下。
(呜哇、)
菲尔立刻拿起放在长椅上的靠垫,放在自己和夫君大人之间。
然后,它被无言地拿开了。
「您要做什么?!」
「把靠垫挪开。」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 妾身为了保持距离,才特意把它放在中间,您看得出来吧!」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完全没有纳入考虑,所以没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但是,它很碍事。」
这次,克劳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膝盖旁边。
从这个看惯了的动作,菲尔察觉到了夫君大人的意图。
(吓啊、他又想枕在我的膝盖上!?)
——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
菲尔以拍击蚊子的要领举起双手,狠狠地抓住了克劳的头。
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姿势,时间冻结了。
「…………你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克劳解开菲尔的手,低声问道。菲尔立刻回答道:
「妾身已经厌烦膝枕了。」
这时,夫君大人露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
菲尔作为被当做枕头来对待的一方,这种理所当然地想借别人的膝盖的行为,让她真想抓住他的胸口使劲摇晃。
「什么嘛,你不是想离婚吗?」
(厚颜无耻的家伙!)
菲尔咬牙切齿。当然只是在内心。
实际上,菲尔歪了歪下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凭啥、您为什么觉得妾身不想离婚呢?因为,您完全没有回应妾身的意思嘛。给,靠垫。给,毛毯! 冷的话还有温石哦。来,拿着吧。无论您是想横躺着,竖站着还是倒立都没关系,随您怎么玩儿。 」(※注 「温石」是从平安时代末期到江户时代,将石头加热后,用棉布或棉布包好放入怀中,用来取暖的工具。)
「你比普通的枕头好,又暖和又柔软,最重要的是,是我专用的。」
「……」
听到这发「嗖」地飞来的直线球,菲尔瞬间僵住了。
「……夫君大人,您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者是发烧了?」
「应该没有?」
看着在长椅的角落里缩到极限,将靠垫当作盾牌的菲尔,克劳从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有那么讨厌吗?」
(……就是因为不讨厌所以我才困扰啊!)
菲尔的视线条件反射般地从克劳的蓝色眼眸中移开,然后又慌忙重新对视,中途忍不住又转过头去。
(果然,从离开迪卡路的时候开始,夫君大人就变得很奇怪)
不对,要说奇怪,这家伙平时就喜欢吃毒药,性格又是个大鬼畜,原本就是这幅样子,只不过现在变本加厉,就显得很奇怪了。
——像这样,很自然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让人怦然心动的话,触碰的方式也很温柔。
要是能更彻底地冷落我就好了。
(这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忘记这份感情了)
像是要掩饰突然闪现的任性想法,菲尔语速飞快地辩解着:
「当、当然会讨厌啊。所以妾身不是拒绝您了吗?您也可以反过来,试着体验一下,一个沉重的人一直躺在膝盖上的状态。会让人双脚发麻,动弹不得,非常不方便。」
「反过来? 我不介意啊。」
「哈?」
刚才,好像听到幻听了。
「所以,把膝盖借给你不就行了吗? 我来,借给你。」
不是幻听。
「不,那个……除了妾身之外……您看,像黑龙师团的各位,其他还有很多出色的实验对象不是吗?」
「不要让人产生可怕的想象。而且要是那样的话,那就不叫『反过来』了吧?」
「唔……的、的确如此。」
来吧,克劳指着自己的膝盖朝她示意,菲尔咽了一口口水。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展开,但菲尔也只能诅咒发言过于轻率的自己。不管怎么说,似乎也无处可逃。
「妾、妾身明白了。您就算哭着喊着后悔也太晚了。」
「你想用我的膝盖做什么?」
菲尔下定决心,将双手轻轻地放在克劳的腿前。
(——膝枕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把头放在他的膝盖上而已。现在的我,难道不是一名优秀的离婚专家吗? 只要把脑袋底下的那玩意儿,想象成是感觉有点生硬的柴火就可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夫君大人,您做好觉悟吧!」
「喂,不要从宣言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我的膝盖上垫垫子啊。我的觉悟在哭泣欸。」
「哎、哎呀,是妾身做的吗?无意识的行为真是可怕呢……」
对于克劳无缝衔接的吐槽,菲尔勉勉强强地挪开了不知不觉放在他腿上的靠垫。
(好,这次一定要)
她慢慢地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吧——
「……你、……还真灵活啊……」
无意识的行为真的很可怕。
就在快要靠到克劳的膝盖的位置,菲尔的脑袋悬在半空中,使劲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忍耐着,对此克劳似乎已经超越吃惊感到佩服了。
「不是,真奇怪呢……这可能是上天的旨意,告诫妾身不要再向您借膝盖了。」
「别说傻话了。」
抵抗也是徒劳的,克劳用食指按了一下菲尔的太阳穴。
「嘶!」
菲尔轻而易举地就输给了重力,脑袋落到克劳的膝盖上。
一般来说到了这种关头应该差不多妥协了,但菲尔是菲尔,对放弃的恶感是别人的一倍。(※注 此处原文为「ついに年貢の納め時かと思いきや」,意为「对迄今为止持续的事物放弃的时期」,但中文实在没有对应表达,因此略微意译。)
只在一瞬间把头贴在克劳的膝盖上,她就利用平时工作生活中锻炼出的腹肌和背脊,高速地跳了起来。
「好了,妾身已经体验过膝枕了。」
「喂! 那不是膝枕,只是弹跳而已。」
「哎呀,真讨厌,妾身还能好好地说出自己的感想呢,您真是太没骨气了!就这样,祝您健康,直到再见的那一天!」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逃离那里的菲尔,在站起来之前,被一把抓住了肩膀。
菲尔皱起眉头。
「夫君大人? 您不是被妾身吓了一跳吗? 请放开妾……」
说到这里,菲尔接下来的话都被堵住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
菲尔回头一看,只见面前的夫君大人,脸上浮现出一副连暴风雪都会哭着投降的极寒冷笑。
她顿时感到一阵寒意直冲后背,不由得想确认一下,今天不是小春日和的天气吗?
——这是在生气吧?而且,相当火大。
「不是,那个……夫君大人?」
「在迪卡路的时候,我让你遇到了非常危险的事情……。回去的时候,我本想试着稍微温柔一点,但还是算了吧。」
菲尔听到克劳小声嘀咕的声音后,视野突然反转。
后脑勺「啪」地一声沉入靠垫。
(欸……? 呃、吓啊啊啊!)
从膝枕的姿势一变,菲尔仰卧在了长椅上,当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克劳推倒了,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等等、夫君大人! 饶了、不对,可以请您放开妾身吗?」
「很遗憾。……我的宽容之心因为过于廉价现在已经脱销了。不要糊弄我,回答我的问题吧。今天早上,不,从旅行回来后开始,你就一直在躲着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有理由的话,就好好说出来吧。」
(呜、)
终于无处可逃了。克劳用指尖抓住因内疚而不由自主地畏缩的菲尔的下巴,压低了声音:
「啊啊,你不想说吗? 如果你固执己见的话,那我可就先一吐为快了啊……?」
(呀、啊。太近了)
仿佛都能听到眨动眼睛的声音。面对着丈夫魅力惊人的微笑,菲尔不由得看得入了迷,忘记了当时的状况。
(也就是说,这个人绝对没在想什么好事——!!)
这个男人,只有一脸坏相的时候才会让人觉得无可挑剔。
面对脸色突然发青的菲尔,克劳闭上一只眼睛。
「为什么你事到如今才这么害怕呢?……我们不已经是抱在一起睡了一晚上的关系吗?」
「请您不要用引人误解的说法! 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谁知道呢?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也许你睡得很熟,所以不记得了也说不定。」
(不记得到底是指什么啊!)
面对菲尔的悲鸣声,克劳笑而不语。不管这个「什么」是指怎么一回事,菲尔那晚肯定是华丽地熟睡的,即使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她也不会记得。
另一边,克劳似乎有些被萎靡不振的菲尔取悦了,愉快地玩弄起她银红色的头发,中途,却突然正色起来。
「? 这香味,是伊鲁族的百花香吧?」
「那个,是的。这是在迪卡路的时候,奇利亚大人和新娘的服装一起送给我的。」
「你没用铃兰精油吗?」
「啊,这个……」
(没用过)
因为,一想到这是克劳送给她的,就觉得用了有些可惜。
她想在更特别的场合用。比如在遇到什么好事的时候,或者相反地,在消沉得不得了的时候,给自己打气。
当然,作为以离婚为前提的替身新娘,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菲尔也没能像往常那样开口说些讨人厌的话,陷入了沉默。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来,反而真正地破坏了夫君大人本来已经振作起来的心情。
「哦? ——不想用我送你的礼物吗?」
一股透着寒意的声音被吹进菲尔耳朵里,吓得她身子一缩。
「身上居然带着别的男人送的香味吗?……看来是调教得不够呢。接下来,该怎么教训一下你呢?」(※注 此处最后一句的动词为「躾け」,意思接近于教养,是指训练自己的言行举止能够符合人类社会、集团的规范、纪律和礼仪等习惯,这个词不仅仅用于人,还有对动物(家畜)调教的意思,因此才会有菲尔下文的反驳。但中文无法表达,所以特此注明。)
「所以说! 妾身可不是小猫崽呀!」
「是啊。如果是猫的话,会更聪明地挣扎。如果是你的话,只需要这样做,你就连爪子都竖不起来了。」
克劳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挣扎中的菲尔的两只手腕,一手将其拢在她的头顶上。正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菲尔的身体真的完全动弹不得。
(哇啊啊,这是什么情况!?)
——被黑龙的爪子抓住了。菲尔的脑海中凭直觉浮现出了这句话。
看到菲尔身体僵硬的样子,克劳轻轻扬起嘴角,问道:「那么,你想我对你做什么呢?」他愉快地呢喃道。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更加下倾,将脸埋在菲尔的下颌附近。脖子上凉飕飕的,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吓得菲尔紧绷着身子。
当意识到自己被温柔地咬了一口的那一瞬间,菲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呜哇,真的不行! 饶了我吧,搞到这个地步!? 理、理由,是不是只要把逃避的理由说出来,就能得到释放!? 神明大人席雷妮大人帮帮我吧,这样的话我就再也不说夫君大人的坏话了,有什么像样的理由 ……啊,对了!)
菲尔脑海的角落突然闪过一句话,她竭尽全力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归、归根结底……妾身怎么能不避开您呢! 您是埃尔兰特的皇子吧?!」
反射性地喊出来之后,菲尔突然清醒过来。
(是啊。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因为,除了我只是个替身以外,他还是……)
故乡尤奈亚王国的宿敌,埃尔兰特帝国的第三皇子。
并且,是在先前的战争中,打败尤奈亚的主帅。
迄今为止,菲尔还没有怨恨过他。但是,如果今后再有战争的话。
下一次,他并非没有会伤害菲尔在故乡重要的人的可能性。
「对于这次旅行,妾身依旧觉得很奇怪。妾身不是名为新娘的人质吗?万一有什么情况,妾身就是会被砍下脑袋的下场,而妾身也正是为此才来的。我们彼此不需要这么亲昵吧。长年敌对国家的公主,您置之不理就行了。」
菲尔一边故意冷冷地推开他,却因为胸口的疼痛而皱起了眉头。
(是啊……真的是,到最后都毫无意义。)
像这样,只要是不能留在他身边的理由,随便一想菲尔能想到很多。而能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明明一个也没有。
她本以为沉重的沉默会支配整个现场——
「……不再是敌国就可以了吗?」
「哈?」
「如果尤奈亚和埃尔兰特不再是敌对关系,那么理由就消失了吧?」
「什么意思?」
从斜上方传来的发言,让菲尔暂时忘记了混乱。
面对呆然失声的菲尔,克劳苦笑了一下。
「你在发什么愣。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是连自己刚刚说过的话都能忘记的乌头吗?」(※注 这里的「乌头」猜测可能是克劳的双关语,一方面他用了自己喜欢的毒物来作比喻;另一方面,「乌头」单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也可以认为是克劳在揶揄菲尔脑袋不好。)
「说话的方式真不留情呢……您真是个像粘在盘子上的油污一样惹人厌的男人呢!」
「随你怎么比喻。那么,你的回答呢?除了同意以外的回答我都不会承认的。如果不想像这样在长椅上被一个沉重的男人压着过一夜,老实回答我不是更明智吗?」
「过一夜!? 您到底是有多顽强啊,倒不如说您才是,别到中途就坚持不住改变姿势了啊!」
「毕竟我是个像油污一样的男人呀。」
这人简直刀枪不入。菲尔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这个嘛。也有那样的可能吧……」
「好,别忘了这句话。」
他在说什么呀。
持续着战争的两国之间,隔阂被填平的那一天是不可能到来的。菲尔总觉得自己被他抓住了话柄。
面对强忍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的菲尔,克劳扬起了嘴角,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你是想以此为理由逃避吗?我理解你的烦恼,但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说出来。」
(……啊。说不定。也许我是让他担心了。)
突然间,菲尔长期罢工的反省之心又复苏了。
虽说自己忙得焦头烂额,但也还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如果被莫名其妙地避开的话,即使是克劳也会不高兴吧。
「非常抱歉……」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克劳意外大度地原谅了垂头丧气的菲尔——她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是啊。请你好好地为给我添麻烦的行为赎罪吧。」
「欸欸? 您刚才说要妾身赎罪?!」
刚才断货了的宽容啊,快点再进些货吧。菲尔恳切地祈求着。
「您,您打算让妾身做什么……?」
「好了,该怎么办呢?」
克劳把手放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
听到回答前的每一秒都异常漫长。菲尔咽了一口口水。冰冷的汗水顺着她的后背流了下来。
原以为他会吩咐自己不带救生绳就从黑龙城的尖塔上跳下去,或者在城后的湖里冬泳之类可怕的解闷方法,却没想到克劳的提议果然还是从无法预料的方向飞过来了。
「决定了。让我听听用你的声音吟唱的圣诗篇吧。听说你擅长刺绣和五弦琴,但我更喜欢这个。」
「圣诗篇?」
迟了一拍,菲尔才想起来,自己曾在帕鲁的墓前吟诵悼念死者的圣诗篇。
真是吓了一跳。这太出乎意料了,竟然是如此无害的『赎罪』。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小菜一碟……」
「我很期待,时间的话改天再说吧。」
看到松了一口气,同时扬起下巴菲尔,克劳终于心满意足地缓和了脸色。
(啊)
真的是,只有在不经意的瞬间,才会流露出来啊。
那是只有在女仆打扮时她才见过的,有些天真的笑容。
菲尔不禁说不出话来。在此期间,克劳巧妙地释放了菲尔被束缚的两只手腕。但是,他还握着菲尔的右手,并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他自己送给自己的,铃兰的结婚戒指。
视线就这样对上了。菲尔的下颌上多了一只手,脸被微微抬起。唇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
(欸,呜哇,这个,等,等等!)
等一下。
虽然这么想着,却她却发不出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都从世界上消失了,只听得到自己心脏的声音——
这时,他突然叫了一声名字。

「席雷妮。」

菲尔猛然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很温柔,却更让人觉得别扭。
席雷妮。
没错,自己不是那个人。
只是借用了她的名字的,冒牌货罢了。
(现在是可以沉浸其中的场合吗!)
菲尔反射性地、焦急地想站起身来。
「放开妾身!!」
——但是,菲尔被克劳按倒在长椅上,她的上方理所当然的是夫君大人的脸,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必然的。

叩磬。

安静的中庭里,菲尔的头撞向克劳的脸的声音大得惊人。
这次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头部暂时接触,菲尔试着胡思乱想来逃避现实。但是这行为的难度等级有四,所以她中途就放弃了。(※注 详见本卷第一章菲尔的难度划定。)
不过,现在是真正的,眼前有金星乱冒。
「……!!」
连悲鸣的声音都发不出。夫妻俩几乎同时捂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不过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
因为是加害者,所以菲尔比夫君大人更早一步站了起来,她使劲地推开那宽阔的肩膀,从他的臂弯里滚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故太过严重,菲尔轻而易举地解除了他的束缚。
「……失礼了!」
菲尔捏着礼服的一角,转身逃跑。
克劳大概是想从背后叫住她,但菲尔没有听他的。
因为如果在这里停下脚步的话,肯定会死的吧。


——结果。
直到第二天启程,菲尔都没能开口和夫君大人说上一句话。
 
(对不起妾身不该给您一记头槌、呃。果然,当时要是马上就向他道歉就好了。)
现在,菲尔身边就坐着拉娜,在宽敞的马车里,三个人现在正面面相觑。
菲尔觉得,不管是不识相地插话,还是让拉娜知道愚蠢事故的内容,都会反过来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因此她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只得与夫君大人面对面坐在马车上摇晃着。
(呜呜,虽然我也知道这是自作自受……但是真的好尴尬啊。)
克劳托着腮眺望着窗外,从侧脸就能看出来他现在明显不高兴。就好像有刺骨的冷气不断冲向肌肤,让人难受得喘不上气。也许是擦伤了,他的额头有些发红,这更加助长了菲尔心中的罪恶感。
「离开高原之后,高大的树木越来越多了呢! 偶尔还能看到茂密的森林。」
 
对事故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地和她搭话的拉娜,对菲尔来说就是目前唯一的绿洲。

「对了夫人,我听旅馆的店主说,这一带流传着许多有妖精住在森林里的传说,若是不小心踏入它们的领地,就会和妖精交换身体,被它们所取代。」
「哎呀,真可怕。说起来,妾身记得伊鲁族的人们是敬畏崇拜妖精的吧。不管是尤奈亚还是埃尔兰特,国教都将妖精定性为邪恶的生物,所以这些区别妾身觉得还是挺有趣的。虽然,现在已经离迪卡路相当远了吧……」
「啊,本来科尔巴赫就有很多跟妖精有关的民间故事。因为这里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地方,所以才会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流传进来吧?」
菲尔与拉娜相谈甚欢,但克劳却丝毫没有搭理她们的意思。
(唔……夫君大人,似乎相当火大啊。)
此情此景下,菲尔愈发觉得如坐针毡。夫君大人沉默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让菲尔的心有些刺痛。
(唉,旅行也快要结束了。)
菲尔苦笑了一下。
马上就要抵达首都契卡拉了。即将和这段非同寻常的日子告别。
没错。旅行结束之后,他们又会变回以前那对冰冷的夫妇——
「……圣诗篇。」
就在菲尔和拉娜无休止的杂谈陷入短暂沉默的时候。
一直在眺望窗外的克劳冷不丁蹦出的一句话,让菲尔不禁抬起头来。
「欸?」
「你会为我咏唱的对吧。我想先提点要求……因为下个季节的庆典是圣烛节,所以你最好准备一些庆祝春天来临的内容。」
夫君大人用一副紧绷着脸的表情,提出了模棱两可的『要求』,因此菲尔一瞬间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她楞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复道:
「……立春的内容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待雪草的花都还没有开呢。」
「我不管。反正已经差不多是时候开始酿造庆典上用的白桦蜜酒了。」
「那么……这个、需要妾身现在就开始咏唱吗?」
「不,等回到城里之后再说。我可不想听的时候被车轮的噪音打扰。」
「!」
听到这句话,菲尔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自己让他吃了一记头槌,又没能找到机会道歉。虽然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应该还没有消融。
——他该不会没有在生我的气吧?菲尔开始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妾、妾身明白了。那么就约好了,回去之后。」
「啊啊。好好遵守啊,约定。」
「那是当然的,女人可是言出必行!」
「约,约定? 圣诗篇? 那个、殿下……夫人?」
只有不了解情况的拉娜,在一旁眨巴着眼睛。
虽然搭上了话,但克劳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上。菲尔也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下子放松了紧绷的嘴角。
(这样啊,他没有忘记圣诗篇的事……嗯,等回去之后……)
感觉就好像自己和克劳拥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一样。
感受到内心不可思议的雀动,菲尔试着将额头抵在玻璃窗上,那凉飕飕的触感,对她滚烫的脸颊来说十分舒适。

一行人在尤特交换了马匹,补充了些许兵力。
话说如此,在将大部分士兵作为警卫留在迪卡路之后,又分出一批人员护送奇利亚的情况下,现在的队伍与去程不同,只有数十人护卫。由于这里是治安相对良好的首都近郊,这些人员也已经足够了。
等到回过神时,太阳已经西沉了不少。顺着窗帘缝隙往外看去,白桦树的树皮也渐渐染上了赤红色。
「夫人,马上就要到黑龙城了。真让人怀念啊! 虽然只是短暂的旅行,我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似的。」
「确实呢。」
克劳早已离开马车,骑上自己的黑马率领队伍前行。现在,只有拉娜作为聊天对象陪着她共乘马车。
异变发生在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就在他们马上就要穿过森林深处,到达街道时。
马车突然停下了。
「唔嗯,应该还没到啊。」前一刻还在愉快地聊着天的侍女忽然睁大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有些,不对劲呢……?」
就在菲尔歪着头,用手指掀起窗帘想要一探究竟的时候。
野兽尖锐而高亢的狂吠贯穿了她们的鼓膜。
(欸……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野狗,亦或者是。
(狼!?)
「没事的,夫人! 狼很少会袭击拿着火把的人。就算真的跑来了,周围还有黑龙师团的士兵呢。」
菲尔一边对拉娜的话点头表示赞同,一边却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而战栗。
没错,它们应该不会来袭击我们的。
——可是,这些逐渐靠近马车的脚步声又是怎么回事?
「唔哇……! 这个数量是怎么回事!?」
菲尔紧紧抓住礼服的胸口,同时,前方响起了士兵的悲鸣。
低沉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仿佛让马车外层的木板也跟着颤抖起来。
随后便传来了激烈的碰撞声。无数野兽的咆哮,人类的怒吼,剑贯穿某物的钝音混杂在一起。同时,还有人外某物的垂死挣扎。
菲尔慌忙掀开窗帘看外面的情况,窗外的光景让她不禁背后寒毛直竖。
(怎么回事,这个数量……!)
说有四十头都算少的了吧。聚集在一起的狼都十分高大,它们全然不惧火把的火光,露出锐利的獠牙。
如果这是普通的种群的话,这数量也多过头了。
黑龙师团在一瞬间重整旗鼓,一边用火把将狼群围在中间,一边切实地打死这些野兽。但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异常了。
即使做到了这个地步,狼群们还是像追逐着这世界上唯一的猎物一样,如波涛般汹涌地袭来。
「夫,夫人……!」
「没事的! 夫君大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输给区区狼群呢?」
菲尔安慰着瑟瑟发抖的拉娜,但那股愈发强烈的不安也让她心生恐惧。
(夫君大人,他没事吧?!)
既然敌人的数量如此众多,自己也出去战斗不是更好吗?
就在菲尔将随身行李抱在怀里,正准备取出夫君大人给的短刀的时候,马车的车门被打开了。
露出脸来的是一名年轻的黑龙师团士兵。
「夫人,现在发生了紧急情况。希望能借您一臂之力。能麻烦您跟我来一趟吗?」
「紧急情况?」
「请您冷静下来听我说……殿下的喉咙被咬伤了。伤势很严重。」
「欸……」
菲尔的大脑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意思。
(骗人的。夫君大人他……受了重伤!?)
菲尔倒抽了一口气。
「总之,殿下他出血非常严重……他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呼喊着夫人的名字。由于殿下负伤的位置离队伍稍远,因此即使我们想集中人手对殿下进行救助,目前的兵力也不够——」
「快点带妾身过去!」
「夫人请等一下!现在外面很危险,请让我替您去吧。」
菲尔甩开拉娜慌慌张张想要挽留她的手,径自跳下马车。
只有混乱的声音,持续在远方回响。
还没等菲尔看清眼前的状况,师团士兵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将她拉离马车。
菲尔在脑海里反复重温着从高文老师那里学来的伤员救治要领。不听使唤的双脚让她十分心急。总之,菲尔想尽快赶到他的身边。
菲尔就这样被半拖着,逐渐远离街道跑向森林。

(夫君大人,在哪里?!)
不知跑了多久。
不知不觉,光源就只剩下夜空中闪耀的白色月亮。
多亏了皎洁的月光和反射光线的残雪,夜晚的森林并不像传言中那样黑暗。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和自己不停奔跑的脚步声阴森地回响着。
(有点不对劲。夫君大人不可能会在这么远的地方指挥!)
「你到底……要带妾身去哪里!」
拉着菲尔手的士兵没有回答。她只看得到对方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
即使是菲尔,也有些喘不过气了。但他完全没有在意的这一点的样子。
「请适可而止……!」
就在菲尔忍不住要甩开手的时候。
士兵突然停住了脚步。
(呜哇!)
菲尔没能止住冲势,脸撞到了他的背上。
那个瞬间——他如同断线的人偶似的,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只有扑通一下,沉重的声音格外响亮地留在耳畔。
「欸……?」
菲尔无法理解状况,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了?!」
菲尔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起来,就在她朝士兵的肩膀伸出手的瞬间,发现他的脖子上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蓝色的蝴蝶?」
发出幽蓝磷光的不可思议的蝴蝶,在慢慢地开合着翅膀。
这是什么啊,菲尔还没来得及细思,耳朵就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挲哩。踏着残留的薄薄积雪,从沉没在黑暗中的森林对面,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菲尔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从抱着的包裹里拔出了短刀。
当菲尔正要用颤抖的手将刀拔出刀鞘的时候,轻轻地,一阵清脆的声音触动了她的鼓膜。
「夜晚的寂静一般的黑金丝玛瑙,绿之孔雀一般的孔雀石……啊啊,不行。孔雀石,那就这样吧。」
如同小鸟唱歌一样轻快。那像是摇铃一般的声音,对菲尔来说,太过于耳熟了。
仿佛是在和幽灵相遇。
菲尔呢喃出月光下出现的那个人的名字。

「……席雷妮大人?」
「可爱的菲尔。好久不见,呢。」



少女撩起夹带着绯红色的银发,眯起茜色的眼瞳嫣然一笑,她的容貌与菲尔别无二致。
明明是在这样的森林深处,她却能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城堡的华丽舞会中的错觉。那优雅的举止就是如此完美。
「为什么……」
梦? 还是说,幻觉?
(席雷妮大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
她一旦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应该连呼吸都困难。正因为如此,菲尔才会作为她的替身来到这里。
茫然地开始回转的思考,突然引出了重要的事实。
「为、为什么您会在这种地方?! 如果不赶快回王宫的话,您的身体就!」
不管眼前的席雷妮公主是梦还是幻觉,总之她的脆弱是毫无争议的。
「真是温柔的孩子。但是,目前还没有问题。」
「欸?」
咳、她一边咳嗽着,露出微笑。
虽然嘴上说着没问题,但席蕾妮的脸色却很苍白。随即,她像是要折断自己纤细的身体,削去自己的肺一般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菲尔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席雷妮大人!」
哐啷一声,短刀滚落在地上。
紧紧地抱住丢下武器、慌慌张张地跑到自己身边的菲尔,席雷妮公主微笑着。
「抱歉。这只是因为、妾身长途旅行、有些累了而已。不用担心。现在,妾身带来了重要的东西,而且这座森林,和妾身的身体离的很近……」
「那个? 重要的东西是指……?」
「呵呵,秘密。」
面对面交握着双手的两人,拥有着如同窥视着镜子的另一面一样,如出一辙的容颜。
用纤细的手指包覆着菲尔的手,『席蕾妮公主』将嘴唇贴在菲尔的耳边。

「辛苦你了……菲尔。你的任务结束了。」

话语、无法流入大脑。
微笑的公主的背后,起舞着幽蓝色的磷光。
(刚才的、蝴蝶。)
菲尔一片茫然。
菲尔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被蝴蝶环绕微笑的她。


「……不见了?」
——菲尔消失了。
克劳正准备前往她所在的马车的时候,接到了这个报告。
(怎么可能)
没有人在战斗中受重伤,顶多就是胳膊或腿受了轻伤。只要不走出马车,应该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安全。
克劳越过地上累累横卧的狼尸,奔向本应当和妻子同乘的侍女。
「怎么回事,拉娜?」
克劳的语气不由地变得粗暴起来,但眼睛红肿得通红的拉娜怒吼着:「这是我的台词!」作为回应。
「殿下您,不是受了重伤所以才将夫人喊出去的吗?! 有个士兵打开了门、把夫人带了出去!但那个时候出去会很危险,我明明阻止过她的。万一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
拉娜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她的脑中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对方是自己的主人这件事。
「殿下。有一名士兵不在!」
「有两串脚印,向着森林延伸……」
像是想要打断紧接着堆积如山的的报告一般,「快追」,克劳下令道。
草草地对士兵们发出指示后,他自己也动身而去。
——冷静什么的,此刻根本不可能留在克劳的心中。

(菲尔。在哪里?)
几束火光在夜晚的黑暗中跃动。
没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让她遭受什么意外。
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失去她。
克劳虽然努力这样想着,但不断闪过脑海的,往昔的残像却始终挥之不去。
浸湿胸口的鲜红。染上的同样的颜色、无法再诉诸言语的嘴唇。空虚的蓝色眼睛。
——弟弟的遗骸。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
紧紧地绞住心脏、直涌上喉咙的那份冷意,毫无疑问是恐怖感。
(菲尔。菲尔……!)
克劳抑制住想要喊出本名的冲动,他高喊道:
「席雷妮!」
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没有手下的身影了。
踏断枯枝、穿过丛林。克劳来到了一片积雪相对较少的开阔地带,他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士兵的身影。
(还有气息……或许可以向他问问话。)
但是,已经没有将士兵摇醒的必要了。就在克劳跪在地上确认士兵意识有无的时候,「……夫君大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被静谧的月光浸湿的森林里。
克劳抬头一看,在自己的不远处,寄宿着黄昏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席雷妮。」
克劳不禁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我找你很久了,你有没有受伤?」
正准备跑过去的时候,克劳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停下了脚步。
身形和外貌,都是完全熟知的那样。
但是,有什么。
——有什么,不对。
「呵、呵、呵。是吗。是吗,您来找我了啊。呵呵。」
嘻嘻。
她笑得肩膀轻颤。夹带着绯色的银发,如同微波般摇曳。
声音也一模一样。然而,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个声音的克劳,此刻却感觉到了无法言喻的不安。
「……怎么了?」
 
问出声后,默默地低下头的她,用茜色的眼睛看着克劳。
 
然后,她扬起红润的唇角。
 
微微露出的白色皓齿,就像生病的月亮碎片一般。
啊啊,是似曾相识的笑容。
脑海的某处敲响警钟。
(难道说)
 
在两年前,他被下毒的时候。那时,「您也许会和您的弟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的诅咒被灌入双耳。
 
克劳茫然地说出那个名字:
「席雷妮……?」


第三章 毒龙与毒花

「……是席蕾妮、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夫君大人。」
如同熔入了红宝石般,波浪起伏的银色秀发。
如同月光蜷成的茧一般,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
寄宿着黄昏的眼瞳。
人偶般的容貌和声音。和与克劳一起度过每一天的她一模一样。哪里是双胞胎。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完完全全……
(不,并不、相同)
她不会这么笑。
伪装成慈爱的嘲笑。近似于爱情的憎恨。
这种像是因为残缺而死的月亮一般的笑法。
(……为什么……)
克劳愣愣地凝视着将浅浅的微笑挂在红唇上,踏着悠闲的步伐走过来的娇小少女。
「您是来找妾身的吧。不过——」
伸向这边的手指,让克劳猛然回过神来。
幽暗的森林。
除了猫头鹰的叫声和轻微的风声之外,这里一片寂静。
不管环顾四周多少次,在场的公主也只有一个人。
「——现在,您是在找谁呢?」
接下来的话语让人窒息。
视线的尽头,左手的无名指。克劳记忆中装饰着纤细手指的白金戒指正好好地戴在那里。
以蓝宝石和钻石装饰而成的花芯,这件复杂的工艺品,应该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铃兰的,结婚戒指──)
下一个瞬间,克劳亲手抓住了她──真正的席蕾妮的咽喉。

「你把我的妻子藏到哪儿去了……!」

由于强行压制住了染红双眼的怒火,克劳质问的声音显得略微嘶哑。
「咳嚯、……咳呋……」
席蕾妮像是被克劳的气势压倒了一般咽了咽口水,痛苦地咳嗽了起来,但还是露出了「发生什么事了?」的微笑。
「真是奇怪的夫君大人。妾身一直都在这里吧!从立冬嫁给您的那天开始,妾身就一直在您的身边。」
「我不喜欢无聊的玩笑。」
面对断然否认的克劳,席蕾妮突然收敛了笑容。
「……怎么这~样。注意到了吗,真是无聊。妾身明明很期待能成为您的妻子的。」
「因为这是一个能砍掉两年前没能杀掉的、碍眼的埃尔兰特第三皇子脑袋的好机会?」
「讨~厌。那个时候,妾身不是光明正大地向您推荐了,如同鲜血一般美味的鲜红葡萄酒吗?还有花香的毒药,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虽然嘴上说着光明正大,但伴随着一句句假惺惺的台词,席蕾妮又浮现出了浅浅的笑容。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妾身是来当你的妻子的。还能有什么目的?」
「我不想玩文字游戏。你把『她』怎么了,席蕾妮?如果你不好好回答我的话——」
席蕾妮公主一动不动地承受了像是要射杀她似的犹如冰海般蓝色。
「扑哧……」
她的双唇突然像月牙般弯曲了。
「呵呵、呵、啊哈哈哈……」
克劳死死地盯着被人捏住喉咙,发出犹如摇铃一般笑声的席蕾妮。
「如果不好好回答您的话,您会怎么做呢?捏碎妾身的脖子?将妾身揍一顿?还是要杀了妾身?呵呵……多么、像您的作风啊!」
突然。
贝壳般的指甲嵌入了克洛的手腕,瞬间便浮现出红色的血珠。
「像我的作风……?」
「没错,被诅咒的第三皇子。妾身美丽又可怕的夫君大人。请随意。凭借您那颗残酷的心,这具身体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千疮百孔的吧。」
她一边打心底里愉悦地摇晃着肩膀,一边继续笑着。
「您打算用蛮力抓住战败国的公主,然后作为消遣夺取她的性命吗?啊啊,真不愧是乌贝尔帝的儿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自己的血统抗争啊。」
席蕾妮公主的话让克劳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量。
克劳的父亲,埃尔兰特现任皇帝乌贝尔·潘德拉贡·埃尔兰特掠夺了自己毁灭的国家的公主莉葛琳,令其成为自己的妃子。
憎恨乌贝尔的莉葛琳,因同样憎恶克劳而持续折磨着他,最后夺走了他所爱的弟弟帕西瓦尔的生命。
这就是克劳的生父和生母的故事。
席蕾妮的话语,简直像魔法一般剜开了克劳的旧伤。
敏捷地从手臂中挣脱出来后,席蕾妮公主面带笑容优雅地弯下了腰。
「姑且先和您说一声好久不见,夫君大人。妾身是席蕾妮·艾里斯特尔·尤奈亚。从那次会面以来,究竟过了多久呢?」
「……自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打算杀了为和解而来到尤奈亚的我。」
她对消除碍事的东西没有任何顾虑。这一点克劳已经很清楚了。
只有嘴巴冷静地回答着,克劳有种想对着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咂嘴的想法。
不过即使诅咒轻率地暴露出动摇的自己,那也是亡羊补牢之举。
「您很在意吗?」
并没有说,这是关于谁的事。
像是被她读懂了心思似的,克劳以一拍的沉默表示肯定。
「……我只想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
「谁知道,会是怎样呢?她也许还活着,也许不是。」
克劳冲动地想要紧紧掐住那发出呵呵的笑声的咽喉。
「席蕾妮!」
「呐,夫君大人。您好像一直在担心『不是妾身的某个人』。这到底是关于谁的事情?……呐,难道是从立冬开始就一直待在您身边的,妾身的冒牌货吗?」
这句说得过于直白的话,让克劳无言以对。
「请告诉妾身。是有宵小之辈假借妾身的名字冒充王族吗?欺骗尤奈亚王族,这可是绝不被允许的哦。」
席蕾妮公主微微歪著头,眯起了眼睛。
克劳吃了一惊。
(如果真货出现了,那失去用处的菲尔会怎么样?)
——背负着隐瞒了公主身份的恶名而被杀掉,对尤奈亚来说,这是最彻底的销毁证据的方法。
「……如果找到她的话,该怎么办呢?该剜去她的眼睛吗?还是砍她的下脑袋,挂到城墙上去比较好吗?」
「……!」
或许是特别喜欢克劳失色的表情吧,席蕾妮再度放声大笑。
「真是张漂亮的脸呢。呵呵,咳呲咳呲……咳、……、咳、」
看起来很开心的她,突然痛苦地弯曲了身体。
「啊哈哈……咳呋、……」
用纤细的指尖捂着的嘴角上,啪嗒啪嗒地滴落了什么。
那是比湿润的红唇,更加鲜艳的绯色液体。
看,有士兵过来了。
「她已经回不来了。」
在以唱歌般的声音如此告诉了克劳之后,她纤细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力量。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抱住了倒下的她的克劳,听到了寻找自己的士兵们慢慢接近的声音。


克劳和『妻子』进入黑龙城是在第二天。
「欢迎回来。克洛维斯殿下,夫人。」
城主夫妇的归来,让城堡的仆人们都由衷地感到高兴。
刚从新婚旅行归来的夫妇,按照惯例都会为他们准备温热的蜂蜜酒,筹备盛大的宴席——但是这次是例外。
为什么呢?因为席蕾妮公主突然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公主很快就被随侍的医生带走,关在净室里不出来了。
虽然公主早就说自己病弱多病,但出嫁后一直身体状况良好,和丈夫、黑龙兵们一边追逐一边在城里跑来跑去,经常和侍女们一边谈笑一边在城里散步的『夫人』突然身体不适,令城堡里的人们大为震惊。
但是,有比这更让他们吃惊的事情。
在旁观者眼中一直溺爱着妻子的城主克劳,看向她的时候——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像是在看某个物件一样。

「好阴暗! 您快要发霉、不对,快要长出蘑菇了哟,吾主。」
看着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吵闹的抱怨,沉默着轻轻揉着眉间的克劳,家臣凯·萨利塔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被新婚旅行中游手好闲的夫妻无视,独自一人过着寂寞的看家生活……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禁受着难以忍耐的折磨的凯·萨利塔,明明是久违的登场。归来的主人却变成了菌毒的苗床,再起不能。呃,说真的,真的没问题吗?您从新婚旅行归来已经两天了……」
「什么?」
「夫妻关系」
细长的藤色(浅紫色)眼睛,扎得整整齐齐的淡金色的头发,像炒过的杏仁一样深色的皮肤。出身异邦有着罕见容貌的凯,在城主旅行期间一直留守着城堡。
「新婚旅行中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您已经知道了对吧?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我和你到此为止吧!出现了这样的情景,终于要离婚了吗?」
「……」
克劳完全没有要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的迹象。凯规规矩矩地等待了一会儿主人的反应,但最终放弃了。
「但是,到现在我还不能相信。夫人竟然被掉包了。嘛,在你所说的『真货』进入城堡的那一瞬间……在我看来,夫人和之前相比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没有什么两样吗?」
克劳终于抬起头来。
「你的眼睛是瞎的吗?你也好他也好。为什么分辨不出来呢?除了容貌和声音之外,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完全不同……完全不同,呐。」
凯皱着眉头咀嚼着这个词。
不久之后,他慢吞吞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嘛,就算夫人真的被替换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什么?」
「妖精般可爱的脸庞是相同的,如同摇动的金铃一般声音也是相同的。而且,不是平民升迁的替身,来的可是血脉纯正的公主哦。为什么吾主一副损耗精神的模样,对我来说倒是很爽快哦。」
「就算脸和声音一样,那也不是她。」
「是啊。即使长相和声音一样,您称之为妻子的人,也有可能是身份卑微的孤儿。」
「闭嘴。」
克劳知道家臣是故意用这种让人生气的说法。
这个男人对自己并没有忠诚之心。因为彼此都有利用价值,所以只要把他留在身边,克劳也就不再奢望要求更多。
如果是平常的话,他就当作耳旁风了。
克劳压抑住了瞬间涌出的凶猛冲动,他低声说道:
「给我慎言!我不允许你愚弄我的妻子。」
「但是,吾主……」
要是平时善于察言观色的凯可能会就此闭口不言,但这次他罕见地没有退下。
「您不是说过吗——“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和斯坦特王在想什么,但是既然来了,就有相应的利用价值。”」
听了凯的话,克劳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想问您和前几天一样的问题。……你到底想把夫人怎么样?」
凯的那双浅藤色眼睛,有时会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度。
一瞬间,他周围缠绕的空气变了。



「所谓夫人啊,并非是一定要在真和假中作出评判的对象。单纯地讲,她只是许配给您的对象。」
克劳原本是为了与尤奈亚的外交才迎娶的公主,而且为了能够将其毫不留情地作为诱饵和人质,他想要一个名为『席蕾妮』的棋子。
但因为实际到来的新娘真身是『菲尔』,所以克劳对自己的妻子这一身份的想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正如我作为家臣被您雇佣的时候所传达给您的那样,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埃尔兰特和尤奈亚维持良好关系哟。所以在双方的目的一致的时候,我会是比任何人都忠实于您的狗。……如今姑且让我再确认一次。」
今后,如果要对尤奈亚采取强硬态度的话,作为外交的王牌,『席蕾妮公主』,绝对还是真货比较好。
「我个人觉得,如果来的是真货的话,反而是件好事呢。」
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位置。
他们原本就应该成为一对没有爱的夫妇。
为了利用而想要得到的人质,从毫无价值的平民小姑娘,变成了能够正确地发挥其真正价值的公主。
既然如此,难道您还要抛弃当初的目的,去寻找假新娘吗?凯这样质问道。
「您称现在的夫人为『尤奈亚的毒花』,也许是这样吧。但是,在还不知道毒花和毒虫的时候,放弃对偶然得到的幸运之花的执着也是一种选择。」
请您考虑一下这句话意思。
凯深深地低下头,严肃地说。
「再说……就算让我秘密地找回那个女孩,当然我这边也会尽一切办法,可是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没有继续留在您身边的可能了吧?」
家臣指出的地方每一个都是正确的。
面对再次沉默的克劳,凯叹了口气:
「请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吾主。说要保护科尔巴赫的您,所求的新娘究竟是哪一个,您对她究竟有何期望?听完这些之后,我再来判断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咣当!」听着门被粗鲁地关上的声音,克劳的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

在凯离开办公室之后,克劳狠狠地挠了一下额发。
如果克劳继续执着于菲尔,一直迷失下去的话,凯就不会原谅他。居然会特意来敲打他,对于那个圆滑主义者来说,这是很少见的。
(……让头脑冷静一下,不要那么焦躁)
长叹一声,克劳开始整理情况。
席蕾妮擅用咒毒。说不定,她与这一连串的咒毒骚动有很深的关联。在所有意义上,都不能对她放任不管。
(首先——要将席蕾妮封锁起来。让那个女人注意到的情报有两个:)
第一,自己已经发现了立冬嫁过来的女孩是冒牌货的事。
第二,作为冒牌货的那个女孩的存在,对克劳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既然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今后席蕾妮就绝对不会给外界传递任何关于菲尔的消息了。
与此相对,从席蕾妮那里得到的信息是:
(充其量也就是流传于邻近诸国的『席蕾妮公主体质虚弱』的传言,并不是夸张吗?)
她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净室里,并不是因为想拒绝与克劳对话而不出来,而是真的是出不来。
(……在尤奈亚会面的时候,看上去还没有到这种程度……)
一站起来就吐血,一睡觉就咳嗽。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折磨她的毒药一样。
(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目的。她以那个健康状态长途旅行一直到这个黑龙领为止的用意究竟是什么?难道她打算自杀吗?)
那个体弱多病的公主,如果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在不久的将来丧命吧。这样一来,连接『菲尔』的线就真的被切断了。
克劳简直心急如焚。
他的视线四下游移,突然想到:「是不是正好相反呢?」
(最初斯坦特王明知暴露的危险还要提出这个替身方案的理由,恐怕是因为席蕾妮本人的体弱多病——但是,出现了至少对现在的席蕾妮来说,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不得不亲自深入敌阵的情况。)
如果有钥匙的话,就是那里了。
(但是,就算我找回了菲尔……说真的,要拿她怎么办?……凯之前就说了,在他眼里,『席蕾妮』和『菲尔』没什么两样)
现在的现实是,『席蕾妮』理所当然地进入了菲尔待过的空间,以黑龙公夫人的身份居坐着。
因为新的席蕾妮几乎没有在人前露过面,所以到现在谁也没有发现新娘已经换了人。
没什么两样吗?真是句过分的话啊。
似乎连以前那里存在着一个叫菲尔的女孩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都被否定了,克劳皱起了眉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菲尔确实是不存在的。说到底那家伙只是席蕾妮的替身。……那才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既然真正的席蕾妮来了,那么『菲尔』也就没有用处了。
明明希望将她当成『赝品』放在身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焦虑、后悔、无可奈何的感情在肆虐。
(……菲尔,你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就算只能知道你是否平安也好。手边的资料,克劳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在手中啪嚓啪嚓地碎掉了。
头好痛。有强烈的呕吐感。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他叹了口气,突然将视线投向橡木办公桌的前方。
那里有一张熟悉的漂亮长椅。自己和和新娘菲尔曾在那张长椅上并排坐着,说过好几次话,有时甚至还吵了起来。然后,在菲尔到来之前是——
『你还是老样子呢,克劳兄长。』
被人悄悄地搭话,克劳抬起头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长椅上坐着一名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
『兄长总是这样,对重要的东西很宽容,正因为想保护它,所以才不去触碰它,而是悄悄地离开。』
(帕鲁……?)
让人联想到温暖的南方大海的明亮蓝色眼眸缓和了下来,少年——帕鲁说道:
『我想起了我出生的时候哦。你其实一直都知道,除了发色和眼睛的颜色以外,我没有一点像父皇的地方对吧?但是,你把听到的无聊谣言当成耳旁风,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于是,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克劳兄长的家人。』
「你、为什么……」
面对茫然低语的克劳,帕鲁寂寞地微笑着。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唇上粘稠地垂落下来。
同母的弟弟用指尖咚咚地敲打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胸口,继续说道:
『但是,变成这个样子之后,我在想,一直怀抱着秘密的我们,真的能成为“家人”吗?然后,这个孩子也……』
看到红色的天鹅绒和金丝织成的靠垫上躺着另一个红色的东西,克劳歪了歪头。
(……那是什么?)
克劳的目光凝固了。
在椅子上的东西。
那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是现在胸口被染得通红,并朝他投来茜红色的,虚无的目光。
——一切都完了,那是菲尔的尸体。

「……!」
意识倏然浮现。
克劳倒吸了一口气,用一只手用力地抓着黑色的胸口。就像是有一只爪子捏住了下面砰砰作响的心脏一样。
(是梦……吗?)
眼前的是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橡木办公桌。从银制的烛台还没有点起灯可以得知,自己只是趴着睡了一小会儿而已。
做了一个讨厌的梦啊。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的克劳,突然感觉到了室内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他皱起了眉头。
「早上好,夫君大人。」
「!」
她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等克劳回过神来,只见黄昏中浮现出一个白色的人影。
稀薄的气息就像是连月光都厌恶的幽灵一样。
不知不觉间,长椅上帕鲁和菲尔的尸骸都消失了。只是,坐着一个长着熟悉的『妻子』面孔的女人。
「……席蕾妮,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因为萨利塔大人呢。妾身说是因为想念自己的丈夫而来的,他就一脸复杂地请我进来了。」
可能是因为不断地咳嗽伤到了肺部,最终导致咽喉疼痛吧。她的声音略微嘶哑。
「没想到,你居然会擅自进入我的房间。没有事先预告,还没等到沃尔普吉斯之夜就迫不及待地闯入丈夫的房间,尤奈亚的公主可真是相当高雅啊。」
「嘛,可以原谅妾身吗?妾身还以为您更喜欢简单直接的类型呢。因为两年前对妾身说『嘴里被强塞了肉』的您,看起来可是非常高兴呢。」
「嘶!!」
如果讽刺她的话,就会被她拿过去的事揶揄。
您还真是喜欢不错的性格啊。克劳无言以对,呆住了。
看她像是要靠在扶手上一样将重心放在扶手处的样子,大概是倒下之后,根本没有怎么恢复吧。果不其然,她就这样垂下了头,咳嚯地呛了起来。
「您醒了吗?虽然是在梦中,但是居然在妻子面前呼唤其他女人的名字。呵呵。妾身可是会嫉妒的。」
而且,好像还被她抓住了最讨厌的瞬间。
不小心被抓到弱点的克劳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未必是女人的名字。」
「如果您一脸难过地呼喊着男人的名字,会让妾身感到既嫉妒又担心。」
「…………。你有什么事?」
虽然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是还没等克劳问出口就遇到了麻烦。
席蕾妮公主没有直接回答投来可疑目光的克劳,她微微歪了歪头:
「总觉得,您与之缔结神誓的对象,并非妾身啊。真是令人意外呢。您的信仰有那么虔诚吗?」
纵使苍穹从吾之上崩裂坠落,纵使海原将吾之身吞噬殆尽,吾之誓约亦不可破。
与枕词一起放飞的话语,是向应该誓死守护的神宣誓。
(※注 枕词,冠词。(日本)见于古时歌文中的修辞法之一,尤指和歌等中,冠于特定词语前而用于修饰或调整语句的词语。五音节的词最多,也有三音节、四音节或七音节的。)
克劳就是这样与菲尔结成夫妇誓言的。打算一起度过一生。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什么正式的礼节……那么,如果有神职人员的话,也可以取消吧?」
「……和我一起立下神誓的,并不是你。」
「但对外公开的对象是妾身。是的,席蕾妮就是妾身,妾身不想让任何人自报姓名。所以妾身才会来到这里。」
即使实际嫁给这个人是替身,也不能允许自己以这个名字,作为毒龙的新娘结束一生。
席蕾妮就像是要求鲜花和宝石一样,以轻松愉快地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妾身可是非常任性的哟。既想要名字,也想要自由。所以妾身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特意把重要的东西留在了国家。虽然现在已经取回了名字,但是像您的妻子那样长寿,并非妾身的希冀。」
席蕾妮表现出与辛辣言词完全不相称的可爱,她将有着玫瑰色指甲的食指按在红唇上,就好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
「所以,妾身的这条命不会太长。不过,既然要死,妾身想带着您重要的东西一起作伴。」
不用特意去问,克劳也知道她是在指菲尔。
「如果您取消神誓,离开妾身,妾身就会帮您拯救重要的东西的生命。但是,如果妾身就这样死了的话——」
「……的话?」
「唔呵呵,到底会怎么样呢?总之,只要您想的话,就能一下子成为杀害两个妻子的男人哟。」
她不以为然地偏着头,弯曲嘴角嗤笑的模样,让克劳不寒而栗。
妾身想赌一把,这位公主是这么说的。
克劳不想离婚。因为,『席蕾妮的替身』,是连接着自己和菲尔唯一的线。
但是,只要席蕾妮死了,它无论如何都会被切断。偏偏还是和菲尔的性命一起。
是席蕾妮更先死去吗?还是是克劳先一步查出菲尔的住处呢?但是,尽管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席蕾妮却显得非常愉快。
克劳丝毫不觉得她是神经错乱了。对于这个女人来说,就连自己的生命也只是游戏的道具吗?
(不。既然做到这一步,就一定有内幕。你是为了什么,不惜击退替身也要嫁到我这里来的?)
这位公主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那个的话就无从下手。
但是。
「只要离婚的话,性命就会、……」
克劳无动于衷地望着席蕾妮的脸。那与自己爱得胜过一切的人的面孔丝毫不差。
他立刻将视线移开,看着她的左手。
本应与永恒的夫妻誓言一起送给菲尔的结婚戒指依旧收在希莱内的无名指上。那是特意要给他看的吧。
假新娘固执地不戴在左手上,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贴身戴着。
(……假如说,现在就算离婚了,真的能救下菲尔的命吗?这个女人)
如果菲尔有能够获救的保障,她就会马上这么做。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束缚了,就会立刻把已经不需要的替身之类的处理掉。
四处碰壁。克劳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话。
(菲尔。你在哪儿?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只要,她能四肢健全地活着就好。自从『妻子』被掉包,菲尔失踪之后,克劳就一直祈求着。
他忘不了刚刚做的梦。
克劳想起了失去生命的菲尔那空虚的目光。
即使没有被夺去性命。如果你的身体受到严重伤害的话。
——不管是和尤奈亚开战,还是被指责为疯子都没关系。
届时就是这个女人的末日。
还能等到她自然死亡吗。自己一定会毫无顾虑地杀掉席蕾妮吧。以他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手段。
她是我重要的恩人。
说着这句话的菲尔的声音,像浮沫一样在克劳耳朵深处破裂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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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15

10000
a996886414 王爵
感谢翻译

10 天前 0 回復

timluo555 子爵
着实精彩

18 天前 0 回復

wen880225 勳爵
劇情真的刺激阿

20 天前 0 回復

tdby 子爵
终于有后续可以看啦!

21 天前 0 回復

吾丶汝 騎士
活了!

21 天前 0 回復

加油快跑 平民
感谢翻译

2 个月前 0 回復

两色枫泾 平民
喔,感谢大佬更新

3 个月前 0 回復

奉典 平民
感謝翻譯!支持這部甜甜的小說❤❤

3 个月前 0 回復

Shiny蕾 騎士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看我刷到了什么!!!感谢大大!

4 个月前 0 回復

寻神者大智 騎士
感谢

4 个月前 0 回復

wutuoluo 騎士
感谢,终于有大佬翻到第四卷了,当初接触这个故事我还是几年前看的漫画,当时的翻译大佬们说只汉化第一卷漫画,直到后来lk大佬们搞这个小说汉化了!

4 个月前 0 回復

驱纹修也 伯爵
哦哦哦哦哦,终于更了

4 个月前 0 回復

lsy2007 王爵
终于暴露了?

4 个月前 0 回復

lao123445 伯爵
感谢大大翻译

4 个月前 0 回復

gpy1245 子爵
感谢翻译,终于等到这一本了

4 个月前 1 回復

鞭子与糖汉化 公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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