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见的出口》【全一卷】【台版录入(每录入一章更新一次)】


书名《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见的出口》【全一卷】【台版录入(已更新至第二章完)】


---------------------------------------------------


作者:八目迷


插画:KUKKA


扫图:


录入:神奇のA


修图:


校对: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第一章 单色的晴天


我讨厌夏天。

酷热的天气,实在不像刚进入夏天的早晨。等待电车时,我的脑中转着这个念头。

过度猛烈的阳光与蝉鸣声难以让人品味风情,我只感到精神疲劳。

在「唧——唧——」的蝉鸣声中,传来车站广播即将开始的『叮咚——』预告铃声。

『由于前一班电车发生与鹿冲撞的意外,列车将严重误点。请各位旅客耐心等待,如有不便之处,敬请见谅。』

电线杆上装设的老旧扩音器,最后发出『嘟』的挂断声后,便结束了广播。

又来了。我感到很不耐烦。上个月也发生电车误点的情况,原因则是山猪。

这个月台背山朝海,是一条单向铁路。我上学时搭乘的这个车站,在县内是屈指可数的秘境车站,因此这种事情算是时有所见。对于上学迟到本身,我并不是很在意,反而觉得挺幸运的;但是站在这里遭烈日曝晒,我就完全不觉得高兴了。

电车冲撞动物,快的话只会造成三分钟的误点,然而有时也会长达一个小时。这次广播提到「严重误点」,所以依据我的经验判断,还要再等上三十分钟。一想到要在大热天等那么久的时候,我的心情就极度低落。

「好热……」

我用衬衫上臂袖子的部分,擦去流至太阳穴的汗水。

这个无人车站连自动收票机都没有设置,当然也不可能有冷气凉爽的奢华空间。我只能移动至木制屋顶下的长椅,籍此稍微抵挡酷热。

两张长椅并非排在一起。和我同一间高中的两名女生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正在闲话家常。

「好耶!第一节的体育课似乎可以敲掉了!」

「可是你不觉得鹿很可怜吗?」

「不,那是弱肉强食吧。」

两人的对话有些前言不对后语,不过他们本人似乎不怎么在意,一同开怀地笑着。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为了不打扰两人谈话,我尽可能地消除气息,在无人的长椅上坐下。我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身体靠着椅背,用领口扇着风。这时,一阵温热的风吹过,潮水的气味轻抚鼻腔。

铁道的另一侧,可以看见和缓的海崖与朦胧的水平线。距离愈远,天空便显得愈发白亮;与之相对的,湛蓝的海水颜色更加地浓重。海面反射着阳光,静静地晃动。

如同看着蜡烛火花或是小河流水时,能让人心情平静,早晨的海洋也有着抚平本能的魔力。看再久也不会腻,反而会被更加吸引,令人感到莫名地心旷神怡。

我放空思绪,眺望着海面过了一段时间,然后转身向后,看向柱子上的时钟。时间是八点三十分,就算现在电车来,从这里到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也要花上二十分钟的时间。课堂从五十分开始,因此在这个时间就能确定会迟到了。

我心想这耐心等车吧。于是闭上双眼,准备小睡片刻。

「你知道浦岛隧道吗?」

我的耳朵一动,对这一陌生的词语起了反应。那个词语出于隔壁女孩子口中。

「那是什么?灵异地点吗?」

「不是,有些不同。虽然确实没有科学支持,总之有点像是都市传说这类的传闻。」

「恐怖类的吗?」

「有一点。」

「欸~讨厌啦,我不想听那种话题。」

「放心、放心,我要说的不是鬼故事啦。据说进入那条浦岛隧道的话,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喔。」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嗯~……咦?只有这样吗?」

「接下来才是有点恐怖的不分。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就会想离开吧?可是隧道不会平白让人离开的。」

「会怎样呢?」

「听说会变老,而且是一下子就变成老爷爷或老婆婆。」

「哦,意思就是说青春和欲望只能二选一吗?」

「没错、没错。」

「确实有点恐怖呢。」

「对吧?」

「说到恐怖,昨天我房间出现一只好大的蜘蛛耶。」「哦,然后呢?」「我爷爷用报纸把它拍死了。」「你爷爷好强。」「就是说啊。」……两人不断转变话题,吱吱喳喳讲个不停。我就像是从垃圾桶翻出报纸一样,将两人的对话在脑中摊开,选取其中一个话题。

浦岛隧道——进入就能得到想要的事物,代价是变老。

我第一次听闻这则都市传说,创作灵感大概来自于浦岛太郎吧。可以得到任何事物,这一点的确很有都市传说的风格,有些老套;但是会变老的条件,倒是不常见。如果是追求年轻的人进入那条浦岛隧道,结果会如何呢?先变年轻,出隧道的瞬间再变老吗?那么要求返老还童的话,是不是就能不限次数地进出隧道呢?渴望不老不死身体的人,或许也有同样的效果。「什么都可以」这种词汇应该更谨慎使用才对。我做出这个结论后,睁开双眼。

电车来了。我看了眼时钟,才发觉电车误点了三十五分钟。大概是因为边打瞌睡边想事情的缘故,我并没有察觉到时间过了那么久。

因为撞到鹿,电车的车头上沾有血迹。不过这没什么,就跟往常一样。我从列车后方搭上电车,开着冷气的车内凉爽得令人叹息,火烫的身体马上冷却下来。

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噗咻——」的声音随即响起。车门关闭,电车开始发动。

『感谢各位旅客的搭乘。在此向您致歉,本班车——』

听着为误点一事道歉的广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这么说来,今天似乎有转学生要来。



香崎高中距离车站不远,这附近的学生只要不是太笨,或者并非优等生,都会读这间学校。虽然偶尔会有狸猫或狐狸闯入运动场,但这就只是间校舍有点老旧的高中。

我在玄关换好鞋后,前往2-A教室。现在刚好是下课休息时间,能看到一些学生在走廊上聊天。

登上楼梯,在走廊前进一小段路后,我忽然看到奇怪的景象。

2-A教室前围起了人墙。正当我寻思着「有人打破窗户玻璃吗?」,随即想到应该是转学生来了。我的确有听说转学生是女生,难道她可爱到足以吸引众人目光吗?

我拨开人群,进入教室,一眼便看出谁是转学生了。

香崎高中的女生制服是水手服,穿着连身裙的她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大概是制服尚未备妥吧。仅仅只是服装和其他女生不同,她便看起来如同随便从照片中剪下贴上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果不其然,她的长相确实相当可爱。乌黑的长直发乍看之下显得成熟,但一双大眼瞳的凤眼使她整体给人的感觉变得柔和。她挺直背脊读书的模样,美丽得如同一幅画。

跟班上公认最可爱的川崎同学相比她也毫不逊色,甚至可说是名更甚川崎同学的美女。或许是容貌太过端正之故,她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印象。明明是作为话题中心的转学生,却没有一个人找她说话,大家只是在远处观看。

我的座位靠着走廊。我走过去并坐下。

「早啊,熏。」

「哦,早啊。」

一名高个子短发的同班同学向我搭话,他是加贺。加贺虽然身材看起来就像是个运动员,却是头脑派男生,为静态社团书法社的成员,兴趣则是瓶中船。

「听说电车撞到了鹿。」

「是啊。」

「最近这种事很常发生呢。我骑机车上学,还真羡慕那样的突发事件。」

「是吗?夏天炎热、冬天寒冷,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喔。」

「这一点骑机车也一样啊。」

「确实没错。」

加贺瞥了一眼转学生。

「东京大概就不会发生电车撞到动物的事件吧。」

「不,有发生过吧。」

「有吗?」

「撞到人之类的。」

「……你这个人有时候就会脱口而出那种话欸。」

加贺露骨地皱起眉头说道。

虽然不清楚他说的那种话是指什么,不过我刚才的发言或许轻率了,于是我转移话题。

「话说,为什么提到东京?」

「滨师说转学生之前就住在东京。」

我们班的滨本老师被称为滨师,是到任第一年轻的女老师。附带一提,虽说是女老师,却没什么魅力。

「哦,东京啊。」

「很凄惨对吧?竟然搬到这种乡下地方来。」

我「哈哈」地轻笑一声,回头望向转学生。

「果然是因为跟这里的气氛不合吗?」

「什么不合?」

「因为那个转学生看起来被孤立了。」

加贺似乎有些惊讶地说道:

「哦?你很在意吗?果然是因为她长得很可爱吗?」

「才不是,我随口问问而已。」

「她的名字叫花城杏子。」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相当有个性哦。」

加贺似乎觉得很有趣,开始侃侃而谈。

据他所说,花城杏子因为家庭的缘故,才搬来香崎这个地方,这也是她第一次转学。滨师介绍到这里,便宣布「那么请花城同学对大家说句话吧」,她却迅速回答「不,我没什么好说的。请问我可以坐下了吗?」。当时她的眼神十分锐利,滨师完全被她吓得发抖了。

事实上,花城冷淡的态度有目共睹。我们谈话的这段时间,有同学前去找她攀谈,就被她以「我在读书,请别和我说话」为由赶走了。

「那样不被孤立才奇怪呢。」

我只能苦笑。

「明明有着姣好的容貌,真是可惜了。希望她不会被欺负才好。」

「看她的个性似乎很强势,应该没问题吧?」

我这么说着,从书包取出教学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比起转学生,现在更重要的是下一堂课,因为下一节课要小考。

此时,宣告第二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



花城的性格虽然难以相处,却是十分优秀的的学生。每当被老师点到,她都能立刻回答正确答案;体育课也展现出不逊于天田径社的飞毛腿。即使收到女生们称赞,她也没有表现出得意的样子,只是回以冷漠的视线。,仿佛在说「我反倒想问,为什么你们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我好几次看到同学游说她加入田径社,却全被她以「怕麻烦」为由一口回绝。

看起来花城并不想和任何人交好,休息时间也几乎都在读书。

本来像她这样的不合群分子,很可能受到他人的抨击,然而她突出的能力似乎具有让人将「怪咖」解释为「天才」的力量,因此花城在转学第一天就被众人视为「孤傲之人」了。

虽说如此,也有人对她感到不满。

「喂,帮我到楼下的贩卖机买※Cheerio的可乐。」(译注:日本的饮料品牌)

少女有着一头染烫成明亮茶色的鲍伯发型,身穿短裙,搭配一双后跟磨平的室内鞋,多处违反校规,可以说是活生生的『女生服装不良示范』。她就是班上公认最可爱的川崎同学。

川崎同学如果只是可爱的话倒也还好,然而她蛮横任性,自尊心也很高。再加上有谣传说她和以爱打架出名的不良学长在交往,因此班上没有人敢忤逆她。有三年级作为强力靠山,加之本身旁若无人的性格,她在班上享有女王地位可以说是必然情况。

川崎同学把百元硬币强塞给花城,花城则是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硬币说道:

「Cheerio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

「没听说过。」

「哦~我不管你有没有听过,快去买回来就是了。」

「一百元够吗?」

「够啦。」

「那东西好喝吗?」

「啥?这不关你的事吧。」

「除了可乐以外,还有别的种类吗。」

「少废话,快去买啦!」

 「碰」地一声,川崎同学一脚踢向桌子,大声吼道。花城随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默默走出教室。川崎同学看着她的背影,用力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对自己的跟班们炫耀道:「看吧?只要吼一声,她马上就乖乖就范了。」

花城很快就回来了,右手还拿着Cheerio的可乐。然后,她在川崎同学面前拉起拉环,噗咻一声打开,接着大口喝起可乐。花城突如其来的举止,令教室的气氛瞬间冻结,川崎同学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见花城将可乐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噗哈一声,樱唇离开可乐罐口。

「嗯,多谢招待。」

花城将可乐空罐放在川崎同学的桌上,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开始读起书。下一刻,川崎同学才宛如大梦初醒,气呼呼地大喊:「喂,你这是做什么啊?为什么擅自喝掉我的饮料!」她站起身,朝花城的座位走去。然而好巧不巧地,老师刚好在这时走进教室,川崎同学只能咂舌一声,恶狠狠地瞪着花城。

「花城好强,竟然吧川崎的可乐喝光了。」「我也想像那样做一次。」「话说,她喝可乐的动作还真豪迈啊。」

听见同学们的对话,川崎同学涨红了脸,宛如Cheerio可乐的罐子。

面对班上的女王川崎同学,花城竟敢做出那样的举动,她究竟是什么人?我这么想着,心里同时预想着这样的未来——「啊啊,就算到毕业,我大概也不会跟她说上一句话。毕业后她很快就会连我的名字都忘记吧」。像她那样不会随波逐流的女孩,应该不会对我这般不起眼的人感兴趣。况且,我自己也不太想和她扯上关系。因为我和她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即使有转学生转入,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上课。上完第五和第六节课后,今天的课程终于全部结束。于是我拿起书包,从座位站起。

「塔野。」

回头一看,叫住我的人是被花城愚弄、现在仍满肚子气的川崎同学。

「什么事?」

「去福利社帮我买冰淇淋回来。」

※冰淇淋,其正式名称是前段冰淇淋。就如同它的名字,那是一款前段呈圆顶造型的冰品。不,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编注:正式名称为「センタンあいすくりん」。)

「钱呢?」

「啥?怎么?要钱吗?」

当然了,没钱要怎么买。不过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跟她说了也没用。

川崎同学开始把我当成跑腿使唤,我记得是在刚升上二年级不久。那时我走在走廊上,突然被她叫住并问道「可以借我十块吗?」。我心想不过是十块钱,就借她了。然后到了隔天,她改而要求「可以借我一百元吗?」。尽管我内心想着「喂喂,又要借钱啊?」,但因为并不是多大的金额,所以我还是给了她一百元。在那之后,我似乎就被川崎认定为「好欺负的家伙」,时常被她叫去跑腿。

当然,跑腿并不是件无荣的事。然而,每当我想拒绝时,班上的女王就会暗示自己有爱打架的学长罩。对于暴力无法抵抗的我,不得已只好答应。

「没关系啦。」

背后传来「那就拜托你快点去买回来啰~」的声音,我前往了福利社。

下楼梯后,有人从后方戳了戳我的右肩。我回头一看,只见加贺站在后方。

「那种事你就拒绝啊。」

加贺责备似地说完后,走到我身旁。

「是我倒楣。没办法啦、没办法。」

我开玩笑地对他说道。但加贺似乎不满意我的反应,露出不快的表情。

「就是因为你对她千依百顺,川崎才会这么嚣张啊。」

话落,他用书包打了一下我的背。不过,并不会痛。

「话虽如此,我记得川崎同学有个可怕的男友不是吗?若是随便拒绝,她转而向学长打小报告的话,那就糟了。我恐怕会在回家路上遇袭,或是对方直接闯进教室大闹。」

加贺闻言,马上回答:「才不会啦。」我则喃喃低语:「不会吗……?」

「我说啊,三年级为了准备考试和就业,精神本来就很紧绷了,你觉得对方会因为女朋友告状,就做出引起问题的举动吗?再说,川崎是否真的和那位学长交往这点也很可疑,毕竟谁都没看过他们两人在一起的画面。」

「你的意思是,川崎同学在虚张声势啰?」

「你不觉得很有可能吗?」

他这么一问,我便不假思索地认为有这个可能。川崎同学的个性就是如此,她很不服是。

「……不,可是要主张陌生人是她的男友,这不太可能吧。他们有在交往应该是真的吧?况且,拒绝之后被她碎碎念感觉很麻烦。既然如此,金额不多的话,还不如花钱消灾。」

后半段是我的真心话。花数百元就能避开麻烦,代价是很便宜了。

加贺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难道就没有中心思想吗?」

「那是必要的吗?」

「当然啊,没有中心思想就无法贯彻自己的意志,所以你才会被当成跑腿使唤。你稍微向那个转学生看齐吧。」

我觉得胆子大到像花城那样,也未必是件好事。再说——

「我也不是没有中心思想。」

「怎么说?」

「我的中心思想就是不要有中心思想。」

「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电线杆内部其实是空心的哦。为什么呢?因为那样才比较坚固。我啊,为了不让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折断,才特意不怀有中心思想的。这对于加贺而言或许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可是崇高的信念哦。」

加贺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

「你这家伙是随便说说的吧?」

「差不多。」

我的大腿被加贺用膝盖撞了一下。这个攻击虽然动作不大,却让人相当疼痛,于是我喊着「别再踢了!」,同时躲过攻击。好险、好险。

「我跟你说认真的。」

「真严格啊……」

我揉着大腿,来到福利社。当进入店内后才想起,这个时期的冰淇淋很快就会卖完。于是我赶紧前往冰淇淋贩售区域,幸好还剩下一支前段冰淇淋。它就像浮漂一样前段朝下,被其他冰品掩盖住。

「幸好、幸好,那就快点买一个回去吧。」

「那支冰淇淋借我一下。」

「你要做什么?」

我将冰淇淋递给加贺。

「这样。」

加贺用手指对准甜筒的前段弹了一下,包装内的甜筒杯随即折断。

「喂,你在干什么啊?」

「虽然是中空的,却折断了哦。」

「你那样做当然会的断啊。」

我从加贺手中夺回冰淇淋,仔细地观察。

「啊~这样在吃的时候,会从下面滴出来啊……」

「哈~真爽快。」

加贺哈哈大笑。遭殃的人可是我耶。

「放心吧,不打开包装是不会发觉的。就算败露,你只要说买的时候就断了,她也拿你没辙。再说,付钱的人是你,不做点恶作剧不就太亏了吗?」

「这不是亏不亏的问题吧。」

「就是亏不亏的问题。」

加贺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转身向我说道:

「你偶尔也该试着发个脾气吧。毕竟你既不是电线杆,也不是冰淇淋啊。」

「……时候到了,我就会发脾气啦。」

「那是什么时候啊。」

加贺叹着气说道。



我将冰淇淋交给川崎同学后,便逃跑似的离开学校。我和上学时一样,搭乘电车回家。眺望风景、滑滑手机,一下子就到站了。

我离开座位,给司机检查月票。司机似乎都认得我的长相了,所以并没有认真确认。按下门旁写着〈开〉的按钮后,我走下电车,随即听见蝉鸣合唱,热气同时笼罩全身。被车内冷气吹凉的身体,美没过多久已满身大汉。

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我低垂着头,沿着道路的白线前进。顺着这条路走,经过一间个人经营的米铺旁,再走过从未见过拉开铁卷门的消防仓库,就会到达我家。

明明夏天才刚开始,马路前方就已经看得见仿佛洒过水的镜面,那是名为海市蜃楼的自然现象。我记得在电视上看到过,据说这种现象必须在气温高达三十五度左右才会出现。三十五度啊,难怪这么热。我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抬头恨恨地看着太阳。

阳光十分耀眼,我不禁低下头。就在这时,一名少女从视野的边缘一掠而过。

我猛然停步,睁大双眼。

从棒球帽露出的短马尾左右摇摆;稍嫌宽大的大圆领背心搭配短裤的穿搭风格,格外突显出小麦色肌肤的健康活力;即使远望也看得出颇为老旧的红色凉鞋,充分表现出少女的活泼。

「那是晴天和雨天的边界哦。」

她背对着我,指着如积水般晃动的道路前方说道。虽然是轻声细语,却清楚地传到我的耳中。不过这是正常的,因为原本嘈杂的蝉鸣声已经完全止息,四周仿佛时间暂停般寂静无声。

她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是我的妹妹——华伶。

「跟你说哦,哥哥。这是因为那边正在下着大雨,可是当我们走到那边时,地就已经干了。所以我们只要走快一点,至少就还看得见残留的积水哦。」

我对眼前的光景有股强烈的相识之感。

雨天和晴天的边界。没错,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海市蜃楼这个现象;不明白为什么万里无云的晴天下道路看起来是湿的。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个知识告诉她。已经是高中生的我,如今可以解释海市蜃楼发生的原理了。然而,我无法如愿。我的身体仿佛被紧紧捆住,僵直而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怎么了?哥哥怎么站着不动。你不走的话,人家就要先走啰。」

华伶转身背向我,奔跑离去。

我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激烈地喘着气。「等等我」、「不要走」——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在体内互相挤压,压迫着我的胸口。我感到好似身体被灼烧的焦躁感,甚至想省下呼吸的时间,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过不久,华伶的身影便消失于摇曳的暑气中。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中断的蝉鸣顿时响起,充斥于耳。挂在睫毛上的汗珠流入眼睛,使我紧紧闭上双眸。

接着,我一路跑回家。



我抵达家门后,从书包取出钥匙开门。或许是因为阳光刺眼的关系,感觉屋内格外地昏暗。我在自己的房间换上T恤和短裤,然后前往厨房。喝下冰凉麦茶并歇了一会儿后,我移动到和式客厅。近※四坪的空间里,榻榻米已经完全变色,壁龛挂着绘有山景的卷轴。我望向门廊的大窗户,此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昏暗的家中,窗外看起来一片纯白,仿佛另一个世界。(录入注:1坪等于1日亩的三十分之一,约合3.3平方米。)

我于铺放在房间角落的坐垫上正坐,眼前是华伶的佛坛。

华伶是小我两岁的妹妹,五年前从树上摔落而亡。

事情发生在如今这般湿热的夏天。我和华伶拿着捕虫网和虫笼,前往附近的树林。到了黄昏时分,我们仍然没有抓到作为目标的独角仙。我们并不是非常想要,只是因为两人齐声跟母亲说过「等着瞧,我们会抓只大的回来」,所以固执拼命捕捉。因此,当我们偶然发现攀在树上的独角仙和锹形虫时,顿时感到欢天喜地,无论如何都想抓到它们。

「那么华伶队员,现在有一个问题。」

我开玩笑地说道。华伶也配合我,玩闹似的敬礼。

「是的,什么问题呢?哥哥。」

「网子不够长。」

「什么!那事态可真严峻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居然知道这么难的词汇。」

「看电视学的啊。」

华伶这么说着,淘气一笑。我也露出微笑,回答道:「这样啊。」

独角仙和锹形虫都在相当高的位置,要抓住它们势必得爬树。然而,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并没有树枝,实在是无法一个人攀登而上。

「这个高度看来,即使跳起来也够不着。怎么办呢?」

「哥哥,既然如此,当然只能爬树了。」

「爬不上去啦。附近根本没有可以抓住的树枝……」

「不行哦,要多动脑筋才行。」

「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哥哥把人家扛起来就好啰,那样人家就能碰到那根树枝了吧?」

华伶所指的树枝,距离地面约有近两公尺的高度。

「……不会很危险吗?」

「不会、不会。况且,人家很会爬树啊。」

「可是……」

「不快点行动,它们可就要逃走了哦?」

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就再也无法抓到了。这么一想便觉得非常可惜,于是我决定采用华伶的建议。

「好吧,不过你要小心哦。」

「好啦、好啦。那哥哥,借人家踩在你的肩膀上喔。」

我蹲下身,华伶则脱下那双她喜爱不已、变得破破烂烂的红色凉鞋,将脚踩在我的肩膀上。我「嘿咻」一声站了起来,她随即轻巧地跳上树枝,开始爬树。那模样真像猴子,但是这样说太失礼了,我并没有说出口。不过她的身手灵活,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脚滑,所以我将视线移开,往下看。

——我这样大概就是最后的分歧点。那时候,我应该坚持看好华伶。

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我忽然听到树枝发出「啪嚓啪嚓啪嚓!」的折断声,立刻往上看。

「啊!」

当我抬起头时,为时已晚。华伶似乎身体往后一倒,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冲撞地面。

这实在太过突然,我只能呆立原地。经过不知五秒还是十秒,我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呼喊华伶,然而一切都迟了。明明没有流出一滴血,华伶已经没有呼吸。

接下来的事我不太记得。总之我非常害怕,害怕得逃离那里。然后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受到附近的人保护。我再次意识到华伶的死讯,已经是隔天的事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华伶似乎是当场毙命。

在那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时我强行阻止华伶的话;告诉她时间太晚,我们该回家的话;甚至一开始就不要去捉虫的话……

华伶一定还会活着吧。

「……」

我上好香,敲响钟,脑中不断书写着寄不出去的悔过书。



在脚麻之前,我站起身并前往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加入一杯米到内锅,打开自来水洗米。换水次数是五次,因为我常忘记次数,所以总是用洗几次米就用多少只手指的方式来记忆。第一次的话是食指;第二次是食指和中指;第三次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依次类推。洗完后,我将内锅放入煮饭锅,按下快速炊饭的按钮。

接着我要做德国马铃薯。我从冰箱取出材料,将那些食材切好、翻炒。自从华伶死后,我便代替因此失踪的母亲煮晚餐。因为父亲不会厨艺,一直吃外食或买便当也不好,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有我接手。

德国马铃薯完成后,我把父亲的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随即一个人开始用餐。我一遍吃,一遍看着当红综艺节目,时而欢笑,时而自言自语。七点的节目大多很好看,不过吃完饭、关掉电视后,马上就会忘记方才看过的内容。

我把餐具浸泡在水里,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躺在床上,把枕头垫在胸口,或是听音乐。或是看漫画来消磨时间。没过多久,眼皮渐渐沉重,我开始打起瞌睡。尽管心想必须烧洗澡水,但实在难以抵挡睡意,于是我完全闭上了双眼。



咚!啪哩!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我。

我不认为那是小偷。即使刚起床,我也想象得到是谁做了什么事。所以我不出房门,再度闭上双眼。

「熏!给我过来!」

啊啊。可恶。

我从床上坐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后才前往客厅。

从区公所下班回家的父亲正在客厅里。他满脸通红,看来喝了很多酒。衣服也没换,仍旧穿着衬衫和西装裤坐在座垫上,仰着头大口喝水。父亲的脸颊消瘦,凌乱的头发中可以看见反射光芒的白发。我心想,爸爸老了啊。人到了五十岁,大概都是这样啊吧。

喝完水后,父亲把被子猛力往桌子上一放。哐地一声,力道之大好似差点将被子打破。

「洗澡。」

父亲不看我一眼,只是注视着电视说道。电视电源并没有开启,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对不起,我马上去烧水。」

我前往浴室。就在此时,光裸的脚似乎踩扁了某个东西,令我背脊一阵发凉。我小心翼翼地移开脚,赫然发现那个东西是马铃薯。我做的德国马铃薯散落在榻榻米上,墙壁也附着一些。恐怕是被整盘砸在墙上吧,我附近的地上还有剩下一半的盘子。

「喂!你杵在那里做什么,有话想说就直说啊!」

对于父亲的怒骂,我只是回答一句「没什么」,便前往浴室。

我真的没什么话想说。不管是只为了烧洗澡水就把我叫来,还是把我做的德国马铃薯砸在墙上,甚至打破盘子,这些事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父亲几乎同时失去华伶和母亲,我觉得他十分可怜;对于指望父亲能继续扮演好父亲的角色,我也已经放弃;明明就在事发现场,却无法阻止华伶死亡,则让我心怀愧疚。怜悯、灰心和罪恶感,我的心大部分都被这三种感情占据,丝毫没有愤怒所能介入的余地。

父亲原本是个温和敦厚的人,但是自从华伶死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地,精神非常不安定。他有时会像刚才那样对物品发泄怒气,有时又会变得异常温柔。起初,我的心情还会随着父亲的一举一动而欢喜悲伤,并且摸索着身为儿子所该采取的最适当行动。然而,因为父亲的一句话,我选择作罢。

「死的人是你的话就好了。」

那是在国中二年级的一个冬天夜晚。喝得烂醉回家的父亲,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冷」般,自然地说出这句话。坦白而言,我隐约觉得父亲会那样想也很正常,所以令人意外地冷静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完全不感到悲伤,不过我的活力就像被拔掉塞子的水缸,流失得一点都不剩。既不再为了讨父亲欢心而努力,也不再生气得想反抗他蛮横无理的言行。与此同时,我深切感受到,父亲已经不把我当成儿子看待了。

我是母亲外遇所生的孩子。

在我八岁的时候,这件事才曝光。关于这件事,我所知不多。尽管当时年幼,我仍明白母亲的外遇是禁忌,因此我不去碰触,对此也不感兴趣。因为母亲确实爱着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当时也对我很好,所以我在观念上理解到,过去的出轨只是一种谁都会犯的小错。我想华伶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我们塔野家就是像这样彼此保持着微妙距离,建立起理想的家庭。

然而,理想的家庭因为华伶的死亡,毁坏殆尽。现在的塔野家,没有任何称得上家庭和乐的要素。

我忽然想到,要是如父亲所说死的人是我,现在会如何呢?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我转开莲蓬头的开关,冲洗踩到马铃薯的那只脚。顺便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在浴缸装满水后,转开加热器的开关。

不把德国马铃薯和破盘子收拾干净,可能又会挨骂。于是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客厅。只见父亲躺在榻榻米上,张大着嘴,呼呼大睡,完全没有先前不悦的样子。那副傻相甚至让人想笑。

「哈哈,还好我们长得不像。」

现在重要的是打扫。得趁父亲睡觉的期间,快点清理完毕。

我把破碎的盘子和德国马铃薯的残骸全部扫起来。马铃薯似乎有微波过,摸起来还是温的。到底是怎样的心境变化,让他选择不吃而是全部砸到墙上呢?我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收拾完毕,我回到浴室。确认浴缸的水是温热的后,把加热器的火关掉。如果有热水器的话,这一切只要按一个钮就能搞定,无奈我们家很老旧,所以也没办法。

我看了一下时钟,已经到了即将变成明天的时刻。若是平常的话,这时候我应该要为了明天而养精蓄锐,准备上床睡觉了。然而,或许是因为今天打瞌睡时睡饱了,我没有一点睡意,不禁心想干脆熬夜吧。

在玄关换上运动鞋,我悄悄走到外面。

我决定去散步。



出家门后大约经过三十分钟,我如今正走在铁轨上。

我在夜晚散步的次数算是相当频繁,不过今晚是第一次在铁轨上漫步。我想起看过的电影或小说里有这样的一幕,于是试着模仿。尝试过后,感觉相当不错。

该怎么说呢?堂而皇之地做出平常不能做的事,让人感受到一种禁忌的乐趣。我像是走平衡木似地保持着平衡走在轨道上;或是假装自己是电车,通过无人车站。做着这些事,令我的胸中感到雀跃无比。踩在铺设于地面的石头上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响,也令我相当喜欢。声音有点大是缺点,不过这个时间带不会有人外出,所以我并没有多么在意。

这一带几乎没有路灯,但是因为月光明亮,即使是夜晚也并非一片漆黑。特别是像今天这样晴朗无云的晚上。甚至明亮得有如白昼。

记得我第一次看见流星,也是在如此明亮的夜晚。为了观测出英仙座流星雨,我和华伶一起坐在门廊,眺望着天空。我看见流星三次,华伶却频频打瞌睡,每次都会漏看。最后她一次也没有看见,就这样睡着了。隔天早上,华伶露出悔恨得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只好安慰她下次还有机会。然而,她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据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星星的话,她应该就能每天观赏流星了吧。我心想: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持续走了一个小时,我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走到尽头。

前方是一条隧道。

那是平时上学时搭乘的电车会通过的隧道。尽管是熟悉的隧道,但我当然没有深夜一个人进入隧道的勇气。

回去吧。我这么想着,掉转脚步。就在此刻,我发觉某件事。

铁路旁的长草堆中,隐约可见木制的扶手。我拨草一看,发现通往海边的向下阶梯。楼梯延伸的方向,处于从电车座位不易看见的角度,或许是为了维修而建造的吧。话虽如此,我并没有看见标示禁止进入的看板或绳索。

基于纯粹的好奇心,我心想:走下楼梯看看吧。于是我怀着兴奋的心情,走下一个阶梯。这段楼梯并不长。我一边挥去落在脸上的蜘蛛网,一边拾级而下后,来到一处寸草不生、有如误入晴空乱流的空地。

而这里有一条隧道。

「这里也有……?」

那是一条大约三公尺高的小隧道,由石材建造,上面长满青苔。我走到正面也看不见隧道的出口,长度深不可测。

如果这条隧道位于更容易被人发现之处,大概会被认定为灵异地点吧。那氛围一看就像是闹鬼的地方。

正常人肯定不会进入,一定会感到阴森可怕而回头。

我本来应该也是如此……如果没有想起今天早上的事的话。



『你知道浦岛隧道吗?』



我摇摇头,心想:怎么可能呢。

那只是都市传说。不管怎么样,能得到任何想要事物的隧道什么的,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再说,只是偶然发现自己不曾知道的隧道,就马上把它与都市传说联想在一起,这也太直观了。都已经十七岁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真蠢。

回去吧。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就当作没看见这条隧道吧。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我一边自嘲,一边走上楼梯。

却在踏上最后一阶时,停下脚步。

假如……这只是一个假设。

假如真的有浦岛隧道这种东西,进入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事物的话。

——是不是也能让华伶起死回生呢?



我用手机的光照亮前路,进入隧道。

稍微看一下就好。只要稍微往里走上一段路,什么都没有的话我就立刻回来。

为了避免跌倒或者踩到奇怪的东西,我缓慢地前进着。隧道内有着浓重的土壤气味,我本来抱着会看到一、两具动物残骸的心理准备,但至今连一片落叶都没看见,看样子也没有长青苔。与受到风吹雨打的外观不同,隧道里面意外地干净。只不过,仿佛舔舐全身的湿热暖风不断吹来,让人感到格外不舒服,再加上隧道狭窄,感觉就像在巨蛇体内行走一般。

如果现在灯光消失,我可能会吓得腿软。我担心手机电量不够,往画面上一看,残余电量只剩10%。这电量实在令人不安。

就在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头的时候,发现隧道前方透出柔和的光源。那应该是出口吧。什么嘛,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啊——尽管有点扫兴,我仍是加快脚步往光源走去,只见光源愈来愈大……

那并非出口。

「这是……什么啊……」

眼前出现一座令人联想到人骨的白色鸟居,仿佛数百年前就已建造与此,等待他人到访。鸟居不止一座。往深处望去,可以看见其如千本鸟居一般,连绵不绝地一路延伸至隧道内。

柔和的光源,其实是从隧道墙壁往天花板斜向延伸的火炬。火炬装设于鸟居与鸟居之间,朝着隧道深处等间隔排列。前段的火几乎没有摇曳,仅是透着朦胧火光地燃烧着。

我深切感受到一种不能轻易踏入的神圣感,那种感觉已经超过宗教或仪式的范畴。

我不知道、也未曾听说过这种地方。我想确认自己在何方,手机却显示在收讯范围外。在香崎,收不到讯号并不稀奇。然而,这件事放在眼下的状况,却令人感到非常诡异。恐惧的情感涌现心头。

果然还是回去吧。这里感觉不太寻常。

我正想着从原路折返之际,意识忽然被隧道深处所吸引。

「……那是什么?」

鸟居的那一头,有一个红色小物品落在地上。因为光线昏暗,从这里根本看不清楚。

我下定决心,确认那是什么东西后一定要折返。于是我谨慎地穿越前方的鸟居,靠近那个物品。

那是……凉鞋吧。使用已久的红色凉鞋,尺寸相当小,是给儿童穿的。

我蹲下身,战战兢兢地拿起凉鞋,仔细地观察。

接着,我吃惊得屏住呼吸。

『华伶』。

凉鞋的侧面留有这两字,而且是华伶的字迹。

骗人的吧。

这双凉鞋华伶穿的凉鞋,不会有错。我至今都还记得华伶曾问我好不好看;而且上面的笔迹也很相似,因为华伶的「怜」字有她独特的写法。可是,为什么华伶的凉鞋会落在这种地方?

最后看到这双凉鞋,就是在我无法忘怀的那一天,也就是华伶过世的那日。运送华伶尸体时并没有回收那双凉鞋,所以我独自前往森林找寻。写有『塔野』两字的那只凉鞋很快就找到了,但写有『华伶』的那一只却怎么也找不到。由于持续找了一个月也遍寻不着,我只能哭着放弃搜索。

这条隧道距离那座树林有五公里之远,华伶的凉鞋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寻常。

难不成,这里是真正的浦岛隧道?

不,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或许只是被野狗或者乌鸦叼来的。就可能性来说,动物叼来的几率也比较高。况且,当时我确实到处寻找华伶的凉鞋,但若要说这是否真的是我想要的事物,就很难同意了。毕竟我追寻的是华伶本人。

不管怎样,前进看看吧。华伶如果在的话,这里就是真的浦岛隧道;否则就是假货。

期待战胜了恐惧。我把凉鞋和手机各自塞入左右边的口袋,开始往隧道内走去。

鸟居和火把一路延伸。鸟居倒也罢了,火把到底是从何时点燃的?总不可能是有人预测我会进入隧道而事先点燃,恐怕是从很久以前就燃烧着的吧。这么一来,氧气和燃料的供给来源就成谜了。火把上大概有什么机关,即便如此,在这样一个不会有人来的地方,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设置的呢……?

不行,感觉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华伶——……?」

我以微弱的声音呼唤华伶。

当然,不会有回应。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

有声音回应了。

那道声音轻轻掠过,难以听清。我听不出来声音来源是小孩还是大人,甚至分辨不出男女。

然而,刚才那确实是人声,并不是风的声音。

我的心脏噗通噗通地猛烈跳动。

前方有人。

只要那个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华伶,我就应该赶紧前进。

我拔足狂奔。跑了没几步,很快地再次隐约听见声响。

我停下脚步,凝神聆听。

只听闻昆虫或小动物到处爬时发出的「沙沙沙——」声。

声音的发生源离我很近,之所以没看见发声之物,可能是那东西躲在鸟居后方的缘故。

我的心跳加快。

那肯定是老鼠之类的,根本不需要害怕。我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加快脚步想通过鸟居,某个东西却在此时从鸟居后方飞出。

「唔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惨叫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马上抬头一看,只见鸟居上方停着一只小鸟。它俯视着惊吓到站不起身的我,歪着小巧的头,一副困惑的模样。

「什么啊……原来是鸟……」

我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吓唬人。我这么想着并站起来,仰头望着小鸟。

那是只有着鲜艳黄色羽毛的小鸟。香崎并没有这么颜色醒目的野鸟,恐怕是从民家逃出的宠物吧。话虽如此,真亏它能闯到隧道这么深的地方。

「咦?这只鸟是……鹦鹉吗……?」

我仔细端详,确信眼前的鸟是鹦鹉。圆滚滚的黑眼睛,以及圆滑的鸟喙。对了,这只鸟是虎皮鹦鹉。因为我们以前有养过,所以我分辨得出来。我们养的鹦鹉叫『喜伊』,它有着和这只鹦鹉相同的毛色,脖子也有淡淡的白色斑点。

眼前的鹦鹉与喜伊十分相似,愈看就愈相像。

……不,黄色羽毛和白色斑点并不是多么稀有的特征。况且喜伊早就死了,记忆中还是我和华伶一起亲手埋葬的。,甚至为它做了坟墓。所以……没错,它不可能是喜伊。

我现在才发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的庞大情感,从腹部深处涌上。

「——……青——……」

鹦鹉似乎想说什么话。

我隔着衣服,按住猛烈跳动的心脏,竖耳倾听。

「——青蛙之——歌——」

心跳好似止息了。

「青蛙之——歌——歌——青蛙之——」

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是我与华伶最想要教会喜伊的『青蛙之歌』的歌词。我们梦想可以两人一鸟合唱,不知对着喜伊唱了多少遍。可是,喜伊就像坏掉的收音机,只会重复最初的两句,还没有完全记住歌词就寿终正寝了。

眼前的鸟和喜伊一模一样。不管是羽毛的颜色、花纹,还是说出的话语。

目睹到不可能发生的事,使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尽管如此,我仍是拼命思考。

这一定是幻听。肯定是深夜隧道这种非常情况,让我产生幻听了。这只鸟肯定也是幻觉。

若是幻觉,应该触摸不到它吧。我这么想着,缓缓将食指伸向它。鹦鹉没有逃走,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脖子下方。柔软的羽毛、肌肉频繁的动作、略高的体温,这些全部都透过手指,清晰地传递而来。

不是幻觉,这只鹦鹉是真的,是我们以前养的喜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死亡的喜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这里真的是浦岛隧道?不,即便如此,为什么会是喜伊出现……?

我完全不觉得这些疑问会有答案,即使如此,我仍是寻找着能强迫自己接受的理由。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喜伊飞往了隧道深处。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展开行动。即使来历不明,我也不像放它走,于是奔跑了起来。然而,跑了没多久,我便突然紧急刹住。并非跑到尽头,也不是我发现了什么,而是心理方面的理由。我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卡住,似乎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种时候,以我的个性大概会乐观地认为「既然忘记就不是多重要的事」,一开始就放弃努力去回想那是什么事;但是这次我总感觉不管怎样都必须想起来比较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预感,一股不明原因的危机感在我的胸中闷烧着。

假设这里就是浦岛隧道,我能想起的唯一情报来源,就是今早听到的两名女生的谈话。她们说了什么呢?

『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就会想离开吧?』

不是这一句。

『可是浦岛隧道不会平白让人离开的。』

再下一句。

『听说会变老,而且是一下子就变成老爷爷或老婆婆。』

一下子。

血管中的血液顿时凝结。

进入浦岛隧道,可以让人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但是相对的,必须付出年纪变老的代价。这明明是非常重要的事,我却直到现在才想起。

华伶或许就在前方的期待,以及对老化的恐惧。两种情感在我的脑中激烈冲突。经过数秒的挣扎,恐惧战胜了期待。在不知道隧道长度、也不确定华伶是否真的在这里的情况下,就这样继续前进实在太过危险。

有了决断后,接下来的行动就很迅速了。我拼命地狂奔,循着来时道路返回。

尽管好几次差点跌倒,我仍然不断地在昏暗的隧道中奔跑,意外地很快就看到出口。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外面,也不在意衣服是否会弄脏,直接往地面一趟。夜空的繁星正冷淡地俯视这我。

我喘息着,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眼里。

既没有皱纹,也没有血管突出。这是一双以男人而言,实在过于干净的手。那是我见惯的手。

「没有变化吧?」

我用那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长出像老爷爷一样的胡子,肌肤也没有变得松垮,跟进入隧道前的我没什么不同。

我忍不住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新幸好没有变老。尽管不晓得会变老一事是不是假情报,总之我暂时放心了。

于是我坐起身子,拍了拍背上的土。

心情平静后,我才发觉隧道内外的气氛相差很大,甚至让我怀疑是不是做了场怪梦。冷静下来思考,在这种偏僻场所的隧道深处,怎么可能会有无数的鸟居和火把?然而……

我抽出左边口袋里装着的东西。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华伶的凉鞋啊……」

捧在双手的红色凉鞋,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而且,不管是宛如异世界的光景,还是喜伊的姿态,只要闭上眼就能清晰想起。至少可以确定,那些并非我的幻觉或幻听。这条隧道确实是通往那个奇怪的空间。

不确定的事情还很多。虽说平安归来,我心中仍残留着少许的恐惧感。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可思议地受到这条隧道吸引。这大概是因为我无法完全舍弃一个接近愿望的可能性——那就是只要往隧道里走,说不定就能点到华伶。

总之,今天就先回家吧。之后再决定是否明天再次挑战就好。

我把华伶的凉鞋塞进口袋,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后,为了不被父亲发觉,我缓缓地打开家门,走进玄关。就在此时,我不小心将靠着墙壁的伞碰倒了。

这下子发出一道巨响。我在心中暗自咂舌。

我连忙把伞放回原位,准备奔回房间之际,走廊的灯却亮了起来。

「熏!」

表情严肃的父亲站在寝室前。

糟糕,我偷偷溜出家门的事败露了。真麻烦,要说教的话,希望他长话短说。

我低下头,打算至少在态度上表现出有在反省的样子。父亲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啊啊,终于要动手了吗……我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痛楚,却迟迟没有遭打巴掌或吃拳头。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一看,却见父亲盯着我,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熏……太好了……」

父亲勉强挤出声音似地说道。他说「太好了」到底是指什么?

「连你也走的话,我该怎么办……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我有点醉了。」

原来如此。我马上就理解状况,说了一句「我并不在意」。

看来现在的父亲处于忏悔模式。所谓的忏悔模式正如其名,就是指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的状态。正确地说,是拼死表达正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的状态,不过两者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一旦进入这个模式,父亲就会温柔得让人恶心。

「真的很对不起,今后我会控制喝酒的量。」

只说控制,而不是戒酒。这种说法仅是一种暂时敷衍的迁就之词。

「所以你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好吗?」

我点头答应。

只是半夜偷溜出去,就被当成离家出走。明明我不是第一次这么做,父亲的反应未免太夸张了。

「真的拜托你了。学校还打电话联络我,真让人头痛啊……话说你上哪儿去了?」

学校打电话联络父亲?虽然不是很明白,我还是回答道:

「我去散步一下而已。」

「……是不能说的地方吗?」

「没这回事,我是说真的。因为晚风很舒服。」

「你就老实说吧,是在谁家里过夜了?还是去城市了?」

「都不是。我没在谁家里过夜,也没离开香崎……」

只见父亲的脸上笼罩一层阴影。我说了令他不快的话了吗?

「算了。不过别再这样了,儿子失踪的消息若是传开,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父亲搔了搔头,走回寝室。

结果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带着满肚子疑问走向更衣室。流了一身的汗,我想先冲个澡。

「真是的,去哪里鬼混了一个星期啊……」

正要关上房门之际,父亲又说了令人不解的话。

是我听错了吗?

总之,我经过走廊。进入更衣室,将脸靠近镜子,再次确认是否有老化的迹象。松一口气后,我正准备要脱衣服,手机便从口袋滑出。这时不知怎地,手机屏幕亮起。

看到画面后,我吃了一惊。手机显示着大量的未接来电,主要是加贺和父亲打来的,还收到许多简讯。

「你在哪里?」「你怎么翘课啊?」「快点回来。」「你不在很无聊。」「至少说一下是否平安吧。」「班上同学都很担心你。抱歉,我骗你的,其实只有我担心你啦。」

……这是怎么回事?我去散步的期间,发生了什么吗?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手机上显示的日期,过了一个星期?



「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更衣室一个人自言自语,把脸凑近手机。

画面显示着七月八日,而我走出家门的那天,是七月一日的夜晚。我若是在拂晓就回来,今天理应是七月二日才对。

「该不会是手机坏了?」

我试着进行许多操作,全部都正常运作着,只有日期不正常。信箱的受信日和电话的来电日期,也都显示着七月二日以后的日期。

我感到一股凉意爬上背脊,顿时没心情淋浴了。我直接冲出更衣室,前往客厅。

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现在正好播放天气预报。

以宁静的古典钢琴作为BGM,画面下方显示着字卡。

『今日 七月八日 降雨几率 10~20%』。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揉眼睛的同时,心理不经意地想到,人们看待奇怪的事物之所以会揉眼睛,并不是想确认是否看到幻觉;而是为了让自己在心中重新确认看见奇怪事物这件事,所采取的行动吧。

「不,骗人的吧。」

为了缓和不安,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接着关掉电视,用手机打电话。

铃声响了十次后,对方接起电话。

『我是加贺……』

加贺似乎非常不快的声音随即传来。

「喂?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没错,我就是想问这个。今天几号?」

『啥?呃……今天是八号吧。八号凌晨四点。』

「你确定吗?」

『不会错啦。话说,你想知道时间的话,不要打给我,打去报时台啦。小心我宰了你哦。啊,比起这个,你干嘛翘课啊?』

通话断了,我一看画面,原来是手机没电了。

强制关机的时间点还真令人讨厌。话虽如此,我想问的事已经问到了。

今天果然是七月八日。

「真的假的啊……」

这是不可能的。我离开家门,应该顶多只有经过两、三个小时而已。若要说是我搞错了,差距一整个星期的时间未免太夸张了。

我再次奔向更衣室,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胡子几乎没有变长。我三天便会刮一次胡子,如果一个星期没刮,应该会更长一点。而且,我几乎没有空腹感这点也很奇怪。

说到奇怪,手机也很不正常。一般来说,就算没有通话或收信,放置一星期不管,电量应该会减少相当多。然而,直到刚才我却还能跟加贺通电话。我记得在进入隧道时,电量只剩下10%左右,应该早就无法使用手机了。只有日期确实改为七月八日,大概是因为走出隧道时手机收到讯号,自动重新设定时间了。

「隧道……浦岛隧道……」

华伶的凉鞋和喜伊的出现。进入那条隧道后,尽是发生一些离奇的事。

我的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丧失记忆?看到幻觉?被人洗脑?

愈想头愈昏,只有不安不断地积累。

「……不行,睡一下吧。」

头很难受,先睡一觉,醒来再重新思考吧。

明天……不对,今天我得去上学才行。





第二章 汗与润丝精


抵达香崎高中,进入教室后,我受到了短暂的注目。大多数同学只是看我一眼,露出「啊,你来啦?」的表情。不过,有几个人来找我说话。

「塔野!你为什么请假?」

「该不会是学坏了?」

「你旷课一周都在做什么啊?」

不管怎样,我决定用「我得了重感冒」为理由应付过去。他们随即开玩笑地说「被传染给我喔~」,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对我失去兴趣而走开了。

我一如既往地又变回一名不起眼的同班同学。我在自己的座位下坐下,从书包拿出教科书、铅笔盒等物品,一一放到桌上。此时,有人从旁边踢了我的椅子一下。

「早。」

加贺一如往常地过来和我说话。

「啊啊,嗯,早安。」

「凌晨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啊,我有点睡昏头了啦。」

「哦~是吗?」

他的语气特别强调「是吗?」这两个字。

「所以你是因为感冒,卧病在床一周吗?」

其实不是,但要说明也很麻烦。何况就算实话实说,他也不会相信吧。因此我决定和刚才一样蒙混过去。

「就是那样。我差点死了,真的病得很重。」

「鬼扯。」

谎言马上就被看穿,我不禁愣了一下。加贺有些生气地继续说道:

「因为你看起来就生龙活虎的,说什么感冒啊。何况真的是感冒,也会打电话请假吧。根本没有理由因为这样而无故旷课。」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早知道刚刚就该假装咳嗽几声、

「然后呢?真实情况是怎么回事?」

「没有啦,有点算是离家出走吧。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一个礼拜,我都吓了一跳呢。」

我尽可能装作没事,傻笑着说道。然而加贺瞪了我一眼,仿佛看穿我在演戏。

「我可没有要你找我商量,但你至少回复一下吧,笨蛋。不过别在凌晨四点打电话来哦,下次我可不会接了。」

「哈哈……抱歉。」

加贺的优点就是不会对我过问太多。对于因此而安心的自己,我感到有点自我厌恶。

我和加贺从小学就认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但并不是会互相倾吐烦恼的交情。我们是刚好同班,座位又靠得近,说话机会因此变多。不知不觉间,只要到了需要两人分组的时候,就会先向对方确认。我们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交情,距离不远不近,不会侵犯彼此的领域。虽然不知道加贺是怎么想的,不过对我来说,这样的距离感刚刚好。

「但实际情况是如何呢?」

我假装不经意地向加贺问道。

「啊?什么如何?」

「我是说时间啦。感觉只是过了几分钟,其实却过了好几天。我想说现实生活中也有这样的现象吗?啊,我这么问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我装得若无其事,试着丢去话题。加贺的知识相当渊博,关于我所体验到的不可思议现象,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提示。

「怎么可能。如果是几小时的话倒也罢了,过了好几天的话,任谁都会察觉吧?毕竟肚子会饿,还会困倦啊。」

他的眼神就像在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一般

「啊~嗯,说的也是呢……」

「只不过,真要说的话……」

加贺露出沉思的神情。

「常有人说,沉迷在某一件事上时,感觉时间就会变得飞快。不过这与其说是现象,倒不如说是心情的问题。还有就是神隐吧。」

「嗯~……」

感觉这两者都没什么关联。我在隧道时或许的确很专注,但是因此过了一星期而不自觉,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至于神隐的话,的确有可能,但总觉得这根本不能算是解释。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浦岛效应。」

「咦?什么?」

「浦岛效应。语源来自浦岛太郎。」

没想到会在这时间点,从加贺的口中听到浦岛这个词。我向加贺探出身子。

「你再说详细一点。」

「科幻小说偶尔会出现哦。比如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行动,或者身处重力较强的地方,时间的流动就会变慢。」

「时间变慢……那也就是说……?」

「对本人而言,感觉只经过几分钟,但是外界的时间却流逝几小时了。举例来说,就像是《七龙珠》中的『精神时光屋』相反模式。」

竟然有这种事,那不就跟我的体验完全一样吗?

重力大或者接近光速什么的,这类原理我并不清楚;不过浦岛隧道的浦岛两字,若是浦岛效应的意思,那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我既不是丧失记忆,也没有出现幻觉,而是隧道内的时间流动变慢的缘故……难怪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啊。难道这一个星期,你去太空旅行了?」

「不,怎么可能。在这个超级乡下的地方,连去城市都要花费一番功夫了。」

「别突然讲起正经话啦。」

我的肩膀被用力打了一下。好痛。不过,我现在很感谢加贺。多亏了他,我感觉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话说,比起那种事,因为你不在的关系,事情变得很伤脑筋哦。」

「嗯?我不在会有什么事情伤脑筋吗?」

「你自己说出这种话,都不会觉得可悲吗?」

「有一点。」

「那就别说啊……总之,你看那边。」

加贺转过头,扬起下巴向我示意。只见他所指的方向,转学生花城杏子就在那里。她还是一样,一个人孤单地在读书。

「……啊,她的制服换成我们学校的水手服了。」

「这种事怎么会伤脑筋啦。你再往下看。」

「往下?」

不就只是正常地穿着裙子吗?我这么想着,视线再往下移动。当看到她的脚下之际,我才了解加贺意有所指的是什么。

花城如今正穿着拖鞋。转学第一天,她穿的应该是室内鞋才对。

「是川崎搞的鬼。」

「川崎同学?」

「对啊,那家伙……啊,说曹操、曹操到。」

这次加贺用下颚指了一下教室的门,川崎同学刚好走进教室。她带着数名跟班,来到花城的桌前。

「咦~?你为什么穿着拖鞋啊?」

川崎同学笑嘻嘻地问话,花城却直接无视她。易怒的川崎同学光是这样就感到不悦,她表情别扭,大大地咂舌一声。

「很好、很好,无视我啊。算了,话说我找到你的鞋子,帮你拿过来了哦。」

川崎同学将反手拿着的鞋子,重重地甩在花城桌上。啪地一声,水滴飞溅,那双室内鞋早已湿透。

「这个掉在厕所里了。你是不是换上厕所拖鞋后,就直接穿回家了啊?啊哈哈,真好笑。算了,今后你可要注意点,这么脏的东西,我还特地帮你拿过来了呢。」

川崎同学伶牙俐齿地说了一大串。跟班的女生们似乎没有特别要帮腔的意思,只是说着「真可怕~」、「好脏喔~」之类的话语,完全就是看好戏的心态。

原来如此,确实伤脑筋了。也就是说,花城似乎正受到川崎同学的骚扰。

然而,就算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我对花城没有意思,何况我们根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完全处于隔岸观火而已。不过,花城的心情说不定与我相同,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把川崎同学看在眼里。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花城自始至终都无视川崎同学,完全保持沉默。由于表现得太过自然,看起来也不像是害怕得发不出声音。

于是我叫了加贺一声。

「喂,花城看起来丝毫不受打击耶。」

「是啊,她总是那样呢,完全不理会川崎。」

「真的假的啊。」

花城的胆量之大令我咋舌。如果是普通的女生,不,就算是男生也不好受。

见花城没有任何反应,川崎明显更加火大了。

「我说你啊,难道一声道谢都不会说吗?」

花城不发一语。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吗?你太嚣张的话,小心我叫人修理你哦?就算你回家路上遇袭,我也不管啰。」

花城默默翻过书页。

「啊啊,真让人火大!你说句话啊!」

川崎同学也不容易,真亏她还能坚持下去。我不由得对她感到钦佩。被人那样完全无视,正常来说反而会感到空虚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这么拼命呢?

川崎同学或许是真的累了吧,她说了一句「算了」,然后准备离开。

这是,花城终于开口了。

「我说啊。」

她的语气一半愤怒、一半厌烦。

教室顿时掀起骚动。加贺惊讶地说「哦,真的假的?」,其他围观同学则是七嘴八舌地说「终于要反击了吗?」、「轮到花城的回合了」云云。

从周围的反应,以及教室微妙的紧张气氛看来,花城主动和川崎同学说话似乎相当少见,而不少同学内心好像都期待着这件事发生。

「啊?什么?你想要道歉了吗?」

川崎同学转身回头,眼中闪烁攻击性的光芒,与花城面对面对峙。

花城则是毅然而然地站起身。

「呃……你叫川崎是吧?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作为参考,做这种事很有趣吗?」

「啥?有趣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是我故意把你的鞋子藏起来的吗?」

「藏教科书、在桌子上涂鸦、泼水。这些都是老套的骚扰招数吧。」

「那是你有被害妄想症,全都不是我做的喔。」

「你不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品格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你用日语说话好吗?」

「唉,算了,我要揍你了。」

「啊?你敢——」

碰。

花城毫不犹豫地一拳打在川崎同学脸上。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得瞠目结舌。

若是打在肩膀或腹部倒也罢了,这拳完全砸在鼻梁上,就算不是用上腰力的一拳,恐怕也很痛吧。事实上,挨揍的川崎同学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当场坐倒在地,随后流出一道鼻血。她露出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说站起来了,她甚至没有想到要止住汩汩流出的鼻血。

「啊啊,抱歉,我没想到会流血。不过,这样就扯平了。」

花城这么说,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她把湿鞋子从桌上移开后,重新开始看书。

这种状况还看书啊?大概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大家都僵住不动,似乎在等着川崎同学的反应。

要反击还是屈服?如今班上的女王正在受到考验。

最后,川崎同学选择的行动是——

「——嘤!」

哭着逃离现场。

川崎同学奔出教室。她看样子完全陷入恐惧,有些腿软。从她那副模样,丝毫感觉不到女王的威严。作为跟班的女生们则以冷漠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我心想,川崎同学完了。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她应该无法重回女王的宝座了吧。

「呵呵,她还会『嘤』呢。」

花城自言自语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真是大事件啊。」

午休时间,坐在我对面的加贺一遍吃着炒面面包,一边这么说道。

结果,川崎同学奔出教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也难怪,对于心高气傲的川崎同学而言,那是不曾有过的奇耻大辱。就算她回来,受到那声「嘤!」的印象影响,她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了吧。最坏的情况,她的立场可能会颠倒过来,反而受到欺凌。不,说不定她再也不会来学校了。虽然有同学笑她活该,我却觉得川崎同学有点可怜。

「揍鼻子做得有点太过火了啦。」

我这么说完后,开始和气喝起咖啡牛奶。今天的午餐也是葡萄面包。

「那没什么吧,反正骨头也没断。虽然流鼻血就是了。」

「即使如此,打女孩子的脸还是不好啊。」

「女生打女生就没关系啦。」

「我认为这跟性别没关系。」

「谁教她要惹怒别人到想打人。」

「也可以用沟通来解决问题吧。」

加贺皱起眉头。

「搞什么,一直跟我唱反调。还是说,你是在帮川崎说话?你明明被她当跑腿使唤。」

「没这回事,不是那样……我是那个啦,霍尔斯坦症候群。」

「你是想说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霍尔斯坦是牛啦。」

就是那个症候群,结果只说对了一个字。反正我只是随口说说,说错也无所谓就是了。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从加贺身上移开,环视教室一圈。

同学们几乎都正在和朋友一边用餐,一边谈笑,原本是川崎同学跟班的女生也不例外。不如说,她们反而比以前更欢乐地谈笑,即使少了女王,班上还是一如往常。我并不觉得大家薄情,但是心情上感到有些寂寥。

当我沉浸于奇怪的感伤之中时,教室的门突然被猛力打开。磅地一声。响亮的声音响起,全班的人都在往门的方向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川崎同学。

还有一名看起来特别凶恶的男学生。

那人染着一头金发,戴着十字架项链。下半身则是将裤子低穿的低腰裤形式,裤管还破破烂烂的。体型虽瘦,却散发一股危险气息,不知在愤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稍微一想便想起是谁。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就是谣传是川崎同学男朋友的学长。

学长皱起剃过头而只剩一点的眉毛,以锐利的目光扫射教室,然后说道:

「那个叫花城的家伙在吗?」

教室祥和的气氛瞬间冻结。众所周知,川崎同学的男友是个爱打架的不良少年。因此大半同学都不着痕迹地低下头,深怕随便动作会遭受池鱼之殃。我也打算这么做,却不巧地与学长对上眼。

「喂,花城是哪一个?」

我一点也不觉得回答「不知道」他就会放过我,只好无奈地往花城的座位看去。

花城若无其事地吃着三明治。在充满紧张感的教室里,她堂而皇之地用餐的模样可说极为醒目。

学长似乎看出花城是谁了,只见他大跨步地走进教室。

这个时候的川崎同学倒是意外地安分。如果是平常的她,有强力帮手登场,应该会趁机狐假虎威一番,现在却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学长。

「你就是花城吗?」

学长在花城座位前停步,这么问道。

「唉……」

花城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在手边,抬头看向学长。她眼中并没有畏惧之色。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和你说,跟我过来一下。」

「我还在用餐。」

只见学长使劲把花城的桌子往上一踢,奶茶和三明治随即飞上空中,桌子原地转了半圈。这一踢实在既突然又强烈,好几名女生发出了微弱的尖叫声。

「你来还是不来?」

花城停顿了一下,仍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吧。」

「那就跟我走。」

学长带着花城和川崎同学走出教室。

「要是有人敢打小报告,我就杀了他。」

学长最后撂下这句话,用力关上教室的门。

原先一直沉默的同学们,此时纷纷开口说话。

「喂,情况不妙吧?」「那样的话花城会死哦,谁快去找老师过来。」「原来那个学长真的是川崎的男友啊。」「果然别反抗川崎比较好呢……」

果不其然,担心花城的声音比较多。然而,那名学长似乎把恐惧感深植于大家心中了,没有人要去找老师。这一点我也相同。

「好可怕。换成是我的话,可能已经哭了。」

我开始继续用餐,加贺则是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

「欸,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去救她吗?」

他在说什么啊?

「不不,为什么我要救她。」

「我说过了吧。花城会被川崎找碴,你也有责任啊。」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川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使唤你跑腿,用这种方法发泄郁闷的心情。可是你旷课好几天,她就把怒气的矛头转向花城了。」

「这样就说我有责任,这论调也太蛮横了吧?」

「况且你还把花城的座位告诉学长,成为学长胁迫她的帮凶。」

突然被点明这个事实,让我有点难以回答。

「……你这种说法真讨厌。我那是逼不得已的,换成加贺也会那样做吧。」

「或许啦。」

加贺说着,从座位站起。

「你要去救她吗?」

「看到那样,还能坐视不管吗?」

「真帅气,好像是什么作品的主角呢。」

「那你就是只为了填补背景而存在的路人。」

被说成这样,我也不由得有些动怒。但加贺说得没错,我告诉不良少年学长花城的座位在哪,还打算假装事不关己。这已经不只是路人,就算被看成讨厌的家伙,我也是罪有应得。

「你要来吗?我是不勉强啦。」

要压下这种郁闷的情绪,贯彻明哲保身;还是去解救花城,恢复良好的精神状态呢?

天平倾向后者。

「没办法。好吧,我也去。」

虽然感觉好像是被加贺激到,但我其实也担心花城。如果她被学长痛殴导致受重伤,我肯定会过意不去。

「不过,万一情况不妙,要马上去叫老师来哦。」

「好,那我们追上去吧。」

我把剩下的葡萄面包塞入口中,跟上开始奔跑的加贺。



说道不良少年的私刑场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体育馆后方,我至今读过的漫画都是这样画的。事实上,校内要找一处不易被人看见又适度宽敞的场所。的确只想得到体育馆后方的空地。于是我们首先前往那里,果然如我们所料。

「那么,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出来吗?」

花城被逼到墙边,受到学长的质问。总之没有发展成暴力的情况,暂时可以安心了。我和加贺决定躲在体育馆的转角,关注三人的对话。

「我不明白呢。」

「啥,你在装蒜吗?我听小春说了,她被你打到受伤。」

小春是川崎同学的名字。我每次听到,都觉得不像是女王的名字。

「确有其事。不过我有事先预告,说我要揍她了。」

「哦~你认为只要事先预告就能打人吗?真是惊人的想法。那么如果我说『我要打你啰』,也可以揍你吗?」

学长露出扭曲的笑容,将脸凑近花城。在一旁看着的我都替她捏了把冷汗,花城却依然不为所动。她以明确的语气回答道:

「想打就打吧。当然,我也会采取相对应的行动抵抗。」

花城真是太不知死活了。眼前这名学长恐怕连女生都打啊。

我小声对加贺说「差不多该去找老师来了」,加贺默默点头答应。不管怎样,我们打算先离开这里,赶往教职员室。然而,就在此时——

「唔喔!?」

花城动手攻击了学长。

被说事先预告,她动手前连一点征兆也没有,完全是偷袭。跟打川崎同学时相同,花城对准颜面就是一拳。但不知是因为速度不够,还是学长的反射神经太好,她的拳头被挡下了。

「你这家伙突然做什么啊!」

学长一怒之下,扇了花城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从声音大小就能得知这一耳光用了相当大的力道,花城的嘴角随即渗出鲜血。

终于发展成暴力事件,不能再观望下去了,必须快点找老师来才行。不,去找老师的这段期间,情况可能会更加恶化。这么一想,我们一起出面阻止或许会比较好。毕竟我们有两个人,在人数上占优势。虽说如此,也有可能反被对方痛殴一顿——

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期间,这次花城则是腹部被踢。她发出「唔咕」的低吟声,上半身向前弯曲。

「等、等等!这样不妙啊!」

川崎同学歇斯底里地叫道。我很想吐槽「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但眼下情况确实不妙,看来没时间犹豫了。我鼓起为数不多的勇气,踏出脚步想要阻止。此时,加贺大喊道:

「喂!老师来了!」

我停下脚步,张望四周,但到处都没看见老师的身影。

「老师在哪里?」

「我是吓唬他们的。」

啊啊,原来如此。我佩服地这么心想。这方法虽然老套,却很有效。

学长对「老师」两字有了反应,开始东张西望。虽说是不良少年,还是想避免自己对学妹使用暴力的事情曝光吧。与其说担心操行成绩,倒不如说是面子问题。

学长与我对上视线,脸上露出好似吃了苦瓜的表情。

「可恶,是那家伙找老师来……算了,花城,别再嚣张了,下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学长出言威胁后,准备拔腿逃跑。然而,花城不容许他逃走。

「别想逃。」

碰地一声,学长猛地向前扑倒。花城从背后擒抱住学长的腰,学长身体正面随即受到强烈的撞击,窝囊地发出「咕啊」的声音。

花城直接爬行至学长的身体上,跨坐在他背上。途中裙子翻起,好几次露出内裤。但是遭到扇巴掌的花城刘海凌乱,散发出宛如恐怖电影中的恶灵般的鬼气,让我实在不觉得看到她的内裤算是走运。

只见她从胸前口袋拔出原子笔,然后用那支笔对准学长的太阳穴猛力戳下去。

「呀啊!」

学长发出悲鸣。虽然不至于贯穿骨头,但看起来相当疼痛。

花城不断挥笔猛刺,不管是手臂还是脸部,下手都毫不留情。起初学长还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不利的姿势。然而,或许是明白不可能逃脱,他如今改用手臂完全覆盖头部,等待攻击停止。他大概已经丧失战意,时不时传来「是我错了」、「对不起」等声音。

花城打算刺到什么时候?我半张着嘴,呆愣地注视着她的猛攻。

「喂,她做得太过火了!快阻止她!」

加贺的声音让我猛然回神。啊啊,没错,不能光顾着看,必须阻止她才行。

加贺率先奔向花城。她似乎误以为我们是学长的同伴,只见她挥动原子笔威吓加贺,使得加贺不敢轻易靠近。

我趁着花城的注意力放在加贺身上时靠近她,从背后把她架起来。接着我使劲站起身,企图先拉开她与学长的距离。

混着汗水与润丝精的气味,骚动着我的鼻腔。花城的身体轻柔得令人吃惊。这副可说是娇弱的身躯中,究竟是哪里蕴藏着令班上女王和不良少年都屈服的斗志呢?真不可思议。

「放开我!」

花城使劲挣扎,但是只要封住她的行动,她就无法挣脱,毕竟我的力气比较大。

「你、你冷静点,已经结束了吧?」

我一个转身,连同花城一起面向学长。只见学长像个醉汉般脚步踉跄,往校舍的相反方向离去。前方便是校门,看来他打算落荒而逃了。

看到学长的背影,花城才终于停止挣扎。

「平静下来了吗?」

「……放开我。」

我立刻依言照办。

花城把刘海往一旁一拨,以手背擦拭嘴角,随即在脸颊画出一条红线。这一幕有如电影。

「怎样?」

花城瞪了我一眼。糟糕,我盯着看太久了。

我不小心看得入迷了——这种话打死我也说不出口,于是随口敷衍道:

「抱歉,我是想说你的伤看起来很痛。」

我指着花城的脸。尽管这是随口说说的,但如今仔细一瞧,看起来确实相当疼痛。花城被扇巴掌的左脸颊,已经一片红肿。

「你还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较好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别管我。」

话才说完,花城身子立刻猛地晃了一下,似乎头部仍残留着伤害所带来的影响。我急忙靠近她,却被她一言不发地挥手驱赶。要是她在抵达保健室前倒下,我会感到良心不安,于是决定与她保持距离,跟随在后。加贺和川崎同学并没有受伤,放着他们不管应该也没问题。

我和花城进入校舍,维持着微妙的距离感,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你在前一所学校也常像那样打架吗?」

我注视着她黏着汗湿制服的背部,提出这个问题。花城头也不回,语气强硬地回答:「是又怎样?」

「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不过女生不可以做会让脸受伤的事哦。」

「这点伤不算什么。」

「就算你不觉得算什么,或许会有其他人担心你呀。」

「谁会担心啊。」

「你说谁……比如你的父母啊。」

「我没有父母。」

花城毫不在意地说出这句话。

由于她说得实在太轻描淡写,我也不小心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

「哦,那真好呢。」

花城停下脚步。这时,我才想到事情不妙。

对于「没有父母」这句话回答「那真好啊」,根本不恰当,甚至可以说是轻率的发言。跟父母分居或死别,对于大多数女高中生,或许应该说是人类而言,一般都会感到悲伤。随意踏入他人敏感的私人领域,应该要为此道歉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

花城回过头这么说道。从她的表情,我判断不出是吃惊还是生气。不过我感觉得出来她很严肃,不允许我随便回答。说不定,我踩到她的地雷了。

我心中浮现接近确信的推测,不禁慌了手脚。要是我回答错误,拳头或原子笔恐怕会招呼过来。

该怎么办?现在立刻道歉比较好吧?可是道歉就代表承认自己有错,她可能会因此错误解读为「这家伙在羞辱我」,那可不行。这个时候,我或许该详细说明自己的家庭状况,把我说出那句「那真好啊」时的真实想法告诉她比较妥当。不过这种情况下,该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从父亲变得会发酒疯开始说起?还是从母亲人间蒸发开始?又或者从华伶——

就在我思考到这里的时候,第五节课的预备钟声响起。

「啊!这么说来,下一节课要换教室,不快点去可能会迟到。所以我先走啰,花城就在保健室好好休息吧。再见!」

我以平常所没有的开朗语气连珠炮似地说完,随即快步离开。

后方的花城似乎说了些什么,我只装作没听见。



我在快迟到的前一刻抵达料理教室。课程开始,老师确认出缺席时,我才发现不知花城,川崎同学也缺席了。我想他大概觉得待不下去而回家了。下课后我询问加贺,果然如我所料。

「感觉她好像看开了。」

「川崎同学吗?」

「对啊。她突然脱力,面露微笑,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咦……那难道不是自杀的前兆吗?」

「别吓唬我啦……她才不会自杀咧,大概吧。话说你那边怎样?跟花城有发生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我从头到尾都心惊胆战而已。」

「什么嘛,真无趣。」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然后很快地到了第六节课。川崎同学和花城仍旧缺席,不过关于花城缺课一事,老师有告知众人理由是「身体不适,正在休息」。花城的书包还留在教室,所以她应该还在保健室吧。看到花城肿着脸颊到保健室,保健老师一定会吓一跳,然后怀疑她遭到霸凌。若被问到受伤原因,她会如何回答呢?

课程结束,我比谁都更早离校。

我经过平常通勤的车站,沿着铁路走上一段,在快要到达隧道时停下脚步。确认暂时不会有电车通过、周围也没有人之后,我一脚踏在铁丝网上。喀锵喀锵的金属声响起,我勉强越过铁丝网,在铁道内落地。然后小跑前进,穿越隧道,走下铁道旁的木制楼梯。

浦岛隧道就在那里。

我打算进行验证。

这条隧道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浦岛隧道。然而,其跟我听到的传闻似乎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会变老」其实是「时间流动会变慢」;关于「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事物」这点,则是并非能得到任何东西,出现的事物甚至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并不认为像我这样的普通高中生,能够以科学的方式说明在这条隧道内发生的事。可是,这条隧道应该有其规则才对。只要找出它的规则,就能不冒风险地探索隧道,或许还能找到与华伶相遇的方法。

所以我要进行验证。

无论如何,今天我想找出隧道内时间流动的规律。我昨天只是在里头待了几分钟,外面就过了一个星期。因此,首先我要查明的是,隧道内的一分钟相当于外面世界的几小时。否则很可能会像浦岛太郎一样,在隧道里浪费大把光阴。

假如我在隧道浪费了五年,即使身体仍处于十七岁的状态,户籍上却会显示二十二岁。以社会的角度而言,依然算变老了。若是居住在山里的野人倒也罢了,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来说,白白浪费岁月是件非常不妥的事。

时间总是一去不复返,所以必须慎重地进行调查才行。

我将随身物品放在地面,手机则摆在书包上。稍微做了准备运动后,随即进入隧道。

首先要找到时间流动出现分歧的境界线。我反复进出隧道,逐渐扩张间隔距离。出隧道时,只要放在外面的手机时间大幅经过,那就表示我有越过境界线,就能得知大略位置。虽然总觉得这样的做法效率很差,但我也只有想到这个方法。

反复进入隧道,让我有种就像在做令人怀念的折返跑的心情。

大约往返三十躺后,我整个人累瘫了。

「呼……累死了……」

隧道内比外面凉爽,即使如此还是很热,我全身都汗湿了。

这个方法果然效率太差。

我决定干脆试着前进到鸟居出现的地方,反正没有必要估算出明显的境界线,只要估个大概就好。偏差个十或二十公尺,也不会造成多大的问题。

我乐观地这么想着,同时往前迈进,来到白色的鸟居前方。

我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我心中的某处似乎仍在怀疑,昨天的体验会不会只是一场梦。然而,像这样仰望鸟居,巨大的现实顿时朝我压下,我不禁被这股气势所震慑。

果然感觉有点阴森可怕。巨大兽骨般的鸟居固然不用说,以现在进行时燃烧的火把也煽动人的恐惧心。火把不知是从昨天燃烧至今,还是有人重新点燃……不管如何,多想也无益。

「好,走吧。看这气氛,这些鸟居大概就是境界线。」

我打定主意。一穿越鸟居就马上折返。

于是我再次迈开步伐。为了保险起见,我试着前进到第三座鸟居就往右掉头。

下一刻,我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不远处有道人影。迟了一拍,我才察觉那是花城。

「……」

她肩上背着书包,双手盘胸,脸上露出惊讶地表情,脸颊上还贴着一块大纱布。

这是幻觉吧。

毕竟花城会在这里出现,实在太奇怪了。不,就算不是花城也很奇怪。她也穿越鸟居,来到我这一边,而且是伸手可及的极近距离。如果她是跟踪我而来,那我应该早就会发觉才对。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花城跟我只不过是今天第一次说了几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她的幻觉呢?而且连被打的脸颊也贴着纱布,还原程度还真是逼真。

「欸。」

幻觉说话了。

「这是什么地方?」

「你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只要回答「这里是浦岛隧道」就好吗?还是回答「我现在正在调查」呢?再说,对幻觉说明这些有意义吗?我只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啊,时间。喂喂,我哪来的时间在这烦恼啊,现在没时间做这种事吧。

「必、必须快点出去才行!」

「为什么?」

「别问了!」

我朝着出口死命地奔跑。不赶快出去的话,说不定又会过了好几天。

我气喘吁吁地奔出隧道。先前蔚蓝的天空,如今已染上一层薄薄的墨色。我急忙确认手机时间,发现进入隧道后已过了三小时。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

「手好痛。」

「咦?」

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本该是幻觉的花城竟然在那里。

我心想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视线往下一看,竟发现自己牢牢握着她的手。

「唔哇啊!」

我像是摸到火烫的铁板,迅速地放开手。我完全是无意识中握住了她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花城的体温,好柔软……不对,这个是花城本尊。

我担心她会不会说「不要随便碰我」,然后直接挥来一拳;但花城意外地冷静,只是眼神中含有些许疑虑。

「塔野同学。」

被她这么一叫,我有点吃惊。原来她记得我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花城指着天空中最闪亮的星辰,这么说道。她察觉到时间飞逝的事了。

我必须对她说明原因吧。可以的话,我不想解释这件事。毕竟要是花城得知真相后,认为该请专家调查而去报告这件事的话,这条浦岛隧道恐怕就无法自由进出了。那可不行,我将会无法继续寻华伶。虽说如此,要对她说谎也很困难。从我在隧道表现出的言行,已经无法假装不知情,但我如今也想不出好的理由。以「乡下日落时间比较早」为由识图蒙混肯定行不通,而且我也不想因为欺骗她而引来反感。

「……」

花城默默地等待我的回答。

……没办法,跟她说明情况吧。虽然没有根据,但我认为花城不会对别人说。她属于抓到※槌蛇也不会卖掉,而是养在自己房间的那种人……大概吧。(译注:日本类似蛇的传说生物。)

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说明。



「原来如此。」

我全部说明完后,花城点头回应,似乎挺乐在其中。明明这是相当超脱现实的情况,她却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接受了,真亏她能这么快理解。会用原子笔狂刺人的人,思考方式果然异于常人吗?

「那么,塔野同学为什么会想要进入浦岛隧道呢?」

虽说只是简单的状况说明,但我们说了这些话后,花城的态度似乎也友善了几分。总之,我似乎不用担心会挨揍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所以才想进去隧道。」

「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必要对她说真话,所以我撒谎道:

「我想要钱啦。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比如机车、吉他等等。」

「骗人。」

谎言马上就被看穿了。为什么?因为这个谎话太随便了吗?这么说来,我早上也被加贺看穿谎言,难道说我说谎的技巧真的有那么差劲?

「塔野同学对那些东西绝对没兴趣。」

「以貌取人是不好的哦。」

「实际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花城睁大眼睛注视着我。

怎么回事?追问得这么紧,跟她在学校时的个性完全不同。话说,刚刚错过询问的时机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地点而言不可能是偶然撞见,那么她应该是跟踪而来的。若是如此,我就不动她跟踪我有何意义了。难道是有事找我?就算是这个原因,一般也不会跟着走到铁路上、进入看起来就很可疑的隧道吧?事情有重要到必须做到这个程度吗?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马上叫住我才对……嗯~不行,还是不明白。我开始懒得去想这么多了。

这种时候干脆暴露一个真相给她。她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入浦岛隧道后,大概就会害怕吧。这么一来,她就会自行离开了。以结果而言,我就不用思考那么多麻烦的事。

好,就这么办。

「好啦、好啦,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想要的是妹妹啦。啊,但并不是指想要个可爱妹妹的那种愿望,而是我已经有的妹妹……不,是曾经有的妹妹。我的妹妹名叫华伶,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因为太可爱了,我们每天都一起游玩,从来没有吵架。但是,五年前华伶从树上摔落而亡。那件事嘛……大致上是我的错。然后,因为爸妈都很溺爱华伶,两人都为此受到很大的打击,甚至因为变了一个人,塔野家于是面临家庭崩坏的局面。不,关于家庭崩坏,我认为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我们原本就是个有点不安定的家庭。不过,华伶的死对我而言是难以接受的事,老实说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能看开。不管我告诉自己多少次她死了,都无法将『死亡』与『结束』联系在一起。我总是期待着听见她说『我回来了』,然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回到家。话虽如此,华伶早已变成骨灰,当然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因此我的期待不断落空,相当难受。所以……呃~所以该怎么说呢」总之,我打算进入这条浦岛隧道救回华伶,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我「呼~」地吐了一口气。这是我这几年来,说最多话的一次。

一说到华伶的名字,话语便自然地脱口而出,停不下来。或许在我自己也无法掌握的脑中深处,早就想找人倾诉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有点难为情。

花城惊讶得目瞪口呆,她这种反应跟我预料的大致相同。我为接下来的否定之言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是「这根本行不通」还是「好恶心」什么的,尽管放马过来。我坚定这样的意志之后,花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捧腹大笑。

意想不到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这根本不是笑的时候啊。

花城笑够后,用手指擦去眼睛浮现的泪水。

「塔野同学很奇怪呢。」

你有资格说我吗?

「关于这条隧道的事,你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这么离奇的事,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想也是。」

花城似乎笑得更开心了。到底什么事让她那么高兴。

「呐,塔野同学。」

花城忽然靠近。太近了。我不禁心跳加速,脑中冒出不合时宜的感想:花城的睫毛真长。

「欸、呃~什么事?」

「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什么?」

「为了得到彼此想要的东西,我们一起合作调查浦岛隧道吧。两个人比较有效率吧?」

「合作……?」

我寻思了一会儿。

我想让花城害怕而自行离开的计划宣告失败,但跟她合作或许可行。尽管不清楚花城对此事的态度有多认真,但是有个帮手毕竟比较好。这么一来,我就不用白跑一些冤枉路了。况且,合作这种利益交换的关系深得我心。

得出结论后,我点头答应道:

「好,我和你合作。」

「那就说定了哦。」

花城向后退一步,嘴角上扬,露出一副「上钩了」的神情,贴在脸颊上的纱布因而微微鼓起。她的笑容背后似乎含有玄机,我不由得心生不安,心想自己是不是被骗了。话虽如此,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骗我,而且欺骗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啊,说到理由的话——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个啊,因为我有事想问塔野同学。」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在途中出声叫我呢?或许是察觉到我心中的疑问,花城有点难为情地补上一句「因为跟着你的时候,渐渐觉得跟踪很好玩啦」。尾随他人很好玩吗……?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我忘了。」

「搞什么啊。」

我顿时傻眼。

「毕竟刚刚经历了那么冲击性的体验嘛,就算因此忘记一、两件事也不奇怪吧?」

说是这么说,但是她看起来有些装模作样,或者该说完全不当一回事,让我不禁怀疑她真的是忘记了吗?但是我也想不出她估计假装忘记的理由,因此也不打算追问下去。

「别说这些了,塔野同学。」

花城伸出右手

「嗯?什么?要钱吗?」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时候讨钱啊。」

花城先是尖锐地吐槽后,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是要握手啦,代表今后请多指教的握手。」

「啊、啊啊,握手啊。」

尽管我因突然缩短距离感的方式而动摇,仍然伸出右手。花城则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今后请多指教啰。」

「……我才是。」

在这样的对话之后,我们离开了浦岛隧道。

总感觉我好像被狐仙耍了般。
65
160

請選擇投幣數量

16

全部評論 3

10000
芮芮 騎士
谢谢大佬😀

7 天前 0 回復

爱丁堡吸血姬 騎士
我会持续关注的

10 天前 0 回復

飞机maker 平民
求下面的章节😍

17 天前 0 回復

a1311356118 平民
TA什么都没留下
8 粉絲
0 關注
1 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