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电击文库][入間人間] End Blue


书名:End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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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エンドブルー
作者:入間人間
发售:2020/12/10
插图:仲谷鳰
出版:KADOKAWA
翻译:flank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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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6人6天6把枪』与『少女妄想中。』的后日谈短篇集。

 在深山的小屋中钻研陶艺的岩谷香菜,有时会去镇上与一
年前结识的新城雅见面。但每一次,都只是给雅枕一下膝枕,
聊一聊天。就在香菜开始思考雅为何执着于自己的时候,某
一天,雅突然现身在山中小屋门前——

 继承了父母的茶庄,原本觉得就这样平淡地过一辈子也无
妨。可就在这时,侄女出现在了我面前。她还只是个高中生,
又是哥哥的女儿,如今则成了我的女朋友。与她共同度过的
日子,让我回想起了一位旧识。明明不会飞翔,只会凭双脚
奔跑个不停的,却如同飞鸟一般的少女——

 少女们炽烈的思绪,交织成了如今的再会与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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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rls on the line』


 「师父,我帮您拿行李吧!」
  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的徒弟如此提议道。
  提着小山一般的行李,双臂被拉得生疼的师父回头看了看她,并开始思考包里有没有什么就算弄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才怪呢,不然还带着干嘛。
 「你可别走丢了啊。」
 「遵命~」
  看着在车站内川流不息的人潮当中一边磕磕绊绊一边左闪右绕地跟过来的徒弟,师父不禁如同叹息一般呼出了长长一口气。没过多久,身材矮小的徒弟就被淹没在了人群当中。但要跟上自己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师父如此想着,并将头转了回来。
  同时也觉得,要是跟不上的话,就丢下她也罢。
  这对师徒上次来到街上,已是两周以前。
  她与徒弟都是陶艺家,平时居住在山中搭建的小屋里,从事制陶工作。虽然并不是心甘情愿地住在山里,但毕竟在别的地方没有房子,加上师父本人也对人际交往有些厌烦,所以觉得这样的生活可能更适合自己。
  住宅与工坊都是父母留下的,但二老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对于在车站内踱步时席卷全身的燥热,师父脸上虽然只是稍稍蹙眉,内心却是嫌弃得很。即使没有下雨,六月份的湿气依然会无孔不入地侵入室内,就像被一双粘腻的手不停抚摸脸颊一般,着实令人不悦。再加上周围这么多人,更是火上浇油。
  在将车送进车站的付费停车场,并步行经过车站时,师父不由得转身望了望站内。
  发生在这座车站的那起骚动,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师父本打算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可记忆始终含糊不清,于是很快就放弃了。比起这个,发现身后的徒弟迟迟没有跟过来,师父不禁再次叹了口气。又没拿多少东西,怎么会这么慢啊。
  师徒二人今天出行的目的是采购生活用品,去陶艺教室讲课,以及与人相约见面。
  担任讲师的师父上身穿着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条纹衬衫,下身则直接穿了平日制陶时穿的短裤,还缠着一件土黄色的围裙。头上裹着毛巾,嘴唇干裂,素面朝天,细长的右眼下方还残留着些许凝固在汗水中的泥土。
  之前的徒弟曾对这身打扮进行过指摘并试图加以改善,但现在的徒弟对这类事情毫不上心,所以师父也就以平时的装扮跑到了大街上。
  至于徒弟,则是把写着『研修中』的名牌如同发夹一样顶在头上。
  徒弟的名字叫岩谷香菜。
 「师父,好久不见啦。」
  穿过车站的中央通道之后,香菜终于追了上来。
  她倒是打扮得很正常——除了每次上街时穿的都是同一身衣服这一点之外。这是朋友过去替她挑的外出服装,她手上只有这么一套。师父瞥了香菜一眼,想起几个月前还有人错以为自己跟这家伙是一对姐妹,然后又重新目视前方。
  岩谷香菜今年25岁,跟师父之间只差了三四个年头。但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再加上活泼好动,身材矮小,所以甚至常有人以为两人之间相差一轮。一年前去美容院理过的头发早已重新蓄起,后脑勺上扎成一束的马尾发梢也开始参差不齐,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欠缺梳理的狗毛。
  然而根本不需要第二只狗,不,甚至连第一只都可以不要——师父心想。
  到了路的尽头,左拐继续走。香菜虽然一言不发,却在站内不停左右张望。简直就是个小孩子嘛——对她这与相貌十分一致的行为,师父略感无奈。
 「干嘛呢?」
 「啊,我朋友就在这儿工作,所以在想她会不会出现呀。」
 「是么。」
  师父心想,你那个根本不是朋友,是监护人吧。
  香菜住进来的时候,前来跟师父见面的并非父母,而是她的那个朋友。那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先是诚恳翔实地阐述了香菜的一系列缺陷之处,最后接上一句「尽管如此,还是拜托您了」就把香菜托付给了她。如今想想,说成是「推卸」可能更恰如其分。
  经过检票口后,以呈L字的路线走到车站边缘,从一个小小的出口来到了室外。面前狭窄的马路对面有一栋楼,那便是香菜要去的地方了。
  讲课与购物并不在香菜的日程安排之内,不管哪样她都派不上用场。
  分开之前,师父先是瞥了一眼那栋楼,然后对香菜嘱咐道:
 「那就三点见了,要是晚了我就丢下你。」
 「遵命~」
  在这句听起来毫无诚意的轻浮回应之后,香菜先是「啪嗒」地迈出了一步,然后又回过了头。
 「啊,要是找不到车的话,可以打电话问吗?」
 「行行行。」
  师父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于是香菜像摇头娃娃一样低了低头,就一个人向楼里走去。那不靠谱的背影,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除了『这货』之外师父完全想不到其他答案,不禁如同反复斟酌一般脱口而出:
 「这货。」
  到底有什么好的?师父对此大为不解。


 「你总是穿同一身衣服啊。」
 「我就只有这一件嘛咕嘿嘿嘿。」
  香菜捻起衣角,笑着搪塞道。用手撑着下巴从下到上打量着香菜的女子,则对此报以柔和的笑容。
 「发型也那么随意,一棵好苗子都浪费了。」
 「哈哈哈没有啦。」
  香菜不假思索地如此否定道,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不经常受到别人的夸奖。
 「下次一起去买衣服吧?」
 「啊,嗯,这个嘛。」
 「不过你自己如果没觉得不方便,那也无所谓啦。」
  女子从床边站起来,打开了摆在电视柜下层的小型电冰箱,掏出一瓶随意地斜插在里面的塑料瓶装绿茶,朝着香菜扔了过去。塑料瓶虽然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徐缓的曲线,但慌慌张张的香菜还是将额头迎了过去。看着她全身后仰的模样,女子微笑着回了床边。
  香菜一边琢磨是不是买套新衣服比较好,一边低头打量着自己。
  在工坊里只要把穿旧了的衬衫随便套在身上就好,所以倒也真的没什么必要。
  反正也只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下,才会跟别人见面。
  地点是站前商务旅馆的某间客房。
  女子名为新城雅。如丝般的金发与薄薄的嘴唇,让人对她产生一种整体上很纤细的印象。一头长发在左边被绑成侧马尾,发梢垂在肩头。身上穿的虽然是一套西装,但此时她已经脱掉了鞋和袜子并坐在床上,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时不时地弯曲着脚趾。
  自从一年前,香菜因某起事故与这名女子相识以来,就会偶尔像今天这样受邀相见。当被香菜问及理由,雅便随着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回答道:
 『因为你对我没有恶意。』
 「你住在旅店里吗?」
  其实早就对此感到好奇了,这一次香菜终于问出了口。
  虽然见面的地点总是变来变去,但总体来说,以旅店居多。
 「我有一个租来的房子,但没怎么回去过。」
 「那太浪费了吧。」
 「倒也不尽然,我这个人还是蛮惜命的。」
  对雅的这个回答,香菜似乎不太理解,稍微歪了歪脑袋。
  与她们面对面的人肯定都看不出,她们俩其实是同龄人。
  第一次见面时,香菜以为雅比她年纪大,雅也以为香菜比她年纪小。
  还有,此时乃是工作日的大白天。
  香菜并不知道雅做的是什么工作。听本人说并不是什么正当的职业,实际上香菜也亲眼见过她从事不正当行为的场面。在此基础上,香菜对雅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在『从事危险职业的人』这个程度上。
  至于她有没有觉得雅是个危险人物,就不得而知了。
 「谢谢你又来见我,我很开心。」
 「其实我倒是经常会想,我真的是合适的人选吗唔嘿嘿嘿。」
  就连自惭形秽,都是一副不干不脆的半吊子模样。
 「因为觉得你合适,才叫你来的啊。」
 「唔、唔嘿嘿。」
  对此,雅稍稍眯起了眼睛,像是看穿了香菜「就是这一点让我搞不明白啊」的心声。
 「之前就在想,你似乎不太喜欢自己啊。」
  听雅这么一说,香菜躲开了视线,一边拨开垂在眼前的刘海,一边「哎嚯嚯嚯」地笑了笑。
 「根本不会有人说自己喜欢我吧。」
 「我就很喜欢啊。」
  对于雅这句若无其事的答复,香菜只能「是吗是吗」地糊弄了过去。
 「因为会对我说『喜欢』的人,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哎?呃……」
  香菜基本上,很不擅长应对别人对她的断言。她这人的意志力跟本人的长相一样,都是软绵绵的。
 「好、好像也没这回事吧……毕竟,那啥,雅是个大美女嘛。」
 「谢谢。」
  雅不羞不赧地接受了夸赞。这副俨然听惯了溢美之词的反应,令香菜反而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嚯嘿嘿地傻笑。哪怕是客套话,也从没有人夸过香菜是美女。
  甚至还曾被好友凯碧一口断言道『你根本不是那块料』。
 「那么,你愿意说一声你喜欢我吗?」
 「诶。」
  如此发问的雅,脸上的笑容显得跟面颊一样单薄。五官标致,玲珑细腻,却又看起来毫无立体感。那是一张只考虑社交用途的笑脸,如同事先准备好的假面具一般。
  但香菜对这张表情并未深究,而是将目光倾注在雅本人身上。
  自己确实并不讨厌雅,但反过来,究竟又有什么是自己喜欢的呢?
 「唔……」
  毫无头绪。面对喜恶的天平,香菜一时想不出该把什么东西摆上去。
 「唔、唔唔唔。」
 「应付不了太复杂的话题吗?」
 「感觉脑子在烧。」
 「那就不聊这个了。」
  雅毫不迟疑地收回了话题,并闭上了眼睛。
 「那就像往常一样,拜托你喽。」
 「诶,啊,好的。」
  依然呆站着的香菜终于慢悠悠地移动起来,与雅坐在了同一张床上,手中的茶已经被掌心捂得有些发暖。见状雅摘掉了发夹,然后枕着香菜的大腿,平躺了下来。在被香菜用手指拨开滑到脸上的头发之后,雅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这就是应邀与雅见面时,香菜被赋予的职责。
  每一次,雅都会要求香菜为自己提供膝枕。起初,香菜还大吃一惊并始终无法冷静下来,可随着次数逐渐增多,如今也已经习惯了。毕竟,她真的只是在香菜的膝盖上躺一躺而已。
 「就像躺在地面上一样。」
  雅发出了如此的感慨。地面……香菜先是稍微思索了一下这个字眼的词义,然后幡然醒悟般问道:
 「是说我很平吗。」
  不光是胸,连大腿都那么平?香菜心中不禁涌现出某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因为有泥土的气息。」
 「哦,是这么回事啊。」
  整天呆在工坊里,不光是师父,连香菜身上都沾满了干土的气味。于是香菜颇为得意地嘿嘿一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真正的陶艺家了。雅对此并不发表任何感想,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俯视着她的侧脸,感受着膝头那单薄的重量,香菜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感想。
  轻飘飘的耶。
  在香菜的眼中,雅的头发与肌肤,都给人带来一种柔软感。尤其是那头柔滑的金发,若将其缠绕在指尖,简直像是拥有吸引力一般。而在这金发之下,紧闭着双眼的侧脸也显得格外纤细。好漂亮啊——香菜不禁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自己身边存在着如此美丽的生物——这一事实,同样令香菜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之前也想过,这样不会让衣服起褶吗?」
 「没关系。」
  雅闭着眼睛回答道。
 「脱掉衣服躺着的话,逃跑的时候不就要花时间捡衣服了吗。」
 「哦……」
  真不知她究竟在逃避什么。
  香菜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的鞋袜,然后又看了看雅的脚趾头,心想,她难道打算把这些都扔掉?看到雅的拇指指甲有点长,香菜顺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趾。嗯,圆圆的。
  雅稍微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了泪珠。
 「再说,我如果脱个精光睡起觉来,你不会伤脑筋吗?」
 「这个嘛,确实会。」
  香菜先是随口回答,然后才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会不会伤脑筋。
  大概即使看到,也不会感到不适吧。望着那副端庄的面容,香菜首先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肯定就算赤身裸体,她也一样很美吧。
  欣赏美丽的东西是一件好事,应该没啥可伤脑筋的——内心深处,香菜得出了如此的结论。
  紧接着。
 「唷哎!」
  香菜发出了诡异的尖叫。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原来是躺在腿上的雅百无聊赖地扭过身子,伸手托起了香菜的胸。
  紧接着,还若无其事地揉了起来。揉啊揉。
 「嗯,跟看起来一样。」
 「您这是在做啥米呀。」
  哪怕是香菜,也不禁为之扯尖了嗓子。想拍掉雅的手,胳膊却不听使唤地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该如何是好?香菜感到一筹莫展。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蠕动在胸前的手指,依然令香菜产生了一种打寒颤般的感觉,耳廓背面火辣辣地直发烫。低头凝视着那只手,几乎就要忘记呼吸。
 「看你太没防备了,就没忍住,哈哈哈。」
  雅潇洒地笑了笑,如此一语带过。但手上的动作并没停,甚至渐渐游移到了胸部下方。这样好吗?这样好吗?香菜急得左顾右盼,但光是着急,根本无济于事。
 「大概78吧。」
 「为……为啥你会知道……真的吗?」
  吃惊吃到一半,香菜突然态度大变。平时对香菜的奇异行径只会一笑置之的雅,此时也不由得略显无语,同时放开了手。
 「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这个嘛,现在戴的都是凯碧连着衣服一起给我买来的。」
  哎嚯嚯嚯,香菜皮笑肉不笑地搪塞道,实际上几乎没在笑。
 「凯碧?」
 「啊,是我朋友,我给她起了这个昵称。」
 「哦。」
  雅的声音似乎有些冰冷。对这种罕见的现象,香菜觉得有些异样。
 「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带你去买点衣服吧。」
 「哦……」
 「还有,你也可以给我起个昵称,叫得亲热一点哦。」
 「不成不成,岂敢岂敢。」
  香菜连连摆手。
 「……………………………………」
  即便是愚鲁的香菜,在这一连串对话当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该不会……不,应该不可能吧。
  她稍微考虑了一下,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先不说这个,刚才的情况下,其实你应该发火才对哦。」
 「哦……」
  听了香菜这有气无力的回答,雅不禁苦笑起来,把收回来的手放在了香菜的膝盖上。
 「真是的,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惹你生气呢……」
  接着又轻轻拍了两下,似乎对这种手感颇为享受。和胸不同,这次痒痒的。
  感受着雅的头部带来的重量,香菜问道:
 「这样摸来摸去,很开心吗?」
 「是呀……可能真的存在这种倾向吧。」
  雅一边抚摸香菜的膝盖,一边态度柔和地承认道。
 「有时候,会莫名地想要抚摸某个人。可与此同时,又对除我之外的人感到十分恐惧。」
  因为世上不存在我信任的人吧——随后,她又淡淡地如此补充道。
 「哦。」
  又一次随声附和后,香菜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咦,那我呢?」
 「也就是说,我并不怕你喽。」
 「因为……我对你没有恶意?」
 「没错。在你心目中,应该也存在这样的人吧?」
  有吗?香菜不由得歪了歪头。迟钝的香菜,并不会对别人抱有如此深刻的感受。
 「是啊,比如父母之类的。」
  雅随便举了一个合适的例子,但对于香菜来说,这两个人只会给她的心中带去苦涩。
 「其实目前,我不太想跟父母见面。」
  无论怎么看都活得过于随意——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的自己,在父母的眼中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欢喜的存在。对这一点,香菜也心知肚明。
 「唔,会吗。」
  这个反应,似乎跟雅的哥哥有些相似——香菜暗暗地想道。而被香菜如此注视着的雅,若有所思地开始言及自己的身世。
 「其实,我并不认识自己的父母。」
 「这是为何?」
  不自觉地使用了怪怪的口吻,香菜对此有些慌张。
 「这个嘛。」
  雅显得有些怀念地笑了笑。
 「小时候,刚睁开眼睛就只剩下我跟哥哥两个人了。在一无所知当中,做了各种事情赖以维生。嗯,各种事情。还抢过名字……啊,嗯,可以算是借来的吧。」
  雅错开了视线,借以将自己的失言蒙混过去,然后捻起了沾在鼻子旁边的一缕发丝。
 「这是我天生的发色。所以,父母说不定来自海外吧。」
  接着如同让渡一般,将夹在指尖的头发递给了香菜。香菜将那缕头发捧在掌心,只觉得它所带来的手感已经不仅止于柔软,甚至显得脆弱不堪。
 「异邦人吗。」
 「或许吧。」
 「无皇刃谭吗。」
 「那样的话,你就来做我的飞丸吧。」
 「哦……咦,我是狗吗?」
  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不该是小太郎吗?香菜惊得瞠目结舌。但是,并没发出任何抗议。
  甚至开始觉得,当狗也有当狗的好处。
  从头顶到脚趾甲将雅打量了一番后,香菜发出了奇怪的感慨。
 「成长得真好啊~」
 「谢谢。」
  一应一答之间充满了轻佻与随意,对香菜而言,这种感觉格外舒适。
 「你师父还好吗?」
 「啊,嗯,今天也到镇上来教大家转啊转~地制陶来着。」
  说着,香菜抬起手操作着不存在的拉胚机。雅对此看都没看一眼,静静地回答道:
 「是吗,那就好。」
 「我师父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
 「没什么吗……」
  那就没什么吧——香菜立刻接受了雅的说法。这是因为,她坚信别人的判断一定比自己的判断更加正确。
  雅一脸茫然地望着墙壁,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闭上眼睛。
 「香菜。」
 「嗯?」
  叫完名字后,雅稍稍陷入了沉默。香菜正摆着「诶嘿嘿什么事呀」的低姿态,等待着雅的吩咐。
 「或许你并不喜欢自己,但我喜欢哦。」
  说完这句话,雅如同关窗一般闭上了眼睛,并不再动弹。
 「好难为情耶。」
  香菜向右歪了歪身子,结果角度太大,搞得侧腹部有点疼。
  雅就是会这样,脸都不红一下地直言自己对香菜的喜爱。
  而对香菜来说,这是一种有甜,有苦,也有辣的滋味。未曾习惯,无法捉摸,复杂得难以参透。
  在经过了一段足以令记忆产生空白的时间后,香菜追问道:
 「……喜欢我什么呀?」
  已经睡着的雅无法给出答案。就这样俯视着她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后背,就连香菜也开始渐渐受到睡意的侵袭。即使如此,只要看一看雅的睡容,倦意也就立刻被一扫而空了。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美。香菜这一生当中,从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就算曾经有过擦肩而过的缘分,想必那样的人也注定不会与自己有所交集。
  如此一位大美女,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对此,香菜毫无头绪。
  一边想,一边俯视着她那具有存在感的胸部。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令香菜忍不住将食指伸了过去。接着在指尖轻触西装,将胸部微微推动了一点点时「喔喔哦」地认了怂。
  匆忙之间缩回的食指,过了很久都依然无法弯曲。香菜盯着伸得笔直的手指,全身冷汗直冒,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非常大逆不道的事。
  各种层面上的亢奋之情,与香菜的眼珠一同来回打转。
 「要不干脆叫她小雅算啦。」
  反正她都睡着了——趁着这股兴奋劲儿,香菜开始有些得意忘形。
 「可以啊。」
  紧接着就听到了答复。只当自己是在自言自语的香菜先是全身凝固了一会儿,然后——
 「根本没睡嘛!」
  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并笑了起来。
  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凝视着依然伸得笔直的食指。


 『然后呢,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抱歉,是我糊涂了,竟然拿这种抽象的问题来问你。』
 「嗯嗯。」
 『啧,气人的家伙。』
 「哇哈哈哈。」
  对于朋友辛辣的批评,香菜显得格外开心。
  打来电话的凯碧,几乎可以说是香菜唯一的朋友。
  所谓的凯碧是香菜给她起的昵称。她本人非常不喜欢,但已经放弃了抵抗。
  比起朋友的声音,墙外传来的鸟叫声反而听起来更加清晰。这种鸟的叫声在香菜的老家那边经常能听到。香菜学着叫了几声,结果被朋友的一句『吵死了』给噎了回去。
 『接下来换个具体一点的问法。你的作品,现在能卖得出去了吗?』
  凯碧毫不客气地戳到了香菜的痛处。香菜避开话筒,发出了「咕啊~」的一声哀鸣。
  身为区区见习陶艺家的香菜,根本领不到任何工资。
 「不,完全不行。」
 『……你哦。』
 「啊,但借着师父办个人陶艺展的光,我也卖掉了一个哦。」
 『一年……就卖了一个?』
 「没事没事,把目光放长远一点嘛。」
 『长远个大头鬼,你不是根本没多少存款吗?』
 「爷爷奶奶也给了我一点哦。」
  说着,香菜满怀感激地对着墙壁鞠了一躬。实话说要是没有这笔援助金,她干脆连饭都吃不起。一边回味着独立生活的困苦与艰辛,香菜一边转头望着房间,对自己已经无处可去这一事实再次产生了清晰的认识。
 『确实,你就是这样的生物嘛。』
 「怎样的?怎~样~的~?」
 『滑稽无能又弱小,所以周围的人总会情不自禁地向你伸出援手。』
  你真应该感谢老天爷,给你这样一副长相和身高。
  听了凯碧这后半句话,香菜露出了苦笑。
 「经常被误认成初中生,真让人有些无地自容呀。」
 『但愿明年能成长到被误认为高中生的水准。』
 「我加油~」
 『……要是当陶艺家没办法养活自己,记得联系我。』
 「啥,凯碧要当我的赞助人吗?」
 『给你介绍打工的地方而已。』
  什么嘛,无聊——香菜小声抱怨道。
 「啊,对了对了,今天到镇上来了哦。」
 『哦,来做什么?啊,我还忙着呢,你可不要跑来添乱。』
 「不是啦。今天嘛,是被小雅叫出来的。」
 『小雅?』
  香菜可以感觉到,凯碧正在从认识的人当中搜索对应人物。
 『谁啊。』
  查无此人,这也是当然的。被凯碧这么一问,香菜顿时觉得解释起来好麻烦啊,于是有点泄气。
 「这个嘛,凯碧还记得吗?大概一年前,捡到狗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
 『狗……哦,那个人啊……咦,你还会跟那个人见面吗?』
 「嗯……诶,不可以吗?」
  香菜战战兢兢地询问着,感觉像是被母亲之类的人训斥一样。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后,凯碧像是稍稍冷静了一点,给出了『可以是可以啦』这句半吊子的答复。
 『但她跟香菜好像完全不是同一类人吧……你们是朋友吗?』
 「唔……不清楚。」
 『那干嘛要跟她见面啊。』
 「因为她叫我啊……」
  唉~~~从电话对面传来了一声夸张的长叹。
 『呆瓜。』
 「她好像很喜欢我耶。」
 『……喜欢你这家伙?应该是骗人的吧。』
 「哎呀呀,说得真不留情面。」
  香菜用圆润的心从容地化解了这句话的威力,感觉不痛不痒。
 『该不会是在利用你做坏事吧?你还好吗?』
 「唔……要是能在我身上找到利用价值,那可太厉害了。」
 『嗯,这倒是。』
  凯碧毫不犹豫地收回了之前的一系列疑问。
 『只不过……不,算了。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凯碧~不要抛弃我嘛~」
 『闭嘴吧你。』
  说罢,凯碧立刻挂断了电话。右手伸向了半空,却什么都没抓到就缩了回来。
  给香菜留下的余韵,与跟母亲对话时十分近似。
 「将来吗……」
  香菜丢下被挂断的电话,躺在了走廊上。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去某个地方的冲动,却因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而只好筋疲力竭地倒在这里。
  望着天花板,本打算思考一些伤脑筋的事,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就没再起来,甚至打起了呼噜。
  在哪都能睡是她的天性。
  狗见到她这副模样,还以为是找到了同伴,于是爬到了她袒露在外的肚皮上,蜷起身子,也开始呼呼大睡。对此香菜全盘接受,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在这个家里,这是很常见的光景。
  而面对此情此景,路过的师父静静地叹了口气,决定当做没看见。


 「钱啊,那我也付钱给你吧?」
  听了香菜的话,躺在膝头的雅如此提议道。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香菜又被雅叫到了另一家旅店。虽然同属商务旅店,但这次的房间更大一些。雅的包被丢在椅子上,里面的东西都洒了出来。
  至于雅本人,则是一看见香菜就又躺在了她的大腿上。
  低功率运转的空调阻隔着潮湿的空气,令香菜的鼻孔干燥得恰到好处。
 「这种情况下要是发生金钱来往的话,不会显得有些……不纯吗?」
  说着,香菜左顾右盼地打量着房间。
 「不纯,是指什么?」
  雅一边窥探着香菜的神情,一边明知故问。
 「呃,就是,那啥。」
 「嗯嗯。」
  看着香菜羞赧又支支吾吾的样子,雅忍俊不禁。
 「可就算不付钱,我们的关系似乎也已经很不纯了啊。」
 「是、是吗?」
 「不然你仔细想想啊。」
  听她这么说,香菜陷入了思索。
 「……哦唔唔。」
  想到跟人约在旅店见面,就大大咧咧地跑过来的自己,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至今为止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膝枕已经很出格了,可在此之上的事情也已经发生过了,所以根本无可辩解。
  对香菜的哀叹,雅随口带过。
 「比起这个,你要是缺钱的话就跟我商量,我不缺。」
  羡慕死了——这话差点说出口,结果香菜给自己的下巴来了一记上勾拳,强行咽了回去。
 「呃,不必了。」
  给我给我全给我——这话差点说出口,结果香菜捶着自己的侧腹,强行咽了回去。
 「一旦扯上钱,朋友的感觉就变淡了。」
  所以我不要——香菜嘴硬地如此断言道。更主要的是如果拿了这种钱,肯定会挨凯碧的骂。
  其心境俨然是个害怕妈妈的小孩子。
 「朋友……原来如此,朋友吗,那还真不错。」
  雅反复念叨着,像是在享受香菜所谓的「朋友的感觉」。
  对香菜来说,这也是时隔多年才终于交到了一位新朋友。
  会有些得意忘形,也是难免的。
 「可以叫你小雅吗?」
 「之前不是问过了么。」
 「哎呀呀?」
  看穿了香菜做事全凭每时每刻的不同情绪,雅撑起了身子,也不去梳理披散着的头发,用半睡半醒的眼睛凝视着香菜。见状,香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简直像是被更高级的动物恫吓一般,整个人丝毫无法动弹。
  于是雅抓住了香菜的手,向自己的胸部按了过去。
  没听到任何夸张的音效,香菜的手就已触摸到了那集万千叹羡于一体的丰腴之物。
 「喔、喔哇啊啊?」
  因为隔了一层衣服,无法百分百地体验到那种柔软感。
  但是,仅凭微微陷入膨胀物之内的手指,就已足够令香菜丧失冷静。
 「上一次,你不是戳了我的胸吗。」
 「啊吧吧,那时候那啥,我是以为你睡着了。」
 「见到睡着的人,你就会去摸胸吗?」
 「我、我才没有做那种不要脸的事,没有没有。」
  至于那时候嘛——香菜尝试着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但除了趁雅睡着时摸了她的胸之外,并不存在任何动机,所以自然也没什么借口可讲。
 「还以为你想摸呢。想的话就说,我没意见的,你看。」
  香菜的手指在胸脯上搐动着,就像是受到了雅的操纵一般。无论眼中所见,还是指尖活动时带来的感触,每一次接收到讯息,香菜都如同受到了被折断颈椎般的冲击。这啥,这啥?一种未知的感觉肆意侵袭着香菜的认知。我在摸、女人的、胸。经由三个阶段认清现实后,香菜的体内热得喷出了火。
  雅松开手,让香菜的手臂恢复了自由,也可以说是失去了支撑点。
  香菜的腰和背已经弯得快碎了。
 「……………………………………」
  理应已重归自由的手,依然黏在雅的胸前动弹不得。
  香菜已经放弃了处理眼前的信息,只想立刻逃开。
 「看来你很喜欢啊,那就好。」
 「有有有什么,喜喜欢不喜欢的。」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吧!明明想这样说,香菜的舌头却几乎不听使唤。
  右臂如同架在两人之间的桥梁般无力地颤抖着,让人联想起在风中飘摇的吊桥。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怎么回事?香菜的大脑已经被这些疑问彻底占据。
  然而,雅却又发起了追击。
 「那我也来。」
 「诶,那啥,我那个啥。」
  说罢,雅就将手伸进了香菜的衣服内侧。腹部被人用手指直接触摸,令身体猛地一震。雅没有停手,径直隔着胸罩抓住了香菜那单薄的乳房。「嘭」地一声,香菜维持着坐姿从床上弹了起来。
 「上次是隔着衣服,这次算是前进了一步啊。」
 「诶、诶诶诶,是这么回事吗?」
  香菜已经不知所云了。
 「下次你也可以直接摸哦。」
 「是、是嘛。」
  大人真是什么都知道耶~香菜不禁为之感慨。两人乃是同龄这件事,早就被她忘到了脑后。香菜体内的热度像是要形成蒸汽一般,交互不断地席卷着她的左右两瓣大脑。
  雅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揉搓着香菜的内衣和胸部。相对地,香菜已经彻底不能言语,只有牙齿内部不断积蓄着某种短促的哀鸣。为了不输给她——不输给她啥东西啊——香菜一边自我质疑,一边对雅的胸部动起手来。像是从表面滑落一般将五指弯曲、伸直、弯曲、伸直。时间长了香菜也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并非只用手指,而是驱使整个手掌去寻找能够覆盖乳房的位置。我竟然在主动做这种事……对这一变化,香菜只觉得晕头转向。
  平时明明连半点适应能力都发挥不出来,偏偏这种时候——香菜不禁想要诅咒自己。
 「好像……有种怪怪的……或者说,像被扼住似的。」
  明明无人发问,头脑发热的香菜却已经管不住嘴巴。摸着雅的胸部,有种血脉偾张的感觉。
  被雅的手抚摸,会产生某种莫名的情愫。
  彼此之间相互给予,相互获得的东西如同太阳一般炽热,近在咫尺,无比真切。
  如此猛烈的情感喷薄,对香菜而言无异于剧毒。
  几乎要将香菜那副小小的身躯撑破,诞生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若是省略掉上面的这些装腔作势的表述方式,那就只是两个人正坐在床上,互相揉对方的胸而已。
 「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做非常非常不纯的事啊?」
 「不啊,完全没有。」
  雅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香菜虽然总是会对别人断言的事情全盘接受,但这次,连她都不得不产生了怀疑。
 「不,这绝对非常不纯……非常不纯啦……」
  香菜的抗议声如游丝般纤弱,大脑烫得让人担心是不是在流血,还伴随着头痛。而对于香菜这如同孱弱小动物一般的模样,雅似乎颇为享受,最后甚至把手指伸进了香菜的肚脐,像钻洞一样扭动了一下。
 「呀咿!」
 「我满足了。」
  如此宣布后,雅抽回了自己的手,并重新躺在了香菜的膝盖上。虽然雅满脸都是风暴过境后的平静,可香菜此时却仍在经受狂风骤雨的洗礼,耳鸣如同风暴一般不断发生在体内。
  右手在瑟瑟发抖,像是在因中毒而哭诉。
  见到这幅情景,眼球四周有如发热一般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不觉地,香菜在几近于神游的精神状态下,将右手移动了起来。
  然后轻轻地,握住了雅的胸部。
 「嚯哇。」
  香菜对自己做出的事大为震惊。
  雅则是以一副极为乐在其中的神情,向香菜问道:
 「怎么,还没摸够吗?」
  距离香菜的自我如沙堆一般崩溃殆尽,并没花多少时间。


 「哇。」
  意识随风飘散后,香菜重新苏醒是在事前设定的闹钟响起的时候。这是师父办完了事准备回去的时间,自己也必须离开旅店了。
  香菜多次确认自己的手没有捏着雅的乳房之后,嗯,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差不多了……」
 「嗯……不。」
  若是在平时,雅都会在香菜如此打招呼之后放她回去,可这一次,她却把脑袋凑了过去。
 「我今天想让你多留一阵子。」
  说着,雅搂住了香菜的腰。根据她的声音和状态,香菜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睡糊涂了。
  但是,雅依然闭着眼睛贴在香菜身上,一动不动。
 「泥土的味道。」
  对香菜做出了与之前同样的评价。
 「多留,是指多长时间?」
 「留到明天。」
  比香菜想象的要久得很。
 「你是说,呃,让我住下来?」
 「嗯。」
  面对雅这个与过去不同的请求,香菜难得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与过去不同,就说明一定存在某个因素,使其变得不同。
  不然的话,事情就不应该发生变化。
  这点道理,哪怕是香菜也明白。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
  雅简洁地否定道。
 「什么都没发生。」
  依旧将脸埋在香菜腹部的雅,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是……吗。」
  哪怕是香菜也看得出,一定发生了某种她不愿谈及的事情。至少,目前是如此。
  香菜先是将手放在了雅的后背上,然后稍稍烦恼了一会儿。
  一边烦恼,一边弯下腰,偷偷闻了闻雅身上的气味——说是偷偷,其实却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音——感觉有一股城市的气息,坚硬凝重,让人联想到灰色的墙壁。与此同时,又能感觉到一缕总能嗅到的化妆品的香气。
 「……………………………………」
  香菜恢复了坐姿,掬起一抔金丝,让其流淌在指间。
  ——好美啊。
  望着以崩颓的姿态纷纷滑落的发丝,脑内尽是溢美之词。
 「我问一下师父吧。」
 「请吧请吧。」
  被雅黏在身上的香菜将手伸向了自己的手机。
 「够、够不到。」
  把身子扭得几乎能听到侧腹部发出的惨叫声,奋力地伸出手去,却还是与床的旁边有一段距离。手指在空无一物的地方一伸一缩,像是在做健身运动一样。
 「加油~」
  雅发出了廉价的声援。但完全没打算帮忙,只顾抱在香菜身上。
 「咕唔唔唔。」
  在用尽全力的同时,香菜又不得不产生了「把这个作为一整天里最努力去做的事真的好么」的疑问。最终以跟雅一起倒在床上的姿势,才终于勉强把手机捞了过来。
  连坐起身来都嫌麻烦,干脆就这么躺着拨通了电话。
  师父立刻接了起来。
 「啊,师父。其实今天,那个啥,我好像要住在这儿了耶。」
 『是吗,那我回去了。』
 「啊,好的。」
  刚把「您辛苦啦~」说到一半,对面就挂掉了电话。
 「师父真是不动如山啊,嗯嗯。」
  哪怕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玩失踪,师父恐怕也不会有啥想法吧。
  香菜很喜欢师父这种彻头彻尾的冷淡。
 「但是,我该怎么回去呢。」
 「我送你吧。」
 「啊,原来你有驾驶证吗。」
 「没有,但会开。」
  令人胆怯的答复。要是这样都行的话,那我也——不不,开得了才怪呢。转瞬之间产生的妄想,又在转瞬之间被抛弃了。这时雅把身子贴得越来越近,西装与香菜之间不断发生着摩擦。
 「衣服都皱了哦。」
  香菜自己的衣服也因方才的行为而变得不太体面。从松松垮垮的上衣之间,可以稍稍窥见雅的胸膛。香菜见状不由得挪开了视线,但紧接着又盯了过去,显得好不忙活。
 「到了晚上会脱掉衣服睡的啦……」
  听到雅以慵懒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香菜这才发现屋里只有一张床,不禁「嘭」地一声羞红了脸。哪怕是香菜,这点廉耻之心也还是有的。
 「我那个,那个那个,属于睡觉的时候会穿衣服的那一派。」
  几乎要口吐白沫的香菜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声明。
 「毕竟,我已经连逃跑的打算都没了。」
  雅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自顾自地如此呢喃道。
  而雅的这句话,同样没有传入慌了神的香菜耳中。
  彼此的意志,都没有对彼此产生任何意义。


  梅雨依然顽固地横亘在城镇与人们的头顶,雨滴拍打着建筑物,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喧响。
  被雨水渗透的地面,散发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香菜和师父依然闷在工坊里,做着制陶的工作。
  最后一次到镇上去,已经是大约三周以前。
  而就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临近七月的某一天,这里难得地迎来了一位访客。
 「师父,好像是汽车的声音哦。」
  香菜停下了在工坊里四处溜达的脚步,向师父汇报着自己的发现。
 「车?」
  师父一边继续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讶异地问道。这样的深山里,究竟有谁会来呢。
  毫无头绪的师父朝香菜瞥了一眼,于是香菜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呀,师父。」
 「是么。」
  香菜根本没有做坏事的胆量,这一点师父也很清楚,于是抬了抬下巴命令香菜出去看看。香菜看到师父这个动作,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见状,师父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出去看看。」
 「好嘞好嘞。」
  只要稍微绕一点弯,徒弟就参不透话里的意图。如此愚钝,也难怪师父要叹气了。
  连制陶弄脏的衣服都不打理一下,香菜就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刚从工坊露出头,一个撑着伞的人影就随着雨水一起走了过来。在雨云和伞的背后,闪动着金色的光辉。
 「嗨。」
  雅一见到香菜,就稍稍举起了空着的手。
 「哎呀,没想到啊没想到。」
  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刚要张嘴,想到可能会被师父听见,就咽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正在工作吧,现在的香菜比平时要机灵一点。
  看到雅身后的空地上除了一直都在的轻型卡车之外还多了一辆车,香菜转头向师父报告道:
 「师父,是认识的人哦。」
 「是么。」
  听到从工坊里传来的冷冰冰的声音,雅的肩膀微微摇晃了一下。
 「……谁啊?」
  又过了一小会儿,师父才追问道。
 「那个,是新城小姐。」
 「不叫我小雅了么?」
 「我羞。」
  香菜半吊子地难为情了一下。
 「所以说那到底是谁啊……」
  到头来,师父还是一边抱怨着一边走了出来,接着跟雅打了个照面,将视线稍稍错开了一下,这才「哦」了一声。
 「是你啊。」
 「你好。」
 「嗯。」
  师父点了个头就想回去,连对方的来意都不打算听。
  可途中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问道:
 「那家伙还好吗?」
  师父如同一时兴起般惦记起了自己的前任徒弟,而雅则是以闲聊家常一般的口吻回答道:
 「哦,我哥哥的话,已经死了。」
 「诶。」
  在一旁听着的香菜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就连师父,也睁开了平时总是眯缝着的眼睛。
 「咦,我没跟香菜说过吗?」
  只有雅仍是一脸平静,还有空去观察两个人的神情。雨滴打在雨伞上,四处飞溅着。
  首先缓过神来的是师父。
 「是么。」
  一如往常般嘀咕了一句后,师父回到了工坊里。至于雅,也只是摆出微笑目送着她。
 「哥哥还真是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啊……」
  对师父那冷漠的反应,雅甚至还显得挺满足。
  留在原地的香菜窥探着雅的表情,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嗯?」
  在这样的注视之下,雅也转过头看着香菜。因为视线的高度相差比较悬殊,香菜不禁有些露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上去像是差了十几二十岁。而且说来可能有点失礼,但香菜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真的吗?」
 「我不会说这种无聊的谎话啦。」
  雅转了转手中的伞,然后稍稍举高了一点。香菜看着伞与地面之间的那块空间,感觉雅似乎是在叫自己进来。她怯生生地向前走了几步,于是雅心满意足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就算季节再怎么流转,无论任何时候,她那副和气的笑容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雅低头俯瞰着藏身于伞下的香菜,那双眸子在她的日常生活当中留下了一抹异域的色彩。
 「大概三周以前,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的。大概是被人推下去的吧,真是无聊的死法。」
 「哦……」
  香菜与他也算是有过面识,结果死讯来得如此简单直白,叫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印象中的他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温和的微笑,完全无法想象他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哥哥也是以一些不干净的工作来维生的,遇到这种事实属正常。」
  什么正不正常的,遇到一次不就完了吗。香菜一边想一边数了数「三周」这个时间,不禁幡然醒悟到:那不就是上次跟雅见面的时候吗。回想起雅当时的模样,香菜终于想通了。仰望着那一缕并未显得黯淡的金色,香菜关切地问道:
 「我,那个……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你还好吧?」
  对于香菜这底气不足的关怀,雅「唔」地思索了一下。
 「如果回答『不好』的话,你会安慰我吗?」
  这次不光是模样,就连当时做的事都回想了起来,于是香菜「哎嘿嘿」地笑着蒙混了过去。然后低着头,看到雅的双脚附近都被飞溅的雨水沾湿了,就提议道:
 「那个,要进屋来聊吗?」
  别擅自请人进来啊——不远处的师父在心中如此抱怨道。
 「不了,我马上就回去,就在这儿聊吧。」
 「哦。」
  听了香菜有气无力的答复,雅心情舒适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是想得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哎?」
  香菜没太听懂。重要的东西、东西、东西……稍微动脑思考了一下。
 「想买陶器吗?」
  哈哈哈——雅对此一笑置之。
 「就是觉得有这么个东西的话,自己或许也能产生一点活下去的气力。对过去的我而言,这种情况下充当这个角色的一直都是哥哥。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相当于是彼此的另一半嘛。可没了他之后,紧接着想到的就是你了。」
  雅滔滔不绝地阐释着自己的动机,根本不给香菜留下慢慢理解的时间。
  下一句话语,与雨水一同坠落而至。
 「香菜,我啊,有时候真想狠狠地糟蹋了你。」
 「诶?」
  雅用左手抚摸着香菜的脸颊。那只手拥有着如常人一般的温度,也正是因此,令香菜产生了一阵恶寒。
 「想要伸出指甲,在这柔软的肌肤上留下无法愈合的爪痕,扯开皮肉,触摸那流着血的伤口。有些时候,真的会涌现这样的冲动。不过我想,这应该都是十分正常的心理活动吧。」
 「是、是、是吗?」
  这可谓是直到下辈子都与香菜无缘的心愿。香菜不知道要如何伤害别人。
  不懂得与人争斗,不懂得与人契合。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惹你生气呢?这是我近来最好奇的问题。」
  要问为什么的话——雅同时驱使着肢体和话语。
 「虽然形式不同,但你与我一样感情稀薄。」
 「哦……」
  听到这样的评价,香菜还未来得及反应。
  脸颊上的手以一个娴熟的动作滑到了香菜的下颚处,调整了一下位置。
  而在香菜随着脸部的移动抬起视线之后,雅的香气也紧接着迎面扑来。
  似曾相识的气息淹没了鼻腔,视野当中满溢着金色。
  双唇上的感触,过了好久都没能传入香菜的大脑。
  贴上来的是雅,离开的也是雅,香菜始终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见她这副模样,重新站直的雅问道:
 「莫非,你是第一次?」
 「嗯是啊第一次……咦,喔、喔唔喔唔喔。」
  差点一如往常地作出回答,但呆滞的香菜此时终于僵住了身体。
  为了正确理解方才经受的冲击,花掉了太多的时间。
  一切都是未曾经历过的接触。



 「这、」
 「这?」
  雅一边对下文满怀期待地催促着,一边露出了微笑。
  香菜前仰后合,手肘乱挥,不断地翻转着上半身。如此持续了太长时间,就连师父都察觉到了异样跑来冷冷地一瞥,并甩下了一句「这是在跳什么舞啊」。
  花了好长时间,香菜才冷静下来。
  然后,终于把刚刚那句话说了出来。
 「这种事,要跟喜欢的人做……我听别人说的……」
  不过现在才想到这个,未免太晚了吧——香菜一边屈伸着右手的手指,一边心想。
  捏住胸部的感觉依然清晰地残留着,比起嘴唇,香菜反而为此而羞红了耳朵。
 「唔,这不太好回答。」
  雅闭着眼睛,摆出一副真的在苦苦思索的样子。
 「虽然恋爱方面的感情可能比较薄弱,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也希望你在我身边。」
 「……因为我对你没有敌意?」
  当初好像说的是恶意?但是算了,反正没多大区别。
 「我喜欢不会伤害别人的人。」
  雅放下了雨伞。暴露在外的肩膀和头发,无情地遭受着雨水的冲刷。
  雅与香菜,都是一样。
 「所以曾经,我也喜欢哥哥。」
  雅将自己的好意以过去式加以诠释。话语当中不存在哀伤,脸上也没有雨水在流淌。
  对面前的雨幕、伞、以及雅,香菜像个小孩子一样抬头仰望着。即使水滴沿着额头滚落,也不以为意。
  正当香菜觉得必须说些什么却始终如鲠在喉时,雅在旋转着雨伞的同时,顺便开口说:
 「不过其实,我说不定也会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死掉。」
  对于她这事不关己的口吻,比起惊讶,香菜心中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呃,这……跟工作有关吗?」香菜不由得压低了音量。
 「是啊,」雅简单地回答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嘛。不过,我希望自己能凭借『还有重要的人在等我』之类的想法来捡回一条命。」
  就是你哦,你——雅明确指出了这一点。而明明没有真的被人指着,香菜却胆怯地摇晃了一下。
 「至今为止跟你相处得很开心,谢谢啦。」
  刚说完要捡回一条命,却又用宛如生离死别般的台词向香菜道了谢。还未来得及回应,雅就将伞柄塞了过来。伸手一握,上面还残留着来自掌心的温暖。
  一旦将意识集中到那里,就随之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雨声并非来自头顶,而是回响于更远的某个地方。
 「这次搞不好就是永别了吧,再见啦。」
  也不把伞拿回去,雅就回到了雨中。雨水沿着她的长发如同金色的瀑布一般滑落着,而香菜只能茫然地凝视着这一幕。自己是不是应该多说些什么呢?
  虽然慢了一拍,但香菜终于慌了起来。刚刚听到的那些话,渐渐在她脑中联系到了一起。
  哥哥死了。
  自己可能也会死。
  在那之前,来见我了。
  特意为了见我,而来到了这里——直到这时,香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在几天之内有可能会死掉的情况下,专程跑来见面。
  心中原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但这一次,真的不妙了呀。
 「不妙了呀。」
  如同呢喃,又如同呓语。
  说不定,她是真的喜欢我。
  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香菜的心被蒙上了一层硕大的阴影。
  比雨云更加凝重地,覆盖了一切。
 「啊……」
  如同泄了气一般,氧气从香菜的体内渐渐流失。
  本应随着感情而喷薄的能量,也都开始烟消云散。
  香菜在脑海里做出了许许多多的打算,可是却未能实行其中的任何一种。
  同时也无法转身回到工坊里,只是始终站在原地,凝望着雨帘的另一端。
  屋里的师父在制陶的同时,也偶尔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她的背影。


 「师父竟然会感冒,真少见呀。」
 「是啊。」
  是吗?——随口回答之后,师父不禁如此怀疑道。发热的身体溶解了记忆的轮廓,令自己难以看清。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自己上一次因感冒而病倒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候……」师父小声嘀咕着。
  两年以前的那件事,与今天重合到了一起。
  当时连前任徒弟都没有现身,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
  而现在,身边有一个正在拧毛巾的徒弟。
  徒弟拧的毛巾「啪叽」一声掉到了额头上。
  你拧的时候再加把劲儿行么?师父心想。
  香菜与雅见面的第二天,师父一大早就病倒了。
  明明经受风吹雨打的是香菜,可她却健康得很。
  真应了那句老话啊——师父没有说出口,心里却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看着师父苍白的脸上因高温而泛起的几抹红晕,香菜心想,这脸色反而看上去比平时好一些啊。但想归想,在病人面前还是不要如此多嘴比较好。
  彼此的真心话,都暂且有所收敛。
 「师父,舒服吗?」
 「湿漉漉的。」
 「哎呀呀?」
  香菜抓起毛巾,在装着水的脸盆上「喔哦哦哦~」地用力拧啊拧。
  可实际一瞧,不知为何是一副缩手缩脚的模样,看着像是被毛巾给压制住了一般。
  连师父也觉得,这是要输啊。
  摘掉绑在头上的毛巾,恢复成散发的师父,整个人的气氛都跟平时不一样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发烧令皮肤有了些血色吧,总之在香菜眼中,师父往常那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似乎淡了一点。
 「该不会,师父其实是个美女吧?」
 「……我就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吧。」
  既然是这家伙,肯定并无恶意吧——师父边想边叹了口气。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将房屋与景物全部包围的大雨所发出的喧响,让香菜联想到了瀑布。这房子老旧得就像一间小木屋似的,该不会漏雨吧?香菜不由得担心地望了望天花板。
  家里连体温计都没有,所以只能靠摸额头来判断体温。跪坐在病榻前的香菜心想是时候了,就把手放在了师父的额头上。师父一言不发地看着,不禁又一次产生了「好小的手」这一感想。这对除了陶艺之外什么都尚未做成的手凉爽得恰到好处,令师父稍稍舒了一口气。
  之后,毛巾又被放在了头上,这次变成了并非不能忍受的湿度。
 「师父,要喝水吗?」
 「喝……啊,算了,我自己去拿。」
  说完师父就打算坐起身来。看来我真是一点都不被信赖啊——香菜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师父,如果是塑料瓶,就算弄掉了也没关系的哦!」
 「能别弄掉吗。」
  师父似乎是败给了这脱力的气氛,重新躺了下来。见状,香菜啪嗒啪嗒地走开了。每个细微的动作当中都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干劲——师父对香菜的这个第一印象,时至今日也依然没有发生变化。
  可毕竟一起生活了一年,可能是习惯了吧,竟觉得她也有着独特的可爱之处。
  好歹,她有展开行动的意识。
 「奇怪的家伙。」
  最近,对她的评价总是会归结到这里。
  过了一会儿,香菜把一个塑料瓶抱在怀里走了回来,像是在做多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虽然只是这么点小事,但毕竟没搞出什么问题,以这个徒弟的水平来说算不错了——师父心想。
 「师父,来,张嘴吧。」
  香菜拧开瓶盖,把瓶口递到了躺在床上的师父嘴边。
 「不了,我自己喝……」
 「这点小事不劳烦师父亲自动手!」
 「喂,慢着。」
  至少等我直起身子再说。
 「来来来,大口喝。」
  话音未落,香菜已经动起了手。
 「噗哇。」
  由于香菜将瓶子倾斜得太严重,奔涌而出的水让师父猛地呛了一口。看着嘴和鼻子都汨汨地冒着水的师父,香菜「哎呀呀呀」地慌了神。师父一边擦着自己的脸一边爬起来,默不作声地接过了水瓶。
 「对不起,师父。」
 「算了,是我的错。」
  具体来讲,光凭拿个水这点小事就对徒弟做出了错误判断,乃是为师者的失职。
 「您真是心胸宽广呀师父!」
  师父只想立刻将心扉紧掩。
  慢慢地重新喝了水,并再一次呛到之后,师父躺回了床上。坐在旁边的香菜像是在掩盖自己的失败一般嚯嘿嘿地笑着,看起来着实不成样子。见状师父默默地想,陶艺也就算了,若是要我教她生活技能,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不管怎么说也太没前途了。
 「师父,过去感冒的时候都怎么办来着?」
 「没怎么办。」
  师父简洁地回答道。香菜心想再怎么说也应该还有下文吧,于是等了一会儿,结果师父却就此没再开口。
  没怎么办是什么意思啊?香菜大惑不解。对此师父似乎也有所察觉,于是同样显得有些困扰地游移着视线。尽管在倾向性上有所不同,但师父和香菜都一样不擅长与人交际。
  师父与人之间隔着墙,香菜与人之间则是隔着断崖绝壁。
 「……就这样吃了药躺着而已,往往都是睡上一天就好了。」
  我在解释些什么无聊的事情啊——师父心想。正因如此,才经过考虑后决定省略掉的。这种内容就算说了,徒弟应该也没办法作出什么反应吧。
  可没想到的是,香菜未经迟疑就接过了话题。
 「不会觉得无聊吗?」
 「……这个嘛。」
  本想回答「还行」或者「也没有」,但师父的话语却在途中停了下来,并将目光投向了香菜。之所以一直坐在旁边说这说那,莫非是对我的某种关照?想到这里,师父不由得产生了这么个疑问:虽说是师徒,但二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联系,那么这家伙为何会在这里呢?也不知对师父的视线是怎么理解的,总之香菜「嘻嘻」地把嘴角摆成了友善的样子。至于脸的其他部分,则像是嫌麻烦一样毫无笑意。
 「师父没有亲人是吧。」
  师父微微点了点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早离开了人世。分开时,内心当然存在寂寥之情,可事到如今,那种感觉也早已荡然无存了。有时候她不由得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跟父母之间已经隔开了好远一段距离。
  回忆虽然近在咫尺,可无论向何处搜寻,都始终无法抵达。
 「原来如此呀……」
  香菜的反应显得有些不干不脆。她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想好该如何继续话题。香菜并不擅长将对话进展下去。当然,在这一点上师父也没资格说别人。
 「啊,说起来,您男朋友有好久都没来过了呀。」
 「啊?」
  师父声音僵硬地提出了质疑。香菜立刻「哎呀呀」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哪个?谁啊?」
 「就是那个……黑黑的人。」
 「你说谁呢……」
  越问越糊涂。这徒弟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师父深感无奈。
 「就是啊,在公寓里偶然碰到的那个人,啊,跟这事好像没关系?应该没关系吧,啊那就当这句话没说过好了。就是在这之前……好久之前?对对对,很久很久之前不是有个人来驱除蜜蜂嘛。就那个人,我一直以为是您的男朋友……来着。」
  一旦她开始喋喋不休,那几只要听最后几句就行了,跟香菜一起生活了一年的师父,对此早已习惯。完全忽视掉前半段,从后半段的内容当中,联想到了去年在镇上认识的那个男人。
 「哦,他啊……」
  师父先是如此嘟囔道,然后狠狠瞪了香菜一眼。
 「才不是。」
 「啊,不是吗。」
  看着「喔嚯嘿嘿嘿」地企图搪塞过去的香菜,师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驱虫吗……那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派上用场。」
  因为本人谎称自己是专家,所以故意请他过来驱除蜜蜂,结果除了大声地吱哇乱叫以及抱头鼠窜之外寸功未立。而理所当然地,这个弱不禁风的徒弟也没帮上任何的忙,到头来师父还是不得不如往常一般亲自出马。随后那男的喝了点茶就走了。师父当时还想,你丫再也别来了。
  此时师父又顺带着想起那个男的曾经说过他还会再来,结果半年以上都没再有过联系,在镇上的站前四处转悠时也从没有撞见过。虽然不是什么很显眼的人,但总给人一种无论走在哪里都能碰巧遇到的感觉。
  当然,遇不到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彼此牵挂的关系。
  再加上他本人手上还摆弄着枪,搞不好已经死了。
  操持着危险的东西,就躲不开危险的事情。
 「……………………………………」
 「吼吼吼……」
  香菜发出了毫无意义的笑声,仿佛是在缓解沉默带来的尴尬。要是无话可说,明明可以不必留在这里嘛——师父边想边挪开了视线,却感觉走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稍微等了等,就看见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哦,狗狗,你也在担心师父吗。」
  朝屋里看的狗被香菜一搭话,就立刻走开并到走廊边上坐了下来。摆着一贯那张无精打采的苦瓜脸,将身心沉浸在雨声当中。
 「看来并不怎么担心呀。」
 「是啊。」
  那条狗会担心的大概就只有午饭吃什么吧,师父想。
 「我可是十分把您放在心上的呀师父!」
 「少胡扯了。」
  她担心得实在过于轻佻,连平时一张扑克脸的师父都有些忍俊不禁了。
 「哎呀呀。」
  至于被看穿的香菜,也难为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至少有『应该不会有事吧』的程度啦。」
 「哦,是么。」
  师父也觉得这个程度比较合适。换做是自己,若是认识的人得了感冒,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吧……大概。在师父正在自我怀疑时,香菜罕见地伸直了腰板。
 「这一点真是好呀。」
 「……哪一点?」
  完全没听懂她在夸些什么。于是香菜竖起食指,转呀转地回答道:
 「师父对我,不是一点都不关心吗?」
 「嗯。」
  师父回答得毫不犹豫。
 「跟这样的人,感觉聊起来更轻松。」
  因为即使随意一点也无所谓——说着,香菜一边错开眼神一边笑了笑。
 「别看我这样,其实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
 「……『别看我这样』的部分完全没懂是什么意思。」
 「笑嘻嘻。」
  香菜又露出了只翘起嘴角的笑容,然后从师父额头上摘掉毛巾,浸到了水盆里。水花飞溅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水滴声,为师父带去了些许的清凉感。也有可能是因为发烧吧,室内的闷热已经化作难以忽视的不快感,抚摸着她的皮肤。被不感兴趣的人缠住的时候,似乎也会产生同样的感觉。
  看着用纤细的胳膊拧着毛巾的徒弟,师父心想,嗯,确实。
  我们师徒两个,似乎都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不同点在于自己是薄情,而徒弟只是感情稀薄罢了。至少师父是如此理解的。
 「但是跟爷爷和凯碧……这些朋友的话,明明可以正常说话啊。」
 「是么。」
  那样的话不是比我强多了么——师父暗中赞许着。自己无论对谁,态度都不会变。
  不会变,也没办法变。
  哪怕是对朋友,也是一样。
 「……………………………………」
  为什么,愿意一直跟我做朋友呢。
  事已至此,师父仍不由得对此深感介怀。
  香菜将始终拧不干的毛巾重新放在了师父的头上,然后问道:
 「师父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知道。」
  这么一问,叫啥来着?师父细细思忖着。明明应该听过,但因为没有机会这样叫,就始终没有被记住。
 「瞧吧。」
  对于师父这样的反应,香菜显得十分满足地笑了起来。这家伙能说得出我的名字吗?师父不禁想反问一下试试。应该说不出来吧。或许正是因为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感,两个人才能够与彼此达成交流。至于交流得是否顺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师父的朋友里有当杀手的吗?」
  师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家伙怎么突然说出这种可怕的话来?
 「没有,或者说……我现在没朋友。」
  是现在哦!师父含蓄地如此强调了一下。香菜一边「是嘛是嘛」地应和着,一边转悠着眼珠。
  来回转了几圈之后,放弃了挣扎。
 「本来想巧妙地打个圆场,结果完全想不出任何点子。」
 「用不着。」
  反正我也没觉得难过。但今天我话真多啊——师父将自己与平时对比了一下。
  为什么得了需要静养的病,反而被打开了话匣子呢。
  造成矛盾的是自己,还是这个徒弟?还没等师父想明白,香菜就维持着坐姿蹦了起来。
 「师父,我有什么优点吗?」
  如果没话可聊,也用不着硬找话题吧。看着静不下来的徒弟,师父感觉心有点累。
 「这个,好像没有吧……」
  师父的语气极为沉静。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菜开始满地打滚。但因为并没受到什么打击,于是立刻爬了起来。
 「嗯,这倒也是啦。」
 「……哦,刚刚好像发现了一个……」
 「咦,啥啥啥?」
  香菜以恨不得从床头蹦过去的势头追问道,见状师父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看着满怀期待地绕着自己转圈圈的香菜,师父觉得若是湿气成了精化作人的形状,那大概就是这样吧。但到头来,她还是打算不再蒙混下去了。
 「手很凉。」
 「然后呢?」
  就这样吗?香菜张开自己的双手挥了两下。没错——师父言简意赅地肯定道。
 「身子热的时候,摸起来很舒服。」
 「嚯嚯。」
  香菜像是想到了妙计一般,用双手夹住了师父的双颊。摸啊摸,摸啊摸啊摸地摸个不停。
 「舒服吗,师父?」
 「我很不爽。」
 「咦~?」
  刚才的水也是一样,这家伙不懂得什么叫适可为止吗?香菜摸了半天才放开,于是师父抬起手在布满了香菜指纹的脸上轻轻地擦了擦。香菜以她一贯的,略显迷离的眼神眺望着师父的这一动作,在逐渐变强的雨声当中产生了一种自己仍将雨帘披在身上的错觉,进而微微地向前蜷起了身子。
 「其实那啥,有件事一直在犹豫该不该问,都烦恼很久了。」
 「什么事?」
  与字里行间都包含着怯意的香菜不同,师父的话可谓直来直往,如同与干渴的喉咙相呼应一般存在着裂痕。香菜很罕见地机灵了一回,把塑料瓶递了过去,同时师父摘掉了额头上的毛巾并坐了起来。俯视着失去束缚散落而下的头发,师父心想,不把头卷起来似乎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啊。
 「我想现在师父身子比较虚,所以或许不会冒出什么太狠的话来吧。」
  咕嘿嘿嘿嘿,香菜发出了没品的笑声,还未进入正题,就将自己心里的小算盘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并非出于坦率,却完全门户大开——师父对此感到十分哑然。还有,太絮叨了。
 「快问吧你。」
  不催促一下的话,这倒霉徒弟怕是一辈子都谈不到正经事上去。听了这话,香菜将分开的双腿重新拼到一起,端正了坐姿,把手摆在膝盖上,身子略微前倾地问道:
 「那个,我是个累赘吗?」
  接过塑料瓶后瓶盖刚刚拧到一半,师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香菜。
  就在师父吸入一缕空气,即将张开薄薄的嘴唇时,香菜忙不迭地接着说:
 「就是那个,因为还没得到您的同意就直接跑过来了嘛,所以就觉得,您会不会觉得我很碍事啊。时不时地,我就会在睡觉之前想起这件事,嗯。」
 「……现在才想,也太晚了吧?」
  当了一年多的徒弟才想到这个的香菜,在师父眼中简直迟钝得像只乌龟。
 「诶嘿嘿,诶嘿。」
  虽然发出了笑声,但香菜的脸上毫无笑意。见她这副模样,师父先是喝了点水,然后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
 「………………………………」
  要是回答「确实碍事」的话,她是打算离开这里吗。
  结合自己仍有些疼的鼻腔,感觉即使如此也完全不成问题。
  只要稍微使上一点力气,就仿佛能从脸上挤出水来。
  但是……
  师父转而将意识投向窗外。大雨敲打着陈旧的墙壁,令耳畔尽是喧嚣。
  若是现在出门,这个弱不禁风的徒弟恐怕都挨不到山下,就会直接死在山路上。
 「………………………………」
  麻烦死了——师父仰望着天花板,发自内心地如此觉得。
 「想都没想过。」
  到头来,还是放弃了思考。
 「是嘛。」
  听到这毫无感情的生涩回应,师父扭头一瞥,于是香菜立刻笑了笑。
  明明面相柔软,笑起来却总是一副别扭的样子。在那半吊子的表情当中,师父看到了未完成的事物。
 「那就……那啥,继续现在进行时吧。」
  什么意思啊,师父心想。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她大概是想说维持现状。
 「……嗯,没啥不行的……」
  刚刚吸收了水分的喉咙,又变得干燥了。
  唉,真麻烦。
  麻烦死了。
  比起发烧,这样的话题更让师父闹心。对这种事,明明一点都不拿手。
  这种事,是哪种事啊——师父小声嘀咕道。
  脑子已经丧失了对事情进行深思的功能,发出了过敏症状般的哀鸣。
  在师父对脑部的退化感到悲哀时,香菜的眼珠正转个不停。想了半天后香菜得出的结论是,既然没添麻烦,那就别管了吧。毕竟,自己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容身了。
  就和刚刚说的一样,香菜很享受自己与师父之间的距离感。
  就算并不亲近,彼此也都不在意,算是恰到好处的陌生人吧。
  看着香菜一边转着眼珠一边思考下一个话题的样子,师父眯起了眼睛。
 「你跟我说话,觉得有趣吗?」
  然后,罕见地主动提出了问题。同时自己也拥有着「有趣就怪了」的自觉。
  香菜「哎呵呵呵」地露出了她所理解的礼节性笑容,然后回答:
 「这个嘛,因为是头一次跟师父聊这么久,所以还蛮有趣的。」
 「……是么。」
  听到从远没有聪明到能像正常人一样撒谎的徒弟口中冒出这种话,师父闭上了眼睛。
  之前似乎也听过类似的话。
  之前似乎也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当时的自己心中,产生了怎样的情愫呢。
  越是想要忆起,就越是有种睡魔般的感觉侵袭而来,令意识变得时断时续。
  可是,徒弟不允许师父入睡。
 「其实,那个,还有个想商量……或者说,想问的事,可以吗?」
  香菜一边问,一边摆弄着自己的马尾辫。听了这个师父想,原来是因为有事想商量,才一直纠缠到现在啊。你是小孩子吗——师父差点就嚷出声来。
  就算要商量,也该挑挑人吧。要是再来个伤脑筋的问题,脑子恐怕就要沸腾了,所以抗拒感始终在脑中蠢蠢欲动——在这一点上,这对师徒倒是格外相似。
 「……啥?」
  口吻虽然极度不爽,但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理由不同,但香菜的声音还是像刚才提问时一样语调飘忽。
 「师父您那个……有过啾啾的经验吗?」
 「……揪揪?」
  师父缓缓抬起了右手,做了个捏东西的手势。对此香菜「啊不是不是」地连连摇头。
 「不是用那里啦,是这里。」
  香菜双手用力按自己的脸颊,并撅起了嘴唇。
  对突然摆起搞笑鬼脸的徒弟,师父感到十分困惑。搞什么鬼啊?揪揪?盯着那显眼的嘴唇稍微想了想,然后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哈?」
  就算明白了她想表达什么,但还是搞不懂问题本身是什么意思。
 「你说啥呢……」
 「哎呀就是想问,那个就是,有没有过啊。」
  恢复正常表情的香菜似乎也有些难为情,嘴唇和眼睛的下方泛起了波浪。
  接吻的经验么——师父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好像……」
  先是用逐渐升温的大脑回忆了一下,没过多久又觉得自己干嘛要回答这种赤裸裸的问题,于是闭上眼睛,用比平时更加平淡的语气放弃了思考:
 「忘了。」
 「喔喔,不亏是成熟女性,啾啾的次数多到都数不清了吗。」
 「对对。」
  一点都没把徒弟的话听进耳朵里,就随口答应道。但到头来这家伙究竟想问什么啊——这一点确实令人好奇,所以师父还是睁开了眼睛。与师父四目相对的香菜端正了坐姿,如同全身僵硬一般蜷缩着身子。
 「那个其实前阵子被人啾了。」
 「……被谁?」
  师父完全无法想象对方的长相,难不成是山里的野猪?
 「就是就是,这样的人啦。」
 「哪样的人?」
  香菜手脚并用地比划了一番,却毫无效果。按照她用手画出的轮廓来看,甚至难以判断对方是不是人类。至少在这附近,没见过脑袋像个三角形屋顶一样的强人。
  于是香菜软化了下来。肩膀和手原本就已经显得够嫩了,现在简直变得像豆腐。
 「就是……被小雅。」
 「那是谁啊……」
  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一样说出的名字,完全没让师父产生任何反应。
  这家伙沟通能力实在太差了——师父把自己置身事外,摆出了一副哑然的模样。
 「小雅只是我随口给她起的一个毫无个性的爱称啦……」
 「我不是问这个……」
 「昨天……啊还有很久之前也来过的,就那个金发的大姐……啊,好像跟我同龄来着……」
  听了香菜这磨磨蹭蹭的解释,师父的脑海里也终于浮现出了小雅的形象。
 「……哦,她呀……嗯?」
  即使脑子烧得有点意识不明,这个人也还是想得起来的——就是前任徒弟的妹妹嘛。
  妹妹。原本就因高温而不甚洗炼的思维,因这个词而变得更加云雾朦胧。虽然还没有把事态整理清楚,总之先抬头看了看香菜,结果这家伙回了一个嚯嘿嘿的笑容。笑有什么用啊。
 「那家伙跟你?」
 「诶、呃、唔、嗯。」
  还揉过彼此的胸,甚至还脱光衣服一起睡过呢——哪怕是香菜,也没有赤裸裸地把这些都供出来。这么一回想才发现顺序啥的完全就是前颠后倒,令香菜的脑子为时过晚地混乱了起来。
 「……是……么。」
  即使是师父,也无法在一言一语之间消化掉这件事。
 「哦……」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些家常话题,到头来还是难免大脑烧开锅的结局。
  师父虽然为此慨然叹息,但姑且还是觉得,得说点什么才行。
 「嗯……那也没啥不行的啊。」
  选择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回答之后,师父的脸色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但也只是在高烧的妆点之下,没人能察觉到的程度。香菜当然也没有注意道,自顾自地转着眼珠。
 「她还说,她很中意我,很喜欢我,什么的。」
 「是么。」
  师父闭上了沉重的眼睑,像是在用态度告诉香菜,不要再搬出一些麻烦的话题了。
  可当然,这徒弟根本不懂得察言观色。
 「还有她说的这些话,能让人感觉到都是真的。虽然她确实给人感觉整个人都假兮兮的,但说那些话的时候好像声音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滑滑的,嗖地一声就钻到里面来了。所以我觉得她应该没对我说谎来着……没有来着。」
 「……诶,干嘛,撒狗粮么?」
  我可不想听这个啊——师父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诶吼吼吼——对此,香菜报以有些怪异的笑声。
 「我没那个打算啦但是,所以啊……」
  香菜睁大了双眼,欲言又止了一下,然后,让话语破茧而出。
 「很让人伤脑筋啊。」
  喔嘿嘿哈哈哈哈——然后如同逃避一般笑道。
  听了这话,师父睁开了眼睛。
 「伤脑筋?」
 「嗯。」
 「既然如此,就跟她说你不愿意啊。」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师父将这后半句隐藏在了言外之意中。说罢,觉得自己还真说了些符合师父身份的话啊,不禁暗自有些得意。
  相对地香菜听了这干脆的回答,显得有些扭扭捏捏的。她太软弱了,别人随便几句话,就能让她轻易地随风跌倒。此时此刻她也几乎就要被压倒,但越是到了这种无路可退的境地,香菜这人就越是不懂得放弃。
  她的心,拥有着一种韧性。
 「虽然,是伤脑筋啦。」
  师父一言不发。就算再难以启齿,也只有继续说下去了。
  香菜的脑中一片喧嚣,犹如下着蕴热的雨。
 「师父您也知道,我啊,完全是个脓包。」
 「嗯。」
  师父的回应依然是一派沉静。也是因此,香菜才能继续说下去,而没有陷入沉寂。
 「所以怎么说呢……就算喜欢上我,我也做不出任何回报呀。这样不好,对吧?」
  香菜如同断了脊梁一样,无力地歪着头问道。
  岩谷香菜认为,没有任何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她觉得,自身的不安定性与不成熟,都是由自己迄今为止的过去铸就而成,一切的无可奈何都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光是这样,倒是也罢。
  自己的无能,可以由自己来负责。
  但若是扯上了别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在遇到的人当中,偶尔会有人对香菜怀有好感。
  这固然令人开心,可同时又会产生一种自己在欺骗对方的感觉,因此很过意不去。
  自己拿不出任何东西作为回报,因为自己是个真真正正的,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正是这种自卑自惭,令人将对香菜的放心不下错以为是好感。
  对此,香菜当然无法负责。
 「唔……」
  师父并没有认真去听香菜提出的问题。比起这个更令她有所感触的是,香菜这家伙竟然难得一见地笑得蛮好看。脸上的表情跟她的动作存在着关联性,总算是能稍稍入眼一点了。
  看着她,师父心想,自己还真是已经习惯她这谦卑的态度了。
  可香菜却用无力而充满动摇的眼神凝视着师父,像是在等待答复,情绪也如同病情恶化一般愈发消沉。
 「呃,啊……这个嘛……」
  师父很想用一句『关我啥事』来敷衍过去。事实上,也确实跟她毫无关系。
  可是,明明态度已经变得如此坚硬,心却稍稍有些凝重。
  早已习惯成自然的行动,与自己的精神之间发生了轻微的龃龉。
  好歹也被叫了一整年的师父,说不定真的产生了一点拥有徒弟的自觉吧。
  然后才发现刚才自己没有说这徒弟是个累赘,于是不悦地咂了咂嘴。
 「咿。」
  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
 「头痒痒的吗,师父。」
  说着香菜伸出手想要帮忙,结果被师父随便就挡开了。然后撑起身子,并呼了一口气。
  光是如此,就感觉原本沉淀着的疲劳感一口气浮了上来,浸透了全身。
  师父看着香菜,与此同时,搁在额头上的毛巾也哧溜溜地开始向下滑。
  眼前被铺上了一层白色之后,师父轻声说:
 「该咋说呢……唉,真是麻烦死了。」
  将想法和心情转化成语言竟然这么难吗。师父在为此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不停思索着,转动着脑筋。最终好不容易酝酿而成的想法光是从大脑被运送到喉头,就令全身都产生了抽搐般的疼痛。
  因为忘记使用而被打发到角落里的心,稍稍抻个懒腰就像是要散了架似的。
 「我说你啊……」
  否定的话语明明轻易就能说出口,但反过来却困难得很。
  师父想,可能是因为变成大人了吧。可稍稍一回想,又发现自己过去就很少夸奖别人。
  原来,这是我的本性啊——在为此略感无奈的同时,却也轻松了几分。
 「我问你,还记得自己是来这儿干嘛的吗?」
 「……嗯?」
  香菜一时未能领会师父这个问题的意图,却突然被师父握住了手腕,把手扭了过来。
  但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感,让香菜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上。
  师父指着她的手说:
 「我不是让你多了一件能做到的事吗,你只要把它活用起来就行了。」
  师父虽然从来不会说出口,但内心却对香菜有所认同。
  身为同行,不情不愿地,意识到了她的才华。
  香菜依然愣着。
 「我就明说了吧,你能做到的事情,是存在的。」
  这是师父第一次提醒徒弟,她拥有报答别人的手段。
  侵蚀着自己的燥热,似乎也蕴含在了清朗的嗓音当中。
 「……当然,要不要去做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师父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松开了手,然后捡起掉在腿上的毛巾贴在额头上,冲着枕头倒了下去。脑袋的位置有些倾斜,但也懒得调整,直接闭上了眼睛。累是真的累,但更是因为那些不符合自己形象的台词实在令人害臊得要命。
  同时,香菜默默地看着自己那双被甩开的手。又小,又无力的手。
  就算用尽全力张开孱弱的五指,也连一个球都抓不牢。
  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但师父否定了这一点。
  自己能做到的事,在这里学到的事。
  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原来,真的有啊——香菜静静地惊叹道。
  还记得自己是来这儿干嘛的吗?
  师父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是啊,没错。香菜摆动着自己的手指,如同握着并不存在于掌心当中的黏土。
  既然明白了,就快行动啊。
  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催促着自己。
  香菜左顾右盼了一番。那熟悉的声音,像是来自某个亲密的朋友。
  虽然毫无疑问只是幻听,但朋友的声音却让香菜露出了笨拙的笑容。
  接着又发现这么一来简直像是把朋友当成了故去之人,于是连忙道歉。
  尽管难以断言是优点还是缺点,但香菜就是如此单纯。
  只要在前方发现一丝丝光明,她就会不经深思地奔跑过去。
  会雀跃着心想:终于找到啦!
  香菜挥起了还有些疼的胳膊,精神饱满地对着空空如也的空洞高声喝彩道:
 「师父果然最棒啦!」
  声音大得连熟睡中的狗都被吓了一跳。
 「少胡扯了。」
  对这毫无赞美之意的客套话,师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天,师父在整日的睡眠当中,多次梦到了过去。
  可能是与香菜的对话,让自己怀念起了学生时代吧。朝阳、黄昏……在各种形态的光芒照射下的教室。
  至少那时,世界依然明媚而宽广。
  背负着光芒的人,将影子洒在了师父身上。
 『有些干裂哦。』
  被她细细的手指抚摸嘴唇时,自己的表情,比如今要柔软一些。
  便是如此,平平无奇的往事。


 「您还好吗师父。」
 「不好。」
  坐在椅子上的师父如实回答道。到了感冒痊愈的第二天,体力依然没有恢复。
  在与燥热斗争的同时,才想到是不是前任徒弟的妹妹把感冒带了过来。长期住在远离人群的深山里,免疫力会下降也是在所难免的。
  一旦与他人接触,就一定会受到时好时坏的影响。
  所以才不喜欢城镇啊——师父感叹道。
 「那您就躺下嘛师父。」
 「让你一个人用,我不放心。」
  刚刚在连续的阴雨当中迎来清晨,香菜就走向了工坊,于是师父也不得不拖着倦怠的身体紧随其后。只有狗还睡得像死了一样。
  光是坐着,恶寒就袭遍了全身。
 「啊我是说,不然就坐在地上嘛……」
  说着,香菜向工坊的地面摊了摊手。听到这话,师父吊起了右眼的眼角。
 「……你是让我在被沾满了雨水的鞋踩了个遍的地板上躺着吗?」
 「很轻松不……师父,您就坐在那里看我大显身手吧!」
  香菜慢半拍地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赶紧把话收回,开始动起手来。
  即使是愚钝的徒弟,似乎也理解了师父的教诲。
 「唔……」
  在有些燥痛的双眼当中,徒弟来回移动着。看着她的样子,师父不由得轻轻感慨了一声。
  这家伙,干得还挺不错嘛。
  虽然仍然略显事不关己,但师父并不打算否定她的努力。
 「我说,你能说出我的名字么?」
  明知得不到答案,师父依然如此问道。香菜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神稍微飘忽了一会儿。
 「嘻嘻。」
  然后躲开了视线,额头稍稍渗出了冷汗。见状,师父不由得笑了。
 「我就知道。」
 「师父就是师父嘛。」
  香菜试图靠漂亮话来营造气氛。
  师父虽对此嗤之以鼻,但却也认为说的没错。
 「是么。」
  连彼此叫什么都不知道,有名无实的师徒。
  可有可无的微妙缘分。
  这应该就是最令人舒适的距离感了吧。
  师父悠然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


  这么说来,她好像说过自己可能会死?
  香菜想起这件事,已经是经过几天的努力并获得相应成果之后了。毕竟当时还经受了能将这番话覆盖掉的巨大冲击,于是完全被延后处理了。没事吧?该不会出事吧?香菜慌了神,毫无意义地绕着卧榻走来走去。
  在第三者看来,就连狗都比她冷静得多。
 「啊,对了。」
  在脚下拌蒜的同时,香菜抓起了丢在房间角落里的电话。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对方。
  虽然存了彼此的号码,但至今只有雅想见香菜时才用过。香菜没什么事需要跟雅谈,雅也不会为了闲聊而打电话过来。也可以说,香菜基本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事。但这次,香菜自发地行动了起来。
  第一次就是这样的话题,真的没关系么?香菜背上冒出了成因不同的各种冷汗。
  她弓着腰,端正了坐姿,牢牢盯着画面。
 『那个,你还活着吗?』




『雅致的碗』


  对「你还活着吗」这个问题,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她开始在自己身上,一处一处地寻找还活着的部分。
  食指姑且能动,所以勉强可以回复消息。可想要进行操作时,遮挡着视线的鲜血又实在碍事。眉毛被血濡湿的感觉格外鲜明。雅想要伸手擦拭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根本举不到那个高度。左臂如同停止了呼吸一般纹丝不动,关节处传来一种独特的热度,只有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被这样耽搁了一会儿后,手机的灯光悄然熄灭了。
  雅叹了口气,放弃了回复。
  仔细想想,就算手指能动,但胳膊却举不起来。
  不管怎么说,现在确实只能算是「还活着」的状态。
  阒静寂寥,人迹全无的楼房一角。新城雅擅自将之前曾有过些许交集的事务所当作据点,负隅顽抗了一番。也不知抵抗的意义何在,只为了践行早已熟稔于心的『生存』,而撑到了如今这一刻。
  室内的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
  还是头一次一晚上同时对付三个人——雅自虐般嘀咕着。
  可能是天亮了吧,色调清冷的房间渐渐产生了一些色彩上的变化。稍稍一抬下巴,听见了细雨的声音。黎明透过紧掩的窗帘,低调地洒入室内。
  但即使有了阳光,也只会令屋里的气味更加刺鼻。
  鲜血就像是在寻找同伴一般流出雅的身体,向气味的源头涌去。
  颈部因寒气的侵袭而瑟瑟发抖,令人忘记了六月的闷热。
  看来自己确实被第三个人伤得不轻啊,雅心想。自从额头被那强劲的一击深深割伤后,就始终都有些意识涣散。连站着都觉得困难,只好靠着翻倒的沙发坐在地上,然后就完全无法动弹了。
  明知不能在这里多做停留,可大脑依然无法清醒过来。
  只觉得很困,困得不行。
  此时的雅,不由得对膝枕有些怀念。
  随着时间的经过,地面上的血泊也在不断扩散,其势头令人联想到泛滥的河流。雅双目茫然地望向血的源头,那里有一具没了血色的尸体。虽然靠千钧一发的反击干掉了对手,但雅已经无法再做出进一步的抵抗了。
  很明显,这样的幸运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叹气的同时,有种大半个魂都差点跟着一起飘出身体的错觉。
  雅稍稍闭上了眼睛。出现在眼中的,永远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怎么还是看不见亡灵。」
  凝重的血液如同压住眼皮的一层盖子,就连重新睁开双眼都费了不少力气。
  额头上传来伤口相互摩擦般火辣辣的疼痛,令雅十分不愉快地歪起了嘴。
  搞什么,原来我还活着啊。
  在目光从左向右移动的过程中,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其中大多来自于过去,但也掺杂着一些最近的记忆。
  雅立刻领悟了这是怎样一种现象,可明知自己快要死了,却依然没有停下来。


  刚刚萌生意识的时候,自己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哥哥。
  雅还记得,自己最初蜷缩在某个建筑物的背后,那里没有屋顶,也没有光亮。
  紧贴在旁边的,是个脸上仍残存着几分稚气的少年。那少年声称,他大概是自己的哥哥。毕竟长得很像,所以想必确实存在血缘关系,只是并不清楚两人相差多少岁。
  至于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似乎哥哥也不清楚。
  即使藏在暗处,兄妹俩的发色也很醒目。金丝般的头发即使有些肮脏污浊,依然难掩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哥哥有些嫌碍事地伸手将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梳起来,同时窥探着巷子里的动静。妹妹也有样学样地打探着,可除了偶尔经过的人以外,并没什么可看的。
  看久了,甚至有些犯困。
  哥哥瞥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妹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了做好面对麻烦的心理准备,先是眯缝了一下眼睛。
  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
  总之,先活下去再说吧。
  哥哥小声地如此说完,就丢下妹妹混进了人群当中。妹妹原本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跟上去,但刚一起身就觉得脚很疼,只好又伏下身去。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发现了一处皮开肉绽的伤口,里面掺杂着暗黑色的鲜血。
  这时,妹妹才发现自己正光着脚。大大咧咧地用手指戳了戳伤口,于是立刻疼得绷起了脸。
  反复地来回看着伤口和天空,不经意间产生了一个疑问:自己到底是从哪来的?
  过了没多久,哥哥回来了,捧着塞了几块面包的口袋。
  口袋上面,还放着一个钱包。
  哪里来的?妹妹有些含蓄地问道。
  夺过来的。
  哥哥淡淡地回答道,然后撕破了口袋,把里面的面包递给了妹妹。
  那时的兄妹俩,还没有名字。


  起初见到时,还当她是个有些幼齿的高中生。
  只因为坐在旁边,就一时兴起地与她搭上了话,结果这家伙无论笑脸还是声音,都是一副不靠谱的德行。
  对那悠哉到近乎愚钝的态度,雅的心中产生了某种嘲谑般的感情。
  可能是出于一种玩乐的心态吧。
  明明如此怠惰,没有獠牙,也没有恶意,脆弱得不堪一击。
  却依然可以被容许,能够生存下去。
  这一事实,引起了雅的几分兴趣。
  所以,她产生了再一次与岩谷香菜见面的想法。


 「从今天起你就叫雅吧,新城雅。」
  哥哥回来后,对乖乖躲在房间角落里的妹妹宣布道。
  雅。妹妹反刍着刚刚获赠的名字。
 「这名字的前一任主人已经消失了,你想怎么用都没问题。」
  然后,哥哥将一大堆书摆在了妹妹面前。
 「你来学习读书写字吧。既然没法去上学,就只能自学成才了。」
 「学习……」
 「就是变聪明的意思。」
  雅拿起了手边的语文教科书,随便翻开了其中一页。
  在雅看来,里面只是一些被拼凑在一起的鬼画符罢了。
 「这是什么?」
 「我就算不学这些东西也能活下去,但对你来说,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困难。」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杀人的料。明明是我妹妹,真是遗憾啊。」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容。对这样的哥哥,雅完全无法理解。
  唯一知道的是,她所获得的这些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是通过与之前相同的渠道得来的。
 「这也是夺过来的?」
 「是啊。」
 「可以这样做吗?」
 「可以啊。」
  哥哥对此毫不怀疑。
 「任何事物只要存在,就说明它是被容许的。反过来说,如果无法继续存在了,就说明它不再被某种东西容许了。」
 「被哥哥杀死的人,也不再被容许了吗?」
 「那当然了。」
  哥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对此,雅产生了进一步的疑问:
 「是谁不再容许他们了?」
 「我啊。」
  说罢,哥哥露出了清爽的微笑。


  不被容许的哥哥,从世上消失了。
  失去了如同蓝天一般包容着自己的存在,成了弃置之身。
  然后——
 「我……」
  是谁对我无法容忍了呢?在血淋淋的脑海当中,雅不断思索着。
  候选项实在太多,以至于无论想到谁,都觉得像是正确答案。
  从道路那侧,传来了汽车开过的声音。城市正渐渐从睡梦中苏醒。反杀第三人之后,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呢?下一波敌人迟迟没有出现,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呢?雅毫不期待地进行着如此的想象。
  如果,真的不会再有人出现的话……
  雅打算先把血洗干净,然后换一身衣服,打理一下惨不忍睹的发型,化化妆来掩盖一下脸色,放弃对伤口进行处理,然后——
 「来温暖我一下吧……」
  对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知那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家伙,会对此做出怎样的反应?
  雅在遐想中,描绘着那副模样。
  就如同一场明晰梦那般,心愿与现实相隔遥远。
  没过多久,就出现了打破梦境的人。
 「开门!底特律警局的!」
  来了个聒噪的家伙。雅缓缓地将被血黏起来的刘海和脑袋一起挪动了一下。
  力道十足的敲门声将伤口震得生疼。别敲了——嘴巴稍微一动,便满口充满了血腥味。
 「搞什么,原来没锁啊。」
  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开门走进来的,是个戴着蓝色三角帽的男人。
  啊——光是看了他一眼,雅就像放弃了抵抗一般露出了微笑。
  该男子叫木曾川,是个杀手。颇为知名,有时还会被称为魔女。
 「唷,还活着啊。」
 「勉强吧。」
 「妆可真够浓的啊。」
  木曾川满脸堆着笑容,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雅没办法动弹。
 「呜哇,都砍到右眼上去了……这还能看见么?」
 「是啊,似乎砍得相当深……没想到,人的身体还挺结实的。」
  对额头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雅付之一笑。木曾川也只是「喔~」地应和了一声而已。
 「找你找得好苦啊。」
 「既然迟早会被发现,不如回公寓去住,还可以洗澡。」雅对全身上下的不快感发起了牢骚。
 「说的没错,」木曾川皱了皱眉,「毕竟,这儿的灰太重了。」
 「……下一个来的,偏偏是你啊。在这儿被你杀掉,可能也算是一种因果循环了吧。」
 「嗯?哦,确实,过去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木曾川一边挠着脖子,一边有些怀念地环顾着室内。站在目标面前,竟然还如此不紧不慢——雅挤了挤眼睛,屏住呼吸盘算着是否存在攻其不备的可能性,却找不到任何的破绽。话又说回来,就算有机会,双手也早就失去活动能力了。
  反正哪怕是万全状态,自己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处在如此境界之上。
  你不是杀人的料——事到如今,雅再次想起了哥哥的这句话。
  明明不是那块料,却还是杀了很多人,这肯定就是自己不再被容许的原因吧。
 「同行越来越少,真是令人寂寞呀。」
 「少扯了。」
  雅虽然呼吸困难,但还是尽了全力对此嗤之以鼻。
 「实在让人感到安心啊,因为被盯上的概率也越来越低了。」
  木曾川轻易收回了方才那感伤的态度,然后像是话都说完了一样活动起了胳膊。
  见状,雅心想,终于要结束了么。就像看着画面当中的情景一般,显得事不关己。人生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光景么,真令人遗憾。
  遗憾?这不禁令她有些纳闷。
  莫非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吗。
  那似乎就卡在记忆当中,呼之欲出。
  雅想要将它挖出来,但只产生了一种手指掠过空气般的空虚感。
  要是再有一点时间的话……
  有时间,又如何?
  还未来得及将浑浊的答案漂白,木曾川已经向前伸出了手。
 「………………………………」
  雅半张着嘴巴,对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十分困惑。
  木曾川伸出的手当中,并没有握着想象中的凶器。
  而是将空无一物的手,温柔地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只是大发善心,想要帮你站起来而已嘛。」
  不需要吗?嗯?
  说着,木曾川戏谑般地把手伸来又缩去。见状,雅稍稍吐出了一点血和空气。
 「我累了,你先杀了我,再拉我起来吧。」
 「哦,竟然说出这种话呀。也罢,那我就直接回去好喽~」
 「……回去?」
 「Go home~」
  一边说,木曾川一边伸手压着帽子,装腔作势地摆出向着入口转身的动作。
  眼见着若不阻止,他可能就真的要扬长而去,雅不禁问道: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来看看。」
  言罢,木曾川跟说的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雅。也可以说是大眼瞪小眼。
 「我根本不是来杀你的,不然才不会发出声音来呢。」
  正式工作中绝不开口,这是木曾川的行事准则。他相信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活这么久。这样的工作态度并不罕见,所以雅也能够认同这一理由。可即使如此,依然搞不懂他究竟是要跑来看什么。
  如果说是来帮忙的,自己跟他之间又并不存在这种交情。倒不如说,雅还曾经被她砍过胳膊。
  这时木曾川又一次伸出了手,雅只好坦白道:
 「我举不起胳膊。」
 「哎呀,那我揪脑袋吧。」
 「感觉会被你给揪掉……」
  木曾川比较了一下雅的左右臂,然后抓住了伤势较轻的左手腕,紧紧握住,用力一拉,把整个人都拉得站了起来。这粗暴的举动令雅全身的伤口都开始喷火,眼前溅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火花。
  讽刺的是,多亏这剧烈的疼痛,雅的意识也终于脱离了泥淖。
  木曾川松开手后,虽然有点打晃,但雅还是靠自己的双腿重新稳住了阵脚。
  回过神时,发现呼吸渐渐找回了规律,额头的血也止住了。
  对她这番状况,木曾川显得颇为满意。
 「能站得稳,就说明你还撑得住啊。好了,回去喽。」
 「你到底……」
 「只是受人之托来看看你的情况啦,别的我也不知道。」
  木曾川丢下了这句话,就向事务所的入口走去,还在出门前悠哉地回头观望了一下。然后像是勾起了某种回忆一样,稍稍抖了抖肩膀。
  雅也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本以为无法再活着离开的房间,理所当然般地在走廊上踱步。
  每一次有风吹过脸颊上的伤痕,都像是被冰凉的手指抚过一般,全身涌起一阵恶寒。
 「受人之托……是什么意思?」
  雅对此毫无头绪。在这世上,明明已经不存在愿意帮助她的人了。
 「叫啥来着,我想想……哦,对了对了。」
  木曾川用手指戳着太阳穴,搜寻到了相应的记忆。
 「岩谷香菜。」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预料的名字,雅差一点停下了脚步。
 「她拜托我来救你……啊,不对,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木曾川语速较快地改正道。但雅已经无心关注这种细节。
 「香菜?」
  念出这个名字,让雅几乎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就连凝重的心事,似乎也都被冷风一扫而空了。
  这个与场合毫不相符的名字,确实拥有着如此独特的质感。
 「你们认识吗?」
 「根本不认识,不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是多种多样的嘛。于是——」
 『你能付得起吗?』
 『我会用一辈子来还!』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像就发生了这样的对话吧,不知我记得对不对。」
 「肯定不对吧。」
 「确实,真遗憾啊。」
  嘴上虽然轻佻,但木曾川又垂头又丧气看着失望得很,搞不好是真心话。
  比起这个,雅更在意另一件事。
 「香菜应该没那么多钱吧。」
 「就是说嘛,听了她的存款余额我被吓了一大跳,住在那种深山老林里,哪儿需要花那么多钱啊。」
 「只是作品卖不掉,所以很穷罢了。」
 「哦,也是,毕竟刚起步嘛。」
  木曾川发出了嗟嗟嗟的怪笑。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走廊上出现了某种异物。
 「那儿好像倒着个东西。」
 「跟我无关。」
  那是个手脚经过处理因而无法动弹,同时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男子。木曾川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经过了他身旁。雅跟在后面,同时低头看了看,确认了自己与对方并不相识。但根据气味来判断,似乎是同行。
 「那家伙貌似是冲你来的,以防万一,还是把他杀了吧。」
 「还敢说你不知道……」
  就算救了自己,凭他那乖僻的性格,也肯定不会承认的吧,雅心想。
  比起这个,还有需要追问的事。
 「你接受委托了吗?」
 「接受了啊。」
 「……明知道香菜根本付不起钱?」
 「既然没钱,那只好……你应该懂吧?嘿嘿嘿。」
  木曾川发出了低沉的笑声。然后看到雅听见这笑声后露出的表情,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笑意,同时也掺杂着其他的表情。
 「怎么,原来你也是会生气的啊。」
 「我没生气。」
 「生气的人都这么说。」
 「闭嘴。」雅表现得像个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我只是……希望她能永远不与这种事情产生瓜葛。」
 「这话怎么说得像那些麻烦的追星族一样。」
  这比喻还真有几分贴切,雅心想。
 「我来替她承担,做什么都行,你想要多少钱我都付给你。」
 「哦~」
  木曾川一脸好奇地盯着雅,并在看清表情之后,不怀好意地歪着脸说:
 「但才不要呢,你太凶了。而且也只有她能满足我的要求,大概。」
 「……萝莉控?」
 「那是另一个人。」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电梯。到目前为止,除了倒在地上的男子之外,还没碰到任何人。
  木曾川操作电梯时,雅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可话说回来,香菜竟然为了我……真令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
 「她那个人,几乎不会为了任何事情而自发行动。」
  感情稀薄,也不怎么在乎周遭的人。
  彼此的关系又称不上健全。
  雅完全想不出个中缘由。
  见状,木曾川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说道:
 「我看呀,这个嘛……咋说来着?好好地对待别人,一定也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好处,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朋友真好啊。」
  一番装腔作势之后,却给出了再普通不过的结论。对此,雅不禁有些语塞。
  因为无法准确表达自己如今的感受,而有些焦躁。
  然后,在九死一生地平安离开住宅楼之前,雅对木曾川说:
 「我有件事要委托你。请解决掉降临在我身上的危机,至于报酬,用光我的全部财产也没问题。」
 「哦?」
  木曾川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比起报酬,他似乎更在意雅的话语和表情。
  只见她依然满身鲜血,仅剩的左眼绽放着光辉。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


 「你是否有过活着的感觉?」
  坐在副驾驶席的雅看厌了山路上的风景,于是对担当司机的木曾川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哦,有啊有啊,比如吃咖喱的时候。」
 「是么,那你就多吃点吧。」
  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太随意了,所以雅也没有认真回应。窗外的风景弥漫着愈显浓郁的原始气息,让人产生隔着玻璃窗都嗅得到泥土气味的错觉。雅眯缝着眼睛,有时候,几乎就要阖上眼皮。
 「因为我喜欢吃咖喱嘛。也就是说,吃喜欢的东西时,应该最有活着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倒也蛮有道理的。」
  在雅的话语中听到了睡意,木曾川转头看了看她。
 「要是困的话,就明天再来嘛。」
 「不……就今天,马上就想和她见面。」
 「哦~嗳~」
  开车时也誓死不肯摘下帽子的木曾川,其帽檐随着颠簸上下摇晃着。
 「你给人的感觉,与之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啊。」
 「……是吗?」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受了这么多伤嘛。」
  说完,木曾川嘎哈哈哈地发出了狂放的笑声,但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情感起伏。
  脱离眼下的危机之后,雅立刻与木曾川一起踏上了前往山顶的道路。连医院都没去过,只对伤口进行了一些粗略的处理,之后就一直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席上。疼痛感依然没有平息,光是吐一口气,全身就几乎要像断了线一样四分五裂。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是么?」
 「就没有别的衣服吗。」
 「你说这个啊,真是多嘴,你哥不是也总是一身蓝色么?」
 「哦,这么一说还真是……」
  雅的发音有些模糊。木曾川透过后视镜,看到雅依然眯缝着双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来说一件能让你清醒过来的事吧。」
 「请吧。」
 「其实,我没有驾照。」
 「是么,但你驾驶技术挺不错的。」
 「……不愧是死里逃生的人,这点小场面果然吓不到你。」
  真无聊——木曾川补充道。
 「我哥哥也是一样,干这行的,很少有人会规规矩矩地去考驾照吧。」
 「这也没错。」
  说罢,木曾川就像是想起了某些人一样笑了笑。
  虽然是无证驾驶,但二人最终还是顺利地抵达了山顶。木曾川可能终归还是有点紧张,刚一停车立刻就显得有些憋屈地活动起肩膀来。雅则因为两条胳膊依然无法动弹,于是脱掉了鞋,用脚勾开门把手,然后猛地踹开了车门。
  走出副驾驶席后,雅下意识地想要舒展一下身体,但想起自己此时的状况,又只好作罢。仰望着白云飘浮的天空,只感觉周身像是被云层笼罩一般湿气重重。
  也是因此,雅在原地伫立了许久,享受着血液流向双腿的感觉。
  然后在走开之前,望了一眼驾驶席。
 「实在抱歉,连接送的事情都要麻烦你。」
 「没事没事,收多少钱办多少事嘛。」
  再说车也是借的——木曾川一边爽快地笑着,一边拍了拍方向盘。
 「那我就……去散个步——不,万一有蛇就坏了,还是睡一觉吧。」
  说罢放平了驾驶席的座位,并躺了下来。
 「真没想到,你还怕蛇啊。」
 「因为很难判断捅哪里才能一击致命。」
  原来如此——雅在口中嘀咕道。然后,就朝乍一看像是废弃房屋一样的工坊走了过去。
  就像被声音吸引一般,活动着双脚。
 「师父,好像听到汽车的声音了。」
 「是么。」
 「是的是的。」
 「……你去看看吧。」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说话声。听到这样的对话,雅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同时,感受着唇角与脸颊的疼痛。
  在师父的嘱咐下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慢悠悠地走出来的香菜,跟雅对上了视线。
 「啊。」
  香菜那原本就圆滚滚的眼镜睁得更圆了。
  雅一边说「嗨」,一边想要举起手来打招呼,结果在剧痛之下缩回了胳膊。见状香菜则像变成了一只鸡一样,两条胳膊扑嗒扑嗒地上下挥动着。
 「喔、喔哦哦~哦哦哦~」
  雅一言不发,任由香菜以不紧不慢的节奏表达着惊讶之情。随后香菜渐渐放缓了扑棱翅膀的速度,并郑重其事地抬起头来,看了看雅的伤口,雅的刘海,雅的眼瞳。其间,香菜的表情当中掺杂着许许多多种感情,不受控制地变来变去。
  同时,也流露着有些苦涩,有些柔软,又有些半吊子的笑容。
  雅像是从那千变万化的表情当中掬起浮在表面上的情感一般,用目光回应着香菜。
 「喔哦哦……呃,新城小姐。」
 「不直呼名字了吗?」
 「这个……因为总会觉得,你是比我年纪大的人。」
  呀哈哈哈哈——香菜干笑了几声,然后,稍稍伸直了腰板。
  只不过就算如此,也无法颠覆身高差。再加上双脚一直颤巍巍的,毫无稳定感。
 「你瞧啊。」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挺好吗……」
  香菜立刻接受了事实,把身子缩了回去。视线随着这个动作一起降低,正巧看到了雅的双臂,于是「喔唷」地绷紧了表情。
 「你好像……并不是平安无事啊。」
 「正如你所见,还剩下大概半条命吧。」
  用绷带悬挂着的右臂,同样缠满了绷带的脸,遍布着划痕的脖子,以及肿胀的嘴角。其中一缕长发被硬生生地割掉了半截,残余部分的发梢也有些参差不齐。
  虽然换了一身衣服,但因为胳膊不能动,所以穿得有些邋遢。
 「我看起来像是幽灵吗?」
 「脚……还在。」
  说着,香菜还真的低头确认了一下。
 「比起幽灵,似乎更像木乃伊?」
 「唔,确实。」
  雅抬眼看了看随便乱卷在额头上,把眼皮都遮住了一半的绷带。拜此所赐,半边视野都是白色的。
  工坊的灯光透过绷带,让人感觉头顶像是罩着一层白云。
  移动了一下目光,对在远处看到的人道了一声「你好」。香菜的师父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就再没了反应。至于趴在角落里的狗,雅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个……呃……您有什么事?啊不对,不该这么问来着,唔……」
 「这个嘛,当然是来见你的。」
  不理会香菜的语无伦次,雅干脆利落地宣称道。香菜一惊,凝视着雅干裂的嘴唇,不由得羞红了脸。对她这种反应,雅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要是胳膊能动的话,就以拥抱来表达重逢的感动了,可惜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那可真是……话说,不去住院也没问题么?」
  当然有问题了——雅在笑容的深处如此回答。
 「额头上的伤,真粗呀。」
 「虽然已经尽力躲了,但这疤应该要留一辈子了。」
 「啊哇哇……」
  比起这个——雅开口说道。
 「我还是想立刻见到你,跟你道谢。」
 「啊,哪里哪里,我什么都没做……」
 「才怪呢。」
  多亏了你,我才得到了容许。
  在许久未曾放晴的天空下,雅看到了耀眼夺目的光芒。
 「可能的话,让我替你支付约好的报酬吧。」
  既然跟木曾川说不通,那就跟香菜商量吧。但是——
 「哦……」
  对香菜这有气无力的回答,雅像是有些怀念,又有些舒心地小声笑了起来。
 「这似乎有点困难……但愿吧。」
  香菜游移着目光说。这拐弯抹角的措辞,与木曾川莫名地有些相似,令雅不由得讶异地歪了歪头。这时香菜「啊」地转过了头,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回到了工作台前。
 「那个,有件必须早一点完成的工作,现在正做到一半。」
  香菜带着歉意对雅解释道。听了这话,雅也觉得挺过意不去的。
 「真抱歉,打扰到你了。」
 「啊,没有没有。只是人家威胁我说,不快点完成的话,就让我做更多东西。」
 「……威胁你?」
 「我拜托他之后,他要我给他做筷子架之类的东西,来充当……那个,委托的费用。」
 「………………………………」
  花了几秒钟,雅才消化掉香菜说的话。
  木曾川——雅咬牙切齿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现在正在做跟安东尼一模一样的筷子架。」
 「……那谁?」
  雅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十分困惑,于是香菜「哔卟卟」地按了几下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
  是一条河豚。黄色的身体上布满醒目的黑色斑点,颜色挺鲜艳的。
 「这是安东尼,似乎是跟他生活在一起的。」
 「哦……」
 「还说如果做得好,会拜托我继续做爱德华和卡特。」
 「……也是河豚?」
 「也是河豚。」
  雅回头望了望工坊的入口。从这个位置看不见车,但脑子里稍微浮现出了驾驶席上那家伙的身影。
 「原来如此。」
  这件事的话,自己确实做不到。想到那家伙故弄玄虚的嘴脸,雅不禁想要吊起嘴角和眉梢。可要是跑回去抱怨,恐怕只会招来一阵嘲笑吧。
  为了免得他自鸣得意,回去的路上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就只有这些吗?」
 「唔,只有这些嗳……啊。」
  香菜一边继续手上的活儿,一边一五一十地复述着回忆中的场景。
 「那个,拜托他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您好您好,我是岩谷香菜。』
 『哦,好像确实见过你。』
 『哦。』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是难以捉摸啊,你明明看上去是跟我完全无缘的那种人。』
 『哦,这个嘛,起初是通过凯碧……啊,凯碧是我的一个朋友来着。』
 『嗯,啊是么。』
 『然后凯碧她啊,对了凯碧其实是她的昵称来着并不是真名来着……我跟凯碧解释清楚之后,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通。』
 『……你沟通能力真差劲啊。』
 『咦,啊,这个嘛,经常有人这么说。在这方面,应该说确实体现出了人际交往经验的匮乏吧。』
 『总之你是想说,通过那个叫凯碧的朋友你联系上了太郎,然后那家伙不愿扯上关系,就把这差事丢给我了,对吧。』
 『对的对的。』
 『这个我倒是知道,只是我说你啊,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哦……』
 『还有,明白拜托我办事,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那啥……大概吧。』
 『我可是个杀手啊。』
 『杀手吗?』
 『杀手杀手。』
  虽然回答得很不正经,但点头的样子却极其认真。
 『也就是说既然要拜托我办事,那就必然会采用一些比较血腥的手段。有必要的话,或者说只要方便达成目标,就会杀人。而你呢,拜托我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明白吗?这么一来,你可就跟杀人犯没啥区别了哦?』
  香菜面前的男子——木曾川以悠哉的态度对自己的职业进行了一番介绍。而香菜并没有被动摇,而是依然纹丝未动。这个过程中,在工坊里制陶的师父听到「杀手」一词时稍稍朝这边瞥了一眼。站在入口的木曾川敏感地对视线做出了反应,朝屋里挥了挥手。师父则是保持着沉默,对此视若无睹。
  在继续工作的同时,也隐隐觉得那家伙跟自己的前任徒弟,似乎在气氛上有些相似。
  头发和长相虽然完全迥异,却同样蕴含着某种不健全的气息。
  那张面具般的笑容下,掩盖着强烈的戒心。
 『你看上去甚至都没动手打过人耶,真的要雇我吗?』
 『唔、唔唔唔唔……唔~……』
  纠结的情绪在香菜的嘴角和眉目之间泛起了波浪,其中流动着许多种神情。
  时而无意义地笑着,时而摆出打趣的脸,时而呆愣着,时而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每一种,都是香菜平时会露出的表情。
  但香菜好像在逆风而行一般,没有被浪花掀翻,始终伫立在原地。
  如同在握拳一样将指甲藏在掌心里,然后态度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了。』
 『你哦……这就决定了?』
 『因为我,该怎么说呢……至今为止,似乎一直都在逃避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
  香菜的汗水从混沌的思维当中满溢而出,她一边瞧向一旁,一边竭尽全力地组织着语言:
 『自己主动作出某种决定,并产生牵涉到某个人的结果……该怎么解释好呢,我决定的事情令某个人变得不幸,遇到不好的事,而我自己相对地变得幸福……就是大家所说的,产生联系吧。我以许许多多的形式跟许许多多的人联系在一起,这一点我也明白,只是过去一直都假装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毫无牵连,毫无影响……虽然一直都保持着那样一副面孔,但这次如果还是这样的话,大概小雅就真的要消失掉了……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觉得,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地傻笑着搪塞过去,或者说这次……不愿意再搞成那样了。一想到她会消失,就总觉得,很不愿意。在我胸膛的深处,确确实实存在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是小雅消失,还是其他人消失,若是要在这两者当中做选择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结果了……哪怕,那会令某个人变得不幸。我感觉到了,这一次自己必须对这样的事情作出决定。不对其实我不作决定也没关系啦,但既然不作决定就会失去,那我就——』
  不着边际地说到这里,香菜像是幡然醒悟一般,抬头窥探着木曾川的神情。
  木曾川脸上挂着一贯的轻浮笑容,像是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一般紧闭着双唇。
  仰视着这样的木曾川,香菜袒露出了剩余的心声。
 『那个,对不起,我太不会沟通了……但是,现在,有在努力,有在认真思考,然后,经过思考后,还是想要拜托你……这就是我作出的决定。因为得不到回应,所以想请你过去,哪怕只是看看也好……要是她还好,那就好了。可以请你帮忙吗?』
  说到这里,香菜咻地一声低下了小小的脑袋瓜。随着这个动作,随手绑成一束的马尾也上下抖动着。
  因为这个姿势,头上的「研修中」变得十分醒目。看着这个名牌,木曾川捏着帽檐摇晃了一下身子。
 『原来如此啊~』
 『嗯。』
 『咋说呢,刚刚那一段让我蛮欣赏的。明白了,去看看就行了吧。』
 『啊……』
  木曾川爽快地同意之后,又反刍了一下委托的内容,心想,那该去哪儿呢?
 『先去找,找到后,看看情况……接下来嘛,临场发挥吧。』
  木曾川逐一折着手指,最后攥成拳头总结道。
 『谢谢。』
  香菜这次深深地鞠了一躬。木曾川也『没啥没啥』地摆了摆手。
 『话说你有多少存款?我要价可蛮高的。』
 『呃……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香菜支支吾吾地报了一个数。听了之后,木曾川发表了一个以『诶——……』作为开头的感想:
 『这年头,稍微踏实一点的初中生都能存下更多钱吧。』
 『咕哇哈哈哈。』
 『这你要怎么生活啊?』
  他甚至担心起香菜来了。被木曾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香菜立刻全身都僵住了。木曾川『真小』地小声置评后,移动了一下视线。
 『报酬嘛……说起来,你好像是陶艺家来着?』
 『嗯。』
 『有啥作品没?拿给我瞧瞧。』
  说着,木曾川伸出了手。香菜在他手边转悠了半天,被『你快点啦』地一吼,就『噫噫』一声啪嗒啪嗒地跑开了。明明体型小巧,动作却不知为何看上去慢吞吞的。
  在工坊里绕了一圈后,终于『啊,只有那一个了』地想了起来,改变了跑动的方向。见状摘了帽子的木曾川不禁挠了挠脑门,师父嘀咕了一句『真碍事』,狗则是一声都没吭。
  最后,香菜终于宝贝兮兮地捧着一只碗跑了回来。
 『这是做来送给小雅……新城小姐的。』
  因为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别的事了——香菜补充道。这次脸没有朝后或朝下,而是直视着前方。
  木曾川接过了碗,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哦……给那家伙。话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她有这么个朋友呢。』
  她也不像是会交朋友的人啊——他无声地如此嘀咕道。
 『很雅致的碗啊。』
 『……只是想秀一下这句台词而已吧?』
 『那当然。』
  木曾川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碗,看了看碗底,又摸来摸去地确认着手感。
 『唔……』
 『……唔唔。』
  不知该如何反应的香菜只好模仿着他的声音,然后毫无意义地左右摇晃着身体。
  木曾川对此不作理会,继续鉴赏着手中的碗。
 『你可能想不到,我因为出身原因,接触这类东西的机会还蛮多的。』
 『哦。』
  是卖碗的吗?香菜本想这样问,但觉得这也太头脑简单了,于是憋了回去。
 『嗯嗯哦哦也太多了吧你。』
 『哦……哦~呵~呵~』
  香菜脸上毫无笑意地如此发声道。
  一旁的师父则是连汗都不擦,默默地望着他们二人。
  视线集中在木曾川手中的碗上。
 『好,决定了。我想请你给我做点东西,就算是报酬了。』
 『哦……』


 「就是这么个情况。」
  香菜耶~地比了一个V字。师父连看都没朝这边看,铁了心要沉默到底。
  见没得到回应,香菜想了想又把V字向雅转了过去。雅的表情毫无变化。
 「他说,将来说不定会有超过普通报酬的价值。」
  说到这儿,香菜把头歪了个很大的角度。
 「我问他什么意思,结果他反而显得很讶异的样子。」
 「……应该是觉得在陶艺这方面,你将来会大有前途吧。」
  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更像是在拼命地仰赖着什么。
  就仿佛蜷缩着身子,竭尽全力地在动摇当中苦苦忍耐。
 「哦……」
 「对不起。」
  从雅的口中,吐露出了未经虚饰的歉意。对此香菜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我害你肩负了原本没必要肩负的东西。」
  她原本,是那么的一无所有。正是这稀有的特质,打动了自己的心。
  而如今这种特质正在渐渐流失,雅对此产生了一种与焦躁相仿的丧失感。
  可尽管如此,雅依然没有对眼前之人失去关切之情。
  雅的心中,充斥着某种未知的情愫。
  有人为了自己,而承受了失去。
  有人主动,做出了如此选择。
  人与人之间的如此牵绊,令人无法不去为之动情。
  而对此,雅原本毫不知晓。
  领悟了雅的言中之意后,香菜缓缓地,露出了莫衷一是的笑容。
 「话是这么说啦,确实是这样啦。」
  香菜眺望着雅,眼神如同在爱抚着天边的云层。
  她的话语,原原本本地传达到了雅的耳中。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你活着。大概是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第一次,有一种心被润湿般的感觉。
  被浸透的心轻易地随之破裂,将堆积在其中的,都洒了出来。
  雅跪倒在地,因为伸不出手而连额头都贴在了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该如何哭泣的成年人,尽情地,恣意地哭喊着。
  将普通人一辈子流不尽的泪水,都挥霍了出来。
 「哎呀哎呀,哎呀。」
 「弄哭喽~弄哭喽~」
  师父有些不耐烦地从旁起哄,然后再次采取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那个、个个、个个个个……」
  这一下轻易超过了香菜能够面对的极限,令她的眼珠开始飞速打转。
  雅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责诟病,哭啊哭,哭个不停。
  香菜对此虽然束手无策,却自始至终,都陪在雅的身边。


  之后,过了很久。
 「我没事了。」
  雅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至于眼泪,则已经懒得擦。
  就像头顶着另一片青空一般。
 「我现在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活着的感觉。」
  单薄的笑容,第一次产生了些许深度。


 「赶快让我用用那只碗吧。」
  收敛了泪水之后,雅盯着香菜手中的碗,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啊,那我去盛饭。可以吗,师父?」
 「随你便吧……」
  师父用打从心眼里觉得麻烦的口吻答应道。香菜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啪嗒啪嗒地走出了工坊。雅一言不发,只是以舒心的面容望着那个背影。师父本来有点犹豫是不是该给她一把椅子,但瞧了瞧她那默默等待香菜归来的样子,还是觉得不要管了,并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香菜回来了。
 「早上把饭都吃光了,就放了个面包。」
  师父颇为哑然地眯起了眼睛,雅则像是忘记了伤痛一般摇晃了一下肩膀。
 「来来,请用吧。」
  面对香菜递过来的碗,雅露出了苦笑。
 「其实,左胳膊的骨头也有一半都碎了。」
 「诶诶诶诶。」
  连手指都没断过的香菜拖着长音发出了哀鸣。
 「呃呃,那就……」
  香菜特意从碗里撕下了一小块面包,送到了雅的嘴边。
  雅乖乖地将其迎入了口中。
 「好吃吗?」
 「嗯。」
  肿胀的嘴角令咀嚼变得有些困难,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即便如此,雅还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那再来一口吧。」
  香菜又撕下一块面包,再次送到了雅的嘴边。
 「好吃吗?」
 「嗯,嗯。」
  跟好不好吃无关吧——师父小声嘀咕道。
  香菜继续撕着面包,雅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这样的视线引起了香菜的注意,于是还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啦……」
  雅凑近了半步。
 「只是突然想到,虽然没办法伸手,但这个还是做得到的。」
 「哎?」
  雅弯下腰来,将嘴贴到了香菜的嘴唇上。香菜先是烧红了脸,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到她的变化,以及手中的碗,雅露出了微笑。
 「啊。」
  香菜一边神情慌张,一边老实巴交地发表着感想:
 「有、有面包的味道。」
 「那当然了。」
  还好没混进血腥味——雅的心中,充满了释怀、满足、与光明。
  而香菜虽然还是很难为情,但对于雅留下的鲜明感触,却也迟来地露出了笑脸。
  两人那原本淡泊如水的笑容,此刻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分量十足的情感。
 「呵呵。」
 「哎嘿嘿。」
  要搞去外面搞行么——从头看到尾之后,师父心想。
 「你说是吧。」
  并且十分罕见地,向趴在旁边的狗征求着意见。
  而狗似乎根本没怎么听人说话,只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光辉闪耀的风中


  鸟儿飞翔在遥远的天空中。
  我一边抬头仰望,一边思索远离对方的是它,还是我。
  在我站着不动时,耳边依然听得到疾驰的风声,源源不绝地,像是在推着我的肩膀。
  有时候,几乎整个人都要被风掀翻。
  那一天的风,就是如此强烈。
 「你在看什么?」
 「鸟。」
  听了我的回答,身边的女孩也抬起了头,眯起眼睛凝望着天空,随风飞舞的发丝跳起了细腻而美丽的舞蹈。
 「在哪儿啊?」
 「就在那边飞哦。」
  我指了一个较为具体的方向,于是她立刻在我的指挥下将视线移了过来。
  接着在刺眼的光芒下别过了头,并语气温和地否定道:
 「没有耶。」
 「是吗~」
  似乎真的只有我能看到。对这个结果,我并不感到惊讶。
  这样的事情过去也曾经历过几次,这次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鸟儿挥动着洁白的羽翼,有时在某些角度下,会如同被吸进了天空一般变得通体蔚蓝。
  在翅膀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瞬间,让人感觉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地方的风景。
  ……但我这副样子,在外人看来肯定颇为可疑吧。想到这里,我窥视了一下她的神情。
  结果在四目相对的同时,她有些伤脑筋地笑了。
 「你果然是个怪人。」
  每一次得到她含着微笑的谅解,我都会觉得,太好了,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只有我能看见的鸟,此刻依然飞翔在远方。
  在那片蓝天之下,我打着赤脚,如同乘着风儿一般迈出了步子。


 「知道吗,对我们来说,『此时此刻』是不存在的哦。」
 「哦。」
 「据说,阳光照到我们眼里需要花8分钟,就连月光也需要1.3秒。我们眼里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仅仅是来自过去的讯息。」
 「是么是么。」
 「所以,没有任何东西是跟自己处在同一时间上的哦。」
  说不定,这就是「寂寞」这种感情的真正缘由吧。
 「距离这东西,真是令人伤感呀。」
  我们伸出了自己的手,将指尖重叠在一起。触摸着她的中指,令我联想起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那这样,感觉如何?」
  对她提出的这个极为感性的难题,我尝试着尽可能地做出回应。
 「似乎相当不错哦。」
 「好耶~」
  得到她的赞扬,我情不自禁地开始嘴角上浮。此时的我,还处在一被夸奖就乐颠颠的年纪。
  尤其是,来自她的夸奖。
  她是我的那个她。这并非什么哲学议题,只是单纯想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同时,我也是她的那个她。
  说起来就像绕口令一样。
  暑假的某一天,我们两个都有些赖床。白昼毫无保留地从天而降,洒下耀眼的阳光。这种时候,会因为躲在凉快的房间里眺望窗外而产生小小幸福感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尤其是这次她也在我身边,简直不要太棒。
  自从相遇并搬到她的公寓里,至今已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虽是寄宿之身,但我也有掏房租,所以绝对不是吃软饭的。话虽如此,毕竟她的收入比我多,所以若是问起两人担负的生活费是否均等,那我也只好笑着避开视线了。
 「真抱歉啊,一直做不出更多贡献。」
 「没关系啦,毕竟你偶尔还会给我做三明治呢。」
 「呵呵呵。」
  她给我设定的标准也真是够低的。而且不光要夸,还顺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的头发总是滑滑的,摸起来真舒服。」
  她就像在疼小孩一样,让我的发丝在她指间滑动着。没过多久,又开始在我头上乱揉,揉啊揉,搓啊搓,搞得炸了毛,纷飞四散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我唰地拨开了眼前的乱发,迎面出现了她的笑脸。
  发梢齐整的短发,像某种猫科动物般硬朗的眼神。可能是因此,才令她散发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质吧。今天是刚刚起床,完全没有打扮过,但这样的她也别具魅力。
 「有种漫步在麦田里的感觉。」
 「什么意思?」
 「你过去的头发更长,而且是绑起来的吧。」
  感觉历历在目呀那个马尾辫啊哈哈哈。
  就在开心地聊着往事时,她突然僵住了。起初还觉得奇怪,后来「啊」地想了起来。
 「我告诉过你吗?」
 「也许吧。」
  应该没说过。但我知道,也见过。
  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单方面地看着她,追逐着她。
  我不是说自己是跟踪狂。
  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
 「不过确实是。」
  她似乎没怎么在意。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有些粗神经,所以才成功地构建起了如今的关系吧。
  换了个姿势,两人依偎着坐在一起。没有直接坐在沙发上,而是把沙发当做靠背,双腿摊在地板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指尖传来了熟悉的感触。
  在没开电视的房间里,两人的呼吸一前一后地,不断彼此交错着。
 「下午要出门吗?」
 「嗯,是啊……得去买菜才行。」
  中午可以靠韧性和糖果撑过去,但晚饭不吃可受不了。
 「还有……」
  一边想,一边望向了窗外。似乎有个正在移动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在视线彼端,出现了一只躲避着云层飞翔的鸟。
 「飞得真高啊。」
  我用视线追逐着那只白色的鸟,感觉它已经穿越到了柔软而宽广的云层之上。
  仔细凝视,会发现它的翅膀被染上了灰黑色。可能跟海猫有点像吧。
 「什么啊?」
  刚刚问完,她「哦」地晃过神来,露出了态度暧昧的笑容。
 「又是那只鸟?」
 「嗯。」
  她似乎看不见那只鸟。还有,根据我随口打听的结果,别人似乎也看不见。
  只有我一人,能看到那振翅飞翔的身影。
 「啊,其实我正打算过几天去医院呢,别担心!」
  我拼命地试图表现出自己精神正常的一面,结果却似乎有些适得其反。
 「没事没事,」她笑着安抚道,「反正从见面的时候起,你就一直很奇怪。」
 「哦,是嘛~」
  看来打从见面那一天起,我在她眼中始终是个可疑人物。毕竟我当时连鞋都没穿就出现在车站里,还气喘吁吁地抓着她的肩膀嘛。这么一想,如今的我可算是正常多了。
  好耶。
 「但当初的怪,也不知不觉变成爱了耶。」
 「咦,嗯……嗯?」
  她微微晃动着目光和下巴,似乎完全没听明白。
 「那啥,怪和爱,从韵母上来讲不是发音很像嘛……总之就是个小玩笑啦,嗯。」
  害我不得不细细解释了一番,然后尴尬得捂住了自己的脸。
  透过指缝,可以看见她正不出声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你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啊。」
 「是、是嘛……」
  虽然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因为难为情,还是像被铁链拽着脖子一样连连点头。
 「你的怪和爱,都还一样并存着。」
 「咦……嗯,嗯嗯!」
  我自认为很识趣地疯狂点头,结果这次伸手捂脸的人换成了她。我凑过去想近距离观察一下,结果被她猛地推了回来,发出了「咕哎」的怪叫。
 「你这话,比我那句还要感性哦。」
 「不许搞这一套。」
 「遵命。」
  既然被禁止,就只好抱着膝盖等她复活。一边等,一边沉浸在「啊啊,她怎么会这么可爱啊」的纯粹爱意当中。对我来说,这是享受时光的最好方式。
  我就这么缓缓摇晃着脑袋,结果她倒是没花多长时间就复活了。
  然后正面朝向我,拍了拍立在双臂之间的膝盖。
 「无法处在同一时间上……吗。」
  将我的感性,以她的话语复述了一遍。
 「可能是因为与你存在时间差,所以我才看不见那只鸟吧。」
 「或许吧。」
 「那就将如何消除这个时间差,作为今后的研究课题吧。」
 「同意。」
  我毫不犹豫地附和道,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只鸟。
  最近,它总是会出现在我的天空当中。
  只有我能看到的鸟……真想知道,它是从何而来,又想要到哪里去。
  面前的少女,曾经也只有我才看得到。


  继承了父母的茶庄,浑浑噩噩地生活了已经将近二十年。回头一看,明明几乎无事可做,时间却一转眼就过去了。明明是照着镜子一天天活过来的,究竟是从何时起,映出来的我突然变成了四十岁上下的模样呢?平日里始终未能体会到过程,唯有变化带来的结果突兀地摆在了面前。
  可能再眨一次眼,自己就变成老太婆了。
  就这么把一辈子混过去似乎也不错——就在我开始抱有这种听天由命的想法时,生命中却迎来了一次改天换地的刺激,就如同生机盎然地破土而出的草木一般。
  我的侄女。
  我哥哥的女儿,还在读高中。如今正在我面前跪坐着喝茶。
  同时,也是我的女朋友——仔细一想,还真是挺有悖人伦的。
  因为不同于旁人,她毕竟体内有一半流的是哥哥的血,这决定性地拉近了她与我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前提下喜欢上她,或者她喜欢上我,令我不禁有一种血液逐渐在自己体内沉淀凝结的感觉。而平静下来之后,又会留下一种不可思议的余韵。
  可能我正是爱上了这种感觉吧。
  我一边喝茶,一边在脑内浮现着如此想法。
  随着暑假来临,侄女也开始频繁地往我这儿跑,也不知她父母对此做何感想。
  到了这个程度,也该觉得可疑了吧……不对,有什么可疑的啊。
  哥哥能理解到那个方面去么?
 「怎么样呢?」
  我既没什么机会跟他们本人见面,也完全没打算见,另外对他们的反应又有些害怕,于是只好先问侄女。她原本正在切茶点,被我突然一问,不由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我挺好的啊。」
 「嗯,那确实挺好。」
  聊不到一起去时,略过话题是最好的。
  侄女似乎不怎么在意周围人的感受。本以为她是沉溺爱情无暇他顾,可仔细想想我们似乎已经在一起挺长时间了,所以应该只是由于年轻而没经历过多少失败。这让我在某种程度上感觉很可靠的同时,也产生了自己也要更加认真对待才行的想法。一把年纪的人了,可不能被别人的热情冲昏了头脑。
  侄女的眼中,除了我之外空无一物。
  简直把我视作了未来的全部。
  被如此恳切地追求着,要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或许还能更热情地予以回应。可身为一个年过四十的半老徐娘我不仅要考虑她的父母,更要顾及她的将来,仅凭一句「恋爱无关年龄」并不能打消我心中的忧虑。
  像年轻人那样只活在当下,绝非易事。
  反过来说到了这个年纪,倒也不会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
  可如今,重大的变故正活生生地发生在面前,所以未来如何貌似真的不好说。过去的自己确实没想到,四十多岁的我竟会找侄女来当女朋友。
  我年轻的时候,满脑子装的都是其他的事。
 「……啊——」
  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快要苏醒的记忆归零。
  顺便看着面前的侄女。
  那头稍稍泛着紫色的黑发跟嫂子一模一样,可我虽然不讨厌嫂子,却也从未产生过任何特殊的好感。尽管外貌相似,吸引我的却是另外的因素。
  究竟是什么呢?我盯着侄女细细寻觅着。刚刚还在喝茶的侄女捧着杯子,一脸不解地愣在了那里。我对此不闻不问,目光稳如磐石。
 「怎、怎么了。」
  侄女有些坐立不安地左右晃动着眼神和头发。
 「盯~」
 「不是,我知道你在盯着我……」
 「我盯~……」
 「讨厌啦。」
  侄女皱起了眉,似乎是觉得我在戏弄她,可我认真的成分至少有一半。我绕到桌子对面,蹲在侄女身边,然后拾起了一缕她的头发。
  被手指碰到时,她的肩头微微地一颤。
 「还要茶吗?」
  我一边摆弄头发一边问。侄女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回答道「那、那就麻烦您了」,态度僵硬得像块四四方方的豆腐。
  肩膀紧绷得都快冒出棱角了。
 「就这点小事,不是都习惯了么?」



 「被姑姑摸到头发,我就,有点紧张。」
 「头发?」
  我一蠕动手指,侄女又抽搐了起来。搁在膝盖上的拳头像弹钢琴一般上下抖动着。见了她的反应,我呵呵一笑,惹得她稍稍涨红了鼻子尖,目光也湿润了起来。
 「主动暴露弱点是不明智的哦。」
  另外侄女的弱点部位是……保密。
  大白天的营造那种气氛干嘛——同时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再去泡一壶茶。」
  放开手并站起身来之后,侄女就像仰望着被放飞的气球一样,视线随我而动。光是沐浴到她那饱含渴求的目光,我就已经颇为满足了。仅仅是被关注着,也已是相当幸福的事。
  毕竟愿意注视着我的,如今也只剩下侄女而已。
 「然后再继续。」
 「继、继续……」
  侄女顿时把腰板挺得笔直。她的姿势总是很端正,大概是哥哥教导有方吧。
  收起茶杯离开起居室,刚一走进通往屋外的走廊,空调的冷气便从脸上滑落而去,留下痒丝丝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包裹全身的夏日烈阳,恨不得要将我当场融解。
  这间老宅明明一到冬天就四处漏风,夏天却会让暑气一直闷在屋里无处可逃,简直让人无处说理。向着光芒眯起双眼,看到一个在如画般的积雨云当中穿梭的身影。
 「又是那只鸟。」
  它舒展着灰黑色的翅膀,飞翔在双手无法触及的高空。最近无论身在何处,每次仰望蓝天时都一定会看到这只鸟。
  究竟是偶然,是错觉,还是它其实就在我的瞳孔当中?
  无论如何,我想其中一定含有某种深意。万事万物均有它们存在的意义。至于这件事,最和平的结果应该就是过度疲劳引发的幻觉了。但要问我的生活方式能否造成疲劳,那这个猜想就有些站不住脚了。不管怎样,还是姑且揉了揉眼睛。这种时候能够自然而然地只去处理左眼,证明我确实已经习惯了。
  过去发生了一点事,导致我只有左眼看得见。
  顺便一提,弄瞎右眼的正是我侄女。
  针对此事,侄女强烈要求我恨她一辈子。
  怀着憎恨过日子太累了,我本来只打算恨个五秒钟左右,可她却怎么都不肯答应。
  究竟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太清楚。
 「鸟吗……」
  那伸展双臂遨游天际的身影,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虽然她这只鸟从来不飞,只会一味地奔跑。
  对身后的我始终不屑一顾,不停,不停奔跑着。


  假如没时间在公司午休时打开便当盒——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了无生趣。
  因为哪怕里面塞的只是前一晚的残羹剩饭——
 「也照样算是爱妻便当嘛。」
  我不禁咧嘴傻笑起来。
  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了吧。咽下嘴里的东西后,稍稍恢复了冷静。
  一边动着筷子,一边大大咧咧地摆弄着手机。我和她并不在同一家公司。
 『我应该能比你更早到家,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们约好谁先到家就由谁来负责做饭。
  一边给她发消息,一边把吸管插进了盒装牛奶。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嗯……虽说不能算晚饭,但我现在有点想吃地瓜羊羹耶。』
 「细花航亨。」
  一边喝牛奶,一边复述着她点的单。
 『啊,晚饭只要简单做做就行了。』
 『因为只会做些简单的嘛啊哈哈哈。』
  大学时也是室友一手支撑着我的食生活,现在能稍微做做已经算是进步很大了。我一颗一颗地夹着被当做甜点塞在便当盒角落里的葡萄干,同时继续回复道:
 『回家路上给你买地瓜羊羹。』
 『我爱你。』
 『假如我是羊羹,肯定害羞死了。』
 『不用变成羊羹也可以害羞啦。』
  其中还夹杂着这种冻羊羹一般的对话。
  就这样经历了一系列大惊小怪和大呼小叫,熬过了一整天的工时。我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了这家公司,至今为止过得还算风平浪静。偶尔会想起面试时被问到有什么特长,我回答跑得快,结果被安排了一场跟社员的赛跑,最后艰难取胜的事。
  当时如果输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录取了?
  甚至无法判断我被录取是否跟跑赢了比赛有关。
  总之我完成工作,准时离开了公司。
  夏天日子过得慢,每一天都像是很晚才结束,让我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
 「哦~今天也飞得好高呀。」
  透过公司的窗户看到它时明明满心嫉恨,可下班后再仰望它,却感觉连自己都长出了翅膀。原本想像它一样张开双臂,结果因为担心打扰到别人,只好作罢。
  把无论去哪都看得到这只鸟的问题暂且丢在一边,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寻找着平时没怎么留意过的和风糕点店。地瓜羊羹是去和风糕点店才买得到的甜点……大概吧。回头想想,我其实从没有亲自去买过这类东西,连大概在什么价位都不清楚。
  再加上尚未完全掌握她的饮食偏好,世上真是充满了未解之谜。
  与这阳光一样充满惊奇,热情四溢。
  咯当咯当地随着电车摇晃,啪嗒啪嗒地走路回到了公寓。若是在学生时代,我肯定会为了与她相见而全力冲刺,可现在慢悠悠地溜达也不要紧了。
  如今最想做的,唯有尽量缩短两人在时间上的距离。
 「我回来啦。」
  习惯性地在脱鞋时打了声招呼。到家时虽然无人迎接,但看到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便自然有了施展手艺的好心情。好在生活中有了她,也就避免了时常为打扫卫生而烦心。
  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糕点店的包装袋摆在了桌子上。然后,深吸了一口寂静平稳的空气。因为家里没人,未经通风换气的室内自然有些燥热。接着又长舒一口气,并上下活动着肩膀,将如薄膜般裹在身上的疲劳感驱散。
  这之后,回到家的感觉才终于充盈了我的内心。
  换完衣服,为了找一些做菜的灵感,打算去看看冰箱。于是在打开冰箱门之前,被洒入视野余光中的阳光吸引了注意力。下班时还十分充足的日照,此刻也终于迎来了黄昏时分。被茜色渲染的大片云层如波涛般向城镇席卷而来。
  无论何时看到夕阳,左心房的角落都会传来一种瘙痒感,令人有些躁动。
  像是在催促我开始做某件事,又像是为即将结束的事感到焦急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人们对即将来临的夜晚产生的恐惧,依然残留在我们体内吧。我正在这种原始情感的冲击下独自面对着夕阳,时常出现的那只鸟身披着霞光,从窗外飞了过去。
  在它的身影越过窗缘的同时,视野猛地倾斜了起来。
 「咦?」
  感觉像是因贫血而眩晕一般,连忙伸手搀扶着差一点就被拉开的电冰箱。
  太阳穴附近传来咚、咚的振动音。感觉像是某种有别于痛楚的异物感,正在触碰我的大脑内部。低垂的视线为了寻找那只消失的鸟而不停地打转,陀螺般飞速变化的景色令人有些想吐。不协和音如水位一般狂涨,几乎要把我淹没。
  紧闭的眼睑当中,传来嚼沙般的质感。然后——


 「你如今,都在做什么?」


  从宛如砂石涌入的声音当中,勉强分辨出了朋友的话语。
  顿时,撑开了耳朵和眼睛。某种东西如同空气外漏一般穿过耳道,向体外流逝。
  眼睛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阳光下,无从躲避。明明看不见任何东西,眼球却因得不到休息而愈发凝重。就算因紧绷欲裂的疲惫而闭上双眼,视野中映出的也并非黑暗,而是一片似曾相识的街景。
  我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蹲下来静静等待风暴平息。因为遮住眼睛和耳朵也于事无补,我的手自然而然地贴在了额头上,摆出了祈祷般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好痛苦。呼出去,依然好痛苦。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持续着深呼吸,终于有了种耳朵被堵起来的感觉。
  被各种感觉折腾了一番,连自己是否踩在地面上都无法确定。
  虽然没经历过,但应该跟溺水很像吧。
  即使在平静下来之后,用臼齿咀嚼着杂音的感觉也仍未消散。
  就好比硬是要从远处的广播那里接收讯号。
  化作人肉收音机的我,耳朵深处始终残留着某种难以抹除的异样感。
 「芹。」
  久违地,开口念着儿时好友的名字。
  那如波涛般激荡着我的声音,当然,不可能忘记。
  捂着一只耳朵晃了晃脑袋,感觉像是能听到一颗螺丝在脑壳里翻来滚去的声音。


 「父母让我问问你盂兰盆节时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也没有啊。」
  在茶庄门口,侄女随便打了声招呼后就如此问道。
 「这么说来,我去年干嘛来着?」
  一边把常客要来取的茶叶塞进箱子里,一边歪着脑袋思考。父母早已双亡,之后我继承了这间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哥哥对此并没有表示反对。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失去了父母坚守一生的家,可能还是有些失落吧。
 「他们的意思应该是说亲属们都会聚到我家,想请姑姑也去。」
 「我才不去呢。」
  我随口拒绝着,并合上了塞满茶叶的箱子。听到身边传来了侄女的苦笑声,于是抬起了头。
 「因为,亲戚之间的交往很麻烦嘛。」
  只有盆节和正月才会见面的血缘关系者,还是忘掉比较轻松。反正他们肯定没什么需要用到我的机会,反之亦然。
  还有就是,我纯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感觉氧气稀薄。
 「姑姑这种小孩子般的性格,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嗯,我也不否认自己有些幼稚啦。」
  回头想想,从高中时代开始,我就极为不擅长对他人表达自己的心意,而这一点时至今日也没什么变化。虽然拥有自觉,但事到如今已经于事无补。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以帮忙的名义来到店里的侄女坐在了柜台后面,她平时就在那儿学习或者看书。至于接待客人这种事,则是从未发生过。
  但不可思议的是,侄女没坐在店里时倒是偶尔会有客人来。
 「就在你来之前不久,有客人来过哦。」
 「是吗,真稀奇啊。」
  这家店除了按期订购的人之外几乎没有来客,也难怪她会有些惊讶了。
 「是住在附近的人吗?」
 「不,从来没见过。是个金发美女。」
  看着像是外国人,日语却说得很流畅。额头上有一道像是割伤的疤痕,所以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或许有些失礼了吧。至于年龄,光看外表有些难以判断。
 「美女吗?」
  侄女开始用眼神施压。
 「这个值得计较么?」
 「当然值得啊?」
  别拿这种理所当然般的态度来找我麻烦嘛。
 「那就改成金发女好了。」
  如果我说黄毛,不知她能不能听懂。
 「姑姑喜欢金发么?」
 「不啊,我喜欢你这样的发色。」
  哇——侄女立刻捂着自己的头害羞起来。一边抚摸着母亲遗传的黑发,一边染红了脸颊。
 「那可要感谢妈妈才行了。」
 「嗯,懂得感恩挺不错的。」
  今天也做了一件好事,要是一辈子都能日行一善就好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是普通的顾客。」
 「难道并不普通吗?」
  嗯——我点了点头,给她讲起了当时的事。
 「那人啊,突然掏出一个茶碗,说想要最适合用这个碗来喝的茶。而且我明明没问,她就开始侃侃而谈地说这是全世界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做的碗。」
  看来是真的很想炫耀一番,甚至有可能这才是跑到店里来的真正目的。面对这种怪人,我尚且还能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若换成侄女,她可能就要伤脑筋了。
 「这……病得不轻啊。」
 「嗯。最后我说我也不太懂,于是她就把货架上摆的全买走了。」
  无心插柳地做了笔大买卖。
 「喊着茶耶~买走了茶叶……这个讲不通。」
  我放弃了说到一半的冷笑话。就算不问侄女,也知道这次编得太烂了。
 「要是我也有机会招待一下客人就好了。」
  对侄女的这一感想,我哈哈哈地一笑置之。考虑到我付给她的工钱,其实光是打扫一下卫生也足够了。
  不过那个茶碗,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不对,应该说是见过类似的造型?杂志、电视……虽然找不到具体存在于哪一段记忆里,但搞不好是著名陶艺家的作品。我不太了解那个世界的事情,就算是上乘佳作,也分辨不出价值几何。
  看到侄女从包里掏出文具,就打算回屋里去。
 「那就拜托你看店了,回头给你端茶来。」
 「好的。」
  侄女来的时候,我基本上什么都不干。她不来的时候,也基本上什么都不干。
  真亏我能活下来啊——之前侄女也曾这样说过我。
  有时我会想,侄女会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呢。
  通过屋内的走廊,走进了起居室。多亏有一直没关的空调,让这里与闷热的走廊相比完全是另一个空间。吐出堆积在体内的燥热,并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作为交换。
  然后,就晃晃悠悠地被沙发吸了过去。这被我拿来当床用的胭脂色沙发一看就知道已经用了很久,但我还不打算买新的。
  一个飞扑躺在上面,将双腿摊平后,明明还不怎么困,却条件反射般打起了呵欠。就这么躺着伸手去抓叠好的毛巾被,宁可把侧腹扭得生疼也不肯挪动屁股。在用手指勾住毛巾被拽过来的同时,顺便抓了一本旅游杂志。把两者都摊开后,沙发上立刻变成了更惬意的空间。
  对我来说盖不盖被其实都无所谓,但侄女叫我盖了被再睡,于是就乖乖听话了。
  明明不会出门,却会买旅游杂志看。光是欣赏各个地方的风景,然后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去了那里,就已经很满足了。过去放学后等人时,也会去图书室做类似的事情打发时间。会这么做的只有我吗?
  桌上摆着两个本该洗完后放在厨房里的茶杯,可能是出于某种误会而放错了地方吧。看着两个茶杯像这样摆在一起,不由得想起了大学时代。我黏着离开家乡的好友,在一起生活……并在失去后,来到了这里。
 「嗯,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啦。」
  对我而言,似乎就只发生过这样的事——在遇到升入高中的侄女以前。
  侄女可以说……不,是确确实实地,拯救了我。
  只有这不肯当面坦白的臭脾气,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我又打了个呵欠,然后擦了擦滚出的眼泪。随着体温的下降,睡意也渐渐变得浓郁了,可能冬眠就是这种感觉吧。于是,我合上了刚刚翻开的旅游杂志。
  一转头,恰巧又在窗外看到了那只鸟。
  也不知是哪里恰巧了,总之它正围绕着一片塔状的纤细云朵,如舞蹈一般纵情盘旋着。在漫不经心地用视线追逐它身影的同时,眼皮也变得愈发凝重。
  明明顶着一片沁人心脾的青空,我却一个劲儿地犯困,真是堕落到了极点。
  鸟儿乘风振翅,一心只想飞往更高处,与愈发瘫软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我就像是被它牵走了魂魄般,放飞了最后一丝意识。


 「鸟……」
  刚刚踏出公寓一步,视线就投向了那个身影。
  它令我产生反应的速度,甚至超过了以光速洒下的朝阳。
  这使我不得不怀疑那只鸟所在的空间,是否超脱了构筑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蝉儿们好有精神啊。」
  看不见鸟的她,则是对环绕公寓的树上传来的声音做出了反应。我这才慢半拍地听到了喧骚的蝉鸣。成千上万的声音凝结起来,漂浮在耳朵上方。
 「虽然乍看下只是普通的树,其实树干上却趴着数不清的蝉。一想到这个就觉得……」
 「就觉得?」
 「有点恶心。」
  她的感想十分直白。确实,若是想象一下无数的蝉裹着树干蠕动的场面,那岂止是有点,简直是恶心极了。我虽然也抓过蝉,但那手感实在算不上好。
  我们怀着远离蝉鸣的心态,朝自然景观较少的站前走去。
  今天留下了充足的时间,所以不必跑也来得及。再说此时也没有奔跑的心情。
  几天前侵袭我的那阵噪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但晃一晃头,还是能听见咯啦咯啦的声音。
  这让我有些不安。
  并不是怀疑自己生了什么病,而更近似于某种预感。为了证实周围的世界以及她的存在,我四下张望了一番。向路上经过的建筑物伸出手,五指用力抓着墙壁,就像是要将它挽留一般。那斑驳粗糙的手感,也在放手后从掌心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令人不悦的感觉,使我愈发不愿回头顾望。
  某种隐约有所察觉却始终置若罔闻的气息,正逐渐变得更加浓郁。
  在一如往常的时间搭上电车,正抓着吊环放空自己,却不期然地与她四目相对。
 「我们好像经常对上眼耶。」
 「那是因为你吧。」
 「Me?」
  You——她做出了我所期待的回答。但,是因为我吗?
 「因为你一有空就看着我。」
 「喔哟。」
  理由十分简单明了。不喜欢吗?跟黏满树干的蝉一样恶心吗?我窥探着她的反应。
  她微笑起来,并摆了摆手。
 「啊,没什么不可以啦,只是以为你有事找我。」
 「完全没事。大概,只是看入迷了而已。」
  毕竟前半辈子都是盯着她活过来的,大概后半辈子依然改不掉这个习惯。
  听了我的回答,她避开了视线。
 「唔唔唔。」
 「唔?」
 「你也太坦白了吧。」
 「要我用『我盯~』的感觉再说一遍吗?」
 「虽然有点感兴趣,但还是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率直。」
 「我尽力吧。」
  有时候,她会说我是个直爽的人。虽然我对此没什么自觉,但既然她对我怀有如此见解,如此希望,那我也很愿意满足她。还有,她也说过我是个像青空一样的人。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名字里有个「青」字吧。
  她绷起眼睛和嘴巴,以一副仔细端详的神情说道:
 「你一定很受欢迎吧。」
 「咦,是吗……在上大学之前从没被人追求过。」
  据同居者所说,似乎是因为我总是望着远方发呆,所以不太好接近。她不知多少次气冲冲地让我改掉这个毛病,而我虽然总是满口答应,但自己意识不到的习惯,自然也无从改起。
 「你在看什么啊?」
 「心仪的女生。」
  对,就像这样——说罢,牢牢地凝视着她。就算停下脚步她也不会消失,我还真是迎来了一个好时代啊。所以,我不想失去如今的生活。
  察觉到目光当中的意图后,她又避开了视线。
 「瞧啊,果然受欢迎。」
  然后有些伤脑筋地笑了笑。
  那之后,逐一端详着车上的乘客们,打发了到站之前的时间。
  从地下铁回到地面之后,就要跟她暂别了。
 「今天要是能早点回家就好了。」
  爬楼梯的途中,她看着远方说道。我的眼珠差一点蹦了出来。
 「只是个愿望而已啦。」
 「没关系啦,我会把饭做好等你回来的。」
 「太贤淑啦。」
  她「哇~」地做出了心动的样子。明知是半开玩笑,我却依然欢喜得很。
 「但你上次都给我买地瓜羊羹了,今天我会为了能给你做饭而尽量努力的!」
 「哇~哇~」
  我也怦然心动了起来。毕竟她下厨的话,晚餐也能丰盛一点。
  我们嘿咻嘿咻地爬出了地面。站前巨大的屋檐洒下了宽度均等的阴影,忙碌的人群在其中川流不息。望着一颗颗攒动着的脑袋,我不由得感慨道:
 「有时我看着一大群人就会觉得,好厉害啊。」
 「是啊。」
 「想到这么多的人,脑子里都想着各自的心事,就……好厉害啊。」
 「嗯。」
  词汇量匮乏的我只能一味重复「好厉害啊」而已。
  贯彻聆听者角色的她,总是笑得那么温柔。
  随后我们也冲进了人潮,她接下来要向右走,我则是向左。
 「同学们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哦。」
 「好啊~」
  我对扮成老师的她高高举起了手,然后因为被她夸奖「回答得很有精神」而再次哇~哇~哇~地心动了一番。
 「被宠溺到这个地步,都有点为自己感到担忧了。」
 「有个无条件地宠自己的人陪在身边,能有什么坏处呢?」
 「有道理……」
  确实,长大成人之后,就很少会在生活中获得夸奖了。
  所以只要如泄洪一般将甜言蜜语倾倒过去,她肯定就会为我倾倒了。啊,这双关用得漂亮。
 「你今天也是美若天仙呀~」
  我也效仿起她来。但不知是因为缺少前文,还是选词不当,她先是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灿烂地笑了。
 「你有时候虽然憨憨的,但对我而言,确实意味深重。」
 「唔……」
  吃了这记反击,我不得不甘拜下风。
  看来要论宠溺的本事,我真的敌不过她。
  就这样谈笑一番之后,跟彼此道了别。剩下我一个人时,之前未曾涌入耳中的无数脚步声和车辆行驶的噪音纷纷涌了上来,令我感到十分局促。一旦离开她,虽然没到半个身子的程度,但至少有种被挖掉了半个脸的感觉,令自己的存在产生了些许动摇。
  毫不夸张地说,恐怕正是因为有她,我才得以停留在此处。
  为了逃离人群,我向着天空抬起了头。
 「是鸟。」
  依然是那只鸟,依然在那里飞翔,一切依然。
  是以超越电车的速度飞到了这里吗?还是说那真的只是看着像是鸟的某种征兆?我担心一旦看不到那只鸟,就又会被杂音吞噬,所以始终目不转睛。就这样追随着那只鸟,自然而然地偏离了人潮涌动的方向,差点闯到大马路上去。
  即使在晃晃悠悠地返回人行道的同时,视线仍追逐着那只鸟。
  对周围的人而言,我一定相当碍事吧。
  我这人总是这样。至少,芹就经常对我如此抱怨。
 「我在做什么……吗。」
  如果是芹的话,应该确实会这样问吧。
  我和芹从上小学前就认识,算是老交情了。直到上初中之前,她都是个坦率的好孩子。自从穿上制服以后,可能是因为青春期的某些症状吧,她对我的态度开始越来越不客气,有什么说什么。虽说那样子的她也别有一番韵味,但对我而言,还是尚能坦诚相待的小时候更令人心情愉悦。
  而芹她,怎么说呢……应该是喜欢我的。
  毕竟天天都在一起,这种事情我还是能察觉到的。但我从未正面回应过她的感情,就像现在这样不告而别了。所谓的如今都在干什么,其实也是我想要问芹的问题。
  还在那家公司上班吗?还是说已经辞了职,回老家去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听到了芹的声音呢。
  会不会是,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我能够听到她声音的程度了?
  就这样想着芹,同时脚步一直跟随着空中的鸟。
  被鸟儿指引着前进什么的,简直像童话一样。
  起初还怀抱着这种乐天的想法,后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逐渐加速——因为鸟飞得越来越快了。对它那如同拥抱天空一般怒张的双翼,以及身上羽毛的色泽,我由衷地感叹道:好美啊。与此同时,明明没必要追它,我到底还是为了不被它甩掉而跑了起来。
  明明一直都仰望着头顶,却奇迹般地没撞到任何障碍物或行人。随着步频的加快,杂音也一个个地被甩得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状态好的时候甚至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可能是陶醉在这久违的飞驰感当中了吧,明明连追赶那只鸟的理由都忘了大半,却仍未停下脚步。
  头一次像这样在奔跑时面朝上方,在听不到脚步声的同时凝视着那只鸟,让我有一种自己也在一同飞翔的错觉。鸟飞得越来越快,我也顽强地紧追不舍,在这种为了不被甩下而焦急地狂奔的情况下,唯有心境在不断向年轻的时候回溯。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追逐着她。
  渐渐地,飞向天空尽头的鸟儿终于彻底不见了踪迹,我也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哦?」
  这才发现,被抛下的那些杂音迟迟没有回来。
  没有了鸟,没有了声音,唯有夏日的空气铺洒而下。
 「这是哪儿?」
  不看路地跑了好久,结果来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站在路中央,恼人的汗水沿着脖颈流淌。我忘记了调整紊乱的呼吸,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大惑不解。最令人惊讶的是自己竟不知不觉跑到了马路上,不禁吓得脊背发凉,然后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大脑的某个角落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站前那汹涌的人潮,在这里却连一点点浪花都没有剩下。起初还担心是不是自己路都不看地跑了太远,可紧接着让我意识到事情绝非如此简单的,是蝉鸣的存在。此时,听不到蝉鸣。
  无论在怎样的闹市街区都难以回避的喧响,却在这里彻底销声匿迹。
  伴随着流淌的汗水仰望着死气沉沉的钢筋水泥大楼,愈发觉得呼吸困难。
  就像被世界抛弃一般,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无论转头回望,还是环视对面的人行道,都找不到任何生物。
  心想无论如何还是别站在马路中央了,于是像螃蟹一样横行到了安全的人行道上。然后在走到过街天桥旁边的那一刻,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就充实了起来。炎热困倦又耀眼的夏日一如往常地将我团团包围。没有了其他声音,连降临在身上的酷暑都显得毫无遮拦。
  洒在头顶的直射光似乎格外沉重,蔓延的暑气如同裹在脖子上的围巾一般令人心烦意乱。即使撩起头发,面对豪雨般倾盆而下的热度也丝毫于事无补。
  即使如此依然强忍着没有低下头,精神恍惚地直视着眼前的街景。
 「等等,不对……原来如此啊……」
  随着眼前的景致逐渐与回忆中的轮廓重合,我才发现这里并非不认识的地方。
  随之浮现的,是一阵阵乡愁。
  就像是寻回了失落的记忆一般,一边漫步一边慢慢想起了这边有什么,走那边会通往哪里。
 「虽然原本就觉得是偏僻的乡下……」
  但你什么时候变成空无一人的鬼镇了?我亲爱的老家啊。
  还有竟然能跑着返乡,我这双腿怎么变得跟高速电车一样快了?
  疑问接连浮现,脑子有些跟不上。
  那只鸟也彻底不见了踪影,唯有城镇的样貌在记忆里逐渐复苏着。
  就这样走着走着,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背负着夏日的剪影,如同渐渐褪去漆黑的沙尘一般,呈现出了原有的色彩。
  起初,我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我虽然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谁,但大脑却无法理解这一判断。
  更何况,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是个谜。
  我明明应该,正躺在屋里才对。
  可一晃神儿,却发现自己正杵在镇上的路中央。愣了一会儿,稍稍一想,就得出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的结论。周围了无生气的街景也很符合梦境的氛围。所以只要稍等一会儿,自然就会醒过来了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向前踏了一步,结果不可能存在于梦里的热度立刻袭向了我的肩膀、后背以及脚底。
 「好烫!」
  我不由得一蹦三尺高。刚刚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柏油路上。
  我竟赤裸着双脚。看来被丢到镇上时,依然维持着在沙发上躺着的那身打扮。我一边查看脚底有没有烫伤,一边环顾四周,发现就连建筑物里也是空无一人。
 「呃……什么情况?」
  虽然大体上是梦,可肢体感觉却像是从现实中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的。是我睡觉的方式不对,导致只有左半边大脑清醒过来了吗?就像候鸟那样。
  先躲进了阴暗处,然后采用古典式的手法,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结果只觉得被指甲刺得生疼。
 「唔……嗯、嗯……嗯~?」
  心中的困惑无法以语言来诠释。姑且先蹲坐下来,拂去脚底的沙尘,同时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思考些什么。就这么一边把小指弯来弯去一边睥睨着正前方,经过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时间后才发现,周围竟然连蝉鸣声都听不见。心想这究竟是哪儿啊?并抬起头重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楼房。
 「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既视感开始运作,沉甸甸的腰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稍微抬起了一点。仔细凝视着前面的道路,确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只要找准阴凉处,就能缓和脚底的灼热感。虽然察觉到自己依然猫着腰,但还是以这种姿势继续向前走着。
 「真的出现了啊。」
  我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冰淇淋店门前那五颜六色的装饰品。虽然没有店员,自动门却能正常开启,看来发电机并没有罢工。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个奇异空间的神秘能源在驱动它。
  这一点倒是也无所谓,在对这方面了解不多的我眼里,电力本身也完全可以算是神秘能源。
  别看我这么大了,至今连电话的基本原理都解释不清楚哦,服了没。
  一边呼吸着店里那根本不适合卖冰淇淋的闷热空气,一边仔细观察着室内的各种物品。随后走到靠窗边的位置,找出了记忆当中的那个位置并坐了下来。
  用胳膊拄着下巴,同时向旁边的椅子望去。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见右边的座位,不由得笑了起来。
  无所事事地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又走出了室外。
 「好热……」
  撩起头发的同时,不禁叫苦连连。我虽然有点怕冷,但对于热,更是打心眼里厌烦。
  是有人趁我睡着时把我搬出来的吗?是谁?我侄女?似乎不可能。对了,我侄女怎么样了?毕竟在同一间房子里,被牵连到也是有可能的。是不是该四处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她?但思来想去,这种可能性依然无法将我说服。
 「看来……我确实是在做梦。」
  我转过身,对着与记忆当中别无二致的冰淇淋店念起了旁白。毕竟,这家店早就关门大吉了。只要不是某个恶趣味的家伙复制了整座镇子用来整蛊我,那这里就一定是我记忆当中的景致。看来,是我的意识被封闭到了自己的大脑当中。
  你若是说正常人不是也任何时候都这样吗,那我也难以反驳,但我这次不太一样……总之,连我自己都很难接受现实。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并非侄女所在的现实世界。
  哪怕此处确实是我的记忆,侄女应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我心中,还远未成为过去。
  无处可去的我,只好抬头仰望天空。那份晴朗与湛蓝,倒还像是保留着与现实的一点点联系。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发现白云确实在缓慢地移动。不知抵达世界彼端的云,在那之后都去了哪里。
  依然维持向上的姿势,寻找着那只鸟。结果无论那只鸟,这只鸟,还是任何一只鸟都完全不见踪影。自己的内部就只有自己,虽说仔细一想确实合情合理,但真正面对此情此景,却也着实寂寥得很。
  等了半天,似乎也不像是会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就又迈出了步子,心想总之先回家一趟再说吧。既然世上没有别人,那无论躺在道中央还是家里的床上,似乎都没什么区别。可即使如此,人心似乎依然会眷恋着家所在的方向。
 「再说躺在这种路上肯定会被烤熟嘛。」
  为了不踩到石子或玻璃碎片,我走得小心翼翼。
  不过光着脚走在外面,真令人有些心神不宁。
  可能也是因此,总觉得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想到是不是可以找个拖鞋之类可以穿的东西,就边走边四下窥视着周围的商店。这时,一阵迎面吹来的风让我嗅到了某种气味。那是一股饱含着夏日阳光的干燥气息。
  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我抬起了头。
  远方,出现了一个闪动的人影。
  这一眼,就让我停下了脚步。
  还未等开口,喉咙与肩头就颤抖了起来。
  感觉自己体内,像是泛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心与碧蓝色的海洋融为一体,在无底深渊中,止不住地下沉,下沉。
  全身的汗水都缩回了体内,等待着流淌的时机。
  渗出嘴边的话语,与背景交织在了一起。


 「蓝。」


  摇摇晃晃,左顾右盼地走过来的,是我那位行踪不明的儿时好友。
 「不好意思哦,可以打听一下吗?」
  她似乎也发现了我,于是小跑着凑了过来。
  我的心明明已经缩水得像是被榨干的柠檬,她却是大摇大摆,若无其事,什么也没有想到,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汗水泄洪般流个不停,就像是被温蕴的雨淋湿了全身。
  明明如此,却无暇去完整感受紧随而来的不悦与燥热。
  某种近似晕眩的感觉,正随她一同逐步接近。
  为了能在接受现实的同时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不得不抛弃了许许多多的感知能力。
  蓝。
  我给她起的昵称。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名字。
 「不知为什么走了好久都没看到人……咦?」
  话说到一半,蓝突然瞪大了双眼。平时就有些肌肉松弛的蠢脸蛋,也跟着变得更加瘫软。
  她这对待生人的态度引发了我的某种猜想,而这一猜想亦随即转化成了愤怒。
  这家伙,该不会——
 「难道你是……芹?」
  果然,她根本没认出我是谁。
  这个臭女人!
  鲜血顿时涌进了大脑,把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冲飞到了九霄云外。
  眼球内部传来神经崩裂般的痛楚。
  我明明是,如此地——
  不对等的情感奔流,令口中充满了苦涩。
 「What's happened?」
  闭嘴吧你。
 「你倒是……认出来啊!一眼就认出来啊!」
  一时语塞,想说的话恐怕连一半都未能说出口。遭到我的迎头怒吼之后,蓝就像遇到困难的小孩子一样,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了一番。见状我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番反应让我觉得,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蓝。
  但这究竟……这重逢的方式,到底什么鬼啊。
 「那……那啥,可不是因为我把你给忘了哦。」
  蓝的声音实在是太令人怀念,使我不由得头脑发晕。
  所幸的是,可能是因为流了太多汗吧,所以即使与她交谈,我也没有流出眼泪。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哭。
  因为,过去已经为她哭得够多了。
 「你可要听我解释啊,芹。」
  蓝似乎有话要说,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行啊,那就快解释吧。」
 「那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行么?」
  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真是个忙活的家伙。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会不会生气。再说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快说。」
  被我这么一催,蓝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并且移开了视线。
  那头发,依然长到令人觉得有些碍事的程度。
 「芹,你……」
 「嗯。」
 「是不是老了?」
  她的疑问如同离弦的短箭一般,刺穿了我的眼珠。
  第一感觉并非愤怒,而是好像踩空了一级不小心忘记的台阶。
  与她分别之后,我度过了好长的一段时光,所以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与年龄相符的外貌。可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家伙,却还是分别时的那副模样。
  而直到此时此刻,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知道了她为何没有立刻认出我,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对她大吼大叫。
 「也……是啊。」
 「咦,没生气。」
  原本紧绷着身子的蓝,这才松了口气,眼神与唇角也立刻耷拉了下来。那一天遗失的蓝,正原原本本地站在面前。
  这怎么可能。
 「你……」
  究竟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两个问题,都有些难以开口。
  生怕揭穿一切之后,她会再一次烟消云散。
 「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连这里究竟是哪儿都还是未解之谜。
  到头来,还是决定先省略各种事,只着眼于当下。
  此刻,蓝就在这里。
  这是唯一,我需要立刻理解的事。
  蓝又一次,出现在了我面前——这一事实。
 「我啊……我是,在追一只鸟。」
  听了这看似不着边际,却貌似存在着关联的理由,我的双眼与意识也随之而动。
 「鸟……」
 「是一只很漂亮的鸟哦,飞在很高的地方,我追着追着,就有种自己也飞起来了的感觉。」
  说着,蓝向头顶望去。无声的天空中连云都看不到一朵,被一股脑地抹上了一大片湛蓝的色彩。从那里洒下的光芒无情地灼烧着我们,甚至让人误以为听得到光发出的声音。也可能,这只是中暑的前兆吧。
 「然后呢?你就飞到这儿来了?」
 「或许吧。」
 「我可没飞,但还是不知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不过,确实看到了那只鸟。在睡着之前,半梦半醒之间。
  然后不知不觉,就已经在这里了。还是说,眼前这一切都只是梦的延续?
  如果是梦,即使放任不管也终会结束。但是——我将意识集中在指尖上。
  五感如此明晰的梦,跟现实又有何区别?
 「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吗?完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是啊……」
  空无一人的城镇也好,与蓝的重逢也好,都完全是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时不知该担心哪边比较好,心情就像是始终随波荡漾一般悬在半空,不得安宁。
  蓝大跨步地横向移动了一下,探出身子朝马路远端张望着。
 「路上也没有汽车。」
 「那也得当心点。」
  既然连声音都没有,那按理来说不会有车,但没人敢保证不会有什么东西凭空冒出来。这种事在寻常状况下自然不会发生,但如今的我们并不寻常。
 「看来不会只是上班迟到那么简单了,该怎么办呀。」
  蓝一边抱着头一边原地绕起了圈圈。上班么……她消失时所在的公司,甚至不知是否还存在。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东西如沙堆一般瓦解。但眼前的蓝,表现得却好像是至今仍在那家公司上班一样。
  难道对这家伙而言,时间并未流逝么?
 「芹不上班也没事么?」
 「我么,并没……呃,没事。」
  差点脱口暴露出目前的生活状况,好在途中搪塞了过去。像是存在某种类似警惕或胆怯一般的情感,令我不自觉地有所保留。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无法与蓝坦诚相对罢了。
 「真头疼,实在没办法的话工作可以不要,但我还是非回去不可啊。」
  她这不经意间的自言自语,是本能地意识到了这里并非自己的栖身之处吗。
  回去……她究竟,想要回到何处?
  至少在二十多年以前,蓝还和我在一起。当时的她,确实是我认识的蓝。
  这样的她,不惜抛弃家庭,抛弃工作,抛弃我,抛弃一切,是打算回到哪儿去?
  乍一看像是个滥好人,实际上却对旁人毫不关心。
  连是否存在例外,都无法断言。
  我肯定,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一点吧。
  ……没错,最讨厌了。
  在她面前,我还是像过去一样,不遗余力地硬撑着一层脸面般的东西。
  而这层年久失修的伪装,早已脆弱得随时都可能被撕裂。
 「我也得回去才行,因为有人在等我。」
  一个会因为我看了别人一眼而嫉妒的,可爱的家伙。
  对如今的我而言,那里才是唯一的归宿。
  绝不是你——我在心中回答。
  同时,不敢与她对视。
  再者说了,这家伙可是一次都没有回头关注过我。
  火气似乎渐渐涌了上来。
  这是一种令人怀念的,胃囊滚滚沸腾的感觉。
 「是吗。」
  她一咧嘴,露出了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一如往日的笑容。
  我一直注视着的面孔。
  始终对我无暇一顾的面孔。
  这两者,至今也未曾发生改变。
 「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真伤脑筋啊——蓝一边抱怨着,一边不像是有多伤脑筋地四处张望。每次甩头,茂密的毛发都在半空中划来划去。这一番动作,与夏日的气息十分契合。她就这么看了一圈,最后满怀期待地把头扭向了我这边。
 「我瞄。」
  嘴上说瞄,实际上根本是直勾勾地盯着。
 「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果然啊……」
  蓝像家鸡一样一圈圈地踱来踱去,最后又扭头对我建议道:
 「不然先四处走走吧。」
 「也对,傻站着也没意义……」
  而且很热。虽然被冲击性的相遇掩盖住了,但脚底板真的快被烤熟了。
  蓝先是左顾右盼,然后走到前面转悠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该朝哪边走。我稍微想了想,然后伸手指着此刻面朝的方向。没过多久,蓝也来到了我身边。虽然看不见,但能凭气息感觉到。
 「啊,还有走路的时候……」
 「嗯?」
 「走路的、时候……」
  感觉像是有一截黑色的线头在耳朵内侧来回打转。
 「可以……站在我右面吗。」
  对蓝而言,这肯定是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哦、哦。」
  她也没有问及个中缘由,就绕到了我右边。虽然仍不解地歪着头,但似乎不打算继续追究。并非是她气量有多大,单纯只是因为对我没什么兴趣罢了。
  蓝就是这样的人。
 「话说芹,你的鞋呢?」
 「没穿。我来的时候在睡觉,所以光着脚。」
 「哦,挺注重真实度啊。」
  说着,蓝弯下腰盯着我的脚。她脚上倒是好好地穿着鞋。
  这家伙二十几年前失踪时,只把一双鞋留在了站前。
  这次反倒是她穿着鞋,我却光着脚一边拼命逃向阴影处一边走路。
  真是令人脑子都要蒸发掉了。
 「很烫吧,要穿我的鞋吗?」
 「……把鞋给了我,你怎么办啊。」
 「加把劲儿蹦着走呗。」
  说罢,哒哒哒地踏起了轻快的鼓点。看来她腰腿依然灵活得很。
 「感觉真的能做到耶。」
 「……你真是什么都没变啊,无论缺点还是缺点。」
  我边说边瞥了一眼她的脑袋。听了这话,她不知为啥有些难为情,还「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慢着,优点呢?」
 「事到如今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也算是你的优点吧。」
 「咦?」
  虽然如同理所当然般交谈着,但大半个脑子都依然没跟上状况。对于发生在眼前的事,只能视为表面现象并照单全收。虽然这样的处理方式确实源自于我的意志,但归根结底这只能算是急救措施。事态平息之后,终究不得不逐一消化吸收——对这一点,我应该十分清楚才对。
  脑子运转得如同睡眠不足时一样缓慢。
  明明来这里之前,都睡过午觉了。
 「就算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这里是我们过去住的地方。」
 「嗯,不过『就算是』的部分倒是让人有些在意。」
  见我拒不理睬,蓝似乎也忘掉了这件事,继续说道:
 「真令人怀念啊,我有好一阵子没回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有些若无其事地感慨道。确实,随着大学毕业并参加工作,确实就没有什么返乡的机会了。她就像是不懂得走回头路一般,始终笔直地向前奔跑着。
  这样的蓝,如今正打算回到某个地方——这令我有些心情复杂。
 「在那之后我一直都留在家乡,所以……都看习惯了。」
  原本也想说看腻了,在两者之间稍稍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想正视自己与蓝之间相隔的时间。
  每次将目光的焦点聚集在二十几岁的蓝身上,「这家伙是谁啊?」的疑问都会逐渐加深。所以才让她走在右边,而我始终面朝前方。
  没有了人和蝉,整个城镇都寂静无声,远处的景象都好像一幅画。平日的我们,似乎都要依靠许多种感官去深度地认知这个世界。而毫无杂质地降临世间的酷暑,以及蓝就在我身边这一事实,足以给我带来某种近似于眩晕的感觉。
  我和蓝之间,存在着仅凭走路就能将我甩在身后的速度差。眼看她的背影就要出现在视野当中,我只好时不时地加快脚步。过去明明至少在走路时,我还可以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而行。呃,这可能就是年龄的差距吧——想到这一点,我决定哪怕硬撑着,也绝不开口提醒。
 「咦,芹辞职了吗?」
  听说我回到了家乡,蓝似乎有些惊讶。我当时也跟她一样,在大学毕业后因工作而去了外地。可到头来还是没干多久,就回老家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
  突然就人间蒸发了。
 「我?」
 「……因为嫌乘电车上班太麻烦,就回去继承了家业。」
  结果,还是把刚刚掩盖掉的现状说了出来,所幸已经隔了好一段时间。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是这样啊。」
  蓝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给人感觉像是听懂了,就是不知道实际如何。
 「然后就在悠哉地午睡的时候,做了这样的梦。」
 「唔……可我觉得,这里不是梦耶。」
  蓝用软绵绵的声音说道。
 「我做的梦,是没有声音的。可现在,能听到芹的声音。」
 「哦。」
  如果不是梦,就更麻烦了。梦的话一睡醒就结束了,可如果不是梦就必须自己寻找回去的方法才行。不过,梦会没有声音吗?我平时在梦里,似乎也会跟人说话啥的。但仔细一想,那些声音似乎并非源于对方,而更像是回响于自己脑内。
 「如果不是梦的话……」
 「的话?」
  我原本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可一看她正手抵下巴凝视虚空,就失去了对她的期待。
 「那肚子有可能会饿。」
 「哦。」
  听起来像是个问题,又像是根本无所谓,真是个微妙的着眼点。
 「还有嘛就是……啊,要是能找到那只鸟并追着跑,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鸟啊……」
  活在不同时间里的我和蓝,似乎只有在这只鸟的事情上,才是同步的。
  但我总觉得,那只鸟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不,关系还是有的,但怎么说呢,应该并不关键吧。
  我认为,那只鸟本身只是一个契机,而眼前的状况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我一边走,一边凝望着天空。
  横亘在那里的,只有令人无处可逃的耀眼风景。
 「芹的家应该离这里更近吧。」
 「是啊,那就先去那儿再说吧。」
  虽然不知她是根据眼前的什么做出了判断,但似乎确实还记得。
 「到了之后先歇会儿吧。」
 「也可以啦。」
  反正也不知该去哪儿。说不定,侄女真的会出现在屋里呢。
  没错,侄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乖乖地在看店,而我只是迷迷糊糊地跑出来散个步而已。
  至于街上为什么没有人,不是也能以百年不遇的巧合来解释嘛。可将这些逃避现实的猜想毁得一干二净的,正是走在我身边的这位儿时好友。
  蓝——想对她说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却始终阻塞在咽喉。
  与目光一样,越躲越远。
  仔细一想,至今为止曾有那么多想说的话,可哪怕一次也好,我有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过吗?
  我根本就是个窝囊废。
 「……虽然有点晚了。」
 「嗯~?」
 「好久不见了。」
  只有声音像是回到了过去一般,显得戾气十足。
  将目光对准前方,竭尽全力不让她出现在视野当中。
  虽然看不见,依然能感觉到蓝的笑容,以及双唇的颤动。
 「看到你过得挺好,我就放心啦。」
 「……别骗人了。」
  你其实,几乎连想都没想过我一下吧。
  那么,你又如何呢?
  本想这样问,但似乎仅凭视线的变化,她就注意到了我的意图。
 「我好得很哦!」
 「还没问你呢。」
  我微微地笑了。


  到了芹的家,门前的所有摆设都与记忆当中一模一样。
  茶庄的正面摆了一张长椅,画着甜酒和馅蜜的旗子正迎着风微微摆动。有时候尽管什么都没买,我仍会坐在这里仰望天空。
  面对这番情景,芹轻声低语道「真令人怀念」,这让我陷入了思索。
  她说了很久之前,又说令人怀念。
  也就是说要论程度的话,呈现在这里的家乡是更偏向于我的。既然如此,应该是我把芹带到这里的吧。若是这样,可就有点过意不去了。一边这样想,一边抬头望着边缘处已有些发黑的店铺招牌。正面的黑色瓦砌屋顶,放在现在的时代未免显得有些夸张。
 「你稍等一下。」
  芹抢先一步推开了老旧的房门,朝里面窥视了一番。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但她似乎想先探探路。
  等待的同时,抬头看了看空中,但没找到那只鸟。
  看来不该对鸟类报以过多的期待。但是,为何要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呢?
  虽说跟芹久别重逢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怎么好像晚了将近十年啊。
  芹现在究竟几岁了?看上去像是三十多的样子。
  若是直接问又怕她会生气,真令人拿不定主意。
 「家里没人。」
  如此低语着的芹,看上去既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总之表现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时,还有一丝丝异样感。芹的神态与我记忆当中的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若是跟相片摆在一起对比,或许还能找出差异来。不过转念一想,也无所谓了。
  虽然想不通这差异究竟体现在哪里,但芹看起来似乎比我大了不少岁,所以应该经历了许多事吧,嗯,许多事。芹对目前的状况或许很难接受,可我倒是基本上已经适应了。一想到我跟那个女生的关系,就觉得即使发生些奇怪的事,也是正常的。
 「蓝,去拿条湿毛巾来。」
  芹抬着脚对我发号施令。看到她的脚底板,我明白了她的意图。
 「打扰啦~」
 「不是说了家里没人么。」
 「我是在跟房子打招呼啦。」
  过去经常来芹家里玩,所以只要拭去蒙在记忆上的尘埃,就立刻想起了厨房的位置。通过面向外侧的走廊,望着起居室的方向朝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毛巾,沾湿后跑回了门口。芹正光着脚丫站在门外等我,那画面着实有些怪异。我本人就干过类似的事。
 「我帮你擦吧?」
  想到站着擦自己的脚应该很困难,所以如此提议道。
 「不用了,我自己……」
  芹本想拒绝,但话说到一半却绷紧了嘴唇,然后伸手撩起了碍事的头发。
 「那你擦吧。」
 「来喽。」
  我蹲下身子,接过了芹伸出来的脚。从右脚的指头开始,用毛巾包着擦拭起来。
 「看起来没受伤。」
 「是啊。」
  抬起头看到芹那张蒙着阴影的脸,感觉像是又老了几岁。
  这话若是说出口,恐怕她会一脚踢到我下巴上。
  芹的脚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柏油碎片,沾着黑黑白白的污垢。我如同打磨工艺品一般,从指头擦到了脚底,于是芹似乎觉得有些痒,有时还会叫出声来。
  每当这时我就抬头看她,结果被她一脸不悦地瞪了回来。嗯,这才是我认识的芹。
 「……记得初二的时候,你参加过田径比赛,还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吧。」
 「咦,唔……嗯,对对,初二。」
  这话题不仅来得突然,我又一时记不清是初二还是初三,只好含糊地回答了一下。于是,芹稍稍眯缝起了左眼。
  至于右眼,则是如同静止般毫无变化。
 「明明是初三的时候吧。」
 「咦,呃……啊,果然是那时候啊。」
  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是随便跑跑,就被扣了个名次而已。
 「你是真的蓝吗?」
 「什、什么意思啊。」
 「我怀疑你是假的,所以在给你下套。」
 「哦,原来如此啊。」
  挺机灵的嘛。好,那我也来。
 「芹,你现在还喜欢抹茶冰淇淋吗?」
  我一边改擦左脚一边问道。芹依然眯缝着眼睛,一脸严肃地俯视着我,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喜欢。」
 「你这家伙是冒牌货吧!」
  看到我怒气冲冲的模样,芹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
  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我才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
 「好,擦完喽。」
  我把毛巾递给她,一起走进了茶庄。话说到头来,我还是没能证明自己是真货耶。
  ……这要怎么证明啊?
  一路跟在芹身后,于是自然而然地被带进了起居室。这里空间不大,塞两个人就几乎满员了。而且理所当然地,空气既浑浊又闷热。跟走廊那一侧的风景结合起来,就像是被关在了热气蒸腾的玻璃球里。
  即使如此,还是充满感怀地眺望着室内。而芹也跟我一样,扭头四处张望着。
 「好旧的电视。」
  芹嘀咕了一句,然后向角落的方向走去。那里摆着一张胭脂色的沙发,表面还散发着新品特有的光泽。芹先是伸手在上面来回抚摸了一阵子,然后一个飞扑倒在了沙发上。
  手中的毛巾也在倒下去的同时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唉,累死了。」
  芹深呼了一口气,借以纾解疲劳。
 「咱们也没走多远吧。」
 「我没你那么年轻。」
  说着,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聊到这儿了——见时机来临,我立刻顺势问道:
 「芹现在多少岁?」
 「你看我像多少岁?」
  这种反问方式可够麻烦的。不过既然是芹,不肯轻易回答问题也是很正常的。唔……
  我盯着她伸在沙发上的腿,展开了思考——换句话说,什么都没在看,也什么都没在想。
 「三十岁左右吧。」
  结果还是回答了第一印象。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嘴角稍稍张开了一点。
 「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嗯。」
  看来比这更大。彼此之间,还真是拉开了不小的差距啊。
  为什么?
  明明起初还是同龄,直到大学为止都一直是同窗好友。
  是我变成了乌龟,还是芹变成了兔子?
  看到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于是问她:
 「要睡一觉吗?反正目前也无处可去。」
  稍微藏了一点谎话。于是芹揉了揉眼睛,然后无力抵抗地合上了眼皮。
 「这里既然是梦……那睡着后,又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芹小声道出了如此的疑问。
 「不知道,但我会叫醒你的。」
  包在我身上——说着,挺起了胸膛。芹先是瞥了我一眼,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对哦,你虽然整天发呆,但并不贪睡。」
 「哇哈哈哈。」
  其实不久之前因为睡懒觉,不得不跟她一路跑到公司。至于跟芹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是因为一直处于焦虑状态,所以总是有点舍不得睡觉的缘故吧。而这种感觉,已经因见到了「她」而消失。
 「那……你可要叫醒我。」
 「嗯,晚安。」
  芹张开了嘴,但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看着就像金鱼一样。
 「晚安。」
  到头来,还是选择了最平平无奇的答复。不由地,回想起了大学时代。
  然后。
  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问道:
 「睡了没?」
 「闭嘴让我睡行么。」
 「行。」
  跪坐着继续等。
 「我马上回来……」
  芹如呓语般留下了这句话,这才终于睡着了。
  看来,远方一定有个她非常想见到的人。
  就跟我一样。
 「嗯~」
  躺倒在地上之后,缩起了差点摊开的四肢,立刻站了起来。要是连我都不小心睡着了……会怎样呢?着实有些可怕。而且要睡的话,还是熟悉的地方比较踏实。嗯,又多了一个必须回到那栋公寓的理由。
  先不说这个,屋里也太热了吧。我左顾右盼了一番,成功发现了电风扇,调整了一下位置之后打开了电源,于是造型古典的电风扇掀起了热乎乎的风。先是凝视了一会儿绿色的扇叶,然后恍然注意到:咦,电风扇竟然能打开。
  这一点不重要,所以暂且不去考虑,坐在了电风扇旁边。嗡嗡嗡地吹过的风时不时地扬起我低垂着的头发,我就这么颔首凝望了一阵子,之后站了起来。
  不声不响地走出起居室,来到茶庄门口。不管怎么说,光着脚在夏天的马路上跑步也太不要命了,于是乖乖穿上鞋,才走出店外,慢慢跑了起来。稍微跑远之后,心想怎么这么热啊,就停下了脚步,蹲下来伸出手指按了按地面。
 「烫!」
  被地面吸收之后,阳光也依然散发着热量。这世界真厉害啊,连太阳都造得出来。
  虽然不知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但如此看来,人类或许真的拥有无限的潜能。在一番廉价的感动之后,我上下摆动着双腿,做起了热身运动。
  本打算干脆跑大马路,又觉得万一真有车冒出来就坏了,最终还是在人行道上开始了全速冲刺。
  一边在想象当中逐一摘除裹在身上的配重,一边加快四肢的活动速度,于是空气阻力也如常增加,我咬紧牙关与之抗衡。
  不久后,又一次迎来了脚步声飘离地面,渐渐淡去的那种感觉。终于,在完全消失的瞬间——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前方。
  那一刻,大脑几乎要变成空白一片。
  我继续奔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但她真的很快,加速能力与现实当中我所熟悉的那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明明打扮和发型都跟平时一样,可就是追不上。我不禁发出了无声的概叹,感怀与绝望同时涌上了心头。
  身体终于迎来了极限,稍一放缓脚步,她就立刻跑得没了踪影。
  在梦幻般的城镇,与她的幻象经历了一场相遇与别离。
  我如同踩着浮云一般,勉强站立着。
  双手撑在膝盖上,紧盯着正前方,她的身影消失的位置。
  脑中空无一物,甚至无暇顾及灼烧后背的烈阳。
  我最爱的心肝宝贝小甜甜,曾经也只是幻象。
  或者干脆说成是幻觉也好,总之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至少在我的认知层面上是这样,而我也始终深受其苦。
  只有在全力奔跑时,她才会对我显露出背影。
  而这一次发生的,正是同样的现象。
 「果然,我离她更远了。」
  这一事实令太阳的形状为之扭曲,脚下的大地也仿佛正不断崩塌。
  又回到从前了。我仰望着世界,不知自己后退到了什么位置。
 「不……不行,不要悲观。」
  既然跟以前一样,那就意味着只要用以前的老办法,就又能回到她身边了。以我的智商而言,这真可谓是灵光乍现。过去我曾拼命奔跑,在人群中穿梭,最终抓住了她的肩膀。只要像当初那样对她满怀渴望,就一定不会找错方向。
  单纯明了,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这可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对自己的天性充满了感激。
  总之这么一来,就获得了回去的手段。
  无论何时,她都在指引着我。
  啊,但如果要触碰她才能逃离这个世界的话,芹就要被独自留在这边了。
 「那样可不好……不好啊。」
  即使是过去时常丢下芹擅自跑远的我,也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做。怎么办呢,得给芹也找到回去的方法才行。可说实话,这方面的情况只有芹自己才知道。
  芹说她睡着睡着就跑到这边来了,那说不定再睡一觉然后侧个身打个滚儿啥的就回去了?于是我怀抱着肤浅的期待,拖着双腿回到了芹家茶庄。毕竟也跑了很远,光是走回来就费了好大力气。
  朝起居室里一看,芹依然躺在那里,而且还在睡。
 「也是啊……」
  在芹那张成熟的睡容上,看不到欢喜,也看不到哀伤。


  初中放学后,走在身边的蓝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印迹,似乎是睡觉压出来的。
  阳光铺洒在河岸边的路上,色泽与黄昏仍相差甚远。涂着水蓝色油漆的栅栏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面旗子。每逢游客增多的季节,这些旗子就会被挂出来。不过今日无风,空气中充斥着梅雨时节的湿气,旗子都无精打采地低垂着。看了看河对面,也是一样的状况。
  一边走,一边让手指滑过沿途的路灯。我从未在它们亮起的时间走过这条路。
  临近考试的时期,社团都暂停了活动。蓝和我都去了田径部,至今差不多两个月了。如今对我来说,「我干嘛要加入田径部呢」的想法比较强烈。
 『明明都快考试了,你很悠闲嘛。』
  即使被我这样揶揄,她也毫无反应,只顾面朝前方地走路。
 『我跟你说话呢。』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蓝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去。对于我的存在,她根本丝毫没放在心上。
  我来气了。
  最近这家伙常常这样。
  我对总是双目无神地发呆的蓝问道:
 『想什么呢?』
  因为她看上去根本什么都没想,于是就问了个坏心眼的问题。
 『我在想,人类真的好厉害啊。』
  没想到她竟然能答得上,而且还是挺远大的内容。我不禁用「你说啥呢」的眼神看着她。
  她高高地挥着胳膊,边走边说:
 『人类只要在脑袋里想象一下,就连宇宙的尽头都到得了哦!』
 『啥?』
 『能瞬间移动到海底,也能穿越时空到一万年前,还可以自由自在地飞在空中,脑子里能装下一整个自己想要的宇宙,这难道不厉害吗?』
  我虽然跟她从小就认识,还经常在一起,但对于她平时都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还是大多数都不清楚。连上课的时候都不专心听,只顾趴着睡大觉的人,能领悟出什么哲理啊。
  我想要的宇宙么。
  所谓银河的尽头,大海的深处,都对我毫无吸引力。
  回想起过去的某一天,曾躲在被窝里设想着与蓝以最理想的方式结合,不禁为之脸红。
  这令我无法坦率地予以答复。
 『是啊,你脑子里肯定总是遍地开花,热闹得很吧。』
 『啊哈~』
  即使被如此嘲讽,蓝还是满不在乎,开心地笑着。
  但那也只是转瞬之间。话题一旦中断,她又会面朝正面,双眼凝视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目光追寻着的,似乎是地平线外的另一个世界。
  就好像真的,凝视着宇宙一般。
  让人觉得哪怕稍稍不留意,她都会立刻拔腿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所以我总是试图扯住她的衣袖。
  然而至今,也未曾成功过。


  我是在梦里做了另一个梦吗?
  被蓝晃了晃肩膀,于是从浅眠中醒了过来。蓝就在我身边——这令我产生了某种奇妙,又有些扭曲的情感。
  如果可以,真不愿在如此恍惚的感觉当中睁开睡眼。
 「芹芹呀~」
 「起来了起来了。」
  她这有气无力的腔调反而令我有些脱力,差点重新睡过去。
  迎面吹来了像是来自电风扇的风,我睁开眼睛并撑起了身子。
 「我睡了多久?」
  一边问,一边撩起了刘海。视野的余光里,看到蓝做出了寻找时钟的动作。
  以及,放弃寻找的动作。
 「挺久?」
 「我问你时间,你跟我扯啥呢……」
  正要发个牢骚,却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冲击,就像是额头被针扎了一下。
  由于无法识清这种感觉的真面目,声音和手都完全僵住了。
 「芹?」
  总觉得,不太对劲。
  眼前的异常感难以抹除。为了一探究竟,我移动了一下眼睛。
  ……………………眼睛?
  是眼睛。
  我的眼睛不正常。
  不对,应该是正常。不对,啊啊见鬼,这怎么回事啊——我像是对黏在脸上扯不掉的布大为光火般怒斥着。
 「右眼能看见了。」
  视野十分开阔,使我有种意识从后脑勺钻出来眺望着别人的错觉,稍一松懈就不断侵袭着大脑。
 「能看见了。」
  我激动地看着蓝,而蓝满脸写满了讶异。
 「哦。」
  这轻描淡写的反应,让我简直想跳起来咬她。
 「芹的视力下降了?」
 「不对……」
  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蓝讲过这件事,那也难怪她无法理解。
  心里明白,却还是莫名恼火。
  我明明都急成这样了,你竟然——
  很明显,这完全是迁怒于人。
  凝视着颤抖的手指,强行稳住一片煞白的大脑,勉强维持其机能。
  这眼睛,是谁的眼睛?
  眼中的景象,真的有映射到瞳孔当中吗?
  抬手遮住左眼,却依然理所当然般看得到东西。
  紧接着,一阵寒意渗透了脊髓。
  已经看不到的右眼恢复了机能,那也就是说,它远离了我原本所在的现实世界。等等,是这样吗?从片面的角度推断的话确实如此,但真是这样吗?可若不是,又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我放下了手,感觉冷汗正一点点渗出皮肤。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正盘踞在我脸上。
  这感觉,着实令人恶心。
 「蓝,其实真的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
 「啥事?」
 「我想请你弄瞎我的右眼。」
 「啊?」


  用剪刀就行——我边说边从沙发上蹦起来,去橱柜里翻找。那深青色的柄和无机质的银色刀刃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稍微回忆了一下,就在第二层的柜子里找到了它。
  我刚要把剪刀递给蓝,她立刻就缩了,还向后退了几步。
 「这种事我可有点……」
  蓝的脑袋和手以同样的节奏左右摇摆着,嘴巴还重复做出No、no、no、no的唇形。
 「不行不行,虽然不知你是咋了,反正就是不行不行。右眼是指啥?某种象征性的比喻吗?」
 「那算了,我自己来。」
 「诶诶诶。」
  蓝大吃一惊。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的态度很随意。
  这家伙总是这么轻薄。不管对什么事,都这么轻薄。
 「这是为了接近我的现实世界。」
 「且慢,你且慢动手,给我细细地解释清楚。」
  光听口吻就知道她是在模仿初中时的某位老师。对,说的就是这种态度——我有些无言以对。
 「我右眼本来是看不见的。」
  我紧握着剪刀,简洁地解释道。
 「诶。」
 「失明了。」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在与你分开之后。」
  其中的详细过程,当然就避而不谈了。毕竟不是什么值得详谈的趣事,而且现在也顾不上那个。蓝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右眼,我的视野当中也只看得到蓝的身影。年轻的她,失踪的她,近在眼前的她——千头万绪,逼得我几乎要发疯。
 「那……一定很辛苦吧。」
 「……也没什么。」
  虽然疼得要命,但也仅此而已。
  在失去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当时得到的,如今已是弥足珍贵。
  而那弥足珍贵的事物并不在这里,且与右眼彻底无缘。
 「但是,虽然我不太懂……但在这里,右眼又能看到了对吧?」
 「……嗯。」
  对这一事实,自己可谓憎恶至极。
  但是,蓝却——
 「既然能看到了,终归是件好事呀,不觉得很开心吗?」
  听了这番话,全身的血都止不住地向大脑涌来。
  这家伙太积极向前了。
  无论何时,眼中都只看得到前方。
  就不能抽空,也看看我吗。
 「我啊,在失去右眼之后,也还是一直活到了现在啊!」
  因为感觉这段岁月都被单方面地否定了,于是言辞也激烈了起来。
  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传来了刮骨般的痛楚。
 「发生了好多的事……太多太多……」
  思索过,慨叹过,欢笑过。可如今却像是将这些都视如无物一般,唯有右眼回到了二十年前。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我也要被消融掉之前那二十年的人生,陷入对过去的缅怀当中。
  因为害怕变成这样,所以明知没有必要,却还是不断抬高着音量。
 「再说你啊,根本和幽灵没什么两样吧!明明已经没了,消失了!干嘛又出现在我面前!既然是幽灵,反正肯定又会消失掉对吧!抛下我!为什么啊!正常人干得出这种事吗!」
  从裂帛般的喉咙中,冒出的是自己二十几岁时的声音。
 「明明什么都没做,还来搞什么鬼啊!就算在身边,也什么都没有过!你倒是给我啊!哪怕一点点也好啊!你是有多迟钝啊!不对,你其实都明白吧!一直都明白吧!就算你再蠢也肯定早就懂了吧!白痴!大白痴!」
  每一次短暂的嘶吼,都令滚烫的液体涌入大脑。
  几乎就要取代泪水,从眼眶中决堤而出。
 「你倒是说话啊!说完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就……虽然我确实会生气!肯定会生气啦!但是啊!够了!真的受够了!你滚开!滚开!滚开啊!」
  滚开。
  连真心话都算不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
  到底是谁说出了这种话?声音倒是跟我像得很。
  蓝躲避着视线,然后轻轻说了声「嗯,对不起」,并站了起来。
 「知道了,那我就,呃……先回自己家吧。」
  应该还在吧——说着,留下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就像是好心奉陪着我一样,轻描淡写。
  我立刻就明白了,她是想逃。
  只要谈起正经事,立刻就来这一套。
  我正是在对此有一定了解的前提下,跟她相处了那么久。
  而蓝应该也明白,我不是真心说出那些话。
  真的吗?她真的明白吗?
  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不期望如此。
  因为跟蓝在一起,会真真切切地,给我带来痛苦。
  现在去挽留,还来得及。
  就算要追上去,也没人会阻止。
  但我却一动都不动,就像在闹别扭似的,把脸撇向一边。
  像个孩子一样,期待某人前来关照。
  可是,蓝却毫不迟疑地离开了。在那之前,她还问:
 「我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该怎么回去了。芹呢?回得去吗?」
 「……不知道。」
  我乖乖示弱道。虽然觉得戳瞎右眼应该就行,却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既然能看到了——
  冷冷的风,正吹拂着一时冲动地拒绝掉这句话的大脑。
 「是吗。」
  说罢蓝就离开了。不久后,门口还传来了「多谢招待啦」的声音。
  对此,我抬起了头。对想要追出门去的自己,轻声骂道「笨蛋」。
  明明在搞到这幅田地之前,有过那么多挽回的机会。
 「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到头来,我总是这样。
  在蓝身边时,看起来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实际上却从未坦诚过。
 「我这是在干嘛啊。」
  想都不用想,根本什么都没干。
  伸手用力捂住了右眼,掌心的黑暗当中,浮现出了二十岁的自己。
  如今仍是那样幼稚,仍重复着当初的失败。
  并且只能为此,唾骂与嘲笑着彼此。


  理所当然地,我的床已经被处理掉了,所以只好拿坐垫当枕头躺在了起居室里。转动的电风扇背后,看得到逐渐深沉的夜色。想到可能会害她担心,我反而开始担心起来。啊,但还是希望她多多少少担心我一下,看来我的心理也蛮复杂的。
  顺便因为我家大门上了锁,结果不得不背负了非法入侵的罪名。这是我第一次砸碎窗户玻璃,还挺刺激的。别看我这样,其实向来都活得规规矩矩,基本没累计多少负面经验值。
  打开低功率的电灯,躺在一片昏暗当中,就连暑气也似乎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精神涣散地注视着天花板,因为没机灵到可以一心多用的程度,所以脑中思考的就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芹。把芹独自留在她家,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就像我必须奔跑一样,芹也必须弄瞎自己的右眼,那未免太残酷了。就算她求我,我也做不到。而且说起来,失去右眼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用掌心遮住右半边脸,然后左顾右盼了一番。
 「……………………………………」
  感觉像是看不见了。
  ……又想起了自己糟糕的语文成绩。
  我若是回去,这里就只剩下芹一个人了吗。
  那也太说不过去了,不如干脆让芹跟我一起跑。
 「恐怕行不通啊……」
  万一芹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这座城镇……那该怎么办呢?
  对此哪怕再怎么思索,肯定也只能得出一厢情愿的答案吧。
  所以我决定,明天去跟她谈谈。
  得出了如此结论,芹的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我的那个她了。
  又要再一次抓住她才行。上一次能追上她是因为利用了人群。身为幻象,她却在奔跑的同时规规矩矩地躲避着行人,所以才为我创造了缩短差距的机会。但这一次,路上根本没有人。
  我需要另想办法,去抓住她的肩膀。
 「若是大声喊我爱你之类的,她会停下来吗……」
  幻想着这种不务实的手段,傻兮兮地笑了起来。紧接着——
 「……啊,不对,人还是有的。」
  还有芹呢。只要芹肯帮忙,那就还有机会。问题是,她肯吗?
  毕竟,芹这次似乎很生气……不,过去似乎也总是在生气……唔,真说不准。即使如此我依然相信,能够在这里与芹相遇,一定存在着相应的意义。
  芹是站在我这边吗?不对……并非如此。我与芹之间,不该以阵营或敌我来划分……芹是我的朋友,是除了家人之外,我喜欢上的第一个人。虽然这种好感,与芹所期望的并不相同,可芹在我心目中的序位,是连她都无法超越的。
  而我恐怕,深深伤害了这位朋友。
  时间能够代替我,治愈她的伤痛吗?
  对我而言,与芹分别之后已经过了很久。跨越了许多个季节,也在与她相遇后共度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所有的长度都十分暧昧,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虽然一直不愿去正视,但这段日子里,我似乎始终身处于一个不正常的世界。
  一味执着于那个世界的我,对活在现实里的人来说,可能确实跟幽灵没什么区别。
  芹说的话,肯定一点都没错。
 「但我仍要选择,那条错误的路……」
  一直很想引用一次这句台词,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得到机会。
  嘿嘿嘿——我一边傻笑,一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芹,我的选择确实是错误的。
  只愿你能够选择与我相反的路,回到正确的地方。


  高速飞驰的线上不断浮现出无数种颜色的圆环,又如同糖块一般渐次溶解。
  后悔、愤恨、关切、回首、厌倦。
  许许多多的情感满溢而出,相互碰撞。
  时针默默地移动,我却始终难以成眠。时间真的在流逝吗?那么发现我突然从沙发上消失,侄女一定急坏了吧,说不定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然后跑去报警。光是想象一下回去之后还要进行解释并应付警察,就觉得麻烦透顶,心情也随之悲观起来,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非回去不可。
  抬手捂住右眼又立刻松开,结果毫无悬念地依然能看见,于是直接闭上了双眼。
  难得遇到了蓝,可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原本并不想那样大发脾气。好不容易再次相见,自己的态度却还是跟过去一样阴阳怪气。看来,我真的是没能理解这种奇异现象发生的缘由。
  无论什么事,既然发生,就一定存在相应的意义。
  是为了见到蓝,两人从此在这里相依为命吗?
  不对。如今的我早已对此不抱有渴望。蓝也是一样,并不会由此感到幸福。
  恐怕一到明天,她就会动身返回自己的栖身之处吧。
  即使失败了,也会不断重复。就像朝着天空的尽头奔跑一般。
  此刻的我,或许确实可以选择就此追随在她身后。
  明明在她身边时总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看不到她,又会深感不安。
  担心她会不会独自离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
  在她的那个世界,能见到侄女吗?
  闭上眼睛,掰着指头算了算。嗯,见不到。
  蓝活在二十多年前的世界里,而我这边的侄女还是高中生,当然不可能存在。
  不存在——我又一次,在心中对自己强调道。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
 「没问题的……」
  我已经承受,且失去过一次。
  再来一次,也绝对扛得住。
  为了平复有些打退堂鼓的心脏,不断重复着深呼吸。
  然后——
  明明因为睡不着,于是在途中睁开了眼睛,可不知何时天却亮了起来。究竟是我睡着了,还是时间发生了跳跃?想了想,感觉两者并没什么差别,于是撑起了几乎要在沙发上生根的身体。天空正渐渐被染上色彩,如同淡紫色的波浪。
  让缓缓升起的朝阳照亮自己的意识,于是明显感觉到大脑也开始逐渐复苏。在这空无一物的城镇,若要问有何处可去,那也只有蓝所在的地方了。
  好,去见蓝吧。
  看了一眼鞋箱,里面摆着一排自己在二十年前穿的鞋子。我挑出一双喜欢的,但回想起自己来时的状态,又放了回去,只带了一把剪刀,光着脚走出了家门。
  毕竟刚刚还是夜晚,所以除了质感以外,走在人行道上完全不成问题。地上传来沙砾般的触感,于是自然地把步子跨得很大。全身不甚协调地随便走了一阵子,很快就喘起了粗气,但还是满不在意地继续大踏步前进。
  蓝的家离这里不远,很快就走到了。明明身材矮小的幼年时期,总是觉得这段路漫长得令人不耐烦。
  绕过围墙走到正门前,看到蓝正在院子里像做广播体操一样活动着身体。
  见她还在,我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啊,芹,早上好。」
  她虽然还在蹦蹦跳跳,却立刻注意到了我。首先,我对她身后那令人不安的光景提出了疑问:
 「玻璃怎么碎了。」
 「我没带钥匙。」
  你就当没看见好啦——她笑着说。反正这是她家,就算被逮到了也只不过会被骂一顿吧。先不提我,至少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对昨天的事情仍有介怀。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该继续摆出那副老样子了吧。
  然而,内心对她还是略有微词。这家伙,无论被如何责骂,也从不会反过来对我发火。
  大概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不顾上这么做吧。
  我的事对她来说,充其量不过如此。
  蓝不再弹跳,又开始做其他运动。
 「你这又是干嘛呢。」
 「热身。」
  看着伸展全身的蓝,我立刻明白了——哦,她是打算跑步。
  我最讨厌的,就是她在晨光中飞奔而去的身影。因为平时明明都傻兮兮的目光涣散,却唯有在这种时候,她的目光总是笔直地凝视着某种东西。
  我一直渴望得到那样的视线,一直希望,她能够那样注视着我。
 「芹,我要回去喽。」
 「……嗯。」
  她此时露出的,正是那样的眼神。
  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失去水分,变得僵硬、干涸。
  啊,但是——我突然想到。
  这一次,好歹不再是不告而别。
  可能蓝对那件事,也并非毫无想法吧。
 「芹能顺利回去吗?不行的话我就等你。」
  竟然还学会等我了——正好还为昨天的事有些难为情,所以干脆为了掩饰而表现得很惊讶。不愧是明事理的社会人,跟自甘堕落的我完全不同。
  硬要说的话,简直像是白日梦般的光景。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蓝还好好地当着上班族,我却悠哉地吃起了祖上的老本。放在过去,谁又敢想象呢。
  未来,确实充满了未知。
  而留在这里的话,就只存在能够预见的未来而已……而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样。
 「我也正打算回去。」
  因为侄女还在等我。
 「你想追就尽管追到天涯海角去吧,我不会去追你。我会将这条路封锁,转身折返。」
  并且为此,摧毁自己的梦。这样的我,与追逐梦境的你,终究只能背道而驰。
 「如果这就是芹的结论的话,嗯,明白了,我支持你。」
  但不能动手帮忙——说着,向后缩了缩身子。
 「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我摇了摇头,「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应该还有其他该说的话吧。
  毕竟这次,恐怕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大脑和双眼开始发热,思绪在逐渐溶解。
 「更令人火大的是,你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我。」
  明明并非如此,却轻易说出了这种谎话。
 「啊……这个嘛……抱歉。」
  明明没必要道歉,却轻易地垂下了头。
  不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和我,完全活在不一样的时间里,我也根本不知道你究竟在哪里……但是,你可一定要记得我啊。」
  唯有这样拐弯抹角,含糊其辞,掩盖着真心,才能够与她交流。
  明明一直在想,想了又想,到头来却依然走入歧路并迷失方向,岂不是毫无意义吗。
 「忘记……是吗。」
  蓝摊开了自己的手掌,凝视了一会儿。
 「好。」
  她钻过被砸碎的窗户回到了家中,不久后又跑了回来。
  手里攥着一支油性笔。
  蓝用那支笔,不知在掌心写了些什么,然后向我伸了出来。
  在拇指根部附近,用平假名写着个大大的『芹』。
 「这回就永远不会忘啦!」
  她这小学生般的记忆方式,令我颇为无语。可与此同时,看着那大大的文字,心也莫名地为之悸动着。
 「过一阵子就没了。」
 「没了就再写一次。」
  她「嘿」地一声,伸出了握着笔的手。
 「这么一来,我的名字可就要在你身上留一辈子了。」
 「那也挺好啊。」
  看着她那乐颠颠的笑脸,我心想,这家伙肯定做事之前都不经过大脑吧。
  即使如此,却也差一点,就让心得到了满足。
 「……我说你啊,用平假名是因为没把握把汉字写对吧?」
 「哦哦,完全正确。」
  说着,还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感觉有点单调,再添个好闺蜜forever吧。」
 「求你别把它弄得更廉价了。」
  真是个没正形的家伙——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
  笑声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为轻盈,也更为自由。
 「话说我回去的时候啊,需要芹帮我个忙。」
 「哦?要我帮忙?」
 「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说完,蓝绕到身后开始推我的后背。若是过去那个倔脾气的我,肯定立刻抛开她自己走了。但这一次,我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推得再卖力一点。」
 「好咧~」
  哧溜哧溜,嘿咻嘿咻——我俩就这么冒了一阵子傻气。
  但等到太阳完全爬上了天,开始俯视大地时,还是不得不自己动起了脚。
  在被领着走上大马路的途中,蓝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道:
 「对了,等回去之后,可以帮我给父母带个话吗?就说对不起,还有我过得很好。」
  又推给我这种烂差事。不过,想到蓝并没有漠视自己的父母——不对,不仅漠视了,还完全是为了自己——但无论如何,至少并没有忘记他们,所以就点了点头。
 「好吧。至于我是怎么见到你的,就得编个借口蒙混过去才行了。」
  但总觉得找不到什么恰当的理由,甚至有可能被当成是胡言乱语。
 「啊,对哦,真抱歉。」
 「算了,反正至今为止你也没少给我添麻烦。」
  说实话,自己并未对此感到不情愿。
  无论是在图书馆等你结束社团活动,还是在大学等你上完不一样的课,甚至进入社会后一直等你回来。虽然始终是我在等,但从未觉得痛苦。
  可能是因为还有比这痛苦太多的事,所以已经麻痹了。
  大路离蓝的家不算远。而这段不算远的距离,即将成为属于我和蓝的最后一段时光。
  每走一步,都为它的流逝而感到心慌,疑虑,并且眺望着远方。
  本以为不会再有像这样的二人时光,却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得到了赐予。
  我该怀着怎样的情感,继续走下去呢?
  恐怕这一次,真的就是永别了吧。
  蓝会死,我也会死。所以,与死别毫无差异。
  明明十分清楚这一点,却做不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明明双脚和心都在颤抖,却没有任何东西随之坠落。
  或许面对死亡却仍然妄图挽回,本身就是一种不自量力吧。
  我跟着蓝来到了大路上。过去两人经常一起走这条路去上学。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与当初相同的光景。
  明明足以称之为奇迹,却因规模过于庞大而笼罩了整颗心,没有了躁动的余地。
 「那啥,我想拜托你的是,你先在围墙后面或阴暗处躲着,然后一看到我发出信号……」
  说着,蓝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开了几步,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并在得出结论以后——
 「就在五秒后跳出来。」
  说着,张开手掌做出了「5」的手势。
  完全搞不懂她这是要干嘛,这样岂不是只会撞个满怀?但是,她的态度看起来很真挚。我望着她写在手掌上的名字,点了点头。
 「五秒,知道了。」
  我也像她一样,摊开了五指。
  然后,朝着她缓缓地挥了挥手。蓝见状,有些没搞懂状况地模仿了一下。
  拜拜。
 「那就拜托喽。」
  最终留下的话,就像轮到我做早餐时一样轻描淡写。
  听起来毫无踟蹰与迷恋。
  真气人。
  我还站在原地,蓝却已经越走越远。
  这一次,是真正的永别。
  这其实无所谓。虽然根本一点都算不上是无所谓,但还是无所谓了。
  比起这个,不如多看看她吧。
  今后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就以站在悬崖边,断了一切退路的心境——
  注视着她,直到最后吧。


 「再见。」


  如同雨滴一般,悄然滑过了唇边。
  凉丝丝的情感,从滑落的痕迹当中满溢而出。
  那样舒心,令途经的皮肤为之颤动,并留下些许落寞。
  这样的一种温度,充盈着我的心,以及面颊内侧。
 「再见了,蓝。」
  过去从未能坦诚以对,结果第一次吐露真心时,已是诀别的话语。
  蓝转过头,露出了如往常一般柔和的笑容。
 「谢谢。」
  也不知她是在谢什么,毕竟值得她感谢的事确实蛮多的。
  虽然理由不同,但蓝也并没有与我面对面,而这种姿态搞不好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改变。也未免太自我中心了吧,竟然把初恋给了这么个货色,也真亏我能那么多年没变心啊。
  不过么,有这声谢谢,也足够了。
  蓝就是这样的人。
  也正因她是这样的人,才会令我那般倾心。
  比起停在枝头,还是振翅飞翔的模样,更能够让我发出「啊,就像鸟一样」的感叹。
  所以我的目光,才始终追逐着她远远飞去的背影。
  走到远处后,蓝举起了胳膊,于是我如约躲进了房屋的死角里。
 「我来喽!」



  结果她连点准备时间都没留,我不得不慌慌张张地开始读秒。太性急了吧,就那么想早点回去吗。不对,读秒读得太急了——我又开始狼狈地掰起了手指……等等,数到哪儿了来着?就这么一番混乱之后,我放弃了读秒,凭借声音,以及「多年相处积累的经验」这一不确切因素为依据,冲进了夏日的城镇。
  跨着大步,像振翅飞翔一般,张开双臂。
  于是,果然看到了冲到面前的蓝。明明眼看就要撞到一起,她却毫不减速,然后就像对某种东西做出了反应一般,猛地朝左边踏出了一大步。
  这一刻的蓝,双眼丝毫没有看着我的方向。
  这个家伙……
  直到最后,都令我如此难堪。
  右眼当中,映出了蓝从我身边掠过时的侧脸。
  只见她紧咬着牙关,奋力向前伸出了右臂。
  紧接着,就在我眼前不见了踪影。
 「………………蓝。」
  我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右眼。
  在风中留下一道闪闪发光的轨迹,蓝又一次,消失在了我面前。
  胸膛深处,涌起一股空荡荡的感觉。
  因为难以控制呼吸的节奏,连指尖都因为缺氧而开始麻痹。
 「……不要紧。」
  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那么第二次,也一定能坚持住。
  一定。
  然后,看到遗留在起跑地点的东西,我笑了出来。
  那家伙,又来这一套啊。
  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有。
  但那样也好。
  因为那样,我的名字就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直到她远远离去,才终于,吐露了这份已成为过去式的衷肠。
  我真是蠢透了。
  举起剪刀,凝视着前端,手指微微抖了起来。
  要是这样也行不通的话……那就……
  发挥爱的力量,每天从早跑到晚,哪怕耗尽一辈子也要回去。
  像蓝那样,拼了命去追寻吧——
  愿意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
  我抬起了头。剪刀的那对利刃在金色的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辉。
  在刃面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紧闭着的右眼,我不由得笑了。
 「终于知道意义何在了。」
  感谢这小规模的奇迹,让蓝成为了映在我右眼当中的最后景象。
  我在心中献上谢意,并为了终结这场梦境,插下了悬在眼前的竖线。
  然后从一望无垠的青空彼端,失足坠落。


  回过神时,自己正伫立在人群当中。
  杂乱无章的噪音在身旁穿梭来往,时不时还险些被撞到肩膀。之后,随着指尖的麻痹,许多的感觉都开始复苏。世界就像从四角开始渐渐被拼接成形一般,得到了重组。
  紧随着扩展在眼前的,是一度被我迷失的景色与天空。
  难道是在人潮当中,做了一场白日梦吗?
  但脚底的炙热,又像是在证明刚刚跑过的路并非虚幻。
  烫得发疼。
 「哇哦哦。」
  我竟然是赤脚。出门时还穿在脚上的鞋子不知跑哪儿去了。
  低头盯着赤裸裸地露在外面的脚趾,然后幡然醒悟地看了看左手的掌心。
 「……嗯。」
  确实不是梦,而且就算真是梦,也绝不会当做没发生过。
  我的的确确,收下了一份不可遗忘的嘱托。
 「怎么啦怎么啦,你没事吧?」
  伴随着一个声音,被人抓住了肩膀。我吓了一跳并转过了身。
 「啊……」
  原来是在站前分开之后,她又慌慌张张地跑回了我身边。
  她就,在我眼前。
  闪烁着湛蓝光辉的风,拂去了残留在心中的一切不安。
 「啊啥?」
 「啊,呃……我爱你哦!」
  在第一反应下冒出来的,是一句简便至极的示爱。她先是有些愕然,然后颇为不解地接受道:
 「多、多谢……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
 「那、那就好。」
  虽然是毫无头绪的对话,但好歹是衔接起来了……但愿吧。
  她似乎也稍微平静了一点,渐渐恢复了柔和的表情,随后像是要拂去恼人的日光一般用手扶着额头说:
 「看你一直站着不动,还以为是热得中暑了,吓了我一跳。」
 「啊……嗯,没有啦,我一点事都没有,好得不能再好了,谢谢你。」
  说着,还轻快地原地跑了两步想证明给她看,她这才「啊」地注意到了我的双脚。
 「怎么又光着脚啊。」
 「这个嘛,啊哈哈哈。」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也是个光着脚抓住她肩膀的可疑分子。这情景,甚至让人感到怀念。
 「鞋到哪儿去了?」
 「呃……丢下了。」
  丢在一个很难解释的地方。
 「不是家里么?我记得你出门时穿了啊。」
 「呃,嗯。」
  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她接受,真是令人头疼。而她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事态,也「唔~」地眯起了眼睛,不知该如何妥协。这下伤脑筋了,我不擅长撒那种面面俱到的谎,但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也一样可疑。话虽如此要是啥都不说,自己就始终是个打赤脚的怪胎,真可谓是四面楚歌了。
  唯有蕴含在脚底的热量,逐渐变换着形态。
  那仿佛是一种,之前走过的路残留在拇指根部的触感,正在渐渐淡去的感觉。
  我正集中精力想要见证这一变化的结果,一阵风突然从身后吹来。头发就像是在重现风的形态一般,在我们之间狂乱地飞舞着,时而啪嗒啪嗒地拍在脸上,传来一阵阵刺痒感。但从头发和皮肤之间涌过的风却暖暖的,令人格外舒适。
  与吹入那座城镇的风,拥有着同样的气息。
  她眺望着我杂乱地纷飞着的发丝,稍稍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像风一样的人啊。」
 「咦,有那么帅吗?」
 「没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呀。」
 「总是慌慌张张地冲过来,将某种东西吹进我心里——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出这番话时,无论表情,还是口吻。
  都让我觉得像是以极为优美的形式,对我刚刚的那句示爱,给予了迟来的答复。
 「真是感性啊。」
 「快忘了吧。」
  忘得掉才怪——心里这么想,却点了点头。但她却像是读透了我的心,立刻稍稍吊起了眼角。
 「真的已经忘得一个字都不剩啦。」
 「那也让人有点难过。」
 「这分寸也太难掌握了吧。」
 「嗯,也罢。」
  她像是凭这一句话就放弃了思考,然后掏出手帕,在我的额头和脸颊上擦呀擦。
 「流了好多汗。」
 「感激不尽。」
  虽说有可能把化妆之类的给毁了,但事已至此,都是小问题了。
 「因为刚刚,全力以赴地跑了一趟。」
  为了见到你——只因如此,超越了现实、时间、奇迹,与其他类似的一切。没必要追究这里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我能够与她同在。
  唯有这一点,是我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始终不变的梦想。
 「因为想更多地,和你活在同一段时间里。」
  比起太阳,比起月亮,都与她更为贴近。
  怀抱着那份,无限接近于零的距离所带来的寂寥。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嘛,你真怪。」
  她先是如此回答,然后——
 「啊,不过很感性。」
 「嘿嘿。」
  她似乎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感性话题,这才稍稍害羞了起来。
  叽叽叽——趁我笑得像只猴子时,她左顾右盼了一番。
 「不知一大早有没有卖鞋的地方。」
 「呃,不知道耶……去便利店应该能买到拖鞋吧?」
  但也没特意去找过,所以没啥自信。
 「便利店啊,原来如此……总之,先一起离开这里吧。」
 「……嗯。」
  一起。
  明明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话语,却拯救了我的心。
  肯陪着一个光着脚的女人在街上到处转悠的,除了她之外肯定不会再有别人。
  但每次都害得她不得不做这种事,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我宣布从今天起,不再做一个怪人了。」
  为了能一辈子陪你一起走下去。
  大概。
 「会做出这种宣言的人,本身就很奇怪啦。」
  光是能看到她这幅笑盈盈的样子,也就不枉我说出这番话了。
  这时,视野当中出现了一个高速移动的影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它所前往的方向,有着点缀夏日的积雨云,以及不会为任何人而褪色的蔚蓝青空。
  鸟儿飞翔在遥远的天空中。
  我一边抬头仰望,一边思索远离对方的是它,还是我。
  在我站着不动时,耳边依然听得到疾驰的风声,源源不绝地,像是在推着我的肩膀。
  有时候,几乎整个人都要被风掀翻。
  那一天的风,就是如此强烈。


  自我意识回归体内的感觉,就如同吹进了一阵风。
  我有意识地,单独睁开了右眼。
  而当然,即使这么做,也什么都看不见。
  源自胸膛的鼓动,正在渐渐恢复平静。
 「糟糕,醒了。」
  听到从近在咫尺处传来的声音,我睁开了左眼。于是,光芒与侄女一同映入了眼帘。
  与光速不分上下地同时浮现在眼前的侄女,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早上好……啊,欢迎?」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含糊,是因为睡意尚未褪尽吗。
 「早上好就够了啦。」
  说罢侄女微微一笑,并继续在面前凝视着我。
 「虽然有点不愿意叫醒你,但已经到傍晚了……」
 「傍晚。」
  我小声复述道,同时看了看窗外。
  青空已然中断,柔和的夕阳笼罩了城镇。
 「真的啊。」
  黄昏是回家的时候——原来如此,确实说得通。
  我过去经常和儿时好友出去玩……然后回家时,在跑得飞快的她身后追得气喘吁吁。虽然是小孩子,但根本没有用不完的精神。可即使明白,却还是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身边。
 「在奇怪的地方留了一道印迹,是脸压到杂志了吗?」
 「印迹……」
  侄女用手指抚拭着右眼旁边。品味着那纵向移动的感触,我似乎有了头绪。
  完全没有疼痛,仅此而已。
 「啊,忘了给你泡茶。」
 「已经不用了啦……你似乎睡了很久啊。」
 「嗯……」
  一边随口应和,一边寻找着那只鸟。
 「有没有趁睡觉时亲我?」
 「才、才不会呢。」
  言语之中似乎有所动摇。明明只是因为听到「糟糕,醒了」所以随口一猜而已。被我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侄女开始摆弄着耳边的头发,并找起了借口。
 「反正,就算你没睡,也不是不可以嘛。」
 「这倒也是……」
  在被夕阳染成红霞的小小云朵旁,发现了那只鸟——它依然飞在空中。若是眺望着它振翅飞往的方向,就会有一种被吸进去的感觉……不由地,令眼皮变得愈发凝重。
  要是再看着它睡过去,搞不好又会迷失到那边。
  这一次,就连她也不会出现在那座城镇。
  看来绝不能再睡了。
  所以,我大声叫了起来。
 「我爱你耶!」
  伴随着强有力的宣言,把侄女搂了过来。扑面而来的,都是熟悉的脂粉气息。
  自从对她予以回应的那天起,这阵味道就一直伴随在我左右。
  侄女起初绷紧了肩膀,但马上就如同呼气一般放松了下来。
 「干嘛突然这样啊,真是的,别捉弄我了。」
 「不啊,一点都没有。」
 「净撒谎。」
  稍稍缩回身子之后,侄女在脸上披着晚霞,娇嗔地撅起了嘴。看来她不喜欢虚言假语。但先不提这个,我发现比起青空,侄女那头泛紫的黑发与黄昏更加相得益彰,所以目光都放在了那里。发丝从侄女低垂着的肩头滑落,搔动着我的脖颈。
 「我最喜欢你的头发。」
  最初的一瞬间,侄女因这句告白而绽放了笑容,但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就又收了起来。
 「……只有头发吗?」
 「还有其他的一切。」
 「感觉好随意……」
  这侄女要求真多啊,难道要我从头到脚品评个遍吗。
  真要我说也不是不行,但肯定说到一半她就害羞得听不下去了。
 「那就,屁股。」
  我又把她搂了过来,顺便隔着裙子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肉少得简直能摸到骨头。
  正在担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突然被敲了一下额头。好痛。
 「这是性骚扰嘛!」
 「别胡说,我可是在关心你的健康啊。」
  难得尽一下年长者的义务,竟换来如此下场——说着,我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但多亏额头上挨了这一下,睡意也彻底被一扫而空了,也该说是因祸得福吧。
  我这个侄女,总是能够帮我从梦中清醒。
  并且,伴随着痛楚。
  这个侄女如今已经变成了熟透的番茄,感觉脑袋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其实我过去就一直在怀疑哦。」
 「啥?」
 「姑姑你,好像…………那个…………」
 「我听不见~」
  明明够近了,却把耳朵贴到了侄女的嘴边。侄女一边浑身颤抖,一边将薄薄的嘴唇凑了过来。
 「…………是不是,很色……?」
  绞尽脑汁之后,说出的是极为直白的话语,还伴随着如游丝般的呼吸声。两者一同回响在耳边时,简直一路直达大脑深处。我不由得想,她真会选词啊。
  不是「好色」,而是「色」。这一选择完全暴露出了她的青涩,实在妙极了。
  害我差一点「哇哈哈」地怪笑起来。
  但无论如何,被说成色老婆子我可不能答应。
 「对喜欢的人,产生这种感情不是很正常嘛。」
  你不也是一样吗?嗯?——我以尖锐的语言对她发起了冲击。
  侄女闻言,紧绷着嘴一言不发,整个人从耳朵一点点红到了脖子根。
  时而啪地一声捂住脸恨不得以头抢地,时而全身扭来扭曲,时而瞪大了双眼咚咚咚地拍着沙发,变成了一个从头到尾都很好玩的生物。
  她到底是想起了什么,才会害臊成这副模样?
  回头非要好好盘问一下这个小色鬼女高中生才行。
 「比如想拍屁股啥的。」
 「真的假的啊!」
  侄女的眼珠转个不停。再这么下去估计侄女还能变得越来越好玩。
  不管怎样,夕阳依然照耀着我们。
  倾斜着洒进屋内的光芒,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终结感,稍稍净化了我的色心。
 「……可以恢复正经话题吗?」
 「请、请吧。」
  因为十分乐在其中,其实已经有些无所谓了。
  但毕竟,有些话还没有对她说。
 「像是,喜欢你的某个部分……这种,哪怕只有一个,不是也能够让人非常安心吗?」
  话题确实转换得过于突然,不知侄女是否来得及反应。
  见她嘴巴还僵在「诶~」的形状,就决定静静等待她脸上的红晕褪去。
  睡意也已消散,于是视线又转向了那只鸟。
  如今想想,或许那家伙在我身上根本没能发现任何喜欢的部分吧。
  即使如此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她也真是个滥好人。
  曾被那个滥好人折磨过,拯救过,伤害过,如今正稍稍满足着。
  心中的情感与四处跑个不停的她一样,忙活得很。
  那强有力的风,今后恐怕真的再也感受不到了吧。
  因为彼此都已怀着如此的期望,做了最后的告别。
 「我……喜欢姑姑的眼睛。」
  声音和转溜溜的眼睛都恢复正常后,侄女如同双手捧着爱意一般回答道。
  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个巨乳控。所以我原本觉得她恐怕真说得出「我喜欢你的胸」这种话,然后才想起现在聊的是正经事。距离太近时,脑子里难免接连冒出不正经的想法。但,这不也算是一种表达好意的方式嘛。
  我坚信这也正说明,我喜欢着侄女的一切。
 「右眼?还是左眼?」
 「都喜欢。」
  侄女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右眼,并露出了微笑。
 「贪心的家伙。」
  但对于真心渴求的事物,肯定本就应该怀有贪欲。
  妄想用一味的等待换来终有一天的回眸,最终会导致怎样的下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所以对此刻想要的东西,我也要更贪婪一点。
 「我爱你哦,真的。」
  毕竟我能够回来的原因,也仅有如此而已。
  我再一次抱紧了侄女,将双眼埋在了她的肩头。
  ……然后。
  让历经分别才初次领悟的事物,静静地流淌了很久。




『致即将消逝的鸟与天空』


  鸟儿飞翔在遥远的天空中。
  我用手拄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思索着那只鸟的名字。
  在零碎的记忆游丝就快要化作文字出现在脑中时,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啊?」
 「鸟。」
  万里无云的蔚蓝穹顶。
  从起居室能够眺望到的景色当中,呈现着动态的就只有那对翅膀而已。
 「姑姑好像经常仰望天空。」
 「嗯……」
 「你很喜欢鸟吗?」
 「嗯……」
 「……那个……」
 「嗯……」
 「……………………………………」
 「哎哟。」
  胳膊被拽了一把,整个脑袋塌了下来。
  天空消失了。
  我倒在了桌面上,就这么看着坐在对面的侄女。侄女还抓着我的手腕,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也别忘了看看我嘛。」
 「……怎么跟个难伺候的女朋友似的。」
  我情不自禁地傻笑了出来。
 「就是女朋友嘛。」
  应该关注的是「难伺候」的部分才对吧。不过挺起胸扬着鼻子的侄女实在太可爱,所以还是算了吧。我先是用被抓住的右手对着她又掐掐脸蛋又抓来抓去地调戏了一番,然后不自觉地,又一次被天空吸引了视线。
  在笼罩万物的光芒对面,鸟儿的身影淡得几乎就要消失,却依旧在天空中飞翔。
  仿佛已在那里寻得了安宁,不愿再前往任何地方。




后记


  故事结束了。
  之前曾写过看着像短篇的长篇,这次则真的是短篇了。
  顺便这次这本书,若是读过之前的作品恐怕看得出来,其实两篇都属于后日谈。它们的前作是『6人6天6把枪』和『少女妄想中。』这两部作品。虽然是以不读前作也没问题的前提去写的,但如果读了应该又会带来不同的感受。当然也可能不会。方便的话就请关照一下。
  其实原本还写了另一个短篇,但写完了才觉得还是不要揭露这部作品之后发生了什么比较好,就没有收录进来。那个是『虹色外星人』的后日谈。
  不过本身写得很不错,所以可惜还是蛮可惜的。
  还有,短篇的标题是『Re·A12 星虹传说』。
  至于能不能续到时空霸者,我也不知道。
  还有就是……这本书上市的时候,我很期待的某个游戏应该也发售了,到时候打算玩玩。是个要用VR设备的游戏。还有哦,VR这东西我还是头一次尝试,但真是了不得啊,要是沉迷进去,脑子搞不好都要出BUG了。
  感觉就是.hack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还有就是母亲在体验的时候跟约定俗成的一样吓得把手柄给扔了,逗得我哈哈大笑。玩的时候要戴好套环哦。
  再有就是……虽然跟这个关系不大,但安达与岛村正在播动画,记得看哦。
  漫画也要记得看哦。不过,我也不知道漫画会连载到哪里。
  然后嘛……我重玩了一次死月妖花。厉害啊,再玩一次还是觉得,确实厉害啊。
  再然后嘛……似乎就真的没啥可说了。
  啊,对了对了,之前有人夸了我的伞。
  跟不认识的老婆婆擦肩而过时,她说好漂亮的伞啊嚯嚯嚯。
  我也回了句谢谢您啊嚯嚯嚯然后就走了,之后才想起你咋不夸夸我本人啊。唉算了,也好,毕竟这伞确实蛮贵的。
  每天都只有这么点能聊的东西,真安逸啊。


  感谢仲谷大大的插画。
  还有感谢各位读者买了这本书。
  虽然还有点早,但也没有其他合适的机会了,就借此机会,感谢大家今年一整年的关照吧。
  祝你们新年快乐。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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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在飞的鸟。」
  我指着那个掠过头顶的影子说。对此,走在身边的芹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睛。
  那只鸟在比涂了红漆的大门高出好多的地方滑翔着。明明是一片从今以后无论我们怎样付出,怎样追逐,都绝对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到达的地方,鸟儿却有如理所当然般栖身在那里。
  过去目送它们远去时,从未产生过任何疑问,可不经意间察觉到之后,才发现那是一种多么与众不同的生存方式。
  不仅限于鸟,昆虫也好,鱼也好,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世界,以不同方式生存着……该怎么说呢,对此我感觉连表达能力都变得贫瘠了,脑子里只剩下「好厉害啊」这一个词。
  不知『她』是否也与我处在同样的时间当中?
 「鸟。」
 「知道了,快把手放下吧。」
  芹抓住我的手,将它放回了规规矩矩的位置。
 「Bi~rd。」
 「吵死了。」
  被一句话顶了回来。
  芹总是话中带着刺,态度覆着坚硬的外壳。
  而这两种特征,都只会对我表露。
 「又不是小孩子。」
 「初中生不是小孩子吗?」
  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但在芹眼中,自己难道已经是大人了吗?芹像是要说什么一样张开了嘴,但中途停了下来,并改口道:「说的也对。」
  芹竟然没有否定我的意见,真是稀罕。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我们要永远做好朋友哦。」
 「啊?」
 「因为你一直都牵着我的手啊。」
  芹的手指依然钳在我的手腕上。因为走路的速度不同,所以产生了些许异样感。
  芹先是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我的手指,然后猛地一下甩飞了我的手。
 「被扔掉了……」
 「想看鸟,回家去看不就得了。」
  而且完全无视我说的话。芹将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像是在催我多关注一下周围。
  我们正在修学旅行途中,为了参观大佛而跟所有人一起走在路上。
 「不是还有很多东西可看吗?」
 「真的有吗……」
  我最想看的东西并不受地点的限制,不用特意跑到外地来。至于其他东西,则一概不感兴趣。
  所以比起街景,我宁愿仰望着比较喜欢的天空和飞鸟。
 「但那只鸟,说不定也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啊。」
 「不可能。」
 「它叫什么名字呢?」
 「鸟就叫鸟不就好了。」
 「嘿嘿……那也不一定哦。」
  被我这么一说,芹的眼神当中充满了不悦。这种时候还是举实际例子吧——说罢,我开动了一下脑筋。
 「比方说……那个……假如遇难后,漂流到了无人岛。」
 「不可能。」
 「到时候要是能认出鸟的种类,说不定就能知道这座岛处在哪个地区了呀。」
  光是观察一下动植物,就能立刻分析出当前状况什么的,不是帅得很吗。
 「哦……」
  对我这满怀憧憬的意见,芹给出了还算说得过去的反应。
 「就凭你,竟然说得出如此正经的见解。」
 「我一直都很正经呀。」
 「随便啦。」
  就是在补上这种话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她的外壳。
  好像对什么事感到不安,因而缩着脑袋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究竟是什么令她变得如此,但从未对此展开过深思。
  我的大脑,一直都被另一个女孩占据着,占得满满的。
  就像今天,其实也很想脱离群体,穿过大门跑得远远的,只是肯定马上就会被芹制止并狠狠呵斥一通,所以才没有实施行动。从毫无自由这一点上来看,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啊。
  刚刚指着的那只鸟,早已如同与青空融为一体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满怀着羡慕之情眺望天空,心想若是有鸟儿的速度,是不是就可以追上她了呢?
  鸟就是鸟——可能确实如此吧。毕竟即使是没有名字的鸟,也同样能够飞翔。
 「存在不飞的鸟吗?」
  直到现在,芹才对最初那句话产生了疑问,大概是我的措辞让她有些介意吧。
 「咦,不是有很多吗?比如停在电线上的。」
 「那是从别的地方飞过来,停在那儿而已吧。」
 「嗯,但我看到的时候它没有在飞啊。」
  我自认为已经回答得相当好了,可芹还是一脸困惑地歪着眼睛和脑袋。
  唔唔唔。
 「这事儿挺复杂的,下次再聊吧。」
 「不必有下次了吧。」
  凭感觉领悟到的事情,很难正确地表达给另一个人。
  长大成人之后,能够做到吗。
  正在我一边寻找下一只鸟,一边仰望着不断延展的云层时,耳边传来了芹的声音。
 「要是我跟你一起遇难的话,该怎么办?」
 「哎?」
  话题跳来跳去的,把人都搞糊涂了。我将视线从天空挪了下来。
 「无人岛?」
 「对。」芹微微点了点头,顺便躲开了视线。
 「也不能怎么办吧,只能努力了啊。」
  我轻易地想象出了自己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的模样。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去抓贝壳之类的来吃。」
 「要抓也该抓鱼吧。」芹一边回答一边笑了笑。
 「为了活着,寻找各种各样的手段……就是那种……」
  让人赖以生存的,如同救命稻草般的事物。
 「如果是鸟的话,应该能很快找到吧。」
  因为在很高的地方嘛——我饱含着许许多多的感情,轻声说道。
 「你在寻找什么?」
  芹也像是饱含着许许多多感情一般,对我问道。
  我在寻找的东西。
  始终,苦苦追求着的东西。
  只有在奔跑当中才看得见的,那个女孩的背影。
  以及,在那之后的事物。
 「嗯……一点点幸福吧。」
 「什么鬼啊。」
  听了我这个有些含糊其辞的回答,芹不禁被逗笑了。
 「那你呢?」
 「我没什么要找的东西。」
 「喔,那好像挺幸福的啊。」
  这就意味着,活得很满足吧。
  芹对此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淡淡地补充道:
 「也只是不必找而已。」
 「哦……」
  她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别有深意。
  明明从小就在一起,可我们对彼此其实都不怎么了解。
  光是在一起就能够得以延续的关系,似乎确实蛮轻松的。
  我抬起头来,继续寻找。
  鸟儿迟迟不肯现身,唯有如同天盖一般的青空,无边无际地横亘在头顶。
  干脆,我自己飞起来吧。
  我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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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夕阳洒进图书馆的窗口,我连书都忘记合上,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好似只剩下一对翅膀般舒展着的云,被染上了黄昏的色彩。
  明明身在室内,却凭空感受着风的寒冷。
  看着夕阳,能够让我心情平静……不对,似乎不是十分确切。那更近似一种不得不收敛自己的,近似于伤感的情绪。至于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则不得而知。
  就这样眺望了一阵子,然后合上了手中的书,连读到了何处都不记得,直接摆回了书架。
  到操场上一看,那家伙就像一直停留在午后时分那般,仍旧忘情地奔跑着。
 「要跑到什么时候啊。」
  其他成员早已离开,只有蓝一个人还留在操场上。即使叫她,她也没有放缓脚步,直接从我面前飞奔而去,直到快撞上教学楼的墙壁才停下。
  然后像是在调整呼吸一般,紧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我虽然恼火,可到头来,还是朝着她的背影走了过去。
 「喂。」
 「啊,嗯,我这就换衣服。」
  蓝一转身,长长的头发掠过了眼前。
  许许多多的情感,都随即被那发梢剥夺一空。
  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好美啊」这么个最简单的感慨。
  我默默看着蓝跑向更衣室,然后继续等待。
  最近……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都在等待。
  初中时加入了田径部,但升上高中后就放弃了。
  我根本不喜欢跑步。
  所以整天跑个不停的家伙,也很令我厌烦。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啊。」
  回家的路上,这个还残留着些许汗味的家伙跟我聊起了邻家老婆婆般的话题。
 「是啊。」
  走到河岸边时,路上总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影子。
 「但是啊,芹。」
 「干嘛。」
 「呃~……啊嚯嗨嚯嘿。」
 「啥?」
  蓝发出了乱线团般的声音,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我稍微想了想,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扶在了腰上。
 「你是想说,其实我不用等你,对吧?」
  于是蓝「嘿嘿」地露出了一个轻佻的笑容,看来是猜中了。
  而对她此时袒露出的这种悠然的态度,我……怎么说呢,似乎很难招架。
  所以,不得不躲开视线。
  眼前的河水在今日最后的光芒照射之下,如燃烧一般闪耀着光辉。
  注视夕阳时那浪止风停的心境,自幼时起便未曾改变。
  挪回视线时,身披着晚霞的蓝正十分罕见地看着我。
 「芹真是聪明啊。」
 「……我才不聪明呢,笨蛋。」
  不然怎么会,还是每天都在等你呢。


  呆呆坐着等了一阵子,常客很快开门走入了店内。
 「欢迎。」
  今天来取货的似乎不是侄女,而是姑姑本人。她是个身穿红色和服的娇小女性,据说年龄跟我差不多。另外还有个女生紧紧贴在她身后,也长得矮矮的。
 「嗨~你好哇~」
  穿和服的女性跟平时一样,亲昵地打起了招呼。
  她们家很出名,在当地很少有人不认识。
 「拜托喽~」
 「来啦来啦。」
  我从柜台边扛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纸箱子,绑在了门外自行车的货架上。途中,她跟另外一个女生迈着螃蟹步凑了过来。
 「啊,她正好在我家,就一块儿带来了。」
 「被带来啦。」
 「哦。」
  常客介绍给我的,是个嚯嘿嘿的女生——这不是什么比方,她真的正一边「嚯嘿嘿」地笑着一边对我点头哈腰。虽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但确实是个满身散发嚯嘿嘿气息的女生……还是女性?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无论是稚嫩的容貌,还是看着像随手剪的一般参差不齐的头发,都显得格外随意,让「嚯嘿嘿」的感觉愈发浓郁。像名牌一样的长方形发夹上印着『研修中』三个字,旁边还用笔补写着『的专家』几个字……专家?
 「这是位很了不起的陶艺大师哦。」
 「才没有很了不起啦~」
  同时还「岂敢岂敢」地如同拨浪鼓般摇着头,看上去岂止是谦虚,简直到了谦卑的程度。
  年龄……看着像二十来岁,不过是不怎么靠得住的二十来岁。
 「陶艺家……啊。」
  这么说来好像在杂志上看过一篇采访陶艺家的文章,在所有照片上她都是一副更正式的打扮,像被捏硬了一样凝固在椅子上。
 「杂志上都说了你很出名嘛。」
  那个嘛——她又发出了嚯嘿嘿的声音。
 「他们吩咐说我一动就会露出马脚,所以连晃都不要晃一下。」
  嘴上这么说,脑袋却悠哉地摇来摇去。
  虽然没说几句话,但我几乎懂了。
 「盯~」
  然后,这个女生不知为何附带着语音,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
 「有事吗?」
 「啊,没事,因为听说是美女。」
 「啥?」
 「就是啦,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对,很重要的人,夸你是个美女……你看我不是跟美女差得很远嘛,我也很清楚啦,自己不是那个类型的。然后两个美女不是因为属性相近所以貌似更来电嘛……啊,就是说,人比较容易喜欢上跟自己像的人对吧……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啦,不过你瞧啊,我不是总是嚯嚯嚯~的样子嘛,也没什么人夸,就觉得,我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呃……那啥,是嘛是嘛。」
  她实在是太不擅长讲话,沟通起来丝毫不得要领。本人似乎也对此有所自觉,就一边「嚯嘿嘿」一边碎步逃到了店外。连常客都不由得「她在搞啥啊」地笑了起来。
 「不管了。对了,下次还是我侄女过来拿。」
 「嗯,今天她有事?」
 「说是跟朋友出去玩,就跑了。唉,真麻烦啊。」
  这位姑姑嘴上这么说,却显得蛮高兴的。
  之后,我看着那个女生毫无干劲地在前面哒哒哒地跑,载着一箱茶叶的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起离开,然后一个人低声念叨着:
 「重要的人吗……」
  那一大段话里,只有这个词仍留在脑海中。
  这种东西,我其实也始终都有。
  至于对方有没有如此看待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记事起就遇到这样的人,回头想想,既像是一种幸运,又像是一种诅咒。
  本以为一辈子都注定任其摆布,如今却发现根本没那个必要。
  那就好比一种,从一望无垠的青空彼端失足坠落的感觉。
  我吹着室外的风,回味着那样的一段记忆。
 「……………………………………」
  回首过去虽然满是悔恨,却也并不会彻底感到难过。
  可以看出,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她。
  我如事不关己一般想着,为心筑起了一堵薄薄的墙。
  这时就像取而代之一般,门前出现了另外一台自行车。
  抬起头来,天空还是那样高远,那样湛蓝。
  还远远未到将心浸入黄昏的时间。
  如今的我仍像过去那样,始终等待着某个人。
  但这次,不再是一厢情愿。
  因为只要肯等,她就一定会全力冲刺着,来到我身边。
 「打扰啦~……」
 「喔,来得好啊,我最重要的人!」
 「呃……诶!?」
  看到连招呼都不打就欢天喜地的我,饶是侄女再怎么年轻,也完全来不及反应。
  真棒啊——我一边想,一边微微晃动着肩膀,以及托着下巴的手臂。
  今后一定要用这招,再多吓唬侄女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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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mikugx 平民
感谢

8 天前 0 回復

GTAgame 勳爵
太用心了!连彩插也修了!

21 天前 0 回復

星期天的猫 騎士
感谢学姐

22 天前 0 回復

被歌颂的123 騎士
感谢

23 天前 0 回復

flankoi 侯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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