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诚][言叶之庭][全本][达文西][已完成][转载]

书名:言叶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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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海诚
插画:四宫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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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理应在轻国发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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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怕出事啊.jpg [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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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雨天,磨脚,雷鸣声——秋月孝雄

    我在上高中之前都不知道这些事情。秋月孝雄心想。

    弄湿制服下摆的那陌生人的伞,渗入某人西装上的樟脑丸味,紧靠在背后的体温,一股脑儿吹在脸上的恼人空调。

    搭乘早晨拥挤的电车才不过两个月,想到往后三年都得忍受这种痛苦,他顿时打从心底感到绝望。孝雄站稳双脚,避免将体重压在别人身上,紧握吊环的手指几乎麻痹。

    我不应该在这里的。他不耐烦地心想。

    如果能像之前在哥哥的漫画上看到的杀人魔一样,用机关枪扫射旁边的人,该有多么痛快。反正只是想想而已,要怎样想像都可以。但若是真的遇上了,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十五岁小鬼,一定是被干掉的路人。孝雄立刻念头一转。

    越过好几颗沉默低着头的脑袋,被雨水浸湿的城市,正从狭窄的车窗外飞逝。在因厚重积云而模糊的景致里,只有商业大厦及混居大楼的灯光格外清晰。播放生活资讯节目的电视上所倒映的餐桌、在茶水间繁忙的窄裙、墙上褪色的海报,以及奔出机踏车停车场的雨伞,这些陌生人的生活,就像翩然飞舞的碎片,不停地掠过眼前。注意到自己被庞大的未知压得喘不过气来,因而更加烦躁了。

    我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十五岁小鬼。

    车身终于缓缓往右转,来到能够看见林立在混居大楼缝隙间的高楼大厦,孝雄迫不期待地闭上眼睛,一、二、三、四……,在心里慢慢默数到八,车子发出「轰!」的一声低响,整个车厢因瞬间风压而晃动。一睁开双眼,中央线的车窗让窗外交错而过的景致,仿佛一连串底片画格般高速飞逝。

    在一如往常的时刻里。

    还有两分钟,就可以从这个地狱般的箱子里解脱了。他焦虑不安地想着。

    「新宿——新宿——。」

    广播声响起,孝雄被挤出车厢来到月台上,他大口吐纳着混着五月雨的冷空气,不断地换气,同时又被,股脑儿涌向楼梯的人潮推挤着。到了,他抬起头。

    被月台屋顶裁切成细长条状的天空彼端,代代木的DoCoMo电波塔宛如一座人迹未至的主峰,耸立在朦胧的雨中。

    孝雄突然放慢步行的速度,但他背后却不断有人冲撞上来,上班族不耐烦的啧啧声,他也不以为意。

    还有两秒钟。孝雄就在那儿凝望着雨景及电波塔。雨水为他带来那片遥不可及天空的味道。

    这种天气,我怎么可能再去搭地铁?打定主意后,方才烦躁的情绪逐渐散去。

    孝雄走下总武线的楼梯,往丸之内线转乘闸门的反方向走去,快步通过JR中央东口的验票闸门,兴冲冲地奔上通往LUMINE EST的楼梯,用力打开透明塑胶伞走入雨中。这把伞立时成了整片天空的扬声器,开始奏起了雨声。

    他听着啪嗒啪嗒啪嗒悦耳的声音,走在东南口拥挤的人群中。早晨的新宿除了通勤的上班族之外,还掺杂各种类型的人们。包括,八成一直喝到刚刚的特种营业男女、排队等待小钢珠店开门的十二人队伍、一群长相相似到令人怀疑也许是一家人的亚洲观光团,以及穿着角色扮演制服,无从判断年龄和工作类型的诡异情侣。

    真是不可思议!若今天是晴天的话,我肯定会非常不耐烦,忍不住就想唾弃他们或叫他们去死,孝雄心想。

    一定是因为每个人都撑着伞,而雨水公平地淋在每个人身上。一旦到了雨天,穿着高中制服独自漫步在这座城市里的我,也不过是风景的一部分。刚才在电车里怨天尤人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早已云消雾散。

    穿越大塞车的甲州街道,经过丝毫没有完工迹象的环状五号线工地现场附近时,浓黑茂密的森林突然映入眼帘。那是横跨新宿区与涩谷区的大型国定公园。雨天的早晨几乎不见其他人影,简直就像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场所。

    将两百日圆的入园券投进闸门,自动闸门开启时的喀锵声响,在空旷的公园里听起来格外大声。

    我改天一定要办一张全年通行证。孝雄一边心想,一边走进公园。

    一次两百日圆也不是可以不在乎的小数目,下次要拍张证件照,再缴个一千日圆来办通行证。但又担心在申请时,对方看到穿制服的自己会问东问西,所以才一直拖拖拉拉、犹豫不决。

    孝雄一边思索着这件事,一边走出喜马拉雅雪松与黎巴嫩雪松林立的昏暗区域。此时的空气、气味与声音突然都变了。气温甚至下降了快一度,四周充满水气及新绿的味道。尽管下着雨,各式各样的野鸟依然愉快地鸣啼。

    穿过水杉与麻栎的杂树林之后,随即看到有一大片池塘的日本庭园。数不尽的雨滴和数不清的涟漪所发出的声音,就像神秘的呢喃自水面涌现。

    我真的很想问,到底是为什么?过去屡屡出现的感慨再度浮现。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孝雄既陶醉又吃惊地心想。

    数亿颗雨滴与数兆条涟漪全部交缠在一起,不论何时何地看起来都无懈可击。究竟是什么样的巧夺天工,才能做到如此完美?

    相形之下……

    孝雄看着自己正走过池面拱桥时的双脚,脚上的莫卡辛鞋,从缝线空隙吸收了大量的雨水而变得又湿又重,发出了难听的噗滋声。

    看样子,周末得开始动手做新鞋了。孝雄雀跃地打算着。

    这双纯手工制造的莫卡辛鞋,虽然经过一定的防水处理,但遇到这种多雨的季节,还是不耐用。他从拱桥拱顶仰望西侧下着雨的广阔天空,暗自决定下一双新鞋一定要能够耐用至少两个月。

    孝雄望着位在代代木的电波塔,从这里看过去比刚才更雄伟了。在细雨帘幕的那头,塔顶逐渐融入积雨云里,仿佛正从高空铺天盖地俯瞰着自己。

    对了。那个时候,从明治神宫的冰冷草地上,也看到这座塔。

    虽然已是两年多前的事了,但那股瞬间的喜悦与痛苦,还有当时立下的决心,这些情感却像解冻般地在内心深处一一苏醒。他也发觉,当时照理说应该已经疼痛到无法忍受的情感,如今已变得微苦带甜。

    我依然还是当时的那个孩子,但至少开始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目标是什么?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雷声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情,于远处隐约响起。

    ◇◇◇


    秋月孝雄在刚上国中的时候还是藤泽孝雄。

    在他上了国一快三个月的夏初夜晚,他和难得早归的母亲两人吃完晚餐,母亲的晚酌正从啤酒换到烧酎时,问道:「孝雄,你有女朋友吗?」

    「什么?……没有。」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母亲的脸,却发现她双眼充血泛红。孝雄心想,大概是在发酒疯吧!同时递给她一杯冰水。可是母亲没有接下,继续往大陶杯里猛倒烧酎及热水,再用搅拌棒混合。

    真麻烦,还要继续喝啊?

    「妈,我去把豆腐端出来吧?」

    「不用了。呐,孝雄也喝一点吧?」

    这位家长也未免太不像话了。孝雄错愕地说:「不要。」

    「你真乖啊!我第一次交男朋友、第一次喝酒都是在国一。」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结果竟然说起国中时代的恋爱史。母亲刚上国中就和坐在隔壁的棒球社员交往,可是,几个月后有个足球社的学长向她表白,她没办法决定要选择哪一个,于是就干脆都和他们分手。后来又单恋在放学电车上遇见的高中生,甚至还在车站埋伏,出其不意地把情书交给对方,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交往。当时对方常常到家里来玩,与他的关系也获得家长的认同,第一次和他接吻也是在自己的房间,直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一瞬间的幸福。不过,后来换成别间学校的男生,在车站给了她情书……。

    「等一下!」孝雄忍不住大叫。

    「你有意见吗?」

    「我说,一般小孩根本不想听母亲的接吻往事,等爸回来,你再说给他听啦!先乖乖喝水,不然明天上班会很难受喔。妈,你今天喝得有点多。」

    一口气说完后,孝雄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逃回自己的房间。可是,妈妈一直低头不语,这才发现她眼睛泛红不是因为喝酒的关系,也听见她语带哽咽地说:「对不起」。

    「我是想跟你说,国中生就已经是大人了,而大人就会遭遇到很多事。」

    孝雄有股不祥的预感,视线再次向下看着母亲。四十出头,微幅的波浪卷发轻垂在脸颊旁,身穿粉红色无袖衬衫,一双大眼噙着泪水。这样的她在儿子看来依旧年轻。

    「爸跟妈……离婚了。」

    那一晚,孝雄第一次喝了酒。

    他三更半夜待在厨房里,只点着昏黄灯泡,一个人喃喃自语:「不会吧」、「别闹了」,同时打开母亲的罐装啤酒。母亲说她一直在等哥哥就业,还有孝雄上国中。因为到那时候,两人都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一定可以理解她的决定。

    真的假的啊!喉咙发出咕噜声,孝雄一口气灌下啤酒,酒精的强烈臭味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还是含泪硬吞进胃里。

    这什么鬼东西?有够难喝的!尽管如此,他依然继续喝着。

    哥那个样子才算大人呀!孝雄生气地想着。因为我们两个相差十一岁,但我不是……国一才不是大人!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好歹再等我三年吧!」

    虽然没什么根据,不过,高一应该算大人了吧?所以应该要等到三年后啊!早早因为酒精开始发疼的脑袋如此想着。正常来讲,国一还是小孩吧!

    尽管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仍然喝光两罐啤酒,还喝了比啤酒更臭掺了水的烧酎。当晚孝雄还是在酒精的帮助下沉沉睡去,隔天早上免不了严重宿醉。那一天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跷课。

    孝雄深深觉得自己不再纯真了。

    「这么说来,藤泽同学其实姓秋月,是吗?」

    「好像是,因为监护权应该是归我母亲。」

    国中一年级的十二月。走在身旁的春日美帆,比好不容易超过一百六十公分的孝雄还约矮半个头。就连假日,她也乖乖穿着学校规定的牛角扣外套,再配上两根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仍像个小学生。孝雄穿着哥哥的旧海军蓝色羽绒外套,脚上穿的,则是自己精挑细选买的皮革运动鞋。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短筒鞋,虽然是二手的,或许是前主人保养得宜,皮面散发着优雅的光泽。

    「不过,在学校还是叫你藤泽,对吧?」

    「我母亲得意洋洋地说,国一念到一半改名字太可怜了,所以她和学校讲好,点名簿上的名字到毕业为止,都继续用藤泽。」

    母亲实际替我做的,也只有这样。他苦涩地心想。

    「你哥哥呢?」

    「我哥也跟我们在一起,可是自从他开始工作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他每天都很晚才回来。白天我还在睡觉时,他就又去上班了。」

    孝雄察觉到美帆一脸闷闷不乐,但他仍然假装没看到,故作开朗地高声说:「你看,那是明治神宫吧!从新宿过去要走很久欸。」

    在两侧是成排大楼的四线道马路前方、首都高速公路笨重高架桥的对面,突然出现一片森林,感觉就像拙劣的合成图一般。

    孝雄和春日美帆的约会,固定是去逛公园。说起来,他们没有互相表白交往,所以或许称不上是约会。不过,他们两人经常在假日一起出游,像是井之头公园、石神井公园、小金井公园、武藏野公园、昭和纪念公园。也因为住家附近的公园几乎都去过了,于是美帆提议下次去市中心的公园看看。

    孝雄刚开始对公园并没有多大兴趣,只因为不可能每次都去电影院、水族馆等要花钱的地方,再说,他也很爱看美帆开心奔往花草树木的模样。多亏她,孝雄也记了不少鸟类和植物的名称。对于在杉并区单调合宜住宅长大的孝雄来说,他至今还是很惊讶,在东京都里竟然有这么一大片绿意环绕的场所。不是家里、不是学校、也不是图书馆,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只有树木存在的场所。

    美帆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说明了自己有多么喜欢。孝雄虽然没开口,心里却觉得美帆比自己更像个大人,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学校里其实很少有这样的人,而孝雄自己也不是这种人。

    「好温暖喔。」美帆双手捧着塑胶杯说着。

    两个人在广阔的明治神宫里四处闲逛,在大鸟居前并肩拍照,边走边笑闹地读着挂在正殿的绘马许愿内容,甚至去排队参观清正井。玩闹累了也走累了,孝雄喝着水壶里的咖啡牛奶,和美帆一起坐在干枯的草坪上。在冷冽到快要崩裂的清澄空气中,甜滋滋的热咖啡欧蕾喝起来特别舒服。

    这几个月以来,孝雄感觉自己像个迷途的孩子,摆脱不了不安和恐惧。唯独和美帆在一起时,这些压抑的情绪就会像被施了法术般消失不见。十二月的午后天空万里无云、蔚蓝透亮,在叶子掉光的林木间,代代木那座笔直耸立的白色DoCoMo电波塔划破天际。从草坪窜至腰部的冷冬土壤寒气,正好被耀眼的温暖阳光及美帆轻触手臂的体温给抵销了。

    女孩子的身体好柔软啊!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孝雄全身充满了想要依赖美帆的念头。

    在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他已经吻上美帆的唇,两唇互触应该还不到一秒钟。他整个人愉快地想,真不敢相信,我觉得好幸福。

    但是他旋即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身体刹那间变得冰冷——到现在还忘不了国一初吻时的幸福……。

    「我们回去吧。」

    孝雄突然变得很暴躁,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完后,迈步往前走试图逃跑。眼角余光瞥见美帆呆坐在地上的错愕表情,但他仍然视而不见,继续大步走。

    「欸?喂!等一下,藤泽!」

    如果现在跟她说对不起,如果现在停下来……,他的脑袋里这么想,身体却不听使唤。

    美帆匆忙抓起孝雄遗忘的水壶追上他,小脑袋就在他肩膀的旁边。

    「喂,你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她一脸担心仰头凑近看着,他的表情因此变得更为僵硬。

    孝雄快步走出公园,沿着来时路默默往新宿车站走去,个子娇小的美帆几乎得用跑的才跟得上。光听脚步声就知道、不用回头也能清楚了解,她现在一定很想哭吧!

    轮廓朦胧的行道树影子频频从脚下飞逝而过,黑云不知何时笼罩了天空,太阳已沉没在大楼后方,路灯亮起,气温缓缓下降。

    花不到去程一半的时间,两人便到了新宿车站南口。来到这里,孝雄才终于转向美帆。

    「给你。」美帆把水壶递给他,他尴尬收下。

    「……谢谢。……对不起。」孝雄盯着她脚边的地板,挤出话来。

    「嗯……」美帆松了一口气地回答。

    孝雄这才发现,她穿着有蝴蝶结的低跟鞋,一边的脚跟不自然地提起。

    也许是我害她把脚给磨破了。

    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的美帆,一面调整自己的呼吸,以略大的音量说:「今天能够见到你,我很高兴。……毕竟我们好一阵子没见了。」

    闸门前,每到了傍晚时分便会变得更加拥挤,两人身旁围着数千人的交谈声与脚步声。

    「你明天会来学校吗?」美帆问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爨。

    孝雄始终望着地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气温又比刚才低了一点,脚尖好冷,美帆的脚尖想必一定更冷吧!

    「……像你这种只觉得自己最可怜的人,真的很难看。」

    孝雄讶异地不自觉抬起头来,他一度以为这句话是哪个人路过时说的,却看到美帆泫然欲泣地瞪着自己。

    我必须说点什么,孝雄暗忖道。有没有什么能说的呢?他像考试结束前一分钟那样死命地想着。总之,想到什么就先说吧!

    「这跟你无关吧?」孝雄的声音颤抖着,同时也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幼稚话感到惊讶。

    美帆毫不退怯地继续说:「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是,父母离婚的孩子一个年级里肯定有十个,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像你这样闹别扭,实在有够蠢!」

    在他还没来得及自觉羞愧,一张脸已经胀得通红,孝雄不敢置信地看着美帆,心里暗忖,眼前这个娇小的女生到底是谁?

    「你不想来学校,就跷课跷到高兴为止,你又如何自圆其说?我原本还以为你很成熟,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至少要和其他人正常往来啊!」

    孝雄愕然地凝视从美帆眼里落下的泪水。我所认识在此之前一起走了几十公里的美帆,不是会说这种重话的人,她把我的心看得那么透,而我又看到了她什么?他心想。

    美帆低着头准备独自离去,离去之前小声说道:「枉费你有勇气吻我。」

    穿过闸门后,她娇小的背影随即隐没在人群中。

    孝雄花了两个小时从新宿走回家,他实在没有心情搭上拥挤的下行电车。刚开始走没多久就下起了小雨,过了中野后雨势愈下愈大,孝雄依旧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变成雪之前的雨水不断地让身体冻得发疼,还没穿惯的运动鞋也磨着脚,孝雄不解这份痛楚为何带着诡异的甜蜜。他心想,没道理因为走路回家而遭天谴吧?同时也祈求干脆让他真的迷路算了。然而,当他看到路灯映照下的合宜住宅出现在大雨彼端时,他却感到安心,甚至差点哭了出来。

    尽管是假日,回到家里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最近老是这样。哥哥连周末都工作到很晚,妈妈大概又跟哪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去约会了。

    孝雄用浴巾简单擦拭湿漉漉的身体,并换过衣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带着冻僵的身子,蹲在玄关处打开鞋柜。

    在昏黄灯光下,色彩缤纷的女鞋,就像陈列在博物馆里奇形怪状的贝壳一样,反射着朦胧的光芒。里头有样式传统的褐色穆勒鞋、时髦的露趾黑色跟鞋、短筒靴和过膝长筒靴、不适合母亲年龄的厚底运动鞋、芥末黄的楔型鞋、深紫色的高跟鞋。鞋柜里放着母亲这一季常穿的鞋款,走廊的收纳空间还有成堆的鞋盒,里头鞋子数量少说是这些的五倍。

    孝雄从鞋柜最旁边开始拿起,把鞋撑一一放进鞋子里,用冷到发抖的手拿鞋刷掸掉灰尘,在需要上油的鞋子抹上鞋油,并用棉布细细擦拭。他的心情逐渐因为这些做惯的工作而平静下来,屋里也终于因为暖气而变得暖和,身体渐渐不再发抖。

    帮爱鞋成痴的妈妈整理鞋子,是孝雄从小的工作。就像同年龄的小孩喜欢火车或机器人模型一样,当孝雄还是小学生时,就对多采多姿的女鞋十分着迷。尽管他对于母亲的看法已经和当时截然不同,不过,这根深柢固的习惯却能够让他放松。只要专注在鞋子上,他就能够心无旁鹜。也因为这样,直到发出「喀锵」的沉重金属开门声之前,孝雄都没有留意到哥哥回来的脚步声。

    穿着长风衣的哥哥,惊讶地低头看着孝雄,僵硬地说了句:「我回来了。」同时收好雨伞,脱掉皮鞋。雨伞上的雪块零零落落掉在孝雄的眼前。

    「喔。」孝雄倚着墙壁,视线看着下方,吞吞吐吐地回应着。完全不像以前那样能丝毫不费力就说出,「辛苦了,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他擦完鞋子关上鞋柜,就听到哥哥语带轻蔑地说:「你那个习惯还没改吗?」已经换下西装、穿着连帽衫的他,手里拿着罐装啤酒,冷冷地看着蹲在玄关的孝雄。

    孝雄感觉自己像是误闯进别人家一样的尴尬。「没有啊……手就自己动了起来。」

    「你真是恶心。」

    听到这句话,一股想要失控怒吼的冲动直冲脑门,可是他不知道该向谁发泄,只能把这股怒气及话语硬生生地往肚里吞。就跟那次灌啤酒一样,泪水取代咽下去的东西而流了出来。哥哥返回客厅的背影和美帆消失在闸门口的身影,以及父亲走出门外的背影重叠,每个人都与我不再有瓜葛。

    那个叫撒娇……哪有那种事!

    头痛欲裂,不清晰的脑袋角落,听到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你是在逃避麻烦……他还是小孩……

    可是,我这个做妈妈的……

    我这个长男也很想哭啊!

    接着听见大步走路的咚咚声,也听见「碰!」粗鲁关上拉门的声音。

    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随着进入眼里的光亮愈来愈多,头疼也愈来愈强烈。眼前逐渐清晰的是坐在餐桌对面的母亲身影,她的手肘拄在桌面上,脸埋进手掌里,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你在哭吗?」孝雄小声地问道。

    母亲抬起头来,带着被泪水模糊的眼妆笑着说:「你不也在哭啊!」

    听了这句话,孝雄才发觉自己的脸上湿湿的。

    ……对喔!他不想回去房间,所以在厨房喝着母亲的烧酎直到睡着。

    「你也该戒酒了吧。再继续喝我的酒,就要你付钱喔!」

    哈哈一笑,脑袋一阵一阵地抽痛。一开始不是你要我喝的吗?孝雄茫然地想着。但有些话我还是得告诉她才行。

    「妈……」

    「嗯?」

    「你们提早了三年离婚。我现在还是小孩子。」

    听到这句话,母亲双眼涌起了豆大泪珠,她低头想要掩饰,于是含着泪水带着笑意说:「嗯,我知道。孝雄,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因泪水而发烫,心情感到舒适愉悦,再次带着醉意睡去。

    隔了两个星期才去学校,却没有一个同学用异样眼光看着孝雄,害他白担心了一场,顶多有男同学和他打招呼:「哦,你来啦?」以及女生笑着说:「咦?藤泽同学,好久不见了。」就连老师也只在点名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起别再跷课了。」对于这些反应,孝雄安心之余还多了几分难为情。

    他趁午休时间前往三年级的教室找春日美帆,却遍寻不着。放学后又找了一次,依然不见人影。孝雄心想,她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他已经想好,见到美帆时要跟她说些什么。首先,要对公园的事道歉,然后,现在或许没办法马上做到,不过,在藤泽变成秋月之前,也就是在国中毕业之前,他要变成大人。具体来说,他再也不会闹别扭、喝酒或跷课以博取他人的关心。他要成为像美帆那样,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知道想对谁说什么话的人。他想对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改天再一起去公园走走。

    就在他放弃找寻、走向校门口准备明天再继续的路上,与一位面熟的女生擦肩而过。孝雄想起她是三年级的学姊,曾经好几次看过她跟美帆在一起。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咦?你是藤泽学弟吧?」

    「欸,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有时会跟美帆说话啊!我也听美帆提过你。」

    「……这样啊。那个,请问春日学姊今天有来学校吗?」

    被孝雄这么一问,她不解地看着他,那副表情也逐渐转为怜悯。

    「美帆……该不会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孝雄这时候才知道,美帆因为父母离婚而搬家了。

    没有手机的孝雄根本无法连络到美帆,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虚长他两岁的美帆,是否曾经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不过,孝雄后来拜托美帆的朋友用电子邮件转达一句话。

    我决定要让自己变得更成熟。

    等他透过该朋友收到回覆,已经是好几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加油,秋月孝雄。

    ◇◇◇


    过了桥,雨声又起了些变化。

    叶片摇曳的声响,逐渐比雨滴拍打在水面的声音还要清晰。莫卡辛鞋缓缓踏在土壤上的声音,与绿绣眼清脆的鸣啭交织在一起。越过日本黑松看见水面倒映出杜鹃花的粉色、千头赤松树皮的红色、枫叶的灿绿色,远方的巨嘴鸦发出响亮的鸣叫声。这些知识大部分都是美帆以前提过的。孝雄仿佛因为远处的光亮而眯起双眼,满怀眷恋地回忆着。

    天边再次响起遥远的雷鸣。

    ——隐约雷鸣。

    孝雄的脑海突然浮现出这句话,随即消失。

    那是什么?究竟是在哪里听过的句子?他甚至想不起刚刚出现在脑海里的那句话,可是浑身上下却悄然有一股预感。

    常去避雨的凉亭,逐渐出现在水气丰厚的枫叶后头,但里头竟然已有人坐着。孝雄的心情仿佛看见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忐忑且缓慢地走近凉亭。穿过层层绿叶后,整座凉亭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穿着套装的女人。

    孝雄停下脚步。

    蓄着一头长不及肩柔顺短发的女人,正把啤酒举到嘴边,轻轻瞥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仅是一瞬间的交会。

    在那一刻,孝雄没来由地想,这场雨或许就快要停了吧!

    うらさぶる  心さまねし  ひさかたの  天の时雨の  流らふ见れば

    凄苦寂寥  满溢心中  无尽天空  眼见时雨纷落

    (万叶集一·八二)

    情境:和铜五年(七一二年)四月,长田王被派遣至伊势斋宫时,在山边泉水旁做了三首和歌,此为其中一首。斋宫指的是派遣至伊势神宫工作的未婚内亲王(公主)所居住的宫殿。「时雨」原指秋天到冬初之际降下的冷雨,不符合这首和歌吟咏的季节。意思是前往伊势途中遇到的寒冷「时雨」,正好与心中潸然的感受不谋而合。

第二话 轻盈的脚步声。千年不古的道理。人,多少有些不正常——雪野

    耳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抬起头来,就见到一位撑着透明塑胶伞的少年站在那儿。

    目光交会只在一瞬间。雪野垂下双眼,讶异自己竟然连对方走得这么近都没有察觉。大概是聆听雨声到出神了吧!

    少年带着几分犹豫地走进雪野避雨的小小凉亭里。穿着制服、感觉像是乖乖牌的高中生,会在平日的早晨来到公园,还真少见。跷课却跑来必须付费的日本庭园,倒也风雅。

    雪野起身走到凉亭的里边,挪出空位给少年。少年有礼貌地低头致意,收起雨伞在边缘坐下。木制长椅「唧——」地发出轻响。

    五月的滂沱大雨笔直落下,四周可听见欢悦鸣啼的清脆鸟啭、伴着敲打屋顶的雨声和屋檐上滑落的雨滴,以及铅笔在笔记本上滑过的轻柔沙沙声。少年从刚才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没有摊开教科书,大概不是在念书吧?幸好他不是那种会开始听起音乐的小屁孩,雪野不禁松了一口气。

    L型的狭窄长椅围出仅两公尺见方的空间,奇妙的是两人虽分据长椅两端,却没有影响到雪野的心情。她继续喝着刚才的啤酒,丝毫不以为意。

    虽然公园里禁止喝酒,不过,管他的!这孩子应该也不会在意吧?毕竟我们同样不务正业。

    「啊!」少年突然轻呼一声弄掉了橡皮擦,并弹到雪野的脚边。

    「拿去吧!」雪野拾起橡皮擦交给少年。

    少年连忙起身接过,「啊,不好意思。」

    少年焦急的声音中带着十几岁孩子的稚嫩,雪野没来由地觉得顺耳,不由得绽开了笑容。他继续回头写笔记。雪野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明明每天都过得莫可奈何,今天竟然为了这点小事感到开心。真怪!雪野啜了一口啤酒,再次眺望雨中的庭园。

    倾盆雨势从刚才便丝毫未减,仔细凝视各种样貌的松树,就会发觉它们看起来像是一颗巨无霸蔬菜或不知名的动物剪影。清一色的灰蒙天空,仿佛像是某个人拿了罩子密实地盖住了东京。池面上接连扩散的涟漪,像是絮叨不停的话语。敲打在屋顶的雨声,听来像是技巧拙劣的木琴演奏,节拍似对似错。是啊,我也是如此。

    我的节奏感真的很差。我的母亲既会弹钢琴又很会唱歌,为什么我对音乐那么没有天分?小时候,除了我以外,班上每个人都能把木琴演奏得行云流水,令人赞叹,吹奏直笛的指法也像变魔术一样。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世上所有人的卡拉OK都可以唱得那么好?为什么大家都知道那么多首歌,而且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唱就唱?明明学校里没有教导如何唱卡拉OK,也没有专门的补习班啊?该不会大家都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练习了吧?那个人……过去也常常带我去唱卡拉OK……。

    「请问一下。」

    「咦?」少年忽然开口发问,雪野因此愣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咦?……没有。」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这么突然?看这小孩脸上的表情,莫非是在跟我搭讪?一想到这里,雪野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冷漠。

    「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少年困窘地道歉,羞得低下头来。看到他这个样子,雪野放心了,于是改以温柔的语气含笑地回答:「没关系。」看来他是真的认错人了。

    雪野又喝了一口啤酒。远方响起隐约的雷声,仿佛有股力量在引导啜着啤酒的她偷偷瞧着少年。

    削短的头发,看来聪明伶俐的额头上有着颇为固执的眉眼,或许是对刚才的冒失举动感到丢脸,他的脸颊依旧有些泛红,从耳朵到脖颈的线条倒是颇有成熟男人的气息,清瘦颀长的身形穿着一袭耀眼的白衬衫及灰色背心……

    咦?雪野似乎想到了什么。

    「啊!」忍不住轻声惊呼,她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啊!犹如色彩缤纷的水彩颜料滴落水面一样,她的心里泛起一丝捉弄的念头。

    「我们说不定见过。」

    「咦?」少年惊讶地看着雪野。

    连处再度响起雷声,适时填满了这段空白。

    「隐约雷鸣」这四个字浮现于脑海,雪野微微笑着,低声说道:「……隐约雷鸣」,接着拿起雨伞和皮包起身,俯望着少年。

    骤然阴沉,但盼雨来,留你在此。

    话还没说完,她便迈出步伐,撑起伞走出凉亭,踏入雨中。刹时之间,雨伞成了整片天空的扬声器,雨声传进耳里。雪野可以感觉到背后少年愕然地望着她,但她仍然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那孩子应该想起我是谁了吧!雪野暗笑着路过小石桥,走向庭园的出口。有这么多的树遮着,他应该看不到我了?今天真是愉快哪,雪野心想着。但是下一刻又立即想到——唉,可是今天才刚开始。原本灿烂的心情再度缓缓沉没灰暗中。

    ◇◇◇


    事情发生在还是国中生的雪野,在上古典文学课的时候。

    课本里介绍和歌的章节分别从《万叶集》、《古今和歌集》、《新古今和歌集》中各选出一首。其中从《万叶集》里选出来的那一首和歌,不知怎么地,深深吸引着十三岁雪野的目光。

    东方野地,曙光升起。转身回望,皎月西沉。

    在她明白这首和歌的含意之前,课本上的黑色印刷字体已慢慢化开。紫色的晨光在草原远方升起,置身在这片风景中,雪野蓦地转身望向另一头,在群青蓝的天空与山棱相接之处,仿佛有人补上了一轮孤伶伶的皎月。雪野第一次从文字想像出如此清晰的场景。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她瞠目结舌之时,阳菜子老师以温柔的声音说:「那首和歌描写的景象应该是这样吧!」

    接着她拿起粉笔,愉快地在黑板上画画。首先是骑着马儿的男人,小小的身影围绕他的是粉红色、黄色、水蓝色、蓝色的渐层天空,最后再用白色粉笔加上一轮小小明月。

    这就是我看到的景色!雪野打了一个寒颤,全身鸡皮疙瘩竖起。

    下课后,雪野在美术教室告诉阳菜子老师这件事,老师发出像少女般的声音高叫:「欸欸欸,真的吗?这很不容易呢!搞不好我们同时被人麻吕(*注1:柿本人麻吕,约生于六六〇年~七二〇年,日本飞鸟时代的歌人,与山部赤人并列歌圣,亦是三十六歌仙之一。)给附身了呢!」

    「恶,老师是超自然现象迷吗?」美术社的男生问道。

    女生也调侃:「我早知道阳菜子老师喜欢那种东西,没想到小雪也是同好?」

    「才不是这样,我只是跟老师说自己被吓到而已。」雪野忍不住嘟嘴抗议。

    这副表情让在场所有人看得入迷,下一秒,周遭还隐约升起一丝敌意。

    唉,又来了。正当雪野感到无奈之时,就听到阳菜子老师发挥教师本色,一本正经地说:「纵使过了一千年,人心依旧不变。古典文学是不是很棒呢?」

    「是没错」、「可是有点难耶!」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回答,阳菜子老师则是温柔呵呵笑着,缓和了当下的气氛。

    窗外低垂的夕阳,把丰腴的阳菜子老师及穿着制服的学生们,衬得像一幅画。

    老师说得没错,雪野松了一口气。阳菜子老师不但替我解围,还能够说出那样的结论,真的很了不起。她感觉整个世界与自己之间的留白处,又喀嚓一声塞进了一颗齿轮。多亏阳菜子老师解救了我。

    在爱媛县度过童年的雪野,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比任何人都要漂亮标致,但她的美为她带来的只有不幸。雪野的美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有些异于常人。在这放眼望去尽是山、海、田圃、蓄水池与温州橘子园的小镇里,不管走到哪里雪野总是引人注目。每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无不一脸惊奇地看着她,这些举动每次都伤了雪野的心。年幼的她曾经认真烦恼过,自己真的长得那么奇怪吗?

    在人口外移日益严重的小学里,雪野的困扰更加严重。她的小脑袋瓜与班上同学一比,显得小到不自然。修长的手脚纤细又白嫩,仿佛一折就断。五官就像人工雕琢般精致,比任何人都要大的双眼皮,黑眸里溢着神秘,浓密的长睫毛似乎能够摆上铅笔。她那怯生生的态度,反而增添了她这年纪不该有的独特魅力,使得雪野更加醒目。她犹如飘荡在灰色汪洋中的雪白帆船,绽放出耀眼光彩。尽管她本人一点也不希望这样。

    只要雪野在场,现场的气氛就会不同。男生们显得坐立不安,女生们则对此不是滋味。不论雪野使用橡皮擦、分配营养午餐、啜饮牛奶或是答错问题,都像是一幅令人叹息的画作,以致于老师们常在无意间找她说话,但这么一来反而更让她遭到排挤。再加上她容易紧张的毛病,手脚也不是很灵活,特别不擅长体育及音乐课,不但无法在平衡木上走直线,连响板也敲不好。这些失败如果发生在其他孩子身上,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但只要雪野一做错,众人就会印象深刻,更让他们有了正当理由排除异类。孩子们公然在背后窃窃私语,「她好奇怪哦!」为了不让自己的一举一动受到瞩目,雪野学会了低调过日子。

    自从雪野上了国中,第一次见到阳菜子老师起,就对老师欣羡不已。阳菜子是年约二十五岁的国文老师,拥有雪野所没有的一切。不论是不见半点犀利的慈祥富态脸庞、让人忍不住想拥抱的柔软圆润身材、不会令任何人感到紧绷的和蔼举止,或是能够让所有学生不称她「小川老师」,而是亲昵喊她「阳菜子老师」没有架子的亲切态度。

    雪野心想,老师完美地融入这个世界,而我的长相却让我远离了这个世界。阳菜子老师的圆脸是给予这世界的祝福,雪野频频祈求自己能长得像阳菜子老师那样。每个夜晚,她都认真到近乎傻气地幻想,早上醒来能变成阳菜子老师的模样。

    雪野后来又发现,阳菜子老师居然能泰然自若地稀释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这点让她惊讶不已。每次雪野弄僵现场气氛时,阳菜子老师总能巧妙地化解。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当雪野快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时,老师便会不着痕迹地插话,就像是在调校偏差的事物那般,并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渐渐地,也让班上同学们学会接纳雪野的与众不同。

    国中三年,雪野不断祈求阳菜子老师能当她的导师,尽管后来无法如愿,她还是加入了阳菜子老师担任顾问的美术社。待在那里,对雪野真是莫大的解脱,一点也不夸张,几乎可以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学校不再是令人痛苦的地方。

    穿在其他女学生身上很难看的丑陋背心裙制服,唯独穿在雪野身上就像是特别订制般的那样好看。这样的她,在美术社里第一次体会到,和同龄朋友聊天有多么的开心,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阳菜子老师。因此,雪野始终倾慕着阳菜子老师,且带着一种无助又焦虑、近乎爱恋到泫然欲泣的情感。

    升上高中后,雪野的美稍微融入了这个世界。丰满胸部外头罩着摩卡色的西装外套,系着暗红色蝴蝶结,下半身则是长度隐约可见纤细大腿的苏格兰格纹百褶裙。像雪野这般出色的美少女,穿上这一身时尚感十足的制服,看起来活脱脱是电视里的偶像。这样的角色定位,让她的美找到了方向。

    「听说,有个女生超正的!」尽管雪野就读的明星高中,必须从家里骑自行车到车站转搭火车,再骑一段自行车才能到达。但关于她的讨论早已在学校传开,如今美丽的她仅只是与众不同,再也不是异类了。

    喀嚓一声,感觉又有一颗齿轮被嵌上了,雪野的生活因此轻松了一点。

    「小雪,隔了一段时间没见,你变得比较像个人了耶!」国中时代的社团伙伴对雪野这么说。

    隔了两年,一群人才在母校的美术教室里重聚。因为阳菜子老师即将调职,包括毕业校友在内的美术社成员,便在周末举办欢送会。当天从一早就下着雨,待在老旧的建筑物里,即使开了暖气,依旧冷得让人呼出阵阵白雾。不过,三十多位学生聚在一起的喧闹气氛,就算是灌着沁凉的可乐也舒畅无比。

    「什么话?意思是我以前看起来不像人吗?」雪野故作玩笑地反问。

    「嗯,跟我们比起来,确实不像同一种生物。」

    美术社在校生大概以为毕业校友是故意摆出认真的表情,而忍不住放声大笑,但其他毕业生还是一本正经地坚持,「你们这些人够了喔!这是事实啊!」

    「不像人是什么情况啊?」一个国中男生不以为然地问。他从刚才就红着脸,不时偷看着雪野,不过,雪野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会感到不自在。

    在雪野身旁的阳菜子老师,仿佛受到阳光刺眼般地眯着眼说:「这倒是真的。雪野同学的表情,总像是刚从游泳池里上岸一样神清气爽。」雪野顿时感到贴心。

    哎呀,还是老师最懂我。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沾上雨滴的玻璃窗因为外头的黑暗,变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微弱日光灯下的美术教室。国中生们陆陆续续分批回家,教室里只剩下五名毕业校友和阳菜子老师。老师的背后放着学生们致赠的成堆礼物。看着那些礼物,雪野才真正意识到老师真的要调职了。

    「有事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老师。」

    这是阳菜子老师在毕业典礼那天,对美术社成员们所说的话。雪野把它当成老师特意留给自己的讯息,至今依旧深藏在心中。即使上了高中,雪野仍然时常找借口一个人跑回国中母校看看,尽管阳菜子老师说:「我虽然调职,但不是调到很远的地方去,以后还是有机会见面的。」不过,雪野知道,绝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雪野偷偷瞧着和学生们互相取笑的阳菜子老师,或许是日光灯的关系吧,老师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疲惫,担心之余,也想起自己的情况。现在已经比较好了,但国中时期的我肯定像个跟踪狂,不管是午休、放学或假日的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就像寻找母鸟的雏鸟一样,不时搜寻着阳菜子老师的身影。要是老师允许的话,我甚至想跟她一起回老师居住的公寓。所以我也十分了解,那些默默守在我身后的高中男生们,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雪野望着窗上随着重力滑落的雨滴沉思着。

    愈来愈沉重的只有自己的心,真的、真的好难受。

    「——有一首诗,叫做《雨中絮语》。」

    雪野从思绪中抬起头来,阳菜子老师正对着她微笑,接着,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位学生。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每逢雨天我就会想起它,诗名是《雨中絮语》。」

    阳菜子老师视线略微看向下方,轻吟着诗句:

    我有些寒意

    因为只身走在蒙蒙细雨里

    漫无目的

    任凭我的手掌、额头淋湿

    不知何时我变得消沉

    就这样靠在这里

    静待光明亮起

    雪野不自觉像个傻瓜似的,张着红润的丰唇,娓娓道来:「外面依旧是无声细雨——」

    老师继续吟诵着,雪野的眼底浮现陌生城市的连绵雨景。最喜爱的阳菜子老师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在预言不安的未来。雪野的身心微微颤栗。

    细雨诉说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一天琐事

    雨声隐约的呢喃就这样

    突然变成了寂静,变成了炎热的白天

    变成了万事万物

    我聆听着

    期待有一天能够如常睡去

    ◇◇◇


    闹钟响了。

    雪野闭着眼抓住手机,关掉闹钟功能。已经天亮了吗?她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开眼睛,随即感受到尖锐的头疼,体内的血管似乎还饱含昨晚的酒精,可是不起床不行。但她才从床上站起身,马上就因为胃痛和贫血而差点昏倒。

    「我需要热量……」雪野捡起脚边的巧克力砖,坐在床上剥开银色包装纸,自暴自弃地咬了两口。

    六点零四分。雪野此刻才发现窗外下着雨。

    ……细雨诉说着,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一天琐事。

    是啊!每一天真的都是这样,雪野心想。

    踏出家门,搭上喀隆作响的老旧电梯。「早安!」到了三楼,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踏进电梯里,以不似大清早该有的好精神大声问候。

    雪野只得挤出微笑回应:「早安。」就算低着头,雪野也能清楚感受到男人的视线,正恣意望着电梯镜子里的她。

    无所谓,我很好。深褐色紧身夹克底下是胭脂红的荷叶边衬衫,黑色喇叭裤配上五公分高的尖头高跟鞋,一头整齐乌黑的鲍伯短发,恰到好处的底妆,一丝不苟的淡淡口红。你那套老旧寒酸的西装、没刮干净的下巴胡子和乱翘的头发才是难看。我连指甲都精心修整了,丝袜底下的双腿也打理得漂漂亮亮。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外貌的绝望软弱小孩了。我很好。

    雨天的外苑西通车水马龙,人行道上一朵朵色彩缤纷的雨伞,都朝着同一方向默默前进。雪野一路上紧跟着人群的步调避免落后,好不容易走到千驮谷车站,抖掉伞面的水珠时,她早已筋疲力尽。她拼命忍住想要靠着柱子坐到地上的冲动,从包包里拿出定期票穿过自动闸门,带着快哭出来的心情咬牙爬上楼梯,来到月台排队等候电车。直到她拄着雨伞当拐杖,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总算能够停下来了,她才这么一想,或许是刚刚的运动量使血压上升,现在脑袋内侧就像有人拿着铁锤猛敲般的剧痛,太阳穴渗出汗水。相反地,手脚却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冰冷,双脚单薄的肌肉也快被疲劳撕裂。从家里走过来不过才十分钟就这么疲倦不堪,雪野深深觉得自己真没用。

    「嘎哈哈哈!」耳边传来恣意的大笑让雪野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两名穿着短裙的高中女生正有说有笑。

    「你真的吃了牛小排盖饭才来的?就在刚才?」

    「今天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嘛!吃我妈做的寒酸早餐会饿昏的。」

    「不必吃那么逊啦。神社旁边不是新开了一家帕尼尼三明治店?好歹去那一家吃嘛!」

    两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地,像小猫伸出前爪般互相拍打嬉闹,期间还不时熟练地操作智慧型手机,笑得前俯后仰。

    「所以吃帕尼尼很潮?」「吃松饼已经落伍了?」听着她们两人的闲谈,雪野再次对她们的无穷精力感到讶异。

    待在车站月台上有那么开心吗?她错愕地心想。

    此时,语调平板的广播声响起,「一号月台往新宿方向的电车即将进站。」这所有一切,让她强撑到极限的一丝力气突然崩断,瞬间从胃部深处翻涌上一阵恶心。

    雪野撑着伞漫步在这座横跨新宿区与涩谷区的广大国定公园(*注2:根据日本的分类,经日本政府指定并交由地方政府管理的自然风景区称为「国定公园」。如果升格为「国家公园」,将会改由中央政府管理。)里。最后,她还是没搭上电车。没能够搭上。

    早在电车门开启之前,她已经冲进车站厕所吐了,尽管整个胃难受到翻天覆地,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呕出黏稠液体。雪野对着镜子重新补上被泪水弄糊的彩妆,沮丧地想,今天还是上不了车。不过,就在她肯定这个念头不久后,心底也升起一股混杂罪恶感的放心。她走出车站,约五分钟左右,穿过千驮谷门来到公园里。

    四周的树木尽情沐浴在雨中,闪烁着这个季节独有的深邃盎然绿意。中央线电车吵杂轰鸣,与疾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的卡车噪音,在这里就像是远处呢喃般地微弱,雪野却因此感到安心,仿佛自己受到公园的保护。她边走边听打在伞面的雨声,刚才的疲惫似乎也随之渐渐消散了。尖头高跟鞋上沾了泥巴也无所谓,踩在湿软泥地的感觉反而更畅快。她走过草坪,沿着台湾样式的建筑旁类似山路的小径来到日本庭园。

    今天也还没有人来。雪野放心穿过垂坠的枫树枝桠,跨过小小石桥,走进一如往常的那座凉亭里。她收拢雨伞在长椅上坐下,感觉全身像是缺氧般沉重,而且有些失去知觉。

    我需要热量。她打开一罐在KiOSK买的罐装啤酒,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哈——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快速流失,连心也快要变成一滩烂泥了。眼角不自觉泛起泪珠,因为今天才刚要开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一天琐事……」雪野喃喃地说。

    ◇◇◇


    几名在美术教室里留到最后的毕业校友,收拾完欢送会的残局,和阳菜子老师一起离开学校时,已是晚上六点左右。四周天色早已暗了,寒冷刺骨,雨依旧下个不停。白天的欢乐气氛,在此刻全转为离情别绪。校友们噙着泪水一一向阳菜子老师道别,随后各自返家,最后剩下家住在同一方向的雪野和阳菜子老师,两人撑着伞并肩同行。

    从刚才便不发一语的雪野,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享受和老师独处的幸福滋味,心里感到很寂寞。阳菜子老师也不同于以往,莫名地沉默。雪野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长得比老师还高,一想到这也是老师离开自己的原因,反而更加感伤,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往后一定会一直沉浸在这份悲伤里。虽然雪野还没谈过恋爱,不过她深信,恋爱想必也是充满孤寂的吧!

    「雪野同学的家在铁道的对面吧?」阳菜子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望着予赞线的方向说道。

    「是的。」雪野回答,心跳快了几拍。

    「那就快到了。」阳菜子老师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老师穿着靴子的脚步声和雪野穿着学生鞋的脚步声此起彼落,一道道黑雨直截了当地被吸进护栏底下的蓄水池里。雪野再也受不了沉默,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阳菜子老师却突然微微开口:「其实我不是调职,而是不当老师了。」

    「咦?」

    咦?老师刚刚说了什么?雪野看向雨伞下的阳菜子老师,但是在漆黑阴影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不当老师了。」阳菜子老师用比刚刚更坚定的语气再说了一次。

    「对不起,我一直想着至少要告诉你。」

    什么意思?满腹疑问涌上心头,雪野不太懂阳菜子老师的话,只能任凭穿着学生鞋的双脚继续往前走。

    阳菜子老师用听不出是悲伤还是喜悦的声调继续说着:「老师怀孕了,所以要搬到老家附近。」

    为什么?雪野心想。为什么不说:「我要结婚了?」为什么不是说:「搬回老家?」为什么要骗大家是调职呢?原因似乎不难猜到,却又无法完全理解。

    雪野突然喘不过气来,仿佛整个头被人用力按入水中,唯一感受到的只有遭到抛弃的强烈恐惧。然而,被抛弃的到底是雪野还是阳菜子老师?究竟是谁抛弃了谁?雪野分不清楚,只是极度混乱,几乎是处于恐慌状态了。

    「呵呵。」阳菜子老师用那总是替雪野解围的温柔声音微笑着。

    为什么要笑?惊讶的雪野再次看着老师。

    「让你吓了一跳吧?老师的确做了大家不太期望的事,所以情况有点糟糕。可是啊……」

    话说到一半,这回换阳菜子老师从雨伞下看向雪野的脸。此时,田圃对面驶过挂着三节车厢的予赞线电车,车窗的黄色灯光淡淡照亮了阳菜子老师的脸——那是一直呵护着、鼓励着雪野的一张脸,也是雪野最喜爱的温柔笑脸。雪野不禁胸口一热。

    「不要紧。反正每个人多少有些不正常呀!」

    雪野走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泪水却扑扑簌簌落在柏油路上和雨水混在一块儿。耳里始终留着靴子和学生鞋的脚步声,以及雨声。

    ◇◇◇


    干扰瞌睡的是熟悉的脚步声,雪野还没有抬起头,就已经知晓来者是谁。

    少年和上次一样撑着透明塑胶伞站在凉亭外。看到他像是困惑又像是微愠的表情,雪野不禁想要微笑。

    「你好。」雪野主动开口招呼。

    「……你好。」少年冷淡的回应仿佛在说,怎么又是你?

    雪野用眼角余光偷瞧坐下的少年,苦笑心想,他也许把我当成怪女人吧?不过,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又跷课来这里吗?

    雨滴笨拙地敲击屋顶。少年似乎决定要假装雪野不在场,依然和上次一样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他打算报考美术系吗?算了,不关我的事。

    雪野也毫不拘束地喝着啤酒,喝完一罐又开了一罐其他牌子的继续喝。不过,她根本喝不出味道的差异,所以有些懊恼早知道买两罐便宜的就好。算了,反正我的舌头天生迟钝。她将一只脚的尖头高跟鞋脱去一半,挂在脚尖上晃呀晃的。

    「嘿!」不知是趁着微醮酒意或是只为了打发无聊,雪野忍不住向少年搭话。「你们学校放假了吗?」就像新学期能够凭本能在新班级里嗅出臭气相投的朋友一般,雪野只是觉得自己和这孩子应该合得来。

    少年却一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表情,不高兴地反问:「那……你们公司放假吗?」

    原来他还没发现啊?男孩子的心思果然不够细腻。「我又跷班了。」

    听到她的回答,少年脸上有些吃惊。「你大概不知道,大人也很会跷班吧!」

    少年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些。「……所以你一大早就在公园喝酒。」他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直率地说出来,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光喝酒对身体不太好喔!要吃点东西才行。」

    「你这个高中生懂的真多啊!」

    「啊,因为我妈很爱喝酒,不是我……」少年慌张地辩解。

    他一定有喝过吧?真可爱。雪野决定再捉弄他一下。「我有带下酒菜哦。」说完,她从包包里掏出一大堆巧克力给他看,还问:「要不要吃?」堆满双手的盒装巧克力哗啦地散落在长椅上。

    「呜哇!」少年吓得往后退。雪野因为他的反应一如预期而乐开怀。

    「啊啊——你现在一定在想这女人真是糟糕吧?」

    「呃,没有……」

    「不要紧。」

    是啊,真的没什么大不了。雪野第一次打从心底这么想。

    「反正每个人多少有些不正常呀。」

    少年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是吗?」

    「是呀。」雪野直视着他,语气温柔了许多。

    此时吹起了一阵风,仿佛在接续他们的对话,同时也吹荡起新绿及雨滴,两人四周响起呢喃般的沙沙树叶轻擦声,就在这瞬间,雪野突然注意到了。

    那个雨夜。阳菜子老师十多年前所说的那番话。事到如今,雪野才察觉老师那时根本不是不要紧,老师的心思仿佛转移到她身上,让她明白了一切。老师紧抱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呐喊着:「不正常的人不是只有我!」的心情,此刻历历在目。老师极力向年纪小许多的高中女生如此主张,那个模样正好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老师,请原谅我。雪野在心里祈求着。

    我们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之间生病了,可是,又有哪个大人是正常的呢?谁有资格将我们分类?我们已经不错了,至少还知道自己病了。雪野以当年仰慕阳菜子老师那样的拼命祈求着。

    「我该走了。」少年起身说道。雨势只比刚刚稍微小了些。

    「现在要去学校?」

    「我规定自己只能跷掉雨天早上的课。」

    「这样啊!」只认真一半,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我们也许会再见面。」雪野忽然冒出这句原本不打算说出的话。

    「也许,是在下雨天。」

    看着少年一脸不解的神情,雪野事不关己地心想,我似乎真的很期待呢!

    后来她才知道,就在这天,关东地区进入了梅雨季节。

    引用诗:立原道造《雨の言叶(雨中絮语)》

    雷神の  しまし响も  さし昙り  雨も降らぬか  君を留めむ

    隐约雷鸣  骤然阴沉  但盼雨来  留你在此

    (万叶集一一·二五一三)

    情境:「しまし响も(shi ma shi to yo mo shi)」在{万叶集》中以万叶假名标记为「小动」,也可如小说中的训读念法读作「すこしとよみて(su ko shi to yo mi te)」。「雷」读作「なるかみ(na ru ka mi)」,意指神秘且令人畏惧的人事物。这首和歌描写女性试图挽留即将离去的男性。因为下雨会阻碍男性离去,所以女性祈求老天突然降雨。这是对第八话中,男性朗诵的和歌的提问。亦即这是问答歌形式的和歌当中的「问歌」。

第三话 女主角。搬家与遥远的月亮。十几岁的梦想,三天就变卦——秋月翔太

    「我说啊,小时候的梦想通常三天就会变卦了吧?」喝了一大口甜过头的餐厅特选白酒,我没多想就说出了这句话,后来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冲。惨了,我喝醉了。却又忍不住喝了一口,因为我莫名觉得口渴。

    「阿翔,你这句话——」梨花停下了手中的刀子瞪着我。她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当初我也曾经着迷于这双炯炯眸子,却一点也不想被这双美眸狠瞪。

    「意思是我还是个小孩吗?或是要我好好找份工作?」

    「不是,我是指对一般来说,往往不会那么执着……我这是苦口婆心。」

    「是吗……?」梨花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视线看着下方继续切着鲈鱼,一边嘀咕着:「二十六岁的人讲什么苦口婆心?」

    一边用叉子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接着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低头啜饮一小口白酒,再继续吃鲈鱼。我也把鱼肉混着西洋菜一起吃下去,趁着推眼镜时偷瞧梨花。她沾着橄榄油的嘴唇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娇媚,纤纤玉指撕着面包,优雅地沾着鲈鱼酱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再喝下白酒。这一连串的动作如此娴熟,看得我如痴如醉,同时也感觉到靠近自己胸口心脏附近,肋骨里那一块柔软的部份正在闷痛着,仿佛被谁悄悄握住般。

    这么说来,一开始就是这样。不管是去餐厅、演唱会或宾馆,梨花到哪里都显得熟门熟路。至于我,在认识梨花之前,根本没接触过这些事。例如,原来吃法国菜或意大利菜,可以用面包沾盘子里的酱汁吃。我用手指稍微松开领带,忍不住怀疑,她还是个大学生,到底是谁教会她这些用餐礼仪的?我不自觉想起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搞不好是年纪比我大的男人,会是大她六岁的前男友吗?也可能是梨花打工地方的客人吧?或是剧团导演之类的中年人?是在和我交往之前,还是之后?

    「可是不执着的话,要怎么实现梦想呢?」在我切主餐的小牛肉时,她突然问道。我愣了一会儿,才听懂她是在接续刚才的话题。

    「我不是说放弃,只是听你所说的,觉得你似乎过得很痛苦。又要打工又要上课,很辛苦。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原本是因为喜欢才开始演戏,现在却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似乎有点本末倒置。」我弄不清楚自己这番话是有意数落梨花或是想打圆场。

    服务生走过来替梨花倒红酒,也替我倒了一杯。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杯口沾满油脂,而梨花的杯缘却依旧保持干干净净。是因为我们的用餐习惯不同?我故意喝了一大口酒,试图掩饰一丝羞愧,只好微笑说:「别太勉强自己。不管做什么事,若不开心的话也坚持不下去吧?」

    「关于舞台表演……」面无表情的梨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红酒,顺势将肉吞下去,接着说道:「我们导演之前说过,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得开心或借由演戏得到幸福。我了解他的心情。我当然也想靠演员的工作维生,但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先参与自己能够认同的戏剧演出,找到属于自己的表演方式。如果不逼自己,这些梦想肯定没办法实现。我们剧团每个人都抱持同样的想法。」

    自己能够认同的戏剧演出、属于自己的表演方式、我们剧团、我们导演——抓住我胸口那块肉的那个人,猛然收紧了他的手。再醉一点是不是就能减轻这讨厌的疼痛?我喝下杯里的酒,不习惯的苦涩残留在舌头,心想,真想喝烧酎。接着又灌了一口酒,却还是觉得很口渴。

    「看来你们感情真好,也都很努力。」我忍不住直接挖苦,说完便由衷感到难过。今天这情况是无法挽回了。

    果不其然梨花瞪着我。「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是你先挑起的吧?」

    「我哪有?你别再找碴了可以吗?」

    「找碴的人是你吧?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了,你却……」

    净说着我不懂的事。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只好再喝一口红酒。我已经没有心情继续了,后头还有甜点该怎么办?不管吃或不吃,还是得支付整份套餐的费用。

    「『却』什么?阿翔,你有话就直说啊!」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怎么可能?你从刚才就频频语带讽刺。既然我们要住在一起,就不要有误会。我一直很期待今天能和你见面的。」

    既然这样,就把注意力摆在我身上啊!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硬着头皮提早溜出公司啊!这家店是我找的、我预约的,也是我买单的。为了维系和你的感情,我付出多少心力?我也想露出脆弱的一面,向眼前这位小我四岁、美丽高傲的女大学生倾诉一切。

    就在我死命压抑自己的冲动之时,嘴巴竟不听使唤地说出:「我只是觉得一边追逐梦想,一边花别人的钱吃饭,还真不错呢!」

    ——啊啊。我在心里绝望地叹气,我居然把最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了。原本以为梨花会哭出来或气得走人,但她却只是无声轻叹,视线看向下方,把小牛肉切得细细小小的,一口接一口默默吃着,仿佛在不停责备着我。我无计可施,只好继续喝着只有苦味的红酒。我很清楚不是她要求我预约高档餐厅的,她也没说过讨厌居酒屋。是我想要强调自己是社会人士,是我自己要来高级的餐厅,是我每次都坚持付帐。我的口渴怎么样也解不了。

    我与寺本梨花相识在两年前。同事田边问我有没有兴趣帮忙买一张戏票,我没有多想就付了两千八百日圆。我对舞台剧没什么兴趣,应该只是因为我当时有空。记得那天是星期六,戏票上印的地点是下北泽的某处。我走下混居大楼的狭窄楼梯时,还担心这种地方真的有剧场吗?让冷漠的验票人员撕掉戏票一角,走进了会场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教室大小的昏暗空间,阶梯式的观众席一个挨一个,摆了大约三十张坐垫,我就这样和一群陌生人肩靠肩,看了两个小时的演出。不知道是我不懂舞台剧,还是他们演得太烂,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出戏好看,简直无聊得要命。

    剧情讲述属于「迷惘的世代(*注3: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长大,对于社会乱象感到幻灭而迷失人生方向的青年。)」的高中生们,认为这个社会不合理,于是把自己关在教室里。我由衷感到讶异,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无趣的故事!不过,我倒是对年轻的女主角印象深刻。真是个美女!胸部大、腿又长。我刚开始只是带着色心,打算看正妹看够本,到最后眼睛已经离不开她在舞台上跑来跑去的娇小身影。这小女生瘦得令人捏把冷汗的身体里充满活力,动作已经称不上优雅,完全是乱动乱跳、不顾形象。

    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告诉田边,他便贴心替我安排与女主角聚餐。

    「说是女演员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不过,她也只是个想当演员的普通大学生而已。我也没见过她。哎,就是常见的那种类型。」午休时间去公司附近的荞麦面店吃饭时,田边一面吃着星鳗天麸罗一面说着。

    我猜想,田边的女朋友大概是那个女大生的学姊或是之类的关系,才会辗转找上我买戏票。于是,我们四人在涩谷的居酒屋包厢里聚餐,我和田边、田边的女朋友,以及立志当演员的女孩。记得当时我还烦恼着该不该穿西装外套去,季节应该是夏季的尾声吧。这家有点时尚的居酒屋,把当季海鲜摆在竹编容器里任君挑选。我们在这种地方聚餐,实际上可谓之联谊。但是,当寺本梨花以T恤配热裤、楔型凉鞋这般毫不矫饰的打扮现身时,自己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叫寺本梨花,大阪人,去年来到东京,现在就读大二,也是剧团演员。非常感谢大家前几天特地来看我的表演,献丑了!」她用带着些许口音的语调活泼地介绍完自己,随即有礼貌地一鞠躬。

    我对梨花颇有好感,于是主动约了第二次的见面。两人单独吃饭,并且在当天约定第三次的约会。不超过一个月时间,我们对彼此的称呼已经从「寺本小姐」发展到「梨花」,从「秋月先生」进展到「阿翔」了。等到街头的空气逐渐转为干爽、行道树的叶子开始变色、梨花也穿上海军短大衣时,我们很自然地成了一对情侣。

    我们虽然成了情侣,问我是不是从此幸福快乐,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梨花坚定的眼神和柔软的身体令我着迷,但是和她在一起,也让我经常必须面对过去不以为意的自卑。

    刚开始我以为她隶属的剧团,不过是规模较大的国中生才艺表演,没想到那是个正式的组织,每个人都以成为专业演员为目标,不但一年有两次公演,而且有最低的售票门槛,每月还会在网路上发布一次排练影片。听说剧团团长兼导演的男人,甚至还写过深夜电视剧和广播剧的剧本。

    至于梨花,她有时会去其他剧团客串演出,也当过独立制片和广告的临时演员,偶尔还充当模特儿供人拍照。即使我过去不曾看过她的任何一部作品,即使她的照片只刊登在都市情报志,介绍个人商店的报导里,即使真如田边所说的,梨花是「常见的那种类型」;但梨花所处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如假包换的「艺能圈」。她才二十出头,却比已经踏入社会的我接触过更多人、累积了更多经验。在她身边的人,都是像我这种大学毕业后便成为业务的平凡人,她是我从来不曾遇见的类型。每当梨花兴奋地告诉我今天拍片的情况,我就觉得内心隐隐作痛。那是混杂着嫉妒、自卑、占有欲,以及自尊心的复杂痛楚。

    「我回来了。」我喃喃地说着,打开位在旧社区的住家大门。

    吃完饭后,我带着醉意和尴尬把梨花送到东西线电车的月台上,自己则走到JR车站搭电车回家。在总武线车厢上,看到我们公司主打的智慧型手机广告,反而更加郁闷了。广告上的足球选手,露出一口白到不自然的牙齿,摆出愚蠢的假笑,介绍最新款的手机。在电车里摇晃了约三十分钟,来到距离我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又花十五分钟走向合宜住宅,爬上通往四楼的楼梯,此时醉意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地喃喃自语:「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刚开始我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受够了什么,但愈是碎念,模糊的情绪也愈来愈清晰。总之,我已经受够了自己嫉妒着剧团不曾谋面的中年成员,也受够了总得装出一副成熟明理的大人模样,更受够了为了约会而被课长盯上,仍要硬着头皮准时离开公司的自己。

    「回来啦。」厨房里传来老妈的声音。

    我脱下西装换上T恤,洗了手和脸之后来到厨房,老妈正独自坐在桌前喝着烧酎。这时才发觉,我们母子俩好久没碰到面了。

    「回来啦。」老妈再次轻声说。

    「嗯。」我回应的声音听起来僵硬。

    尽管不想再喝了,却又觉得手里好像少了点什么,还是打开了冰箱门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在老妈的对面坐下。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情很糟,闷头喝酒的诡异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考虑到这女人的精神年龄确实比我还幼稚,只好试探地问:「最近如何?」

    「过得好的话,就不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了。」

    过得不好是因为工作?还是恋爱?还是其他事情?我丝毫没有头绪,只好姑且先搜索记忆深处。

    「呃,是清水先生吗?」

    「翔太,你约会的时候会让女生付钱吗?」

    「啊,偶尔。我的薪水也不多。」我这样回答。

    不过,跟梨花在一起时,总是由我全额埋单,一方面因为她还是学生,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爱面子。

    「骗人!你在这方面明明很传统。」

    谎言一下子就被戳破,我只好带着更恶劣的心情喝下一口啤酒,以代替回答。

    「清水先生最近工作好像不太顺利。虽说时代不同了,可是这一个月吃饭、搭计程车都是我付的钱。」

    清水,是老妈男朋友的名字。我没见过他,也不想见他。自从三年前和老爸离婚后,老妈就热衷于自由恋爱。就我所知,清水先生是她的第四任男朋友,我不甚清楚这位清水先生到底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比四十七岁的老妈小十二岁,是个自由设计师。我对他的感想只有一句——了不起!竟然能够接纳年纪大自己一轮,而且离婚有小孩的任性女性,甚至还交往了一年。现在又发现到惊人的事实,都已经三十五岁了,约会还要女方请客。算你行,清水先生。我没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对此感叹。

    「翔太,你呢?最近好吗?带着一身酒味回来,是去约会?」老妈发完对清水先生的牢骚,也顺便抱怨工作的事后,一脸神清气爽地问道。

    我将盐渍乌贼摆在豆腐上,临场发挥做出一盘下酒菜,拿到老妈面前,想了一会儿才说:「嗯,说到这件事,我决定搬出去了。」

    「咦咦咦!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搬出去?一个人住吗?还是跟别人一起住?」

    「还在找房子,大概夏天结束就会搬了。原因很难解释,因为家里离公司有点远,我也不可能永远和母亲住在一起,太没出息了。再说,孝雄也差不多该有自己的房间吧。我打算跟女朋友住在护国寺或饭田桥那一带。之前就跟你提过,那个女孩姓寺本,是大阪人。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我和梨花的确讨论过同居,不过说实话,我们的关系距离拜访双方家长还差很远。我会这么说,多少也有对老妈指桑骂槐的意思,不过老妈的反应还真冷淡。我偷偷瞧了她的表情,她正眼角泛泪、紧咬嘴唇。惨了。

    「什么叫做跟母亲住在一起没出息!你这个哥哥有付生活费也有付房租,一点都不丢脸啊!」老妈突然大吼,只差没冲上来揪住我。死定了。

    「不是啦,因为真的离公司很远……」

    「护国寺还不是一样远!」

    「也要考虑距离她念的大学会不会太远。」

    「她还是学生吗?」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我没在听!你这样叫我怎么跟对方的父母交待?」

    「我会好好跟他们说的。」

    「我不管你了!」老妈站起身,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既然这样,我也要去跟男朋友一起住!」说完,她一把抢过我喝到一半的啤酒罐,一口气干光。

    后来,我把哭丧着脸又酩酊大醉的老妈抱到床上,接着蹑手蹑脚跨过弟弟,深怕吵醒先一步入睡的他。待我终于能够钻进自己的被窝里深深叹一口气,已是半夜两点多了。真是个不知所云的漫长夜晚,明天一大早还得去千叶县拜访客户。愈是想着要早点入睡,却反而更加睡不着。

    ◇◇◇


    昨天真对不起。阿翔你明明那么累,还特地拨空陪我,很后悔我们没能够愉快地好好相处。昨天那一餐非常好吃,下次换我请客吧。

    我正从客户的公司搭乘京叶线要回到位在汐留的公司途中,收到了梨花寄来的电子邮件。看到她字里行间的温柔体贴,顿时感觉腿软,差点瘫坐在车厢的地板上。因为刚刚才得知,我花了半年时间不断为客户积极规划的云端服务,已确定由我们的竞争对手抢下了订单。

    在资讯通讯公司当了四年的业务,对方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客户,因此,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他们是在全国各地都有超市及便利商店的大型综合零售商,如果能把公司的产品服务推广到那些据点,对于整个业务团队而言,肯定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就连那位总爱冷嘲热讽的课长也难得起劲,要求公司上下这次一定要全力支持我。结果,我却搞砸了。

    「我们跟N公司合作很久了,虽然我们也讨论过,如果贵公司的企划案能够有更多好处的话,我们也很乐意与贵公司合作。可惜这次只能说是没缘份吧。」

    与我年龄相仿的年轻经理,不讲情份地这么说着。我终于领悟到,原来自己之前付出的努力,只是对方要用来迫使其他提案公司降价的筹码罢了。顿时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就在这个时候收到梨花的电子邮件,我一心只想见她。我没办法告诉她工作上的挫败,但只要能看到她的脸、摸摸她的秀发、倾听她的声音,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好。我忍不住抓紧吊环,想到她就好像找到了救生索。

    就在我打算回信给梨花时,又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一看到标题,便让我心跳加速,那是业绩日报通知。以前在电视剧里常看到办公室墙上贴着业绩长条图,我们公司则是将这些资料制作成多角化的分析报表,每天寄给员工。

    我战战兢兢地将邮件画面往下拉,查看「法人第一业务部/第三业务管理部业务二组/秋月翔太」的栏位,在十四人里面排名第十二。要是再向课长报告今天的失败,明天起绝对是垫底,甚至整个小组都会被我给拖累。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家伙还想着跟女人吃饭?」我喃喃自语。刚才想见梨花的、早就像泄了气般地凋零。

    俯瞰眼前高架桥下飞逝的一大片冰冷仓库,眺望照耀仓库的六月悠闲蓝天,看向车厢门上方液晶荧幕播放的广告。这一切看在我的眼里,全都无比地丑陋。

    「秋月,该下班了。要不要去上次那间酒吧看对澳洲的比赛?」

    「对澳洲的比赛?」

    「亚洲区预赛的总决赛。世界杯啊!足球。」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想在今天之内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我晚一点再走。」

    田边的好意让我很难为情,也满怀歉意。提案失败一事,果不其然被课长骂得狗血淋头,他就在办公室正中央,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足足骂了我一个钟头。课长虽然不时冷嘲热讽,但为人倒是公正,难得见他这般气急败坏,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捅的篓子有多严重。我被骂到浑身发抖,差点就要掉下眼泪,简直跟菜鸟时期没两样。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把所有事情全权交给你负责,也是我的疏失。」才终于放过我。

    除了田边以外的其他同事,不知道是不是顾虑我的感受,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当下我真的好想递辞呈,不过,我还是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咬牙切齿地瞪着电脑荧幕,埋头制作要向其他客户简报的资料。一旦辞职就没有了目标,也没有梦想了。

    但是到了晚上八点,警卫就一脸为难地表示:「今天不可以加班。」就把我赶出办公室。

    这么晚了,街上却异常热闹,大概是亚洲区决赛的关系。每一间酒馆、每一条路上全都塞满了人,拿掉领带的上班族和穿着日本代表队蓝色球衣的大学生,夸张地互相击掌欢呼。吵死了!我想吃个饭,但死也不想看足球转播。于是在街上徘徊了许久,最后走进一家立食荞麦面店。那是一家不论何时一定会播放演歌的硬汉风格连锁店,店内客人只有一位计乘车司机,当然看不到穿蓝色球衣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吃到今天的第一餐——天玉荞麦面(注4:炸什锦加水煮蛋的荞麦面。)。

    手机震动着。我想起还没有回信给梨花,不过,这封电子邮件是弟弟寄来的。

    「我要做晚餐,哥要吃吗?」这小子还真勤快。

    我简单地回信写到,「吃。一个钟头内回去。」

    现在我不想跟同事、女友、妈妈或其他人说话,倒是可以轻松面对这个年龄差满多的弟弟。

    「我回来了。还买了可乐饼。」说完,我就把在便利商店热食区买的可乐饼放在餐桌上。心想,今天再也不想管工作和梨花的事了,一边打开冰箱拿出罐装啤酒。

    「谢谢。晚餐马上好。」弟弟孝雄回答,背对着我在切某种菜。

    「谢了,老妈呢?」

    「离家出走。」孝雄说得简短。

    我在心里埋怨,怎么又来了?同时又感到解脱。

    「运气真好。可乐饼我们俩平分吧!」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拿掉领带,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留下纸条写着:『请不要找我。』这样真的好吗?」

    「别管她。反正跟男朋友吵架就会跑回来了。」

    即使是清水先生,只要跟那家伙住在一起,也撑不了多久。

    孝雄做的晚餐是中华凉面。我心想,怎么刚好也是面?不过,大概是肚子饿了,配着可乐饼,还是三两下就把面给吃光了。面里不知道为什么还加了青苦瓜,不过,这个提醒人们夏天到来的清爽苦味,倒是意外好吃。这小子才高中一年级,就会发挥独到的创意,这一点跟母亲很像,而我这么老古板,大概是像爸爸吧!

    「我找到房子了,下个月就会搬出去。」我和孝雄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享用餐后的麦茶时,不自觉说出口。

    「你一个人住?」他反问。

    「跟女朋友一起。」我回答。

    我当然还没找到房子。之前跟老妈说差不多要等到夏天结束才会搬,现在却说下个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对孝雄撒这种谎。

    半夜一点半。洗完两个人的碗盘,也洗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本来还想要继续工作的,但想想还是作罢。

    刚躺进被窝里,又收到一封电子邮件。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我只希望别再有人来烦我,同时不耐烦地打开邮件。

    晚安,阿翔。我正在打工。外面下了点雨,梅雨季节就快来了吧!感觉有点忧郁呢!我会再写信给你,晚安。

    是梨花。我的脑海立刻浮现梨花在歌舞伎町的辣妹酒吧里,穿着曲线毕露的衣服,为正看着足球赛到血脉贲张的上班族调酒的模样。她为了赚房租及剧团的活动费,一星期有四天都要打工。尽管如此,她的生活还是过得很拮据,这点我再清楚不过。她在缤纷灯光下微笑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可是,我却想不出回信该怎么写,但如果不回信的话,梨花会感到不安。所以什么都好,多少写些字吧!

    仿佛这件事情与我无关,正在挖空心思挤出什么的同时,耳边传来了用锉刀磨东西的微弱唰唰声。四坪大的和室正中央,以床单当作布帘隔开成两半,在布帘另一侧的孝雄还没睡。弟弟最近迷上了「手工制鞋」这种我无法理解的兴趣。过去听起来十分催眠的声音,今天却格外刺耳。我无法集中思绪,只有零星的词汇,如「热情」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令人厌烦。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认真做起鞋子的弟弟、不顾一切想当演员的梨花、和比自己小一轮的中年男人认真交往的母亲——这些人怎么都那么蠢!我在心里不停地咒骂。他们奋不顾身朝着不可能到达的目标冲去,仿佛除了终点,再也没有其他地方了。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已是今天第二次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我好羡慕他们……。

    静静吸着鼻子,拼命把绝不愿说出口的心情压回自己的心底。

◇◇◇


    小时候,我讨厌雨天。我想,大概是因为一下雨就不能使用操场的关系吧!但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让我不知不觉爱上了雨天。直到现在,早上一看到下雨,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孝雄一大早就穿着制服在厨房做便当。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准备两个便当的情况愈来愈多,大概是交女朋友了吧!我很想揶揄他,一般而言,便当不是应该由女朋友做的吗?我从他背后抢了小番茄塞进嘴里。

    「喂!哥!」身后传来弟弟的抗议声。高中生和高中生谈的想必是纯纯恋爱吧!我开始有点嫉妒了。

    老妈离家出走将近三个星期。老实说,她不在,家里反而更整洁,房间也宽敞舒服许多。可以和那家伙同居这么久,清水先生果然不简单,干脆就把她娶回家照顾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撑着伞走向车站。一群雨伞争先恐后地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午休时间,我仍是一面啃着营养饼干一面工作。自从痛失那位客户之后,我的业绩始终垫底。尽管我已经不在乎排名,但也不想变成小组的累赘。再说,我也想拿到奖金当做搬家费。

    我和梨花自从那次之后就没再好好谈过,我想梨花可能已经打消同居的念头也说不定。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仍然还是要搬家,不告诉任何人,而且我希望新房子是两个人住起来也够宽敞。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与梨花同住,也有预感再这样下去,梨花可能会离我而去,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持续支付两人同居的房租。因此,现在能做的就是拓展客户,以及提供客户具有吸引力的产品和服务。我丝毫不得闲地努力工作,虽然尚未看到什么成果,却也再次尝到学生时期,在社团愈是苦练愈是陷入低潮的滋味。就跟那时候一样……。同事们对我则是出奇的好,我喝着田边在外面吃完饭买回来的冰拿铁,一边苦涩地想着。窗外不愧是梅雨季节的天空啊!

    电脑桌面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了晚上六点半,我大喊一声:「先告辞了!」随即离开了公司。眼角余光瞥见课长惊讶的神情,但他也没说什么,他知道我这阵子都一个人留下来加班到末班车时间才走。

    外头的雨势比白天更猛烈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街上的灯光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绚烂。我匆忙赶往车站。

    「阿翔,几天没见,你好像瘦了。」梨花从甜点菜单里抬起头来,看似是下定决心才开口问的。

    我刚才送给她的金色细手镯在她的手腕上闪闪发光,上面缀着一枚小小月牙。果然跟我所想一样,手镯非常适合梨花纤细的手腕。不过,或许也因为如此,梨花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遥不可及,就像是不能用手碰触的美丽月亮。我心底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就送其他东西。

    「欸?是吗?大概是最近工作比较忙吧!一直没跟你连络,真是抱歉。」

    「说什么抱歉,你那么忙我还打扰你,我才不好意思呢!你是特别提早下班陪我的,对吧?没关系吗?」

    「完全不要紧。」我没有细想就回答,接着便和前来点餐的服务生点了两人份的甜点。

    今天是梨花的二十二岁生日。自从上次吃完法国菜之后,我们就没再见面。为了今天,我把定存解约、买了礼物、还预定了能俯瞰西新宿夜景的餐厅,光是这样,就花掉我一个月的伙食费。老实说,在见面之前我还满心不耐烦地想,不过就是个生日,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但是隔了许久未见,再次见到她,胸口还是因为对她的爱怜而闷痛。梨花难得穿了洋装,深蓝琉璃色的雪纺洋装,配上黑色蕾丝开襟罩衫,脸上的妆比平常浓了一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到今天我才察觉到,她应该颇有男人缘吧。

    「我去看了几间房子。」当我正觉得这道巧克力甜点有些甜过头时,就听见梨花这么说。

    「什么?」我反问。因为似曾相识的现场演奏爵士乐,以及四周掺杂外文的喧闹声,我没能听得清楚。

    「上个星期,我去看了几间房子。」梨花往前探出上半身,稍微放大音量再说一次。「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这间在茗荷谷,屋龄四十年,虽然旧了点,不过满宽敞的。你看,房间有走廊隔开,正好适合两个人同住。」梨花一面用智慧型手机秀出一张张照片,一面说着。我不带任何情绪地回应,同时对于她居然还记得同居的提议感到惊讶。心里的觉得很复杂,混杂着疑惑不解,以及庆幸自己没有被遗弃的喜悦。「这间的纸拉门做得不好,冬天可能会很冷,不过,是有一种怀旧的气氛啦!」

    看着梨花说明的照片,我注意到空荡荡的客厅里拍到了她的身影。「……有人陪你一起去看吗?」

    「啊!嗯!剧团有位前辈对搬家很有经验,所以我请前辈陪我一起去。」梨花的回答似乎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

    在这昏暗的餐厅里,黄色的烛光与智慧型手机的白光,将梨花的脸庞照得宛如电影画面,我突然感觉自己仿佛站在远处观看着别人的人生。那个前辈是男的?真的是剧团的前辈吗?我凝望着梨花滑动、放大照片的纤纤玉指,无声地问着。脑海里浮现出我不曾见过的导演或是某个家伙,在空无一物的宽敞屋子里,拿着相机对着梨花拍照的情景。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不住将这些家伙的脸,与千叶那家公司的年轻经理,以及深受我们小组信赖的课长重叠在一起。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卑劣,然而心里虽然知道,却也无能为力。我再度喝下葡萄酒,想要减轻心里的痛。

    离开餐厅后,一路上都是梨花在说个不停,例如,最近看过的电影、还有大学上课的情形。我明白她是看我突然不讲话,所以特别挑选安全的话题,但我依旧只是冷冷地回应着,于是梨花开口的次数也愈来愈少。以六月来说,这一夜的气温偏低。我们两人挨在一起共撑一把伞,避免被冰冷的雨水淋湿肩膀。也因为如此,这样的沉默更令人窘迫,直到走进通往车站闸门的地下道,不再需要雨伞了,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与梨花拉开一些距离。偷偷往身旁一看,开襟罩衫底下隐约可见的单薄肩膀似乎觉得更冷了。

    「那么,改天再见了,对吧!」在通往中央线月台的阶梯底下,梨花轻声说。不知她是打算道别,或是期待邀约。我太过分了。不管如何,今天是梨花的生日,我的所做所为未免也太过分了,我在心中自责地想着。自己应该开口邀约她,「对不起,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再去喝一杯吧!」找她去其他店里坐坐。这句话平常都能够轻易说出口的。但我也知道,就算现在再带她去其他酒吧,也只是延长这尴尬的气氛而已。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要不要去我家喝点东西?」

    「咦?」

    「我妈今天出门不在家。家里还有个念高中的弟弟,不过,他很好相处。」

    梨花脸上的神情,就像花朵绽放般逐渐灿烂。「……可以吗?」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嗯!嗯嗯嗯!我要去!」梨花不停点头,开心地说。

    「没想到她对于我的提议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样的话,放花生应该很对味吧?」

    「呃,花生?搞不好真的很搭,毕竟有些料理会加入腰果炒。我们试试看吧!」

    「梨花姊,可以帮我切葱吗?」

    「嗯!孝雄,我问你哦,这个大蒜酱油,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是的,那是我的老习惯。因为剩下的大蒜不用很浪费。」

    「哇啊啊——好厉害!孝雄好棒喔!」

    该怎么说呢,这也太诡异了吧!我啜饮着地瓜烧酎深深感慨着。这诡异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梨花在洋装外头套上老妈的围裙,和弟弟一起站在家里狭小的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做着菜。在我回房间脱下西装换衣服这段期间,梨花和孝雄已经打成一片。不知道这该归功于梨花的不拘小节,还是孝雄有惊人的天赋。他们两人吵吵闹闹的模样,简直就像姊弟一样玩得很开心。这种情形我怎么也想像不到,真是太诡异了。

    「哥,你跟梨花姊已经交往两年了?怎么从来没有带回家里?」孝雄一面将小碟子摆在餐桌上,一面责备我。

    碟子里盛着魩仔鱼干、青葱、花生拌炒制成的小菜。在此之前,餐桌上已经有了香煎茄子、西洋芹小黄瓜沙拉,以及辣炒蒴箬。

    「啰唆!高中生该上床睡觉了!」

    「欸——不可以!孝雄等一下还要陪姊姊饭后小酌!」

    「我不会喝酒。」孝雄笑着回答。

    「一点都不能喝吗?」梨花不满地问着。

    孝雄玩笑地回答:「我已经戒酒了。」

    我听了快要翻白眼,心想,这小子怎么回事?竟然这么习惯应付年纪大的女人。嗯,看样子是老妈的关系吧!这小子将来一定不得了。担心之余,我将筷子伸向小碟子。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些小菜还真好吃,比那些要用银制刀叉享用的昂贵晚餐,更能打动味蕾。怎么可能!我连忙打消自己的感想。

    「欸,剧团。哥去看过吗?」

    「阿翔只在一开始来看过一次而已。」喝烧酎喝到双颊泛红的梨花调侃道。

    我们围着餐桌边吃小菜边喝酒,乖乖地喝着可乐或麦茶的孝雄,居然能做出如此下酒的小菜。每端出一盘,总是让梨花惊呼不已,忍不住愈喝愈多,我们比在店里喝酒更轻松自在。

    好开心!虽然我内心还没有释怀,但也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开心。

    「阿翔一定是对我没兴趣。」

    「不是那样,这该怎么说,我……」

    梨花满脸期待地盯着吞吞吐吐的我。我没办法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只好含糊其词地说:「总之,我记得非常清楚,第一次看到的梨花是什么模样。」

    「欸,什么什么?你对我是什么印象?我有点不敢听……」

    害怕的人是我吧!我带着醉意心想。

    「意思是一见钟情吗?」孝雄不知怎么着一脸正经地问。

    「呀——才不是呢,孝雄!阿翔应该是被我们奇怪的舞台剧给吓到了吧!」

    「没……也是,也许真的是一见钟情吧。在我看来,只有梨花像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哇,阿翔你醉了啦!」梨花的脸蛋变得更红,难为情地叫着。

    「原来一见钟情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孝雄以莫名老成的姿态点点头,竟然做出这样的结论。

    我确实是醉了。不过,害怕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再度心想。我害怕再去看一次舞台剧,知道梨花有多么与众不同,我害怕知道她在我遥不可及的世界里,带着醉意与睡意的我如此认为。梨花与孝雄的嬉闹声,听起来格外遥远。

    穿着蓝色球衣的我,在下着小雨的操场上踢足球。我运球自如,球就好像黏在我的脚上似的,我深深陶醉于这种人球一体的感觉。没有任何不安、质疑与迷惘,我以为这颗球前进的方向就是我的未来。后来老爸来接我,看到他高大可靠的身影与我的身高差距,才察觉到自己还只是个国中生。我在老爸撑着的雨伞底下钻进又钻出,踢着球踏上回家之路。

    ……哥也许是为了我,才放弃足球……

    ……阿翔从来不曾提过这件事……。

    说话的声音听来很遥远,是孝雄和梨花。但我好想睡,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有声音愈来愈清晰。

    「我以前一直以为哥会成为足球选手。他从小学开始就是足球社,高中时还参加过全国高中综合体育竞赛,后来也是靠足球保送上大学。」

    我弄错了,声音一点也不远,就在我旁边。这才发现自己喝到一半就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爸妈确定离婚时,我才念国一。所以我直到现在仍认为,哥是为了我的学费和我们的生活才选择就业的。」

    「这是阿翔跟你说的吗?」

    「不是,我跟哥不会谈这些。」

    不是,不是那样的!事情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感到既惊讶又想哭。是我自己不想踢球的,是我自己要放弃的,我闭着眼睛反覆想着。

    我曾经很喜欢足球,直到国中为止,我比校内任何人踢得都要好。高中时也一样全心投入,不过,我选择靠足球保送上大学,只是觉得这样做比一般入学考试要轻松罢了。大学里每个队员都比我优秀许多,因此,我的热情逐渐冷却。到了大二,冷静评估过自己不适合当职业选手,才和一般人一样就业的。爸妈的离婚只是刚好用来当做借口罢了。因为我必须负担家计、因为弟弟还在念国中,我对大学的朋友和队员们这样说了无数次。照理说,应该是没有对家人提过才对。现在想来,如果我真的有踢足球的天分,顶多在十五岁左右就已经用光了吧。在我身边也有不少这种人,刚好有一点天分,小时候也发育得比同龄孩子早,不需要苦练就能轻松展现超龄球技,但随着年龄增长,身高和肌肉渐渐成长到与一般人没两样时,曾经辉煌一时的神童于是沦为凡人。就这么简单。

    「阿翔不太会跟别人聊心事,不过,他很温柔体贴。」

    「哥对梨花姊也很温柔体贴吗?」

    「他对我很好。他远比我成熟许多,不太会显露自己的情绪,所以我有时会感到不安。不过,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经济状况不好,才说要跟我一起住。我们的关系都是我在单恋他吧,所以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他对你也是一见钟情的。」

    我听见他们两人的笑声,心里满是难为情与没出息。这时才突然想起,我都忘了自己为什么希望梨花辞掉晚上的打工,以及自己为什么想要搬家。一直卡在肋骨里那股闷痛逐渐瓦解,已分不清自己感觉身体发烫,是因为酒醉或是其他原因。

    这下子叫我怎么起来!我忍不住迁怒。在我祈求他们两个快点滚开的同时,我再度坠入梦乡。

◇◇◇


    我们在八月上旬搬家,这天是晴朗的好日子。

    我一大早就开着租来的小货车,把自己和梨花的行李,搬进面对文京区植物园的旧公寓里。梨花到东京不到三年,东西却多得吓人。对于我的吃惊和抱怨,孝雄和梨花却异口同声的反过来指责我:「女生本来就是这样啊!」我心里暗自后悔,早知道就不要让他们两人认识了。

    但不管怎么说,多亏有孝雄帮忙,我们才能在傍晚之前把东西全搬进屋子里,之后再慢慢整理就好。距离我们三人一起喝酒那个晚上,已经又过了快两个月。

    「孝雄,辛苦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好意思,我今天要打工。」

    我赶紧把需要的盥洗用具从纸箱里拿出来,耳边不时断断续续听到他们两人在阳台上的交谈内容。

    「我接下来都要跟他住在一起了,所以至少今天一起吃个饭嘛!」

    听见梨花这么说,我忍不住怒吼:「我听到了!」随即传来他们两人的笑声。

    他们的感情真好,我因为注意到自己有些嫉妒而苦笑。忽然想到,老妈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的呢?

    「我走喽,再见。」孝雄说着,穿上鞋子。

    「下次要一起吃饭哦!我们再一起做菜。」

    「嗯,我会写电子邮件给你。拜拜!」

    「再见。」孝雄说完,爽快离去。

    我真的觉得,和那小子交往的女人应该会很幸福。我们兄弟俩虽然在同一个房间里生活了十五年,却对彼此的事情所知不多。于是我不经意地想,或许我们分开生活,比较能了解对方,下回一定要再找他来吃饭。那小子应该正在谈恋爱吧,我要问问他女朋友的事情。总有一天,也要一并解开那小子对我一厢情愿的误会。

    「他真可爱呢!」仍是满脸笑容的梨花由衷地说。

    「你注意到了吗?那小子的鞋子。」

    「咦?」

    「是他自己手工制作的。」

    「欸,真的吗?」梨花着着实实吓了一大跳。换作是我,也会很惊讶吧。

    「那双莫卡辛鞋样子虽然难看,不过,他最近这一年似乎很投入在做鞋子。」

    「孝雄好厉害!真期待他未来的发展。不晓得能不能也请他做鞋子给我?」

    看到梨花打从心底感动不已,我笑着说:「再说吧。毕竟十几岁的目标,三天就会变卦。」

    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孝雄将来也许会把制鞋当成工作,梨花也许会成为专业演员,或者也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或许他们有一天会突然改变心意。无论怎么样都好。

    不管是十几岁或二十几岁,甚至到了五十几岁之后,生活仍旧不断延续,而那些梦想或目标,也会改变形式继续待在我们身边。就像是放弃足球、努力当个业务员的我,并不认为自己过去的人生有分阶段一样。

    「是吗?我倒觉得孝雄跟别人不太一样。」梨花站在凌乱的阳台眯起眼睛眺望天空。

    开始西斜的夏日阳光勾勒出梨花的侧脸,使她显得耀眼夺目。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枚小小的白色月牙正挂在远处的天上,如同我第一次在聚光灯底下看到的梨花那般地耀眼。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梨花遥不可及。

    目には见て  手には取らえぬ  月の内の  桂のごとき  妹をいかにせむ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一如月中的桂树  楚楚动人的她  叫我该如何是好

    (万叶集四·六三二)

    情境:汤原王赠与少女的和歌。以月中有桂树的传说为比喻,赞叹该名少女。内容描述汤原王强烈思慕一位初识的高傲美丽少女,却不敢唐突佳人的心情。

  第四话 入梅。远处的山学。甜声。整个世界的秘密——秋月孝雄

    「我们也许会再见面。」那个女人这么说。她说的见面,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应该没有别的可能,那句话不可能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这大概是秋月孝雄第五十次对那句话胡思乱想。自从关东地区宣布进入梅雨季节那天起,他这两个星期来都在思索这件没有意义的事,也从那天开始,天空仿佛在执行既定行程般,持续规律地下着雨。

    我们也许会再见面。也许,是在下雨天。

    「也许会再见面」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下雨天」的「也许」有必要吗?真叫人莫名感到不悦。

    电车抵达新宿站,孝雄被粗暴地推挤到月台上。四周充满雨的味道。他系念着磨损的鞋底,连忙快步走下通往闸门的阶梯。

    反正那个女人也不会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才见过几次面,我就已经知道她是这种人,毕竟她是个还不到中午就在公园里喝酒的女人。

    孝雄撑开透明塑胶伞,走向雨中。

    我也应该把这件事给忘了,一个年龄不详女人的醉言醉语,根本毫无意义。

    穿过壅塞的甲州街道,前往常去的那座需付费的公园。孝雄让入口闸门的阿姨看了看全年通行证,笑着道声早安。他认为开朗灿烂的笑容,才能够避免被人察觉到他的心虚,进而盘查他的制服打扮。

    不过,到底降下了多少雨水呢?

    孝雄在走向日本庭园的途中,仰望灰蒙蒙的天空,眼前仿佛看见被弧形地平线围住的大海,也许是太平洋,也许是印度洋,也许是地中海,风是从那些遥远的地方带着无数水滴来到这里。被那些水滴淋得一身湿透的乌鸦,朝着西边的天空飞去。在这种天气里,究竟它要飞去哪里做什么呢?乌鸦的身影显得莫名沉重。

    孝雄不由得担心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像那样,他希望自己撑着伞走在庭园里的模样,在别人眼里看来是轻松自在的。想着想着,已经能够看见湿淋淋的枫叶后侧那座常去的凉亭,而那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孝雄愉快地挥手。

    真令人感到莫名地不悦。孝雄如此想着。

    「特别招待老顾客。」突然听到这句话,孝雄抬起头来,只见她递来一杯外带咖啡。

    「什么意思?」

    「欸,啊,你要喝咖啡吗?」她慌张问着,因为自己开的玩笑而满脸通红。既然这样就别说呀!

    「啊,谢谢。真的要请我吗?」

    「嗯。」

    「因为我是老顾客?」

    「是的,本凉亭的老顾客。」她如释重负地笑着回答。

    孝雄伸手接过咖啡,空气中已有雨水味混着咖啡香,但还能隐约闻到她的香水味,孝雄的心底深处莫名感觉到一丝丝苦闷。她脸上带着笑容,视线再度回到文库本上,而他也重新面对笔记本。

    真像雪女。孝雄斜眼偷看着她,心里再次浮现这个感想。不对,应该是雨女?她那白得有些病态的肌肤,摸起来也许就像雨水般冰冷吧。剪成鲍伯头的柔软短发颜色有点浅,而长睫毛漆黑如墨,脖子和肩膀同样纤瘦单薄,声音就像孩子般甜美不干涩。她总是穿着一身与公园格格不入的正式套装,脚上也总是那双样式传统的高跟鞋。

    在这雨天早晨的公园里,这身打扮……孝雄心里嘀咕着。尽管跷课的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这女人真的很诡异。

    但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她或许算是美女,应该可以说是长得非常漂亮。孝雄对人的长相没什么兴趣,不过,他认为这个女人的确可以称得上很美。只不过她的美太脱俗了,就像是远处的云朵或高耸的山峰,或是雪山的兔子或鹿这类属于大自然一部分的美。所以雨女的称呼很适合她。

    一开始孝雄只对于她的出现感到困扰,他之所以跷课,就是因为想要一个人独处,才选在雨天早上来到这座必须收费的公园,期待着不会遇到任何人。可是自从上个月底第一次相遇以来,每逢雨天,她一定会出现在这个凉亭里。这已经是两人第七或第八次见面了,孝雄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不换个跷课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就算她默默坐在距离一.五公尺的地方,自己也不以为意吧。她几乎不说话,只是欣赏雨景阅读文库本,喝着啤酒或咖啡,所以孝雄也能和过去一样沉默地望着雨、素描叶子或构思鞋子的样式,度过这段时光。

    她偶而也会开口找孝雄搭话,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例如,「花嘴鸭潜下水了,你看到了吗?」,或是「这枝桠长得比上星期还长了」,或是「啊,这里可以听见中央线的声音」,尽是些描述情境的内容。一开始孝雄不晓得她是在自言自语或是在跟自己说话,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不过,从她直视自己说话的样子判断,应该是在和自己说话,而孝雄的回应也顶多只是点头附和,因此,跟她聊天其实和听雨一样。

    「慢走。」孝雄背起书包起身时,她笑着这么对他说。

    「我先离开了。呃,谢谢你请我喝咖啡。」孝雄向她道了谢后,在开始落下的小雨中走向新宿门。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渐渐加快,心情就像读完一篇喜爱的故事一样。

    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耳朵还残留一丝丝她的声音,那是雨女发出来的雨声。

    不过,我喜欢听雨声。孝雄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涌上一股无名火。

    「秋月,你又中午才来上学了。」孝雄从敞开的门一进入教室,几个正在吃中饭的同学立刻转头看着他。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啊?」

    「到时候又要被叫去训话了。」

    孝雄笑着回应同学的调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便当,里头装着昨晚第一次试做的青椒肉丝、干燥白萝卜丝和香松饭。青椒肉丝是照着店里问来的食谱试做的,据说,正统做法用的不是牛肉,而是猪肉。

    猪肉吃起来确实比较清爽,跟青椒也很对味,我还满喜欢的。就在孝雄嚼着肉、悠哉想着这些事情时,忽然注意到隔壁座位的男同学翻开了英语课本。

    「欸,第五堂课是古典文学吧?」

    「不是,竹原老爹感冒请假,换西山老大上课了。」

    「吓,不会吧!」

    原本想继续画素描的计划泡汤了。快退休的竹原老师上的古典文学课,只要不吵闹做什么都行,所以非常轻松愉快。相反地,西山老师的英语课不但无聊沉闷,还相当严格。

    「秋月,你最好主动举手发言,让老师记得你有来上课吧。」隔壁的男同学双眼直盯着课本说着。

    「哈哈,我也很想啊,可是我英文很差。」孝雄回答。忽然想起自己如果在宵峰面前说这种不长进的话,他肯定会笑。

◇◇◇


    那是在四月,晚开的樱花也几乎凋落殆尽,将柏油路面染成一片白的季节。从三月确定考上高中后,孝雄就在东中野某间非连锁的中餐馆里打工。所以事情是发生在他开始工作之后的一个月左右。

    「小弟,过来一下。」孝雄正在上菜时,被一位男性顾客叫住,他立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小弟,你还是学生?姓秋月?」年约三十岁、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男子念出孝雄名牌上的姓氏。

    他立刻紧张地回答:「是的,我还是学生。」

    那位客人冷哼了一声,用筷子指着孝雄之前端上来的炒菜,「你看这个,里头有垃圾。」

    孝雄凑近看向客人的手边,在豆芽菜和韭菜之间确实掺着透明塑胶袋的碎片。

    「该怎么办?」男子仰望孝雄问道。

    「非常抱歉!我立刻重做一份!」

    「不必了,我已经吃下去了。」说完,男子不发一语地看着孝雄,像是在等着他的反应。男子的肩膀结实健壮,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一件旧马球衫,看不出是从事什么工作。

    「那么……我们会算您便宜一些。」

    「这不是废话吗?」男子粗声撂下一句狠话,孝雄愣了一下。「给我看看你们的诚意啊!这种时候该怎么办?餐厅没教你怎么处理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孝雄开始冒冷汗,这是他头一遭遇到这种事,他语无伦次地努力想要解释。

    「呃……依照规定是为您重新换一盘新的。我很想替您叫店长来处理,不是,是请店长向您解释,可是他现在不在店里……所以……」孝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只感觉到其他客人投射而来的视线。

    「所以你要怎么处理?」男子故意大声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问。「喂,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偏偏孝雄愈想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向四周求救,却没有一位店员注意到自己。

    「喂!」男子再次粗声粗气地威吓着,孝雄连忙看向他。「……秋月小弟,你也帮帮忙,别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

    「……非常抱歉。呃,总之,我先替您换一盘新的。」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嘛!」

    「对不起!」孝雄反射动作低头道歉,吓得缩成一团。

    「这位客人——」孝雄突然听见一个冷静的声音,宵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只见他动作俐落的单膝跪下仰望男子说道:「我是外场负责人,敝姓李。我们的工作人员似乎服务不周,能不能向您请教刚才发生什么事呢?」

    感觉男子的气焰立时收敛不少,孝雄顿时如释重负。他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差一点瘫坐在地上;另一方面不解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因而心里有一股不清楚是针对客人还是餐厅的烦躁。

    「你是菜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是无可厚非。但是,这件事错不在那位客人,而是你。」

    这天打工结束后,孝雄和宵峰一起走到JR车站途中,宵峰出其不意地这么说,让孝雄感到错愕。他以为宵峰会安慰他,并告诉他:「你今天真衰」、「错的是客人,你用不着放在心上」。

    「可是菜又不是我煮的。」孝雄忍不住反驳。

    明明已是四月天,夜晚的风依旧寒冷。他两手插进学生制服的裤袋里,一脸不悦地走着。飞快流动的云朵在路灯映照下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菜里面的塑胶碎片八成是造假的。」

    「咦?」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问题,我们厨房只用有颜色的塑胶袋。」

    「这么一来,全是客人的不对啊!你为什么还给他免费餐券?」无法苟同的孝雄气冲冲地说。

    宵峰虽然比他大八岁,但是孝雄只有在客人面前才对他使用敬语。两人初次见面时,宵峰就对他说:「我们之间不必用敬语。」他还记得宵峰曾经恨恨地说,自己在日本语言学校念了两个月就走人,就是因为学校要求他们一定要用敬语。然而,宵峰的敬语比孝雄精确多了,因此,孝雄对他的态度近乎崇敬。

    「因为我们也没办法证明百分之百不是店里的错,再说,当着其他客人面前替店里辩解是愚蠢的行为。人不是要说之以理,而是要动之以情。」

    孝雄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抬头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男人。他身材高大挺拔,轮廓如刀削出来般的锐利,说话时带点淡淡的中国腔,不过,所说的话总是像至理名言一样,格外能够说服人。

    「孝雄,你还记得那位客人点餐时,你是背对着他吧?你在收拾碗盘时,他点了啤酒,而你也没有看着他的脸就回说:『好的!』。」

    「呃……」孝雄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急忙辩解:「也许有这么回事,但那是因为今天特别忙啊。」

    「而且不只一次,有两次。你在和坐他旁边的女客人聊天,对吧?」

    「是的,因为对方主动找我说话,问我几岁、星期几上班,只说了这样而已。」

    「那位男客人就是在这之后叫住你的。他大概是觉得你这个吊儿郎当的菜鸟工读生没把他看在眼里吧。」

    孝雄很惊讶,再次望着宵峰,心情犹如被人在背后倒入冰块一般,他知道自己脸红了。

    宵峰仰望粉红色的云朵,接着说:「事出必有因,事都息息相关呢。」

    李宵峰是二十三岁的上海人,两人第一次在打工餐厅见面时,他说自己名字的北京话发音是「Xiao Feng」,可是孝雄怎么也没办法标准地发出这两个音,而因为宵峰不喜欢日语发音的「shū hō」,于是孝雄就将他的名字念作「shao hon」。他是孝雄第一个结识的外国人。

    宵峰说他来日本是为了高中时代的女朋友。当年十七岁的宵峰对前往上海短期留学学中文的十六岁日本女孩一见钟情。她的打扮不花俏,即使只是牛仔裤配T恤也显得清新脱俗,脸上虽化着淡妆,但唇上水嫩的唇蜜总是予人难以招架的性感。她不常发表意见,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蕴藏言简意赅的道理。至少在宵峰眼里,她与其他只想着如何吸引男生开口搭讪、言行举止总是以此为目的的中国女孩截然不同。对他来说,这女孩象征着未知。而在他的猛烈追求下,两人成了一对情侣,他们持续交往直到她结束为期半年的短暂留学为止。在回国之前,女孩已经深深爱上了宵峰,可是他仅对女孩付出必要的关怀,随即与她潇洒分手。因为在这半年的交往期间,他已经学会了基本日语,同时也发觉当初在女孩身上感受到的未知大幅减少了。不过,也由于这个经验,让他下定决心前往日本的大学留学。他认为以那个女孩当作跳板,未来应该能够找到对自己来说更珍贵的事物。当时北京奥运开幕在即,两年后上海也将举办万国博览会,因此,经营贸易公司的父亲不能接受儿子的日本留学计划。他父亲说:「明知道这片土地即将下起黄金雨,怎么会有人想要离开?」可是年轻的宵峰想要的不是既定的未来,而是全新的未知。

    在东京四年的大学生活,宵峰不但学习到近乎完美的日语,也建立起各种人脉,还曾经与将近一打的日本女性交往过。他常常为了金钱与人际关系四处迁徙,只是在找合租或同居对象时,一定会选择日本人,刻意借此磨练自己的日语能力。另一方面,他也积极拜托在日华人圈帮忙寻找打工机会,从餐饮业到进口商、翻译、推销中文教材等,所有工作无不尽心尽力,逐步建立起扎实的人脉。到了留学第三年时,他已经十分有自信,只要是任何他想做的工作都难不倒他。实际上,光靠他打工的收入就足以支付学费及生活费。他虽然还是个学生,却已经完全能够在异国做到经济独立。

    与众多日本女性交往的经验,也让他有机会造访日本各地。他在东京结识的女孩们,有的来自雪国,有的来自外岛,加上他本身性格讨喜,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去拜访女孩的老家,见见对方的父母,听听当地的见闻,畅饮当地美酒。久而久之,对宵峰来说,日本再也不是未知的世界了,他不禁认为,在他离乡背井的这段期间,为了举办万国博览会而焕然一新的上海,或许才是未知的土地。也因为这样的迷惘,让他大学毕业后没有去应征日本的公司,而是继续待在认识的进口商那里帮忙。眼看毕业时领到的一年签证即将到期,他的迷惘更加强烈。

    正巧这家中餐馆人手不足,在这里工作便成了他寻找下一个目的地之前的暂时落脚处,或者也可以说是为了报恩。因为这里是他初来乍到日本时,第一个打工的地方。这家店抚慰了他在异乡的不便,以及对于祖国料理的渴望,因此,宵峰至今仍没有忘记这份恩情。精通北京话、英语、日语的他,对于餐厅及客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初还是国三生的孝雄,谎称自己是「高中生」前来面试工读生的工作,也是宵峰向店长说情:「反正下个月他就上高中了,既然他想工作,就让他试试吧!」

    这些事情都是孝雄待在餐厅后场的休息室、在回家途中,或是被宵峰带去昏暗酒馆时,陆陆续续得知的。他心想,简直跟电影情节没两样。甚至觉得如果和这个仪表出众的中国男人在一起,自己的人生也将成为他戏剧化情节的一部分。

    「秋月学弟,我们去喝茶吧!」

    总算熬过英文课,第六节课终于结束,正当感到如释重负时,佐藤弘美走进教室来。见有学姊闯进来,班上几位同学都好奇地看向他们两人。

    「松本呢?」孝雄问。

    「学生会还有一个钟头,他说结束后再跟我们会合。」

    「你们若要约会的话,应该两个人自己去啊!」

    「他希望你能来。三个人在一起气氛比较轻松嘛!」

    孝雄忍不住想问佐藤,难道身为女朋友一点都不介意吗?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孝雄想起宵峰之前也拜托他做过类似的事,他不禁感到有点懒。

    这些人实在是……,既然喜欢对方,就应该好好享受两人世界啊!孝雄忽然想起雨天的凉亭……,连忙甩甩头。

    佐藤以为他在拒绝,于是不停拉着他的衬衫下摆,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好啦好啦,一起去嘛!」

    她眉毛上方的整齐浏海,随着身体动作摆动,止汗剂的清香扑鼻而来,孝雄突然联想到雨女的香水味。

    男女之间的事我实在不清楚。还在沉思的他,就这样被连拖带拉地拽出教室。

    点了一杯一百八十日圆的冰咖啡,在店里待了两个半钟头,走出连锁咖啡店时,他感觉皮肤上有股黏腻的湿度。尽管这天天气晴朗,依旧还是梅雨季节。孝雄仰望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的电线,心想白天逐渐变长了。自从进入梅雨季节后,仿佛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他和佐藤两人在咖啡店里待了一个钟头,接着姗姗来迟的松本加入他们,三个人一起闲聊了三十分钟。因为到了补习时间,佐藤便先走一步,于是接下来是孝雄与松本两人以吸管小口吸着融化的冰块水,来度过这一个小时。跟这些家伙聊天打屁是很愉快,但我好像分别在和他们两人约会。孝雄感到有些错愕。

    松本是他国中时代的同学,一上高中,就和大一届的佐藤弘美交往,尽管他谈恋爱很积极,却似乎在极力避免两人单独约会。不过,和孝雄独处时,他却又窃笑地说:「我还是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生。」孝雄想,或许年长女性也认为,像松本这样兼具成熟与稚气的混合体很有魅力吧!

    话说回来,最近我身边怎么净是些比我年长的女性?二年级的佐藤、大哥前阵子带回家的梨花姊、宵峰的女朋友叶子姊,还有那个雨女。我记得梨花姊是二十二岁、叶子姊二十五岁,那雨女到底几岁呢?年纪比她们大还是小?

    孝雄望着总武线车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思索着,却没有半点头绪。

◇◇◇


    到了六月底,日本庭园的紫藤花架开花了。这次的开花时间比往年晚了一个月,开得不合时令,仿佛在等待什么。鲜艳的紫色花朵在丰沛的雨水中发光,晶莹的水珠停留在花瓣上又纷纷滑落,看来无比可爱,好似紫藤也有一颗喜不自胜的心。

    事后,孝雄想想,自己一定是受到紫藤花的影响,才会对雨女说出那种话。而前一晚收到的招生简章,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那是他之前向制鞋专校索取的简介,上面写着就读两年的学费总计是两百二十万日圆。一看到这数字,他估计若接下来高中三年都打工的话,应该可以存到两百万日圆左右,心想:「搞不好能存够学费。」因而有些得意忘形,就对那个雨女说了些不像他是会说的丢脸话。此刻孝雄的心里有些后悔,却也有着「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的自豪。

    「——鞋匠?」

    雨女反问的声音,至今仍回荡在耳朵深处。孝雄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看起来有一点吃惊,不过,语气里应该没有嘲弄的意思。

    若只听雨女的声音,会觉得她是个国中生,声音稚嫩甜美,总带着些许的紧张,就像班长或学生会长那类正经八百少女的声音。

    那天早晨,两人在一如往常的凉亭碰面时,雨女开口的第一句话:「欸,你看到了吗?那个紫藤花架。」

    难得见她那么雀跃,孝雄忍不住反问:「咦?花架在哪儿?」

    于是两人撑着伞走到位在池畔的紫藤花架,并肩站在如瀑布般垂绽盛放的紫藤花底下,孝雄这才发现自己比雨女高那么一点点。心中隐约想着,太好了。

    紫藤花上的水珠纷纷滑落,在池面上画出美丽的涟漪,就像是某个人把心意传达到某个人的心里一样。

    「我想成为鞋匠。」孝雄不自觉脱口而出,「……我知道这梦想有点不切实际,而我只是很喜欢思考鞋子的造型、动手做鞋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难为情,又补充说:「我现在的技术当然还上不了台面。我自己知道。」

    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只听见雨女轻微的呼吸声。孝雄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瞬间正好对上。她只是微笑着,没有说半句话。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于是孝雄鼓起勇气继续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从事制鞋的工作。」

    孝雄这番话仿佛是在说给紫藤花听,就像在宣示自己也没察觉的心情,这些话在孝雄心中回荡着,整个胸口逐渐炙热。

    如果她那时对我说:「哦,你真厉害」或是「加油」之类的,我反而会不知所措吧,孝雄心想。也许会羞到无地自容,或许也会感到后悔,甚至还有可能恼羞成怒,所以他有些庆幸雨女不是这种人。她只是微笑回望着,就给予他莫大的鼓舞。从此以后,孝雄不再暗自称她「雨女」,而是称「那个人」。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夜晚临睡前,孝雄都强烈地祈盼下雨。

    就在紫藤花架的那天晚上,孝雄梦见自己在天空遨翔。他已经好久没有做这样的了。他在梦里成了一只大乌鸦,从胸前到指尖都厚厚覆盖着一层强壮坚实的肌肉。一挥动翅膀,空气就像水一样被猛烈推挤出去,使得他能够自在轻盈地四处遨翔。几道柠檬黄的阳光,从连绵厚实的积雨云缝隙间延伸到地面上,远方可鸟瞰到熟悉的东京街景细节,从自家屋顶到儿童公园的游乐器材,甚至是混居大楼窗户可窥见的茶水间,全都一览无遗。他飞过高圆寺,穿过中野,滑过西新宿高楼大厦的缝隙,终于来到了常去的日本庭园。突然间,积雨云同时降下了雨滴,雨水瞬间染湿了地面,四处洒落的阳光将大楼、道路及树木映照得闪闪发亮。这时候,乌鸦孝雄发现了两把雨伞,一把是塑胶伞,正走在新宿门通往凉亭的小径上;另一把则是枣红色雨伞,从千驮谷门往凉亭前进中。

    这两个人是前来避雨的,那么,我该往哪里去?他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啊,就去那里吧。于是他绕着庭园盘旋一圈,飞往位在代代木的电波塔。他朝着高塔不断往上飞,穿过云层。「啊啊!雨停了」的心情,与「我醒来了」的心情,同时涌上心头。

    醒来的瞬间,他再次期盼下雨。

◇◇◇


    「孝雄,再夹一点火锅料吧?」

    「孝雄,多吃一点空心菜,你还年轻。是不是在跟我客气啊?」

    宵峰和叶子一左一右像立体声环绕音响一样,拼命地叫他吃,孝雄把螃蟹拼命塞进快要撑破的胃里。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年纪轻,食量就很大呢?应该说,宵峰难得会说一般人话耶!孝雄在心里默默对着堆积如山的蟹壳嘀咕着。

    不过,宵峰做的每一道菜都非常好吃,尽是店里菜单看不到也不清楚名字的中菜。像是入口即化的鲜甜蟹肉、放了虾子和面疙瘩的麻辣火锅、厚切瓜炒午餐肉,就连简单的氽烫青苦瓜圆片,也有令人惊讶的多层次新奇滋味。

    孝雄心想,准备这些食材一定费了不少心血吧!因此更加不解他把自己找来的用意何在。

    「孝雄感觉像弟弟,你有哥哥吗?」叶子问。

    大胆裸露在无袖上衣外头的雪白香肩,让孝雄有些无法招架。

    「有,他大我十一岁。」

    「那就是二十六岁?是什么样的人?」

    「他在手机公司当业务,感觉有点轻浮。」孝雄偷瞄叶子噘嘴吸吮蟹膏的模样,一边回答。

    叶子姊很有女人味,吃东西的模样好看又性感,身上柠檬黄蕾丝洋装底下隐约透出半截大腿,拨到一侧的浏海半掩着右边脸颊,孝雄认为这样反而让红唇格外醒目。她华丽成熟的风范有些类似梨花姊,不过,跟雨天那个人却完全不一样。

    「怎么?叶子,要孝雄把他哥介绍给你吗?」宵峰喝着绍兴酒随口说,语气像是在对妹妹说话。

    「好主意。我们的年龄差距刚刚好,而且有孝雄这样的弟弟,我也很开心。」

    「不行不行,我老哥那副德性,也有女朋友了。」孝雄连忙说。

    事后想想不对,怎么是我在紧张呢?叶子姊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我瞪着宵峰。他却没发现,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大口喝着酒。

    「啊——真可惜。真是太遗憾了!我也要喝绍兴酒——我要喝醉——」叶子开心地说。

    「哦,你要喝吗?」宵峰起身去厨房拿玻璃杯。

    见他的脚步不对劲,孝雄注意到他喝醉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孝雄再度对着蟹壳喃喃自语。

    就在前几天,宵峰邀孝雄陪他和叶子一起吃饭,孝雄以不想当电灯泡为由拒绝了,宵峰却低头恳求他一定要来。盛情难却之下,孝雄只好依约在晴朗的星期六下午,来到位在中野坂上的大楼。孝雄原以为既然是住在这一带,宵峰家一定是光彩夺目的高楼大厦,没想到他却住在屋龄超过三十年的五层楼旧公寓里。不过,这栋公寓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格局宽敞,而宵峰住的五楼也只有他自己一户,因此房间更大。一踏进整齐干净的客厅,叶子已经在那里喝啤酒了。瓶身上贴着中国畅销啤酒「雪花」的酒标,是孝雄没看过的牌子。

    在厨房里忙着做菜的宵峰说:「就快煮好了,你们两个边喝酒边等开饭吧。」

    孝雄与叶子只在店里见过几次面,孝雄和她打了招呼之后,叶子报以微笑,脸上却有莫名的悲伤。孝雄不禁一愣,心想,她之前是这样的吗?

    烟灰缸里塞着几支沾有口红的烟蒂,孝雄喝着端来的麦茶,拘谨地开口与叶子聊天,她的表情立刻又恢复印象中的开朗模样。

    喝了四、五杯掺了砂糖的绍兴酒后,叶子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宵峰只瞥了她一眼,便拿起褐色酒瓶对孝雄说:「真的不喝吗?」这已经不晓得是他第几次劝酒了。

    孝雄笑着重复同样的借口:「我在十八岁之前不喝酒。」

    「这样啊。」宵峰的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落寞。这样的表情,让他难得显露出疲态。

    他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甘醇的酒,轻声说:「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语气就像是在吐露秘密般的严肃,听得孝雄忍不住抬起头来。

    「我一直在找寻能够带我前往某个不同世界的人事物,现在也是。」

    这句话轻轻触动了孝雄心底某个柔软的部份,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第一次触及这个男人的脆弱,他为此感到莫名的感动。当孝雄正要开口问,是什么意思时,就听见叶子回来的脚步声,只得把自己的疑惑哽在喉咙里。

    不知何时夕阳早已西斜,将客厅覆上一层淡淡的影子。等到大家喝够也聊够了,差不多进入「该做的事全都做完了」的疲惫气氛时,宵峰的手机突然响起。孝雄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叶子则是默然看着宵峰。宵峰看了液晶荧幕一眼,随即起身走到厨房去接电话,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们先去屋顶阳台吧。我等一下就上去。现在应该很舒服喔。」原本以手掩着手机收音孔的宵峰,将一把小钥匙抛给孝雄。

    「有屋顶真不错。」孝雄对叶子这么说,隐约带着被赶出门的心情,和叶子一起离开房间。走上短短的楼梯,打开尽头处上了锁的门,眼前看到的是约有二十公尺长的宽广空间,映照在夕阳余晖下。

    宵峰迟迟没有上来,过了十分钟、三十分钟,西沉的太阳一度隐没在云间,随后从云底下露脸,最后完全消失在远处的山棱后方,街上的影子也随之转变。

    孝雄担心地看着叶子抽烟的背影,忽然想到,宵峰或许是为了这一刻——不希望叶子姊一个人待着,才把我找来。

    但孝雄实在想不出要跟叶子说什么。管他的。便随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屋顶阳台的确是舒适的好地方,就像没有游泳池的游泳池畔,四周没有太多的高楼大厦,视野也很辽阔。

    也对,梅雨季节的放晴日子里,夕阳的确是这种颜色。孝雄仰望天空心想。西边天空犹如薄可透光的鲑鱼生鱼片般呈现透明的橘红,距离太阳愈远的天空,颜色也愈接近葡萄紫,等到夕阳完全隐没,天色就会慢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葡萄紫逐渐变成藏青色。

    「宵峰——」身后传来叶子的声音,孝雄坐起身,她正背对着孝雄远眺东方的天空。「意思是『黄昏的山峰』,对吧?」

    孝雄站起来随着叶子视线看过去,那一带全是西新宿的高楼大厦,还有一批新建的不知名办公大楼,而从那些大楼的缝隙及上方,可以窥见熟悉的二百公尺超高大楼,也有都厅、东京凯悦花园酒店的三角形屋顶、冰冷的住友大楼、野村大楼、如虫茧般的东京时尚学园。高楼大厦的顶端在夕阳映照下闪耀着橙色的光芒,下方的街道则沉没在昏暗的蓝色里。

    「那种大楼很像山峰吧?我以后看见黄昏时分的高楼大厦,大概都会想起『宵峰』这两个字吧?」叶子依然背对孝雄,以无法分辨情绪的语调说着。

    接着,她看向孝雄,脸上露出迷途孩子般的微笑,问道:「孝雄,跟我说说你喜欢的人吧!」

    孝雄不晓得为什么深深觉得此刻一定得对这个人说实话。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不过,有一个我觉得应该算是喜欢的对象。」

    叶子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隐约透出大腿的蕾丝裙摆随风飞舞着。「然后呢?」

    孝雄觉得叶子催促的声音听来有些哽咽。

    「最近只要是下雨天,我就会跷掉早上的课,跟那个人一起在公园里吃便当。为此我每天早上都会在便当里多装一些菜。」

    「嗯,她是什么样的人?」

    孝雄想了一下。「她的吃相很难看,会把三明治的馅料吃到掉满地,也很不会拿筷子,我还看过她把酸梅放进嘴里后,口水流出来的模样。她还把巧克力当下酒菜配啤酒。」

    叶子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她在阴影处,而离她甚远的那座山峰则在闪闪发亮。

    「听起来很不错呢!」

    「……或许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等宵峰终于来到屋顶阳台时,天色早已从葡萄紫转为藏青色,城市灯光打在云朵上变成混浊的暗红。孝雄为这顿饭道了谢后,留下叶子先行离开。他本来觉得应该对他们两人说点什么的,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算了,改天再说吧!下次换我请他们两人来家里吃饭。虽然我不像宵峰那么会做菜,但至少可以准备酒,做做日本料理招待他们。孝雄走在车辆不断呼啸而过的山手通,前往JR车站的路上时这么想着。

    结果那一天,竟然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宵峰与叶子。在那之后没几天,宵峰就悄悄回国了。直到收到他从上海寄来的电子邮件,孝雄才知道这件事。信中写着,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孝雄没有问叶子的连络方式,既然宵峰不在了,他与叶子之间也就无需再连系。

◇◇◇


    回想起打算用三年时间让自己变成大人的国中时代,就觉得自己蠢得可笑。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单纯,人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够控制自己。所谓变成大人,就只是能够掌控自己的行为。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快点变成更好、更坚强的人。坐在凉亭里听着雨声,孝雄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鞋子的设计图,一边这么想着。

    我希望自己懂得体谅我最珍视的人,变得温柔又坚强,然后,有一天即使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能够不以为意地活下去,希望能拥有这种不会被击溃的坚强。孝雄反覆着这些想法,并以铅笔画出线条。

    沙沙踩着湿泥地的脚步声终于愈来愈近。

    她来了。孝雄心想。

    抬起头来,就见到枫叶后头那个撑着枣红色雨伞、穿着套装的单薄倩影。

    「早。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孝雄说着。

    那张总是光采动人的美丽脸庞让人看了就有气,忍不住想要挖苦她一下。

    「你竟然还没被公司炒鱿鱼啊?」

    她报以浅笑,收好雨伞走进凉亭。

    不理我?好吧。孝雄的视线回到笔记本上。

    「好厉害,那是鞋子的设计图吗?」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孝雄背后,凑近看着他手边的笔记本。

    呜哇,这么会有这种人!

    「啊啊——喂!」孝雄急忙阖上笔记本。

    只见她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问:「不能看吗?」

    「还不够格给人看!」

    「是吗?」

    「是的。好了,快去那边坐好。」孝雄说完,挥手将她赶走。她乐呵呵地笑着。

    这女人果真令人大为光火。孝雄的胸口却心跳加速、逐渐发烫。

    近处枝桠上,不知是红头伯劳或大山雀,正愉快地唧唧喳喳叫着,雨势在她到了凉亭后也愈下愈大,雨滴落在庭园池子里可爱的啵啵声响,听起来也更加强烈。

    「我要吃早餐了。」孝雄边说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他一如往常在大饭盒里装了满满的两人份饭菜,也一如往常地问道:「要不要一起吃?」

    「谢谢。不过,我今天有带自己的。」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孝雄吓了一跳。这个人会做菜吗?他不自觉就以看不起人的语气说:「咦?你自己做的?」

    「有意见吗?我有时候也会做菜啊!」她不悦地说着。

    同时伸出白皙手指打开粉红色的便当盒,小小容器里装着两个卖相不佳的饭团、糊成一团,疑似日式炸鸡的肉块、煎蛋卷,以及分装在塑胶小容器里的南瓜通心粉沙拉。

    一看就知道不好吃。可是孝雄为了报复她刚刚偷看笔记本,冷不防就伸过筷子,说道:「我们交换配菜吧!」

    不等她回答,孝雄便夹走她便当盒里的煎蛋卷放进嘴里。

    「啊,等一下,我的厨艺不太……」

    她慌张的声音真的很像小孩子,孝雄心想。一边咀嚼着煎蛋卷,砂糖的颗粒沾到舌头上,口味偏甜。

    「嗯?」臼齿喀地咬到硬物。

    蛋壳?这——孝雄立刻后悔自己的鲁莽,这比想像中还难吃。

    「我对自己的厨艺没有自信……」她声若细蚊地轻声说。

    只见她红着一张脸,低头在包包里翻找着。

    「自作自受。」说完,她递给孝雄一瓶宝特瓶茶饮,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

    「呼——」吐出一口气的同时,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看不出来你这么笨拙。」孝雄尽量说得礼貌些。

    「什么嘛!」她看来不太高兴。

    哈哈哈,生气了,那就多称赞她一下吧!

    「不过,嗯,吃起来还算不错,而且很有口感。」

    「你是在取笑我吧。」

    「哈哈。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不行!你吃自己的便当啦!」

    「不行吗?」

    「真的不行!」

    她的脸愈来愈红,发怒的表情和声音也愈来愈孩子气。这是孝雄第一次想要疼爱某个人,这心境仿佛发现了极其珍贵的宝物般。

    是的。孝雄心想。

    就像太阳没入大楼后方,电车车窗的灯光与天空的亮度正好达到平衡的时刻。就像看到急驶在隔壁中央线电车里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却正好被逆向驶过的总武线电车遮住的那瞬间。就像走在空荡荡的商店街,突然瞥见旁边的小巷子在路灯照耀下,笔直延伸到不知名尽头的那时候。

    胸口深处就像被人紧紧抓住,变得好难受。每当遇到这种时候,我都忍不住心想,这种情绪有名字吗?这样的悸动总会一天出现无数次。在遇见她之前,我是这个样子吗?在懂得人会突然消失之前,我是这个样子吗?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不管再怎么想,孝雄依旧找不到答案。

    我知道的,只有最简单的事。我想为她做一双鞋子。

    然后,说出来可能有点蠢,不过——我想,我恋爱了。

    在雨水与枫叶形成的帘幕另一头,不知道芳名的那个人正在微笑挥手。在我看来,她仿佛就是这整个世界的秘密。

    我がやどの  时じき藤の  めづらしく  今も见てしか  妹が笑まひを

    犹如家中庭院开错季节的藤花  无比珍贵  如今最是思念  你楚楚可怜的笑容

    (万叶集八·一六二七)

    情境:大伴家持以在错误季节盛开的紫藤花与变黄的胡枝子叶为题,赠予坂上大娘的两首和歌之一。开错季节的藤花珍贵绝美,在此比喻女性的容貌。

第五话 你,光之庭园——雪野

    总算到了。雪野拖着沉重的脚步,转开玄关的门把。

    她忍不住厌恶起自己,不过是从外头回家而已,为什么会如此筋疲力竭。她从肿胀疼痛的脚上拔下高跟鞋,在玄关脱下丝袜随性一扔,手绕到背后从衬衫外头解开胸罩钩扣,再把刚买来的沉重书本放在桌上,尽量无视凌乱的房间往床铺走去。然而,非做不可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浮现脑海。

    那些空罐子和宝特瓶该整理了、地上融化的巧克力该丢了、洗好乱扔的衣物也该收拾了、还得擦拭黏在瓦斯炉上的油垢、快枯死的盆栽该浇水了,姑且不管那一大堆事的话,至少也该卸个妆……。

    但雪野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头栽倒在床上,伺机许久的浓浓睡意立刻席来。纱窗外传来速克达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某户人家的晚饭香味隐约随风飘来。雪野睁开双眼,以模糊的视线看着上下颠倒的天空。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辽阔清澄的紫色薄暮里隐约闪烁着一、两颗星光。

    明天是不是也会下雨呢?雪野衷心祈盼着。

    一闭上眼,感觉此时此刻还能听得见雨声,似乎能够听见大量雨滴笨拙地敲打庭园凉亭屋顶的声音。

    咚、嗒当、咚、咚、啪嗒、咚。

    杂乱无章的节奏里,掺杂着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总是无忧无虑的野鸟鸣啭,以及土壤吸收雨水的微弱吱吱声。而今天,还悄悄加入了轻微的鼾声。

    听见鼾声,她从文库本里抬起头来,才发现他睡着了。这个还不知道名字、只在雨天早晨的公园里相会的制服男孩,刚才明明还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是睡眠不足吗?念书念得太晚?还是在做鞋子?

    他的头倚着柱子,唯独少年才有的单薄胸膛随着规律的呼吸起伏。雪野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肌肤水嫩有光泽,仿佛从皮虏底下透着光,干净的双唇微张,没有防备的耳朵就像刚做好的面疙瘩一样光滑。果真是年轻人呐。

    这座日本庭园的小凉亭里只有他们两人,雪野因可以尽情欣赏少年而莫名开心。她呆望着少年的颈部线条,想起刚才又羞又窘的情景——让他吃到了失败的煎蛋卷。

    打蛋时蛋壳没有敲好,还以为自己都挑出来了,哪知道还是混了一些进去,成了难看又难吃的煎蛋卷。不过,另一方面她却觉得很快乐。

    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雪野的嘴角自然而然扬起了微笑。好久没这样打打闹闹了。

    「我们交换配菜吧」、「自作自受」、「看不出来你这么笨拙」、「你是在取笑我吧」这种青春校园偶像剧才会出现的对话,都让她感到非常地愉快。同时也注意到,原本夏天冰冷的脚趾都逐渐变暖了。

    开心的同时,雪野也有等量的罪恶感。自己居然和跷课的高中生一起杀时间。

    因为一起躲雨而产生了「共犯情节」,我却借机占尽了便宜。故意迟迟不问对方的名字,还买咖啡给他、吃他的便当、听他的梦想,对我自己的事情却绝口不提,只是单方面逐渐了解他。

    我,尤其是我,最不应该做这种事了。这种情况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个错误。我知道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但是——

    ……但是,再等一下吧!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雪野看着少年的脸庞,他还没醒,不只是打瞌睡而已,还睡得很沉。雪野既惊讶又羡慕,少年能在这座凉亭里睡得那么熟。她十分明白即使只是睡觉,也需要能量;只是搭电车、只是卸妆、只是吃饭,也同样需要能量。她心想,自己在和这男孩差不多大的时候,也一样精力充沛。反观现在——

    ——嘿,年轻人——雪野在心里问着。你觉得我怎么样?嘿。

    「我还能够撑下去吗?」她试着开口小声问道。

    只是声音在传进少年耳里之前,早已消散在掺着雨水的空气里。

    「然后啊,我吃他的便当时,能够尝到味道呢!」雪野说。

    「看来你的味觉障碍逐渐康复了。」话筒那端传来男人的回应。

    那个称为味觉障碍,对吧?他问。

    不同于他担心的语气,即使隔着电话,也能够清楚听出他对于这个病症名称的明显质疑。雪野隐约想到自己当初就是爱他这种直率。

    他的来电吵醒了在床上小睡的雪野,她勉强撑起比睡觉之前更感疲倦的身体,从扔在地上的包包里翻出手机。液晶荧幕上显示前男友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拒接,旋即想起是自己先打给对方的,于是按下接听的图示,同时视线往上一看,才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早已变黑。

    「——不过,直到不久之前,我真的只能尝出巧克力和酒精的味道。」雪野屈膝坐在沙发上说着。这张沙发犹如唯一漂浮在满是垃圾的池面上的宝贵船只。

    「我记得。总之,情况能够改善,我想你下定决心辞掉工作是对的。」前男友说道。

    雪野尽可能地咽下叹息声。「或许吧。早知道都要辞职的话,应该更早提出来,在上一个学年度结束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嗯,大概吧。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离职没那么容易下定决心。总之,你现在别想太多,就当自己是在休假,轻松一下吧!」

    这个人对我说话的态度始终很温柔。雪野将手机换边拿,佯装不知情地心想。语气就像是接触易碎品般地温柔。

    但在我连呼吸都难受的那段时期,你却宁愿听信周遭其他人所说的话,也不愿意相信我。虽然明白这也是无可厚非,我真的相信错不在你。如果真的有人做错,那个人当然是我,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尽管如此,从某一天开始,雪野突然再也无法信任他了。也从他身上学到,有一种感情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出现味觉障碍是在今年的冬天。

    雪野刚开始以为也许是感冒的前兆,她依稀觉得最近有点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不过,当时让她烦心的事情还有一大箩筐,每天都要面对一群讨厌的人,和一堆讨厌的状况。身体经常有某个地方不舒服,像是头痛、胃痛、双脚浮肿、下腹疼痛。但是,每天的工作却不受病痛影响,还是不断地累积。更讨厌的是,来自四面八方几乎要压垮她的视线。与这些事情相比,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当她下班后在家庭餐厅里,完全尝不出波隆那肉酱意大利面的味道时,吓得把面吐进了盘子里。那个不舒服的触感,就像是误食了绝对不能吃的东西,她甚至不断用餐巾擦拭舌头。

    难道只有我的意大利面有问题吗?

    雪野忍不住环顾四周,晚上九点多,这家面对新宿通的家庭餐厅里坐了大约六成客人,有下班的上班族、一群热爱人生的喧闹大学生、一对把餐厅当做自己家晒恩爱的情侣,观察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因为食物有异状而骚动。

    隔壁桌的客人是一位年约三十岁的西装男,正一面滑手机一面吃着蒜香辣椒意大利面。雪野不由得直盯着他的嘴。尽管看不出来他是否觉得好吃,不过,看样子没什么异状。

    只有我的意大利面不对劲,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雪野把鼻子凑近波隆那肉酱意大利面闻着,虽然没有什么强烈香气,不过还是能够闻得到大蒜和洋葱的味道。接着,她放了一条意大利面到嘴里,战战兢兢以臼齿咀嚼。果然没有味道。她还是勉强把面吞了下去,再喝水漱口。她突然注意到隔壁的男子正纳闷地看着自己,便抓起帐单和外套逃离餐厅。

    脑袋一团乱的她走进便利商店,看着架上摆满了便当。怎么办?我是不是该试吃看看呢?碳烤牛小排便当、大份量特选天麸罗便当、主厨推荐蛋包饭、精选牛肉咖哩。

    雪野随便挑了一个便当买回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两分钟。在等待的时间里,她已换上家居服并卸好妆。当听到叮一声,撕开热腾腾容器的胶膜,打开塑胶盖子,带着人工味的热气迎面而来,拿起店员给的轻巧白色汤匙,舀起白饭送进嘴里。她愈是想像,愈没有食欲。

    如果当真没有味觉的话,该怎么办?如果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舌头有问题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喀!背后传来刻意弄响的硬底鞋声,雪野连忙让开。

    一位年纪相仿的粉领族像是终于逮到机会,超车到雪野前面。她穿着浅粉红色的缀毛外套,远比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的雪野矮,身上有甜甜的香水味。就像那种类型的女人都会做的,她拿起每个便当检查热量标示。雪野突然注意到她篮子里的巧克力。

    这么说来,自己倒是很少吃巧克力这种东西。

    可可苦味中掺杂的怀念甜味,伸出了援手相助,在雪野的舌尖上苏醒。

    记得那一夜很冷,外头下着夹带雨水的雪。回到家里的雪野,那天的晚餐是两块巧克力砖和罐装啤酒。战战兢兢放进嘴里的巧克力,虽然不如印象中的甜,不过还是能够尝出甜味。那阵子她养成习惯,每晚都会在家里喝上一罐罐装啤酒,也仍喝得出酒精的鲜味。但雪野还是丧失了甜味和酒精味以外的味觉。这个状态持续了一个多礼拜,害怕的雪野还是去了医院,并接受了各式各样的检查,最后只知道舌头本身无异常。外表看来仍像个大学生的医师表示,这状况恐怕是心理因素造成,嘱咐她过着没有压力的生活,均衡摄取多锌的食物。

    雪野忍不住差点怒吼,这种事情还要你说吗?我也知道啊!

    于是,巧克力、蛋糕、甜面包,还有啤酒和葡萄酒,这些能够吃出味道的食物成了她的救命索,也使得她原本状况就不好的身体更加恶化。尽管如此,她每天早上还是会仔仔细细化好妆才出门,这么做的用意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是美化自己。尽管无法搭上电车的日子愈来愈多,她仍坚持好好装扮自己,毫不懈怠。

    每个人一定——雪野努力这么想。每个人一定都背负,着外表看不出来的地狱在过生活。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来度过人生不曾经历过的痛苦冬季和春季。等到她终于恢复味觉,已离那盘波隆那肉酱意大利面将近半年之后,也就是在雨季里遇到那个男孩之后的事。

    「——那么,离职手续就等暑假结束后再办理。由我去通知上面的人吧。」

    「嗯。我们都分手了,我还给你添麻烦,真对不起。」雪野再次换边听手机。她已经超过两个月没去上班了,但上司只是含糊地当作病假处理。如果是一般民间企业的话,情况或许不会这么好过。不过,幸好她是公务员,同时又有前男友的好心帮忙。但她也很清楚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高兴?」

    为我高兴?哪个部份值得高兴?雪野突然对他感到莫名不耐。

    但他仍以没有恶意的声音继续说着:「为了你能够遇到那位婆婆而高兴。」

    雪野开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婆婆?

    「呃,你指的是谁?」

    「还问我是谁,就是公园那位……做便当给你吃的人。你们不是相处愉快吗?」

    他说话时,背景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雪野直觉认为他正在某人的住处。如果是他那间面对环八通的家,车子的声音不应该是断断续续的。

    他在我不认识的女人家里吃晚餐。餐后,他说要谈公事,于是来到阳台上一边讲电话,一边俐落地以单手拿出香烟叼在嘴上——这样的景象鲜明浮现在雪野面前,雪野惊讶于自己竟能够想像出这一连串的场景。

    不对,他想要和谁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是我忘了自己对他撒谎,是我告诉他——我最近经常在公园里遇见一位婆婆,我们渐渐开始聊天,她还会分享便当给我,她做的菜十分美味……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他最后以温柔的声音说完后,便挂了电话。

    雪野慢慢将手机从耳朵上拿开。

    已经做出决定了,可是……。

    这份工作我明明曾经那么喜欢、那么渴望,明明曾经费尽心血才终于得到。

    为什么?

    雪野突然想起他。

    「——我彻头彻尾是个骗子。」雪野把脸埋进双腿间,喃喃自语。

◇◇◇


    那天似乎是毫无预警地造访,或许也可以说,她早有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尤其在最近这一个月,这种预感愈来愈强烈。

    那一天成了雪野永生难忘的日子。那是象征着所有美好可能的一天,耀眼、珍贵且纯洁。那个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甜蜜、无助又苦涩的余韵,大概会一辈子都烙印在她的心头,不会消失。

    闹钟响了。

    睁开眼睛那瞬间她祈祷着下雨。确认着耳里听到的雨声不是幻觉。

    「是雨天。」雪野这么说着,仿佛在替自己打气。

    头痛、吐意、倦怠都不可思议地瞬间减轻。她自床上坐起身,有好一阵子都保持这个姿势倾听着雨声。从头发就可以知道房间里充满着湿气。雪野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与雨有关的一切。她虽然明白原因,但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说出口,本能地认为不可以说出口。

    她用发带撩高浏海,打上粉底,涂上浅色口红,穿上刚洗好的米白色衬衫,套上深蓝色裤装,系上细细的皮带,在手腕喷上淡淡的香水。她用玄关的镜子检查自己的模样。

    我看起来像是几岁呢?说不超过二十五岁的话,可以朦骗过去吗?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凝视着镜子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真像个笨蛋。」她小声说着。急忙带着伞出门,走在步向车站的人潮中。

    雪野略微轻松地想,今天应该也没办法搭上电车吧!

    实际上也是如此。她以在月台上目送一列总武线电车离开当作借口,便朝着庭园的凉亭走去。

    这个七月的早晨充满明亮的预感,仿佛吹散了环绕着她的黑暗。天空虽然下着雨,却有半边是犹如在发光的灿烂蓝天。低垂的积雨云被风吹得四散,云间可看见更高处的耀眼白云。庭园的绿意经过雨水洗礼后变得更加鲜艳。阳光照在雨水打湿的地面上,土壤的湿气蒸发变成了雾气,于是雨水再度降临,使得水蒸气犹如烽火般四处窜起。

    「嘿,这是回礼。」说完,雪野突然递给少年一个纸袋。袋子里是她昨天刚从书店买来的外文图鉴,十分厚重。雨滴雀跃地咚咚拍打着凉亭的屋顶。

    「回礼?」

    「因为都是我在吃你的便当。你说过想要这本书吧?」

    这样说会不会太牵强?

    雪野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少年困惑地从纸袋里把书拿出来。那是一本初学者必看的制鞋入门书,封面印着烫金的Handmade SHOES字样。雪野的心情就像是在眺望空中的云朵一样,看着少年的表情从困变成惊讶,然后转为喜悦,犹若在风的吹拂下,不时改变形状的美丽白云。

    「这么贵的书!谢、谢谢你!」大声说完后,又连忙改以敬语说:「由衷地感谢!」

    好可爱啊!连我也忍不住跟着开心地笑了。

    少年很快地翻开书。这动作看在雪野眼里,甚是感动。她心想——眼睛闪闪发亮——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形容得太贴切了。就连少年身后降下的雨水,也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雪野喝了一口在庭园附近咖啡店买来的咖啡。能够喝出咖啡的美味,让她松了一口气,甚至忍不住爱怜地确认着留在嘴里的苦味。只要和他在一起,咖啡就有咖啡的味道,白饭也有白饭的味道,雨水也有雨水的味道,连夏天的阳光看起来有夏天阳光该有的样子。

    「呃,我——」少年的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吞吞吐吐地说:「现在正在做一双鞋。」

    「真厉害。你自己的鞋子?」

    啊,我的回应好像大婶。

    他似乎没有察觉雪野的担忧,回答说:「还不确定是谁的鞋子,不过……」他欲言又止。

    啊——雪野突然明白了,她不知为何想到。别说出来——。

    「是女鞋。」

    听到这里,她原本雀跃的心情倏然消失。

    「……可是,我怎么样也做不顺手,所以……」

    心底逐渐一点一滴渗出带着暖意的感情。她正欲分析这样感情,少年继续说道。「我希望有个参考,但我不能用自己的脚,所以,如果不麻烦的话……」

    「能否让我参考你的脚呢?」

    雪野不用看也知道少年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说话,而她知道自己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鹡鸰以清澄的声音鸣叫着。这座庭园里栖息着各式各样的野鸟。雪野对于鸟名一无所知,只知道鹡鸰。因为这种鸟曾经出现在《古事记》里,她记得教古典文学的阳菜子老师,曾在课堂上放过鸟鸣声的录音带给大家听。

    对了,她想起正是这种鸟教会了众神男女之间的眉目传情。

    雪野脑中的某个角落自动想起这些事情,体内十分炙热,皮肤却依旧冰冷。她隐约想着要保持距离,同时脱下一只高跟鞋,将没穿鞋子的右脚缓缓伸到少年面前。两人隔着雪野的右脚,面对面坐着。少年的手战战兢兢触摸着她右脚拇指的指尖,冰冷的脚趾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袭来,因而吓了一跳,心脏咚咚狂跳着。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十分剧烈,她甚至开始担心少年会不会听见。她莫名感到难为情,祈求着身体别发出任何声音,祈祷着雨能够下得更大声,企盼着鹡鸰能够继续鸣叫下去。

    这个时候,少年的双手轻轻捧着雪野的右脚,抬高脚掌测量重量,接着,他的手指移动到脚尖、足弓、脚踵,像是在确认形状和柔软度。

    雪野认真到几乎想哭地心想,幸好我前阵子刚磨过脚踵,并因此松一口气。

    少年从书包里拿出蓝色的小卷尺,从塑胶圆盘拉出白色的金属片,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旋即拉出PVC塑胶制成的量尺。

    书包里居然带着这种东西?雪野莫名觉得感动。

    卷尺像绷带一样轻轻缠上她的脚,用卷尺量着脚尖到脚后跟、脚后跟到脚踝的长度,少年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数字。在这个过程中,雪野的心渐渐恢复平静,雨势就像是要填满这段沉默的时间,逐渐增强,但阳光也愈来愈耀眼,鹡鸰仿佛为此感到高兴,而提高了鸣叫声。

    铅笔滑过纸面的声音掺杂在雨声中,总觉得——雪野心想,总觉得这个地方、这座庭园,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可以站一下吗?」少年静静说着。「最后,我想撷取脚在负担体重时的形状。」

    雪野想要回一声,嗯。但喉咙却没有振动,只吐出一口气。

    她脱下左脚的高跟鞋,抓着凉亭的屋梁,站到长椅上。少年将笔记本塞进雪野的右脚底下,弯下腰,左手轻轻按着雪野的脚背,以铅笔小心翼翼描绘轮廓。雪野目不转睛低头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叶子摩擦的声音由远而近,风同时吹动了雨水、枫叶与雪野的头发。几颗小雨洒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或许在你的体内有道光芒能够改变我,雪野这么想。

    「我……」她很自然地开口说道。少年仰望雪野。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办法好好走下去了。」少年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雪野的脸。

    「你是指工作?」

    「嗯……都有。」

    少年什么话也没说。隔了一段只听见鹡鸰鸣叫的时间之后,他笑了一下。是的,雪野看见了。接着,他还是没有说话,视线回到手边,铅笔的声音再度加入雨声里。

    这里真像是一座光之庭园。雪野望着闪耀的雨水,心想。

    现在的我正在失去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呢?或者我将得不到半点东西,却仍然伤害了某个人,自己反而失去了更多?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蓝天和太阳,回到一如既往的梅雨季节。雪野清楚地记得,这天下午自己独自撑伞走向庭园出口时,曾经这么想着。

    各处的枝桠上静静黏着被雨打湿的蝉壳,现在这时节就像夏季真正伴随蝉鸣声到来之前的前奏。

    正因为如此,那段时光很完全、很美好。

    雪野在往后的人生中,总会不断偷偷想起在光之庭园的时光。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曾拥有,同时也是什么都没结束的时光。只有纯粹的善意、再也不会遇见的完美无暇时光。假如神告诉我,可以让我重新体验人生中的某一天,我一定会选择光之庭园的这一天。

    在后来的人生中也证明了,雪野当时的预感没有错——自己会伤害某个人、失去某些东西。从某些意义上来说,她认为在那座庭园里的时间,是人生的高峰。

    然而,尽管如此,那段完美的时光,将以不管是神或国王或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坚毅,持续温暖雪野往后的人生。

◇◇◇


    夏蝉高鸣。

    九年前,雪野刚到东京时,有几件事情令她相当惊讶,蝉鸣声就是其中一桩。爱媛县的蝉当然也会叫,不过,感觉就像是大自然里的众多声音之一,程度与鸟鸣、风声、川流声、浪涛声等一样平均。但东京的蝉简直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千军万马奔腾,音量充满爆发力,吞没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因此,即使鹡鸰仍在啼叫,也完全听不见。

    比往年晚了几天,关东地区的梅雨季节宣告结束,消息才一宣布,就像是有人听到消息便关掉开关一样,完全不再下雨了。几乎与此同时,学生们也进入暑假,因此,少年不再出现在早上的凉亭。

    雪野想起他曾说过的话,我规定自己只能跷掉雨天早上的课。

    她记得当时自己还面带微笑觉得他是个只认真一半的怪孩子。然而,雪野注意到自己现在莫名有种对方没有遵守约定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这反应,就像是埋怨好友与其他人变成死党一样不合理,也自觉自己这种情绪不恰当。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连放晴的早上也会天天来凉亭报到。

    今天也是如此。在一早就很炎热的阳光中,雪野坐在凉亭里,外头的世界正在放暑假。雪野今天不是穿套装,而是白色背心外搭水蓝色开襟外套,下半身是绿色的波浪裙,脚穿楔形凉鞋。令人想不到的是,晴天的庭园从早上开始就有众多入园的参观者,包括拎着相机的外国游客、抱着素描簿的老人团体、手挽着手在散步的高雅中年情侣。

    雪野刻意散发出「我不是在等人,而是在这里享受读书乐趣」的氛围感,一个人坐在凉亭里,视线落在文库本上。

    嗯,这样很好,他没有借口可以跷课最好。事到如今,她才记起要说服自己这样想,虽然她很希望这样以为,但心里却渐渐觉得真相不是如此。

    「其实我——真的不希望梅雨季节结束。」她试着小小声地说出口,结果不禁眼头一热。

    不行不行不行,不准再想这件事了。雪野连忙把视线看向腿上的文库本。我正在享受阅读的乐趣。她打算专注在文字的连结上。

    一望无际的美丽原野在夏日盘阳下无比耀眼,尽管凉风徐徐,在额田心里,阳光也好、风声也罢,尽是虚空。快乐已不复存在,徒留额田深陷无尽的孤寂与不安里。

    「拜托——」雪野忍不住这么说。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她从书柜上拿出很久没读的井上靖《额田女王》。其内容在讲述被天皇两兄弟同时爱上的万叶宫廷歌人、悲剧女主角额田王的人生。

    雪野最早阅读这本书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当时她最喜欢的故事段落,是女主角独自漫步在紫草原野上的场景。其后便戏剧性诞生出那首著名的和歌。学生时期阅读,只是单纯觉得雀跃,如今却是读到哪儿都莫名觉得感同身受。也因此,她从刚才就一直无法专心看书。

    雪野突然听见脚步声,反射性微笑抬起头。

    「这座公园好大喔!」、「真难想像这里竟是新宿。」

    一对二十多岁运动装扮的男女,手牵着手走了过来。两人在树荫底下散步的融洽气氛,太健康、太耀眼,雪野尽管沮丧也忍不住眯起双眼欣赏。

    「啊,不好意思。」运动女孩无忧无虑地对着,从长椅上起身让出两人可坐空间的雪野点头致意。

    「不客气。」雪野也笑着回应。

    雪野重新在凉亭角落坐下,再次翻开文库本,耳里听见运动男孩与运动女孩的热烈交谈。

    这里是日本庭园,对吧?接下来要去哪里?好像有座温室,要不要去看看?我想看我想看!不过,在地图上看来有点远,你还能走吗?这种距离难不倒我的。

    雪野的视线只浏览在文字上。晴天的这地方就像个陌生的场所。她满心寂寞地这么想着。

    上午她在凉亭里消磨时间;下午则在新宿、代代木、原宿、外苑一带漫无目的地漫步。若穿着凉鞋的脚趾觉得痛的话,她就会走进连锁咖啡店里休息,等脚不再痛了,就再度继续走。就这样反反覆覆直到日落西山、漫长的夏季白天结束。

    雪野以这种方式度过了八月。她在凉亭里假装阅读文库本、在坚硬的柏油路上散步、喝着逐渐变淡、变温的拿铁咖啡,一边不停地想着能不能找到什么人?有没有人愿意来见见自己?有没有人会突然联络我呢?雪野一面滑动手机通讯录,一面思索着。

    依里之前打过电话给我,不过,她的孩子还小,恐怕不方便出来。丸井似乎辞掉了工作,可是人家刚新婚,把对方找出来似乎不太妥当。住在东京的高中同学、大学朋友、朋友的朋友、学生时代的男友、没能成为一对但一起吃过几次饭的男孩子、在研修时觉得很对盘的女生、公司同事……。连她都想不到,自己的通讯录里,居然列着这么多人的名字。

    好久不见!天气依旧炎热,近来可好?我今天和明天临时休假,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喝杯茶?这么突然实在不好意思,若是没空也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啊。

    雪野打出这样一封没有指定收件人的电子邮件。

    我受不了了。我好想见见某个人,却不知道该找谁见个面才好,也不知道有谁想要和我见面。我身边似乎没有那种,想要见面时能够不找理由直接相见,能称为朋友的人。

    也许社会人士都是这样吧!雪野想要说服自己这样想,却还是感到满心绝望。太阳一下山,雪野就混在准备回家的人群里,前往超市买晚餐的材料。拖着疼痛的双脚回到家,脸都没洗就直接倒在床上,静静等待疲劳消失。待身体能够活动时,才慢吞吞地起身卸妆更衣,并在凌乱的厨房里煮晚餐。她端着咸稀饭或乌龙面或亲子井,这类好消化又能够简单装在一个容器里的料理,弓着背坐在沙发上享用。料理虽然不甚美味,至少都还能够尝出味道。

    她心想,这是那个男孩留给我的礼物之一。

    从纱窗外吹进带着夏季味道的晚风,风吹过脚趾之间。从那次之后,脚就成了某个特殊器官。她轻轻抚摸脚趾,甜蜜又无助的疼痛从趾间来到腰部,并逐渐扩散到全身,这种感觉也是他留给我的礼物。那个散发出光芒的男孩,才一个月的时间就给自己如此大的改变,雪野对此深感惊讶。

    酒吧的灯光一向都这么昏暗吗?

    雪野品尝着调酒「咸狗」在舌头上的微辣触感,手指碰了碰看来宛如小动物骨头的综合坚果,浏览吧台后侧架上陈列的众多瓶子,同时回溯着记忆。她这辈子去过的酒吧不算多,不过,印象中每一家都比这里要明亮些。

    或者是因为我形单影只,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雪野不可能会懂独自在酒吧里喝酒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她过去不曾自己一个人到酒吧来,纯粹是因为没有那样的机会。在外头喝酒时,她总是和朋友或男朋友或同事一起。所以她现在故意装作习惯独自喝酒的模样,交着双腿坐在高脚椅上,实际上心里却是忐忑不安。她先喝了推荐酒单上的比利时豪格登白啤酒,再喝白桃鸡尾酒,接下来的咸狗调酒也快见底了。店里没有能够眺望夜景的窗户,这灯光对于阅读文库本来说太暗了,她对电视上静音播放的运动实况转播也没有兴趣,所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喝酒。尽管如此,这家酒吧还是她犹豫了半天才走进来的,所以不可能只待一堂课的时间就出去。她如此这般地说服自己,并小口喝着咸狗调酒,仿佛那是遇难时仅存的珍贵水源。

    她想要喝啤酒,于是在睡前打开冰箱,却发现里头连一瓶也没有。

    该怎么办才好?她开着冰箱门,想了一会儿。

    澡已经洗了,身上穿着T恤和短裤也不能出门。但是,欸,嗯。

    她关上冰箱门,心里有了决定。因为想喝啤酒,她换上浅绿色的洋装,嘴唇只大略涂上唇蜜,带着藤编小包就出门了。搭着老旧电梯下楼,来到宽阔的外苑西通,一接触到夜晚宁静的空气,雪野觉得独自待在房里无法呼吸,也发现自己想要出门找个人说说话,任何人都好,就算是便利商店的店员都好。

    在人车稀少的道路远处,能够看见便利商店独自亮着小小的绿色灯光。雪野朝着那儿缓步前进。听着凉鞋规律的声响,突然往旁边一看,在空无一人的笔直小巷尽头,亮着朦胧的橘色灯光。

    那个地方原本就有店家的吗?雪野像是受到牵引般转进小巷子里。

    原来那是一间酒吧。在混居大楼的楼梯旁边摆着橘色台灯照亮的小小菜单。她不常去酒吧这类的地方。她回想起那些与罐装啤酒不同、复杂又精致的饮料,觉得有些怀念。

    怎么办好呢?她望着酒吧,过门不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在菜单前面放慢脚步,却下不了决心准备再次过门不入。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位牵着狗的女子,边走过去边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她。当下雪野被迫做出决定,走下菜单旁的楼梯,打开由铁和木头组成的沉重大门。

    「你一个人吗?」右边突然有人对自己说话,结结实实把雪野吓了一大跳,她原本已经无聊到,开始数着续杯的调酒咸狗杯缘盐粒的数量。就在她把脸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酒杯,且口中喃喃数到「一百二十九」之后……

    「啊,抱歉。你没事吧?」大概是见她受到惊吓的反应太剧烈,开口搭话的人连忙道歉。

    「我没事……啊,是的,我一个人。」雪野也连忙回答。晚了几秒,脸庞才开始发烫。

    看到这反应,右边的男子微笑说:「太好了。我一直在犹豫着该不该主动找你说话。这么唐突真是抱歉。我也是一个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雪野还抓不到关键,只是含糊地点头。她盯着不知何时坐在隔着两个空位外的男人,深色衬衫搭配略带光泽的夹克,没打领带,能够遮住耳朵的偏长头发往后梳,肩膀宽度很平均,年纪大概比雪野大几岁,整个人感觉就像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欧美品种狗。

    「你经常到这里来吗?」洋犬男举起酒杯问道。

    「不……我不常来。」

    「这家店挺安静的,很不错吧?我的公司就在附近,下班后偶而会到这儿来。」

    「所以今天也是?」

    「是的。」

    他应该是在搭讪吧?一定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雪野一边心想,一边斟酌回答。既然身在酒吧,现在又是晚上,遇到有人搭讪也很正常,毕竟我本来就想要找人说话才出门的。

    「……你的下班时间好晚。」

    「是的。我在这附近的出版社工作。就是在四四停车场转角那个便利商店旁边的大楼。一楼是餐厅……欸,你大概不清楚吧。」

    雪野含糊地微笑回应,她的确不知道。

    「你呢?」对方问。

    「嗯,我的公司不在这附近,不过,我家在这附近。」

    「我想也是。」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打扮很简单,感觉不像是刚从公司离开。」

    洋犬男有所顾虑地看着雪野的服装,一边回答。雪野感觉对方似乎也看透了自己家里乱糟糟的,瞬间感到很丢脸,双颊因此变得更加躁红。

    「我觉得很不错。」洋犬男突然改变语气开朗地说,似乎想要拉近距离。

    「咦?」

    「夜里一个人轻松前来喝酒,这样很不错。很少有女性能够这么自在随性。」说完,他露出很棒的笑容。雪野感觉到一股酥麻的喜悦,就像自己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做了善事,却得到班导的夸赞一样。

    「我姓齐藤。你呢?」

    「啊,雪野。」

    「雪野?这是名字还是姓氏?」

    「经常有人这么问,这是姓氏。」雪野笑着回答,像是突然想起而喝了一口咸狗调酒,盐巴的粗糙颗粒摩擦着嘴唇。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散步时,碰巧遇见外遇对象,此时丈夫也刚好出现,她连忙丢下外遇对象离去?这不就是三角关系吗?而且她的交往对象还是一对兄弟,情况岂不更惨烈?」

    「嗯——惨烈倒是还好,我想,这里形容的应该是更安静且复杂的心境变化。」雪野说完苦笑。

    洋犬男问她休假都做些什么,她回答在公园里看书,接着对方又问道目前正在看什么书,她回答《额田女王》,洋犬男却不知道额田王的历史背景。她把「你真的在出版社工作吗?」这个问题吞进肚子里,只对他说这首和歌在课本上学过。

    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猎场的守卫是否瞧见你朝我挥舞衣袖?

    对方回答好像听过,但他原以为主角是男人,雪野忍不住冲口而出,纠正对方应该是女人,洋犬男却因此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与大海人皇子、天智天皇分开后,独自带着寂寞的心情在草原上漫步。那个地方是一片开满白花的紫草原,也是皇家的猎场。皇家猎场是一般人禁止进入的野地。」

    「哦。」洋犬男喝着威士忌,听得津津有味地点头。

    雪野也喝下鸡尾酒润喉,突然想到,这个叫什么的酒是第几杯了?她很久没有喝到微醺,不过,带着微醺的感觉与人聊聊自己喜欢的事情,感觉挺愉快的。

    「这时候,她的嘴里很自然地吟咏出那些词句——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

    「还真是白话的形容啊。」

    「是很白话没错。」雪野也笑了。

    「当天晚上举行了大型宴会,众人边喝酒边吃饭,并且一个个来到天智天皇的跟前即席做出当天的和歌。因为采取随机指名的方式,每个人都很紧张,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点到。只有额田王一个人很从容,只要她想做,一瞬间就能够创作出好几首和歌。」

    「也就是所谓的才女吧!」

    「是的。不过,感觉上她体内拥有的不是现在所谓的才华,而是比较偏向灵媒那种力量。」

    「雪野小姐也有点像灵媒,你的老家该不会是开神社的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普通上班族。然后呢,额田王的脑海中浮现了枕词(*注5:和歌开头的第一句,有限定、修饰、类音联想及双关语等多种形式。)——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到此就完成了上半句。」

    「哦。……这么说来,雪野小姐也有过同样经验吗?」

    「呃?」

    「我是指『惨烈』的经验。」

    啊,在说外遇吗?雪野慢了几拍才注意到。对方大概是听腻了和歌的事情吧。她突然感到很抱歉。

    「没有,我不太……应该是完全没有那种经验。呃……」

    她想称呼洋犬男的姓氏。但,他说他姓什么?佐藤?加藤?还是渡边?

    「你呢?」由于想不起来只好敷衍过去。

    洋犬男开怀大笑。「啊啊,雪野小姐忘记我姓什么了,对吧?」

    「呃,不,那个……抱歉。」

    「哈哈,别放在心上,因为我的姓氏太平凡了,大家都会忘记,或误以为是佐藤还是加藤等。我姓齐藤。」

    看到男人笑着喝酒的模样,雪野放心了。

    「和你聊天真愉快。」男人说。

    「咦?真的吗?」

    「是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雪野小姐呢?」

    「我也觉得很愉快。」说完,她喝光杯里剩下不确定是什么种类的鸡尾酒。

    「老板,给她一杯某某霜冻鸡尾酒。」雪野听到洋犬男这么说着,心情就像放学后待在社团教室里,充满无须顾虑的自在。

    两人决定换个地方继续喝,不过,这附近没有什么店,于是他们坐上计程车。雪野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青山通灯光,在酒精作用下,意识变得有些模糊的脑袋想着,所谓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展开的吧!不是因为待在同一所学校或公司而认识,也不是透过别人帮忙介绍而认识,这个世界上独立自主的大人,都是像这样自主行采取行动,自然而然就认识了某个人,然后也自然而然扩展了自己的世界。雪野感觉自己终于接触到过去不曾知晓的宇宙真理,终于变成大人了。

    他们过了铁卷门已经拉下的涉谷车站附近便下了计程车,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因为酒精而发烫的皮肤,接触到夏天的潮湿空气感觉很舒畅。雪野的右手背好几次碰到了洋犬男的手腕。印象中,好久好久以前也曾经像这样,与某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涉谷街头。

    她的手冷不防被握住,因为她早有预感,所以没有过度惊慌失措。不过,停下脚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道玄坂的宾馆街,还是感到有些讶异。与某个人同床共枕时的舒畅感隐约掠过心头。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洋犬男说。

    这种时候的台词居然跟连续剧或漫画里的一模一样,雪野觉得可笑,也噗哧地笑了出来。洋犬男八成以为那个笑容代表同意,他一手环上雪野的肩膀,试图将她轻轻推进宾馆入口。雪野就这样被他推着往前走。磨砂玻璃自动门一打开,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她不自觉地低下头,这时才注意到洋犬男的鞋子——那是一双有着滑溜光泽与鳄鱼皮或蛇皮等爬虫类花纹的尖头鞋。

    想像突然炸裂般地唐突,雪野想起那位少年的鞋子。少年总是穿着一双破烂鞋子的形象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足以唤醒在酒精作用下朦胧不清的脑袋。那不是学生鞋,也不是运动鞋,更不是绅士鞋,她猛然反应过来那是他亲手做的鞋子。

    「……怎么了?」见雪野突然停下脚步,洋犬男狐疑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我——」

    洋犬男不发一语凝视着雪野。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寂静无声。雪野感觉到男人的错愕,也听见了他的重重叹息。

    「……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说完,雪野跑出了宾馆,冲下斜坡,坐进亮着空车灯号的计程车里,告诉司机开往千驮谷。

    计程车行驶没多久,雪野这才注意到自己醉得很厉害,眼前的景物不停地旋转,每次加速和减速都会涌上一阵吐意。等到计程车来到明治公园附近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对不起!停车!请开门!」说完,她便跳出车外,把脸埋进树丛里狂吐。

    话她的双膝和双手满是泥巴,全身不听使唤地颤抖不已。身后计程车的橘色紧急停车警示灯,每次闪烁都像是在指责她——你真糟糕、你真糟糕、你真糟糕、你真糟——即使胃里的食物已经吐光,雪野仍旧持续吐出泪水和唾液。

◇◇◇


    闹钟响了。在睁开眼睛之前,雪野早已知道今天不会下雨。救赎绝对不会那么轻易降临。

    她无视剧烈的头痛,走进盥洗室里洗脸,之后小心翼翼地擦上化妆水与乳液。雪野坐进犹如小船的沙发里拿起粉饼盒,却因为手指没有力气而摔在地上,粉饼盒发出小小的声响,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弯身捡起粉饼盒打开一看,粉饼已摔得粉碎。她目不转睛凝视着那些碎片,晚了几秒才意识到——啊,摔碎了。

    她发现进入眼睛的光线,送达脑袋所花的时间要比平常更多。没有任何前兆,突然一阵鼻酸,眼泪就涌了出来。雪野自己吓了一跳,以手指按住眼皮,想要把泪水推回去。她感到十分不解,明明一点也不难过的,但为什么会哭?

    「明天,好天——气。」轻声说完,她将右脚的高跟鞋甩了出去。

    高跟鞋咚地滚落在凉亭的地砖上,就像某种气绝的小生物般,横躺在地砖边缘,也意味着明天是阴天。

    这样啊——。雪野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这才注意到今天也有上千只的蝉儿在鸣叫。仔细想想,她其实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在这座禁止带酒进来的收费公园里喝啤酒了。在遇到那位少年不久之后,雪野带进这座公园的饮料就变成了外带咖啡。

    不过,欸,无所谓。反正人啊,多少都有些不正常。

    雪野兀自望着充满八月阳光的清晨庭园。

    你,光之庭园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下半句只要你想做,要几首都能够创作出来——

    额田王这么说。

    对你来说是理所当然,但我可办不到。那座光之庭园的未来有什么?过去有什么?会有机会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二十七岁的我,丝毫不比十五岁时候的我聪明。

    雪野望着阳光愈来愈炫目、影子逐渐加深的庭园,带着有人在为自己打分数的心情,如此想着。

    引用:井上靖《额田女王》(新潮文库)

    あかねす  紫野行き  标野行き  野守は见ずや  君が袖振る

    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

    猎场的守卫是否瞧见你朝我挥舞衣袖?

    (万叶集一·二〇)

    情境:天智七年(西元六六八年)五月五日,天智天皇在近江的蒲生野狩猎时,额田王做的和歌。天武天皇的弟弟大海人皇子随即用和歌回应。这里的「你」是指大海人皇子。「紫草」是一种会在初夏开白花、根可做成紫色染料的植物。在蒲生野(滋贺县)也有栽种。「猎场」是「紫草生长的野地」的另一种说法,指周围有禁止入内标示的原野。「挥舞衣袖」则是爱意的表现。

  第六话 在阳台抽的烟。她搭公车的背影。如果有什么事情我现在能够做的话——伊藤宗一郎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吧?」我说完,瞪着站在一旁的秋月孝雄。

    他乖乖站着,视线望着下方,短促地回了一句:「知道。」

    见他无意继续往下说明,我极力压低声音不高兴地说:「只说『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具体说说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想,是因为我最近常迟到。」

    「你说什么?」

    「呃?」

    「什么『我想』!你光是这个月就迟到几次了?」听见我突然大吼,对面座位的女老师吓得看向我。

    被叫进教职员办公室又被骇人的声音威吓,一般胆子小的学生早就眼眶泛泪了,可是这个秋月依旧面无表情。这学生一双细长双眼配上削短的头发,样子看来聪明伶俐,再加上他沉默寡言,所以给人成熟稳重的印象。

    说坦白一点就是不讨喜,因此,我更加不客气地说:「你是不是瞧不起高中教育?这可不是义务教育!你以为你这个样子还是可以顺利升级、毕业吗?」

    我等着他的回答,但秋月还是低着头不发一语,不道歉也不辩驳,更没有恼羞成怒。正当我觉得这小子比想像中棘手时,突然有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是跟秋月有关,但我却忘了是什么事,只记得那件事让我很不愉快。可是我忘了!到底是什么事?我想不起来,反而莫名地很想抽烟。

    当当当——扩音器里响起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以及有些沮丧的气氛。

    「……够了,你走吧。再继续迟到的话,我就要叫你的家长来了。」

    秋月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教职员办公室。直到最后,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件与秋月有关的事情。

    算了,想不起来就当是自己多心,也许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伊藤老师好凶。」

    坐在对面的英文老师以开玩笑的语气,对着正在整理资料,准备带去体育组办公室的我说:「好歹也听听他迟到的原因吧。」

    我瞥了这位年纪比我大一轮的女老师布满皱纹的柔和眼尾,她总是站在学生的角度,把他们当成独立自主的大人看待,自然深受学生们的喜爱。

    我的角色跟你又不一样,我在心里直嘀咕。

    「秋月同学确实常常迟到,可是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是个乖巧的孩子。再说,我记得他家……」

    「是单亲家庭。但是,有同样情况的孩子比比皆是,这不能当作迟到的理由。而且迟到的理由一点也不重要,高一这阶段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学会守规矩。」

    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便抢先一步捧着文件离开座位起身。「不好意思,我下一堂是网球课。」

    「哎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呢。」女老师看着窗外说完,便苦笑着挥挥手。

    「你快去吧。记得找时间吃饭。」

    我忙着准备资料和教训秋月,所以没吃午饭。这些她全都看在眼里,不愧是资深老师,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让我不禁有些佩服。

    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我忍住想要拔腿狂奔的冲动,快步穿梭在走廊上。距离下一堂课开始还有五分钟,我必须先去体育组办公室,把文件交给体育组组长,再到游泳池后方的网球场。没多少时间了。

    走廊上满是准备回教室的学生,不过,看到我的人,大部分都会惊恐地赶紧让路,只有几个看来像是不良少年的小鬼敢跟我打招呼。

    「老师,昨天的足球赛看了没?」

    「没看啦!快点进教室!」

    我曾是那个就职班三年级男生的班导师。我一边回答,同时心里烦躁地想,至少让我抽一根烟吧!

    教完第五节的高一网球课,紧接着第六节是高三的田径课。女体育老师临时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所以今天男女学生都得由我负责。而我为了通知女学生们,又牺牲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最后还是抽不了烟。

    今天要测试跳高,摆好男生用和女生用的两块跳高垫和横杆,我让男生和女生轮流跳,并且做了记录。相较于前一堂课像一群野猴子似的一年级男生,三年级的体育课,充满一股习以为常与倦怠的气氛。我能了解他们的心情,尤其这群学生隶属升学班,体育课对他们来说,算是偷空休息的时间,再加上男女生一起上课免不了有些雀跃。排队等候时,队伍里就有好几个学生神情愉悦,但还是不敢造次地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不会吧,你没吃过煎锅松饼?

    不是啦,我不知道那跟一般松饼有什么差别?

    那么,今天大家一起去南口那家吃吧?就是便利商店旁边那间。

    我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隐约回想起,在那个觉得异性说的每句话,都耀眼新奇的时代里,所拥有十几岁特有的兴奋情绪。他们从一大早就经历了,五堂充满升学考试重点的课,最后这节体育课,就是他们放松的时间吧。

    想到这里,我毫无预警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水桶。

    锵!水桶猛烈撞上整地滚筒,在校园里响起轰然金属声。

    学生们目瞪口呆望着沉默的我,脸上的神情逐渐由困惑转为惊恐。

    「上课时不要聊天。杉村和米田,还有中岛和菊地,操场跑五圈。」

    我故意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简单下令,并从一群闲聊的学生当中随便挑出四个男女生。虽然其他还有不少学生在聊天,但在这种情况下,惩罚不需要讲求公平,只要能在整个团体里发挥作用就够了。

    「动作快!」

    我对那群磨磨蹭蹭、面面相觑的家伙怒吼。他们四个人立刻跳起来跑了出去。我继续做着记录,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直到下课为止,再也没有一个学生敢开口说话。

    终于得以抽烟时,我也刚好想起了与秋月有关的那件事。

    第六节下课后,我吃着迟来的午餐,一边整理一整个学年的生活习惯调查表,接着两个小时,到我所指导的篮球社担任顾问,再回到教职员办公室,安排即将在月底举行的校外教学施行计划,到此才总算能够回家。

    累得不成人形的我,倚着教职员出入口的墙壁,确认四下无人,弓起背叼着烟,正以叹息的方式吐出累积在肺里的烟,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他就是我昨天晚上梦到的学生。

    我仰望飘浮在紫色空中,像是碎片般的细细月牙时想起来了。

    那其实是个不好的梦。

    场景是在放学后的学生指导室,里头有三个人——我、百香里的母亲,以及一个男学生。当时作梦的我并没有发觉,不过现在想想,那个男学生应该就是秋月孝雄。在梦里,我拼命向现实生活中不曾见过的百香里母亲,还有八成是象征全体学生的秋月,解释百香里辞掉学校工作的原因。

    「可是你确实和百香里交往过,对吧?」她的母亲说。

    「老师们一直在对我们说谎吗?」秋月说。

    我则是不停渗出汗水,头低到都快要擦到桌面了,拼命思索该如何回答。

    「我真的觉得对伯父、伯母很抱歉,不过,我们之前也是认真交往的。百香里的……呃,罹患的疾病的确和学校方面脱不了关系。」

    「疾病?你是说,百香里生病了吗?」

    「两位老师之前偷偷在交往吧?男人不是应该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吗?」

    「你是因为百香里生病了才抛弃她的吗?」

    「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伊藤老师说的话了。」

    完完全全是个恶梦。

    我摇了摇头,把烟蒂塞进携带式烟灰缸里,走向教职员专用停车场,正打算戴上全罩式安全帽时,才想起今天跟朋友约好要一起喝酒。这下子得把机车留学校了。

    踏出校门,走向地下铁车站,路上已经看不到半个学生。不过,沉默前往车站的返家人潮,以及空气里那股梅雨季节的黏人湿气,实在让人浑身不舒服。

    秋月孝雄在我从四月开始带的高一导师班里,并不怎么显眼。除了父母在几年前离婚后便跟着母亲生活,以及上学迟到的坏习惯以外,是个极为平凡的十五岁孩子。成绩中上,身上的制服整整齐齐,在班上也没有独来独往。在我的印象中,他没有参加社团活动——虽然有不少学生,不参加社团活动是因为品行有问题。不过,秋月的情况应该是因为家庭状况而忙着打工。他在体育课的表现也十分合群,听其他科目的老师说,他上课有时会听课、有时会睡觉,但不曾跟同学窃窃私语。

    他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学生。对我来说,不必特别盯着他,实际上他迟到的次数也没有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今天叫他来,只是先使出杀手锏以求心安。

    正因为如此,我实在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和百香里有关的梦里?百香里并没有教我的班级,跟秋月几乎没什么交集吧?

    在新宿站转搭总武线的时候,再度开始下起雨,车窗玻璃一下子就沾上了点点雨滴。

    我茫然望着映着街灯的雨水,突然发现秋月和百香里的气质有几分类似。他们两人就像滴进水里的油一样,不会融入周遭环境,但并不是指他们的外表引人注目。他们有朋友也会笑,也不会打乱现场气氛,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年总要接触几百个学生,所以我能够分辨出他们这类人。

    百香里和秋月心中都藏着一块绝对不会向别人开诚布公的特别地带。而这块区域有时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价值,有时也可能是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垃圾。我不太了解且跟我也没关系,总而言之,那两个人的确始终与周遭格格不入。也因此,我始终不太晓得该如何与秋月相处,经过今天的情况,再次认清了这一点。然而同样的,我也无法克制地被百香里深深吸引。

    所以他们两个才会同时出现在我的梦里吗?我看着雨水心想着,内心始终难以释怀。

    「我说宗一郎啊,怎么每次见面都觉得你的长相愈来愈凶恶了?」

    用罐装啤酒干杯后听到她这样说。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受伤。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

    「你本来就长得高头大马、充满压迫感,再这样下去,学生都会被你吓跑的。」

    我喝着啤酒,想着该怎么反击她,「菜都美啊,怎么每次见面都觉得你的嘴巴愈来愈恶毒了?」

    菜都美根本不理会我自觉满意的反击,只是隔着啤酒罐直盯着我看。

    「你的工作很辛苦吧?高中生这种生物,只是唠叨个几句,他们立刻就会回嘴,所以随便应付一下就好啦。」

    见她这么直截了当地关心我,我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日式炸鸡放进嘴里含糊虚应。

    菜都美一手按住及胸的黑长发,向前探出身子,把塑胶容器里的海蜇皮沙拉分装到盘子里。我不时注意到那白色夏季针织衫底下轻柔隆起的丰满胸部,有点喘不过气来,只好仰望天花板,然后假装扭动脖子,环视了一下菜都美的房间。虽然是第一次进来,不过,这儿的格局和气氛,倒是很像印象中她以前住的公寓。两坪大的客厅摆满了物品,却不觉得脏乱,房间虽凌乱却也让人感到舒服自在,就像菜都美给人的感觉。墙边摆着几个彩色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文库本、大本精装书、CD、化妆品、帽子、乐器等物品。我看过的东西占三分之一,没看过的占三分之二,其中还有些根本不像是这家伙会感兴趣的物品,比方说,游戏软体、青少年杂志、烧酎酒瓶等也掺杂在其中。

    我不禁有点嫉妒,想来这家伙也遭遇过许多事吧。这就是过了七年的感觉吗?我心想,喝下一口不知为何愈来愈苦涩的啤酒。

    我与菜都美是在之前工作的房仲公司认识的,我们交往了两年左右。一开始我就希望能当个体育老师,进入房仲公司,只是在我通过东京都教师聘用考试之前的临时工作,因此,即使完全达不到大楼业务严苛到不合理的业绩门槛,我也没有因此身心出现状况。我想,这或许该归功于我的目标是当老师吧!

    「不要混吃等死!卖不掉就自己买,你这废物!」事实上,那阵子我一间大楼也卖不掉,工作上常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每天都有同事因为身心不堪负荷而离职。在这样的环境下,同期进入公司的菜都美跟我一样都是业绩垫底,她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始终笑脸迎人,而且那绝对不是做给别人看的笑容,而是「我就是很开心」的笑容。

    她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但是在这个杀气腾腾的职场里,菜都美的笑容对我来说,就像是荒漠中的甘泉。我们在边喝酒边抱怨公司的过程中愈来愈亲密,彼此虽然没有向对方表白,不过,自然而然也就开始交往了。我们两人都喜欢户外活动,常在假日一起出门、露营或旅行,借此抒发平时遭受的种种不公平待遇。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多岁,结婚、家庭、生老病死都离我们太遥远,还没有走到自己真正应该待的地方,所以不必负起任何责任。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或许可说是幸福吧!

    我在三年后通过了教师聘用考试,菜都美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决定前往古巴留学——她说去哪儿都可以,只不过古巴最便宜——因此,我们很自然地没有任何纠结就分了手,但彼此都不感到寂寞,因为新天地更让人充满期待。

    就在距离现在大约四个月之前,多年没联系的菜都美找上了我。成为体育老师已经进入第八年,中间曾经换过一次学校,我在第二间高中迎向三十二岁。

    有一天,她突然若无其事地,透过社群网站捎来一封讯息。宗一郎,最近好吗?好久不见了,有空时一起喝一杯吧。

    当时我正面临工作上束手无策的麻烦,连私生活也受到了影响,为了排遣一下心情,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在西荻洼的居酒屋与菜都美久别重逢,只觉得她晒黑了一点,脸上依旧挂着悠然自得的笑容。一直以为她才刚从古巴回来,原来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回国,目前在一家手机游戏公司工作。与乐观开朗的她一起喝酒纯粹感觉愉快,我们没有打算死灰复燃。不过,从此便成了每个月见一次面、轻松喝酒的酒友。

    今天是时隔三周、约好在一如往常那家居酒屋碰面的日子,可惜店里客满没座位,于是菜都美提议她就住在附近,可以转战去她家里喝酒,于是我们在居酒屋和热食店买了一大堆吃的。就这样,隔了许多年后,我再度踏进了菜都美的住处。

    我们把买来的热食和啤酒都吃喝过一轮,并且改喝菜都美家里的红酒时,我才注意到百香里的未接来电。我不经意地打开手机,发现两个小时前有一通未接来电,这才想起,自己大约在一个星期前曾对她说:「我再打电话给你。」却因为工作太忙,便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平常除了教课以外,还得分担学校管理方面的大量校务杂事,周末也几乎都把时间花在社团活动、各种比赛、校内活动等上头,所以我现在的工作比以前当房仲时更忙碌。

    「怎么?女朋友?」

    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菜都美,指着我贼笑。我的脸色则是几乎没有改变,就算想喝醉,喝再多罐装啤酒我也醉不倒。

    「才不是。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在新学期开始前就分了。」

    「这样啊。」菜都美无趣地哼了一声,打着呵欠起身说道:「我来泡咖啡吧。宗一郎,你要抽烟的话,可以去阳台喔。」

    连菜都美的家里也禁烟了吗?

    我看她走向厨房后,百般不情愿地来到阳台上。阳台十分狭窄,光是空调室外机就占去了一大半。看到水泥地上的水气,我才发觉刚刚还在下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心里想着,一会儿下雨,一会儿雨停,老天爷也太忙了吧。同时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发现室外机上孤零零地摆着一盆小小盆栽和粉红色的浇水壶,突然觉得自己对每个人都不够坦诚。

    我摇头否认,我和百香里早已分手,与菜都美只不过是缘份斩不断的损友罢了。再说,雪野现在应该很想知道辞职手续办得怎么样,我只是以同事的身分打电话给她,而不是前男友。从手机通讯录上找出「雪野百香里」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至今依然清楚记得,两年前,雪野百香里第一天来学校报到的情景。

    「我是新来的国文老师雪野百香里。之前在国分寺工作了三年,这是我所待的第二间学校。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后辈,往后会努力向各位前辈老师学习,期许自己和学生们一起成长。」

    一开始觉得她好像洋娃娃,一头中长黑发配上深蓝色套装,一点也不起眼的打扮,反而突显她的姣好身材。仿佛我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掌握的小巧脸蛋,雪白肌肤搭配水汪汪大眼。纤细单薄的肩膀、腰身和双腿,反而突显出上围的丰满。紧张颤抖的声音,听来像国中生一样稚嫩。

    该怎么说呢——她就像个充气娃娃或性爱娃娃。尽管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联想很下流,但是,愈看她愈是这么认为。她就像我之前在网路或什么地方看到的美丽工具,被剥夺个人意志,只为了满足男人扭曲的妄想而存在。

    这下子麻烦了,她绝对会被学生看扁或是迷倒男学生。

    不过,我似乎白担心了,每个人都喜欢百香里,而她也的确是完美的老师,总是笑脸迎人、全力以赴,虽然不是很灵巧的类型,不过,她认真谦和的态度讨人喜欢,教学评价也不错。在经常只是照着教育部授课大纲上课的公立高中里,百香里显得十分热爱自己教授的科目。她会与学生分享,自己在青春期如何被小说及古典文学解救。有这些经验与热忱支持的细腻教学,也引起学生们的热烈回响。有百香里担任国文老师的班级,平均成绩都有进步。当然,她也很受到男同学的欢迎。不过,根据小道消息,她似乎很懂得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巧妙回避那些追求。

    不意外地,百香里比我等更适合当老师,这也算是好事吧。每次在学校里看到学生们围着百香里,我心里总是这么想。总比只会惹麻烦的新老师好。

    相反地,百香里对我的印象却很糟。

    「我当时很惊讶学校里居然有个像流氓一样的老师。」后来我们逐渐熟稔之后,百香里曾经语带玩笑地告诉我。

    我只能苦笑。我知道她好几次看到我,在走廊上或校园里怒斥学生的样子,因为我骂学生总是在众人注视下的公开场合。因此,我一点也不在乎被年轻漂亮又受欢迎的新老师这么看待。被她讨厌反而正合我意,因为那时候单身男老师们,突然展开追求百香里的比赛,而我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们开始拉近彼此距离是在九月。那时候校庆、校外教学、三方面谈等活动皆告一段落,所有老师聚在一起喝酒慰劳彼此的辛劳。三十多人全在平价连锁居酒屋的大包厢里酒酣耳热,当气氛到达最高潮的时候,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喝着难喝的酒,教务主任突然高声叫我:「喂!伊藤老师,你来一下。」

    我穿过同事背后与墙壁间的空隙,走到距离门口最远的座位,看到醉瘫的教务主任身边坐着百香里。

    「那个啊,我们刚才在说老师里谁的酒量最好,根据我长久以来的观察,我认为伊藤老师绝对是第一名。可是这个雪野老师,喝再多也面不改色哦!」体型虽瘦却有个双下巴、领带早已松开的教务主任,对着百香里开心地说道。她则是一脸困扰地抬头望着我。

    「所以你们干脆在这里分个胜负,看看谁才是我们学校真正的酒豪,好不好啊,雪野老师?」

    「这、我没有要……。这样也会给伊藤老师添麻烦的,主任也差不多该……」

    百香里极力想要化解这情况,慌张得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看了真是可怜。我再看看四周老师们,个个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自顾自聊天。我轻叹一口气。教务主任一喝酒就会变得比平常更难缠,而且明明很快就喝醉了,却怎么样也不会喝到失去意识,反而不断地纠缠其他人。百香里大概是不知道这一点才来不及躲开吧。必须有人出手相救才行。

    「好吧。」我回应教务主任,他立刻高声欢呼。

    尽管绝大多数同事都讨厌这个上司,但我并不讨厌这位具备管理者必然冷漠的教务主任。

    我转向一脸不解的百香里,问道:「雪野老师喜欢喝什么酒?」

    「嗯……我喜欢日本清酒,不过……」

    「那么,我们就比赛日本清酒吧。不好意思,我们要七百二十毫升的常温清酒和两个杯子。」不等她回应,我按下桌上的按钮点菜。

    装在容量七百二十毫升大酒壶里的清酒送来后,我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百八十毫升,并将其中一杯递给百香里。其他老师们不知何时开始,带着既兴奋又担心的神情看着我们。

    「干杯。」我不理会百香里脸上的不安,说完就拿杯子碰了她的杯子。

    百香里仿佛铁了心,将杯子凑到嘴边。我瞥了一眼她的反应后,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酒,眼角瞥见其他老师惊愕不已的模样。我继续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百八十毫升并一口气喝光,接着,又喝掉了最后的一百八十毫升。在百香里还没喝完手上那杯酒时,我已经把五百四十毫升的酒全都倒进肚子里了。

    所有人都热烈鼓掌叫好,教务主任猛力拍手,反应最激动。我看向搞不清楚状况而惊讶的百香里,那张玲珑小脸上的紧绷逐渐消失,转而变成温柔的笑容。

    好像一朵盛放的花。我感到微醺的脑袋,第一次由衷觉得——百香里真美。

    「那么,离职手续就等暑假结束后再办理,就由我去通知上面的人吧。」我对百香里这么说完,结束了在阳台上的电话。该说的都说了,我感觉有些如释重负。

    大概是从过完年后的第三学期开始吧,百香里请假的次数愈来愈多。起初只是每星期请一次病假,后来反而变成能够来上班的日子愈来愈少。结果第三学期能够来学校的时间只有一半左右,从这个四月起,来学校的日子更是寥寥可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以自愿请辞的方式全身而退,而不是遭到勒令开除,我想,也算是校方对她网开一面。

    我长长吐出累积在肺里的烟,同时放掉全身力气,看了看阳台四周却找不到烟灰缸,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携带式烟灰缸。

    从阳台回到屋里时,菜都美正一面看电视一面喝着咖啡。搭配红酒的蓝纹乳酪已经开始变干,那样子令人联想到遭遗弃的村落。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

    我在菜都美对面坐了下来,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女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专注在某件事,就完全听不进四面八方的声音。

    就在我盯着乳酪,犹豫着该喝红酒还是咖啡时,菜都美突然以无法分辨情绪的声音说道:「那么,改天再见吧。」

    一瞬间,我差点想反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呃,啊、好。……可是桌上还没收拾……」

    「没关系,我会再写信给你。」菜都美说完,脸上露出些许微笑。不过,嘴角的弧度很难定义,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的确像在微笑。

    她的意思应该是「给我滚」吧。

    我有点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我们又没在交往,我却厚脸皮地一直赖着不走。这样也好,总比不小心在这里过夜,情况却往诡异的方向发展来得好。

    这么说服自己之后,我向菜都美道了谢便离开。由于机车停在学校,明早得搭乘挤满人的电车。我带着一肚子不知该向谁发泄的怒火,搭上拥挤的电车回家。

    和她结婚也不错。我想和她结婚,我希望她嫁给我。我希望跟她结婚,让她永远属于我。

    百香里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的人。

    从居酒屋那件事之后,我们在学校里逐渐会开始交谈,不过,我们不想让学生看到彼此在聊天,再加上我大部分的事务工作,都是在体育组办公室里处理,顶多能够利用早晨和放学后,在教职员办公室的短暂碰面时间和她说说话。

    一旦我们的距离更加拉近之后,我也不得不实际体认到,百香里是个多么特别的女人。她身上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单只是与她目光交会,心脏就像被猛然揪住,甚至觉得那股力量仿佛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就好比看到某个让人肃然起敬的自然景象一样,不论她是否愿意,光是站在那儿都令人震慑。试问有谁能逃得过铺天盖地的台风和天摇地动的地震?

    百香里就是这样的女人,而我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女人。

    这次是肯定逃不掉了。

    我也不知道这种心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其实打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女人。之前我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就是不喜欢受制于比自己强大的力量,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只要和百香里说上一句话,直到当天晚上睡觉为止,都会觉得心底暖烘烘的。如果那天没办法和百香里说话,一整天看到的景象都是死气沉沉。我绝望地想,这简直跟国中生的初恋没两样嘛。不,其实是更惨。

    后来我不甘心只能在学校见面,于是开始在假日邀她吃饭或看电影。百香里是个温柔内敛的女人,身体似乎不太好,有时会贫血或发烧。这对一整年都不会感冒的我来说,她连弱不禁风都显得如此神秘。她总是有些紧张,以致于声音都会带着一丝颤抖。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让我涌起想要保护她的强烈决心。我甚至把安全帽戴在她的小脑袋上,让她坐在机车后座,带着她去奥多摩、日光、箱根。她说来到东京之后,鲜少到处逛逛,所以不管带她去哪里,她总是笑得很开心。而她的美丽笑容,犹如一支笔直插进我内心最柔软的针,那般折磨人,也叫人无处可逃。

    我找到了理想的女人。这简直可谓奇迹,感觉就像偶然在东京角落,发现了仅存于孤岛的稀有蝴蝶。

    最令我惊讶的是,自己看到百香里在休息时间和学生讲话,竟然会感到嫉妒。她身边时常围着一大群学生,其中有个女学生,不管百香里走到哪都跟着她。那个女学生叫相泽祥子,是我班上一年级的学生,外表亮丽且受欢迎,不但长得漂亮、成绩优秀,又有天生的领袖气质,有点像是校园风云人物。篮球社里也有好几个男生曾经向她表白,却都被拒绝。当百香里和相泽如同姊妹般,并肩走在光线从低角度射入的走廊上时,那一幕仿佛是从老电影中撷取出的画面,美丽动人。

    是的,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甚至嫉妒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我必须在百香里被人抢走之前,先把她变成我的。这么说或许很蠢,不过,相泽祥子的确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和百香里在圣诞夜一起吃完饭后,我在前往车站的小巷子中抱住她,并表白说:「我喜欢你,请你也喜欢我吧!」

    「好的。」她那颤抖的声音,至今依旧鲜明地回荡在我耳边。

    我感觉无比幸福。

    而今,我有时真的害怕,那个声音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消失。

◇◇◇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的课开始。

    上次在菜都美家里喝酒还是梅雨季节,也就是说,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月了。

    我每天依旧为工作忙得团团转,尽管放暑假,老师基本上还是得和平时一样上班。而我还得陪篮球社训练,以及前往外地比赛,因此,甚至比平常更加忙碌。这段期间我虽然和菜都美连络过几次,但总因为时间兜不拢,所以我们从那天起就没再见过面。

    这么说来,仔细想想,我和百里香像这样面对面见面,相隔的时间似乎更久。上回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四月吧!那是她最后一次来学校的日子。

    此刻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站在我眼前的百香里,气色感觉比那阵子好多了。尽管是夏天,她照样在白衬衫外,一丝不苟地穿着黑灰色长袖外套与深蓝色长裤。这让一身运动服的我,在她面前显得更加寒酸。确实如此,百香里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把自己装扮得无懈可击。最叫人吃惊的是,她不管穿什么,都比时尚杂志里的任何一个模特儿都还要合适。虽然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但是百香里依然清澄美丽,无条件地打动每个人的心。

    「我们该走了。」我催促着百香里。

    「好的,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我想,校长已经在等我们了。」我们彼此客套地说着。

    我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密密实实关上了,仍掩不住流泄而出的痛苦。但愿百香里心底也是如此。

    我们并肩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接着要去校长室正式提交她的辞呈。

    「雪野老师!」

    我们一踏上走廊,一个女学生从背后叫着她的名字跑过来。那是二年级的佐藤弘美,她是个认真的学生,交游广阔却也是个八卦转播站。

    就在我心想,这下麻烦了。其他学生也因为看到百香里,而陆陆续续跑过来。「老师!」、「雪野老师!」众人异口同声地喊着百香里。

    刹那间,我自私地迁怒于她。你看看,学生那么喜欢你,你竟然要辞职离开学校!却忘了负责办理百香里辞职手续的人,明明就是我。

    一下子被学生团团围住,百香里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重整情绪,责备佐藤等人。「佐藤,让开!你们也一样!」

    学生们不满地看着我,炯炯的眼神,不禁让我感到害怕。

    百香里急忙开口打圆场,「不好意思,各位同学。我到第五节下课后还会待在学校里,我们晚一点再慢慢聊。」学生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

    「走吧。」我催促着百香里离开时,眼角瞥见了秋月孝雄的身影。不经意地想,那小子也认识百香里吗?

    「雪野老师,我想你很清楚,老师这份工作,八点之前就得到学校,一直待到下午快五点才能离开。当然也不是到了五点就能够准时下班,也没有加班费,周末上班更是理所当然。待遇又被要求要比照一般民营公司,所以收入愈来愈少,退休金与一般民间企业相比,又被骂说不公平。我们也得不到学生跟家长的尊敬,明明是按照教育部的授课大纲上课,却要面对学校教育毫无用处的批评。另一方面,却又因为我们是公务员,就必须被迫升国旗、唱国歌,不但要看教育委员会的脸色,还得看家长的脸色、看学生的脸色、看社会大众的脸色。这实在是一份没有尊严的工作啊。」

    我错愕地看着教务主任,不解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百香里,只见她低着头乖乖听着,眼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在门窗紧闭的校长室里,只有轻微的空调运转声,以及正值午休时间学生们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我和百香里,以及坐在茶几对面的教务主任与校长,分别坐在会客用的黑色沙发上。校长从刚刚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啜着茶,只有教务主任不断地说着话。

    「雪野老师,我啊,要是再年轻一点,也希望二话不说就离开学校,去外头开一家补习班。老实说,不管是学生或老师,根本没必要一直待在不合理的地方。可惜我年纪太大,已经无法辞职了。」

    我还以为教务主任想说什么难以理解的笑话,但听起来似乎是他的真心话。虽然我无法完全认同,不过,他这番坦白,倒是让我有些感动。

    「很遗憾的,我们不得不收下你的辞呈。不过,我其实有点羡慕你。」教务主任说完,看了校长一眼催促他。

    校长拿起茶几上的辞呈,很干脆地说:「雪野老师,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

    「给各位带来许多麻烦,本人深感抱歉。非常感谢各位这两年半的照顾。」百香里以凛然的声音说完,深深一鞠躬。

    导致百香里离开学校的原因,简单一句话,就是身心失调,使得她无法来学校上课。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心灵受创。

    不过,实际情况并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带过,即使问我或是让各相关人士自行说明,恐怕谁都不清楚,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记得的最早征兆是,出现在去年九月,距离我紧拥着百香里的那个圣诞节,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月。从那一夜之后,我们就瞒着全校师生偷偷交往。

    「伊藤老师,你知道我班上的相泽祥子吗?」在我的公寓吃完晚餐后,百香里这么问。

    对于曾经当过业务的我来说,还是不习惯教职员之间,以老师彼此相称的习惯,所以我在私底下是以百香里的名字称呼她。但她始终叫我老师,说是习惯了,改不过来。这样的理由让我觉得有点失落,同时又觉得她笨拙的很可爱。

    「知道啊,我是她一年级时的导师,她很亮丽、显眼,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顿时想起,当初就是受到相泽的刺激,才向百香里表白的。不过,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她。

    「这样哦……相泽同学现在在我班上,不过——」

    百香里说,相泽的态度从第二学期开始突然转变。之前总是像黏人的小狗一样非常仰慕百香里,最近却明显表现出敌意。

    「只要是我的课,她就会故意迟到,跟她说话也不理我。」

    「这样啊。那些小鬼一放暑假,才过一个月就会判若两人。」我如此回答,再次回想相泽祥子的背景。

    印象中她的父亲是,一家知名广告代理商的经理级人物,在松涛(*注6:东京都涉谷区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户自用住宅,家境富裕。她本人又是魅力十足的美人,难免有些娇生惯养,不过,至少在高一的时候没什么问题。话虽如此,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女学生的心情,再说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课,既然我已经不是她的导师,自然也管不了那么多。记得自己当时告诉百香里会试着警告她,但心里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反正每个老师多少都会和学生之间有这类问题,这是很常有的事。

    但百香里和相泽的情况到了年底,竟犹如坐云霄飞车般急转直下,愈演愈烈。

    相泽不但煽动班上同学集体杯葛百香里的课,甚至孤立和百香里说话的学生。相泽发挥了神奇的号召力,营造出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敌视百香里的情形。当这情况影响到教学之后,百香里在教职员办公室的处境也变得艰难,她自然也为此日渐憔悴。即便情况发展至此,我那时依然认为,这是百香里应该自行解决的问题,尽管她找我谈了好几次。一方面因为第三学期原本就很忙乱,再加上我不觉得问题只在相泽一人,百香里肯定也有疏失,而她自己一定还有方法能够转圜。因为相泽的班导师是百香里。既然我们选择当老师,自然得学着面对这种事。我甚至觉得,为了百香里的将来着想,她必须靠自己解决问题才行。

    在那段期间,校园里开始流传,百香里勾引相泽男朋友的流言。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小孩子编造的愚蠢八卦,但我还是很在意。打探了一下才发现是相泽的男朋友单方面喜欢上百香里。那个男生向百香里表白,她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可是却因此刺激到相泽的自尊心。我追问过百香里,她没有讲明是哪个学生,但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当我进一步查到对百香里告白的男生,是姓牧野的三年级学生。我正好是他的班导师,而且他直到去年为止,都是我担任顾问的篮球社队长。我犹豫着该不该找牧野谈谈。他是个责任感很重又认真的学生,就算他喜欢百香里,也不能把责任归咎在他身上。但他应该对相泽祥子负起责任,我应该对牧野指出这一点吗?可是与百香里正在私下交往的事,又让我对牧野感到愧疚。我真的有资格冠冕堂皇地教训牧野吗?这让我十分犹豫。

    错就错在当时我不该犹豫,应该要彻底把自己放在一边。就在我拿不定主意时,情况演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即便是人为纵火,火焰仍然会在某个时间点趁势延烧,而恶意也是如此。到最后已经不清楚,一开始有恶意的人到底是谁了。火焰就这么持续烧到最后一根屋梁坍塌为止。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根屋梁恐怕就是百香里的味觉、心灵、身体。当流言传到学生家长耳里时,百香里早已经被逼得无法来学校了。然而,那时候我依然认为,百香里的请假是在撒娇。我以为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到学校来与相泽正面对决,自己解决问题。我以为她应该还能够做到这一点。

    对于所有人来说,那个漫长冬天,既黑暗又痛苦。

    那个冬天,我住在仙台老家的父亲过世了。父亲很晚才生下我,因此,他过世时已高龄八十多岁。他发现罹患胰脏癌时已经是第四期。年迈的父亲因此拒绝痛苦的治疗过程,经过半年的安宁照护后平静辞世。父亲心中想必也有不少挣扎,但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在儿子面前显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在他过世的前几天,我去探望时,他这么对我说:「我没什么能留给你,但希望你至少要在人生中,找到一个你爱她远胜于爱自己的人,这辈子也就值得了。」和百香里分手时,我想起了父亲的这番话。我是否爱百香里胜于爱自己呢?或许还不到那个地步。我呆立在离那一步还很遥远的地方,自己明明像是被不知名的漩涡吞噬一样,对她深深着迷。甚至曾经想过即使需要苦苦哀求,也希望她能嫁给自己——不,我至今依旧如此强烈渴望着,但我竟如此轻易地便放开了百香里的手。就在自己浑然不觉之间,永远失去了某个东西,永远失去了那个彼此曾经拥有、未来也可能坚强茁壮、类似羁绊的东西。

    某个有着寒冷白雪飞舞的三月夜晚,百里香时隔许久再次造访我住的公寓。一见到她,我立刻明白我们之间的缘分已尽。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理解,更像是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眼睁睁看着一大片又黑又厚的积云靠近一样,分手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眼前。

    百香里将一头长发剪至肩上,望着我的瞳孔里,再也看不到曾经对我有过的深情与信赖,只剩下再明显不过的樵悴、胆怯与疑惧。我到此刻才发觉自己也和相泽等人一样,把百香里步步逼至绝境。

    「真的很对不起。」百香里用她那轻抚人心的颤抖声音说着:「这段日子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真对不起。我想,现在不得不结束了。」

    就连最后这句话,仔细想想,都是我逼得百里香不得不这么说的吧。我在公寓附近的公车站,目送她坐上那辆空荡荡的都营公车时,心想,我明明已经遇到了奇迹,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永远地埋葬了它。

    催促放学的钟声在人影渐稀的校园里响起。我回过神才发现,犹如台风过后般火红的夕阳已经降临。我从教职员办公室的窗口俯视,已整理好个人物品、独自走出校门的百香里。好几个学生追上她,依依不舍地围着她哭泣,百香里则是一脸温柔地和她们说话。

    我望着她被夕阳哀愁的余晖染红的笑脸,心想,这么说来,我和百里香直到最后,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


    今年秋天,台风特别多。每次狂风暴雨侵袭关东时,必定剧烈翻搅大气,蓦地带来类似夏季的酷热与类似冬季的寒意,将人类玩弄于股掌间。即便如此,秋天的脚步仍旧慢慢逼近,根据阳光照射的顺序,依次染黄了路旁的银杏树。叶子一片片飘落,人们的衣服一件件加厚,最后冬季登场。

    我再也见不到百香里了吧!那个我原本想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我的人生,我也许到死都会为此后悔不已。

    就像雨停后的湿气,慢慢渗进土里一样,百香里离开后,也留下了几个小插曲。

    第二学期,就在百香里离开学校的那天,发生了一件事——秋月孝雄在放学后,跟几个三年级学生互殴打架。

    目击的女学生跑来向我通报,我立即赶往现场制止他们。与其说是互殴,更像是秋月单方面被揍。相泽祥子就在那群三年级学生里,一脸不悦的样子。事件的起因是秋月出手打了相泽,可是谁也不肯说得更清楚一点。相泽脸颊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秋月的脸却因为严重的内出血而瘀青。

    这原本应该归类为重大暴力事件,但我无法问出事情原委,每个人都笼罩在百香里离去的阴影里。我想,秋月大概是做了我绝对办不到的事。在我硬是把秋月架上开往医院的计程车之后,我在后座斜眼看着绷着脸一声不吭的他,顿时发觉自己对秋月孝雄有了一丝丝好感。这小子大概也以自己的方式,活在我看不到的世界吧。

    就在年关将近十二月底的某天假日,我在街上看到相泽祥子。当时学校已经放寒假,我漫无目的走在涉谷街头时,瞥见相泽坐在咖啡店窗边,一个人叼着烟发呆。她穿着摩卡色皮夹克,脸上带着显眼的彩妆,配上染了色的波浪卷发,模样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自然不会有人指责她抽烟。

    我走进店里坐在相泽身旁,不发一语地拿走她手指上的香烟,她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大概因为我把针织帽戴得很低,身上又穿着羽绒外套而不是运动服,所以她没认出我是谁。

    「要抽烟就别让我看见。」我说完,便把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

    相泽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才不悦地说:「什么啊,原来是伊藤老师。别干涉我的私生活,可以吗?」

    尽管她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但形单影只的模样看起来莫名悲伤,让我使不出力气骂她。

    我拿出自己的烟点上,故意在她面前吞云吐雾。相泽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哪一天不会遇到事情?」相泽语气僵硬地喃喃说。

    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脸。这么近一看,我才发觉她的脸颊和额头还带着稚气,眼角泛红湿润,似乎刚刚才哭过。心想,真可怜!不管她的外表看起来多么成熟、多么擅长操纵同学,她依旧还是个孩子。

    「……老师呢?你遇到什么事了吗?」相泽反问我。

    也许是觉得我沉默不语很恐怖,或是气氛尴尬。我?我遇到什么事了?

    「我……」

    我是因为什么事情所以才在这里呢?我思索着。

    「很久之前……」

    我在很久之前,曾经害学生受伤。那时候我才刚当上老师,进入第一间报到的高中里,校长就对我说:「伊藤老师,请你扮演让所有学生憎恨的黑脸。」

    他希望我多骂学生,让他们把皮绷紧,至于白脸就由班导师来负责。当时我还天真地想要营造亦师亦友的师生关系,因此,对校长的要求大感失望及不满。在不适合自己的业务工作上苦熬三年,好不容易才成为梦寐以求的老师,我也有自己的理想。

    但是,这份理想就在我接下手球社不久后随即破灭。我们队上的一个队员在和其他学校的练习赛中,猛烈撞上球门柱而导致脑震荡,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后遗症是那个学生的左眼变成弱视。为此,我大受打击,不知该如何弥补。由于这件意外是发生在比赛之中,大家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包括该名学生及家长,谁也没有责怪我,但我仍旧非常懊悔,没有让学生们提高警觉。就是因为注意力松懈了,才会发生意外受伤,而体育老师的首要任务,就是避免学生受伤。

    自此之后,我决定成为一出现就能够让学生绷紧神经的老师,即使不合理也要痛骂学生,让学生畏惧、不让他们有机会松懈。这就是我当老师第一年立下的决心。

    「——很久之前怎么了?」

    「……没事。你不准抽烟!抽烟会提高肺癌的风险,还会让皮肤粗糙,而且又花钱。」

    「你别一边让别人吸二手烟,还一边说这种话啊!」

    相泽一脸厌恶地一手挥开我吐出的烟,那副模样很孩子气又很好笑,我不禁笑了出来。

    「吼,老师你到底想怎样啊!」

    「哈哈,不好意思。我还没点饮料,我去点个咖啡,你要喝点什么?我请客。」

    相泽诧异地看着我。我自顾自地起身,一边想着,既然百香里已经永远离我而去,我自己也要有所改变才行。如果我还能替再也见不到面的百香里做些什么,这一定和相泽祥子有关。

    「咦?真的吗?为什么?那、那、我要摩卡可可碎片星冰乐!」

    我举起一只手回应相泽在我身后所说的话,迈步往前走。

    ますらをや  片恋せむと  叹けざも  丑のますらを  なほ恋ひにけり

    堂堂男子汉  竟陷单相思  可悲又可叹  无奈更恋之

    (万叶集二·一一七)

    情境:舍人皇子送给舍人娘子的和歌。描述作者自己身为官人,应是堂堂男子汉,依然抑制不了相思之情。

第七话 仰慕的人。在雨天早晨画眉。当下觉得是报应——相泽祥子

    我会不会突然遇见某个人?会不会有人带我离开这里?

    在咖啡店里想着这种无聊事时,天啊!竟然碰到了伊藤老师。本来还在想怎么会有个壮硕大叔在我旁边坐下,我嘴里的烟却突然被他拿走,当场吓得我脑筋一片空白,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死盯着这个头戴针织帽的大叔看,搞半天竟然是伊藤老师啊。他是我高一时的班导师,在学校里总是穿着架势十足、一看就知道是体育老师的运动服,所以一时之间没认出他来。现在他穿着铺棉外套把领子竖起来的样子,比在学校更像流氓。

    学生都很怕他这位铁面老师,不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骂我抽烟——虽然叫我不要抽烟,可是听起来没什么魄力。又请我喝焦糖星冰乐——其实我点的是摩卡可可碎片星冰乐,老师搞错了。

    「喂,我买了特大杯的给你。」接着就把特大杯硬塞给我。

    「……谢谢老师。」

    他盯着我用吸管喝了一口,我感觉很不自在,浑身发毛。他到底想做什么?

    「好喝吗,相泽祥子?」

    我纳闷着为什么要叫我的全名,一面小声地回答:「……还好。」

    「你说啥?」

    「很好喝,没错。」

    「这样啊。那么寒假结束,就到升学就业辅导室来一趟。」

    「啊?」

    「那杯你已经喝下去了喔。」

    「居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

    「学到经验了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哪有这样,明明是老师你自己说要请我的啊!」

    伊藤老师完全不理会我的抱怨,跟我约好升学就业辅导的时间后,一手拿着拿铁就快步离开店里。

    气死我了!真的气死我了!不过……不过,我其实有一点点开心,感觉就像被人粗鲁摸摸头。

    都已经是高三的十二月了,我却还没有决定毕业后的方向。这一年来,不管旁边的人说什么,我的毕业方向调查表始终缴白卷。对老师们来说,我已经成了他们只想敬而远之的学生,只要能够安安分分毕业就谢天谢地了。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般地步?

    总算喝完特大杯的焦糖星冰乐。街上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比天空还明亮,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坐下去,于是戴上口罩,把耳机塞进耳朵,缠上围巾,戴上黑色针织帽,慢吞吞地走出店外。原本我还打算戴上墨镜,但这样的装扮太诡异了,只好低着头走下坡道。

    我画了眉毛、刷了睫毛、擦了腮红、涂了唇膏,可是一上了街,这些全被遮住,我到底是想要怎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走在闪闪发亮的街上。感觉就像置身在永远醒不过来的恶梦里,死命寻找藏在某处的出口。

◇◇◇


    有没有人能带我离开这里?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模模糊糊的念头?国中?不对,应该是小学高年级吧!

    如果问我是什么让我不愿意待在这里?那就是男生,也就是世界上另一半的人。我也很讨厌不和男生结婚,就得不到幸福的社会结构。总而言之,我就是讨厌这世上一大半的人。

    再说,谁会喜欢那种只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就窃窃私语,或叫人「丑女」、「胖子」、「去死」的生物呢?他们自己明明也长着青春痘、浑身又脏又臭、每两分钟就精虫上脑一次。

    我也不喜欢爸爸和哥哥。爸爸在外面有女人是我们家公开的秘密,而大我三岁的哥哥是个超级现充(*注7:意指现实生活过得充实,人际关系良好、情场得意、学业或事业有成的人。),打从念私立明星小学开始,女朋友就一个接一个,还动不动冷眼看着我说:「你真是我们家的小孩吗?」

    在这个到处都是臭男生的世界里,更让我厌烦的是在国、高中生之间流行的恋爱至上主义。最夸张的是,最近连小学生都把谈恋爱视为理所当然。杂志的读者群锁定在小学生身上,甚至还提到「超人气,深受JS(小学女生)的喜爱!宽松体型也能穿出好身材的显瘦服装特辑!」身材好是为了得到男人青睐吗?再说「宽松体型」是什么东西?小学生的杂志别自己乱用「JS(小学女生)」啊!

    小学时代的我无力跪倒在地,同时对这些感到愤怒又绝望。即使上了国中,我还是与恋爱搭讪等话题完全沾不上边。

    「足利家怎样怎样的,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啊,我的日本史也很烂。足利的发音很难念,难道我一直念错吗?」

    「搞不好我的英文还比日本史好。」

    「嗯,不过我们是日本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美国吧?」

    「也是啦。所以学英文的用意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和朋友彩耶的午休对话总是像这样的内容,不然就是「今天好热」、「好冷啊」、「台风来了」、「圣婴现象的影响吧」之类的。现在想想,连我也不禁要同情自己,缺乏女人味。

    在那段没有男人缘的国中时代,我有两个好朋友,分别是和我就读同一所小学的彩耶和敕使河原。彩耶是和我一样矮胖不起眼的黑发女生,敕使河原也同样不起眼,不过他是男生。一般男生升上国中以后,都会和同性朋友集体行动;可是,大概是敕使河原的心智还像个小学男生,照样和我们两个女生混在一起,也不以为意。对我来说,容易得意忘形,但从不说我们坏话的敕使河原,不算是男生。

    不用想也知道,我们三人组是学校阶级里的最底层,大部分的班上同学有事才会跟我们说话,一些属于特权阶级的风云人物,老是会欺负我们,连老师们也懒得理我们。我们这个阶层的人,在大家眼中就是「人畜无害,但尽量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反正那些言行幼稚的家伙,就是一群小鬼。明明我自己也是个小鬼,我却早已看透一切,有些自暴自弃地心想。

    「相泽、相泽,快过来!这超赞的啦!」国中二年级放学后,敕使河原兴奋地对我招手。

    我冷冷地回答:「干嘛?」一面走向靠窗的座位,只见彩耶正趴在桌上不停用自动铅笔写字。她在玩我们最近很热衷的「零提示填字游戏」,也就是只有数字没有提示的填字游戏。

    「这本书是敕使使带来的,我就快要解开了。」彩耶认真盯着填字游戏说道。敕使河原也口沫横飞地解释:「这是《激烈人生生存篇》。有四个字,第一个字是『同』,最后一个是『力』,九号空格可能是『压』。只要解开这一句,整个填字游戏就解开了。」我往后退以避开他的口水,一面思考他所说的内容。

    光听「敕使河原」这个名字,会感觉像是哪个名门望族的帅哥,但我再客套也无法称他的长相是「帅」。他瘦瘦高高,手脚也莫名修长,还有像落魄武士一样的粗眉毛和蓬乱长发,整个人就像妖怪辞典里的「手长脚长妖怪」。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很爱黏我,一见到我就大喊:「相泽相泽!」每次听彩耶叫他「敕使使」,我心里就会直嘀咕:「什么敕使使,这么可爱的称呼跟你一点都不搭啊。」

    我想了一下,便回说:「……答案是不是『同侪压力』?」

    「嗯?」敕使河原皱起他的妖怪脸。

    「啊,真的耶!这样子直排就是『欺骗』、『骗子』、『假想』了。『同侪压力』没错,祥子好厉害!」

    「哦哦!相泽你真厉害!原来是同侪压力啊!」

    你根本不知道「同侪压力」怎么写吧?我懒得吐槽敕使河原。不过,被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句的猛夸,我也笑开怀。倒是这填字游戏也太贴近现实了吧?不但有「激烈人生生存篇」,还有「同调压力」。

    人生这场生存竞争,的确就是得和同侪压力搏斗。女生就应该这样、东京都的国中女生就应该打扮时尚、享受青春就应该谈恋爱。

    我要继续对抗这种同侪压力呢?还是选择站在施压的那一边?

    国三的春天,我做出一个决定。我再也受不了没完没了的生存竞争,与其继续这样下去,干脆自己站到「那一边」去吧。

    早该这么做了。因此,我也下定了决心,认清能够带我离开这里的那个人,绝对不会出现的。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把自己带出去。

    「我决定了。我要变漂亮,我要变漂亮借此改变人生,彻底大改造!」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从国道二四六号的天桥上,远眺涉谷川的涓涓流水,同时对彩耶和敕使河原如此说。

    他们两人目瞪口呆看着我。车辆在两人背后轰然急驰而过。

    「我说,三个一起来改变吧!老是在午休时间和放学后,躲在教室角落玩零提示填字游戏、将棋和钱仙,根本不是十四岁的东京人该有的青春。我们等于在昭告天下:『我们就是这么恶心,别靠过来!』」他们两人对我突如其来的主张惊慌不已。

    「讨厌啦,祥子,我们不是说好永远不变吗?不是说好不要长大吗?」手足无措的彩耶,搬出我没有印象的约定,她肯定是把日本流行乐的歌词和现实混淆了。

    而敕使河原则是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严肃的妖怪脸凑近看着我说:「相泽,你有什么烦恼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想反问:「你以为你谁啊?」

    一群受欢迎的男生走过我们身后,故意大声说:「这群恶宅随时都这么欢乐。」

    我装作没听到,含泪说:「……就算我改变造型,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这句话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演戏。

    我的第一步是练习化妆。去书店买了教人如何受到男性青睐的杂志,仔细研究「人见人爱的LOVE彩妆❤」那一页,照上面的说明分析自己的脸属于「圆脸/平脸/立体脸/复古脸」中的「复古脸」,总觉得有点耻辱。接着从妈妈大量的彩妆品里,谨慎挑选化妆品。尽管不断重复着令人想哭的失败,但我还是努力尝试「无辜眼神卧蚕妆」、「若无其事缩小腮帮子美妆」、「心机腮红小脸妆」、「完美唇线水嫩唇妆」。

    接着,我带着零用钱,去了一家从网路上精挑细选的美容院,以颤抖的声音打电话预约三天后的时段。这三天我则是紧张得吃不下饭,反而还因此瘦了一点。

    我在里原宿那家像水族馆一样,有着整片玻璃帷幕的美容院里,剪了头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十分地惊讶,我变得有点可爱了。厚重的黑发变得清爽俐落,不对称的浏海轻轻遮着眉毛,两颊的头发在锁骨上方往内卷。新发型修饰了我原本的复古脸,搭配最新的化妆技术,使我看起来确实像个时下流行的女生。莫非、难道、我的挑战成功了吗?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努力有几分效果。

    再来是减肥。本来计划是这样,不过后来也没有减肥的必要。过了五月,在我年满十五岁之后,潜藏在基因深处许久的开关,仿佛突然启动。我的身材开始愈来愈瘦,个子愈来愈高,原本像小孩般短胖的手指也变得纤长,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和肌肤都变得又细又白,胸部也愈来愈沉重。最后,就连仅剩的那一颗让我非常自卑的乳牙,也终于换成了恒齿。

    「喀锵!」我仿佛听到了开关、或轨道、或版本,切换的声音。

    暑假的最后一晚,我在浴室里把头发染成带点橙色的深棕色,同时改短了制服的裙子。我本来就很擅长裁缝和编织这种单调的手工艺,于是从杂物间搬出满是灰尘的缝纫机,以斜针缝固定裙摆。喀锵喀锵喀锵喀锵——,缝纫机车针行进的声音,听起像是能带我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

    深夜,我站在楼梯平台处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穿上制服的新形象,而镜子里映着一位媲美流行时尚杂志模特儿的女孩。我在原地转圈,头发的反光隐约透出橙色光泽,短裙下的白皙大腿,连自己看了都觉得性感,而心脏怦怦直跳。

    「看来你不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二楼俯视我。

    听到他这么说,虽然有点开心,可是哥哥紧盯不放的视线,让我感到不舒服,因此,我没有回话。

    「呜哇!这是谁呀?真可爱!」

    「是吗?是吗?不会很奇怪吗?会不会太夸张让人家看不下去?」

    「才不会!不过呢,我现在才敢老实说,我原本觉得祥子刚开始化妆,会太为难自己,可是现在超完美。太可爱了!这下子绝对会被星探相中。千万别去原宿,肯定会被搭讪。不对,还是去一下比较好。嗯,应该要去,我们去原宿吧!」

    九月暑假结束,彩耶在教室里直接夸赞了我的装扮。我原本最担心的,就是被彩耶讨厌。现在听她这么说,我则松了一口气差点哭出来,也不禁期待着敕使河原的反应。正好这时候,驼着背的妖怪脸走进教室。

    就在这时候,驼着背的妖怪脸走进教室。

    「早啊。」我向他打招呼。

    他吓了一大跳,瞄了我一眼,竟然直接快步走过我面前。我火大地从他身后敲了他的脑袋。

    「我跟你说早啊,敕使河原!」

    敕使河原怯怯看了我一眼立刻转过头,接着又看了我一眼,脸上表情变成惊讶,嘴巴张到几乎可以听到下巴地掉下来的声音。

    「相相相相相相相、相泽?」没想到他竟然认不出来。

    「你……」他哑口无言,然后把我拖到走廊上,悄声对我说:「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烦恼可以直接跟我说。」

    「你的感想只有这一句吗?」我错愕地回应。

    这时才发现,自己抬头看敕使河原的角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明明已经长高,甚至能够看到彩耶的头顶,难到这家伙也长高了吗?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突然满脸通红,急忙回到教室。

    从第二学期开始,整个世界与第一学期有着天壤之别。

    不论男生女生,每个人在学校里和我擦肩而过都会看我,也会听到他们窃窃私语:「那是谁?」「好可爱!」尽管每次都让彩耶和敕使河原感到浑身不自在,但我的心情却犹如漫漫长雨终于停止般的畅快。

    其中变化最多的是男生,应该说是男人们的视线和态度。

    我只是走在车站或街上,或是搭乘电车,都可以感觉到男人的视线盯着我的双腿、腰身、胸部和脸庞。我从来不知道,世上的男人竟会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着一个陌生女人。我也常常在拥挤的电车上遇到色狼,这种经验实在非常讨厌。

    我找彩耶诉苦时,她说:「大概是看你好欺负吧?」

    因此,我把妆化得更浓、头发染得更亮,果然遏止了不少色狼。

    明明我还是我,内在一点都没变,只不过改变了外表而已,外界却有截然不同的反应,不禁让我感到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失望,以及莫名的快感。

    某天放学后,我们三个又凑在一起玩零提示填字游戏,突然有人把我喝到一半的草莓果汁抢走,并说道:「祥子,这个给我一下。」

    我惊讶地寻找着草莓果汁的踪影,发现那群受欢迎男生中有一人正拿着它。

    我们三个对于我突然被男生直呼名字,以及男生用我喝过的吸管,来做间接接吻的举动给吓傻了。不过那几个风云人物却丝毫不以为意。

    我因此也受到影响,决定和一群装扮华丽的女生互动。后来彩耶也开始化妆。我们放学后和那些华丽女生一起逛原宿时,真的被来路不明的星探看上了。我和新朋友们无视别人异样的眼光,在街上大声喧闹,细细感受这般滋味。

    是啊,东京十几岁青少年的青春就该这样。

    世界愈来愈美好,生存愈来愈容易。再也没有人说我坏话了,世界待我也温柔甜蜜许多。

    唯一不变的只有敕使河原。只有他依然故我,跟以前一样老在埋怨我:「你裙子也太短了吧!快给我放下来!」「跟不认识的男生讲话干嘛那么亲热,你也顾一下我的感受啊!」

    常念到我抓狂想反问:「你是我爸吗!」不过,我也因此对他有点改观,觉得这家伙很可靠。

    然而,我们三人相处的时间却愈来愈少,最后也不在放学后一起玩零提示填字游戏了。不知道是玩腻了,还是热潮过去了,又或者我们对彼此间的关系感到厌倦。一转眼便来到了毕业的季节。敕使河原要去念男校,而我和彩耶上了同一所高中,三人从小学以来延续至今的关系,就像自然消风的气球一样,不知不觉划下了句点。

    高中生活刚开始尽是欢乐。

    手机的通讯录里,塞满了新认识的男女生名字,每星期我都会去一次朋友家,或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汉堡店里玩一整夜。当初和彩耶一起加入的吹奏乐社,因为我只顾着玩,早就成了幽灵社员。

    然后,我恋爱了。

    不过对方不是男生,而是一位年轻的古典文学女老师。我对她的情感不是「想要结婚」、「想要交往」、「想要亲密接触」这类的渴望,但是对于几乎没有恋爱经验的我来说,只能把这份感情称为「恋爱」。

    哦哦哦,讲台上有个天然美女欸!第一次上这位老师的课时,我简直像原本专职在岸边捕鱼的渔夫,突然投入远洋渔业,并亲眼目睹到蓝鲸一样的震撼不已。很难了解吗?反正就是说,因为我对养殖渔业,也就是人工美女这方面小有研究,可以说是权威,因此,一下子就能看出她脸上的淡妆,不是为了突显自己,而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美丽。她肯定从小就是十分标致的美人胚子,我无法想像美到甚至必须掩住自己美丽的人生。

    她的声音甜美温柔,上她的课我总是全神贯注,连一声叹息都不愿错过。我渴望听到老师唤我「相泽同学」,也为了能完美回答老师的提问,唯独古典文学课我格外地用心。老师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也是极为善良的人。如果我还是国中时期的我,她对我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能够确定这一点。

    这个人就是雪野百香里老师。

    「啊,雪野老师!老师老师,你现在要回家吗?」

    我只要在放学后看到雪野老师的身影,就会不顾一切奔向她,毫不掩饰自己像只小狗般欢喜摇晃尾巴。我不知妄想了多少次,希望自己的班导师不是那个壮硕的伊藤老师,而是雪野老师。不过,伊藤老师是难得不会用讨好谄媚眼神看我的男人,我也不讨厌他就是了。

    「欸,是相泽同学啊。还没有,我还要回办公室工作。」

    噢——她叫我名字了!

    「那么,我等你忙完,老师,我们一起回家。」

    「不行,我会弄到很晚。」

    「我可以等你。」

    「不行。」

    「那么,告诉我你的电子信箱吧。」

    「怎么会说到这个呢?」雪野老师笑着,温柔地劝导我:「知道老师的信箱也没有什么乐趣。相泽同学才刚成为高中生,应该多认识一些同年龄的朋友呀。」雪野老师的语气虽然温柔,但说什么就是不肯让步。

    没有那回事!我也跟好几个男老师都交换了电子信箱,去联谊时也遇到大学生或上班族饥渴地追求我。可是,人家想多了解雪野老师嘛!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只能不断地苦苦思念着老师。

    我从早上十点就在验票闸门前站了三个小时,期间过来搭讪的有三个男人。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是在涉谷、原宿或新宿,前来搭讪的人肯定比这还多。但是,这个千驮谷站运动风或硬汉风格的人较多,几乎没人会用估价般的眼神打量我。

    这里就是老师住的区域吗?静谧又宽阔,感觉跟老师有点像,不愧是老师。我穿着白色针织洋装和黑色长大衣,靠着验票闸门前的柱子等待,打扮有点慎重。隔着马路的那一头,东京体育馆如龟壳般的银色屋顶,反射秋日阳光,闪闪发亮。

    「嘿,你在等人吗?」第四个男人开口。

    不过,我并不排斥被人搭讪。虽然不至于随便跟着对方走,但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价值受到肯定。这次搭讪的男人形象温和,穿着过度装饰的服装,像是在卖衣服的。

    「我在等男朋友。」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对方依旧不死心地追问:「可是你从刚刚就是一个人啊!」

    「咦?相泽同学?」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那个甜美的声音。

    「果然是相泽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朋友?」

    「雪、雪雪雪、雪野老师!」

    眼前站着身穿米色绑带外套、看起来比平时略微休闲的雪野老师。我的跟踪作战总算成功,终于见到苦苦等候的人了。却突然感到难为情。刚才那位搭讪的男人一听到我喊「老师」,就默默离开现场了。

    「我根本不认识他!」

    「这样啊。你在等人吗?」

    「没有,呃,那个,将、将、将棋!」

    「将棋?」

    「那个,我是来拜将棋之神的!」我随口胡诌,临时想起车站月台上有一座将棋的雕像。

    雪野老师则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说:「啊啊,我记得附近的确有将棋的神社呢。相泽同学会下将棋,真是厉害!」

    随即露出令人全身酥软的笑容。噢——老师才厉害呢!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过得很幸福。我告诉老师自己已经去过了神社——这当然是瞎掰的——正在想要不要要去公园走走。而雪野老师就说,她刚好也要去公园看书,于是我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国定公园,老师还替我付了两百日圆门票,说是今天特别破例。我则用自己丑小鸭时期培养出来的技能,做了便当要和老师分着吃。我们聊着学校的八卦,我还为了博取同情提到自己的家庭状况,老师则告诉我她喜欢的书和高中时代的往事。

    秋天的太阳转眼西斜。我们一直待到园内响起了闭园广播才离开,老师一路送我到公车站。转过这条住家与低矮大楼交错排列的雅致街角,夕阳正好宛如聚光灯一般,从建筑物的空隙间笔直照在我们身上。我回头一看,我们两人的影子鲜明落在柏油路上,无穷无尽地延伸。雪野老师的轮廓,因透明澄澈的橘色阳光而闪耀着。我祈盼自己也能像她那般耀眼,期望能够成为像老师那样的人,也希望永远都能像今天一样幸福。

    可是,夕阳不理会我的祈祷,一下子就没入大楼后方消失无踪,冰冷的群青色昏暗天色降临我们四周。我一直有话想对老师说,所以才会偷偷调查老师常去的车站,并在假日一大早等着她出现,但这些我都说不出口。

    我就这样度过了幸福快乐的高中第一年。不过,生活中似乎少了一味,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调味料的名称,也因此,每天都生活在焦虑难耐中。

    我跟彩耶不同班,所以那时候也几乎没有机会见面,但是,在走廊或车站碰见时还是会简单闲聊几句。尽管彼此间没什么共同话题,只要聊到敕使河原的八卦,还是会很起劲。例如,他在男校加入了啦啦队、开始留胡子、不知道为什么把头发染成金色。每次一想到敕使河原,我就会莫名地伤感。我不想要这么郁闷,于是故作开朗地提议:「我们好久没有三个人一起去玩了,改天约一约吧?叫敕使河原也一起来。」

    「好啊,那家伙一定会高兴哭。」

    「难讲喔,他搞不好心里明明开心得要死,还故意摆脸色给我们看呢。」

    「好期待喔!」

    「那么,我再跟你们连络。」

    结果,我后来也没有和他们连络。因为,我遇见了牧野学长,这次是真的爱上了命中注定的男人。

    有没有人能带我离开这里?

    在地下铁见到牧野学长的刹那,我想起遗忘已久的那种心情。自己一直等待着的,会不会就是他?

    刚升上高二的四月,我在放学途中的拥挤银座线电车里,遇见牧野学长倚着车门看文库本。我们站在同一侧车门边,我隔着一列座位独自遥望着他。在学校里总是被一群耀眼男女生包围的学长,现在却独自一人,我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想想自己也是如此。我们之间相距约六公尺,即便隔得这么远,依然能够看见学长注视文字的长睫毛,似乎正悲伤轻颤着。只是因为这样,我就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学长。

    牧野学长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又高又帅,不但是篮球社的队长,功课也很好,深受老师信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和他一样散发耀眼光采的人,偶而也会看到他和女生单独走在一起。所以要向他表白时,我早已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我喜欢学长。」

    「你叫祥子吧?」学长淡淡地说,一开始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在交往对象面前可能会变得很任性。你可以接受吗?」

    我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回答。可以!尽管在我面前任性吧!我连回应都说不出来,只能像被医生宣告得了不治之症,以再正经不过的态度忍着眼泪,频频点头。

    高二的春天,我的幸福攀升到了极点。我有了此生第一位男朋友,而且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原来之前觉得生活中缺少的那一味就是这个啊!而且从四月起,我的班导师也换成了我朝思暮想的雪野老师,这感觉就像中元节与新年、耶诞节与万圣节、婚礼与小孩出生等,人生中所有的美好一口气降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我开心得飘飘欲仙,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冷静比较难吧。所以当牧野学长真如他之前所预告,是的,现在想想确实是宣告——在我面前会变得很任性——我的心里也只有满满的幸福。

    「咦?祥子,你把头发弄卷了吗?」

    「啊,是的。可是我还不太会弄,所以有点丑……。」我低着头回答学长。

    「很适合你啊。」学长说完,将他的大手温柔放在我头上。只是这样的小动作,就让我的脸颊烫得快烧起来了。

    「哎唷,小祥怎么脸都红了,真可爱。」

    「真羡慕你啊,牧野,我也想要这种女朋友。」

    在放学回家前往车站的路上,学长的朋友们纷纷取笑我。我已经习惯等学长社团活动结束后,跟他一起回家。

    「白痴,我们学校再没有比祥子更清纯的女生了。」学长笑着说。

    他的朋友们听了又是一阵吵闹「你还真敢讲啊!」「你们再放闪我可要收钱了!」接着,他们搭乘其他路线的电车回家,只剩下我和学长两人一起搭电车。虽然我不到十分钟就要下车,但学长要我多陪他一下,于是我又多待了二十分钟,陪他坐到他要下车的那一站。

    我们两个独处时,学长就会变得不太一样。刚开始没什么异状,渐渐地他就会判若两人。

    「祥子,你这头发——」

    学长有点粗鲁地抚摸我的头发,但比较像在拉扯,声音依旧和刚刚一样温柔。我忍不住心疼好不容易卷好的头发会被拉坏,抬头望着学长。

    「你卷头发的技术真的很差,实在有够丑。还有啊,我想看看你发色更亮一点的样子,那样比较适合你。」

    这样啊。心里想着,马上在回家路上经过的药妆店找寻染发剂颜色。当晚二话不说就把头发染成明亮的粉红色系。隔天到了学校,大家都称赞我的新发色,「好可爱」、「看起来好成熟啊」。可是在和学长两人独处之前,我的一颗心都悬着。

    等到我们身边没有其他朋友在场时,学长维持着沉着的笑容,抓住我的头发用力抚摸,差点就要把头发整个扯下来,仿佛可以听见我的头发在哀嚎——好痛好痛好痛!喜欢喜欢喜欢!

    「哈哈,这个颜色就太亮了。你又不是不良少女。这样看来,我觉得还是黑头发比较好。」

    当天晚上,我又把头发重新染黑。由于短时间内染过太多次,头发也因此失去光泽,变得又干又涩。但我还是因为牧野学长仅在我面前展现另一个样子,而幸福喜悦,一心只想着如何讨他欢心。

    「祥子还是处女吧?」

    在放学后的三年级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那个瞬间,学长用刚才和朋友聊手机游戏一样的语气突然这么问。

    「咦?啊、啊、那个……」我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在问。学长现在想要什么?我千万不可以弄错。

    窗外的操场成了一块巨大的反光板,教室里明明没开灯,也充满橘色的间接光线。放学后走廊上的喧闹声,就像耳机流泄的音乐,充满了教室门板之外。在我心里,这才是学校里最像学校的美丽时刻。

    「喂,我在问你问题。」

    学长端正的脸庞因为反光板打光的效果,看来犹如偶像明星照片般俊美得难以置信。他衣领下缘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必须回答。

    「呃。是、是啊,我还是黄花闺女!」我窘到无以复加,语无伦次地回应着。

    「哈哈,『黄花闺女』是什么啊。那么你要保留到我生日那一天喔,我一点也不想碰已经尝过其他男人滋味的女人。」

    学长说完,伸手触摸我发烫的脸颊,将嘴唇凑近。要接吻了!我紧闭双眼等待学长的嘴唇触感,但是等了许久始终没感觉,只听到「哈哈」的干笑声。

    「祥子,你的眼睛闭得太紧了,看起来超丑的。」

    我羞得差点哭出来。啊啊,回去也得先练习怎么被吻才行。在学长下个月生日之前,我还能保持正常吗?在这片橙色光亮中,学长一脸冷漠地看着我。而我的身体环绕在阵阵刺痛,只能称为幸福的痛楚之中。

    久等了,回家吧。学长的朋友把头探进教室里,于是学长温柔地对我说:「走吧,祥子。」被汗水湿透的腋下让我羞窘得想逃走。可是我绝对不能逃。

    那是极为炎热的夏天。

    学长的生日前一个月,我担心在学长面前会出汗或分泌有异味的分泌物,所以不顾一切减少摄取水分,结果害自己脱水昏倒。后来又担心自己太瘦会让学长失望,于是突然在半夜跑去牛肉盖饭店,事后又很后悔,担心吃下廉价肉品可能产生体味,于是下一秒便冲进厕所里催吐。我就像是一只眼睛被遮住的小动物一样无所适从,直到成功破处那一天,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其实也曾经担心自己不再是处女之后,是不是会被学长抛弃,不过这全是杞人忧天,学长对我依旧温柔。

    那天本来也是极为炎热的一天。

    那个夏天每天都很炎热,没有哪一天比较凉爽。可是我发现每次只要试图回想起那一天,汗水、气温、湿度这种身体的感受就会完全消失。我想,也许从那天起,我失去了感受一切的能力。

    那是在暑假前夕的放学时刻。

    我统计好雪野老师交办的班级讲义,期待着可以和老师说话,就带着即将和久违朋友见面的雀跃心情,前往国文科办公室。自从牧野学长等人六月退出社团之后,我的生活全绕着学长打转,忙得没有时间和其他人交流。在我走上楼梯,转进走廊,正要敲办公室的门时,我停下脚步,里头传来争吵的声音。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想是不是应该等会儿再来,突然就听到一声怒吼:「你不要太过分了!」

    是雪野老师的声音。办公室里的脚步声愈来愈靠近,我连忙躲进楼梯暗处。走出办公室穿着制服的男学生——居然是牧野学长。他的脸上带着独处时经常出现的冷酷笑容,若无其事地迈着一如往常的沉稳步伐,走向三年级教室。

    我抱着讲义愣了一会儿,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我必须知道的事情,或者是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向学长的教室,随即听到好几个人爆笑的声音。

    「哇哈哈哈哈,我说牧野,你来真的吗?你真的跑去逼小雪?」

    「这家伙疯了!不过你还真有种。你明知道她绝对不会理你的啊!」

    「是吗?」我听到牧野学长一贯沉着的声音。

    「我看她是花点时间献殷勤,就能够搞到手那一型。脸上明明一副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表情啊,那个欧巴桑!」

    我听不懂学长们在讲什么。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懂,可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拒绝了解真正的含意。

    那天我没跟学长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回去了。这还是我们交往以来第一次。学长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可是我没接。在回家路上、到家以后、在浴室里,我不停反覆思考各种可能,甚至认为我今天听到的内容,不过是我的幻想或误会。我想到头痛欲裂,好想写电子邮件给学长。我也死命祈祷学长能够再打一次电话来,或是写信给我。不管他怎么任性都好,我只希望他吩咐我,但是他没有。我十分清楚,学长已经打过一通电话,接下来就得换我,学长绝对不会连续打两通电话给我。这是我们之间绝对不能打破的规矩,虽然我们没有明文约定,但是我深深了解这一点。

    隔天早上的导师时间,雪野老师和平时没两样,我心想,她哪有一副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表情?昨天果然是我误会了。我趁着午休把昨天没交给老师的讲义拿去老师办公室。

    「谢谢你,相泽同学。」她用一如往常的温柔声音对我说。

    「昨天怎么了?我在办公室等了一阵子呢。」

    「啊,呃,昨天临时有急事,对不起。」我回答。

    看吧!果然是误会,我这次十分肯定。因此放学后便安心地前往学长的教室。

    「牧野学长,你喜欢雪野老师吗?」

    明明已经安心了,明明已经确定是误会了,我一开口仍是询问学长这个问题。随后又因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惊慌失措。

    「你为什么这么想?」学长一脸不解地反问。

    「昨天在国文科办公室……」我回答,仿佛是自己做了错事。

    「哎呀,被你听到了?」学长的神色丝毫未变,漫不在乎地说。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啦,只不过对小雪很好奇而已。她很神秘啊。我还没和她上床,不过这是迟早的事。一般不是说,女人在她那个年纪最淫荡吗?」

    「……这样吗?」

    「是啊。你没听过吗?而祥子你则是很僵硬。」

    我心想,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我喃喃说。

    这样啊,原来是我不好。听到学长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的声音,我心里愈是这么想。

    从那一天起,学长不再回我信了。不管我打电话或写信给他,他也一概不回。放学后去找他还是见得到面,有时我也能和他、与他的朋友们一起走去车站。可是学长似乎在避免和我单独相处,只有想跟我发生关系的时候,学长才愿意和我独处。只有学长爸妈外出不在、我可以去他家时,或是由我付宾馆钱的时候,学长才会跟我上床。我害怕听到学长对我说:「祥子还是很僵硬。」所以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愈是这样,我的身体就愈僵硬干涩。于是,学长也渐渐不再跟我上床。

    高二的暑假犹如地狱。

    我因为太想见到不和我联络的学长,甚至跑到他的住家附近。但学长就算看见我也视若无睹,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因为他的无视如此地自然,我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只有那么一次,学长在家门口出声喊我:「祥子,你过来。」那温柔的声音和表情一如往常。啊,之前发生的事果然全都是我胡思乱想的。我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忍不住想哭,我应该也真的哭出来了吧。可是,学长竟然把我带去派出所,一听到他跟警官说我跟踪他时,我立刻惊恐地拔腿逃离那里。

    我需要一个理由。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做错了?到底要怎样他才会原谅我?还是他绝对不会、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都是雪野老师不好。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吃着便利商店饭团时,猛然想到了这一点。对啊,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呢?是雪野老师夺走了学长对我的爱。我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才因放心而全身虚脱。原来是这样,我只要像过去全心全力喜欢学长一样,强烈地、狠狠地憎恨雪野老师就好。

◇◇◇


    这还不简单。我以久违的轻松愉快心情,这么想着。

    事隔多年,我现在才明白。牧野学长根本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而雪野老师只是个善良的受害者罢了。现在的我如果能遇到当年的相泽祥子和牧野真司,应该会处理得更好吧。一定能以更正确的方式,引导他们找到真正想要的事物。

    可是那时候——

    如果我能回想并客观剖析这一切,我和某个可能正在听我讲故事的人,都一定会松一口气吧。可惜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此刻仍在进行中。

    现在的我已清楚明白,牧野学长只是个任性妄为的小鬼头,而我跟他其实没什么两样,雪野老师一点责任也没有。

    「我明明曾经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你!」

    直到现在,我仍会梦见自己哭喊,并殴打着雪野老师。

◇◇◇


    我拥有连自己也吃惊的力量。

    交通标志仿佛就浮现在眼前,清楚地指出哪一条路最能把雪野老师逼到绝境。连我自己都有点感动,没想到我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我的第一步是只要是雪野老师的课,就故意迟到。不仅迟到三十分钟,还大剌剌地从教室前门走进去。

    「相泽同学,你迟到了喔。发生什么事了?」

    我对老师的询问默然不语,只是一直瞪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僵硬地说:「您,何不扪心自问呢?」随即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我刚开始只是这样而已。但单纯只是这样,就让班上同学察觉到情况不对劲,使得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有别于平常的气氛。

    「祥子,你和雪野老师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朋友在休息时问我,我也只是支吾其词:「唔,没什么,一点私事而已。」我只是低着头这么说,朋友就真的为我担心不已。

    再加上暑假结束后我一下子瘦了太多,过去也没说过别人的坏话,因此,很容易就让大家认定我是受害者。

    雪野老师当然也很担心我,她好几次主动找我谈话,但我始终以「对不起」回避具体的内容。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我都谨慎有耐性地维持这种态度。渐渐地,和我感情好的女性友人,也开始以同样的态度回避雪野老师。尽管雪野老师原本就深受学生信赖,但我绝口不提的做法,也不禁让她们以为老师一定有问题。

    这段期间,雪野老师和牧野学长有暧昧的谣言在校园里传开。我立刻明白,这无非是牧野学长至今仍在纠缠雪野老师,或者是他为了寻人开心,所以自己放出的谣言。这种情形过去也出现过好几次,大家都会说:「小雪肯定不会理他啦!」很快就被人当做是无聊八卦而不了了之。但这回我的沉默,竟让谣言多了几分真实。

    这是学长做给我的球,我心里这么想。当时,我和学长已经形同陌路了,但我却认为这是学长借着谣言在告诉我,一起把雪野老师搞垮吧!也因此,我再度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学长一起完成这件事。

    「祥子,牧野学长和雪野老师之间,难道真的有什么吗?」

    听到朋友这么问,我只需要泪湿眼眶,根本不需要演戏。事实上,只要一谈到这个话题,我立刻就会涌出泪水。

    「小祥,在学校过得开心吗?」新妈妈一边吃晚餐一边问。我心想,也差不多该由我主动进攻了。

    「嗯,只有古典文学课有点问题。大家吵吵闹闹的,根本没办法好好上课。可能因为是年轻女老师,有点被大家看扁了。可是,我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我努力把餐桌上看起来很高级的肉塞进胃里,同时对新妈妈这么说。

    这个只比我大十岁、看起来跟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的漂亮陌生女子,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替新女儿做点事一样,脸上闪闪发光。简直易如反掌。

    新妈妈不知道利用什么复杂的管道,辗转听说女儿的前男友和有问题的古典文学老师之间有暧昧。那阵子我们班上的确只有雪野老师的古典文学课闹到上不下去,几个认真的学生因此到教职员办公室告状:「让雪野老师上课,会影响到升学考试,这我们很困扰。」家长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地区教育委员会投诉。

    雪野老师无助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她只不过是个老实善良的人。可是,我有力量,老师没有。事实就是如此简单又残酷。

    后来牧野学长终于毕业,我再也没有动机和理由继续逼迫雪野老师。但事情早已超出我能掌控的范围,如滚雪球般愈滚愈大。感觉就像是胡乱塞进口袋置之不理的耳机线一样,等到拿出来时已经纠结在一起缠得死紧了。

    依然有好几个学生继续找雪野老师的麻烦,而她竟然就这样病倒了。我曾经那么仰慕的雪野老师,现在看起来只是个忧郁、不健康的欧巴桑。而我则是不断地交新男朋友、闪电分手、再找下一个。

    在某个梅雨的夜晚,新妈妈喜孜孜地告诉我:「听说那个老师要辞职了。」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默然地起身离开餐桌,走进厕所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吐光那个女人所做的饭菜。眼泪不自觉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根本用不着编什么谎言,就把雪野老师赶出学校了。

    高三那年的六月,我偶然遇见了敕使河原。

    那天突然下起午后雷阵雨,我跑进涉谷车站的屋檐下避雨。空气闷热难受,湿度重到让人感觉青锵鱼都能在空气中游泳了。我不经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才发现比我慢一秒冲进来躲雨的那个人,就是敕使河原。

    「……嗯?哦、哦哦哦哦哦!你、你是相泽吗!?」敕使河原冲着我大叫。

    「敕使河原……」我也惊讶地喃喃说。

    淋成落汤鸡的敕使河原没有染发,也没有留胡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土又恶,但是个子长得更高了,与西装式制服外套一点也不搭。

    敕使河原露出满脸笑容,一副要冲过来抱住我似的口沫横飞大叫:「相泽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好久没见了,有两年了吧!你好不好哇啊啊啊!怎么看起来比以前更花俏了啊,你!」

    我始终不敢相信敕使河原真的就出现在眼前,就连他喷出来的口水都没避开。只是愣愣地想,我在作梦吗?

    「嗯?你怎么闷闷的?家里或学校出了什么事吗?你有什么烦恼可以直接跟我说啊!」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什么东西就快要瓦解。敕使河原竟然就这么说出,我一直渴望听到的那句话。我就快撑不住了。被雨淋湿的制服衬衫变得透明,应该很轻易就透出我的胸罩,那么花俏的款式让我觉得好丢脸。

    我拼命忍住想要紧紧抱住敕使河原的冲动,强忍住不要哭出来。「不要跟我说话啦!你这恶心男!很丢脸耶!」

    说完,我没有看向敕使河原,反而穿过验票闸门逃走。我跑上阶梯,没确认目的地就跳进一辆电车里,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是再继续跟敕使河原说话,说不定会对他做出牧野学长对我做的事。这种想法让我惊恐万分。

◇◇◇


    高中最后的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了。

    那天我直到下午才去学校。不知为何,我没有像平常一样搭乘银座线,而是搭着山手线绕了一大圈才到学校。那天就像「盛夏」两个字所形容的,是个耀眼的大晴天。我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强烈阳光照入车内形成的光晕,光晕顺着轨道弧度缓缓移动,依次浸染了每个人的身体。当这道光来到我的脚边,不禁想起刚进高中第一天的情景。

    那一天,我和彩耶一起搭山手线去上学。两人洋洋得意穿着新制服,兴高采烈说笑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

    嘿,高中是什么样子呢?大家都很成熟吧?老师会不会很凶啊?希望有温柔的学长姊。能够和喜欢的人交往吗?但愿能交到温柔的男朋友。

    一看到那位不认识的一年级男生走进教室时,我心里立刻明白。不对,在看到他之前,听到走廊上传来轻微脚步声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有没有人能带我离开这里?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埋藏心底的那份感受。

    我和平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们,照常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打发时间,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现在交往的对象感觉一般般,长得又不帅怎样怎样的。那天的夕阳犹如台风过境般鲜红,即便太阳已下山,教室里仍笼罩着一片红黑色的余晖。

    那个男孩看到了我们,朝我直直走过来,几乎要把桌子撞开,脸上的神情极为严肃,眼里仿佛在说——我绝不原谅你们。

    那个男孩看到我们,像要把桌子撞开似的朝我们直直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极为严肃,双眼仿佛透着「绝不原谅你们」的讯息。

    终于来了,我心想。怎么那么晚才来。我甚至想破口大骂这个看起来乖乖的男孩,他现在才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太迟了。

    「一年级的,有事吗?」我的男性友人不悦地问。

    那个男孩不予理会,站到我面前问:「你是相泽学姊?」

    「你谁啊?」我等于在告诉他「没错就是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调平静地对我说:「听说雪野老师辞职了。」

    「你在说什么?」

    我的心底无比的焦躁。这家伙根本什么也不懂,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个淫荡老太婆关我屁事啊!」才刚说完,我脸上就挨了他一巴掌。

    我想,这就是报应吧!

    世の中の  苦しきものに  ありけらし  恋にあへずて  死ぬべき思へば

    这世界上  有所谓的苦  为情所苦  不惜一死

    (万叶集四·七三八)

    情境:坂上大娘送给大伴家持的两首和歌之一。坦然表达出为情所苦的情怀。

第八话 即使无雨。水底的房间——秋月孝雄

    手心还留着掌掴那女人脸颊时的恶心触感。施暴后的余韵,就像黏稠的污水渗进骨子里一样叫人不舒服。可是,秋月孝雄认为这还不够。憎恶犹如鲜血一般,不断地自心脏喷出。

    「你这家伙,做什么!」

    旁边有人开口问。一个男生伸手抓住孝雄甩那女人巴掌的右手,他一把甩开,无视那个男生的存在,狠狠瞪着眼前的女人——这个叫相泽的三年级女人。就是这女的把那个人……。

    忽然前方一道人影逼近他,下一秒他就因为猛烈的撞击而跌向桌子,耳边传来桌子倾倒的巨响。一张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倒在地板上,晚了几秒才感觉到嘴边犹如火烧般的热辣。

    搞什么,这群混蛋到底有多少人啊?他刚刚气昏头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现场有多少人。

    他的嘴里尽是浓稠的血腥味。孝雄一抬头,身穿T恤的大块头男生,正满脸不屑地俯视他。孝雄将涌上心头的恐惧与懊悔,连同血块硬生生吞下,放低身子撞向大块头男生的腹部,才发觉自己就像撞到一根沉重圆木,背上立即挨了一记肘击后又倒在地上,接着肚子被狠踹了两下,击中内脏的痛楚让他不由得缩起身子。但他立刻被揪住上衣硬是拎起来,眼前十公分处只见一面厚实的胸膛,犹如铜墙铁壁的大块头男生,正抓着孝雄的后颈。

    「混蛋!」

    孝雄大吼着,并一拳挥向男子的脸。对方却只用一只手就轻松挡下,接着以手背甩了孝雄一巴掌,再回手往他的下巴揍了一拳。大块头似乎没用多大力气,一下子就把孝雄的脸打到变形。孝雄感觉到有人的鞋底碰到自己的肚子,下一秒就被端得老远,背部撞上置物柜发出金属破裂声。他从肺部吐出一口热气。

    搞什么——靠,痛死了!

    「你是什么东西啊?想对祥子做什么?」耳鸣中掺杂着大块头男生从头顶传来的轻蔑声。

    「祥子,你不认识他吧?」相泽身旁的女生纳闷地问道。相泽依旧不发一语。

    妈的,我怎么那么弱。孝雄觉得欲哭无泪,仍然勉强撑起上半身,满怀恨意地怒视眼前几个三年级的男女生。

    这些三年级的嘴角带着笑意,纷纷开口:「他是那个吧?又一名雪野的牺牲者。」

    「真的假的?你也煞到那个欧巴桑吗?」

    「你跟她少说上过一次床了吧?」

    「小雪真是贱货。不觉得恶心吗?你知不知道小雪年纪多大了?」

    「真有点同情你,你被她骗了吧?」

    「不过你今后可以跟她交往了,因为雪野已经不是老师了嘛!」

    始终面无表情低着头的相泽,突然抬头看向孝雄,露出难看至极的笑容,开口说:「你应该要感谢我吧!我帮你让那个欧巴桑辞职了。」

    孝雄当下气得连指尖都充满怒火,大吼着扑上去要狠揍相泽一顿,却再度被大块头挡下,再一次遭到痛殴。

    为什么?孝雄挨着对方的拳打脚踢,心里想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人,

    那个雨女,

    雪野老师她,

    为何什么也没告诉我——?

◇◇◇


    我沦陷了,孝雄心想。

    自从那天在雨水与阳光笼罩的凉亭里,碰触到她脚上的冰冷,在那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那一天,他轻触那个人的脚,把脚的形状转换成数字,用铅笔勾勒出脚的轮廓,仿佛就连那张纪录纸都沾染上那个人的气息。一想到自己意外得到了那个人的一部分,他就不禁浑身发热。

    但是,就像为此付出代价。从那天过后,老天突然不再下雨。梅雨季节结束了。直到暑假来临都不曾下过一滴雨,孝雄也完全失去了前往凉亭的借口。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哥哥决定搬离家里,而孝雄从一早就在帮忙。妈妈在两个月前就离家出走直到现在,不过,每星期她还是会回来一次,心血来潮就替孝雄做晚饭,或是吃孝雄做的饭。所以实际上这是孝雄第一次独自生活。过去和哥哥共用的四坪大和室,多出了半边空间,他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就只是独自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吃饭、睡觉,却在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空旷处和思考的缝隙,全被那个人填满。

    所谓的一个人独处,就是明白那个人不在这里。孝雄很快就领悟到,那个人正在别的地方,过着他一无所知的日子。

    孝雄第一次体会到孤独的意义。他为了见不到面所苦,那是几近肉体上的痛楚。就像现在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可能有个我不认识的某个人,正听着她甜美微颤的嗓音,看着她被光线勾勒出轮廓的头发,闻着她摄人心魂的馨香,或许也在轻触她那浅粉红色的脚趾甲。

    孝雄在睡前祈求下雨,醒来之前也祈盼下雨,但天公依旧不作美。

    是因为我这么任性地一心求雨,所以神有心刁难,故意不肯再下雨吧。他发觉自己竟在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由得感到恐惧。

    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废人。这种自怨自艾的痛苦根本毫无意义,他还知道这一点,证明还保有仅存的一丝冷静。

    我的确坠入爱河了,但如果因此变得脆弱,我绝对赢不了在那个人身边的其他大人。所以,我不可以因为恋爱而软弱,应该要借助爱情的力量让自己变强。

    孝雄绞尽脑汁想破头,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压抑住心里那难以承受的疼痛,看清自己应该做的事,并思考如何让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心意,并且采取行动。因此,他整个暑假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打工,即使老天终于降下渴望已久的雨水,他也毅然决然地还不到中午就去店里工作。

    在少了宵峰的中餐馆里,他忙得不可开交。他专注在工作上,一心只想着——如果是宵峰,他会怎么处理?孝雄赚来的钱有七成都存起来,准备当作高中毕业后的学费。他打算去念制鞋专校,剩下的三成则当作制鞋的材料费。

    我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没办法好好走下去了。那天,那个人这么说着。所以我要做出能让那个人走很多路的鞋子,那或许就是我能向她表明心意的唯一途径。孝雄打完工回家,一个人在房间里制作鞋子到深夜时,总是这么想着。

    他凭着那张记录数字的资料,以及至今仍残留在手中的柔软形状,用木头削出鞋模,补土加工,打造鞋子的外型。他接连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页鞋子的设计图,烦恼到最后终于筛选出一款。接着,他裁出纸型垫在皮革上面,用银笔勾勒出轮廓,尽管失败了好几次,他还是用裁皮刀裁下一块块的皮片。接着就像拼图一样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并缝合成立体形状。制作过程中发出的各种声响,全被空荡荡的房间吸收。夜晚的空气犹如一块吸水力特强的干布,静静锁住所有的声音。

    独自待在房间里的这份寂静与孤独,一定能够使我长大茁壮。没错!孝雄如此祈盼着。

    整个暑假他就在打工和制鞋中度过,甚至觉得不敷使用。一眨眼八月已经结束,他得到的是不到十五万日圆的存款、堆积如山的报废皮革,以及制鞋时在手上留下的伤痕而已。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办法缝出满意的鞋面,照这种速度,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这双鞋。即便如此,学校的开学仍让孝雄振奋不已。因为往后只要下雨,他又可以名正言顺去见那个人了。

    我规定自己只能跷掉雨天早上的课。我曾经对那个人这么说。

    下次见到她,和她聊点什么吧。告诉她:「我几乎都背起来了。」她肯定会不解地问:「咦?背了什么?」我会再告诉她:「就是你送我的那本制鞋书。」然后,默背一小段给她听。那个人也许会吓一大跳,也许会感到欣慰。

    孝雄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带着雀跃的心情,迎接第二学期的第一天。

    也因此,当他在午休时间的教职员办公室前与她擦肩而过时,孝雄根本没注意到对方是谁。隔了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

    「雪野老师!」

    孝雄还没转过身来,原本走在一起的佐藤弘美已经惊呼一声,跑向那个人。而孝雄的视线追着佐藤的背影,慢慢地转过头,就看见与班导师伊藤站在一起的她。

    ……雪野老师?

    孝雄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呆立在原地。这时好几个学生跑过去围住她,异口同声地喊她「老师」。

    「不好意思,各位同学。」

    一听到那个声音,孝雄顿时背脊发凉。那是我熟悉的甜美微颤嗓音,可是她为什么会在学校里?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我到第五节下课后都还会待在学校里,我们晚一点再慢慢聊。」

    她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说完这句话,再度低下头。突然间她看到了孝雄,两人的目光笔直交会,而她脸上则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她。

    孝雄一见到她,喜悦之情瞬间充塞全身,但随即又被愤怒的情绪取代,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困惑与不解。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周围的氧气全被狂风吹散了。

    「小雪终于来学校了。」

    身旁松本惊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佐藤和松本将雪野老师所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了我。她从去年开始一直遭到自己班上的女学生排挤。有个女生怪罪她抢走男朋友,于是号召同学集体杯葛她,甚至闹到家长都出面了,把她逼到没办法来学校,最后终于向学校请辞。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名叫相泽祥子的女生。

    孝雄怒火中烧。他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满姓相泽的女生,还是气那个人没说自己是老师,又或是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姑且先压下心底不断暴冲的情绪,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放学的钟响起,他从二楼教室默默俯视那个人走出校门的背影,依然有好几个学生冲过去抓着她哭泣。那天的夕阳看起来格外毒辣火红。

    孝雄独自迈开步伐前往三年级的教室,找到姓相泽的女生,直接对她说:「听说雪野老师辞职了。」却没想过跟她说了这些之后,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个淫荡老太婆关我屁事啊!」

    一听到对方吐出这句话,孝雄想也不想就出手打了她一巴掌。

◇◇◇


    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走错路,不过孝雄还是继续往前走。

    这一带是路灯稀少的住宅区,行道树和电线在微温的风中轻晃着,在漆黑的夜空中高挂着一弯白色月牙。由于他左眼皮肿了,所以一直盯着月亮看,就会看成两个或三个月亮,样子就像剪下来的指甲,他似乎还能够听见那个人咔咔地剪脚趾甲的寂寞声响。可是,那幅画面里没有他,过去没有,未来想必也不会有。孝雄一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感伤。

    他被冲进教室的班导师强行拖去医院,等到终于可以离开时,夜幕早已低垂,总武线电车上挤满返家的人潮。孝雄抓着吊环抬起头,就看见黑暗车窗上倒映着自己贴着纱布的肿脸,挨打的脸颊像是另一种生物般阵阵抽搐着,嘴巴里不断积着带有血腥味的唾液。孝雄实在受不了脸颊的痛楚和挤在人群里的不适,于是一过中野就下车了。

    他沿着电车轨道往西走,心想走一个小时应该能到家吧。吹着风、自己移动双脚前进,多少能够转移脸上的疼痛,偶而会把带血的唾液吐在柏油路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从观众席误闯到不清楚剧情发展的舞台上,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没有人期待我的登场,更别提直到今天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却始终以为自己是主角。我心里羞愤不已,甚至很想消失。

    那个人从我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就和相泽等人建立起我不知道的关系。尽管日后出了问题或其他状况,他们的关系,都远比我和她之间,那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更深厚。

    我不过是三个月前才登场、正好选在下雨天跷课的路人罢了。

    没有任何人对我说,想要我做的鞋子。那个人也没说过半句「我想见你」,只是喃喃地说「我们也许会再见面」。我甚至无法去想像那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满脑子只想到自己。

    在住宅区的尽头一转弯,就看见跨越电车铁轨的陆桥。孝雄站在桥上的正中央,确认自己目前的位置。左手边的远处,是刚走过的新宿高楼大厦的灯光,让四周的黑暗更显深沉庞大;至于右手边那一片黑暗,就是接下来自己的回家方向。住宅区的瓦片屋顶,就像偷偷浸湿般地淡淡发光,而屋顶上方就是那个人的细细指甲。

    明天是否会下雨呢?孝雄望着像是要遮住那弯月亮的缱绻薄云,茫然地想着。

    隔天早晨有些多云。连绵不绝的灰云,密实地覆盖住整片东京的天空。这个早晨相当的安静,仿佛街道上的声响全被那片云层给吸收了。孝雄穿过看起来比平时更黯沉的甲州街道时,心里如此想着。正要穿过国定公园的新宿门时,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带全年通行证,不由得轻叹。

    既没下雨,也没带通行证。那个人肯定也不在。

    果然不应该来的。尽管心里这么想,他还是花了两百日圆从售票机买了入园券。

    反正现在去学校也是迟到。再说如果是下雨天,我或许反而不会来。那么,我到底为了什么来这里?算了,已经无所谓了。

    孝雄自暴自弃地把入园券塞进自动验票机,闸门开启时的喀锵金属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走在公园里,放空自己的脑袋。但就算什么也不去想,一双脚还是自然而然地沿着走惯的道路前进。他一穿过喜马拉雅雪松与黎巴嫩雪松林立的昏暗区域,空气立刻一如往常地变了。气温似乎下降了一度左右,四周充满水气及绿意的气味,而小鸟迅速闪过眼前,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裂口。不撑伞走在公园里,才发觉整个空间莫名的宽广,孝雄感觉自己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有些惶然失措,愈来愈觉得今天不该来这里的。因此,当他发现枫叶后头逐渐出现在眼前的凉亭里没有半个人时,心里头有些安心。

    反正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痛。他这么想着,只差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

    因为我早就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了。刹那间,一股激荡的情绪从脚底涌上喉咙。

    不是这样的!他差点失控喊出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想见她。

    我好想好想见她,却不知道该拿这般心情怎么办才好。为了让自己有脸见她,整个暑假都坚持不到这里来。事实上就算不下雨,就算是晴天、下雪天或阴天,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见那个人。

    我不能就这样结束和那个人的关系。

    远处忽然传来轻微水声,可能是池里的鱼跳出水面,也可能是树枝落在水面上。

    但会不会是?一定是……

    孝雄穿过层层低垂如帘幕的枫叶,看到紫藤花架时,确定了答案。在那片淡绿色茂密的紫藤叶中,出现那个纤细的身影。

    听到孝雄的脚步声,对方也缓缓地转过身来。那个人就在眼前,她的背后是倒映着浓浓绿意的池水。她一丝不苟地穿着灰色套装,脸上带着迷途孩子般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双透明到仿佛能够透视她内心的黑眸,怯怯地看了孝雄的眼睛一眼。

    孝雄浑身一颤,仿佛她直接抚摸了他的心脏。孝雄明白这个人就是夏雨的化身,没有人能够阻止雨水落下来。远处传来雷鸣声,此刻孝雄不自觉脱口而出……

    ——隐约雷鸣。

    他对着紫藤花架下的那个人说。

    ——隐约雷鸣  即使无雨  吾愿在此  如你留我

    拂过池面的风沙沙吹动了紫藤叶、水面和那个人的秀发。她低垂的视线,更加深了微笑里的哀伤。孝雄突然觉得似乎在很久以前也见过同样的场景。

    当水面恢复平静时,那个人抬起头对孝雄说:「……没错,正确答案。这就是我当初对你说的那首和歌的返歌。」

    听起来就像小孩子故意模仿老师说话的口吻,感觉有点好笑,原本紧绷的心情也逐渐瓦解。

    「出自《万叶集》吧?我昨天在课本上找到了。」

    这两首一组的和歌称为「相闻歌」,是男女之间互赠的恋爱之歌。女方以和歌问道:「如果下雨的话,你愿意留下来吗?」男方于是回应:「只要你希望如此,就算不下雨,我也会留下来。」

    我明明在课堂上曾经听过,却隔了三个月后才终于注意到,孝雄不由得苦笑。然后,他鼓起勇气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雪野,老师。」说完,他直视着雪野老师。她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略倾着头,手指轻轻拨开脸上的头发。

    「……第一次见面,我看见你制服上的校徽,才发觉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说完顿了顿,缓缓吸一口气。

    「所以,我以为说出那首课本上教过的和歌,你就会发现我是古典文学老师,而且我一直以为全校每个人都听过我。可是,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是谁。」

    孝雄轻轻点了头。她稍微眯起眼睛,像是看见了耀眼的光芒,带着几分笑意说:「一定是因为你的眼里只有另一个世界吧!」

    旁边突然传来红头伯劳的清脆鸣啼,两人同时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发现池面上有两只鸟儿交缠飞翔。两人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直到鸟儿消失在树荫里。

    她一脸担忧地问孝雄:「欸,你的脸怎么了?」

    该怎么回答?我想让她担心一下。

    「我学老师喝啤酒,结果喝醉了摔下山手线的月台。」

    「不会吧!」她一只手捂住嘴,双眼大睁。真可爱。

    孝雄笑着说:「骗你的。因为我跟别人打架。」

    就在这一刻,空中闪过一道白光,发出轰然巨响。大气宛如扬声器的振动板,微幅颤动。那道雷打得很近,他们两人不禁对望了一眼,接着一起抬头看着天空。貌似灰色黏土的积雨云不知何时翻涌上天,云层里不时闪烁着一道道如血管般的光芒,轰隆隆的低音鼓声在云层上方缓慢回荡。冷风在水面隐约扬起涟漪,几颗豆大的雨滴答答地落下。啊啊,下雨了。我这么想的时候,四周已经因为倾盆大雨变得白茫茫一片。

    紫藤花架的层层树叶完全无法发挥屋顶的功用,孝雄想也不想拉起雪野的手奔跑,他们仿佛在白浊的水里狂奔,看不到眼前的路,也因为暴雨的轰然雨声,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当他们冲进凉亭时,头发和衣服早已湿透了。

    「我们的样子好像刚从河里游过来。」雪野上气不接下气地愉快说着,孝雄也笑了,心脏不知何时也随着急促的呼吸声雀跃了起来。

    混着雨水及树叶的狂风从侧面拍打着他们的身体,两人不禁大声欢呼。在干净又新鲜的雨水味道笼罩下,全世界的空气仿佛跟着焕然一新。刚才的对话和情绪都在不知不觉间被雨水带走了——学校里发生的事、暑假的孤寂,也全都消失无踪。

    「我最爱夏天的倾盆大雨。」雪野抬头望着瀑布般从屋檐倾泄而下的雨水,开心地说。

    「我也是。所有季节里,我最喜欢夏天。」

    「也喜欢夏天的热气?」

    「喜欢。也喜欢夏天的湿气,喜欢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因为这些让我感觉自己活着。雪野姊呢?」

    「我也喜欢夏天。夏天,还有春天,因为那是万物新生与成长的季节。寒冷的季节会让身体发冷,我不喜欢。」

    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孝雄觉得好笑,回说:「你明明姓雪野,却——」

    「却讨厌冬天。」雪野接着他的话说完后微笑,接着手指摸摸湿淋淋的发稍,难为情地瞥了孝雄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动了动丰盈的双唇。

    「怎么了?」

    「唔……」雪野吞吞吐吐,接着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欸,你的名字是……?」

    孝雄忍不住笑了出来,胸口满是暖意。「我姓秋月,秋月孝雄。」

    「这样啊,秋月。」雪野轻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发音。「秋月啊。」她又念了一遍。然后像是灵光乍现,得意洋洋地说:「你还不是一样,明明姓秋月!」

    孝雄觉得这个人跟小孩子没两样,还是接着回应说:「却喜欢夏天。」

    两人吃吃地轻笑出声,彼此之间又多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凉亭里弥漫一股撩动人心的喜悦。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坐在各自的老位置上——L型长椅,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不过,所坐的位置已在不知不觉间比三个月前拉近了一点点。

    气温逐渐下降,尽管狂风已经停歇,倾盆大雨却带来高空的空气,于是带有秋意的冷空气,突然伴着细小飞沫一起吹进凉亭里。

    雪野抱着双肩缩着身子坐在长椅上,孝雄开始担心她觉得冷。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侧脸,水滴不断从发梢落下,湿透的套装长裤可怜兮兮地突显出她弓起的腰线。雪野身后丛生于池畔的黄花在雨滴敲打下猛烈摇晃,水与花的浓烈气味掺杂着雪野身上隐约的甜香,弥漫了这座昏暗的凉亭。她那身天空灰套装仿佛是为了搭配这座昏暗凉亭特别订做,让被雨淋湿的雪野完美融入这个场景。

    这是一幅动人心魂的画面。孝雄看着雪野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心脏狂跳。雨声听来格外遥远,似乎被哪个地方给吸收了。脸和体内却止不住地逐渐发烫,他只得慢慢将视线从雪野身上挪开。

    孝雄突然打了个喷嚏,有些难为情地心想:「我明明不觉得冷啊!」

    一抬起头,就见到雪野正看着自己。她像是闻着花香似地慢慢眯起眼,柔声说:「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感冒了。」

    他们两人快步离开公园,这时猛烈的雨势逐渐转弱,空气也回到了九月的温度。他们穿过中央线高架桥底下,经过千驮谷车站,走到外苑西通,接着转进一条窄巷,来到雪野住的大楼。那是一栋老旧建筑,挑高的大厅天花板充满着怀旧气氛,味道很像小时候在亲戚家里闻到的旧时气味。由于电梯在定期检修,两人走楼梯抵达她位在八楼的住处。尽管爬得气喘吁吁,孝雄却还是很开心,因为跟着雪野走在狭窄楼梯,她的气息笼罩着自己,可以在她背后肆无忌惮地将这些气味吸入胸腔里。

    走进到屋子后,雪野立刻叫他去冲澡,并把宽松的蚕丝V领衫和吸汗防风材质的长裤交给他换上。接着,雪野也去冲澡。洗完澡出来的雪野,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旧牛仔裤,奶油色坦克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浅粉红色的开襟短摆上衣。她散散着淡淡的香皂味且光着脚。孝雄暗自注意着她走在拼木地板上发出的啪答脚步声。雪野把孝雄湿透的衬衫放进洗衣机,用毛巾吸干制服裤子的水分,再用熨斗将衣裤熨平,孝雄则趁着这段时间借用她的厨房做午饭。当他看到冰箱里满是啤酒,不禁有些愕然,不过蔬果室里姑且还有洋葱、红萝卜和莴苣,只要切掉变成褐色的部分还是可以吃。他也找到鸡蛋,于是决定做蛋包饭。他开了鲔鱼罐头充当鸡肉炒饭要用的肉类,并在调味料中找到一瓶腌橄榄。这肯定是下酒菜。接着,把腌橄榄切片混入莴苣里做成配菜沙拉,同时也发现沙拉酱距离瓶底只剩五公厘左右,于是用醋、胡椒和橄榄油简单做了新的沙拉酱。屋子里满是烹调与熨斗的气味和蒸气。孝雄心情平静地想,这就是家人的味道吧!

    「好好吃哦!我最爱蕃茄酱了!」

    「这算是对蛋包饭的赞美吗?」孝雄苦笑。两人隔着一片木板构成的小桌子相对而坐。

    「里面搞不好掺了蛋壳,吃的时候请小心一点。」

    孝雄一说完,雪野立刻不解地眨眨眼,接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开怀大笑说:「讨厌欸!你还在对我的煎蛋卷怀恨在心啊!」

    「哈哈哈。我实在忘不了那个煎蛋卷。」

    「味道不怎么样吧?」

    不怎么样?孝雄觉得好笑。

    「与其说味道不怎么样……」他笑着看雪野,「老实说,根本是难吃,超难吃。」

    「无所谓,反正我主打的优点又不是厨艺。」

    雪野不以为意地冷冷说完,立刻露出幸福的表情,继续吃着蛋包饭。她的嘴唇上沾到一点蕃茄酱,便伸出舌头,一滴也不浪费地舔掉。

    「除了蕃茄酱以外,雪野姊还喜欢什么菜?」孝雄问。

    嗯……。雪野想了一下。

    「比起酱油味,我更喜欢调味酱味道的食物。还有法式清汤。」

    「……很像高中男生的喜好。」

    「呵呵,我可不想听你这个高中男生这么说。」

    「你知道法式清汤是怎么做出来的吗?」孝雄边吃沙拉边问。

    「嗯?……是用小麦吗?咦?还是大麦?」

    「它是自己涌出来的。听说法国北部一带有个大水池,里头装满清澈琥珀色的清汤,非常漂亮喔。」

    雪野一脸不可置信。

    「里面好像还有鱼,叫做法式清汤鱼。」

    「……你乱讲的吧?」

    「当然是乱讲的。雪野姊,你真的是老师吗?」

    「吼——你好过分!」雪野的脸蛋逐渐变红,连纤细脖子也染红了,左手握拳,咚咚地敲着桌子。「秋月同学,你太恶劣了!太不应该了!你这个态度非常不应该!」

    她真心抗议的模样实在很好玩,孝雄忍不住放声大笑。

    餐具收拾干净后,这时屋子里充满暖暖的咖啡香。大片落地窗挂着绿色窗帘,屋子里也染上一抹淡绿,总觉得这个房间好像位在水底下。孝雄喝着雪野煮的咖啡,一边这么想。他坐在窗边地板上,视线往上一看,就看到雪野正在厨房里煮她自己的咖啡,虽然只看见她的背影,但他清楚知道她脸上也带着笑容。雪野光着脚滑行地面的柔和闷响,以及咖啡滴滤杯与陶杯相碰发出的锵锵声,在耳里听起来都像是在水里听见的声音。

    雨声与雪野发出的声响环绕着孝雄。此时此刻,愚蠢的妒意、无奈的焦虑,以及多年来像薄膜一样包覆全身的茫然不安,全都远离了孝雄。

    活到现在,这一刻——孝雄突然想到这句话。

    他在脑海中,将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情感化为言语,小心翼翼地避免它瓦解。

    活到现在,我觉得,这一刻。

    这一刻也许是最幸福的时候。

    雷神の  しまし响もし  降らずとも  我は留まらむ  妹し留めば

    隐约雷鸣  即使无雨  吾愿在此  如你留我

    (万叶集一一·二五一四)

    情境:男性以和歌回答借雨挽留自己的女性。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这是回应第二话那首女性和歌。

第九话 无法说出口——雪野百香里与秋月孝雄

    活到现在,这一刻,也许是最幸福的时刻。

    雪野心里如此想着。但是她明白这份幸福不会持续太久,肯定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结束,刚才冲澡时的热水让她清醒过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身体仍旧沉浸在幸福时光里,就连脚趾也暖烘烘的,嘴唇也因为喜悦及快乐而始终漾着笑容。

    雪野将热水轻轻倒在咖啡粉上,粉末缓缓膨胀冒出轻微气泡声,香气四溢,滴进透明咖啡壶里的咖啡音掺杂着雨声。

    神啊!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秋月多待一会儿,让我们的雨再多下一会儿。雪野祈求着。

    「雪野姊。」听到背后的呼唤,雪野转头,唇边仍残留着微笑。他也微笑着,双眼定定望着她。

    「雪野姊,我想,我……」他说。

    ——啊啊。雪野心想,雨就要停了

    「——我喜欢你。」他说完,静静望着雪野。

    她很清楚孝雄原本不打算说出这句话,他只是情不自禁,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可是这样好狡猾。因为我——。

    雪野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远处,望着自己的脸颊愈来愈热。

    我真的好开心,全身都开心得颤抖不已。但是……。

    我必须想办法伸手阻止在远处欣喜不已的自己,手要够着对方得花上不少时间,但我必须把她拉到我身边,对她晓以大义。无论如何都要办到。我把手上的咖啡杯放在厨房吧台上,仿佛这才想起似地吐出屏住的气息。听起来像在苦笑,但我忍不住想要否认说不是。不过,总之……我必须晓以大义,要像个老师,以温柔的态度出言训斥。

    「我不是什么雪野姊,你应该叫我老师才对吧?」

    一听到我的话,他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只是沉默低下头。我能感觉到,比起失望,他的反应更多的是错愕。就像原本开开心心牵着的手,突然被甩开一样错愕。心,阵阵地刺痛。

    我拿起咖啡杯走到他面前,在圆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嘎轻响。我低头看向坐在地板上的他,「你应该知道,我辞掉学校工作了吧。」

    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说:「老师下星期就要搬家了,搬回四国的老家。」

    他依然沉默,但是抬起头来看着我,似乎想要看穿我的真正意思。我反而低下头像是在辩解:「……我很早以前就决定了。我过去一直——」

    这时,我的眼前浮现空无一人的凉亭,凉亭被雨水淋湿了,就像长久相伴的妻子离开后的老人一样孤独。

    「一直在那里练习,直到我能够一个人好好走路。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要好好把话说完。雪野就像在训斥小孩,在心里对着自己这么说。我不需要你。她用力缩紧了脚趾头。

    「——就算没有鞋子。」

    这句话宛如掉入深深洞穴里的石头,隔了许久他才听见。石头咚地一声碰到洞穴底部的声音,让他动弹不得。

    「所以呢?」他反问的声音无比干涩,以雪野也感到畏惧的视线笔直地看着她。

    「所以……」雪野稍微转开视线,回答说:「过去非常谢谢你,秋月同学。」

    沉默降临。雨声像是为了填补这段空白,再度增强。摆放在阳台上的盆栽里积满了透明的雨水,看来就像小小的水槽。最后,他静静起身,衣服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他俯看着雪野,说道:「那个,谢谢你的衣服。」说完便朝盥洗室走去。「我去换下来。」

    「可是你的衣服还没干……」雪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大叫。

    不对,这样正好。雪野逼自己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杯,隐约听见他关上更衣间的门。雪野把还没喝上一口的咖啡杯举到嘴边,袅袅升起的热气微微沾湿了睫毛。她想要喝咖啡,却觉得杯子沉重异常,只得把它放回桌上。雪野体内有一团像刺猬般带刺的情绪,笨拙地四处乱闯。这情绪似乎是后悔和内疚,正一阵阵刺痛雪野的心并沉默地责怪她。

    不然我该怎么做?雪野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明明那么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明明想成为像阳菜子老师那样温柔体贴的大人,明明努力回应任何一个需要我的人。雪野看着逐渐稀薄的咖啡热气。我不要待在世界的外围,我想进到世界的里面,我想成为这个耀眼世界的一部分。我以为只要长大,一切就会顺利;我以为照这样下去,就能和大家一样正常生活。可是,却发现自己被卷入那些像淋雨般避不掉的灾难里。先是伊藤老师出现,然后牧野同学出现,最后相泽同学也出现,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好不容易来到屋檐下可以躲躲雨,这回秋月出现了。每个人都在扰乱我的心,我想要静静地待着。但我一个人就连只是站着,都如此勉强,每天光是不让自己蹲下,就必须耗费莫大的力气。

    听见脚步声慢慢移近,雪野抬起头。他站在浅浅的青绿色影子里,身上已经换上应该还是半干的制服。

    「那个,我要走了。各方面来说,非常感谢你。」他静静说完,深深一鞠躬,不等雪野回应便朝着玄关走去。

    「啊!」

    雪野不自觉离座起身。等等,多待一会儿吧。你没有带伞,对吧?等雨停再走吧?——不对,不是这样,不可以这样说。雪野默然不语,又一次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穿鞋的声音,转开门把的声音。然后——

    啪嗒。关门的声音。

    那一瞬间,雪野突然感到很气愤。

    「笨蛋!」

    她大吼一声,抓起坐着的椅子作势要扔出去,可是,她怒视的前方已经没有半个人在。她顿时泄气地慢慢放下椅子,再次坐了下来。

    「……笨蛋。」她小声地又说了一次。

    秋月那个笨蛋。

    一副单方面被甩的受害者表情、一副自己没做错任何事的表情,你根本不知道你没来凉亭的暑假里,我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你的高一暑假一定过得很欢乐吧!你可以每天和家人一起吃饭,可以和班上女同学去喝茶,你根本完全无法想像大你十二岁的女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一阵鼻酸,热气堵住喉咙,胸口苦闷难受,眼眶渗出泪水,她以手掌紧紧按住双眼阻止这一切,湿眼皮内侧浮现犹如细窄迷宫般的白色纹路。始终搁在桌上的那杯咖啡,仍在无声无息地持续冷却着。

    ——结束这段时光的凶手,是你啊!

    雪野不禁有些埋怨。你果真还是个小鬼。如果你不说那种话,我们说不定还能一起吃饭、交换连络方式,或是你会在我要回老家那天来送我,说不定我们还能够以温和平静、痛苦最少的方式,静静地结束我们的关系。

    枉费我一直在忍耐。

    枉费我没有说出口。

    枉费我一直没有说,我喜欢你。

    ——是我打破了自己划下的界线。

    雪野缓缓地从手中抬起头来。我一直不去想的事情,现在我却——。

    她整个人弹起来往外冲出去,整个身体几乎要撞上大门。她打开玄关大门冲出走廊,直接奔过挂着「检修中」牌子的电梯,打开紧急逃生出口,外头灰蒙蒙的倾盆雨势更加猛烈。她急忙冲下装设在外墙的狭窄楼梯,雨水不断打进来,铺着PU防滑垫的楼梯到处都是积水。

    雪野发出啪啪的水花声继续奔跑着,脚尖踩到水滑了一下,滚下短短的阶梯,她连忙用手撑住楼梯平台,脸颊却重重擦到地板。衣服前半部又湿透了,可是雪野不在乎疼痛与寒冷,她起身继续往前跑,跳上楼梯平台,然后突然停下脚步。

    他就站在下一个楼梯平台上,双肘靠在与胸等高的墙上,俯视着因为雨水而朦胧的街道。远处的天空特地送来一声雷鸣,在距离两人很近的地方轻声响起。

    隐约雷鸣——

    脑子里一片空白,浮现脑海的只有这句话。

    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我没想到雪野姊竟会追上来。不对,或许是我期待着她追上来,才会在这里等候。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她缓缓走下楼梯,微微开口:「我……」

    孝雄故意打断她的话,什么也不想听,「雪野姊,请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仿佛事先背好的台词,孝雄很自然、干脆地说出这句话。他直直望着雪野,说出必须说的话,说出他觉得为了她应该要这么说的话:「我其实很讨厌你。」

    吹进来的雨滴打在脸颊上。雪野姊十分哀伤地眯着眼。孝雄真的觉得自己非常厌恶事到如今才露出这副表情的她。

    「我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个人……有够讨厌,一大早就在公园里喝啤酒,还留下莫名其妙的和歌。」孝雄说着。

    过去因为这个雨女而尝到的困惑、焦躁、嫉妒、憧憬、期盼、祈求、希望、绝望等所有情绪,逐渐化为怒意。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却老是探听我的事。你早就知道我是你的学生吧?你这种做法有够卑鄙!」

    讨厌!我讨厌这个女人。一副受到伤害的表情,现在又一副要哭的样子,我最讨厌她了!

    「如果知道你是老师,我绝对不会告诉你鞋子的事。反正你会觉得那是做不到,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对吧?你为什么不那样说?还是你觉得这只是小孩子讲的话,随便应付一下就好?」

    讨厌!我讨厌自己像孩子一样,为这种事情嚷嚷。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向往什么、憧憬谁,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接受、目标永远不会实现。你都知道!」

    我讨厌自己在女人面前哭得这么难看,我一直一直努力当个大人,你却把我变成这副模样。我讨厌你!

    「……既然如此,你应该一开始就对我说啊!说我碍事!说臭小子快去上学!说你讨厌我!」

    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会一辈子都爱着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就连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更加喜欢你。

    「你就一直那样……」

    ——开什么玩笑,怎么连你也哭了?

    「你就一直那样,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秋月的泪水滴滴答答滑落,大吼着。

    「——一直孤单一人,度过一生吧!」

    他的声音,让我窒息。

    我再也无法忍受,

    光着脚跑上前去。

    我的身体被紧紧抱住,我的心被那股甜香弄得乱糟糟,同时还听到她一发不可收拾地嚎啕大哭。她犹如倾盆大雨般的哭泣声让我窒息。

    雪野姊全身剧烈颤抖着,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冰冷的鼻尖抵着我的颈部,像个孩子般地哇哇大哭。我吓得连一根手指也不敢动一下。

    「每天……早上——」哭声中掺杂着勉强挤出的话语。

    每天早上……。我的右肩因雪野姊潮湿的吐息而火热发烫。

    「每天早上,我都穿得整整齐齐……想……好好去学校上课。」

    肩膀上的热扩散至全身,瞬间溶化了藏在我体里的冰块,让我继续哭得像个蠢蛋一样。

    「……可是我好害怕……怕到根本无法去学校……」

    泪湿的视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雨。

    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的雨水,正笼罩着我们。

    「在那个地方——」她抽抽噎噎地,用那个甜甜的哽咽声音,在我耳边说着:「在那个地方,我……」

    我紧紧抱住雪野姊试图止住她的泪水,希望她不要哭了,希望她停止哭泣。我用上全部的力气,把她的小脑袋压在我的颈间。

    我想毁了她却又想保护她,既怜惜又可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雪野姊像是被拥抱的力量挤压,像是吐出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大喊着:「我,因为你而得救!」

    雪野姊再次放声大哭。

    秋月再次放声大哭。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就像被冻结了一般,再说不出半句话。

    在湿漉漉的大楼缝隙间、在夕阳西沉的方向,有那座闪耀绿色光芒的庭园,以及像遥远山峰一样的高楼大厦群。

    金色的雨如同风中飞舞的火焰,益发耀眼灿烂。

    夏の野の  繁みに咲ける  姫百合の  知らえぬ恋は  苦しきものそ

    犹如在夏季原野上盛开的姬百合,无法告诉对方的单恋是一种痛苦。

    (万叶集八·一五〇〇)

    情境:坂上郎女的和歌。万绿草原中开着一朵深红色的姬百合。借花吟咏自己不为人知的苦恋。

第十话 大人追不上的速度。儿子的恋人。不会褪色的世界——秋月怜美

    今天早上的心情实在好得不得了,于是我转进不同于往常的街角。车子的方向盘一转,刚才落在背后的太阳,则改由右侧车窗飞逝。从低角度晒进来的早晨阳光,缓缓在上半身游移,渐渐温暖我的右半身。我感动心想,春天终于来了。

    话说回来,这个冬天还真冷,东京到二月还在下大雪,背阳处没能溶化的长期积雪变得又黑又脏,我的车也一直装着雪胎。不过进入三月后,关东反而连日不停地下雨,原本刺骨的寒冷空气,也在不知不觉间缓和许多,景色也逐渐染上草木的浅绿。我想这就是一般所谓的春雨吧。

    我将驾驶座旁的车窗打开了一些,春天的气味立刻吹进车内。这个特别的冷空气融入了当季才有的预感,那个时期的情绪——多次开学典礼、毕业典礼当天的兴奋、不舍、恋慕、不安、期待等心情,一下子在心里苏醒。不晓得为什么,尽管参加过两个儿子的各式学校活动,春天的气味总令我联想到自己的青春期。这时我的心情就会变得雀跃浮躁,脑子里充满着计划和欲望。哇咿!我该去买春装、上美容院、去联谊、去约会、去吃喝玩乐、去喝酒了。眼前的红绿灯变成红灯,我缓缓踩下煞车。不行不行,我已经不是少女了!至少不能再去联谊了。深呼吸,吸气、吐气,今天真是好天气。越过方向盘倾身往上看。

    天空清澄透明,就像溶入大量水的蓝色墨水,零星绽放的樱花颜色,比粉红色再白一些,各种树木上萌生的浅绿色嫩叶,就像小心翼翼在插画明信片上写下的第一笔。

    啊,原来如此。我忽然反应过来。儿子给我看的那双鞋,是为了这样的春日所制作,是为了某个在这充满预感的春天早晨,开始在新环境迈步前进的人所制作。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把右脚移到油门上,一边贼笑一边思索着。

    那孩子单恋的……恐怕是绝望的单恋……对象是谁?让他想要送一双春之鞋的女性,究竟是谁?

◇◇◇


    「别把我当成你儿子。」儿子对我说。

    那一夜白雪纷飞,大概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我很晚才回到家,吃了儿子准备的晚饭后洗了澡,正坐在厨房餐桌前,准备喝点睡前酒,当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嗯?」我一头雾水看着儿子的脸,他的神情非常严肃。

    「我想听听客观的意见,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说完,他把一双女鞋放在桌上,我隐约闻到皮革和黏着剂的味道。

    「哎唷,很可爱嘛。」我不禁说出自己当下的感想。

    那是一双约五公分高的小巧尖头高跟鞋,鞋尖是浅粉红色,鞋身是近乎白色的浅肤色,脚踵处是犹如阳光般的柠檬黄色,还有一条用来系在脚踝上的长脚踝带,脚踝带末端缀着叶子形状的苹果绿皮片。粉嫩到有些弱不禁风的配色,十分梦幻,让人觉得这鞋子会不会摆一晚就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了。

    「……这个,是你做的?」

    我无法想像这双鞋子摆在量贩店里的样子,这鞋子一下子就会埋没在其他华丽鞋子里,所以很明显这是为了某人特别打造的。

    「……是啊。不过,我想听到不偏袒的意见,想听听站在女性角度来看的客观意见。」

    儿子再次强调。他满脸通红,视线望着下方,声音真切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哭出来。我却可以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他是多么用心在制作这双鞋子。

    「这样啊……」

    我拿起那双鞋,重量与它看起来的模样一样轻巧,柔润的皮革手感让人联想到刚出生、心跳极快的小动物。我换着角度查看,握住鞋跟,摸摸皮革缝合处。这大概是他所能够做出的第一双女鞋吧。好了,我该怎么说才好?

    「对我来说这鞋有点小,我应该穿不下,不过我喜欢这个设计。虽然不是很抢眼,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如果摆在我常去的那家工作室里,我大概会看入迷吧。」我说完后,看了看儿子。他用发火般的殷切眼神,催促我再继续说下去。

    压、压力真大。你虽然是我儿子,不过你好严肃。

    「这若是高中生的休闲嗜好,我觉得做得很不错。这可不是做母亲心有偏袒。」

    「如果不是高中生的休闲嗜好呢?」他像是已有心理准备,继续追问。

    我投降了。也对,你想听的就是这个吧!这也是我身为家长的职责。

    「这个嘛,我认为没有办法当作商品贩售,恐怕也没有办法实际穿起来走路,这大概穿不了几天就坏了吧。」

    儿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嘴又闭上,眼眶泛着泪等我继续说下去。

    哎唷喂呀,何必这样呢?活得轻松一点不是很好吗?我心里这么想,继续往下说:「如果不是要拿去卖的话,皮革上有皱纹,还有许多细小伤痕,这些都算是手工鞋特有的韵味,所以我也就不计较了。不过呢,比如说这个——你看,从后面看的话,两边鞋跟是不是有点不对称?」

    我把鞋跟转向儿子。「这样一来,左右承受的体重不同,我想,穿着穿着,鞋跟应该会倾斜得更厉害。还有,鞋垫的芯可能太软了。」

    「鞋芯垫片吗?」

    「嗯,原来那个叫鞋芯垫片?」说完,我把手指伸进鞋子里,用力按了按足弓的部分,整个鞋子立刻扭曲变形。

    「你看,可能每走一步,鞋子就会扭曲一次。所以……」

    「所以没有办法穿上街。」儿子有气无力地接着我的话。

    「是呀。」我也这么认为。

    儿子轻轻笑着。「连妈妈看了都说成这样,要是给专家看到,肯定被嫌到一文不值,看来我想要自学还是行不通。」

    儿子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他的优点就是能迅速调适心情,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会呀,一个十六岁男生靠着自学,就能实际做出一双高跟鞋,我觉得已经称得上是变态了。」

    「哈哈——」他短促地笑着,接着说:「谢谢你的意见,我学到许多。妈,你要喝点睡前酒吧?我做点下酒菜给你?」

    「哇——那就麻烦你了,孝雄。」

    唉,还是待在自己的家里舒服。我望着孝雄在厨房里打开某罐头的背影,心中感慨不已。我到去年底为止,一直窝在年纪比自己小的男朋友家里,除了做饭以外的家务事全是我在做。我和大儿子翔太一天到晚吵架,那小子搬出去后,我就结束了几个月的离家出走,回家和孝雄过着只有我们母子俩的生活。家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人,倒也每天过得平静惬意。从我离家出走后,打扫和洗衣的工作也变成孝雄的工作。啊啊,真舒服。幸好我当初有多制造一个二儿子。

    「……怎么了?」孝雄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还好当初有把你制造出来,真好。」

    「……什么制造。来,吃吧。」

    他红着脸,有些粗鲁地把小碗咚地丢在桌上。捉弄小处男——应该还是吧?真有趣。小碗里装着用青紫苏叶卷起的罐头沙丁鱼和梅肉。

    「那个是要给谁的?」我喝着第二杯烧酎,一边问孝雄。

    「什么?」孝雄从茶杯里抬起头。

    「那双鞋子啊,是做给谁的?女朋友?」

    「什……」这孩子马上又脸红了。「我没有女、女朋友啦。」孝雄慌慌张张地说。

    「呜哇,难道你的鞋子是做给单恋对象?」

    嗯——太沉重了,果然是十几岁小处男的恋爱方式。孝雄不高兴地板着脸低着头。哎呀,聊别人的恋爱八卦实在太有趣了。我咕嘟咕嘟喝着烧酎,夹起下酒菜,梅肉和紫苏的味道怎么那么速配啊。

    「欸,那个女生年纪比你大吧?」我用筷子指着他,贼笑着说。孝雄僵了一下看向我。

    「那双鞋子的设计,不像是高中女生会穿的款式。可恶,你在哪里认识的?大学生?到底大你几岁?」

    孝雄伸手搔搔红通通的耳垂、喝口茶,避开我的视线语无伦次说:「呃,呃,我记得她是十八、十九岁,所以是大我两、三岁吧!」

    骗人。孝雄的态度让我直觉他在说谎。对方可能是社会人士,甚至有可能大他将近十岁。好悲情啊!!你这傻孩子没希望了。我愈来愈开心了。

    「这样啊。喂,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才不要!我要去睡了。」

    被他跑掉了。不过孝雄也长大了呢。我当晚独自喝着烧酎时,内心格外百感交集。从那之后,孝雄再也没有提过鞋子的事。

    ◇◇◇

    「昨天告诉过你,窗口业务是到下午五点为止吧?」

    耳里听见小林小姐尖锐的嗓音,也听见有个女学生在抗议,还听见小林小姐气得大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接着,柜台窗口的帘子唰地拉上。只见小林小姐粗鲁地关掉柜台的日光灯,摆动着她的蓝色蛋糕裙,回到我旁边的办公桌。

    「怎么了?」我停下正在制作的书店订单,开口问小林小姐。

    她气冲冲地皱起漂亮的眉毛,说:「那个学生现在才把下学期的学费拿来。」

    「下学期的?缴费期限不是一个月前吗?」

    「之前已经催过她两次了,而且我跟她说过好多次,只接受转帐缴费,结果她还是带着现金过来。人家出纳组都关门了啊!」

    她怒不可遏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咽下「还有三十分钟才下班」这句话,问道:「欸,能让我看一下那位学生的档案吗?」

    不等她回应,我凑近看向她的电脑。「是哪一个?」

    她不耐烦地指给我看。「这个,中岛桃香。」

    我看着成排的数字,忍不住叫道:「等等,最后期限不就是今天了吗?」

    我慌忙冲出办公室,大喊:「中岛同学!」并朝走廊上的背影跑过去。中岛桃香回过头来,我闻到一股浓郁的香草香水味道。

    「有事吗?」

    「我跟你说,你今天之内如果不缴学费的话,就会被开除学籍了!」

    「你在说什么?」中岛桃香一脸不高兴,似乎还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我把她带回办公室说明:「大学的情况是如果不缴学费的话,就会被开除学籍,等于你会被赶出学校。原本的缴费期限早在一个月前就过了,而宽限期限只到今天,你原本应该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规定金额转入指定银行。所以,过了下午五点才带着现金过来,不合规定。」

    「那我该怎么办?」那张可爱脸上画着完美妆容的中岛桃香,生气问道。

    我在心里直嘀咕,既然你有时间画出这么完美的彩妆,就应该有时间去银行吧!但我还是告诉她:「情况实属不得已,所以这次就特别破例收现金,下不为例。」我接过她递来的信封,一面思索着该用什么理由跟会计室解释,一面清点钞票。怪了?我又数了三遍。

    「……还差两万日圆。」

    「不会吧?怎么办?我今天只带这么多……」中岛桃香说完,将化着无辜妆的脸转向我,她瞥了一眼我挂在脖子上的名牌。

    「秋月小姐,能不能请你代垫?我明天,不对,下个礼拜一定会还给你!」

    我忍着想把信封丢向她的冲动,花了五分钟时间问出她的老家住址和电话号码后,从钱包里拿出两万块。

    「你实在有够傻。」我送走中岛桃香回到办公桌时,小林小姐这么对我说。「就算她被开除学籍,也是自作自受。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根本没必要替她做这么多。」

    「……小林小姐,你早就发现了吗?」

    「什么?」

    「今天是那个学生的最后缴费期限。」

    小林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耐烦地说:「趁此机会告诉她这个社会的规矩,才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说。

    小林小姐在我的眼里,跟刚刚的中岛桃香就像是同学。我望着这个刚毕业的可爱女生装饰得十分美丽的指甲,接着说:「大学还是跟公家机关或银行的窗口不一样。大学当然算是一种企业,但它最主要的角色是教育机构。所以我们这些大学行政人员也应该跟老师一样,协助学生成长、让他们顺利踏进社会,我认为我们领薪水就是在做这些工作。因此,我们必须站在学生的立场,而不是经营者的立场。」

    「这跟纵容有什么两样?」小林小姐错愕地说完,抓起列满字母图样的黄色名牌包,没打一声招呼就往门口走去。我差点想要朝着她的背后丢铅笔,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应该直接把铅笔丢过去的。」清水打趣地说,并喝着乌龙茶。

    「怎么可以,我们毕竟是同事啊。」狭小的店里满是烤肉烟雾和喧闹声。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生气,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很爱把错怪到别人身上。对自己很宽容,对别人却很严格。也不想想他们能够活到现在,是因为多少人的宽待,现在却满口道德伦理,莫名要求别人得按照常理行动。明明自尊心高得要命又渴望获得别人的肯定,相反地却又不愿意肯定别人的价值。」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大口灌下啤酒。

    「这些话你憋很久了吧。」清水笑嘻嘻地说:「不过,我似乎能够理解那位小林小姐的想法。」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瞪他。他赶紧打圆场,笑着继续说:「现在的学生态度都很傲慢吧?他们那种以为自己付钱就是大爷的心态,让人也很想教训他们一下吧?」

    「我说,没有人有权利教训任何人吧!」我上半身探出桌子这么说的时候,大盘的肉被送了过来。

    「好啦好啦,怜美姊。我烤肋排给你吃。」

    清水骨瘦如柴的手,快动作地把肋排摆上碳烤炉。只是这样,我心里的焦躁随着烤肉的滋滋声逐渐消失。

    来来,怜美姊,这牛肚梁也很好吃喔。清水,这横膈肉可以吃了。还不需要饭吧。那、那来一点莴苣吧。

    看着大口吃肉的清水,我觉得自己好就像在照顾小孩吃饭,甚至很想对他说:「乖,多吃点。」

    实际上已经三十六岁的他,以年龄来说,已算是中年了吧。大概是我平常见到他时,他都不是制服打扮,所以感觉还像个学生。一头短发加上胶框眼镜,以及瘦瘦的身材,看起来甚至比我那今年二十七岁的大儿子——翔太,还要孩子气。

    「话说回来,怜美姊在大学工作,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用莴苣包着肉递给清水,回答:「嗯,我提过我还在念大学时就怀了大儿子吧。那段时候我休学了一年,后来复学边照顾小孩边读书。毕业后找工作时——」

    「啊,对了,是教授介绍你在大学工作。」

    「嗯,教授介绍我在研究室担任学务助理的。一方面是我虽然结婚了,还是想继续工作;再者也是因为我喜欢日本文学,应该说喜欢研究学问。」

    「这样啊。」

    「那时候的社会风气还很保守,在学生时代就结婚生子的人十分少见。虽然当时政府才刚修正两性工作平等法,可是,以我的情况来说,很难进入一般企业工作。」我一口气喝光啤酒杯里所剩的啤酒。「所以,我很感谢那位教授和大学的态度。由此可以证明,那所学校可以包容各种学问。学府就是应该尊重多样性。」说完,我向路过的店员点了生啤酒。「你呢?」

    「嗯,我还是一样。」

    「那我要一杯生啤酒、一杯乌龙茶。」清水不喝酒,不过,似乎不是因为不能喝。我曾经追问过他,不喝酒怎么调适心情呢?他却回说,没那个必要。

    对面座位上的一对情侣正在夹肉,女生化着与中岛桃香、小林小姐如出一辙的流行彩妆,而男生年约二十五岁,刚下班还穿着西装。从两人的互动情形来看,我推测他们大概交往半年左右。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去便利商店买些零食或明天的早餐,然后去其中一方的公寓同床共枕。平时就为了一些芝麻琐事吵架或吃醋,继续交往到一年左右,就会面临转捩点,或许是决定分手,或许是结婚,或许是继续维持这种含糊的关系。

    忽然想到,我们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呢?和比自己小十二岁的男朋友一起,光顾不怎么高级的烤肉店,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

    「怜美姊的小儿子,应该就快上大学了吧?」烤网上的牛肚梁在火焰炙烤下逐渐收缩。清水用筷子夹起牛肚梁仔细瞧着内侧,谨慎确认烧烤状况,同时问着我。

    「嗯,他现在高二。」我回答。

    清水不会吃醋,所以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他有关我前夫和孩子们的事,包括,我还在念书时,就和长我五岁在贸易公司的上班族意外有了孩子,于是我生下孩子和他结婚。前夫的名字是孝志,所以当初替孩子取名时,像在玩接龙一样,用老公名字的发音,分别替孩子们取名为翔太和孝雄。老公长期在海外工作,因此,我们彼此渐行渐远。还有小儿子念国中时,我和老公离婚等。清水总是一脸平静地听我诉说这一切,那态度仿佛在听自然现象一样——阳光蒸发海水形成云,云随着西风带移动变成雨,最后下在日本。他曾告诉我,他不懂人际关系中的「嫉妒」情绪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个人既不喝酒、也不吃醋、更不生气,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究竟是爱我很深,还是纯粹漠不关心?每次跟他喝酒时,我一定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我今天刻意不去想,继续和他说儿子的事。

    「然后啊,我小儿子说他不想升学,想要去学制鞋。」

    「鞋?制鞋的意思是说,他想当鞋匠?」

    「大概吧。」

    清水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的梦想真少见,我想这份工作会比设计师更难赚钱。他应该不是要去鞋厂工作,而是想做发挥创意的工作吧?像是梦想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之类的?」

    「大概吧。」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他是不是在逃避考大学呢?」

    「我想不是。他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做了好几双鞋子了。」

    「咦?自己一个人在家做的?」

    「嗯。那些工具好像也是他自己打工存钱买的。」

    听我这么说完,清水立刻改变了态度,不停地问我孝雄做了什么样的鞋子,还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什么想法。他难得这么热切,我想或许是身为平面设计师的他深有同感。

    「他是认真的。」清水说。

    「他叫孝雄吧?至少心态上,他是真的有心成为鞋匠。很多年轻孩子都有某些目标,不过他们往往只会在网路上问问题,或是记一大堆评论家的意见,或是攻击别人的作品。欸,虽说我也是能够了解他们的心态啦。」清水注视着烤网上的肉,静静地说,仿佛在说服自己。

    「可是真正发自内心想要创作的人,早在请教他人之前,就已经动手创作了。」

    我回到家时,已经超过深夜十二点。

    「回来啦。」一开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大儿子的声音。「还真晚啊,你去喝酒了?」

    翔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我的烧酎,他松开领带、穿着浅青色的衬衫,桌上摆着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酱菜,和他们公司贩售的智慧型手机。在老旧住宅的昏暗灯光照射下,他看起来就像在通勤电车上遇到的陌生男人。

    「嗯,我刚和清水吃了晚饭。翔太,一阵子没见了,怎么回来了?」

    「我来拿夏天的衣服。」

    这样啊。我应了一声,随即回到自己房间脱下套装,换上粉红色的连帽衫,回到厨房。我没有想喝酒,只是觉得手里空空很别扭,于是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拉开拉环,坐在翔太对面。我们非常清楚彼此的心情都很不好。

    双方都在喝酒满不自然的沉默延续了一阵子,想想我毕竟是个大人,便试着探问:「你最近好吗?」

    「还好,还是老样子。老妈你呢?」

    「很好啊,也是老样子。孝雄呢?你们一起吃晚饭吗?」

    「没有,我也是晚饭过后才来。他洗完碗、折好衣服后就睡了。」

    「嗯。」

    对话很快就结束了。翔太讨厌我提男朋友,我也不想听翔太聊他的同居女友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对方这一点。

    「……这厨房好暗啊,屋龄几年了?」翔太说。

    「差不多四十年吧。」我回答。

    「我每次回这个家都觉得很郁闷,光线差、门窗又不好开关,总觉得很寒酸。像那些旧碗盘,还有柱子上的贴纸痕迹,也差不多该清一下吧?」

    「这样就好,你别给我乱动。」

    「我才没动哩。」

    你到底是回来做什么的啊?我把这句话混着啤酒一起吞下肚。面对心情不好的翔太,我感觉自己又回到当初和藤泽孝志谈离婚的那一夜,既漫长又黑暗。现在的翔太已经超过当年孝志娶我时的年纪了。

    「那小子已经高二了吧。」翔太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他在说孝雄。

    「是啊。」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讨论毕业后的方向了吧?孝雄提过他以后想做什么吗?」

    我总算明白翔太是想跟我谈这件事,才特地等我回来。我拿起眼前的啤酒罐,发现已经空了,便起身去拿喝烧酎的杯子。

    「他说不上大学。好像正在犹豫要去念专校,还是出国留学。」

    「什么?」翔太提高了音量。「什么意思?出国留学?啥?」

    我拿着杯子坐下,心里期待着翔太会替我倒烧酎,但他完全没那个意思,我只好自己弄了一杯烧酎兑热水。

    「他以制鞋为目标还无所谓,但不管怎样都应该先上大学吧?老妈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啦。我打算以后再跟他慢慢讨论。不过,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孝雄的人生吧?」

    哎呀,说到后来又要吵架了,我不耐烦地心想。我和翔太总是为了孝雄争吵,就像对儿子的教育方针有歧见的夫妻一样。

    「我实在不想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可是——」翔太以讶异的语气说:「孝雄才十六岁,你是他唯一的家长,我拜托你好歹尽到做家长的责任,别把孝雄当现成的佣人。」

    「我才没有把他当佣人。」

    翔太无视我的抗议,继续说:「你应该先好好跟他说,高中毕业和大学毕业的平均年薪差多少?履历表的内容不连贯的话,以后找工作有多困难?」

    「我之后会跟他谈呀。」

    「既然有时间花钱请没出息的设计师吃烤肉,不如带着孝雄一起去,告诉他这些事情啊。」

    我气炸了,忍不住把空啤酒罐扔向翔太,罐子发出啪地一声闷响,打中翔太的肩膀。

    「哇,喂,这样很危险耶!」

    「怎样?你自己还不是跟没出息的女演员,没名没份地住在一起。」

    「这个跟那个有什么关系。」翔太语带怒意地说。

    看吧,这样就生气了。明明是我生的,当年还喝我的奶呢!

    「哪里没关系!我们不是讨论人生要怎么过吗?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正一边工作一边照顾读小学的儿子啦!」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够可怜,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

    「等等,你说的是我吧?」

    「对啦!你小时候明明个子小又老实,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一个连我都不认识的男人了?你是我的敌人,还是站在我这边的啊?」

    我被自己说的话弄得眼泪扑簌簌直掉,脑袋一片空白,胸口某处泛起了一阵痛快。我大口灌下烧酎。

    「啊,又提这个。」翔太喃喃说。

    「好啦,是我不对。一般成年人不会动不动就哭吧!不要喝那么多了,快去洗澡睡觉了。」

    「不管,我还要喝!」说完,我继续往杯里倒烧酎。

    饶了我吧!翔太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遥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再次心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都离开了我。不知不觉,留下我一人。

◇◇◇


    孩子们以我绝对赶不上的速度长大成人。

    结束学校的三方会谈后,我因为儿子走在身边的身高而心有所感。

    「孝雄,你到下个月满几岁了?」

    「十八。」

    也就是说,我快五十岁了。仰望染上鲜黄的银杏行道树,以及再往上的浅灰低矮天空,我吐出白雾。时间过得真快。说不定中岛桃香也变了。

    一年半前侥幸保住学籍的中岛桃香,现在已是大三生了。每当在学校里擦肩而过,她总会毕恭毕敬向我鞠躬。听说她最近为了加入竞争激烈的讲座课程,勤跑图书馆念书。我的同事小林小姐现在则是每天端着前辈架子,教训新进人员。翔太现在仍旧持续着,毫无发展性的同居生活——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啦。在这一年半里,我换了一辆做过车检的新车、照了两次胃镜、在常去的店里买了两套套装和三双鞋,经历过几次无法判断到底适不适合的喝酒场合、把几件下定决心将不再想回忆的事情,尘封在记忆深处。然后,我和清水分手了。就这样,我用酒、用文库本、旧裙子掩饰每天涌现的情绪起伏,不断地将一切悄悄埋在这城市的潮湿土壤底下。

    冬天再度来临。

    为了下个月即将到来的耶诞节,街道上装饰的色彩缤纷且充满欢乐气氛。走在身边的儿子,却没把这些看进眼里。他的双眼越过了新年,也越过了高中毕业,凝望着在那些之后的未来。

    意大利啊!我都没去过呢!别说意大利了,我甚至不曾出过国。

    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我原本以为比起孝雄,我才是那个会前往远方的人。

    我从小读过许多书,对外国无限向往,也一直想着长大后要住在某个遥远国度。可是,从我二十一岁生了翔太之后,每天过着忙碌生活,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结果,我一出生就住在东京,人生也几乎都在车程不超过一个小时的范围内打转。而我儿子却简简单单就冲出了这个小圈圈。

    我被找去学生辅导室时,儿子的班导伊藤老师几分犹豫地望着我。

    「请问,您是他的母亲?」

    「是的。」

    「您好,请坐。」

    哎呀,难道我看起来像他姊姊吗?太好了。我因此心情大好,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穿套装出席家长会,看样子决定穿裙长在膝上的百褶裙,果然是对的。黑灰色裙子的下摆坠着蕾丝,腰间系着深褐色蝴蝶结皮带,上身穿着前襟系有大蝴蝶结的白衬衫。因为太久没去高中,我还有点担心自己兴奋过头,打扮得太超过呢!当我坐在怀念的学校椅子上,孝雄则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你在玩角色扮演?」他小声说。

    「才不是!」我忍不住大声回应。

    「那么,秋月女士。」伊藤老师有些顾忌地清了清喉咙,接着开口说:「我不知道孝雄有没有和您提过,他不想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想去佛罗伦斯的大学学习制鞋。另外他还表示,接下来到春天这段所剩无多的高中日子,他希望尽量打工赚学费。请问这是您家里认真讨论之后的决定吗?」

    哦哦,真的是三方会谈耶!好兴奋!我刻意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是的,我儿子很久以前就说过这件事。差不多是两年前、高一的时候。我当时也很惊讶,不过,我们之后谈了许多,现在我已经可以接受了。」

    伊藤老师的表情变得严肃,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说教意图。「抱歉,我不认为当鞋匠或去意大利留学,是符合现实考量的选项。我们学校过去也没有这种例子。如果想留学,就读大学期间应该可以找到很多机会。」

    啊啊,学校的确会有这种老师。我听着他用体育老师气势的低沉嗓音,莫名觉得有些怀念,现在才觉得这种耿直的老师很可爱,当年这种老师可是相当恐怖啊。

    我瞥了身旁的孝雄一眼,只见他淡然低着头。嗯,这小子不简单嘛。我如果还是学生,光是面对这位运动服打扮的难缠老师,八成已经哭出来了。

    「秋月女士,我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如果是担任厂商的企划或设计,还另当别论,不过,目前需要鞋匠的制造业本身,在日本已经是夕阳产业了,生产鞋子的据点,已经全部移往其他亚洲新兴国家,再说,日本也没有为个人订制鞋子的文化。如果孝雄同学知道这一点之后,仍执意要当鞋匠的话,当然是很了不起的决心。不过,既然他有这份决心,也可以选择在日本一边上大学、一边摸索未来的方向吧。高中毕业就去留学,而且还是非英语系国家,会有很大的风险。语言学校谁都能念,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当地的大学,就算考上了也不一定能毕业,就算能毕业,回国找工作也会比本国大学毕业生来得困难。这些都有统计资料佐证。」

    伊藤老师用他那连脚趾头都能感受到震动的低沉嗓音说完后,看向孝雄。这时,孝雄也抬起头来。

    「秋月,我觉得为了让自己多一点选择的空间,还是应该念日本的大学。你觉得呢?」

    孝雄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慢慢搜寻深藏在心底的词汇。放学后的喧嚣声就像一股稀释的汗味,从窗外渗进来,突然觉得好像自己此刻也穿着制服,我想起藏青色冬季制服的厚实布料触感和味道,鲜明的仿佛我今早才穿上它。我更讶异的是,从当时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这个世界却丝毫没有褪色。

    「我很高兴老师和家人这么担心我。」孝雄缓缓开口。「诚如老师所说,要成为鞋匠十分困难。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除非全力以赴,否则无法钻过那道窄门。我也不想借口自己想做这个也想做那个,或是想避开风险,或是为了多一点选择空间。」

    伊藤老师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孝雄继续说:「我不是把制鞋当兴趣,而是当做一份工作,所以我想去佛罗伦斯。那儿的流行主流是鞋子,尤其是女鞋。那儿有明确的潮流,若不是身处潮流之中,就无法成为专业人士。流行主流与技术的中心都在欧洲,甚至连材料也是根据在欧洲举办的展示会,决定该年度的流行主流。制鞋相关的所有技术和物资,都集中在佛罗伦斯。因此,这不是我想不想出国留学的问题,纯粹只是我必须去留学。」

    走在通往车站的下坡路段时,天空开始下起小雨,于是我拉着孝雄走进正好出现在眼前的酒吧。

    「等等,我穿着制服!」

    尽管他抗议着,我还是半强迫地把他拖进去。「你不是要去欧洲吗?就当是练习啊,你非喝不可,没关系啦!」

    接着,我们在靠后侧的桌前坐下。我心血来潮点了意大利莫雷蒂啤酒,并把可乐递给孝雄。

    「那位老师满可爱的嘛。」我说。

    「什么?可爱?谁?伊藤老师?」

    「他到最后都不太高兴呢。这表示他真的很关心你呀。」

    「……我一年级的班导师也是他,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跟他讲这么多话。我对他不太了解。」

    接下来好一会儿,我们静静望着窗外。店里有些昏暗,面对马路的大片窗户,看起来很像水族馆的巨大水槽。来来往往的路人手上撑着各种颜色的雨伞,仿佛在玻璃另一侧翩然游动。

    我心想,无论有没有三方会谈,都不会改变孝雄留学的决心。毕竟,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玩我的鞋子。我因为爱买鞋子,所以拥有大量的鞋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和保养鞋子便成了孝雄的任务。上了国中后,他就开始拆解我不穿的鞋子,对鞋子的兴趣从外形变成了结构。他总会拿着吹风机或电热炉融化女鞋的胶,取出鞋芯垫片、割下鞋跟,再重新组合回去。从高二结束那时起,孝雄开始自行寻找毕业后的出路。他去听了好几场国内制鞋专校的说明会,也实际去拜访鞋匠,听听他们的意见。他还拜托我替他介绍一家常去的制鞋工作室,听了许多专业人士的意见之后,出国留学的打算才益发坚定。接着,他找了几家佛罗伦斯市区大学附设的意大利语言学校,用意大利文申请资料后仔细比较,终于选出一间学校,并将打工存下来的入学金汇过去,也已经拿到明年开始上学的入学许可证了。他打算在那家语言学校待半年之后,参加艺术学院的考试。而这一切的手续都是他一边念高中,一边在中餐馆打工,同时听着广播课程来学习意大利文,独自静静完成。

    我从吧台接过第二杯莫瑞提啤酒,回到桌子坐下,突然问起刚想到的疑惑。

    「话说回来。」我从吧台接过第二杯意大利莫雷蒂啤酒,回到桌子坐下,突然问起刚想到的问题。「你跟那位春鞋伊人,怎么样了?」

    「蛤?」孝雄愣了一下,接着一张脸逐渐变红。

    我窃笑。「就是那位你一直单恋着、年纪比你大的女生啊。」

    「没、没怎样啊。」

    「还是单恋吗?」

    他绷着脸默然没有回答。这样啊。

    「原来你还喜欢她,这样啊!这样啊!」

    「……」他把可乐瓶凑到嘴边,不过瓶子里空空如也。

    「留学的事,跟她说了吗?」

    「……还没。」

    「这样啊!也是啦,总不能想做这个也想做那个。」我套用了孝雄在学生辅导室说过的话。

    年长的她与鞋匠的梦想,两者都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同时得到的东西吧!这次他是真的希望做出能够让她穿着走的鞋子。

    我们等到雨停后才走出店外,街上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柠檬黄光芒中。望向西边的天空,灰色云朵间射出几道夕阳余晖。

    啊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

    啊啊,对了,我也是这样,我也跟他一样。正好也在这个季节、这样的日子里,我也一个人做了决定,才会一个人来到这里。

    在我二十岁那年秋末,我一个人去了妇产科,听到医生宣布我怀了翔太,随后我茫然不知所措地走向车站。那天下着冷雨,我撑着伞,踩着落满柏油路的湿淋淋银杏叶子。一度以为自己不是走在地面上,走了一会儿才发觉雨已经停了。我在斜坡上停下脚步,望向天空明亮的那一处,远方的混居大楼的屋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几只乌鸦正绕着耀眼的天线飞舞。

    生下来吧!我在心底决定了。

    就算没有人支持,我也要一个人把他生下来。当时望着远处的光芒,我是这么想着。就像心血来潮转向平时不会走的街角,我其实没有半点魄力、觉悟或准备,只是决定要这么做而已。规避风险啦、让人生多一点选择啦,这些想法早在不经意间忘得一干二净。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旅行,不是坐飞机或搭船。我是坐在市营公车的座位上、医院候诊室里、大学餐厅里、国产厢型车驾驶座上、空无一人的高架桥下,我的旅途仍在持续着。没想到我也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妈?」孝雄朝看着天空发呆的我唤了一声。

    我看向儿子,迈开步伐,那天看见的光芒,至今仍未消失。

    电子锅发出哔哔的提示音。

    「啊,饭煮好了。」翔太的声音有点好笑。

    我含糊回声:「嗯。」语气里却满是「还用得着你说」的揶揄。名叫梨花的年轻女孩含糊地笑了笑,电视上正在转播某公园的赏花实况。荧幕上无忧无虑的吵闹声,在我家静悄悄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空虚。

    「梨花,要喝茶吗?」翔太再度开口试图力挽形象。

    「啊,不用,没关系。谢谢阿翔。」她回答。

    这样啊,原来他是阿翔啊。

    「妈妈,您要喝茶吗?」

    「谢谢,我不用。」我对梨花微微一笑。

    她穿着女人味十足的荷叶边衬衫,虽然颜色不同,不过我们两个今天穿的衣服撞衫了。

    「另外就是……」我对着身穿橄榄绿衬衫的梨花柔声说:「我还不是你妈妈。」梨花的笑容瞬间僵硬,翔太瞪了我一眼。

    「啊,说的也是,秋月阿姨。」梨花立刻以开朗的声音回答,翔太抓着眼镜两侧,抬了抬眼镜,差点想要抱住脑袋。他用手指揉揉眼头。

    叮。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发起了牧歌般的提示音,三人满怀期待地看着它。

    「孝雄吗?他说什么?」

    我看了电子邮件。「他说,我现在要回去了,还要一个钟头左右才到家。」

    所有人都在心底深深叹息。今天的派对是为了孝雄准备,主角却迟到了。他去意大利驻日大使馆领学生签证,现场的人比想像中多,大概是三月底周末的关系。

    昨天是孝雄的高中毕业典礼,他下个月就要动身前往意大利了,于是我们决定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不过,翔太的女朋友梨花小姐似乎和孝雄感情很好,所以变成四个人的聚餐。我和梨花小姐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因为我老是和翔太吵架,所以不愿意见儿子的女朋友。不过,既然孝雄在场,应该多少能够缓和气氛吧。我们所有人都打着相同的如意算盘才决定聚在一起,岂料最重要的主角兼缓冲的孝雄却还没回来。

    「他要我们先开始,不过,也交待我们别喝过头。」

    我继续念完电子邮件,这才忽然想到。对喔,我只要赶快喝醉就行了。

    「好吧,既然孝雄都这么说了。」翔太大概也是同样想法,他看着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也是,我们慢慢一点一点开始欢送会吧。」我也附和着。

    大家兴冲冲地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摆在桌上。

    「说的也对,就先一点一点开始吧。」不断重复这句话的梨花小姐,也把带来的保鲜盒放进微波炉加热。

    「干杯!」三人互碰了下啤酒罐。

    「孝雄,别进来,不可以进来!」翔太对着终于回到家、推开厨房门的小儿子悲痛大喊。

    「怎么搞的?别说得像命案现场好不好?」

    「就是嘛,阿翔真没礼貌。哇!孝雄好久不见!」

    「欢迎你来,梨花姊。」孝雄笑着对小梨打过招呼后,来回看看我和翔太,目瞪口呆地说:「啊!我不是叫你们不要喝过头吗?」

    哪有喝过头啊!我喝着小梨带来的地瓜烧酎,同时出声抗议。不过,我的咬字确实口齿不清。

    「小梨啊,我们继续讲翔太的初恋。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写了生平第一封情书。」

    「嗯嗯!」小梨的眼睛闪闪发亮,翔太则板着一张脸,一杯又一杯喝着烧酎。孝雄则从冰箱拿出可乐,坐到餐桌前加入我们。

    「这个孩子啊,先把情书拿给我看,要我帮他检查看看有没有问题。」

    「拜托老妈,别讲了啦!」

    「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的内容。第一行就写着:『请嫁给我!』害我担心死了。」

    「哇啊!」翔太大叫。

    「哇啊!」小梨也娇声尖叫。

    好惨忍的命案现场啊。孝雄满怀同情嘀咕着。

    「说到这个,妈妈——」小梨突然一脸严肃,却有点口齿不清地说:「小学就懂得向人求婚的阿翔,为什么现在完全不说那种话了?」

    「我去买酒。」翔太小声说完就夺门而出。

    「逃走了!逃走了!」小梨和我两个人笑着,刚才火力全开大爆翔太的糗事,感觉真是痛快。

    「这个贴纸,是阿翔还是孝雄贴的?」

    和孝雄并肩站在厨房的小梨,看着柱子上一排贴纸的痕迹问我。那些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褪色贴纸,确实很醒目,尽管大部分都剥落了,但有些心形和水果图案的贴纸依然留着。我看着小梨穿着我的围裙的背影,想像自己如果有女儿,大概就像这样吧。

    「对喔。孝雄,你还记得吗?」

    「大概记得。」孝雄手边切着东西,背对我回说:「那是我从哥那儿继承下来的任务。」

    「任务?」

    「每次妈妈下班回来,做晚饭给我们吃的时候,我们就会贴一张奖励贴纸,表扬她今天很努力工作。」

    「哇,好可爱的兄弟!」

    「翔太一定不记得了吧。」我笑说:「那孩子没记性。」

    小梨把装着醋拌贝类时蔬的小碗放在桌上,我对她说:「不过我还记得很清楚,感觉一切好像昨天才发生,就连他们变声前的声音我都记得。」

    铁门喀锵一声打开,翔太双手拎着购物袋回来。他把食材和啤酒塞进冰箱里,一边和梨花开心聊天。我心想,啧,这小子复活得真快。

    「对了,等一下还有一个客人要来。」翔太贼笑着对我说。

    「咦,他真的要来?」孝雄感到意外地问。

    「嗯,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只要我们不介意,他很乐意过来。」翔太回答。

    「他好像很紧张喔。」

    「客人?谁啊?」我和小梨异口同声反问。

    客人?

    「你猜是谁?」翔太装模作样,孝雄苦笑,我则是完全没头绪。

    「嘿嘿,是清水先生!」翔太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说。

    嗯?清水先生?谁啊7……咦!

    「什么!清水!?为什么会是他?等等,你们怎么会知道他的电话?」

    「你在宣布离家出走时告诉我们的。」

    「我们已经分了呀!」

    「我们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可是你还是对他充满依恋吧?」

    孝雄向小梨解释整个情况——清水先生是跟妈妈交往过、小她十二岁的设计师。

    「什么!十二岁?」小梨惊呼。

    「喂!你别四处宣扬!」

    「别激动别激动,至少你酒醒了吧?」翔太乐不可支地说。

    醒了。被翔太将了一军。啊啊,我得重新补妆。

    「欸,妈妈,你要去哪里?」小梨叫住正欲走出厨房的我。

    「我去补妆。」我脑袋一团乱地说。

    翔太大笑。「他不会那么快出现啦。你先冷静点坐下来,这是孝雄的欢送会,至少要先干杯吧。」

    「现在才说这个,不用了啦!」孝雄一脸错愕地说。「我说,你们几个根本只是假借我的名义,其实是自己想喝酒吧?」

    小梨愉快地说:「那么,我们重新开始吧。」说完,在桌上摆好各式各样的酒。

    「孝雄要喝什么?」

    「我喝姜汁汽水好了。」

    我们四人坐在餐桌前,我拿起装着烧酎的玻璃杯,翔太是罐装啤酒,梨花是白葡萄酒。「恭喜你!」每个人用不同的酒干杯。

    我忽然想起天际线闪闪发光的景象,当时的光芒永远不会褪色,那一瞬间的光辉将永远照耀着我的路途。

    「谢谢各位。祝我一路顺风。」儿子坚定地说。

    石走る  垂水の上の  さわらびの  萌え出づる春に  なりにけるかも

    岩上飞涧畔  蕨菜抽新芽  应是春来也

    (万叶集八·一四一八)

    情境:志贵皇子的欢喜之歌。从蕨菜嫩芽感受到春天气息而写出这首和歌。

  尾声 如果能走到更远的地方——秋月孝雄与雪野百香里

    算算已经四年半没去东京了。

    雪野百香里从予赞线电车的车窗眺望清晨的大海,想起自己从那天之后,就再没去过东京。

    海面上沉甸甸的积云低垂,犹如一尾庞然大鱼遮蔽了天空,规模之大令人雀跃不已。雪野的视线从大鱼面向地面那块有细微灰色渐层的腹部,转向海面上,近海的云朵颜色,与浮在海上的小岛颜色融为一体,被封锁的天空底下。今早的海洋就像一座广大的沙坑,完全静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水。雪野想像自己在沙坑上奔跑,好宽阔啊!更加雀跃不已。大海真的每天都不一样。

    风景也许可以打造人心,雪野不经意这么想。这个想法让她回想起四年半前看见的景色。那年九月,她从东京返乡的那一天,搭乘电车从爱媛县松山机场,驶往位在今治的老家途中所看到的景色。当时正是日落西山,天色愈来愈暗,家家户户也逐渐点起灯,隐约可见每户厨房里都有人在准备晚饭。雪野惊讶发现,那些温馨的黄色灯光,竟是相隔如此遥远。家家户户之间、与他人之间的物理距离,都比在东京时远上许多。雪野心想,这就是寂寞的真面目吧!太阳下山后更明显,人会变得胆小,所以人们在这里自然而然会渴望有人作伴。雪野仿佛有了重大的发现。

    回到老家过了一个月左右,雪野得到了在市内私立高中担任代课老师的工作,后来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半,并在工作之余通过了县内的教师聘用考试,目前在一座小岛上的公立高中担任古典文学老师。她和逐渐年迈的双亲一起住在老家,每天早上自己开着一辆小型国产车,通过高挂空中的大型吊桥去上班。刚开始,每次从滨海公路上,看到悠然遨翔于海上的老鹰,都觉得相当新奇,现在反而觉得过去在东京工作的日子更是不可思议。

    嘎锵嘎锵的金属声笼罩整个车身,雪野抬起头,特急列车正在濑户大桥上疾驰。飞逝而过的铁柱彼端,云朵遮住朝阳闪闪发亮。那片云层下方的海面上,也出现一道巨大光带,耀眼夺目。

    啊啊,好紧张!雪野想着。我在紧张!就快要抵达那个地方了,忽然有点害怕。选择搭电车真是有点失算,这种紧张还得持续四个小时吗?照这样看来,我这个身体能撑到那里吗?

    到那个光之庭园。

 ◇◇◇


    当初他在找寻飞东京最便宜的航班时,决定选择在芬兰转机。结果飞大阪的航班由于机身故障等因素取消了,因此,在赫尔辛基万塔机场的大厅里,可以看到不少日本人。但频频传至耳里的日语,却让秋月孝雄更加紧张。

    他这两年来居住的佛罗伦斯奥特拉诺区,不管去哪几乎都不会遇到日本人,所以刚开始的两个月真的寂寞难熬,但不久之后他反而开始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能够深深感受到自己还什么也不是,也不属于任何地方,只是正在成长中。在东京时,他会对自己的不够成熟感到焦虑,来到佛罗伦斯后,他却变得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不够成熟很正常。在他见识过多位鞋匠的技术之后,他深刻了解到这一点,甚至很想哭。但如今孝雄已经明白,他正走在追随他们的路上。

    飞往成田的班机还有三个小时才起飞,孝雄走进机场的小咖啡吧点了半品脱的诗庄堡苹果酒,他打算喝点酒舒缓紧张的情绪。本来只点了半品脱,服务生却在一品脱的杯子里注入了七分满的酒。真是随性啊!不过多一点比较好,喝醉了上飞机就可以直接睡觉。还有半天以上的时间才会到达东京,一直这么紧张,身体可受不了。

    直到高中毕业为止的两年期间,他偶而会与那个人书信往来。当时觉得电子邮址似乎太亲昵,所以没能跟她要,但率先写信来的却是那个人。信里提到她在私立高中任教,最后一行写着——我会再写信给你。旁边还画了一只小鞋子。

    孝雄很开心那个人又成为老师了,鼓励他制鞋也让孝雄由衷感到高兴。他在跟她报告要去意大利留学的那封信上,决心写上了自己的电子邮址,于是下一封收到的信,就是寄到佛罗伦斯的电子邮件。

    此后,孝雄便以每两个月一次的频率与那个人互相通信。内容不外乎是简短报告彼此的近况,至于私人的事情,例如,是否交了男女朋友等,彼此都谨慎避而不谈。不过,孝雄忙着学艺和生活,本来也就没有什么私事值得报告。

    孝雄第二杯点的是一品脱的意大利沛罗尼啤酒,这次端上来的却只有装到杯子的八分满,孝雄苦笑地喝下。他想要让身体逐渐适应,于是把当初离开日本时,哥哥送的DIESEL手表拨快七个小时。

    我完全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有没有男朋友?该不会已经结婚了?孝雄喝着啤酒,茫然地望着手表心想。

    即使她还是单身,也应该被求婚好几次了吧?毕竟我都二十岁了,那个人也三十二岁了。

    不过,无所谓,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单身都无所谓。时间无法倒流,我这次是为了实践与那个人在那个地方的约定。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会把这件事当作是约定,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不过,对我而言,那就是约定。

    在那座光之庭园里,我碰触了雪野姊的脚。

    在将近五年之前,我想为她做一双鞋子。

◇◇◇


    我现在正在做一双鞋。

    在那座灿烂雨滴围绕的凉亭里,秋月这么说。

    「还不确定是谁的鞋子,不过是女鞋。」于是,他在纸上画下了我的脚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不过对我而言,那是约定。所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鞋匠,我打算跟他订制一双鞋。我知道,秋月一定能为我做出,呈现我们当时心境的鞋子。

    「即将抵达,名古屋。名古屋站到了。」扩音器传来列车长闲适的声音。

    啊啊,怎么还没到关东啊!我已经喝光三罐啤酒了,反而愈来愈紧张。

    从新干线的车窗望去,视野尽头的铁塔犹如透视图的范本一样飞快往后流逝,五月的天空布满灰色。推车贩售的小姐走近,雪野犹豫着要不要再买一些啤酒。

◇◇◇


    搭乘成田特快列车在新宿站下车时,天空飘起了小雨,东京五月的湿气令人怀念。孝雄在月台上用力吸一大口气,忽然想起高中时,从早晨的拥挤电车上下来时,他也会曾这般深呼吸。

    在佛罗伦斯不顾一切猛冲的两年里,他已经能够用意大利文流利沟通,虽然他还是学生,不过频频造访的制鞋工作室,已经愿意让他担任助手的工作。

    当他决定回国一趟时,曾经鼓起勇气告诉雪野姊这个消息,她则回信说自己刚好那段时间有事要去东京,因此,孝雄近三个月的目标,就是要在回国之前做好那双鞋。

    孝雄走出验票闸门,把行李箱放进投币式置物柜,只背着后背包去Kiosk买了一把塑胶伞。他因为店员的态度太细心而吓了一跳,甚至觉得从自己钱包里拿出来的日币设计很新奇。

◇◇◇


    雪野搭总武线在千驮谷站下了车。她把随身行李放进投币式置物柜,撑开枣红色折叠伞走出车站。这把伞成了整片天空的扬声器,在耳边奏起雨声。雪野听着声音,发觉雨势愈来愈密集了。

    啊啊,我果然有点喝太多了,必须醒个酒才行。

    雪野自然而然地走进车站旁边的咖啡店,仿佛现在仍然每天都去光顾一样。

    「请问内用吗?」

    「啊,我要外带,麻烦你。」说完又补上一句:「呃,两杯。」

◇◇◇


    走过日本庭园的木桥,雨声又起了些微变化。树叶摇曳的声音,胜过雨滴敲打水面的声音。自制的雕花皮鞋,缓缓踏在土壤上的脚步声,伴着绿绣眼清脆的鸣啭。越过日本黑松所见到的水面、杜鹃花倒映在水面上的粉红色、千头赤松树皮的红色,以及枫叶的灿绿色。

    孝雄的后背包里装着为那个人打造的鞋子。那是一双约五公分高的小巧尖头高跟鞋,鞋尖是浅粉红色,鞋身是近乎白色的浅肤色,脚踵处是仿佛阳光照耀的柠檬黄色,缠绕在脚踝上的长脚踝带上缝着枫叶的形状。

    这双鞋是为了那个人打造,一定可以走得更长更远。

    不知从何处传来老乌鸦强有力的鸣叫,远方的天空隐约响起了雷鸣声。

    ——隐约雷鸣。

    孝雄脱口而出这句话。

    一股预感充满全身。

    已经可以看到浸湿枫叶后侧的凉亭,那里坐着一个人。

    孝雄吸入雨水的气味,克制住自己的心情,继续走向凉亭,穿过层层树叶后,整座凉亭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女人。

    孝雄停下脚步。

    有着一头剪至齐肩柔软短发的女人,正把咖啡举到嘴边,她轻轻瞥了他一眼。

    看着雪野从快要哭出来的紧绷表情,逐渐绽开笑容。

    孝雄心想,雨好像停了。




后记

    我一直单恋着小说。

    不只是小说,我觉得自己也一直单恋着漫画、电影、动画与现实中的风景。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我喜欢对方,对方却对我没什么兴趣」的状态。我也知道自己是四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不该再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但我却怎么样也摆脱不了这种情绪。

    我的工作是动画导演,至少还有机会对动画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但是对小说却行不通。顶多是利用每天的空闲时间、搭电车或等待彩现的时间(数位动画的着色输出时,经常需要一段时间等待电脑演算),一点一点地翻阅文库本,同时为了小说怎么这么有趣而深深感动着。

    因此,当我有机会在《达文西(ダ·ヴィンチ)》杂志上开始连载《言叶之庭》小说时,我真的感到很幸福。

    写小说是很愉快的,我能够尽情写出动画表达不出来的情节,或是很难的内容。例如,写到「她的脸上浮现迷途孩子般的微笑」,我就会(对身为动画导演的自己)示威:「怎样!」怎样?这句话很难用影像表现吧!演员能恰如其分诠释出「迷途孩子般的表情」吗?动画师能画出每个人一看就知道是「迷途孩子」的脸吗?不可能!不安的表情或许可以办到,但是「迷途孩子般的」这种简洁明白的形容,很难利用影像呈现。又或是当我写到:「门外的喧闹声,宛如从耳机里外溢的声音……」,我就会狞笑心想:「这个你(影像)也做不到吧?」观众无法从教室的环境音联想到耳机声音外溢云云。

    我透过写作切身感受到,小说的乐趣就在于文字的连结。我注意到自己利用写后记的方式来回顾那段时光时,就会独自感到雀跃不已,总之就是非常地幸福。

    本书是由我执导并于二〇一三年上映的电影动画《言叶之庭》的小说版,也就是我亲手把自己执导的作品写成了小说。原作动画只从孝雄和雪野两人的角度,构成长约四十六分钟的中篇故事;但是这部小说版多了其他说故事的配角,如果拍成电影,剧情恐怕两个小时也演不完,必须重新调整。

    不论是否看过原作动画,我希望这本书都能让各位乐在其中。

    言归正传,写作的过程,我的确是怀抱雀跃的心情,然而,该说是理所当然吗?快乐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很快就发现,有些表达方式是影像远比文字杰出且适合。

    比方说,「情绪」的展现。画一幅街道夜景,配上哀伤的音乐,随便在一个时间点让某个窗口亮起一盏灯,或突然熄灭。只需如此就能让观众怀抱称作「情绪」的情感,而这就是影像的魔力。

    所谓情绪,就是「人类行为酝酿出来的情感」。因此,影像可以仅用一盏窗口灯光,将之唤醒。

    于是我也开始烦恼,该如何用小说呈现出不亚于影像的效果。为避免篇幅过长,详细情形我不再赘述。其他诸如隐喻的表达,也多半是用影像表现更有说服力,有时只需一格涟漪动画,就能够道尽好几张稿纸也无法涵盖的情感。

    再者,最后让我困扰最久的不是技术的部分,而是最基本的「到底要写什么?」当我交稿时,甚至有点虚脱地想:「啊,小说和小说家实在不简单,我根本连边都沾不上啊!」

    写完一本书最大收获,反而是更加深了我对于小说和动画的单恋情怀。反正我本来就不期待两情相悦。我有时会想到,孝雄对雪野的感情,是否也有相似的东西?若这么说来,本书里的角色多多少少都在单恋。我重新体悟到自己想写的,就是人们的这种心情——孤单渴望某个人、某项事物的心编织出这个世界。而本书想要描述的就是这点。

    在「爱」以前,这是段「孤独希求」的故事。

    这句话是电影版的宣传文案。想必现代也有不少人对于远在一千三百年前的万叶时代,将「恋爱」这个字,写作「孤悲(孤寂悲伤)」深表同感。

    为了撰写这本书,我请教过许多人,包括为本书挑选《万叶集》和歌的仓住薰老师、专业鞋匠、高中和大学老师、高中生、制造业的业务人员等等。承蒙各方不吝分享,为本书增色不少,在此至上最深谢意。

    此外,我也要特别感谢秉持深厚爱意与判断力、自电影版就一路协助本作的编辑落和千春小姐。

    撰写本书期间,适逢《言叶之庭》电影上映,因此,有不少文稿是在外头完成的。现在想想,自己真的在很多地方写作过,虽然与内容没有太大关系,姑且还是把这些地方都记录下来,当作乐趣。美国、上海、韩国、斯里兰卡、台湾、俄罗斯、苏格兰、法国、越南。前往这些地方,绝大多数是为了出席电影节或动画的宣传活动,有些则是为了其他工作前往取景。待在各地饭店及搭乘飞机往返,便成了我最宝贵的写作时间。【尾声】就是我在跨越濑户内海的电车上撰写的。也许每一幅窗外景致,都为文章增添了色彩。

    由衷感谢所有购买本书及阅读本书的读者。

    新海诚                          


    ◎本作品连载于《达文西》二〇一三年九月号~二〇一四年四月号。

    为发行单行本重新添笔润饰。

    ◎连载时插画

    四宫义俊

    ◎采访协力

    Hosoiriworks  壹岐まどか/池田哲/木越仁一/黑田秀明/筱原美香/铃木翔/高桥晶子/武田千侑希/中川惠美子/三坂知绘子/黄倩/吴泽湖

    ◎万叶集*监修

    仓住薰

    *《万叶集》为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收录七世纪后期至八世纪后期四千五百多首和歌,作者上至天皇贵族,下至农樵渔猎,几乎囊括当时日本各阶层人物。当时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没有文字,直到汉字传入日本,才首次以有形的文字为自己的语言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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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疯了,发这个帖子的时候我浏览器卡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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