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ツカサ]召喚魔神的校園生活

  召喚魔神的校園生活 Ⅰ 魔神魯格與女高中生享受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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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ツカサ
  插畫:梱枝りこ
  譯者:劉仁倩
  圖源:kq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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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對:kid
  修圖:XU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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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這並非遊戲或嬉鬧,爭奪下一任創世神寶座的戰役已經開始了。」
  阿久津恭也以獨一無二的職業『魔神』魯格的身分,於提爾納諾這個VRMMORPG遊戲之中叱吒風雲,某天他以魯格的身體甦醒,卻發現自己仍舊位於現實世界之中,而非提爾納諾。根據召喚他的魔法師・零奈所說,這世界即將面臨終焉末日,而魔法師們紛紛進行『魔神召喚』,為了成為下一任創世神並互相爭戰。然而,魯格卻僅為一名在虛擬世界中被譽為魔神的──冒牌魔神,而零奈卻說,正因為身處這種狀況,所以向魯格許願,希望能充分享受青春……!?
  (架空)魔神以無可匹敵的強大,大開無雙的魔術戰鬥動作故事,就此開幕!
  
  
  作者簡介
  ツカサ
  8月15日生,B型。
  喜歡的動物是貓、狗、鳥、海洋哺乳類。
  最近的夢想是去南極看企鵝,卻很怕冷。
  
  
  畫師簡介
  梱枝りこ
  平常是遊戲原畫家及插畫家。
  喜歡視覺系樂團和可愛的東西。
  興趣是去聽演唱會和閱讀同人誌。
  『ありすorありす〜シスコン兄さんと双子の妹〜』正在月刊Comic Cune連載中。
  HP「無人少女」
  http://nekomimi.ws/~non-girl/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魔神與女高中生
  第二章 末日的校園生活
  第三章 放學後的劫難
  第四章 向那天的你告白
  終章
  後記
  
  
  
  
  序章
  
  「啊……我、要死了吧……」
  我以沙啞的嗓音低喃,並望著染成紅色的T恤與牛仔褲,以及逐漸於柏油路面上蔓延的血泊。
  看這種出血量,無論如何掙紮都回天乏術了吧。
  ──我真蠢。
  連我自己也感到傻眼。
  一名男子於光天化日之下忽然發出怪叫並胡亂攻擊,他手中揮舞的小刀發出森森寒光,而一名五、六歲的年幼女童試圖逃走卻跌倒在地。
  男子發現了女童,並露出不自然的冷笑,拿著小刀逼近她──
  
  我從旁出現,現身於男子眼前。
  有勇無謀且赤手空拳地『挑戰』了手持利器的對象。
  
  結果,當然是我落敗了。
  我束手無策地被刺中腹部,性命垂危。
  究竟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呢?
  我──阿久津恭也並非一個會賭上性命出手拯救陌生人的濫好人。
  這或許是因為我過去五年都待在幾乎沒有痛覺的世界───完全沉浸式VR遊戲中,所以危機感不知不覺麻痺了吧。
  即使被刺傷也不會痛,不會真的死去──我說不定有著這樣愚蠢的誤解。
  真是令人笑不出來,再愚蠢也該有個限度。不過──既然已經幹了蠢事、既然接下來就要死了……至少……至少要獲勝後再死,我可不要平白枉死。
  對了……既然要幹蠢事,就蠢到極致,直到最後都徹底實行這種誤解吧。
  這裡並非現實世界,而是在完全沉浸式VRMMORPG•提爾納諾之中。我並非阿久津玩家殺手恭也,而是最強最惡的PK(玩家殺手)『魔神魯格』。
  我這麼說服自己後,就感覺多少還能……繼續挺身而戰。
  「咳咳、哈──哈哈……」
  我邊吐血邊逞強地笑著。
  我以顫抖的雙腿站了起來。
  我硬生生地轉換心情,扮演起虛擬世界中的魔神,勉強於臉上擠出冷酷無情的笑容。
  我於現實世界之中雖然不斷慘敗,但在『那裡』──自我轉職為魔神後,從未敗下陣來。
  所以──
  「我還……可以戰鬥。」
  我擠出聲音似地低語,緊緊盯著『敵人』的身影。
  刺傷我的男子為了尋找下一隻獵物,而背對著我。
  「……!!」
  我踉踉蹌蹌地走近他,並從男子背後牢牢抓住他。
  「────!?」
  轉頭過來的男子發出怪叫,並瘋狂掙紮。
  我雖然因為他超乎想像的力氣而差點被甩開,但仍竭盡全力抓緊男子的衣服,利用自己跌倒的勁勢,將男子拽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
  我吶喊著並壓到男子身上,狠狠咬向他握著小刀的手。
  口中傳來一陣鹹味與血腥味,牙齒咬進肉中,並感覺碰到了骨頭。
  我這樣根本不像魔神,反而像是單純的怪物(Monster)。
  不過,這也無妨,只要能戰勝他──
  男子發出慘叫聲並放開了小刀,用另一隻手毆打著我。
  我的眼底迸射出火花。
  自己就這樣不斷地被痛毆。
  原本模糊的視野逐漸染紅,鼻腔中流出了溫熱的液體,使我難以呼吸。
  但我並未感到疼痛,身體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
  腹部被刺傷所產生的疼痛,也在不知不覺間離我遠去。
  我感覺到附近有人聚集了過來。
  他們或許是見到男子放開小刀,所以過來制伏他吧。
  如果這樣的話──就是我贏了。
  當我放鬆精神的瞬間,意識隨即漸行漸遠。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口中嚐不到任何味道。
  痛楚、寒冷與出血的灼熱感皆消逝無蹤。
  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也緩緩淡去。
  我於悲鳴與喧鬧聲逐漸轉小之際,隱約聽見了警笛聲。
  然而,那聲音也隨即消失。
  消失、消失、消──
  
  
  
  第一章 魔神與女高中生
  
  1
  
  「────」
  我總覺得有人在呼喚我,於是睜開了眼睛。
  此時,在近得驚人之處──鼻尖幾乎相觸的距離內,出現一張擁有精緻五官的少女臉龐。
  宛如一碧如洗的晴空……她一雙燦爛的藍眸面對面地凝視著我。
  白得透亮的肌膚和淺色的頭髮。
  ……咦?
  我皺起了眉頭。
  真奇怪,我剛才應該被隨機殺人犯刺中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死了,但傷勢之深,就算死了也不足為奇。
  即使能醒來,也應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但我現在卻用自己的雙腳站著,並望著眼前少女的臉龐。
  附近相當昏暗,略帶著黴臭味。左右的牆壁是磚牆,沒有窗戶,讓我知道這是一個極為狹窄的地方。
  ……這裡是地下室嗎?
  「喂!你有在聽嗎?」
  少女蹙眉詢問我。
  「欸,聽什麼?」
  我不明所以地反問了少女。
  聞言,她退了開來。忽然之間,她的身體彷彿縮水了一般,令我感到困惑──原來只是因為她剛才努力踮起腳尖而已。
  我們隔著一步的距離面對面,我發現少女的身高大約只到我的頸部,而且當她稍微站遠了之後,我才發現她穿著學校制服。
  那是我依稀見過的……西裝式制服,她年約十五、六歲,大概與我同年,淺色的髮絲因光線而呈現粉紅色。
  ……哇,她的臉好小。
  老實說,她是一個無從挑剔的美少女,但臉上卻露出了煩躁的神色。
  「──要是你沒聽見的話,我就再說一次,你是『魔神』對吧?」
  嗯?魔神?那該不會……
  聽見她的問題後,我匆忙地檢查了自己的狀況。
  這並非我在現實世界中的瘦弱身軀,不僅膚色雪白、四肢修長,還具備恰到好處的肌肉。
  而且我身上的衣服並非穿得舊舊的T恤與牛仔褲,而是以黑色為基調的皮製衣物。衣服四處都裝飾著華麗的金屬飾物,手上還戴著鑲嵌了碩大寶石的戒指。
  我深知這副打扮。
  這是我投入約三分之一人生的完全沉浸式VR遊戲『提爾納諾』的玩家角色。
  角色名稱為『魯格』,職業為『魔神』。
  魔神是一種隱藏職業,要透過殺害其他玩家───PK以累積『業障值』,等業障值達到一定數值後才能轉職。由於條件極為嚴苛,所以連從遊戲初期即不斷pK的我,也耗費整整兩年才滿足轉職條件。
  之後,由於過了一年時間仍未出現其他轉職玩家,因此在遊戲世界內,『魔神』就固定成為專指PK玩家『魯格』的名詞了。
  ──咦?那這裡就是提爾納諾?而剛才那是……夢嗎?
  但當玩家進入睡眠狀態後,完全沉浸式的遊戲應該會自動登出才對……
  「喂,到底是怎樣啦!?你是魔神?或者不是?到底是哪一種!?」
  少女拚命逼問感到錯亂的我。
  
  
  
  「對、對……我的確算是、魔神。」
  受她的氣勢所逼,我不禁點了點頭。
  聞言,少女則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並當場癱坐在地。
  「太好了……人家還以為失敗了呢。」
  她恨恨地瞪著我的臉蛋也很可愛。
  如果是在遊戲中,出現這種美少女也不稀奇,但背景為奇幻世界的提爾納諾中應該沒有制服這種裝備,而且──
  我用手摸著腹部。
  那是被殺人犯刺中的地方。
  我清楚記得那股痛楚與流出鮮血的炙熱感覺。
  「儀式算是……成功了吧,那……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少女這麼說後,隨即原地往前趴伏,癱倒了下去。
  「喂、喂──」
  我震驚得試圖對她說話,但見到她背後巨大的裂傷後,便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破損的制服滲出了鮮紅的血液,仔細一看能見到少女腳邊有著一小灘血泊。
  「血……?提爾納諾應該沒有流血表現啊──」
  於完全沉浸式遊戲的世界之中,五感與現實世界幾乎一模一樣,但為了不過度刺激玩家,遊戲阻斷了玩家的痛覺,並以發光效果取代流血等『過度刺激的表現』。
  ──那這裡是現實世界嗎?但我是魯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碰!!
  正當我腦中充滿疑問時,頭頂上傳來了劇烈聲響。
  這個類似地下室的地方有石階,前方則有著看似堅固的鐵製『蓋子』,那恐怕是通往上層的門吧。
  碰!碰!!
  隨著撞擊聲響起,鐵門大幅歪曲,這表示門的另一側受到驚人的力量撞擊。
  砰!!
  接著,鐵門終於用力被震飛,從樓梯上彈落,滾到了我的腳邊。
  「……」
  我盯著通往上層、門戶大開的入口。
  嘎吱──
  駭人的嘎吱聲迴盪於室內之中,門的另一側出現了一隻詭異的生物。
  如果以一句話來說,那便是全身金屬的假人,但牠並非完全人型,牠的雙臂有如鐮刀一般尖銳。
  鐮刀上沾著黏糊糊的紅色液體,那使我輪流望著癱倒在地的少女與金屬假人。
  ──她是被牠攻擊的嗎?
  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怪物,倘若在遊戲內,只要凝視對方即可選取目標,並顯示名稱、等級等資訊,但目前卻全無反應。
  鏗!
  金屬假人朝著疑惑的我縱身一躍。
  ──喂,給我等等!
  突如其來的『危機』令我竄起一陣雞皮疙瘩。
  鐮刀狀的手臂迅速朝我揮下。
  我腦中回憶起遭隨機殺人犯刺中的畫面。
  現實世界中的我並無對抗利器的方法。
  但我為保護頭部而下意識舉起的手卻屬於『魔神魯格』,而他掌中蘊藏著可以戰鬥的力量。
  「術、術士(Code)•神盾!」
  我當下將掌心對準金屬假人,喊出設置於技能快捷鍵中的某個技能。
  不知道這裡是現實世界抑或遊戲之中,但如今的我倘若真的是魔神魯格,應該能輕易防禦這種程度的攻擊。
  我的掌心前方散發出光芒。
  ──來了!
  這即為我所希望的現象,隨著魔神魯格發動技能而產生的效果。
  魔法陣瞬間於空中自動展開。
  魔法陣釋放出耀眼的光芒後,一道光之護壁出現在我與金屬假人之間。
  鏗鋃!!
  金屬假人碰觸到護壁的手臂彷彿玻璃般碎裂。
  ──技能發動了!那我現在果然……
  攻擊遭到反彈的金屬假人雖然被震飛,卻在空中重整態勢,以單手與雙腳降落於地面上。
  不知道牠到底是什麼。
  但如果牠要攻擊我的話──就殺了牠。
  對魔神魯格而言,這是理所當然且易如反掌的事情。
  「哈──哈哈!」
  我因為發動了技能,而將思考模式切換為位元於提爾納諾中那個身為『魔神魯格』的自己。
  幸好對方為人類尺寸。
  由於我在快捷鍵中設置的全是對人戰鬥用的技能,所以足以應付。
  「術式•深淵。」
  我趁護壁效果持續的期間,發動了下一個技能。
  以手臂動作指定方向,再以張開的指幅設定發動距離。
  噹嗡──!
  隨著一道如同琴弦被撥動的聲響,金屬假人的頭部遭漆黑球體吞沒而消失無蹤。
  這技能的射程雖然不長,且效果範圍狹窄,卻能貫穿一切防禦,並使一定範圍內的物體消失殆盡,為最高等的對人魔法之一。
  面對不清楚抗性與技能的敵手,用這招來消除對方部分軀體方為上策。
  嘰嘰──砰──!
  失去頭部的金屬假人於地板上掙紮著爬行,牠雖然沒有眼睛與嘴巴,但感覺器官似乎與人類相同,集中於頭部。
  我判斷時間相當充裕,而詠唱起並未設置於技能快捷鍵中的增幅魔法:
  「詠唱輸入……心願即宇宙之王,於虛無幽暗之際非夢非醒乃至永劫。對吾之祈禱獻上祝福──術式•祝福。」
  術式發動後,我的身體即受到淡淡的光芒所籠罩,如此一來便可以隨時增幅魔法的威力。我再度將手對準金屬假人,增幅並發動位於快捷鍵上的技能。
  「擴大術式(Code•Extend)──深淵。」
  嗡!!
  比方才巨大的球型虛無連同周遭空間吞噬了金屬假人。
  之後,僅剩遭到剜除的地板凹洞,而通往上層的入口並未出現新的敵人。
  我判斷威脅解除,望向癱倒的少女。
  她現在依然流著鮮血,制服被染成一片暗紅。
  「……」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將手隔空放在她身上,道:
  「術式•復原。」
  綠色光芒環繞住少女後,她的傷口猶如時光倒轉似地痊癒,制服的裂痕與血汙皆消失得無影無蹤。
  技能快捷鍵能設置四個技能。這是第三種技能,為對單人的最高等復原魔法。
  魔神魯格並未對其他人使用過這個技能。
  除了自己以外的玩家全為敵人,是獵殺的對象。
  然而,我之所以會治療少女,是因為她的傷勢觸目驚心──以及我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我……挺身而出,從隨機殺人犯手中拯救了別人。
  那或許是一場夢,但我覺得此時若不拯救少女,就等於抹殺了當時的自己。
  「……讓她繼續倒在地上也不太好。」
  我抱起少女的身體走上台階。
  現實世界的我甚至無法扶住一名少女,但如果是以魯格的力量便感受不到什麼重量。
  雖然不覺得重──但她的體溫與柔嫩的肌膚觸感卻透過抱著她的手臂清晰傳來。
  她微微張開的粉色唇瓣中呼出氣息,胸前的起伏配合她的呼吸上上下下。
  我感到自己的臉莫名變熱,並走到上層。
  「啥──?」
  我呆若木雞地站立不動。
  眼前景象根本不像提爾納諾那樣的奇幻世界。
  「和室……?」
  我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
  雖然發生了許多難以理解的事情,但既然我目前身為魔神魯格,自然會認為這裡應該是提爾納諾。
  但我眼前的景象卻顛覆了我的預測。
  殘破的紙拉門、翻倒的圓桌、殘留銳利爪痕的榻榻米,天花板上的環型日光燈碎裂,大型液晶電視倒向一旁。
  室內一片狼藉或許是因為剛才那隻金屬假人大鬧了一場,但問題在於,這房間無論怎麼看都屬於現代日式房屋的設計。
  通往地下室的門原本似乎隱藏於榻榻米之下,只有我爬上來那處的榻榻米掀了開來。
  殘破的紙門外面傳來小鳥啾啾啼叫的聲響。
  我暫時讓少女躺在榻榻米上後,緩緩地拉開了紙窗。
  這間屋子似乎蓋在一個視野極佳的地點上。
  小巧玲瓏的庭院外面有著似曾相識的街景。
  然而,那並非我在提爾納諾中看過的街景。
  那是這五年來繭居在家的我透過臥房窗戶所能見到的景色,為群山環繞的地方都市•皆淵市的遠景。
  
  2
  
  我──阿久津恭也開始玩完全沉浸式VRMMORPG•提爾納諾是在小學五年級時。
  自此以後,我成為了一個沉迷於網路遊戲的繭居族。
  雖然那背後有著種種原因,但時隔多年之後已經無所謂了。
  我之所以開始PK的理由,是為了宣洩在現實世界的壓力,但之後立即對與人戰鬥本身產生興趣,沉迷於『獲勝』之中。
  對我而言,比起現實世界,提爾納諾之中發生的事還比較重要。
  比起家中雙親與年幼的妹妹,我更親近來討伐魔神魯格的厲害玩家。
  雖然我在遊戲內的好友名單中沒有半個人,但我卻作為所有玩家的『敵人』而確實『存在』著。
  然而,在我繭居了四年十個月後,提爾納諾公告了即將結束營運的通知。
  然後在第五年的春天。
  與我同齡的人在高中展開新生活的四月初,提爾納諾關閉了遊戲伺服器。
  魔神魯格與虛擬世界一同毀滅,獨留我於現實世界之中。
  我也不記得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什麼了。
  當我回過神來後,已經擅自穿上父親的鞋子,睽違五年走出了家門。
  久違的現實世界相當炫目,也極為嘈雜紛擾。
  此時一道尖叫聲闖入我的耳中。
  當我回過頭去,便見到一名男子尖聲怪叫並揮舞著小刀。
  人們驚慌逃竄,但有一名小女孩卻在混亂之中遭人撞飛,跌倒在男子面前。
  男子鎖定女孩並撲了過去,瞧見此狀,我則──
  
  
  「──保護了那女孩而被刺中。」
  我站在能一覽整齊庭院與皆淵市的緣廊上摀著腹部。
  我依序回溯記憶,最終抵達了那裡。
  並在過程之中回想起重要的事。
  「提爾納諾……已經停止營運了啊。」
  正因為如此,我才睽違五年想走出家門。
  既然伺服器關閉了,我理當無法再次遊玩提爾納諾,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為什麼在現實世界中變成魯格了呢?」
  我俯瞰著自己白皙修長的手臂,皺起了眉頭。
  雖然難以置信,但現在並非在遊戲之中。
  現實世界──這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皆淵市,我不可能看錯身為城鎮象徵的電波塔那如同聖誕樹般的槍形外觀。
  但我卻使用著『魔神魯格』、而非『阿久津恭也』的身體。
  而且,我剛才也施展了與遊戲中一樣的技能。
  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只能問那女孩了吧……」
  我嘆了一口氣,並轉頭望著淩亂的和室。
  我剛才所拯救的少女一臉舒適地呼呼大睡著。
  即使再看一次,她也是一名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少女。我望著她時,不禁會忘記時間而看得入迷。
  「嗯……討厭……橘子不是點心啦……」
  少女不知做了什麼夢,呢喃著神秘的夢囈,並翻了個身。
  她短短的裙襬因此翻了起來,隱約露出了純白的內褲。
  「咳呃!?」
  驚人的『刺激』場景闖入眼簾之中,害我嚇得往後一仰。
  我反射性地用手摀住了臉,卻從指縫之間偷窺著。
  沿著她又細又長的雙腳、感覺柔嫩的大腿,在那之後能見到一片純白!那是一種於受到管制的網路世界中看不到的東西。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那就是……真正的……內褲……!
  遊戲中,如果玩家的內衣進入視野之中,便會自動被『謎樣光芒』或『一片漆黑』遮掩。
  圖像或影片中能見到的內衣部分也全受到管制,所以這是我進入青春期後首次見到的『女生內褲』。
  那過於強烈的模樣令我感到眼冒金星。
  「…………唔。」
  我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即將倒地,於是壓抑住內心湧起的劇烈衝動,並別開了視線。
  我暫時眺望著殘破紙門之外的景色,令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一思及背後那條內褲,我便感到心神不寧,但又用力深呼吸,說服自己現在該做別的事。
  ──總之,必須收集情報,快叫醒這女孩打聽狀況吧。
  「……喂。」
  我轉向別處,並支支吾吾地呼喊了她。自從我變成繭居族後,除了在遊戲中就未曾與他人正常對話過了。
  或許因為這樣,我的口吻不禁變得高高在上,如同裝成魔神魯格時一樣。
  再者,那些對話幾乎都為對敵對玩家宣戰說「去死吧」,或對懇求我放過他們小命的玩家回應道「我拒絕」之類,抑或「哈哈哈哈!」這種為了震懾對手的大笑聲。
  像這樣說「喂」的時候,就只有在面對商人NPC的時候吧。
  我邊感到緊張,邊查看少女的反應,但她並未醒來。
  倘若復原魔法的功能與遊戲中相同,她的傷勢理應徹底痊癒,所以她現在只是睡著了。
  「嗯……所以說……吃橘子就好了吧……?」
  她莫名其妙的夢話與衣物摩擦的聲響傳到我的耳中。
  我感覺到她翻身過去,於是慎重地回頭後,發現她純白的內褲被裙子遮掩住了。
  「喂!」
  儘管有點遺憾,我仍用比剛才大聲的嗓音嘗試呼喊她,但少女依舊未從夢鄉中甦醒。
  我判斷距離過遠,於是回到和室中蹲在她身旁。
  「喂,妳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因為我不太想搖晃她的身體,所以在她耳邊吼叫道。
  「嗯……唔唔……」
  她的眼皮不斷抽動。
  終於感受到她快醒來,我便等待她清醒。
  「唔……嗯……咦……?」
  少女睜開眼皮並望著我,眼睛眨巴眨巴地眨著。
  「……」
  我現在認知到這裡是現實世界,少女也是真人,所以因為緊張而忽然無法言語。
  而且,剛才看到的內褲在我腦中忽隱忽現。
  這名五官姣好、不亞於虛擬世界角色的少女短暫地盯著我看之後,接著用力地坐了起來。
  我則反射性地往後退,等待她的反應。
  「魔神?」
  少女歪著腦袋,詢問了我。
  「──對。」
  由於之前不小心肯定了,總之我只好點了點頭。
  雖然我並非徹底接受自己就是魔神魯格,卻沒有信心能解釋清楚這個狀況。
  「哇,果然是魔神……」
  語畢,少女伸長了手臂,肆無忌憚地東摸西摸著我的身體。
  「!?」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僵在原地。
  少女的體溫或許較低,她那柔嫩的手冰冰涼涼的,相當舒服。
  「喔喔~好讚的肌肉,而且我也感受到極高的魔力,這明顯超越了魔術師的範疇……這就是、魔神。」
  少女對我的身體上下其手,並一臉讚嘆地低喃道。
  這雖然很癢,但由於少女的臉很近,令我心跳加快。
  ──魔術師?是指提爾納諾的基本職業•魔導士嗎?
  我雖然浮現出許多疑問,卻沒有辦法說出口。
  「人果然拚死一搏還是能辦得到的嘛,雖說我實際上也差點真的就死了……咦?話說我的背不痛了欸……?」
  此時,少女大夢初醒般地扭轉身軀,檢查自己的背後。
  「欸欸!?我的傷好了!?話說連衣服也好了!?這是魔神你治好的嗎?」
  我點了點頭。
  我因為被女生東摸西摸而大受衝擊,無法立即出聲。
  「真的嗎!?這根本不是再生而是復原吧!話說那個使魔呢?你也解決牠了嗎?」
  少女環視淩亂的和室,並這麼問道。
  ──這個問題不好好回答不行。
  我稍微清了清喉嚨,調整嗓子狀態後,總算擠出了一句話:
  「……我打倒那個像假人的東西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因為緊張僅能回以隻字片語,但她並未在意,笑逐顏開地說道:
  「太好了──!!好厲害!真不愧是我的魔神!!」
  少女這麼叫著,忽然抱住了我。
  「嗯哇!?」
  我從地下室移動她時,雖然曾抱起她一次,但由她主動投懷送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全身都感受到少女的體溫與重量,並因衣服另一側傳來的柔軟觸感而中斷了思考。
  「好棒、好棒,你做得很好!」
  
  
  
  少女如同對寵物犬一般毫不客氣地摸著我的頭。
  ──這是什麼待遇啊?
  即使我因為緊緊貼來的少女身軀感到震撼,但也對她過於無戒心的對待感到疑惑。
  我是因為這名少女召喚『魔神』而現身──根據至今為止的對話與狀況,我多多少少能瞭解這一件事,但對少女而言,我應該是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能這麼親暱相待嗎?
  「這樣的話就能再多活一些時間了!很~好,我要多實現一點夢想!」
  她自得其樂,並莫名地鼓起幹勁,放開了我的身體、望向室內。
  「那麼,魔神,總之先幫我收拾這房間。」
  「啥?」
  我被少女放開後稍微恢復了冷靜,卻對這道突如其來的命令皺起了眉頭。
  「你又沒聽見了嗎?你該不會重聽吧?我說幫我收拾房間。不然這樣無法好好休息吧?」
  少女指著一片狼藉的和室,並重覆了命令,但這無法說明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
  「……所以說為什麼?既然妳已經恢復精神的話,就自己收拾啊。」
  我之所以拯救少女並治癒她的傷勢,是類似從隨機殺人犯手中守護他人的某種『一時迷惘』的後續動作。那出自於我個人的意志,並非基於少女的命令而行動。
  「欸?」
  這個對我而言極為正常的回答,卻讓少女露出聽見了出乎意料的話的表情,並僵在原地。
  「你、你為什麼不聽我的命令?魔神不是都會徹底服從召喚的魔術師嗎……」
  少女一改方才毫無顧忌的態度,面露懼色並道出了疑問。
  「雖然我不懂妳在說什麼,但我並沒有要服從妳。」
  「!?」
  聽見我的回答後,少女極為快速地跳了開來,並將一半身體藏在柱子後方,道:
  「騙、騙人……主從契約失敗了嗎!?那在這裡的只是一般的魔神,而不是『我的魔神』!?這樣我還是死定了……」
  臉色蒼白的少女自言自語。
  她之所以對我擺出肆無忌憚的態度,似乎是以為我會徹底服從於她的緣故。
  我因為少女遠離了我而變得從容許多,但還是覺得繭居五年的阿久津恭也無法正常與人對話,因此刻意說服自己「現在的我是魔神魯格」,並以遊戲中的說話方式詢問:
  「那無所謂,說明一下狀況,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問出最為在意的疑問後,少女便神情僵硬地道:
  「那、那是因為我發動了召喚魔神的儀式……咦?你不攻擊我嗎?話說我們明明沒有主從關係,你為什麼要幫我呢?」
  我想知道的是更加核心的部分,但少女在提及那裡之前便離題了。
  「……幫妳只是一時興起,比起那個──」
  我嘆息並試圖拉回話題時,說話聲卻又被少女的嗓音蓋過。
  「欸──!?那魔神毫無理由就幫我了喔!魔神該不會是好人吧?」
  少女從柱子後方走出,稍微解除警戒並詢問道。
  「……妳覺得當魔神的人會是好人嗎?」
  我對少女的發言再度嘆息,並惡狠狠地瞪著她。我並不喜歡「好人」這個詞。
  「咿!?」
  少女發出悲鳴,再度躲回柱子後方。
  然而,她隨即提心吊膽地露出臉來,揚起不自然的笑容,道:
  「就算你不是好人……還是謝謝你救了我,因為我還不想死……我好開心還能繼續活著。」
  「────」
  聞言,我啞然失聲。
  我不知已經有多久沒受人道謝了,至少這是從我繭居在家後便從未聽過的話。
  「那個,然後啊……或許你會覺得我很厚臉皮,但我有個心願,這不是命令……拜託你。」
  少女自柱子後方走了出來,來到我面前這麼說道。
  「──如果是要我收拾房間,就免了。」
  我從震驚的心情中勉強恢復冷靜並提醒她之後,她輕輕地笑了笑。
  「那無所謂。我真正的願望只有一個!魔神,拜託你,只有一段時間也好,請保護我。」
  「保護?免得妳被像剛才的假人那類的東西攻擊?」
  「對,這樣下去我會馬上被殺掉的,我不要那樣……」
  我望著點頭的少女,心中毫無起伏。
  任誰都不想死吧,我也是。明明不想死,卻做出保護他人這種蠢事。
  我因為習慣而幫助了少女,但今後並沒有義務繼續幫助她。我雖然具備魔神魯格的數值與技能,可以輕易擊退剛才那種金屬假人,不過我毫無理由這麼做,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我一直都在修行魔術……沒做過半點很青春的事!」
  「……修行魔術?」
  她使勁說話的模樣與『魔術』這個離奇的單字引起了我的興趣,令我不禁繼續與她對話。
  「嗯,我的家族……從很久以前就是代代繼承魔術的魔術師家族。」
  「妳──是認真的嗎?」
  我皺眉這麼問道。
  老實說,我無法立刻接受現實世界中有人會使用魔術。
  但她似乎將我的話理解成另一種意思。
  「……對魔神來說,我的魔力的確是那種難以感應到的等級呢。我家從媽媽那一代起,施展魔術的力量突然變弱,到我這一代就幾乎等於一般人了。但奶奶無法接受我『辦不到』……所以過去我只能耗費所有時間修行,卻毫無成果。」
  她彷彿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似地緊握拳頭。
  我雖然並未對魔術或魔術師一事感到釋懷,卻覺得她所透露出的感情是『真實』的。
  「我不要繼續這樣的人生直到死亡!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我想體驗和一般女孩一樣的生活!」
  少女竭盡全力的呼喊刺進我的心中。
  青春──嗎?
  那對我而言,這是隨自卑感共同逝去的詞語。
  我從小學五年級中途便不再去上學,理所當然沒享受過青春。
  當同齡的人穿著制服去上學、在教室裡開心談論八卦、放學後三五成群去鬧區遊玩、體驗酸酸甜甜的戀愛時,我都獨自窩在房裡,以提爾納諾的魔神的身分一味獵殺其他玩家。
  由於我在虛擬世界裡是這副德性,自然連遊戲中的戀愛也未曾體驗過。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吧。
  少女率直地高聲道「想體驗青春」的模樣,令我看得入迷。
  我原以為那是與自己無緣的東西而放棄,卻不禁發現自己心中也有與少女相同的想法。
  因此,我無話可說。
  少女則對著我露出苦笑,說:
  「啊哈哈……連我也覺得這是很蠢的心願呢,但這就是我的願望。」
  她害羞地搔著頭,我則冷靜地詢問道:
  「那是妳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嗎?」
  「嗯,無論如何都想。一定要!」
  少女斬釘截鐵地回答。
  老實說,我有點心動。
  儘管如此,我還是需要理由。雖然我感同身受,卻不想實現她的願望。
  為什麼我必須給予他人我過去曾想要的東西呢?
  因此,我這麼問道:
  「有事要拜託人的話,一般來說都需要支付報酬吧。」
  我試探性地凝視著少女。
  聞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這麼回答:
  「──三個。雖然我有上百個心願,但三個就好了。只要你實現我三個『青春』的願望……我就把自己送給你。」
  「啥?」
  我原以為是玩笑話,少女卻一臉認真。
  「作為實現三個願望的報酬,需要獻上靈魂,這是和惡魔交易時的固定原則吧。魔神是惡魔中最高等的存在,所以這方法也有效吧?」
  「不,就算我拿走妳的靈魂……」
  由於她的提議過於出乎意料,令我不禁恢復平時的口吻。
  ──而且我本來就不是惡魔。
  「欸!?還是說你是要喝鮮血的那種?你皮膚的確很白,很像吸血鬼呢。被咬感覺很痛……但沒關係!我、我還是處女,所以血應該很好喝喔!靈魂和身體也全部給你吧!」
  少女面紅耳赤地向我推銷自己。
  我對「給我身體」這句話產生了幻想,使得我的臉也變熱了。我再度回想起少女的純白內褲,擾亂了我的平常心。
  接著,她以顫抖的手逐漸從上方解開襯衫的鈕釦,道: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要嚐嚐……味道嗎?我可以……任你擺布喔。」
  少女鬆開至胸口的鈕釦,並拉開襯衫,撩起髮絲露出雪白粉頸。
  對她而言,這是一種方便我吸血的行為吧。但比起頸部,我的目光更受她從制服內露出的兩團渾圓所吸引。
  「唔!?」
  一股熱流湧起,我當下摀住了鼻子。
  被純白內衣包覆的胸部──那貌似極為柔嫩的乳溝給了我的大腦超越目睹內褲時的衝擊。
  啊啊,真是美麗呀。
  我感到頭昏腦脹,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她。
  「……」
  她見到我的動作後,身體略微顫抖著。
  見狀,我恢復了神智,罪惡感迅速湧上來。
  ──不,等等、等等!我又不是惡魔,這種交易並不成立吧!
  我吐槽著自己,並放下了手臂。
  而且,現在的我是魔神魯格,既然能在現實世界施展技能的話,應該能得到大部分的東西吧。雖然我不打算以蠻力逼迫她做什麼,但也不需要她刻意以這些條件作為交換。
  不過──少女凝望著我的眼眸之中沒有一絲後悔之情,這令我感到驚訝。
  換言之,她認為倘若我能實現她三個願望──她想要的『青春』的話,自己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不想死是身為人類理所當然的想法,那明明是那麼痛苦的事──
  「……我瞭解妳的決心了,不用嚐味道了,用那當作報酬就可以了。」
  我搖了搖頭。
  我並非對少女所提出的報酬感到心動,而是對她到底有什麼願望感興趣。
  我也──想體驗青春,卻想不到具體該做些什麼。
  我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要什麼呢?
  那一天,我為什麼睽違五年離開家門?為什麼又要保護他人呢?
  我覺得在見識到少女的『青春』之後,便能掌握到線索了。
  「……謝謝!那麼這次就真的締結契約了呢!」
  少女這麼說,扣上襯衫鈕釦,朝我伸出了手。
  「我是零奈。魔術師•白亞零奈,你呢?」
  我望著少女──零奈纖細的手臂與小巧的手。
  ……不,我根本無法突然握住女生的手啊。
  「魯格。」
  雖然很抱歉,但我並未回握她的手,只是簡短地報上名號。
  ──並報上曾叱吒於如今已毀滅的虛擬世界(提爾納諾)之中、自己作為魔神時的名號。
  
  3
  
  零奈有些遺憾地收回並未被握住的手,說道:
  「那我去恢復屋子的魔術防壁喔。那是奶奶做給我的,所以就算是我,只要對要石(編註:來自日本傳說,要石能鎮住引發地震的大鯰魚。)注入魔力就能啟動了。雖然對剛才那種敵人只能起到安慰自己的作用……但可以察覺到敵人入侵。你就趁這段時間收拾房間吧。」
  「啥?」
  「啊,這並非願望,而是『合作』喔。先打造一個我們可以冷靜下來說話的環境比較好吧?」
  零奈將困惑的我留在和室之中,逕自前往別的地方了。
  「……結果還是要我收拾啊。」
  我環視淩亂的室內,並嘆息道。
  ──真麻煩,稍微試試看吧。
  我想到某件事,詠唱增幅魔法,並發動技能快捷鍵中的技能。
  「擴大術式•復原。」
  我將效果範圍擴充到整間房間,並發動了復原魔法。
  然而,縱使綠色光芒籠罩了房間,卻並未產生任何變化。
  「復原魔法果然只對『角色』和『裝備』有用呢,和在提爾納諾裡的限制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並不情不願地開始收拾房間。
  ──復原為最高等的回復技能,但呈現死亡狀態的角色無法成為使用對象,因此一旦死了就玩完了吧。
  如果我剛才晚一步治療零奈的話,或許她早已回天乏術了。
  提爾納諾之中雖然有許多復活技能,但能對『他人』使用的唯有高等神官類職業。
  而且,那對單打獨鬥的魔神魯格而言,是一種不需要的技能,但換成必須守護他人的立場時,便多少感到有些危險。
  「嘿咻……」
  我將紙門恢復原狀,並以榻榻米擋住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再將倒向一邊的電視放回櫃子上。幸好電視並無損傷,但我對破掉的紙門卻無計可施,只能放棄。
  我收拾了碎裂電燈的碎片,將翻倒的圓桌放在房間中央,並將座墊擺在桌旁,暫且恢復了房間擺設。
  「魔術師、嗎……」
  零奈方才這麼自報身家,但環視和室後,只覺得這裡是一間普通的民宅。
  我以魔神魯格的身分出現在這裡屬於一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但如果現實世界之中有人能施展魔術的話,這也並非不可能的狀況吧。
  我這麼思考時,注意到相框掉落於地上。我撿起來後,發現裡面裝著類似全家福的照片。
  裡面是一對二十歲後半的男女,女方有著淺色頭髮,長相與零奈相似。
  「──那是我爸媽喔。」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過頭後,只見零奈手中拿著托盤站在我的身後。托盤上放著兩杯冒出蒸氣的茶杯,她將茶杯放到桌上。魔術防壁似乎成功復原了。
  「他們在我還小時就死了,所以我是被奶奶帶大的……奶奶是一個對白亞家血脈引以為傲的魔術師,之後我就天天修行魔術。畢竟,她知道『末日』快到了,所以那也沒辦法嘛。」
  零奈跪坐於座墊上,並嘆了一口氣。從她挺直背脊的坐姿中能得知她受過嚴格的教育。
  不過,因為她的裙子過短,使得我的視線被吸引至她的大腿『根部』。
  ──如果因為看到內褲而暈倒,那可不只丟人現眼的程度啊。
  我這麼說服自己,並將相框放在電視櫃上,坐到了她的對面。由於我一直用舒適的姿勢玩遊戲,所以自然而然呈現出駝背的姿勢。
  不要產生奇怪的想法,這是很正經的場面。
  首先,我必須詢問她口中超脫現實的單字。
  「……末日是什麼啊?」
  我斂起神色,這麼詢問後,零奈露出了苦笑。
  「我應該賦予了基本情報才召喚你的……好像也失敗了呢,那我就簡單說明一下。」
  「好。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我點點頭,並催促她。
  「呃,老實說呢,現在的世界就快結束了,然後身為世界管理者的魔術師為了決定下一任的『創世神(世界之王)』,召喚出『魔神』互相爭鬥。」
  零奈真的以簡潔話語說明瞭現狀,並一副「我已經說明完了」的模樣,喝著杯中的茶。
  然而,這反而更加劇了我的混亂。
  「世界……要結束了?」
  「嗯,就是類似壽命那樣,不管多麼堅固的建築物也都有耐用年數吧。」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或許是那樣……但魔術師是世界管理者是什麼意思?而且,召喚魔神相爭──」
  這真的是發生在『現實世界』的事嗎?
  如果說這裡是地圖與現實世界的皆淵市相同的遊戲世界,我反而比較能接受。
  「魔術師是創造現在世界的創世神的後代子孫喔,所以能使用干涉世界之理的『魔術』。然後魔術的究極型態就是『召喚魔神』──Sumon•Arch enemy。如字面上所示,這是召喚出魔神,並加以役使的法術。魔術師運用魔神加以作戰,存活到最後的魔術師就會成為下一任的創世神喔。」
  我望著淡然說明的零奈,皺起了眉頭,道:
  「……我想確認兩件事,這裡真的是『現實世界』嗎?我是不是被迫配合了什麼遊戲──你們的『娛樂』?」
  我按捺不住地這麼詢問道。
  因為我實在無法相信這裡是我所知的『現實世界』。
  「呃……雖然不知道魯格你想問什麼……這裡對我來說無疑是現實世界喔,而且這並非遊戲或娛樂。自從今年四月初,只有魔術師能見到的徵兆──『黃昏之星』出現於夜空之時,爭奪下一任創世神之位的戰役就已經開始了。」
  然而,零奈卻以極為正經的表情,斷定這是現實世界。
  她看起來並非在說謊,但──
  「……過於誇張了,反而聽起來很廉價啊。」
  當我說出真心的感想後,零奈則苦笑道:
  「輪不到你來說吧?不過,我也有相同意見。真廉價呢。被下一任創世神這種不值錢的單字所左右而彼此廝殺,實在是太蠢了。對我來說,失去的青春還比較重要呢。」
  零奈握緊拳頭,並這麼斷言。
  她果然對『青春』有著非比尋常的執著。
  見她那副樣子,我覺得她無疑活在現實世界之中。
  ──如果懷疑她的話,可就沒完沒了了。
  儘管難以相信魔術與末日之類的說法,總之先當它們全為『現實』吧。
  「不過,像這樣被攻擊的話……就表示有人真的想成為下一任創世神吧。」
  我轉換心情,望著殘缺的紙門低喃。
  聞言,零奈的表情一暗。
  「對,畢竟成為創世神之後,能隨心所欲地重新改造世界呀。而且其他魔術師會因為『真理』更新而失去力量,大家當然會拚命……我奶奶也是這樣,她就像著魔似地一直說絕對要讓白亞家流傳下去。」
  「妳奶奶現在怎麼了?」
  我望著紙門,詢問道。
  「她不久之前生病過世了,我很難過……但也鬆了一口氣。這是因為我雖然聽說過末日的事,但覺得目前這樣就能暫時過著普通的生活了。不過,在我辦完高中入學的手續後,『黃昏之星』就亮了──我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想召喚魔神,卻完全沒辦法……然後就在我出生後第一次能去上學的今天……剛才那東西就來攻擊我了。」
  零奈望著隱藏住地下室的榻榻米,這麼回答道。
  我回想起金屬假人的同時,開口詢問自己更在意的另外一件事。
  「……妳沒去過學校嗎?」
  連我也曾上學到小學五年級的四月為止。
  雖然那無法說是青春,卻也留下形形色色的回憶,這表示零奈並未經歷過那些吧。
  「對,我一般學科都是跟家教老師學的,其他時間則全部用來學習魔術,直到奶奶去世為止……不只學校,我甚至很少離開過這間屋子。」
  零奈語氣自嘲地說道。我望著她,察覺到她在本質上與我完全相反。
  雖然我也面對了莫可奈何的狀況,卻是依循自己的決定選擇宅在家,但零奈是想出門也無法如願。
  「妳說這是妳第一次能去上學的日子吧,那今天就是──」
  「對,是高中的開學典禮。奶奶人脈很廣……我透過來參加葬禮的人的關係成功入學,這是我要去上的皆淵高中的制服喔。」
  零奈得意地展示了西裝制服。
  皆淵高中是位於這座城鎮的公立學校,難怪我總覺得曾見過那套制服。
  如果我能正常去上學的話,恐怕也會就讀皆淵高中吧。
  「魯格,謝謝你修好了制服,這是我很重要的東西。我第一個願望──無論如何都想體驗的青春生活就是『去上學』。」
  零奈將手放在制服上,對我致謝。
  ──上學。這是她賭上性命的第一個願望?
  我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臉。
  她是認真的,極為認真。
  「……只要能去上學就好了吧?」
  我確認後,她便點了點頭。
  「對,那樣就可以了,但如果沒有魯格的幫助,我甚至無法辦到那麼簡單的事,如果我獨自出門的話,一定會在抵達學校前就被殺了。」
  聞言,我環視房間尋找時鐘,但我找到的掛鐘卻出現裂痕,已經壞掉了。
  「現在幾點了?」
  「啊,你等一下──七點五十分,難得人家早起準備了……已經沒有時間吃早餐了,我去準備一下,魯格也快點去換衣服。」
  零奈從制服口袋中拿出手機,並回答了我。
  「換衣服?」
  「穿成那樣出去太顯眼了吧?二樓──上樓後第一間房裡有我爸爸年輕時穿過的衣服,奶奶常拿出來晾曬,所以應該能找到可以穿的喔。」
  零奈這麼說,並指著通往走廊的紙門。
  我的確穿著中古奇幻世界風格的衣物,所以外出的話無疑會相當醒目。
  「不,但防禦力──」
  這雖然是遊戲中的設定,但我的裝備是一套具備所有特殊效果的最高等級防具,如果脫掉的話,各種抗性都會下降。
  「好了,快點去吧,我要遲到了。」
  然而,零奈卻不聽我說話,慌張地走出房間。我聽到了水聲,所以她應該是去了浴室。
  「……算了,只要攻擊力方面沒有問題,應該總會有辦法的。」
  我無奈地走到走廊上,尋找通往二樓的階梯。
  走在木製走廊上時雖然會有些嘎吱作響,但並不老舊,階梯則位於玄關旁邊。
  我斜眼望著擺放於玄關的黑色學生皮鞋,並走上了二樓。
  階梯相當陡峭,如果用和我家階梯一樣的爬法的話,或許會擦傷小腿。
  「……是、這裡吧。」
  我照零奈所說來到上樓後的第一間房間──並拉開了拉門。
  拉上窗簾的房間相當昏暗,由於我在房間入口沒找到開關,所以就拉了垂在圓形燈泡下的拉繩開燈。
  我環視變得明亮的房內後,覺得這裡──似乎有點像我的房間。
  地上鋪著地板,大小約為三坪,狀似老舊的書桌上擺放著稍微蒙塵的書本,後方窗邊有著鋪得整齊的床鋪,書桌的另一側牆邊放著書櫃、老舊五鬥櫃與衣櫥。
  我打開衣櫥後,見到裡面掛著許多男性衣物。這就是零奈父親年輕時穿的衣服吧。我也檢查了五鬥櫃,發現裡面塞著內衣與T恤。
  這裡似乎維持在他當年使用時的狀況。由於見不到社會人士穿的衣物,所以他一定在高中或大學畢業後就離開家了吧。
  「那……這是要我穿什麼呢?」
  我邊嘀咕,邊翻找著衣櫥。
  然而,我找到了一套出乎意料的衣物。
  「這是……」
  皆淵高中的男生制服,零奈的父親似乎過去也就讀皆淵高中,儘管這曾拿出來晾曬,但衣服已經褪色,令人感覺到年代已久。
  等我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正拿著制服,目不轉睛地望著它。
  這對沒去上國中也並未參加高中入學考試的我而言,是一種與我的人生無緣的東西。
  「去上學、嗎?」
  穿著這套衣物,走在上學路上,穿越高中校門──
  那是阿久津恭也無法碰觸的日常生活。
  然後對如今的零奈而言,上學是一種需要以命相搏的苦行。
  「……她去上學的話,應該能混得不錯吧。」
  既然她那麼漂亮又個性開朗,想必馬上就能交到朋友吧。
  我奇妙地並未對這件事感到嫉妒。
  我無法為了改變自身狀況而『拚盡全力』,所以能做到這一點的零奈值得獲取相對應的成果。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這世界就無可救藥了呢。」
  我苦笑地呢喃,並從衣架上拿下了制服。
  穿著這麼老舊的制服去上學的話,不難想像將會引人側目。
  然而,我擁有復原『裝備』的技能。
  「術式•復原。」
  我隔空將手放在制服上,發動技能快捷鍵中的技能。
  一陣綠光籠罩了制服,轉眼間便變得跟新衣一樣。
  
  
  我穿著皆淵高中的制服下樓後,在玄關穿好鞋等我的零奈不禁瞪大了雙眼。
  「魯格……那是──」
  「如果要去上學的話,這樣最自然吧。這好像是你爸爸的。不知道制服的設計有更改嗎?還有……教我怎麼打領帶。」
  我拿著領帶,以魔神的口吻笨拙地詢問。
  我超乎想像地感到羞恥,且抱持一種近似於罪惡感的情感,我根本無法回答為何選擇高中制服,這只是我單純──想穿一次制服看看而已。
  幸好尺寸剛好合適,如果是阿久津恭也的身材的話,褲管一定會長上一大截。
  「呃……我想設計應該幾乎一樣──啊,但領帶的顏色好像不同──」
  「那就不用戴了。」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將領帶放在鞋櫃上。要我學習繫領帶的方法我會相當害羞,所以這樣正好。
  穿得有些隨興也無所謂吧。由於有點緊,所以我也順便解開襯衫的第一、二顆鈕釦。
  零奈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並用力點了點頭,道:
  「嗯──你打扮成這樣的話,走在一起的確不會很顯眼呢,我一開始雖然嚇了一跳,但仔細一看後覺得非常適合你。」
  我見到零奈燦爛微笑的臉後心臟漏跳了一拍,並同時注意到她的打扮。
  「……妳也不賴嘛。」
  我笨拙地說道。
  「欸,什麼?」
  「頭髮……」
  我簡短地回答,並指著零奈。
  她剛才一頭長髮直直垂下,現在則分成兩股綁在頭的兩側。
  「啊──呵呵,謝謝,太好了,我本來擔心會不會有點奇怪。」
  「……」
  零奈露出真心欣喜的笑容,使得我無法多說什麼。
  我不發一語地從鞋櫃深處找出應該屬於零奈父親的老舊學生皮鞋,彎腰繫鞋帶。
  「……走吧。」
  我準備好後這麼說道,並推開了玄關的門。
  炫目的朝陽闖入眼簾,馬路上的喧囂也飄進耳中。
  房屋大門距離玄關僅幾步之遙,在那之外,前往學校與工作地點的人們構成了日常生活。
  
  4
  
  ──沒有真實感。
  比起當我知道自己以魔神魯格的身體受到召喚時,現在的情況更加遠離現實。
  我與女生兩人穿著高中制服,走在上學的路上──
  這是一種比提爾納諾裡的奇幻世界更加奇幻且充滿妄想的景象,而且……
  「魯格……你要好好保護我喔。」
  零奈東張西望,並挽著我的手臂。她或許是在提防攻擊,但這姿勢卻會害我每走一步,手肘就碰到某種柔軟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我是不是在做夢呢?不對,說是夢反而能讓我釋懷──
  對繭居多年的阿久津恭也而言,這種過剩的刺激導致大腦即將過熱,但此時我卻察覺到她的身體正瑟瑟顫抖著。
  ──她當然會感到害怕吧,畢竟受到那樣的傷……差點就死了呢。
  我對自己感到亢奮這件事覺得羞恥,而繃緊神經、望著四周。
  我們現在正走下位於住宅區內的單向狹長坡道。
  從和室緣廊將皆淵市一覽無遺時,我就知道零奈家位於高級住宅林立的山丘上。學校與車站皆位於平地,所以走在附近的學生與上班族也和我們一樣走下坡道,時不時會有汽車緩緩開過身旁。
  ──我並未感受到『敵意』。
  提爾納諾中有許多輔助感覺的技能,而如同我在這個現實世界之中也能施展魔法,那些技能也都作用著。
  我所取得的技能是感知敵意、感知氣息、感知危機、強化視覺、強化聽覺、預測攻擊等六種。只要我集中精神,即使閉上雙眼,也能以氣息明白周遭的人的位置,倘若有人對我們抱持敵意,也能隨即察覺到,亦可事先發現遠距離外的攻擊。
  對集多數玩家憎恨於一身的魔神魯格而言,必須具備應付奇襲的對策。
  「我、我說……我們怎麼好像有點顯眼啊?從剛才開始,附近的人就一直偷看我們。」
  我提防著周遭時,零奈不明所以地問道。
  「……當然顯眼啊,因為一男一女一大清早就黏在一起,還勾著手臂。」
  我嘆著氣回答。
  「欸、欸欸!?是這樣啊?」
  零奈訝異得睜大了眼睛。
  她說她幾乎沒有踏出家門似乎是真的,相當缺乏常識。
  「目前沒有人要攻擊我們,妳稍微離我遠一點吧。」
  我覺得繼續這樣的話,我的心臟會撐不下去,所以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依然這麼提議。
  「……我、我知道了。」
  零奈不情不願地放開了手,但她或許還是很害怕,並未改變並肩行走的距離。
  每當她的髮絲受風吹拂,便會傳來一陣芳香,而當我們的手互相碰觸時,我的心臟即用力一跳,所以並未減少多少壓力。
  由於我會下意識地望著她端正的側臉,所以刻意將臉朝向前方。
  ──我家就在那附近呢。
  從坡道望向城鎮的左側。我愣愣地眺望著與此處同為小山丘的地點。
  話說回來,『阿久津恭也』現在變得怎麼樣了呢?
  我突然浮現出這樣的疑問。
  提爾納諾關閉伺服器、我離家那天是四月九日,因為我的『世界』在那天終結,所以我記得相當清楚。
  「喂,今天是幾月幾號啊?」
  我詢問零奈,她則循著記憶回答,並未確認手機。
  「欸?是四月十一日喔。」
  ──從那之後過了兩天啊。
  「前天城鎮裡有沒有發生什麼案件?」
  既然我已經成為魔神魯格,隱約能預料到……我想瞭解隨機殺人案件的結果而出聲詢問。
  「案件?嗯──……我這幾天都忙著入學準備和召喚魔神,所以不太清楚。我剛才也說了,我──是個相當失敗的魔術師,在被其他魔術師盯上之前,想快點召喚魔神……卻不順利……」
  零奈似乎回想起那段充滿挫敗的日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
  我一半感到遺憾,也一半鬆了一口氣,然後跟著嘆氣。
  此時,零奈見到我的反應或許誤會了些什麼,急忙補充道:
  「啊,不過人家最後成功召喚魯格了,所以我要是想做的話也是能辦得到的!雖然說在主從關係之類的很多地方失敗了啦。」
  「喔、喔……」
  被她的氣勢震懾,我也點了點頭。
  總而言之,之後再查查那個案件吧,不得已時也可以回我家。
  如果我就那樣死了的話,爸媽現在不知道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會覺得如燙手山芋的兒子不在了而感到放心嗎……還是會多少感到悲傷呢──
  總是放在房門前的冰冷飯菜味道於腦中甦醒。
  ──果然還是不要回家吧。
  我不想知道正確答案,無論真相是什麼,我都覺得自己將會心靈受創。
  「魯格,你怎麼了?」
  或許是我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使得零奈有些不安地仰望著我。
  「沒事。」
  「是喔……?啊,對了,我忘記問你了,魯格是哪裡的魔神啊?」
  零奈貌似忽然想起似地提問。
  「哪裡?」
  我不清楚她在問什麼,所以皺著眉頭反問道。
  「就是你是出現在哪個傳說裡的,或是有什麼故事之類的啊。我不太瞭解神話或歷史……不過,魯格也是有名的魔神──或是被人稱為惡魔或魔王的存在吧?」
  被她用充滿期待與好奇心的閃亮眼神望著,令我流下了冷汗。
  「魔、魔神基本上都很有名嗎?」
  我焦慮地詢問後,零奈則哈哈大笑,像是覺得我很奇怪地說道:
  「呵呵──雖然魯格本人沒有自覺,但正因為你們被現代人當作是『最高等的邪惡存在』,所以才會像這樣以魔神身分被召喚出來喔。」
  聞言,我便理解了。
  ──零奈的魔神召喚最終還是失敗了。
  至少我並非什麼神話、歷史中有名的魔神、魔王或惡魔。
  只是一個在虛擬世界中被稱為魔神的繭居族、在現實世界中毫無力量的壞人。甚至會輸給一般不良少年或地痞流氓,根本身分不符。
  「邪惡存在、嗎?也就是說敵方魔術師召喚的也是……能在傳說中留名、超乎尋常的『壞蛋』吧?」
  當我心想未來將要和那些『正牌貨』競爭而確認後,零奈便噴笑出聲。
  「啊哈哈!壞蛋──的確是這樣,但用這種說法就不可怕了嘛。」
  ──我就是那種『不可怕的壞人』呀。
  我望著覺得好笑的零奈,於心中低喃。
  「魯格,我先說好了,你可不要小看牠們喔。今早來攻擊我的魔偶一定不是魔神本身,只是一般的使魔,或是魔神用某種能力創造出的斥候喔。」
  她為了事先叮嚀我這麼說道,但我在意的並非那一點。
  ──像我這樣的冒牌貨能贏過正牌貨嗎?
  因為我能施展遊戲中的魔法與技能,本以為面對大多狀況都能化險為夷……但我卻忽然失去了信心。
  噹噹噹──
  山坡下傳來平交道的聲響,柵欄放了下來,人車開始聚集。
  「那麼,魯格是哪裡的魔神呢?」
  零奈重覆了剛才的疑問。
  「……秘密。」
  「欸欸──」
  零奈不滿地鼓起了臉頰,她這樣的動作雖然可愛,但我不打算正面回覆她。即使告訴她我是遊戲中的魔神,也只會讓她感到不安而已。
  「不管我是誰,只要完成該做的事就好了吧。」
  「是沒錯啦……」
  零奈雖然點了點頭,卻依然鼓著臉頰。
  噹噹噹噹噹──
  我們說著說著,來到了平交道前的排隊隊伍,並停下了腳步。
  電車鏗噹鏗噹的聲響自遠方逐漸接近,車廂迅速經過我們面前。
  反射著陽光的電車車窗一閃一閃,相當炫目。
  一股寒意。
  我在這一瞬間,背脊竄起了雞皮疙瘩。
  感知敵意。
  ──來了!
  當我嚴陣以待時,四周已經產生了異狀。
  「什……!?」
  原本位於周遭的學生與上班族忽然失去了蹤跡,也沒有停下的車輛。會動的唯有通過眼前的電車,然而,車廂中卻不見人的蹤影,這時間應該會有大量乘客──
  接著,我仰望天空,發現早晨的藍天蒙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灰色。
  噹噹噹──
  平交道的警笛聲迴盪,零奈也露出震驚的表情環顧四周。
  「這是相位結界……!?」
  「那是什麼?」
  「是一種能將對方關進相位稍微偏離現實的隔離空間中的魔術,奶奶曾施展給我看過,但像這樣毫無前兆──」
  零奈回答了我的疑問。她望著空無一人的電車通過,恍然大悟。
  「這樣啊……對方是以電車為魔術的起點。魯格,這樣一來我們只能打倒供應結界魔力的敵人了,可以……麻煩你嗎?」
  零奈有些遲疑地揪著我的袖子,眼神擔憂地仰望著我。
  「──如果不這樣就沒辦法『上學』的話,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點點頭。無人電車經過了我面前──顯露出平交道對面的狀況。
  我已經隱隱約約猜測到了,『敵人』正在那裡。
  與我們周遭之人的消失恰好相反,對面的柵欄後方是滿坑滿穀的『人偶』。
  那是我在地下室打倒的金屬假人,少說也有百來隻。
  我感到數不盡的敵意衝著我們而來。
  「好多……這樣根本──」
  見狀,零奈倒抽一口冷氣。
  「不要緊。」
  不過,我將手輕輕放在她頭上,並往前踏出一步。
  一眼望去,沒見到類似敵方魔術師與魔神的人物。既然如此,儘管牠們再怎麼多,既然對手是我已知『能擊潰』的金屬假人,便有解決辦法。
  「詠唱輸入──」
  我伸出右手,以口頭詠唱進入發動技能的準備程式之中。
  我在提爾納諾中成為魔神之後,曾屢屢遭遇多隊組成的『討伐軍』。
  因此我也學會了在這種狀況之中,一口氣殲滅眾多敵人的技能。
  「心願即宇宙之王,於虛無幽暗之際非夢非醒乃至永劫。自幻夢深淵颳起凜冽霜息,賜予阻撓吾之仇敵終焉……」
  噹噹噹噹噹──
  警笛聲恰好停止,柵欄隨之升了上去。
  金屬假人以此為暗號,如海嘯般地湧來。
  「咿──」
  零奈發出了慘叫聲,緊抓著我的背,我則邊感受她的體溫,邊對緊逼而來的金屬假人大軍喊道:
  「術式•慟哭冥河。」
  我負責指定方向的右手前端溢出了白光。
  那是能凍結一切的絕對零度閃光。
  朝著我們撲來的金屬假人瞬間僵直,遭厚厚的冰層吞沒。
  ──我發動感知氣息。
  然而,這並非結束。
  從我們背後十字路口兩側的民宅屋頂後方,出現了新一波的金屬假人。
  「魯格!」
  我將注意到牠們並大喊的零奈摟進自己懷中,邊釋放極寒閃光,邊揮舞手臂。
  慟哭冥河的持續時間為五秒,在這段期間內也可以改變射出軌道。
  白光掃向所有方位。
  當技能效果結束時,我倆周遭已經化為一片純白的冰之世界。
  「好厲害……」
  位於我懷裡的零奈驚訝地呢喃。
  空氣中的水分凍結,附近飄舞著閃亮亮的鑽石冰塵。
  感知氣息與感知敵意等技能並無反應。
  「因為附近沒有人,所以我就毫不客氣地用了魔法了……沒問題吧?」
  我心想這或許做過頭了,並向零奈確認。
  「對、對……因為這裡是相位偏移的空間,所以對現實世界沒有影響,等結界解除後,就會恢復──」
  她說到一半時,耳邊傳來一道如氣球爆裂的聲響,附近又恢復原本的喧囂。
  四周人們對抱在一起的我們投以詫異視線,並經過我們身旁。
  附近的冰消失了,天空也恢復成原本的藍色。
  「的確……沒有問題呢。」
  我放開了零奈這麼說。
  「魯格……真的是魔神呢,我終於有實際感覺了。」
  零奈仍舊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嗓音顫抖地低語。
  話說回來,我最初與敵人交戰時,她因為昏倒了,所以並未見識到我施展技能的樣子。我在遊戲中雖然看慣了華麗的技能,但在現實世界中施展魔法,對我而言也相當衝擊。
  「──走吧,再繼續發愣的話,可是會遲到的。」
  但由於我不想在零奈面前展現出震驚的模樣,所以便佯裝若無其事,並催促著她。
  「啊,嗯。」
  恢復神智的零奈終於放開了我的衣服。
  「──有魯格在的話就安心了。」
  她解除了緊張心情,對並肩走著的我露出笑容。
  她的笑靨相當炫目,令我頭昏腦脹,我卻努力維持冷峻表情。
  「要安心還太早了,剛才那大概是類似斥候的東西。因為第一隻假人沒有回去,所以對方為了偵察狀況,而派出更多假人過來了。」
  目的恐怕是試探零奈所召喚的魔神──我的力量。值得提防的應該是『下一次』。
  因為不清楚對方認為我的力量在魔神之中屬於哪一等級,所以無法預測對方的動向。是會警戒我但不敢動手,抑或判斷為『不值一提』而一鼓作氣地攻過來呢……
  「我、我知道啦,但這樣一來應該就能抵達學校了吧?就要完成我的其中一個青春願望,果然會很亢奮呀。」
  零奈似乎無法壓抑興奮的心情,無意義地蹦蹦跳跳著。
  她豐滿的胸部上下彈動,短短的裙襬也輕飄飄地翻了起來。
  「啊──」
  我不禁對短暫稍微露出的純白內褲發出了聲音。
  「魯格?」
  不過,零奈並沒有察覺,只是不解地歪著腦袋。
  我不自然地別開視線,生硬地說道:
  「……別大意了。」
  在各種層面的意義上。
  我是不是應該見機提醒她裙子太短了呢?繼續這樣的話,每當風吹來時,我的注意力都會變得散漫,或許會對護衛任務造成阻礙。
  「嗯,當然了!要一直貫徹到最後才算是『青春』呀!」
  零奈絲毫不曉得我的心情,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青春、嗎?
  對我而言,現在或許正是那種時刻。
  我由衷期許……雖然我只是虛擬世界中的魔神,但希望能擁有能讓零奈倚靠的力量。
  
  
  
  第二章 末日的校園生活
  
  1
  
  越過平交道走了一陣子後,便來到了大馬路上。
  這也是我小學時的上學必經路線,相當熟悉。
  然而,市容卻與我所知的模樣截然不同。
  零食店變成停車場,附近還開了便利商店,以前旁邊似乎也沒有加油站。
  我在四月九日離家時,應該同樣經過了這條路,但我當時卻沒有閒情逸致注意這些變化。
  ──也罷,畢竟我宅在家裡五年,城鎮當然會有所變化。
  我持續提防周遭情況,於心中反覆咀嚼著苦澀的回憶。
  「啦啦啦~」
  零奈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好,她見到我一掃金屬假人後,或許降低了危機意識。
  我明明對她說了別大意。我因此嘆了一口氣,卻暫時不特意提醒她。
  附近身穿同樣制服的學生增加了,我觀察是否有認識的人,曾是我同學的人應該也都就讀這間皆淵高中。
  然而,我對周遭人物的長相都沒有印象。
  ──就算有,又能怎麼樣呢?
  我微微苦笑,不讓零奈察覺到。
  「啊!魯格,就是這裡!」
  此時,零奈停下腳步,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差點就走過頭了。
  一條林蔭大道夾在老舊大樓之間。大道旁種的全為櫻花樹,於盛開的淺紅花朵對面可見到學校大門與校舍。
  轉進櫻花大道的轉角處,放著寫上『皆淵高中第七十一屆開學典禮』的看板。
  我們望著與家長一同前來的學生於看板前拍照,並走進林蔭大道之中。
  「……到了呢。」
  沒有遇到敵方的另一波攻勢令我鬆了一口氣。
  敵方魔神若判斷我不值得畏懼,應該會一鼓作氣地來收拾我,這表示我可以認為自己的力量多少有些水準吧。
  「嗯……我順利到學校了……終於……達成一件普通的事了。」
  零奈嗓音有些顫抖地說。
  我望向她的側臉後,發現她眼眶中含著淚珠。
  「……」
  ──喂喂喂,幹嘛連我也變得想哭啊。
  我發現自己眼頭一熱,於是緊緊咬住了後排牙齒。
  「魯格,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零奈抓住了我的手臂,並不斷致謝。
  她梨花帶雨般的笑靨令我看得入迷,同時領悟到自己心中湧起的情感真面目為何。
  我大概很開心吧。
  環視四周,並沒有人這麼感動,開學典禮雖然是一個特別的人生事件,但對正常生活的人們而言,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經驗。
  繭居在家時,我因為自己連這種『理所當然』的經驗都無法擁有而強烈地感到自卑。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的人生卻是『理所當然』的,這令我萬分絕望。
  不過,零奈卻於『理所當然』之中挖掘出這麼珍貴的價值,讓我非常開心……並無法直視她的臉。
  「那──我們這就回去吧。」
  然而,當我們穿過校門,踏進學校校地內一步後,零奈卻停下了腳步。
  「什麼?」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的臉。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實現了我的心願,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聞言,我終於察覺到了,零奈許下的願望為去學校,卻未提及『到了之後』的事情。
  「──等等。」
  我拉住零奈的手臂挽留她。
  「欸?」
  這次輪到零奈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
  「上學……並不只是這樣。」
  我擠出聲音道,使得她的困惑加劇。
  「魯格……?」
  「既然都到這裡了,至少去參加典禮吧。」
  「但、但是,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還會攻過來……而且我覺得之後也無法好好上學……」
  零奈說出懦弱的話語,我則語氣強硬地對她說道:
  「別開玩笑了,我和妳約好要讓妳來上學,所以妳之後都要來上學。在上學路上和上課時,我──魔神魯格都會依照契約保護妳的。」
  我無法允許她輕易放棄難得獲得的第一項『青春』。
  「可以嗎……?」
  零奈難以置信地詢問我。
  「要這麼問的人是我,妳……覺得『可以』毀棄和魔神之間的契約嗎?」
  不希望零奈放棄『去上學』這件事,是我身為阿久津恭也的任性,然而我卻扮演著魔神魯格這麼對她說道。
  她直勾勾地望著我的雙眼後,用力咬著下唇,點了點頭道:
  「…………不、不可以……這麼做。魯格是個……可怕的魔神呢。」
  儘管她這麼說,卻露出淚中含笑的表情。
  我感到演技遭人看穿而搔了搔頭,拉著她的手臂往校舍方向走去。
  
  2
  
  「由於我不是真的學生,所以無法進入教室,但是我會在附近警戒的。」
  走進校舍之後,我對零奈這麼說。
  新生會先在教室中集合,再移動去舉行典禮的禮堂。我身為校外人士,即使穿著制服也無法進入其中。
  「不、不要緊嗎……」
  零奈露出擔憂的神情,我摘下戴在左手上的一枚戒指遞給了她。
  我手上戴的都是屬於貴重飾品類的道具。換穿制服時,我雖然脫掉了防具類的裝備,但依然戴著戒指或項鍊之類的道具。
  「妳帶著這個。」
  「哇,好漂亮。」
  零奈目不轉睛地盯著收下的戒指,鑲嵌於戒指上的藍色寶石內部封著燦爛的光芒。
  「這是一種叫做共鳴戒指的道具。我戴著另一半。透過這戒指我能檢查妳的周遭狀況,也可以遠距離發動魔法。」
  我展示出戴在右手上的同款對戒,說明著。
  不過,我右手上的戒指寶石為紅色,這是一種於遊戲中多用來偵察敵蹤或設下陷阱的道具,真沒想到有一天會拿它來守護他人。
  「謝謝……啊,但我的手指太細了,我之後再用繩子綁起來,戴在脖子上喔。」
  零奈這麼說,並暫時將戒指收到制服口袋中。
  「那我就走囉。」
  「好。」
  ──加油啊。
  我在心中為她聲援,並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
  零奈則輕輕揮了揮手,腳步輕盈地跑上了階梯。
  我摸著共鳴戒指的紅色寶石,闔上雙眼,唸出發動道具效果的關鍵字。
  「啟動聯結,接收模式。」
  我指定接收模式,並啟動了戒指。
  此時,腦中浮現出漸行漸遠的她的位置與身旁景色。
  ──道具效果正常發揮。
  我鬆了一口氣,這樣就算有什麼突發狀況,也能保護她了。
  但當她抵達三樓,站在女廁前方時,我不禁感到驚慌。
  ──等等、喂!
  零奈走向身為男生的我從未踏入的未知領域。
  她經過在鏡子前整理瀏海的女生們後方,走進了廁所隔間──
  「關閉聯結!」
  我手忙腳亂地中斷影像。
  等我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心跳不已。
  ──也罷,就算偷窺也不會穿幫……
  不過,我擁有尊嚴,認為自己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變態。如果看了如廁畫面,之後一定會因為罪惡感而無法面對零奈吧。
  「明明沒有理由,不可以偷窺個人隱私……」
  只要零奈位於我感知技能的範圍內時,便不需要隨時以戒指監視。
  我嘆了一口氣,走出校舍。
  總之,找個等待用的地點吧。
  目前為上學時間,所以還好,但等上課鐘響了之後,以學生姿態繼續待在教室外會顯得相當顯眼。
  「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呢……」
  我繞到校舍後方,卻發現那裡只有設置了花壇與長椅的中庭,根本沒有足以藏身之處。
  如此一來,我只能想到一個候補地點。
  「……屋頂。」
  我仰望上方並低喃。
  三層樓高的校舍屋頂只有矮矮的圍欄,那代表屋頂是禁止進入的,與我就讀的國小相同。
  我原地輕輕地跳了幾下,確認身體狀況。
  若為魔神魯格的話,跳到屋頂高度相當簡單,由於遊戲中經常需要對付身長超過十公尺的怪獸,隨著等級上升後,體能也會增強。
  「好像能搆到。」
  我判斷能行後,暫時思考了一下,移動至圍繞中庭的隔壁校舍。這或許是集中了特殊教室的教學大樓,所以沒有學生的氣息,四周鴉雀無聲。
  我躲在中庭的樹木之後,確認無人看著我後,飛快地淩空一躍。
  有種遊戲中所沒有的內臟飄浮感。
  校舍牆壁掠過眼前,視野忽然豁然開朗。
  藍天一望無際,也能見到遠方的重巒疊翠。
  我似乎跳得過於用力了,因此能將校地盡收眼下。
  校舍屋頂上盡是水塔與管線,果然並非學生可以隨便進入的。
  我取得身體平衡,降落於屋頂邊緣,並輕易越過低矮圍欄。
  轉過頭去後,能清楚見到隔壁校舍,由於教室都面向中庭,因此也能窺見坐在窗邊座位上的學生。
  ──強化視覺。
  零奈的班級位於三樓,我四處張望,看看她是否位於可見範圍內。
  結果,我於三樓教室──的窗邊見到她位於第二排的前方座位上。
  「從這裡就可以看見座位真是太好了。」
  我邊眺望著零奈面帶緊張神情的坐姿,邊坐到一旁的管線上。
  因為有圍欄,所以對面難以看到我,但站著的話會過於醒目。我在學校時希望以此處為據點,因此暫時不想被發現。
  「……風好舒服呢。」
  我邊望著零奈的狀況,邊感受著吹拂臉頰的春風。
  明明位於室外,卻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令我感到有些新奇。果然獨處時較能維持平常心。
  我藉由扮演魔神魯格,多多少少能與零奈進行溝通,但我畢竟是一個五年間甚至未與家人正常談話的繭居族,與人溝通累積了超乎我所想像的精神疲勞。
  噹──噹──噹──噹──
  令人感到懷念與痛苦的鐘聲傳來。
  或許因為教師走進教室了,位於窗邊的零奈表情稍微僵硬了起來。
  「妳好好加油吧。」
  我自然而然地這麼說道。
  鏘──
  然而此時,背後傳來一道金屬聲,令我嚇得轉過頭去。
  「痛……」
  一名女學生位於水塔旁邊,摀著頭蹲了下去。依照這狀況,她應該撞到了附近的管線──
  ──什麼時候……!?
  我難以置信地嚴陣以待。
  我一直在注意是否出現敵意,並為防止襲擊而確認著周遭動靜,但剛才卻未發現她。
  ──敵方魔術師……還是魔神?
  我關注位於對面校舍中的零奈,同時提防著位於水塔旁的少女。
  她仍舊摀著頭部,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神淩厲地瞪著我。
  她長長的黑髮被風吹拂,過短的裙襬也差點隨風掀起。
  這是一名看似強悍且有點像不良少女的女學生。
  「你、你……到底是怎麼到屋頂上來的!我明明反鎖了啊──」
  她這麼說,並望向屋頂入口,通往屋頂的門以門鎖與鎖頭緊緊封住。
  那樣的確無法上來屋頂吧,她愈發感到疑惑,我望著她並判斷她至少不會忽然發動攻擊。
  「……我是爬牆來的。」
  雖然不清楚我為何無法察覺到她存在的氣息,但我先回覆了一個暫且視她為普通人的答案,這應該是一個比跳上屋頂更來得實際的答案。
  「啥?別開玩笑了。」
  然而,她露出根本無法相信的模樣,蹙起眉頭。
  「那我就問了,還有其他方法嗎?」
  面對她氣勢洶洶的態度,我的語氣也粗魯了起來。正因為她是我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所以也不想跟她好聲好氣。
  「是……沒有啦。」
  「那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冷冰冰地回答之後,她則愣了一愣──並噴笑出聲。
  「啊哈哈──真的假的?你真的翻牆過來了啊?什麼嘛,好蠢喔!」
  「……」
  我壓抑著心中的不悅,沉默不語。
  此時,她忽然斂起了笑容,窺伺著我的模樣。
  「你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吧?要是你敢亂拍我的睡臉,我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喔。」
  「──妳剛剛都在這裡睡覺?在妳跟我說話之前,我都沒發現妳在這裡呢。」
  難道感知氣息的技能無法掌握入睡中的對象嗎?
  我這麼分析,並如此回嘴道。
  「在水塔後面睡午覺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但現在是早上。」
  「──吵死了,不要那麼斤斤計較。」
  當我理所當然地指正她後,卻被惱羞成怒的她狠瞪一眼。
  「剛才鐘響了喔。」
  「所以呢?」
  「妳不用去上課嗎?」
  我想盡早將她趕出這裡,對她說第一堂課的鐘聲已經響了,但她卻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聳了聳肩道:
  「我是二年級,今天是新生的開學典禮吧?始業式是明天,今天有事做的只有代表在校生致辭的學生會會長而已,像我這種打雜的就算摸魚也沒關係啦。」
  「……打雜的?」
  「對,我是學生會雜務專員兼天文社社長•水瀨。雖說天文社也是個掛名的社團啦──以觀察星象為名來到屋頂可是我的特權喔,你要是聽懂的話,就馬上離開,我會幫你開門的。」
  她──水瀨從裙子口袋中拿出類似屋頂鑰匙的東西,這麼說道。
  我原本想趕走她卻遭對方下逐客令,雖然我明顯居於頹勢,但畢竟她一樣是在『偷懶摸魚』,所以也不會向教師報告吧。
  我這麼判斷後,決定無視她。
  「我拒絕。」
  我簡短回答後,重新坐到管線上。
  我望向零奈的教室,已經見不到她的身影了。
  「啟動聯結,接收模式。」
  我摸著共鳴戒指,指定接收模式啟動戒指。閉上眼後,腦中浮現出她與其他學生一同走在走廊上的畫面。
  我雖然可以掌握零奈的狀況,但我的聲音卻無法傳達給她。
  ──他們正要移動去禮堂吧,那位於校舍旁邊,繼續在這裡保護她應該沒問題呢。
  我這麼判斷,並全神貫注,注意是否有侵入校園的可疑氣息。
  「喂、喂!竟然拒絕我,你算哪根蔥啊!?」
  水瀨以困惑的嗓音詢問我。
  「…………」
  我不回答並對她視若無睹,她便以責備的口吻繼續說:
  「你是新生吧?可以蹺掉開學典禮嗎?」
  「彼此彼此。」
  我斜眼瞄了水瀨一眼後,她則無言以對。
  「唔…………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隨你便。但你絕對不可以過來這邊喔,這裡可是我的聖域呢!」
  水瀨以身體動作畫線分隔樓梯間後方的水塔一帶,並語氣強硬地宣告道。
  「我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後,水瀨立即心不甘情不願地躲到水塔後方。
  屋頂上恢復寂靜後,便能聽見禮堂中流瀉出的喧囂聲。
  耳中傳來引導學生與家長的教師麥克風聲響,典禮似乎即將開始。
  我透過戒指看著零奈的狀況,她正與其他學生並肩坐在長椅上。典禮尚未開始,但她並未與兩旁的女生聊天。
  「拜託……不快點搭話的話,班上馬上就會分成幾個小圈圈的。」
  我嘆息並心想「她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我在國小的開學典禮中雖然沒這麼在乎,但我深知每當重新分班時,建立人際關係最為關鍵的就是一開始的階段。
  正因為我當時沒好好表現,所以才有了五年級時的『挫敗』。
  將自己辦不到的事強加於他人身上或許相當過分,但從旁觀看便會感到心急如焚。
  「唉唉……妳看,右邊的人很在意妳吧,妳就鼓起勇氣和人家說話吧。」
  我握緊拳頭低喃,但零奈或許並未察覺到這件事而沒有動作。
  只要切換戒指模式的話,我的聲音便能傳遞給她,但戒指中忽然傳出聲音的話,其他人會覺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因此,我只能在這裡乾著急。
  「右邊!快發現啊!現在是裝乖的時候嗎!?」
  我不禁發出聲音,並搭配上動作。
  「啊,喂,妳聽到剛才後面的人在討論妳吧?要利用這機會……!」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悶不作聲,有種為電視劇主角加油打氣的心情。
  此時,傳來了一道煩悶的嗓音:
  「你在講電話嗎?很擾人啊!」
  我回過頭去後,發現水瀨已經從水塔後方走了出來,並惡狠狠地瞪著我。
  這相當羞恥啊。
  「…………」
  我將她看不到的另一隻手放在耳邊,佯裝正在講電話。
  並表現出目前正在通話中,所以無法回覆她的模樣,並做出『抱歉』的道歉手勢。
  「是我先來的欸,你好歹也客氣一點啊。」
  當水瀨趾高氣揚地這麼宣告時,一陣強風襲來。
  風勢強勁,將她的裙襬吹了起來,露出了淡藍色的內褲。
  「咳咳!?」
  這出其不意的『刺激』令我用力反仰。
  這何止是春光外洩,由於我強化了雙眼的視覺,所以甚至能清楚見到水瀨所穿的內褲細部刺繡與皺褶,並深深印在腦海之中。
  「呀哇!?」
  水瀨拉高了嗓子大叫,並驚慌失措地以手壓住裙子。
  
  
  
  風停了下來,尷尬的氣氛瀰漫於屋頂之上。
  水瀨緩緩抬起頭,滿臉通紅地瞪著我,道:
  「……你看到了吧?」
  「…………只是剛好映入眼裡而已。」
  我判斷無法敷衍過去,盡可能地佯裝平靜地回答。
  「唔唔~……變態!!」
  水瀨淚眼汪汪地咒罵,並飛也似地逃到水塔後方。
  ……零奈是白色的,水瀨是藍色加上刺繡嗎……女生的內褲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我感到自己雙頰熱燙,並愣愣地想著這種事。
  「不對,現在不是幹這個的時候。」
  我恢復神智,並搖了搖頭努力趕走佔據腦中的藍色內褲。
  我瞥了水塔一眼,並嘆了一口氣。
  雖然免於被當作是一個自言自語的怪人,卻被罵是變態。
  儘管那出自於不可抗力,但不禁出聲嚷嚷的我也有錯。
  ──我為什麼要那麼激動呢?
  我搔了搔頭,覺得自己投入過多感情了。
  之後,我一直默默觀察零奈,並注意有無敵人的氣息。
  典禮終於開始,由校長與在校生代表致辭,學生會長是一名短髮女學生,胸部莫名地大。
  摘要致辭內容,即為『勤奮向學,也於社團活動中留下成績,度過有意義的校園生活』,老實說光聽就覺得無趣。
  然而,零奈卻露出比任何人都更加認真的神情聽講,並頻頻點頭。
  接著,過了一小時後,典禮結束,學生陸陸續續地走出禮堂。
  他們將暫時回到教室中領取一些通知文件,然後即可放學了。
  ──那我就去接零奈吧。
  「關閉聯結。」
  我這麼心想並暫時解除共鳴戒指的效果後,發現有一群學生正離開隊伍,並朝我所在的校舍走來。
  他們避人耳目地繞到校舍後方。
  「我有不祥的預感……」
  由於他們走進視覺死角,我便移動到可以俯瞰校舍後方的位置。
  我見到十名男女包圍著一名嬌小少女的畫面。
  這情景喚醒我苦澀的回憶,我過去也曾與那名被包圍的少女一樣,屈居於同樣的立場──
  ──強化聽覺。
  我偷聽他們到底在講什麼。
  「──羽井戶就是那個羽井戶吧?」
  「妳回來幹嘛……?」
  「媽媽她們在討論的八卦原來是真的啊。」
  「我聽我哥說了,當年的媒體數量超多的。」
  「喂,妳……刻意來就讀這個城鎮的學校是想幹嘛啊?」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似乎是在逼問被包圍的少女。
  「…………」
  嬌小少女不發一語,並低垂著頭。
  即使她想回話,也沒有機會吧。我深深瞭解這一點,人數上的差距甚至能壓垮一個人的發言,並在多數派中擅自創造出『結論』。
  ──怎麼辦呢?
  我的任務為保護零奈,並沒有理由干涉其他人,但──
  「說點什麼啊!妳不說話的話,我們又怎麼會知道!」
  一名男生煩躁地踢向校舍牆壁。
  少女則顫抖地蜷縮著身體。
  ──我沒有理由幫她,但我在掩護被隨機殺人犯攻擊的女孩,以及治癒重傷的零奈時,也沒有明確的理由。
  我偵察附近的動靜,確認沒有危機襲向零奈後,越過了圍欄。
  「喂──你……!」
  身後傳來水瀨焦急的嗓音,但我的身體當時已經位於半空中了。
  我或許因為變成魯格的身體,而失去了恐懼,畢竟我剛才能跳到屋頂上,所以腦中一角也冷靜思考著「應該能平安著地吧」。
  ──碰!
  雙腳傳來沉重的衝擊,腳底有種插入地面中的觸感。
  包圍少女的學生們紛紛露出震驚的表情,同時轉過頭來。
  「啥……你是、誰──」
  最靠近我的男學生嗓音高亢地問道。
  「天曉得。」
  偏偏我沒有能回答他的答案。
  阿久津恭也八成已經死了,魔神魯格也與虛擬世界•提爾納諾共同消逝。
  連我也不清楚被召喚為魔神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你在開我們玩笑嗎?」
  「那是我的台詞,你們看起來才像在胡鬧啊。」
  仗著人多勢眾包圍少女的學生們銳利地瞪著我。
  或許因為今早對付了大量金屬假人,普通人類無法令我感到威脅,縱使面對這種狀況,我也能從容地關注校園周遭。
  「我們……只是想確認她到底是不是『那個羽井戶』而已。」
  男學生這麼回答後,其他人也紛紛揚聲道:
  「你也知道吧?如果她是『那個羽井戶』的話,可是大新聞啊!」
  「你想站在罪犯那一邊嗎?」
  ──羽井戶?罪犯?
  我瞄了一眼被包圍的少女。
  她雖然低著頭,卻從長長的瀏海之間望著我,我們四目相交後,她便害怕得移開了視線。這是一個弱不禁風又膽小像兔寶寶一般的女孩。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犯過什麼罪,一定有什麼隱情,但這種事……
  「──無所謂。」
  我口氣強硬且咬牙切齒地道。
  「啥?」
  我煩躁地瞪著茫然的學生們。
  「我對你們現在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才不管你們有什麼原因咧。」
  我這麼說道,並撿起掉落於腳邊的大石頭。
  我用力握緊那顆石頭,警告道:
  「不要再次在我面前做出這種事,如果被我看到的話──」
  石頭驀地出現一道裂痕。
  我一用力後手中緊握的石頭便碎裂四散,碎片迸射到那群學生們臉上。
  「──就打爆你們。」
  我露出作為殺手鐧的駭人魔神笑容,這麼宣告道。
  「咿……」
  「喂……這傢夥是怎樣,不太正常啊……!」
  他們受到我千錘百鍊的『魔神風範』所震懾,不約而同地落荒而逃。
  那模樣過於滑稽,令我原本高漲的情緒急速冷卻。
  校舍後方只剩下我與被稱為罪犯的少女。
  我注意到水瀨從屋頂上俯瞰著我們,因此背對著她。
  我只是想從視野中消除令人不悅的傢夥,並未對少女本身有任何特殊想法。
  「那、那個……!」
  然而,在我試圖離去之前,少女對我說話了。
  我停下腳步,只回過了頭──發現她對我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
  「嗯。」
  總之,我先點了點頭,但我並非為了被感謝而趕走那些人,所以有些罪惡感。
  「呃呃……那個……得、得到你的幫忙真的很開心……那、那個、所以說──」
  少女手忙腳亂地打算接近我,卻被位於腳邊的大石頭絆倒。
  「啊哇!?」
  少女重重往前一摔。
  她的裙子因而翻起,粉紅色的內褲闖進我的眼簾之中。
  「啥──妳、妳不要緊嗎?」
  我邊心想為什麼今天會撞見這麼多內褲,邊對少女這麼說道。
  我是否應該扶她起來呢?但那粉紅內褲過於刺激,令我猶豫是否該靠近她。
  「嗚嗚……我又摔倒了,那、那個,我不要緊的。我笨手笨腳的……常常會跌倒。」
  少女羞紅了雙頰,並撐起身體,但又注意到裙子掀了起來而滿臉通紅。
  「呀啊──對、對對、對不起!?」
  她慌忙整理好裙子並站了起來,縮起身體。
  「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請、請忘記吧……」
  她低垂著羞紅的臉,並用細如蚊蚋的嗓音傾訴。
  「──我會努力的。」
  總之,我先點了點頭,但粉紅內褲卻牢牢留在我的記憶之中,老實說根本無法忘懷。
  校舍後方瀰漫著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心想「就這樣離開吧」,並試圖轉身時──
  注意到我的舉動的少女忽然恢復精神似地抬起頭來,並擠出聲音說道:
  「我、我……!我叫做羽井戶夕陽!那個……你、你是……?」
  
  
  
  被人詢問名字,令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魯格這個名字一定會讓人覺得突兀,所以──
  「──阿久津恭也。」
  反正未來應該也不會碰面了,我便告知了本名。
  「欸……?」
  然而,少女──羽井戶夕陽卻倒抽一口冷氣並睜大了雙眼。
  ……啊,這不好嗎?
  我不認識她,但她似乎知道「阿久津恭也」。那個案件也許上了新聞,而她看了電視。
  「我開玩笑的。」
  雖然不知這樣是否能蒙混過去,但我這麼說並迅速地離開校舍後方。
  「啊──」
  儘管我聽見她挽留我的嗓音,但我彎過校舍轉角後便開始狂奔,遠離了她。
  之後,我便巧妙地躲避教師的耳目,一直藏身到零奈放學為止。
  
  3
  
  「啊~……好緊張啊。」
  零奈走出校門後,便用力伸了個懶腰。
  「──妳就那樣飛也似地離開教室好嗎?」
  我走在一旁,望著零奈的側臉問道。
  我透過戒指觀察了狀況,她等班會一結束,立即衝出了教室。
  因此,我們周圍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多虧這樣,我不必與剛才在校舍後方糾纏羽井戶的學生們碰面,卻不禁擔心起零奈的校園生活。
  「欸?那樣不好嗎?」
  零奈愣了一愣並疑惑地歪著腦袋。
  「不是,再多和同學聊聊天比較好吧?像妳今天這樣的表現,我覺得朋友不會變多。」
  我委婉地傳達藉由觀察她後心中產生的想法。
  「是、是喔?我覺得我必須好好上學──所以就非常認真……」
  「雖然認真的人或許不會被討厭,但也不會特別受人喜愛。如果妳想度過開心的『青春』的話,就要更放鬆一點。」
  我這麼建議,零奈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瞧。
  「魯格的人生經驗出乎意料地豐富呢。」
  「……魔神怎麼可能過著正常的人生。」
  我心情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正常的人生經驗只到小學五年級為止,不過……當我繭居在家時,曾多次回想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並注意到過去反覆犯下的幾個錯誤──或許也有我目前依然不自覺的事。
  「啊──對不起,魯格……你生氣了嗎?」
  零奈望著我的反應,擔憂地詢問道。
  「沒有。」
  「騙人,你一定在生氣!」
  「我沒有。」
  我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此時,我捕捉到某種異常的『氣息』。
  「──」
  我迅速站到零奈面前,並停下了腳步。
  「哇!?魯、魯格,怎麼了?」
  臉撞到我背後的零奈這麼詢問,但我卻沒有心情回答她。
  『那個』站在大馬路邊的全新商業大樓前方。大樓上有著巨大的電子廣告牆,放映著我所不認識的歌手的MV。
  『那個』緊緊盯著MV畫面,並哼著播放的歌。
  她的外表是個十歲上下的年幼女童,頭髮為淺金色,肌膚則如陶器般白皙,穿著類似修道服般的白色法袍,感覺相當神秘,但她貼在額頭上的廉價大型OK繃卻蹭蹋了她整體的氣質。
  然而,我所感應到的異常,卻與她的外貌毫無關聯。
  ──她的身體明明那麼嬌小,為何散發出如此巨大的存在感?
  我對與視覺情報不相符的巨大存在感充滿疑惑。
  位於眼前的是一名嬌小的少女,但以感知氣息技能去判斷的話,卻會陷入錯覺,認為那是幾公尺高的龐大猛獸。
  
  
  
  目前尚未感覺到任何敵意,但我並不覺得她是普通人類。
  「──你們認識這些歌手嗎?」
  少女這麼呢喃,並將視線轉向了我們。忽然之間,一股驚人的壓力襲來,這何止是龐大猛獸,我認定這名少女是一個足以輕易踩扁人類的『怪物』。
  此時,零奈也終於察覺到異狀,我感覺到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這是什麼驚人的魔力!?該不會──」
  零奈偷偷從我背後探出頭來,並僵在原地。
  少女不理會我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你們不知道的話,吾就告訴你們吧。她們是時下最紅的女子樂團•GUN-BRELLA。吾曾親眼目睹一次演唱會,真是美妙的歌聲與旋律,吾推薦你們一定要下載來聽聽看。」
  「……好、好。」
  當我語氣僵硬地應和後,零奈則顫抖著嗓音詢問少女:
  「妳──不是普通人類吧,那股魔力……妳該不會……是魔神、吧?」
  聞言,少女平靜地點了點頭。
  「嗯,吾為艾鐸西亞斯,是派刺客去殺你們的魔神。」
  「魯、魯格!」
  零奈臉色蒼白,並拍打著我的背,示意我做點什麼。
  「──冷靜點,她目前沒有敵意。」
  我將手放在零奈的頭上安撫她。
  見狀,少女──魔神艾鐸西亞斯便瞇起雙眸,道:
  「嗯,你感覺得到啊,吾對你們的確沒有敵意──卻非『無計可施』喔。」
  「──!?」
  一種刺進肌膚的感覺──這是感知危機技能所給予的警告。
  明明沒有起風,位於我們旁邊的行道樹卻枝葉搖曳,我見到枝枒不自然地伸向了我們,立即有所反應。
  我將手臂朝向行道樹,以張開的手指幅度指定距離。
  「術式•深淵。」
  一顆黑色球體「嗡」地一聲出現,剜去了樹枝的支點。
  失去支撐點的樹枝順勢朝柏油路上墜落。
  鏗鋃──!
  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金屬聲。
  我望向墜落的樹枝,發現那變成銳利的銀色尖刃。
  那與今早襲擊我們的金屬假人的手臂相同,倘若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我身旁的零奈或許便會被那些東西劃開脖子了。
  「喔,真不錯,這樣才值得吾親自出馬。」
  艾鐸西亞斯讚嘆地低喃。
  聞言,我暫且停止探究,將手臂朝向了她,道:
  「雖然不知道妳想幹嘛──但別再輕舉妄動了,如妳所見,我能瞬間削掉妳的腦袋。」
  我以低沉的嗓音警告。
  我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反擊,是因為眼前的少女!魔神艾鐸西亞斯尚未散發出敵意,加上她如年幼少女般的外表,令我遲疑是否應該發動攻擊。
  而且,附近有許多行人,雖然似乎無人發現樹枝變成金屬掉下來了,但若少女的頭憑空消失的話,會引發軒然大波吧。為了零奈今後的校園生活,我盡量不想讓她牽連至什麼案件之中。
  「零奈,她的主人或許在附近使用魔術,小心點。」
  我也對位於身後的零奈說道。
  「嗯、嗯,但我沒感覺到魔術……」
  零奈嗓音緊張地回答。
  聞言,艾鐸西亞斯露出了笑容,道:
  「吾主並未在這附近,剛才那是吾之力──操控植物,化為『金管僕從』之權能。」
  行道樹枝枒果然變成了金屬假人的一部分。
  「……竟然刻意說明自己的能力,妳有什麼目的?」
  我並未放鬆警戒,繼續逼問著艾鐸西亞斯。
  「呵呵,這算是吾之誠意吧。」
  「誠意?」
  我皺著眉頭,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艾鐸西亞斯則筆直凝望著我們,宣告道:
  「吾是為了與你們交談才來,不需要那麼緊張,吾已經完成『評量』了,你們可以輕鬆地喊吾作『小艾』,吾主也這麼稱呼吾。」
  她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如此說道。
  ──不,什麼小艾啦。
  我在心中這麼吐槽,但零奈卻開口道:
  「呃,小艾──」
  「妳真的要那樣叫她喔。」
  「欸?不行嗎?」
  零奈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
  「算了……妳開心就好。」
  我嘆氣說道。艾鐸西亞斯一臉正經地點頭,說:
  「對,畢竟吾說可以,所以沒關係的。」
  「謝、謝謝妳,那麼!小艾妳是想和我們談談?為什麼這麼突然……妳不是想殺了我嗎──」
  或許因為這名魔神的外表為一名年幼女童,所以零奈有些拐彎抹角地提問。聞言,艾鐸西亞斯便望著我,道:
  「因為妳召喚了這個魔神,所以狀況不同了。吾主想和你們締結停戰協定!或是同盟關係,倘若你們的程度無法注意到剛才那『惡作劇』的話,吾就會依一己之見處分掉你們。」
  艾鐸西亞斯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我見到她的表情後隨即理解了,剛才如果一個不小心,零奈便可能遭到殺害。
  對艾鐸西亞斯而言,那是『惡作劇』,也是對我們揭露底牌的『誠意』,所以我才感覺不到敵意吧。但反之,現在即使感應不到敵意也相當危險。
  必須以最高警戒應對。
  「真、真的嗎!?如果不用戰鬥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然而,零奈卻不理解我的心情,立即被那項提議吸引。
  我認為就這樣被牽著鼻子走相當危險,於是當下制止了她。
  「等等,在這種時候對方應該有什麼理由才對,而且是相當麻煩的理由。」
  艾鐸西亞斯聽見我的話後,隨即露出嘲諷的笑容。
  「吾不否定,吾想聊的內容也包含那些。你們還沒吃午飯吧?」
  「對、對。」
  見零奈點點頭,艾鐸西亞斯指著對街的家庭餐廳,道:
  「那我們就去那裡吃飯並商討吧,吾會請客,所以不用客氣。吾主給了吾零用錢,吾非常喜歡家庭餐廳的起司漢堡排。」
  艾鐸西亞斯這麼說,並走向斑馬線。
  「欸!?家庭餐廳!?我還沒有去過家庭餐廳呢!來,魯格!我們快走吧!」
  接著,情緒出乎意料亢奮起來的零奈便拉著我的手臂,追上了艾鐸西亞斯。
  ──話說回來,我幾乎沒怎麼去過家庭餐廳呢。
  我被零奈拖著走,尾隨在艾鐸西亞斯身後。
  此時,一輛大型卡車以高速從一旁的車道上呼嘯而過。
  因為燈號是黃燈,所以司機很趕吧。
  結果過了一會兒,一陣強風襲來。
  ──這該不會……!
  此時我有某種預感,畢竟我今天與這種突發狀況異常地有緣。
  「呀啊!?」
  我的預感成真,零奈的裙子翻起,徹底露出了純白內褲。
  「嗯啊!?」
  緊接著,艾鐸西亞斯所穿的長袍下襬也隨風飛揚,露出了她的內褲。
  「……!?」
  這種視覺刺激強烈到彷彿直接遭人毆中了腦袋深處一般。
  我用手摀著鼻子,並仰望春季藍天。
  這就是所謂的幸運色狼嗎?
  嗯……等等喔,『幸運』?
  我心中有了某個猜測,並望向戴在手上的一枚戒指。
  為了抵禦因機率造成的異常狀態,我以這枚『妖精戒指』提高幸運值,該不會是這個的影響──
  當我思考著接二連三發生的幸運的原因時,發現零奈與艾鐸西亞斯同時轉頭望著我。
  「魯格……你看到了?」
  「你看到……吾之醜態了嗎?」
  面對這兩人的問題,我佯裝糊塗地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們雖然欲言又止地望著我,但似乎判斷即便追究也只會更加羞恥,於是回答「沒事……」,並撇開視線。
  然而,我的腦中卻已深深刻印著零奈的純白內褲以及──艾鐸西亞斯那印著可愛馬兒圖案的內褲了。
  
  
  「吾要點起司漢堡排與白飯、湯品套餐,還有飲料喝到飽,你們呢?」
  艾鐸西亞斯熟門熟路地操作著放在桌上的自助點餐機,並詢問了我們。
  適逢午餐時間,店內相當擁擠,能見到貌似新生的學生與家長的組合,由於我們被引導至位於後方的包廂座位,所以能一覽店內狀況。
  「……一樣的就好。」
  我因為嫌麻煩而這麼回答後,零奈也點了點頭。
  「我也一樣就好了,啊,但餐後我想吃聖代呢。」
  「那就之後再點聖代吧,吾也很期待餐後甜點。」
  艾鐸西亞斯這麼說並送出點單後,如同重新開場一般清了清喉嚨,道:
  「咳咳,那就在餐點送來之前說說我方狀況吧。」
  「啊,稍微等等──在那之前,妳的主人不一起來嗎?」
  零奈在艾鐸西亞斯試圖開始話題前提出了這個疑問。
  「啊……吾主現在正躲著敵人,所以無法動彈,畢竟為吾等提出會談要求,此舉或許失禮,但還請寬恕。」
  聞言,我皺起了眉頭。
  「喂,艾鐸西亞斯──」
  「吾應該允許你稱吾為『小艾』了吧?你不想與吾打好關係嗎?」
  被她這麼打斷,我只好無可奈何地重說一遍:
  「……我不想這樣稱呼妳,叫妳艾鐸如何?」
  「嗯,好吧。」
  「那艾鐸──針對妳主人不現身這件事我雖然有話想說……但妳剛才提到敵人?那是在說我們以外的人嗎?」
  「啊──」
  零奈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等著艾鐸的答案。
  「如你所說,這城鎮裡還有另一組魔術師與魔神,而且那魔神非常強大,簡單而言,希望我們能聯手打倒那傢夥。」
  艾鐸簡潔地講述了之所以希望與我們對談的理由。
  「騙、騙人的吧!?真的嗎!?」
  聞言,零奈發出了驚愕的叫聲。
  艾鐸望著她的模樣,露出傻眼的表情,道:
  「白亞零奈,妳身為管理這個『基點』的魔術師,照理說應該能馬上察覺到這種事吧。」
  「騙……人,就算妳這麼說……」
  零奈為之語塞,並顯得垂頭喪氣。
  我則向她尋求解釋,道:
  「零奈,基點是什麼?」
  「就是指為了穩定現在的世界而打下『靈樁』的特殊土地。地面下會刻著巨大的六芒星,共有──呃,第一圈•怠惰、第二圈•色慾、第三圈•暴食、第四圈•貪婪、第五圈•憤怒、第六圈•嫉妒、第七圈•傲慢等七個地方,皆淵市就位於第七圈•傲慢喔。」
  零奈邊掰著手指數著,並回答我後,艾鐸則補充道:
  「魔神召喚只能在基點進行,各基點所能召喚出的魔神數量最多為六尊,首先會從這些魔神之中決定出獲勝者,再與壓制其他基點的魔神相爭,這就是『末日』的流程了。雖說……大多狀況之下,代代守護基點的家族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艾鐸瞇眼瞪向零奈,只見她尷尬地搔了搔臉頰,道:
  「白亞家是守護基點的特殊魔術師──第七圈的管理者(地區之王)。我們家一開始就位於召喚地點之上,管理者能從基點中引出龐大魔力,藉此找到其他魔術師和魔神的位置……」
  零奈講到一半便支吾其詞。
  「……也就是說,妳辦不到呢。」
  我幫她把話接完後,她便紅著臉道:
  「唔……反正我就是被奶奶嚴格教育也毫無長進的庸才啦!我第一次真的成功的魔術就是『魔神召喚』了。」
  ──但那實際上也算是失敗呢。
  我在心中這麼想,並嘆息著。
  聞言,艾鐸也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聳了聳肩道:
  「因為身為管理者的白亞家這副德性,吾等才想先排除白亞零奈,打算得到第七圈管理者的權限,聚集到這裡的魔術師一定都會這麼想。」
  「……這就表示零奈位於最容易被盯上的位置呢。」
  我多多少少理解零奈的祖母為何那麼煞費苦心了,因為她一開始就知道零奈會被人盯上,所以才打算栽培她成為強悍的魔術師吧。
  聞言,零奈露出憂鬱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管理者的身分讓給別人……但這是沒辦法的。」
  艾鐸冷酷地凝視著這麼低喃的零奈,道:
  「土地與管理者依『血脈』相連,其他人若想成為新的管理者,必須將現任管理者的家族屠殺殆盡,因此無論如何都無法留妳活口。」
  「──我明白,雖然我無法接受,卻知道這個事實,唉~……為什麼我沒有才華,卻生在魔術師世家裡啊~」
  零奈趴在桌上嘀咕道。
  但此時艾鐸卻搖了搖頭,說:
  「還無法斷定妳毫無天分,畢竟妳能在危急時刻召喚出這個魔神。吾派出僕從試探後,發現他具備一定能力,不過──」
  艾鐸這麼說後,便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我受到真正的魔神認同後,湧起了一些信心,但我卻尚未見識到艾鐸的實力,她似乎擁有將植物納入麾下的權能,但若要判斷那即為她能力的全貌還言之過早。
  「你的名字是?」
  艾鐸詢問了我,我則以視線向零奈確認。
  她雖然有些猶豫,卻點點頭表示可以回答。
  「魯格。」
  聽見我的名字後,艾鐸瞇起了雙眼。
  「吾未曾聽聞,你果然是人魔啊。」
  「人魔?」
  我反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魔神召喚能召喚出的魔神有兩種,一種為自古便存在於舊世界的『真魔』,另一種則為現代世界抵達魔神領域的人類,稱為『人魔』,吾為真魔,若不認識你,即代表你是後者。」
  艾鐸解說了魔神召喚與魔神種類。
  由於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遂對零奈投以「是這樣嗎?」的視線。
  「嗯、嗯……奶奶的確是這樣教我的──但不代表人魔比較弱喔!我沒有召喚失敗喔!」
  零奈堅稱召喚並未失敗。
  艾鐸也贊同了她的話。
  「人魔在各種意義上皆為未知數,由於是天然產物,可能一鳴驚人。」
  ──我與其說是天然產物,更該說是數據資料……
  我一邊心想「遊戲中的魔神真的可以算天然產物嗎?」,一邊搔著臉頰道:
  「簡單來說……妳們是期待我的可能性才找上我們的?」
  「──嗯,沒錯。」
  艾鐸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打倒另一個魔神後,妳們打算怎麼辦?」
  「對吾而言,希望能盡量繼續合作關係。因為這基點在未來可能還會召喚出三尊魔神,再者,還必須與壓制其他基點的魔神們作戰。」
  艾鐸回答了我的問題。
  「魯格……要怎麼辦?」
  或許因為剛才我說了「等等」,所以零奈徵求了我的意見。
  ──倘若不必戰鬥的話,暫時締結合作關係也不錯,但……
  我總覺得心中不踏實,根據零奈所說,這是一場決定下一任創世神的戰役,獲勝者僅有一人,在這種狀況之下若要合作,顯得風險過高。
  ──艾鐸並未全盤托出。
  我這麼判斷,決定加以試探。
  「艾鐸,我明白了,但如果要締結合作關係,雙方就必須對等,所以──叫妳主人過來這裡吧。」
  我以強硬的口吻要求後,艾鐸便皴起了臉,道:
  「……吾方才也說了,吾主正躲著敵人,無法現身。」
  「那是妳們的事,跟我們沒有關係。」
  我斬釘截鐵地道,並凝視著艾鐸的雙眸。
  「……」
  艾鐸閉起嘴巴,沉默地回瞪著我。
  「能操縱大量假人的妳願意現身,並透露出能力時,我就明白合作的事在某種程度上是認真的,但如果妳們是認真的話,那麼妳的主人就應該要露臉。為什麼不那麼做?」
  「──」
  聞言,艾鐸表情一僵。
  見到她的反應,我乘勝追擊地道:
  「妳到底對什麼感到心急?如果位於這城鎮的另一個魔神強大到妳們無法應付,只要暫時遠離這裡等待時機即可,我不明白妳為什麼不惜和我們合作也要打倒那傢夥。」
  當我直接對她提出我心中覺得不對勁之處後,艾鐸死心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因為沒有時間了。」
  「時間?」
  我心想她終於想說實話了,並反問了艾鐸。
  「最近城鎮裡連續發生多起詭異案件和事故,現場都留下濃烈的魔力殘渣,吾立即知道那是強大魔神的作為……」
  艾鐸娓娓道來。
  我則望向零奈,確認是否如此。
  「呃,我……為了召喚魔神而躲在地下室一陣子了……」
  零奈搔著頭表示她並不清楚。
  ──話說回來,她也說她不知道隨機殺人犯的新聞呢。
  艾鐸仰望家庭餐廳的天花板,深深嘆息道:
  「吾與吾主尋找著該名魔神……但在收集情報途中、我們分開行動時,吾主被『事故』牽連,身受重傷。」
  「事故……」
  當我以視線詢問後,艾鐸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對,那當然並非一般事故,雖然新聞報導說是天然氣外洩導致集體昏倒,但那是魔神釋放的魔力造成的侵蝕──簡單說,即為『詛咒』。吾主被那詛咒侵蝕,無法撐太久。當然,在這些魔神所引發的案件或事故中受傷的其他人類也一樣。吾必須盡早殲滅造成詛咒的魔神。」
  艾鐸不掩焦慮心情,語氣激昂地說道。
  「詛咒、嗎?我終於理解妳為何要尋求合作了。」
  我的視線中蘊含著「那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啊」的意思。
  「由於吾主瀕死,所以吾之力也隨之衰減,而吾不想被人察覺,但現在既然如此,也無法隱瞞了,對吾與你們來說,打倒『另一個魔神』正是當務之急!」
  艾鐸語調激烈地對我與零奈傾訴。
  「對我們來說也是……」
  零奈愣了一愣,並疑惑地歪著腦袋。
  「嗯,這樣下去,這座城鎮將會被『另一個魔神』的魔力汙染,無論人或物都會毫無差別地腐爛喔!而且,皆淵市是世界靈樁的『基點』,當『基點』遭到摧毀後,世界將從該處開始崩毀,末日將在下一任創世神決定前降臨吧,屆時就一切都完了。」
  艾鐸一臉嚴肅,但她所說的內容過於出乎意料,令人無法馬上理解。
  「末日那麼早……就會到了?世界要毀滅了?」
  零奈不可置信地低喃。
  「對──『另一個魔神』恐怕失控了,或者其主並非正常人。那是阻撓令魔術師成為創世神的崇高儀式、吾與你們的共通大敵。」
  艾鐸語氣沉重地回答,我則半瞇著眼瞪著她,道:
  「……妳是不是想把事情講得很嚴重,藉此逼我們合作啊?再怎麼說,要完全摧毀這麼龐大的城鎮根本不可能啊。」
  我雖然能施展廣範圍的攻擊魔法,卻沒有足以摧毀整座城鎮的技能。若有那種類似核爆的技能,便會摧毀遊戲的平衡,因此倒也理所當然──
  「吾並未誇大其辭,畢竟魔神中即有如此強大的『君王』存在。」
  「君王?」
  「那原本是七圈管理者才能召喚的最高等魔神。管理者透過役使『君王』,能得到壓倒性的優勢──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此時,艾鐸頓了一頓,望向零奈。
  「欽,什、什麼?」
  艾鐸望著手忙腳亂的零奈,垂下肩膀,說道:
  「由於白亞零奈不具備足以召喚『君王』的能力,『君王』才會遭其他身分不合的人所搶奪,結果無法控制魔神。之所以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妳也有責任喔?」
  零奈遭艾鐸瞪視,臉上流下了冷汗。
  「是、是喔?怎、怎麼辦啦,魯格!啊──但我覺得召喚出的是魯格真是太好了!」
  零奈急忙尋求我的意見,表情認真地為我說話。
  ──妳願意那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我思考應該如何是好,並詢問艾鐸:
  「艾鐸,那個『君王』有那麼強嗎?老實說,我難以理解我們之間到底有多少『差距』。」
  聞言,艾鐸思考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你們有玩過『RPG』這種東西嗎?」
  「…………」
  RPG。她恐怕是在說角色扮演遊戲吧。
  我當然知道,但因為我現在扮演的是魔神魯格,所以難以回應。然而,零奈卻替我回答:
  「啊,我知道喔!雖然我沒實際玩過,但書庫裡有好幾本非常舊的攻略本呢,我常瞞著奶奶偷看,那是成為勇者去冒險的遊戲對吧?」
  艾鐸對零奈的提問點了點頭。
  「如妳所說,吾因為吾主推薦也玩了一下,真是一種吸引人的遊戲啊。那種遊戲中,最後常會有比魔王更高等的存在作為最終敵人登場吧?你們就當吾等與敵人之間的『等級』差距類似於那樣。」
  此時,艾鐸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道:
  「吾等將挺身面對的是偉大的魔神之王──意即『大魔王』。」
  
  
  由於餐點送到了,我們便暫時中斷談話。
  「嚼嚼。」
  「吃吃。」
  艾鐸與零奈全神貫注地吃著起司漢堡排,不是可以說話的狀態。
  「起司漢堡排果然不同凡響,在吾過去作戰的年代,連王公貴族也無法享受這種美食呢。」
  艾鐸頻頻稱讚這道料理,並露出迷醉的表情。
  「家庭餐廳的菜色竟然這麼好吃呢,我在奶奶家都是吃和食,所以感覺非常新鮮呢!」
  零奈也極為欣喜地吃著起司漢堡排。
  ──這的確相當美味。
  我許久沒吃到溫熱的料理了。
  當我宅在家裡時,放在門前的飯菜總是涼的。
  ──話說就算成為魔神也是會肚子餓呢。
  之前並未察覺到,但餐點擺在我面前時,我卻發現自己感到飢餓。由於遊戲中並無空腹這項數值,料理也只會作為回復道具默默被使用掉而已,所以感覺不到味道。
  因此,我以魯格的身分吃飯這件事,是我被召喚後首次體會到『類似人類』的行為。
  於是我不發一語地用著餐點。
  ──話說回來,『大魔王』嗎?
  這個單字在現實世界中聽到甚至會讓人覺得滑稽,但艾鐸的說法淺顯易懂。
  魔神之中也有特別強的『君王』,獨自一人與之對抗難有勝算,而且該名魔神隨即會毀滅世界,是我們共通的敵人。
  倘若艾鐸的主人因為『詛咒』而時日無多一事屬實,那麼她自然會感到焦慮。
  我也傾向合作。
  然而,還有許多應該確認的事,無論是何種狀況,我們都應該去見一見艾鐸的主人。
  當我試圖這麼說時──
  ……咚!
  我們大抵用完餐後,遠方隨即傳來一陣巨響。震動搖晃著建築物,令杯中的水出現波紋。
  「──」
  感知危機的技能有了些微的反應,我放下刀叉,環顧四周。
  然而,店內卻毫無異狀,並未感受到可疑的氣息與敵意。
  其他客人也聽見了方才的聲響而喧鬧不已。
  「發生了……什麼事嗎?」
  零奈也停下用餐的動作,不安地低喃。
  「嚼嚼……嗯,那傢夥又在某處釋放魔力了吧。」
  艾鐸嚼著最後一塊起司漢堡排,望向了窗外。
  同時,她不疾不徐地拿出手機,手腳俐落地操作著。
  「妳在幹嘛?」
  當我詢問後,艾鐸則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回答道:
  「吾在『社群平臺』上收集情報啊。」
  「……妳對現代機器可真熟悉呢,妳不用魔術嗎?」
  她明明是存在於遠古的真正魔神,卻相當靈活,令我感到敬佩。
  「身為人魔的你或許沒有感覺,但魔神本身即類似於魔術本身,就把吾等視作一具以特定權能顯現出龐大魔力的輸出裝置吧。」
  「…………艾鐸,妳是刻意講得很難懂的吧?」
  當我指出這一點後,她則壞壞一笑,並重新說道:
  「簡單而言,魔神只能使用一開始就具備的權能,無法學會現代的魔術。」
  「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啊。」
  我嘆了一口氣,並思考著。
  ──魔神並非無所不能呢。
  過了一會兒之後,艾鐸收起手機,表情嚴肅地轉向我們。
  「車站前好像發生了某種爆炸事故,雖然很危險,但為了尋找那傢夥的所在位置,吾必須去查探狀況。不好意思,今天的對談就到此為止吧。」
  「啊,嗯,那我們也去車站──」
  零奈試圖提出同行的要求,但艾鐸卻嗓音淩厲地打斷了她。
  「你們別靠近,如果被那傢夥的魔力侵蝕,也會和吾主一樣因為『詛咒』而倒下的。」
  聞言,零奈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那妳要多小心喔,關於合作這件事,我雖然還想再和魯格討論一下,但停戰是完全OK的。小艾,之後我們也好好相處吧。」
  零奈這麼說,並對艾鐸露出了笑容。
  見到她的笑容,艾鐸有些吃驚,而眨了眨眼。
  「……感謝妳接受停戰要求,這是吾的聯絡方式,妳輸入進去吧,吾稍後再通知妳車站的狀況。」
  艾鐸有些尷尬地說道,並遞出了一張紙條。
  「哇,謝謝!我的手機裡只有奶奶和醫院的電話,加上小艾就是第三個了!好開心喔!」
  艾鐸以無奈的表情望著滿心歡喜的零奈,並站了起來。
  「吾先去付帳,你們就慢慢吃吧。」
  擁有少女外表的魔神這麼說,並打算前往櫃台,卻又忽然停下動作,留下這麼一句話:
  「如果想和吾好好相處的話,就好好去聽GUN─BRELLA的曲子。」
  「嗯,瞭解~我會和魯格一起聽的。」
  零奈緩緩回答,並揮了揮手。
  如此一來,我與『正牌魔神』的初次邂逅總算和平落幕了。
  
  4
  
  「──大家果然都在討論剛剛的爆炸欸。」
  當我們離開家庭餐廳後,零奈邊走在路上邊說。我看了一眼大量行人望著車站方向互相耳語的模樣,開口道:
  「妳要是在意的話,也可以由我去看看狀況。」
  「嗯~……因為我和小艾約好了,所以你不可以去,而且我們分開行動也不好,聽說小艾的主人也是在她們分開行動時受傷的。」
  零奈有些迷惘,但依然搖了搖頭。
  「所以說今天就乖乖──繞去那裡後就回家吧!」
  她這麼說並指著位於路旁的大型超市。
  我也記得這裡有家超市,但仔細一看,發現店名並不相同。或許在我宅在家那段期間,已經換人經營了。
  「妳要去買東西啊。」
  我點點頭,心想家裡的確需要食物等各種物品。
  「嗯,奶奶一直用這家的宅配服務,剩下我一個人後也同樣從家裡打電話下訂……其實我今天還是第一次實際走進裡面呢!」
  零奈以宛如來到遊樂園般的情緒說道,並拉著我的手臂。
  「如果可以宅配的話,就不用特別跑一趟啊。」
  當我提出意見後,零奈則鼓起雙頰,道:
  「因為人家想直接買東西看看啊!雖然我不知道怎麼買東西,有點害怕,但有魯格一起的話,就算多少有些失敗也不會丟臉的,所以說我們走吧!」
  零奈強硬地將我拖進超市之中。
  ──她似乎很期待,就陪陪她吧。
  我放棄掙紮順從零奈。
  我見她並未注意到位於入口的提籃與推車便逕自往前,於是拉住了她的手。
  「喂,如果妳要買一定數量的東西,就要用這個。」
  見我指著提籃,零奈恍然大悟似地環顧周遭顧客,並點了點頭說:
  「對欸!真不愧是魯格,好厲害的觀察力!」
  她拿起堆疊在一起的塑膠購物籃,將之放到手推的推車上。
  ──因為這種小事受人稱讚,真是讓人過意不去。
  我與零奈不同,從小就會和母親一起去超市,因此並非因為觀察其他人才發現的。
  「你看你看!這個好好玩呢!啊,對了──我把腳踩在後面……魯格可以幫我推車嗎?」
  零奈推著推車並嬉鬧著。
  我雖然想提醒她那種想法跟小學生一樣幼稚,卻裝作第一次看見,回答道:
  「住手,沒有其他人在做這種事。」
  「啊……好、好像是欸。」
  零奈環視周遭後,恢復了理智,羞愧地將腳從推車上放了下來。
  然而,她似乎相當喜歡推車本身,推著推車蛇行前進。
  「好厲害──超市有這麼多商品喔,我只有叫過和奶奶一樣的東西……所以都不知道。」
  零奈雙眼發光並四處望著貨架。
  蔬菜、肉品、調味料、罐頭、冷凍食品──轉眼間提籃裡便堆滿了商品。
  而她最感興趣的是擺放著附帶玩具的零食一角。
  「呀──!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好可愛喔!它寫說這是橘子企鵝•橘企企欸!」
  零奈見到印在零食包裝上的吉祥物,發出了歡呼聲。
  那似乎是附贈了兒童動畫玩偶的商品,是一隻在頭上放著橘子的企鵝,微妙地有些可愛。
  ──雖然我知道這很可愛……但她的反應真的像小學生一樣。
  然而,倘若她從未接觸過這類東西的話,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雖然周遭視線令人有些在意,但零奈蹦蹦跳跳的模樣相當惹人憐愛。
  「你看、你看,魯格,我……可以買這個嗎?」
  「那是零奈的錢吧,妳開心就好。」
  儘管心想為什麼要問我,我仍舊這麼回答。
  「不過它……裡面只有一片橘子口味的口香糖,卻要賣三百日幣──為了贈品而買的話總覺得有種罪惡感……唉,但是橘企企好可愛喔……」
  她依依不捨、目不轉睛地盯著零食包裝,這麼說道。
  ──啊,我隱約記得這種煩惱的感覺。
  只因為想要贈品,卻買下商品,會令人有種心虛感呢。當然這種猶豫的心情在慾望之前也無能為力,總有一天將會習慣……但我也不希望零奈變得那麼老成。
  因此,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這麼回答:
  「我想吃吃看那個叫口香糖的東西。」
  「欸!?真、真的嗎?」
  「對,所以妳就買吧,贈品就送給妳了。」
  我因為害羞而導致魔神口吻比平常更加笨拙。
  但零奈卻因為我的命令而笑容滿面地點著頭。
  「嗯,我知道了!魯格,謝謝你。」
  「……妳不需要對我道謝。」
  「呵呵!對呢~」
  零奈心情愉悅地推著推車。
  剛才那應對果然讓她察覺到我是顧慮到她的心情。
  我感到羞澀並搔著頭,慢條斯理地跟在她的後方。
  
  
  「呼~……回到家了,做開心的事意外地累人呢。」
  零奈爬上長長的坡道,抵達白亞家遼闊的宅邸後,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妳要累癱還太早了,帶我去廚房。」
  我提著沉重的塑膠袋,催促著她。
  我們所購買的大量商品滿滿地塞在我雙手上的袋子之中。
  「啊,廚房在這裡喔,話說家竟然這麼讓人安心呢,我明明一直想離開這裡的說。」
  零奈脫掉鞋子走上走廊後,望著我苦笑道。
  「……人或許就是這樣呢。」
  我心裡五味雜陳地附和著她。
  我睽違五年離家的那一天,倘若平安返家的話,或許也會抱著與零奈一樣的想法吧。
  「這些能全部裝進冰箱裡嗎……或許買太多了。」
  零奈引導我至走廊盡頭的廚房,打開冰箱確認空位。
  「不要緊吧。」
  我見到冰箱中空蕩蕩的,將需要冷藏的品項冰了進去。
  蔬果室塞得相當滿,但買回來的東西總算全裝了進去。我們移動至客廳,坐到座墊上。
  「呼哇~好累,我已經可以耍廢了吧?」
  零奈笑呵呵地望著零食玩具•橘企企的玩偶,這麼說道。
  「嗯嗯,隨妳便。」
  我點了點頭,拿起電視遙控器,並按下電源開關。
  我心想新聞或許報導了剛才的爆炸事件,所以想看新聞,但電視卻毫無反應。
  「……打不開,壞了嗎?」
  我回想起收拾房間時,電視倒在一旁,這麼低喃道。
  「魯格知道遙控器呢,雖說沒成功輸入末日之類的訊息……」
  比起電視毫無反應,零奈對我自然地操作遙控器一事更感興趣。
  「嗯、嗯嗯。可能這部分成功了吧。」
  我有些焦急地回答。
  「對啊!仔細想想,魯格明明不像日本人,卻會說日文!所以說我成功輸入這一類的基礎資訊了呢!嗯~我果然要做就能辦得到呢!」
  我望著喜孜孜的零奈,感到些許的罪惡感。
  畢竟我之所以會使用遙控器與說日文,只是因為我是一個出生於現代社會的日本人而已。
  「──話說,電視壞掉的話,就用零奈的手機查一下剛才的爆炸事件吧。應該上新聞了。」
  我心情複雜地對零奈說。
  「啊,的確,你等一下喔──」
  零奈拿出了手機,動作有些笨拙地操作著畫面。
  由於她說聯絡人只有祖母與醫院,所以手機或許是她祖母住院後,才給她用來聯絡的。
  「……哇,果然成為話題了,呃──說是違法停在皆淵車站前路旁的車輛突然爆炸了,然後牽連到路過的行人,雖然沒有人死亡,但有好幾人被送去醫院。」
  零奈朗讀著新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而且還說這幾天皆淵市連續發生了一些詭異事故和案件,和小艾說的一樣呢,我都不知道欸。話說回來,你也問過我有沒有發生什麼案件對吧?該不會就是在說這個吧?」
  零奈這麼問道,我則撇開了視線。
  「欸~……也算啦,與其說是這件事……我今早的問題只是出自於『如果這城鎮裡有其他魔神,會不會發生什麼案件』的想法,所以有點在意而已。」
  我注意到今天才被召喚來的魔神魯格如果知道幾天前發生的事會相當不自然,便隨意地敷衍過去。不過,我對『詭異事故和案件』這一點非常有興趣。
  「是說,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呢?」
  我預料其中應該也有隨機殺人案,於是這麼詢問。
  「嗯……好像真的發生了滿多事的……最多的是火災,在地方電視台、大學和一般民宅都發生疑似縱火案件,造成許多人受傷。還有集體昏倒被送去醫院之類……在夜路上看到幻象……小艾的主人就是被捲入其中的某個案件吧。」
  「──有隨機砍殺案嗎?」
  由於並未出現這個關鍵字,我便主動詢問。
  但零奈卻歪著腦袋,道:
  「隨機砍殺?或許有吧……但案件太多了,我找不到呢。」
  「找不到?」
  至少死了一個人──我應該死了。所以我認為這並非會被忽略的新聞。
  我感到疑惑,零奈則對我點了點頭。
  「嗯──果然沒有呢,不過明明發生了這麼多事,目前卻沒人死亡,小艾說因為『詛咒』,大家都很危險……但意思是只要打倒『另一個魔神』就能拯救大家了吧。」
  「────」
  零奈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但我卻啞然失聲。
  她剛剛說了什麼?沒人死亡?怎麼可能……不對,或許我還活著?
  我感到錯亂,疑問如泉水般湧出。
  或許身為人類的我──阿久津恭也呈現昏睡狀態住院了,唯獨意識成為了魯格並來到這裡?這有可能嗎?不對,若說可能性,我根本不可能被當作魔神召喚出來──
  「魯格,你怎麼了?」
  零奈對我說話,令我恢復了神智。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
  這回覆是為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內心的震撼,但實際上我也感到些許疲憊。
  聞言,零奈恍然大悟般地靠近了我。
  「該不會──魯格,我稍微檢查一下喔。」
  她這麼說,並用手摸著我的額頭。
  「喂、喂。」
  因為她忽然靠近,我的心跳急速加快。我先前的混亂心情被零奈的手掌觸感輕易趕走。
  「果然……魔力感覺比今天早上弱呢。」
  「那是因為用了幾次魔法吧。」
  我認為使用技能後MP──魔力當然會減少,但零奈卻表情凝重地搖了搖頭。
  「從那之後不是過了一些時間了嗎?正常來說,應該會由我一點一點地供應魔力,並自然而然地恢復喔。在主從契約沒成功時,我就有不祥的預感了……沒想到會有這種影響──」
  「這樣下去不太妙嗎?」
  我察覺到危險的氣息,並詢問道。
  「要是魔力耗盡,魯格就會消失的,不過你放心吧,只要直接觸碰,就能輸入魔力。」
  零奈這麼說後,她接觸我額頭的手提升了熱度,我感到那股熱度緩緩地滲透進我的體內。
  「……這就是魔力嗎?」
  由於這在遊戲中只為單純的數值,因此我對能清楚感受到魔力一事覺得有些感動。
  「對喔,所以之後在家裡時,我會盡量碰觸魯格,因為就算什麼都不做,魯格的魔力應該也會漸漸減少。」
  我因為注入的魔力相當舒適而感到昏昏欲睡,卻因為零奈衝擊性的發言而恢復神智。
  「等──等等,一直像這樣碰我的話,我會受不……不是,是會很不方便吧。」
  一直保持這種極近距離的話,我的心跳就會一直狂跳。
  「所以說,我說『盡量』啊,在煮飯時畢竟沒辦法……我也不打算跟你去廁所,不過至少晚上要一起睡覺喔。」
  零奈將手從我的額頭移開,並這麼宣言。
  「啥?一起……睡覺?」
  我的大腦需要花幾秒鐘才能理解這句話。
  「對,只要一起睡的話,醒來時魔力應該就會全部恢復了喔。」
  我腦中浮現與零奈同床共枕的畫面,臉迅速變熱。
  「妳……那樣也無所謂嗎?」
  我對一臉淡定的零奈感到不可置信,這麼詢問道。
  「什麼?」
  「我是魔神,但同時也是男人,妳不抗拒和今天初次見面的男人一起睡覺嗎?」
  我嘆息並心想「不說她就不懂嗎?」。
  唯有我感到錯亂與羞恥,零奈一定不把我當成男人看吧。
  然而,她卻展現出乎我意料的反應。
  「當、當然會啊!但是……不這麼做的話,你或許會消失,所以也沒有辦法,而且我在和魯格締結奉獻身心的契約時……也已經有所覺悟了。」
  我望著雙頰緋紅並撇開視線的零奈,感到心臟跳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下。
  ──這樣啊,她賭上自己的靈魂與性命和我締結契約。
  正因為這份覺悟,才能佯裝平靜至今吧。我對戳破她感到罪惡感,但也發現有件事我必須現在問清楚。
  「妳……我知道妳賭上一切想實現自己的『青春』,但是──和根本不喜歡的男人睡覺,不會玷汙了妳的『青春』嗎?」
  我正經地這麼詢問後,零奈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並張大了嘴。
  「魯格……都會說些很深奧的話呢,你該不會是在關心我吧?」
  「……不是,我只是在確認同床共枕這項行為是否與妳的契約有所矛盾而已。」
  我撇開視線,搖了搖頭。
  「這樣啊,這或許很重要呢,不過沒事的。」
  零奈嘻嘻一笑。
  「沒事是什麼意思?」
  「我指──『根本不喜歡的男人』這一部分。」
  此時,零奈坐到我的身邊,仰望天花板並自言自語道:
  「你在還沒締結契約時就幫助了我對吧?我打從心底尊敬……能不計得失守護他人的人喔,我一直很崇拜這樣的人。」
  「……我之前也說了,那只是一時興起。」
  總覺得被她過度稱讚,我感到困窘,並聲音僵硬地反駁道。
  「就算是一時興起也好,能『辦得到』本身就很厲害了!只因為這樣我就很喜歡你了。」
  零奈難為情地說道,並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人家……在很小的時候……有一個喜歡的人,雖然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單戀……在他之後我最喜歡的就是魯格了,所以沒事的。」
  「…………」
  聽到這句話,我不知應該如何反應,只好搔了搔頭。
  她說喜歡我,老實說令人開心。
  不管是現實世界或遊戲之中,我都被人疏遠,因此,我根本不知道被人喜歡是一件這麼令人開心的事。
  不過同時,我得知自己是第二順位也多少受到打擊,雖然說第二也很好了,但我還是莫名地感到不甘心。
  「咦?魯格,你好像不是很開心欸?」
  「沒有。」
  「驅人,你感覺有點氣呼呼的。」
  「……妳想太多了。」
  為了遮掩表情,我便別過頭去。
  「雖然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晚飯我會卯起幹勁做好吃的東西的,你就別生氣了喔?」
  零奈這麼說,並輕輕將手掌放到我的手上。
  我邊感覺自接觸部分流入的魔力,邊思考著。
  ──我今晚是否能入眠呢?
  
  
  零奈親手做的料理非常好吃。
  菜色為白飯、海瓜子味噌湯、烤魚與醃白菜。
  她似乎從過去便與祖母一同分擔家務,這種口味清淡卻對身體有益的和食轉眼間進了我的五臟廟中。
  這不同於魔力補給,在另一層意義上我感覺身體恢復了活力,中午的起司漢堡排雖然也很美味,但每天都想吃的會是這一種料理。
  然後,『那個時間』逐漸逼近。
  「洗澡水燒好囉~魯格,你先去洗吧。」
  晚餐後,從客廳中消失蹤影的零奈走了回來,並示意我去洗澡。
  「……我知道了,浴室在哪裡?」
  「走廊盡頭的右邊──在廚房旁邊喔。門拉開後有更衣室,我已經先拿新毛巾之類的放在那裡了,啊,睡衣你就從爸爸房裡隨便找一套穿吧。」
  零奈俐落地下達指令,我則點了點頭,道:
  「瞭解,如果在我洗澡時發生了什麼事,妳就大聲叫我,我也會多注意的。」
  我這麼說並走出客廳後,首先走向二樓,並翻找零奈父親臥房中的五鬥櫃,尋找可以當睡衣穿的衣物。
  由於找不到類似睡衣的衣物,我便拿了長袖T恤、棉質長褲與替換的內褲走出房間。
  我依照零奈所說,打開走廊盡頭右側的拉門後,見到一間狹窄的更衣室。裡頭有洗手台與洗衣機,地板上的籃子裡放著全新的浴巾。
  「…………」
  我穿上制服時也曾這麼想過,在其他人家脫衣服莫名令人感到難為情。
  洗手台的鏡子中映照出魔神魯格修長的裸體。
  ──由於遊戲中無法變成全裸,所以相當新鮮。
  「開啟聯結,接收模式。」
  我觸碰唯一未脫掉的共鳴戒指後,腦中隨即浮現出在客廳滑著手機的零奈身影。
  「──關閉聯結。」
  目前似乎沒什麼問題,這棟宅邸佈下了護壁,零奈說若有人入侵時,我們將會得知,所以可以不必像在學校那麼警戒吧。
  我走進浴室,一陣水蒸氣包圍了我。
  由於這是一棟古老的宅邸,我原本想像有檜木浴缸之類的東西,這裡卻與屋齡十七年的我家相去無幾,浴缸為樹脂製成,牆上也有調節水溫的面板,或許在幾年前曾改建了。
  「……一起睡、嗎?」
  我想到洗完澡後等待著我的事件,並仔細地清洗身體,泡到浴缸之中。
  ──她說她有所覺悟了。
  那指的是哪一層面呢?
  雖然說我過著遠離青春的生活,但我畢竟也是男人,對許多事都感到興趣。
  既然已經締結了契約,那麼零奈一定會接受我所有的要求。
  我妄想推倒她纖弱的身軀,身體變得燥熱了起來。
  「不過……那樣的話──」
  ──一定會摧毀她的夢想。
  我無法玷汙零奈的『青春』,雖然她說可以一起睡覺,但不可以做更進一步的事情吧。
  我還想再看到──今早零奈抵達學校時所露出的欣喜表情。
  因此,我也想實現她剩下的兩個『青春』願望,想看看她那時候的表情。
  如此一來……我總覺得我可以藉此得到某種滿足,為此,今晚我必須壓抑自己的心魔──
  這個想法並非來自於正義感或倫理道德,而是為了自己──我用力地說服我自己。
  ──咔嚓。
  「欸?」
  然而此時,我聽見更衣室的門打開的聲音,於是抬起了頭。
  能見到浴室的霧面玻璃門另一側,有個人影。
  「魯格,水溫可以嗎?」
  傳來了零奈的嗓音。
  她似乎擔心我是否能順利洗澡而特地過來一趟。
  「嗯、嗯嗯,剛剛好。」
  其實有點不夠熱,但我還是這麼回答。
  「──那就好,那……我也要進去洗囉。」
  「什麼……?」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並反問道,但見到她在門另一邊開始脫衣服後,我暫停思考了。
  映於霧面玻璃上的膚色面積逐漸增加。
  「喂、喂,為什──」
  零奈不顧我的驚惶失措,打開了浴室的門。
  隨著一股略微冰涼的空氣流進,我聞到一股淡雅甜香。
  「魯格……打擾了。」
  零奈身上裹著浴巾走進了浴室,並「啪噠」一聲關上了門。
  「妳想、幹嘛?」
  我竭力裝出作為魔神魯格的氣勢,詢問她。
  然而,我的視線卻無法離開她自浴巾下伸出的雪白大腿。
  「我盡量多碰觸你比較好,所以一起洗澡比較好吧?而且……不先習慣一下的話,今晚會很辛苦的。」
  零奈面紅耳赤,並坐到浴室用板凳上這麼說道。
  「習慣?」
  我皺眉心想「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我、我們都要一起睡對吧?但我想一定會緊張得睡不著,所以想說先體驗比那更加刺激的事,藉此來麻痺感覺……」
  「什麼麻痺啊──」
  「好了,你別在意啦!這是我的問題。」
  零奈口吻強硬地打斷我的話,並在稍微沖澡後進到浴缸之中。
  「妳真的……要一起泡喔?」
  我別過視線,騰出一個空間。浴缸雖然足以伸長腳,但坐進兩個人的話還是過於狹窄。
  「當然了,如果不碰觸你的話就無法補充魔力,也無法作為今晚的預先演練。」
  零奈以僵硬的嗓音表示肯定,並慢條斯理地將身體泡到肩膀處。
  這是一種兩人比鄰且肩並著肩的狀況。
  彼此的上臂貼合在一起,傳來她的體溫與魔力。
  我斜眼偷窺了她一下,被她雪白的肩膀與後頸奪去了心神。
  而她似乎注意到這件事,偷瞄了我一眼,並有所遲疑地開口道:
  「如果……你想喝我的血的話,可以隨你喝喔,畢竟我們的契約是這樣訂定的。」
  「……我沒那種興趣,而且因為剛才的晚飯,我已經飽了。」
  我趕緊將視線轉向天花板,態度生硬地回應。
  「的確是,而且你還多添了一碗呢。」
  零奈喜孜孜地放鬆了表情。
  此時,她彷彿想起什麼,繼續道:
  「啊,對了,我剛剛聯絡小艾了。」
  我回想起當我透過戒指觀察她的時候,她正操作著手機。
  「有什麼關於車站前爆炸的資訊嗎?」
  「不,她還沒回我。因為有點晚了,她或許已經睡了。」
  「這樣啊……」
  話題無法繼續延伸,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
  因水蒸氣變得迷濛的浴室之中,迴盪著自水龍頭滴下的水聲。
  我旁邊有著一名只圍著一條浴巾且毫無戒心的女孩──而且肌膚相觸……這事實逐漸滲入我心中,使血液衝到頭上來。
  之後我應該怎麼辦呢?
  這樣下去,即使健壯如魔神魯格,也可能會泡到熱昏。
  「我說,魯格……」
  「什麼?」
  我邊感謝她打破了沉默,邊反問道。
  「今天……很謝謝你。」
  「……這是針對今天的哪件事?」
  我不清楚她是針對哪一件事在感激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各種事,該說是全部嗎……最大的就是你叫我出席開學典禮──之後也要去上學……吧。」
  「那並非值得道謝的事。」
  那混入了我的依戀與嚮往等各種情緒──完全出自於私情,雖然表面上說是因為契約等理由,但結果只是將我的心願重疊於她身上而已。
  「但我真的很開心嘛,就讓人家道謝啦,畢竟從明天之後也要受你關照呀。」
  她炫目的笑容令我不禁屏息。
  「我知道了……但別忘了妳還有兩個願望,對我來說,實現它們是很重要的。」
  我壓抑著差點手舞足蹈的自己,並事務性地叮嚀著她。
  「我當然沒有忘記喔,明天是始業式,所以學校又會在中午前放學,我打算在那之後請你實現我第二個願望。」
  「……那就好。」
  我點了點頭,拿起放著的毛巾,若要逃離浴室的話只剩下這個時機了。
  我在水中用毛巾圍起腰部,並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先出去了,妳就慢慢泡吧。」
  由於我在各種意義上都瀕臨極限了,便遮掩著胯下並走出浴室。
  「啊──」
  零奈似乎還打算說些什麼,但我卻順勢關上了門。
  「根本不可能習慣的啊……」
  我扶額嘆息。
  零奈圍著浴巾的身影牢牢刻劃在腦中。
  我迅速擦乾身體,並確信要撐過今晚將變得更加艱難了。
  ──零奈也會覺得這只有反效果吧?
  我擔心著這件事,並穿起飄散著防蟲劑氣味的衣物。
  
  5
  
  零奈的房間位於二樓後方──她父親所住的房間隔壁。
  「在這裡喔……進來吧。」
  她以洗完澡後的紅潤臉色向我示意,我則動作笨拙地踏入房間之中。
  房間大小與傢俱配置和隔壁幾乎相同。
  地面鋪著地板,窗邊放著一張較新的床鋪。
  不過──這裡不同於『普通男性』的隔壁房間,處處可見超自然的元素。
  擺放在書架上的幾乎都是以日文以外的語言撰寫且封面詭譎可疑的書籍,牆上毫無秩序地貼著畫了魔法陣的紙片,地上也散落著似乎會用於儀式之中的道具。
  「對不起,房間這麼亂,這是一間毫無女生感覺的房間吧?距離青春相當遙遠呢……」
  身穿睡衣的零奈自嘲地聳了聳肩。
  睡衣露出的皮膚比制服少,卻能明顯看出胸部與下半身的曲線,讓人不知該看哪裡。
  房中充滿著我在浴室中也聞過的甜香,光是呼吸便能使人心跳加速。
  「……但我覺得這也算青春。」
  我不平靜地這麼說道。
  倘若不知道零奈是一名魔術師的話,會認為這是沉迷於超自然世界的中二病少女的房間。
  無論真假,她的房間能讓人感到她投注於魔術的大量時間與熱情,與我只有電腦、遊戲機以及垃圾的房間截然不同。
  「是、是嗎?但這和我想要的青春截然不同呢。」
  零奈嘴上雖然否定,卻有些開心地搔著臉頰。
  「呃,那就──來睡吧。」
  零奈眼神遊移,試圖尋找話題,卻似乎想不到什麼,而率先鑽入被窩之中。
  接著,她掀開薄薄的棉被,害羞地向我招手,道:
  「來,魯格也過來。」
  「……好。」
  我雖然無比緊張,卻為了不讓她察覺,而裝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並躺到同一張床上。
  ──哇啊,這不太妙吧。
  蓋上棉被後,我便籠罩於甜甜的香氣之中。
  我的肩膀碰到了零奈,於是我趕緊背對著她。
  「對欸,彼此背對著背或許比較好睡。」
  零奈也在我背後轉換姿勢,以背碰觸著我的背。
  為了供應魔力,有所接觸是理所當然,但隔著輕薄布料傳來的體溫卻使我的心跳加快。
  「我關燈囉。」
  電燈似乎為遙控式,隨著「嗶」一道短暫的電子聲響後,房間隨即轉暗。
  之後,暫時維持了一段沉默的時間。
  然而,我一直沒有睡意。腦中輪流閃過於浴室中見到零奈圍著浴巾的身影與現在的睡衣身影,唯有緊張逐漸攀升。
  「──魯格,你還醒著嗎?」
  此時,零奈悄聲對我搭話。
  「對。」
  當我回應後,遂聽見一道悄聲嘆息。
  「我完全睡不著……比一起洗澡時還更加緊張……」
  「對吧。我們彼此彼此。」
  我抱著「果然如此」的心情苦笑,卻立即察覺自己失言了。
  「欸?魯格也一樣嗎?」
  「這是……」
  我不知如何回應,便含糊其辭。如此可能會不小心失去我作為魔神的尊嚴。
  「呵呵──魔神也會在意這種事情啊,總覺得……有些放心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零奈發出了柔和的笑聲。
  「對了,我可以放音樂嗎?自從我有手機後,睡不著的時候,常常會聽音樂呢。」
  「我無所謂。」
  當我同意後,過了一會兒,便開始響起了音樂。
  我似乎有聽過,這是──
  「……是艾鐸推薦的樂團的歌嗎?」
  我回想起設置於大樓牆面上的大型電子廣告牆中播放的女子樂團MV。
  「對,我剛才去下載了。」
  「的確不差呢。」
  「嗯,不錯吧。」
  我倆默默地聽著歌曲,這次的沉默並不令人感到痛苦。
  當歌曲播完後,零奈平靜地道:
  「那這次就真的要睡囉。」
  她的嗓音柔和,令人明白她不再緊張,我也因此平靜了一些。
  「好。」
  現在感覺能睡得著,我也點了點頭。
  「晚安,魯格……我的、魔神。」
  她所呢喃的就寢時話語彷彿略帶祈禱般的語調。
  
  6
  
  過了熄燈時間的夜間醫院。
  一名少女於個人房的床上聽著巡視走廊的護理師腳步聲,並望向了窗戶。
  窗簾縫隙之間能見到夜空中有著唯有魔術師能見到的紅色凶星──『黃昏之星』正不祥地閃耀著光芒。
  「艾鐸西亞斯……妳現在在哪裡──」
  少女嗓音細弱地低喃。
  並回想起──與那嬌小魔神命運般的邂逅。
  
  自己原本即知道世界將邁向末日,所以便盡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唱歌』。
  然而,當黃昏之星閃耀凶芒,少女接受命令前往作為戰鬥舞臺的第七圈•傲慢──皆淵市後,她能保有自由的時間結束了。
  自己已經有所覺悟,未來將作為一名魔術師,為了家族血統而奮戰。
  並非管理者的旁系魔術師即便參加『末日』之戰,勝算也很低,但她打算捨棄一切挑戰。
  然而,抵達這座城鎮的夜裡──於召喚地點的自然公園一角,現身於少女眼前的魔神說:
  
  『吾為魔神艾鐸西亞斯,吾喜歡妳的歌,妳是一個配得上與吾一同為惡的歌手。』
  
  外表為年幼女童的魔神期望少女『唱歌』,催促她拾起原本試圖丟棄的東西。
  既然身為魔術師,她當然知道艾鐸西亞斯的大名。
  她是被記載於世界最有名的魔導書之一《所羅門的小鑰匙》中的古老魔神。她能操縱樹木,役使無數僕從,毫無疑問為一名真魔。
  即便她不是『君王』,但以少女這種旁系魔術師的召喚結果而言,可謂最高等了。
  不過,少女感到疑惑。
  她雖然知道艾鐸西亞斯喜好音樂,卻認為魔術師的素養與『歌唱』無關。
  「謝謝您回應我的召喚,但我的歌聲──無法派上任何用途喔?」
  少女自嘲地道,但艾鐸西亞斯卻搖晃著肩膀笑著。
  「哈哈哈,妳在說什麼?妳所唱出的歌聲不就是一種最上等的邪惡嗎?」
  「我的歌是……邪惡?」
  這使得少女感到困惑。
  「善惡將依時代改變,在視音樂為迷惑民眾並使其墮落的『惡行』的世界中,吾為最邪惡的存在,並為君臨世界的魔奏師,所以妳就盡情歌唱吧,吾主。妳歌中的魔力最能滿足吾。」
  艾鐸西亞斯這麼說,並高舉雙臂,公園的樹木隨即一陣騷然並蠢蠢欲動──逐漸化為散發光芒的金屬假人。
  假人的手臂形狀各不相同。上臂有著孔洞,其維持著規律性的間隔。
  當少女注意到那是『樂器』時,艾鐸西亞斯遂揮下雙手。
  下一秒鐘,樂聲響起。
  夜晚的公園之中開始迴盪起出色的和聲。
  艾鐸西亞斯邊『指揮』,邊瞄了少女一眼。
  僅只如此,兩人便心意相通。
  少女將『歌聲』融入魔神樂團所演奏的樂曲之中。
  少女的『末日』就此展開。
  
  
  少女回想起那宛如奇蹟的一晚以及縈繞於耳邊的優美音色,如祈禱般低喃:
  「我……不會放棄一切,也不對任何事死心,會作戰到最後一刻,所以……請妳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喔……小艾。」
  
  
  
  第三章 放學後的劫難
  
  1
  
  『距離關閉提爾納諾的伺服器還有一分鐘。』
  遊戲公司的語音廣播響徹所有地區。
  尚未登出的玩家們聚集於主大門之前,興高采烈地討論著遊戲之中的點滴回憶。
  我則從城鎮最高的鐘塔上獨自眺望著這一幕。
  我身為單打獨鬥的PK,並沒有親近的夥伴,雖然說……我因為五花八門的理由而受人糾纏,但基本上所有玩家都是我的敵人。
  因此,主大門前的熱鬧人潮之中並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獨自目睹著世界終焉。
  城鎮上空顯示出倒數計時,一步步地接近於零。
  ──還有三十秒。
  我望著提爾納諾的剩餘壽命,心想──位於這裡的五年之中,我到底得到了些什麼?又留下了些什麼呢──
  經驗值、技能熟練度、最強等級的武器與防具、限量道具,以及魔神這個職業。
  構成『魯格』的一切即將全數消失殆盡。
  不是魯格的話,我又將成為『什麼』?究竟該何去何從……
  我得不到答案,這時,倒數計時數到零──世界為之靜止。
  
  
  當我醒來時,已經見不到零奈的身影。
  但背後依然殘留著她的體溫,我感到全身上下充滿了魔力。
  我確認自己依然是『魔神魯格』,並嘆了一口氣。
  我雖然從夢中甦醒了,卻仍有一種身在夢鄉的感覺。
  我撐起身體,並離開床鋪。
  當我深呼吸後,腦內便因甜香而麻痺。
  明明在這房裡待了一晚,但嗅覺並未變得遲鈍,仍清晰地感受到零奈殘留的餘香。
  這樣下去,可能會升起什麼特殊的感覺,我迅速走出她的房間。
  ──剁剁剁剁剁……
  此時,樓下隱約傳來菜刀的聲響。
  零奈應該正在幫我做早餐吧。
  當我繭居在家時,每當早晨來臨,我都感到歉疚,因為我瞭解我又將再度重覆對雙親而言毫無價值的一天了。
  不過,我今天有事可做了。
  我要保護零奈前往學校,並於放學後實現她的第二個願望。
  有人需要我,我有了『想做』的事了。
  因此,我的心情相當輕鬆。
  我受到飄來的香氣引誘,而走下了樓梯。
  
  2
  
  「──今天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呢。」
  我走在通往皆淵高中校門的櫻樹大道上,這麼低語。
  「對啊,能和小艾停戰真是太好了,雖然說她還沒回我訊息,讓我有點在意……」
  零奈拿出手機,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
  自從昨天聯絡之後,對方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她說要去看看爆炸現場,是否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她被另一個魔神幹掉了。」
  「欸欸!?怎、怎麼會……」
  我對感到震驚的零奈淡淡地說道:
  「這有可能吧,要是他們同歸於盡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等等,魯格,那根本不是最好的結果。大概只有小艾會說要和我這種廢柴魔術師合作了啊,其他基點也有『君王』等級的魔神,所以我們必須和小艾好好相處!」
  見零奈一臉生氣地提醒我,我驚訝地望著她,道:
  「……的確,也有這種看法呢,妳意外地很精明嘛。」
  「意外是什麼啦,不過要是你沒對我說『去上學』的話,我或許也不會考慮到那麼遠以後的事了吧。」
  零奈嘟著小嘴嘀咕道。
  「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麼而反問她。
  「因為在我繼續上學的期間內,契約就不算完成了吧?這樣的話,就算實現了另外兩個願望,我也不會被魯格吃掉之類的吧?」
  ──話說回來,零奈竟然擅自這麼曲解契約呢。
  她與我締結契約時,說要獻上自己的靈魂與血肉,意即當契約履行時,她就有覺悟會失去這一些。
  我只是被她對青春懷抱的強烈心願所感動,而締結了契約,等契約履行之後,我也不打算奪走她的性命。
  然而,零奈心中卻認為自己的人生會止於三個願望實現之時。
  「……沒錯,如果妳不想死的話就乖乖上高中,之後最好也去讀大學。」
  我輕易即可解開她的誤會,卻覺得消除契約也不太對,總之便先這麼回答了。
  聞言,零奈哈哈大笑。
  「呵呵,等到那時候現在的世界就毀滅了啦。不過。謝謝你,會建議人去上大學的魔神一定只有魯格了。」
  零奈滿心歡喜的側臉莫名地令人感到耀眼,使我不禁看得入迷。
  然而,當我倆穿越校門,走向換鞋區的途中,我注意到了視線。
  ──嗯?
  感知敵意技能並無反應,但一名站在換鞋區旁的女學生筆直地望著我。
  我記得她,那是我昨天在校舍後方幫助過、名叫羽井戶夕陽的少女。
  「……糟了。」
  她在我說自己是『阿久津恭也』時反應激烈,甚至試圖追上我,她一定是為了找我才埋伏在這裡的吧。
  「魯格?」
  零奈聞言愣了一愣,我則迅速對她說:
  「那我就和昨天一樣在學校裡提防四周,妳今天要和別人說說話再放學喔。」
  我見到羽井戶轉向了我,便輕輕對零奈揮了揮手,離開現場。
  我繞到中庭,這裡卻與昨天不同,四處都有學生。
  這是因為今天是始業式,所以二、三年級也來上學了吧,這樣我就無法使出跳上屋頂這一招了。
  當我猶豫不決時,羽井戶奔跑著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沒辦法了,就聽聽她要說什麼吧。
  會讓我感到困擾的是被發現並非這裡的學生,而被教師趕出校門。如果對像是學生的話,總有辦法蒙混過去。
  但由於我不想過於醒目,便移動至校舍後方等著她。
  「啊──呀……啊哇哇哇哇!?」
  羽井戶在轉角處遇上了我,便急忙停下腳步,卻無法止住跑步的慣性──只見她胡亂揮舞雙手後,當場跌坐在地。
  並且因為跌倒而露出了粉色調的內褲。
  ──又、又來了。
  這種出其不意的偷襲對心臟不好,真希望她不要這樣。
  「不要緊吧?」
  我撇開視線,並對她伸出了手。
  「是、是的……對不起,謝、謝謝你。」
  羽井戶有些遲疑,但依然握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接著,她害羞地低頭,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這陣尷尬的沉默跟昨天一模一樣。
  「那,妳有什麼事嗎?」
  我判斷這樣下去將沒完沒了,便詢問她有何貴幹。
  她顫抖了一下身體後,畏畏縮縮地抬起了頭,從長長的瀏海之間凝視著我。
  「那、那個……我有事……想問你。」
  她的嗓音雖然因為緊張而僵硬,但並未移開視線。
  與乖巧老實的外表相反,她似乎意志堅定。
  「想問我?」
  「對……你昨天、為什麼說你是『阿久津恭也』呢?明明幫助了我,為什麼……」
  ──她在說什麼?
  這種說法彷彿我稱呼自己為『阿久津恭也』,與幫助她這件事本身矛盾一般,而我並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當我不知應該如何回答而沉默不語時,羽井戶則繼續道:
  「既然你說得出阿久津先生的名字,就表示你是在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還幫了我……對吧,真沒想到在這座城鎮裡會有這樣的人……」
  她表情苦澀地摀著自己的胸口,眸中浮現出用盡全力的神色,道:
  「我非常開心……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所以說,我唯獨不想連累你……!」
  「連累……喔喔,妳是在擔心昨天那群傢夥會不會盯上我啊?放心吧,如果他們敢怎樣的話,我會加倍奉還的。」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羽井戶究竟是『誰』。
  因此,我不太明白她所說的話,但總之先這麼回答。
  然而,她卻心急如焚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我突然這麼說,你或許無法相信……今天這城鎮一定會發生大事的,所以──放學後希望你馬上離開這座城鎮!我求求你了……!」
  羽井戶用力地朝我低頭鞠躬,並苦苦哀求。
  「大、大事?要我離開這座城鎮到底是──」
  不過,我仍舊感到困惑不已,見狀,她握緊小小的拳頭,擠出嗓音詢問我:
  「你知道昨天車站前的爆炸事故嗎?」
  「嗯嗯……」
  我回想起零奈幫忙調查的新聞內容,並點了點頭。
  據說有許多人被送進醫院了。
  「被捲入該起案件的都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你記得嗎?就是昨天包圍我講話惡毒的那些人……」
  我的背脊忽然一震。
  這並非敵意,但露出自嘲笑容的羽井戶卻隱約散發出某種駭人的氣息。
  「那該不會是妳做的吧?」
  「不是,我那時候已經回家了,但……那卻是我所『期望』的結果。」
  「什麼意思?」
  「……之前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當我剛來到這座城鎮時,地方電視台的記者就來訪問我……我被問了非常沒禮貌的問題。」
  地方電視台……我猜到了一點,並慎重地詢問道:
  「那間電視台就是發生火災的那間嗎?」
  最近皆淵市中所發生的案件──零奈列舉的項目之中即有這項。
  「對,那是在他們來採訪我之後馬上發生的。附帶一提,那個記者好像身受重傷,包含其他小事在內的話,還有許多……被我『詛咒』的人都會遭到摧毀,會被惡魔……所摧毀。」
  「惡魔?」
  ──而且,她說『詛咒』?
  我皺眉後,羽井戶則露出了苦笑。
  「你一定會覺得我精神不正常吧,不過……這是真的,因為是真的,所以請你快逃。求求你了……等到明天,你就會知道我所說的是真的了……!」
  羽井戶再度對我深深一鞠躬,此時鐘聲響起。
  她不疾不徐地恢復姿勢,並順勢背向了我。
  「那、那麼,我先走了……!」
  「喂、喂!」
  我匆忙地喊住試圖離去的羽井戶。
  聞言,她並未回頭,僅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事到如今,我竟然能理解哥哥的心情了……還真是諷刺啊,像阿久津先生那樣的人是否也會出現在我面前呢?」
  「妳說什……」
  由於她忽然又提到我的名字,害我感到十分困惑。
  但她並未進一步說明,便逕自離開校舍後方了。
  我本想去追她,但見到迴廊上有教師的身影,便急忙退回校舍後方。
  「……羽井戶夕陽,她到底是誰啊?」
  我靠著校舍牆壁,道出了腦中的疑惑。
  她說的惡魔,該不會是指魔神吧?如此一來,她便與零奈一樣,都是魔術師!不對,如果是這樣,她應該會立即察覺到魔力,進而發現我是魔神才對。
  「如果她所說的是真的,那惡魔就是引起最近城鎮中案件的元兇了……還有,對她來說『阿久津恭也』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確定從未見過她,也並未聽過這極具特徵的姓氏。
  總之,目前的情報量不足。
  「要問誰好呢……」
  昨天包圍羽井戶的學生們似乎認識她,我無法仰賴不諳世事的零奈,所以覺得若去詢問其他學生,大抵便能瞭解真相。
  然而,因為鐘聲響了,所以這附近並無其他學生。
  ──感知氣息。
  不過,當我嘗試搜尋氣息後,找到了一個人。
  「又蹺課了啊。」
  我傻眼地低喃,並伸手攀向校舍牆壁。
  
  
  「只要有肌肉的話,意外能做很多事呢……」
  我僅靠手指與手臂的力量便爬上了垂直的校舍牆壁,發出了讚嘆的嘆息聲。
  這雖然是昨天脫口而出的藉口,但實際試了試後,發現並沒那麼難,粗糙的牆面凹凹凸凸,不必擔心沒有施力點。
  然後,我見到一名少女自水塔後方偷窺著我,由於她正在看,所以我今天無法跳上屋頂。
  「哇,你真的又爬上來了!?什麼啊?你很閒喔?」
  身為學生會雜務專員兼天文社社長的二年級生•水瀨一臉傻眼地道。
  「妳才是,今天為什麼也在屋頂上?今天是始業式吧。」
  從昨天起就是這樣,我不知為何對她絲毫不會感到膽怯,即便不扮演魔神魯格,也能自然而然地對話。
  「吵死了,這是我個人的自由吧,話說……我看到你昨天從屋頂上跳下去了。」
  她訝異地望著我平安無事的雙腿,並瞇起了雙眸。
  「……我只是迅速地爬下了牆而已,直接從這裡跳下去的話,一定無法毫髮無傷吧。」
  由於她應該沒見到我著地的那瞬間,所以我便強勢地回答了,但今後必須多加小心才是。
  「也罷……那倒也是,你不要再那樣了,要是你掉下去摔死的話,我就會被懷疑是殺人犯欸。」
  「──聽妳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什麼的確是啦!話說我光是和男生兩人一起待在這裡,要是被發現的話就會被說三道四的欸。」
  水瀨手扠腰並瞪著我。
  「那為了不要被發現,妳是不是不要那麼大聲比較好?」
  我這麼回覆後,她便如大夢初醒般地摀著自己的嘴。
  「……都是你的錯啦,快出去啦。」
  她一臉不甘心地走了過來,並悄聲咒罵著。
  「無法從命,我今天都打算待在這裡。」
  但我心想如果她每次都在這裡的話,就必須尋找其他可以藏身的地點。
  「你這不良少年。」
  「我們彼此彼此吧。」
  「我只會蹺掉始業式,蹺課就……只有偶爾為之啦。」
  水瀨有些尷尬地撇開了視線。
  「妳有什麼不想出席始業式的理由嗎?」
  「那又和你無關──不對喔,搞不好有關。」
  她雖然反射性地想甩開我,但彷彿想起什麼似地直勾勾地盯著我。
  「喂,你……和羽井戶是什麼關係啊?」
  「欸?」
  我原本打算詢問水瀨有關羽井戶的事,卻沒想到她先提出了這個名字,令我感到困惑。
  「你昨天去幫她了吧?什麼?你該不會是她的男朋友吧?」
  「……不是,我只是單純因為那種事讓人惱火,所以去阻止了而已。我根本不認識她,妳認識她嗎?」
  我心想這機會不錯,於是詢問了水瀨。
  「啥?你怎麼可能不認識羽井戶?只要是住在這城鎮的人──喔,你是外地來的啊?」
  「嗯,算是吧。」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這對居住於皆淵市的人而言似乎是一種常識,但一直繭居在家的我彷彿住在其他世界。
  「那就沒辦法了,那在十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概只有這座城鎮會刻意在學校裡教羽井戶事件的吧。」
  「羽井戶事件?話說有人叫羽井戶罪犯啊……她做過什麼嗎?」
  我這麼詢問後,水瀨即露出苦笑,並搖了搖頭,說:
  「沒有,我不是說是十年前嗎?那時候她才幾歲啊。」
  她聳了聳肩,目光彷彿看著遠方,述說著:
  「引發事件的是她的哥哥──羽井戶靜夜。一個無所事事的二十歲啃老族。那傢夥啊,購物中心前面不是有條大馬路嗎?他當時忽然在那裡發瘋,拿刀亂砍身旁的人。」
  「是隨機砍殺案、嗎?」
  我回憶起依然身為『阿久津恭也』時,最後見到的場景。
  那似乎的確是在購物中心附近,十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嗎?不對,該不會……
  當我腦中浮現出某種可能性時,水瀨點了點頭。
  「對,不過位於附近的『十五歲少年』卻壓制住了他,所以沒造成大量死傷,雖然有許多人受傷,但只有那個少年過世。」
  此時,她忽然用力地握緊拳頭。
  ──她為什麼要露出這麼遺憾的神情?
  我心中浮現各種疑問,但水瀨的表情最令我感到在意。
  我其實應該對『十五歲少年』這一點感到震驚,但不知為何並未感到震撼。
  這或許是因為我之前所感覺到的各種微小突兀之處,終於全部得到解釋了吧。
  「然後,那少年就被當作英雄,被警方和市長之類的表揚……最後甚至還為他蓋了紀念碑……真是愚蠢,死掉的人才不會因為那種東西而感到開心咧。」
  她憤憤地怒罵道,卻又回過神來,撩起頭髮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你想知道的是羽井戶的事吧。總之,簡單來說,那少年愈是受到吹捧,犯人的臭名就更加遠播,這城鎮裡的學校中都會在預防犯罪的課程中提到這起事件,因此所有人都知道羽井戶靜夜這個名字,他們家無法繼續住在這城鎮,好像就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雖然有幾件事需要確認,但我選擇先完成我最初的目的。
  「他妹妹卻回來了啊。」
  我這麼說後,水瀨用力點頭。
  「沒錯,如果大家不知道實情,會發生昨天那種情況也是無可奈何的呢,畢竟……人們會害怕嘛。」
  水瀨這麼低喃,我感覺到她眸中搖曳著恐懼以外的某種情感。
  「聽妳這樣說,妳就知道實情了?」
  「算是吧,我好歹也算是學生會幹部,有去問過老師之類的,所以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但那不是可以隨便對毫無關係的人說的內容……」
  我認真地拜託支吾其詞的她,道:
  「拜託妳,告訴我吧。我或許──並非毫無關係。」
  她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我後,微微嘆了口氣。
  「……我搞不太懂,但你好像沒在說謊,所以就告訴你吧。據說羽井戶一家人在搬家後就集體自殺了,不過只有她──羽井戶夕陽活了下來,之後她就被親戚踢來踢去。最後又回到了這座城鎮(起點)。」
  「她在這城鎮裡竟然還有親戚啊。」
  我感到意外並這麼說後,水瀨則苦笑著道:
  「因為是媽媽那邊的親戚,所以不是姓羽井戶。但也因為這樣變得更加敏感。羽井戶夕陽並非住在那個親戚家裡,而是被迫住到附近的公寓中獨自生活,有點可憐對吧。」
  我不明白水瀨之所以語帶諷刺的心理,皺起眉頭問:
  「但妳好像不怎麼同情她呢。」
  「……這是當然,話說在這間學校裡最討厭羽井戶夕陽的大概就屬我了。要是見到她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來,所以昨天和今天都像這樣──」
  她煩躁地說著,但中途卻頓了一頓,並搖了搖頭。
  「沒事,你別在意,那──我在始業式結束前都會在這裡睡覺。」
  她這麼說著,並試圖回到水塔後方。
  「啊,稍等一下,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是什麼?」
  本以為她會無視我,卻乖乖停下並反問我。
  「現在是西元幾年?」
  「啥?那是什麼問題啊,今年是──」
  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並說出今年的年份。
  不過,那對我而言,卻是充滿衝擊性的答案。
  雖然我早已預料到了……答案卻仍然比我想像的更加衝擊。
  這是因為她口中說出的年份比我所想像的數字還多了十年。
  ──這樣啊,這裡是十年後的世界啊。
  我在心中道出這項事實。
  提爾納諾結束營運是在四月九日,我離家遇到隨機殺人犯、遭刺也在同一天。
  我作為魔神魯格受到召喚是四月十一日,我原以為只過了兩天──但實際上卻過了十年。
  零奈之所以不知道隨機殺人案,並不是因為她都窩在地下室,而是因為兩天前根本沒發生任何事。城鎮有了大幅度的改變,也並不是因為我宅在家裡五年所造成的空窗期,而是因為距離那時候已過了十年,然後……
  ──我果然死了啊。
  於十年前的隨機殺人案中遇害的十五歲少年,一定就是我了。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像很差欸。」
  水瀨喊著茫然若失的我。
  「妳別在意,我本來就是這樣。」
  我也無法說出事實,只能撇開視線敷衍過去。
  「……這樣喔,算了,也沒差啦。」
  水瀨並未繼續追問。
  然而,當她試圖離去時卻停下了動作,有些遲疑地詢問我道:
  「你會不會鄙視我啊?」
  「欸?」
  我心想「這是在問什麼?」,並盯著她的臉瞧。
  「因為我剛剛說我討厭羽井戶夕陽,仔細想想,你幫了她……聽我說這些應該會不開心吧。」
  「不,那是──」
  我試圖否定,卻發覺自己的確對她的話感到不對勁,因此選擇老實回答。
  「……的確是,她本人並沒有做過什麼,但妳卻討厭她,這樣的確不太好。」
  「對吧,不過,我也有我的理由,只有我有討厭她的資格喔。」
  她口氣強勢地說道,跳到較粗的水管上,以單腳取得平衡。
  因為這樣,她的裙襬輕飄飄地揚起,藍色內褲瞬間闖入我的眼簾之中。
  我雖然心跳了一下,現在卻更加在意水瀨從未有過的虛幻表情。
  
  
  
  「資格?」
  我反問後,她則搖搖晃晃地走在水管上,並回答:
  「在羽井戶事件中遇害的少年,名字叫做阿久津恭也──」
  「……嗯嗯。」
  我五味雜陳地應和著。
  「我的姓氏原本也是阿久津。」
  「啥?」
  但她出乎意料的話語令我一時發出怪聲。
  「我爸媽離婚,之後又再婚……所以我變成水瀨了,原本的名字是──」
  阿久津紗紗良。
  那是我當時才年僅六歲的妹妹的名字。
  她自嘲地笑了笑,幾乎沒有留下當年的樣貌。
  
  3
  
  今天的課程於始業式與班會後便結束,我像昨天一樣在鞋櫃前與零奈會合。
  「魯格,你怎麼好像很累的樣子?怎麼了?魔力耗盡了?」
  零奈一見到我,就擔憂地望著我的臉。
  「如果會覺得不舒服的話就糟了──嗯,必須增加接觸面積,快速補充魔力!」
  零奈表情焦急地說道,並忽然從正面抱緊了我。
  「嗯啊!?」
  兩坨渾圓壓向了我,那種柔軟、溫度以及掠過鼻腔的甜香令我腦中一片空白。
  但我一聽到周圍學生的譁然驚叫,隨即恢復了神智。
  「不、不要緊,魔力很夠,這是我個人問題,所以妳別在意。這樣太醒目了,還是快走吧。」
  我強行拉開零奈,並迅速離開現場。
  「真的?沒事嗎?你沒有勉強自己?」
  儘管如此,零奈依然擔憂地詢問著我。
  「我真的沒事。」
  我只是還無法整理好心情而已。
  水瀨在那之後就躲回水塔後方,等始業式結束後,便立刻離開了屋頂。
  真沒想到那個愛蹺課的女高中生就是我的妹妹──紗紗良。
  我雖然也對那起隨機殺人案已過了十年的事實感到震驚,但親人成長的模樣卻令我更感衝擊。
  她說爸媽離婚又再婚了,她恐怕是跟著媽媽吧。這樣的話,我所居住的家變得怎樣了呢?
  腦中陸續地湧出各式各樣的疑問,但我卻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
  「話說我有要問的事,妳知道羽井戶夕陽嗎?」
  我邊走邊問,零奈微微露出緊張的神色。
  「……嗯,她和我同班──而且從開學典禮時其他人就在討論她,我也很清楚……她哥哥所引發的那個事件。」
  她雖然點了點頭,但嗓音之中聽起來混雜著種種情緒。
  我今天警戒零奈身旁狀況時,也發現羽井戶與零奈為同班同學這件事。
  ──現在想想,昨天幫助羽井戶後,就應該先問問零奈了。
  「那個羽井戶警告我說今天會發生大事,要我趕快離開這城鎮。」
  「什、什麼意思?」
  我對疑惑的她說明瞭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昨天幫助了她,以作為謝禮的形式得到了警告,並聽她說了奇怪的事。
  「……也就是說,羽井戶說最近城鎮裡發生的案件──包括昨天的爆炸──都是她自己所希望的事。惡魔會去摧毀她所詛咒的人。」
  「惡魔……那該不會是──」
  零奈以驚訝的表情低喃著。
  「對,實現召喚主願望的惡魔……就像妳和我一樣呢。」
  我用力點了點頭,眺望著接連於校門之後的櫻花行道樹。
  ──感知敵意與感知危機技能沒有反應。
  也沒有像昨天艾鐸那樣大得不自然的氣息出現。
  「魯格覺得羽井戶同學的惡魔就是小艾說的『另一個魔神』嗎?」
  「……我不清楚,但羽井戶的身邊──學校附近沒有類似魔神的氣息。因為我一直處處提防,所以不會弄錯。而且,羽井戶也沒發現我是魔神。」
  聞言,零奈摀著嘴道:
  「如果羽井戶同學沒發現魯格並非普通人類的話,我想她就不是魔術師了。但如果她有魔力的話……不知道自己屬於魔術師家族的普通人,或許也有可能偶然召喚出魔神。」
  「魔神是能偶然被召喚出來的嗎?」
  我之所以受到召喚更像一場錯誤,但召喚主並不知道儀式本身的話,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是在刻劃於基點上的六芒星頂點──像我家那樣的召喚點上,就有可能喔。啊,當然,就算能夠召喚,感覺也是不完全的,而且如果那是只有管理者才能操控的『君王』魔神,失控是理所當然的。今天這座城鎮或許真的會發生大事。」
  我見到零奈表情嚴肅地低語,於是這麼提議道:
  「那我們今天就依循她的警告離開城鎮嗎?」
  「欸?」
  她愣了一愣,我則說:
  「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的話,就能判斷是羽井戶在役使魔神,妳的目的是享受『青春』生活,並不需要冒這個險。」
  「也沒錯……」
  我們穿過櫻花大道來到大馬路上時,她停下了腳步。
  「──不,那樣果然不好。」
  「為什麼?」
  「萬一發生了會讓這座城鎮天翻地覆的事情────以此為契機導致『末日』開始……我的『青春』就無法實現了,而且你也不喜歡連累大量民眾、造成犧牲吧?」
  「不,我沒──」
  當我打算搖頭表示我並非好人時,腦中卻閃過了紗紗良的臉。
  如果像零奈所說的,發生足以讓城鎮毀滅的事件,她也無法倖免於難吧。
  我對那個當我繭居在家時,因為害怕我而幾乎不敢靠近我的妹妹並沒有多少感情,明明如此,我卻對丟下她不管感到些許抗拒。
  「你看,果然你也是這種人。」
  零奈笑盈盈地凝視著僵住的我,並拉著我的手臂。
  然而,那並非她家的方向。
  「喂,妳要去哪裡?」
  「我說了吧?今天要請你幫我實現第二個願望,就算有我們在,或許也無法阻止那件『大事』發生,所以要趕緊實現我的願望啊!」
  這句話令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零奈絲毫未放棄實現自己所期望的『青春』,卻同時對敗北有所覺悟。
  如果那是她考慮後所選擇的道路,那麼我也無法繼續說三道四了。
  「……妳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我心想自己還不知道願望的內容,於是加以詢問。
  聞言,她就轉向了我,滿面笑容並精神抖擻地回答:
  「是去購物喔!!」
  
  
  位於車站西大門的大型購物中心是我宅在家期間所蓋好的設施。
  我經常見到投遞到我家的廣告傳單,卻從未進去過。
  十年前,我的確往購物中心走去,但在抵達之前便被捲入隨機殺人案之中。
  ──那確實是在這附近吧。
  我與零奈並肩走在大馬路上,並環顧四周。
  由於現在是平日的中午,所以有許多出來用餐的社會人士,顯得相當熱鬧。
  我是在這麼明朗又充滿活力的地方失去性命的啊。
  ──話說,紗紗良說有紀念碑之類的東西。
  我有些在意而試著尋找,但在找到類似的東西之前,零奈就拉著我的手說:
  「魯格,你看!可以看到了喔!」
  零奈指著前進方向上一間巨大的六層樓建築物,並大步流星地往前邁進。
  ──算了。
  即使我見到刻著阿久津恭也名字的紀念碑,也只會覺得突兀吧。
  我在現實世界中是一條被趕出學校的喪家之犬,在遊戲中則是不斷狩獵其他玩家的魔神,這種人怎麼可能成為英雄。
  「妳說要去購物,是要買什麼?」
  我與她一同走進購物中心裡,並詢問道。
  「當然是衣服啊。」
  「……這是當然的喔?」
  我搔著頭,心想「原來對女孩子來說是這樣的啊」。
  「我要買我現在覺得最可愛的衣服,我也會稍微參考你的意見,所以你要認真陪我喔。」
  零奈瞄了一眼樓層介紹,並搭上正對門口的手扶梯,女性服飾似乎都集中於二樓。
  「稍微、嗎?……總覺得很格格不入呢。」
  我咕噥著,卻強烈意識到與她牽在一起的手。
  這雖然也兼具補給魔力的功能,但這麼做彷彿在約會一樣,真不敢相信原為繭居族的自己正在體驗這種事。
  零奈的手又小又軟,令我猶豫著能否用力。
  「啊!那或許感覺不錯!」
  她絲毫不知我的心情,毫不客氣地握著我的手,衝進第一家店裡。
  「魯格!這個怎樣?」
  她拿起滾了荷葉邊的白色洋裝,詢問我的意見。
  那套衣服相當適合長相不似日本人的她。
  「……不錯。」
  但我處於魔神模式,無法老實提出感想,於是淪為這種彆扭的回答。
  「真的?那我去試穿看看!」
  儘管如此她還是開心地笑著,窩進試衣間裡,留下我一個人。
  即使我想打發時間,附近也都是女裝,不太適合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我在意著店內其他顧客的視線,於試衣間前雙手環胸,表現出在等待女伴的模樣。
  ──與女生約會的人,每次都要品嚐這種等待的滋味嗎?
  這樣的話,『青春』也不輕鬆呢。
  我感到多少認識了現實,並嘆了一口氣。
  「魯格,你在嗎?」
  「……嗯嗯,在喔。」
  「我穿好了,所以要開門囉,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你就簡潔地說第一眼的感想吧!」
  「瞭解。」
  店員聽著我們的對話並露出了微笑,令我不禁冷淡地回答。
  「那我要出去囉──」
  零奈「唰──」地用力拉開門簾,露出穿著洋裝的身影。
  「不錯。」
  「禁止說和剛才一樣的感想!難得人家都穿了,要用其他講法!」
  我明明依照她的要求回答了,卻不知為何受到抱怨。
  以魔神口吻難以做出正面積極的回答,我拚命動著腦筋尋找其他說詞。
  「……這套衣服很適合妳,有種和穿著制服時不同的魅力。」
  「────」
  當我忍著羞恥心並敘述感想後,零奈便滿臉通紅地不發一語。
  「喂,怎麼了?」
  「……也不可以像這樣說出超乎我預料的話!和制服不同的魅力……也就是說,你覺得換衣服之前的我也不錯嗎?」
  零奈連珠炮似地詢問,我則撇開視線並點了點頭,說:
  「……我不否定。」
  「魯格這個……笨蛋。」
  零奈的臉變得更紅,並再度躲回試衣間中。
  過了一會兒,她換回制服走了出來,比剛才多了幾分猶豫地牽起我的手,並用力地拉著我。
  「總之,先保留這件洋裝,我們再去看看其他的。」
  「……瞭解。」
  由於零奈的眼神莫名地銳利,所以我也多少有些受到震懾而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一樣去逛了其他店家。
  她試穿了多套衣服,並尋求我的意見,我為了不影響她而努力以平淡的語句回答,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不太滿意。
  最後,她選的還是一開始穿的那件洋裝。
  她在店內換穿成洋裝後,將裝著制服的紙袋交給了我,原地轉了一圈。
  「怎、怎麼樣?可、可愛嗎?有……魅力嗎?」
  她以有些緊張的嗓音詢問,我也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變尖,說道:
  「嗯嗯,有魅力。」
  「──這樣啊,選這套衣服真是太好了。」
  零奈鬆了一口氣,並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樣就完成第二個願望了?」
  「嗯……!」
  零奈品嚐著喜悅,點了點頭。
  那是她第一次去上學時所露出的燦爛笑容。
  ──啊,我果然想看到她這樣的笑容呢。
  心中湧起某種熱流,使我瞭解到自己也與她一樣開心。
  「很──好,就這樣一鼓作氣實現最後的『青春』吧!」
  零奈宛如在為自己注入幹勁似地緊緊握拳。
  「那是今天就能完成的事嗎?」
  我心想進度真快,並詢問道。
  「沒錯。那是只要想做的話,隨時都能實現的事……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自己打扮得最可愛時去做,所以才把它放在最後。」
  「買衣服也是為了那個所做的準備啊。」
  我理解地低喃。
  「那,妳最後的願望是什麼呢?」
  「就是──」
  咕嚕~……
  正當零奈打算回答時,她的肚子就發出了可愛的聲響。
  話說回來,我們因為熱衷於選購衣服,還沒吃午飯。
  「總、總之邊吃午飯邊說吧。」
  零奈羞紅了臉頰,這麼提議道。
  
  4
  
  我與零奈在位於購物中心四樓的美食區用著遲來的午餐。
  零奈基於過去從未吃過的理由而點了漢堡,我也啃著一樣的餐點。
  「好、好好吃!不過……總覺得直接用手拿著吃有種不道德感……這、這是正常的吧……?」
  零奈窺伺著四周的狀況,詢問了我。
  「嗯嗯,其他人也都這樣吧。」
  我點了點頭後,她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太好了……不過,果然還是有點害羞……魯格,你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喔。」
  零奈羞紅了臉說,我則苦笑著回應道:
  「瞭解。」
  我無可奈何地撇開視線吃著漢堡,但零奈本人卻三不五時瞄向我。
  她似乎在尋找開啟話題的時機。應該是要說剛才提到的『最後的願望』,所以我等著她開口。
  「那、那個,魯格……」
  當漢堡的大小變得可以用單手拿著時,零奈終於對我說話。
  「……什麼?」
  老實說,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但心想「催促她也不太好」,便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反問道。
  「你覺得青春是什麼啊?」
  「這真是個哲學性的問題呢。」
  突然聽見困難的問題,我皺起了眉頭。
  「啊,呃,我不是想問它的定義啦──我只是想知道,一提到青春大家就會想到什麼。」
  零奈趕緊補充,並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
  「聽我的意見好嗎?我可是魔神喔。」
  「嗯,讓我聽聽你的想法。」
  零奈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
  聽她這麼認真地說,我也無法回應過於隨便的答案。
  我思索了一會兒後,這麼答道:
  「……追逐著某種夢想,和朋友遊玩,嘗試戀愛──我覺得這些東西都叫做青春。」
  這全是我所沒有體驗過的事。
  聞言,零奈朝我探過身來。
  「那麼魯格,如果要從裡面選一個的話呢?在夢想、朋友、戀愛之中,最像青春的是哪一個?」
  她重複提問後,我為之語塞了。
  然而,零奈位於咫尺的臉龐,以及沾著番茄醬的唇瓣令我怦然心動──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說出了答案。
  「……戀愛。」
  聽到我這麼說,零奈的表情變得開朗,並用力地點頭。
  「果然是這樣呢!我也這麼認為喔,戀愛是青春不可或缺的東西呢!」
  她卯足了勁,卻又將身體縮了回去,極為害羞地道:
  「所、所以說……我想要告白。」
  「告白?」
  我感到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並反問著。
  「沒錯──我想去對一直都喜歡著的對象告白。」
  一聽見『一直』這兩個字,我就立即理解她不是在說我,並察覺到自己有所期待的心情,感到非常羞恥。
  ──她昨天明明就說我排第二的。
  與她一起逛街宛如在約會般,對女性毫無免疫力的我不禁沖昏了頭。
  「等完成這個後……就會覺得我享受了最低程度的青春了。啊,當然了,如果我之後可以存活下來的話,也打算繼續上學。」
  零奈邊搔著臉頰,邊害羞地說道。
  見到她的表情,我感到胸口一陣苦澀,並終於注意到了。
  ──唉,我說不定也體驗到一種青春了。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這個叫白亞零奈的少女吸引。
  算了,這麼可愛的女孩一直待在身邊,這也算是無可奈何……
  ──我也太容易墜入愛河了吧。
  我壓抑著翻騰而上的苦澀情感,詢問零奈道:
  「如果告白成功的話,妳也要做好交往的準備吧。」
  這明明是我自己說的,卻覺得胸口泛疼。
  然而,倘若我不這樣逞強的話,便無法維持魔神的尊嚴。
  「欸?交、交往?不可能、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啦,絕對不可能,我知道這一點……所以只要能告白就好了。」
  零奈雙頰緋紅,否定了交往一事。
  我對她這句話感到稍稍放心,同時也浮現了罪惡感。
  ──如果她知道不可能交往的話,表示對方已經有女友或是已婚了吧。話說,過去沒上過學的零奈所認識的人應該極少……是家教老師嗎?這相當有可能。
  我擅自妄想著,並對零奈心儀的對象湧起了嫉妒心。
  「明知道自己會被拒絕還是要去告白啊,妳也真怪呢。」
  也因如此,我的話不禁變得有些尖銳。
  「又沒關係,失戀也是很青春的啊。」
  「…………或許是這樣呢。」
  剛才正好失戀的我心中五味雜陳地表示同意。
  「那就這樣,等吃完後我們就去要告白的地點吧。因為離這裡很近,要麻煩你保護我去那裡。」
  零奈以有所覺悟的表情這麼說。
  「我當然會負責保護妳……但妳已經找對方出來了嗎?」
  我勉為其難地轉換心情並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口漢堡放入口中。
  「啊哈哈……去了就知道。」
  零奈不知為何含糊其辭,並吃完最後一口漢堡。
  她為了不弄髒剛買的洋裝而慎重地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瞭解,總之我會看著妳到最後的。」
  我這麼說,也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認真想實現零奈的『青春』願望,希望再見到她實現願望時的表情。
  雖然零奈說告白絕對不會成功,但無論對方有什麼包袱,可能性都不會為零。
  到時候我也一定會感到開心。
  畢竟,當零奈的戀情實現時,一定會露出我未曾見過的燦爛笑容,所以──
  「加油。」
  我也站了起來,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這麼說。
  「……嗯!」
  零奈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碰嗡嗡嗡嗡……!
  
  然而,異變卻突如其來地造訪。
  某處傳來爆炸聲響,建築物也震動著。
  接著,隨著「啪」一聲,周遭變得一片漆黑,使得零奈發出困惑的嗓音:
  「欸?停、停電了?」
  四周也傳來悲鳴聲,還能聽見餐具「鏗鋃」掉落的聲響。
  「──零奈!不要離開我!」
  我這麼叫喊並將她拉了過來,以知覺類的技能提防周遭。
  ──氣息……數也數不清,但感知敵意與感知危機卻毫無反應。
  過了一會兒後,我的眼睛便習慣了黑暗,購物中心裡窗戶很少,不過有光芒自出口照入,因此能辨別物體的輪廓。
  「魯格……發生什麼事了?這是其他魔術師……魔神的攻擊嗎?還是這就是羽井戶同學說的大事……?」
  零奈緊緊揪著我的衣服,低喃著。
  「不知道,總之先離開這裡確認狀況比較好。」
  我這麼說,並打算帶她前往停止移動的手扶梯。
  鏗鋃!
  然而,卻忽然有某種東西──如人類尺寸般的物體墜落至我們面前。
  「呀啊!?」
  零奈發出慘叫聲,並緊緊抱住了我。
  「假人、嗎……?」
  從掉落時的堅硬聲響可以得知這並非人類,但那也不是一般的模特兒假人。
  嘰嘰……
  具備人類形體的物體嘎吱作響並動著,因為四周一片昏暗,所以其他顧客並未注意到,但那東西的確是以自己的力量驅動著身體。
  見狀,零奈驚訝地道:
  「這該不會是……小艾的使魔?」
  沒錯──這類似假人的物體是我們曾經交手過的金屬假人。
  不過,仔細一看,牠全身都充滿裂痕,左腳則徹底碎裂了。
  嘰嘰、嘰嘰嘰嘰……
  金屬假人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並在地板上爬行,朝我們伸出了手。
  這副模樣彷彿在向我們求救──
  「…………」
  零奈離開了我,試圖靠近金屬假人。
  「喂、喂!」
  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讓她停下腳步。
  「牠雖然沒有敵意,我卻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要以我們的目的為優先的話──」
  「我知道,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比較好,但──不行。」
  零奈打斷我的話,搖了搖頭。
  「牠在向我們求援,雖然牠不會說話……但牠一定是在這麼說,所以我們必須幫牠。」
  「為什麼……」
  「因為我想成為那個人──或像魯格這樣的人。如果在這裡拋下牠的話,我就沒有資格去向那個人告白了。」
  聞言,我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但由我來接觸,妳躲到我後面去。」
  「嗯、嗯。」
  零奈點了點頭,從後方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要出手囉。」
  我慎重地伸出了手,握住金屬假人不斷顫抖的手。
  剎那之間,所有的聲響消失無蹤。
  停電所造成的顧客叫聲與兒童哭聲等種種噪音突然消失,周圍變得一片寂靜。
  我環顧四周後,除了零奈沒有其他人,不對,不只如此──連景色也徹底改變。
  雖然依然位於購物中心裡面,但天花板上出現許多大洞,地板上散落著瓦礫,附近躺著數也數不盡的破碎金屬假人。
  像這樣的『世界轉換』並非第一次了,這是──
  「結界……嗎?」
  我低語後,零奈點了點頭。
  「嗯,大概,因為你碰觸了那個假人,所以我們被拖進相位結界之中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此時,金屬假人的手放開了我,指著一處天花板嚴重崩塌的地方,接著便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動也不動了。
  「啊……」
  零奈急忙跑到金屬假人身邊。
  「……魔力徹底消失了,牠大概是用最後一絲力氣帶我們到這裡的吧。」
  零奈這麼低喃,並望向假人所指的方向。
  「那裡有什麼呢……」
  我也望向了那裡,並以感知類技能確認狀況──
  「……!?」
  這種全身上下被針紮般的感覺是因為整個空間充滿了敵意。從腳邊竄上來的寒氣則象徵這裡相當危險。
  感應氣息則因為會感應到散落一地的金屬假人,所以無法派上用場,但我們的敵人毫無疑問即在此處──
  「我走前面,妳絕對不要離開我。」
  「嗯、嗯。」
  我與點著頭的零奈一起朝金屬假人所指的崩塌地點走去。
  零奈從背後揪著我的制服,尾隨在後。
  天花板的大洞中照射出了紅光。
  現實世界還是下午三點,距離傍晚尚早,那麼那道光芒究竟是……
  寒氣增強。
  這代表我們接近危險了,但如今不去確認金屬假人指的是什麼的話,便無法掌握狀況。
  「那是……」
  當我們走進大洞下方後,發現堆積而起的瓦礫之中混雜著大量金屬假人,每一個都徹底毀壞了,動也不動。
  不過,我認為那之中一定有什麼,試圖踏入從大洞照射下來的光芒之中。
  「……等等,不要碰到那個光。」
  然而此時,一道沙啞的嗓音傳至耳中,令我停下了動作。
  「魯格,那裡有人。」
  零奈指著發出聲音的方向。
  那裡也有金屬假人堆積而成的小山,但有某個東西在中間蠢蠢欲動。
  我們遵從了警告,避開光芒走近了那裡。
  結果,我們發現一名年幼少女倚靠著毀壞的金屬假人小山倒在那裡。
  「小艾!」
  零奈呼喚了少女的名字。
  沒錯,位於該處的是魔神艾鐸西亞斯。但她渾身浴血,左腳折向了奇怪的方向,不必確認也知道面臨瀕死狀態,她的氣息也弱到足以與其他金屬假人混淆。因為頭部流血,她貼在額頭上的OK繃也掉落了。
  「……安靜點,會被那傢夥發現的。」
  但艾鐸眼神淩厲地射向了手忙腳亂的零奈。
  「──不、不過……小艾……妳不要、緊吧?」
  零奈壓低嗓音詢問。
  「妳看到吾和吾僕從的模樣……覺得不要緊嗎?」
  艾鐸自嘲地笑著,並以視線示意滿地狼藉的金屬假人。
  「說、說得也是……對了!魯格有辦法的吧?像那時候幫助我一樣。」
  零奈望著我,並詢問道。
  「……可以嗎?」
  我再度確認是否要治療總有一天將成為敵人的對象。
  「嗯,我之前也說了吧?我有好好考慮到之後的事,而且我無法對這種狀態下的小艾見死不救。」
  之後為了對抗其他魔神,我們需要與艾鐸之間的合作關係。而且,從我們握住金屬假人的手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並將手隔空放在艾鐸身上。
  「術式•復原。」
  我發動技能後,綠光籠罩了艾鐸的全身上下,並如倒轉時光一般,傷勢消失,骨折的腳也痊癒,因流血而髒汙的衣服也恢復原狀了。
  「喔喔……你竟然具備這樣的權能。托你的福……吾舒服了不少。但因為魔力枯竭了,吾依然幾乎無法動彈。」
  艾鐸發出感嘆,望著自己復原的身體。
  「妳是不是應該道謝呢?」
  我嘆著氣,俯瞰著艾鐸。
  「嗯……的確,吾忘了重要的事了,你跪在這裡,然後臉靠過來。」
  「…………」
  我雖然心想為什麼要命令我,但仍然單膝跪地彎下身體。
  此時,艾鐸以略微顫抖的手臂環著我的脖子──猶若擠出殘存力氣似地抬起了頭。
  啾──我的臉上感到一股柔軟的觸感。
  
  
  
  「啥?」
  艾鐸放開了茫然的我,再度倒回地上。
  「剛才那是對魯格的謝禮,還有零奈啊,也很感謝妳……儘管吾用最後一絲力量派遣僕從過去……卻沒想到妳會回應我。」
  艾鐸望著零奈,直率地道謝。
  「啊、嗯、嗯……因為牠有種很想尋求幫助的感覺……」
  儘管零奈這麼回答,卻不知為何瞇著眼瞪我,並鼓起了臉頰。
  她或許不喜歡艾鐸吻我。
  ──她是吃醋了嗎?
  那或許並非出自針對一名異性,而是針對自己魔神的佔有慾,我卻有些開心。不過,如果她吃醋……而我這時候還做出害羞反應的話,反而更會惹她不高興吧。
  ──雖然說是吻,但也只是吻在臉頰,對方是魔神,而且是一名女童,所以別在意……別在意……冷靜點。
  我雖然對臉頰殘留的觸感感到小鹿亂撞,但又拚命說服自己,恢復了平常心。
  「艾鐸,僕從是指那個遍體鱗傷的假人嗎?」
  我佯裝對這個吻毫不在意,並語氣沉重地詢問。
  零奈見狀,雖然依舊有些氣呼呼的,卻轉向艾鐸道「小艾果然在找我們呢」。
  「對,吾配合那傢夥干涉表層世界的時機,讓那個僕從溜了過去,因為吾並無其他聯絡結界外的方法了。」
  艾鐸微微點了點頭,並露出在意天花板大洞的模樣。
  「妳剛才也說了『那傢夥』,那是──」
  「對,是在這城鎮裡的另一個魔神……因為吾看見那傢夥的『刻印』了,所以也知道那傢夥的名字。」
  聞言,零奈不解地歪著腦袋。
  「刻印?」
  「──真魔的象徵……類似證據的東西,吾之額上也有。」
  艾鐸的額頭上的確有類似魔法陣的印記,貼在額頭上的OK繃原來是為了隱藏這個啊。
  「那傢夥的名字是……彼列。無疑是擁有『君王』階級的特殊真魔,那就是……吾與你們的敵人了。」
  艾鐸這麼說,卻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但吾已經無法戰鬥了,魯格……強大的人魔啊,之後只能交給你了。」
  「正常判斷的話,應該先暫時撤退吧。」
  我這麼提議,艾鐸卻笑了笑。
  「如果可以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此時,視野一角有光芒閃動。
  「!?」
  一道紅光貫穿距離我們幾十公尺之外的地方,導致整座建築物為之鳴動。
  細碎的瓦礫飛了過來,使我遮住了眼睛。
  「發、發生什麼事了!?」
  艾鐸則回答驚訝的零奈,道:
  「是那傢夥……對表層世界的攻擊。如果進入那道光中,或許就可以回到外面……但你們也見到躺在那邊的僕從慘狀了吧?無法全身而退。就算能活下來也會被那傢夥的魔力侵蝕──像吾主一樣受到詛咒。」
  我回想起那遍體鱗傷的金屬假人,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倘若那是逃離路線的話,也只能放棄了,即使施展了防禦技能,如果無法在效果時間內闖出去便回天乏術了。
  「──只能上了啊,但老實說我不太清楚狀況,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暫時放棄了逃跑這個選項,為了打破僵局而要求情報。
  艾鐸仰望照入紅光的大洞,開始說道:
  「……吾昨天為了確認爆炸現場而前往車站,卻被拉進這結界之中,使得吾終於理解,儘管一直感應到強大的魔力氣息,卻無法找到那傢夥的理由……那傢夥──彼列一直躲在相位與現實世界不同的這裡……」
  艾鐸這麼解說,並微微搖了搖頭。
  「不對……正確來說,與其說是藏在這裡……更應該說牠離不開這裡吧。」
  這句話令零奈蹙起了眉頭。
  「欸?但這裡是那個彼列所創造的相位結界吧?離不開不是很奇怪嗎?」
  聞言,艾鐸露出了苦笑。
  「……你們實際看到彼列就會知道了,牠的模樣並不『正常』。恐怕是召喚失敗了,或主人並不成熟吧。因此彼列並未抵達表層世界,甚至也未獲得具體形體,並滯留於這相位空間之中。」
  「主人並不成熟……」
  這麼低喃的零奈腦中應該閃過了羽井戶夕陽的身影。
  她果然極可能是召喚主。
  「不過,彼列依然是一個強大的魔神,牠雖然位於結界之中,卻能在現實世界中散佈詛咒……那一定就是最近異變頻傳的原因了。」
  ──碰!
  遠處再度紅光乍現,使得建築物搖晃。
  「彼列照這狀況繼續釋放魔力的話……這個相位結界在今天之內就會崩毀,並與表層世界疊合吧。」
  艾鐸表情凝重地說。
  「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聽我這麼一問,艾鐸語氣沉重地回答:
  「首先,這裡的毀壞狀態會反應在現實之中,然後城鎮就會逐步崩毀,倖存的人類也會因為彼列釋放的魔力而死滅吧。然後如吾昨天所說,失去基點的世界將開始崩毀,末日降臨。」
  「…………那就只能上了。」
  我重重地嘆氣,仰望大洞彼端。
  「魯格?」
  零奈不安地呼喊我的名字。
  「妳要在這附近告白吧?那麼崩毀的話可就麻煩了,難得買了衣服做好準備,如果無法實現最後的願望就沒有意義了。」
  我講述著『戰鬥』的理由,猶若要刻劃進己身一般。
  要做的事很簡單。打倒魔神彼列、將零奈送到告白場所。僅此而已。
  「──嗯,對欸,我知道了,那我也……」
  零奈點了點頭,並試圖站起來,但我卻制止了她。
  「不,妳留在這裡。」
  「欸?為、為什麼!?」
  她一臉難以置信地對我說。
  「因為我要拿出真本事,所以一個人比較好。艾鐸──要是接受零奈的魔力補給,妳就多少能動起來吧?」
  我這麼詢問後,艾鐸便露出理解我意圖的表情點了點頭。
  「……嗯,雖然難以戰鬥,但要保護你的主人是綽綽有餘,交給吾吧。這是你拯救吾性命的對等交易,也是魔神艾鐸西亞斯的契約,絕不會違背。」
  她眼中蘊含著真摯的情感。
  我不知是否真的能相信這個魔神,但將帶零奈前往彼列身邊以及留在這裡,放在天秤上評量後,我只能選擇風險較低的一方。
  「那就拜託妳了。」
  我將零奈交給艾鐸,並打算邁開步伐時──
  「魯格,等等!不要隨便決定啊!」
  然而,零奈卻不滿地叫住了我。
  「……這是為了實現妳的願望,最有效的手段了。」
  「或、或許是這樣……但總覺得魯格會就這樣一去不回……你是不是覺得如果能實現我的願望的話,之後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那──」
  我雖然並未這麼想,但被零奈指出這一點後,就發現這或許是我的真實心意。
  我遭隨機殺人犯刺中時也是這樣。
  作為魔神魯格奮戰到最後一刻───『阿久津恭也』懷抱著這樣的想法,衝向了隨機殺人犯。
  「就算我能成功告白了,也還有去上學這項心願喔?是你說必須好好上學的,所以你絕對……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喔。」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如果沒有我的話,零奈一定會立即遭到殺害,所以我絕對不能死。
  我對自己下定存活的決心,艾鐸則道:
  「那紅光是彼列的『視線』,接觸到的話就會被當作敵人,你千萬不可以從那個大洞出去喔。」
  「──瞭解。為了不連累妳們,我會盡量從遠方發動攻擊的。」
  我點了點頭,踏出腳步。
  我從背後感受到零奈的視線,走在昏暗的購物中心之中。
  我走了一會兒並回過頭後,發現自己已經距離照射進紅光的大洞相當遙遠了。由於天花板上也有其他洞,我避開它們,並盡可能地遠離零奈她們。
  「總之,先到最上層吧。」
  如果那道光是彼列的視線的話,牠應該位於購物中心的上方。
  我沿著停止的手扶梯往上爬,那裡是電影院售票區,但櫃檯空無一人,電子看板也關著。
  我有種獨自攻略迷宮的感覺。
  我於一片漆黑中凝視著告示牌,發現再上去只有劇院與立體停車場。
  由於似乎難以從劇院出去,我便邁向立體停車場的區域。
  我打開通往停車場的門後,一股溫熱的風吹拂過臉頰。
  室內幾乎沒有窗戶,但在停車場內能透過鐵柵欄見到外面的景象。
  「那是──」
  受紅光照射的城鎮四處竄起黑煙,立體停車場也有著貫穿至下一層樓的大洞,遭到連累的車輛殘骸散落滿地。
  ──倘若這種破壞狀況反應於現實之中,的確會釀成很糟的事態呢。
  我走過車道來到了最上層後,因重壓於身上的龐大氣息而卻步。
  昨天,我與狀態萬全的艾鐸西亞斯見面時,也被她與外表不符的氣勢所震懾,這卻遠遠超乎其上。
  彼列似乎真的是一個超乎尋常的魔神。
  「……可以從這裡攻擊嗎?」
  我對著散發出彼列氣息的方向舉起手臂。
  天花板的另一端有著牠的氣息,但──
  「如果牠像艾鐸一樣,氣息和實際大小不同的話……就玩完了呢。」
  我放下手臂,嘆了一口氣。
  果然應該親眼確認目標後再加以攻擊。
  ──我施展了防禦技能並走了出去,詠唱著遠距離攻擊技能……第一發能確實命中比較萬無一失吧。
  我邊於腦中規劃著戰術,邊對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靜感到不可思議。
  ──這好像在提爾納諾裡一樣。
  目前的感覺相近於以魔神魯格的身分單打獨鬥之時。
  當然這並非遊戲,但我現在的狀況並不差。感覺得到意識相當專注。
  雖然多點危機感也許比較好,但總比因為恐懼而難以思考來得好。
  「能爬上屋頂的地方……」
  我徘徊於立體停車場之中,尋找著階梯。
  此時,我發現停車場深處有著被柵欄圍住的階梯,那原本應該是相關人員以外禁止進入的區域吧,但因為附近開了一個大洞,而導致部分柵欄倒塌了。
  我小心地爬上樓梯,見到作為樓梯折返地點的樓梯間照著紅光,便停下了腳步。
  前面就是彼列的視線所及之處了。
  ──當我踏進那裡的同時,便要以剛才組織好的順序出手攻擊。
  「如果能更換技能快捷鍵就好了。」
  我邊嘀咕著,邊整理心情。
  技能快捷鍵中的技能可以省略詠唱發動,但唯有四個三節以下的詠唱技能可以登錄於技能快捷鍵中。原本應該依對手的特質調整這四個技能再加以挑戰,但目前卻無法進行這種『設定』。
  ──魔神只能施展最初即具備的權能,無法習得現代的魔術……啊。
  這是以前艾鐸所說的事,意即魔神『無法改變』自己受到召喚時的狀態吧。因此,也無法進行提爾納諾內理所當然的角色調整。
  所以我深知只能以現在的技能組成去作戰──
  但我很在意某件事。
  那是我剛才對艾鐸施展『復原』時的事。那個技能是能完全回復對象的技能,但艾鐸的外傷雖然痊癒了,卻因魔力枯竭而無法動彈。在遊戲中即使MP(精神力)耗盡也能任意活動,但對我們這些魔神而言,魔力可能兼具HP(體力)與MP兩種功能。
  「只能由零奈補充魔力……我可不想因為過度施展技能而自取滅亡呢。」
  然而,現在已經不是保留實力的時候了。
  只能盡己所能。
  「吸──……呼──……」
  我用力深呼吸後,等待著時機。
  ──牠現在正用紅光摧毀附近,如果要發動攻擊的話,就要趁牠施展攻擊之後。
  雖然不知道牠是否有類似僵直時間這種狀況,但如果順利的話,即可攻其不備吧。
  當我聚精會神過了十幾秒後……機會降臨了。
  紅光略閃──瞬間,照射下來的光芒變得強烈,建築物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震動。
  ──就是現在!
  我迅速地從樓梯間飛奔出去,手放在頭上發動防禦技能。
  「術式•神盾!」
  魔法陣於空中自動展開,製造出光之護壁。
  我隔著那道護壁,見到了魔神彼列的身影。
  「!?」
  我理解艾鐸所說的不『正常』的意思了。
  位於購物中心正上方的是一顆閃耀著紅光的巨大眼球,牠眼中浮現的類似魔法陣的紋路便是艾鐸所說的刻印吧。從眼球延伸出的視神經中長出了六片羽翼,那如同昆蟲的腳一般站立於附近的大樓屋頂上。
  ──這就是召喚失敗的魔神身影。
  彼列以那不祥的眼球轉向了我,並收縮瞳孔。
  被發現了!
  我被牠駭人的身影與魄力所震懾,但多虧艾鐸,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或許由於牠剛釋放完閃光,所以並未立即對我施展攻擊。
  「詠唱輸入──」
  我對彼列伸出右手,開始詠唱長距離攻擊技能:
  「心願即宇宙之王,於虛無幽暗之際非夢非醒乃至永劫。自幻夢深淵燃起悲嘆熾焰──」
  我詠唱的是遠距離技能中擁有最長攻擊距離與威力的魔法。
  「致使阻撓吾願之仇敵自贖己罪,與其罪業同為灰燼!」
  我在護壁效果持續時間之中,詠唱完於實戰中難以施展且無法設置於技能快捷鍵中的五節詠唱技能。
  彼列瞳孔中的刻印發出炫目光芒,牠或許想做些什麼,但我更快一步!
  「術式•地獄業火!!」
  於護壁消失之際,我喊出了成為開戰信號的技能名稱,伸出的手前方展開了魔法陣,並從中湧出黑炎。
  迴旋的火焰如飛龍一般攀向彼列的眼球。
  然而,在命中前的短暫時間之內,我見到了。
  彼列眼球前方也展開了魔法陣,並以驚人的速度改寫。
  之後黑炎劇烈撞上了魔法陣。
  此時,竄升的火焰忽然之間消失無蹤。
  「什──」
  黑炎一旦受到防禦,應該會引發爆炸才對。我不明所以地僵在原地後,彼列的魔法陣即散發出耀眼光芒。
  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身體,感知危機的技能發出最大警告。
  此時,我終於注意到了,彼列的魔法陣與我施展地獄業火時所展開的魔法陣刻劃著相同圖樣。
  ──該不會……!
  下一秒鐘,魔法陣中釋放出了黑炎。
  「──」
  魔法反射。不對,是被分析後進而篡奪了嗎?這就是彼列的能力?
  面對墜落下來的黑炎,我產生了各式各樣的疑問。
  由於我身在通往屋頂的樓梯間中,周圍根本無路可逃,因此能採取的手段只剩一個。
  「術式•神盾!」
  我將手放在頭上,展開了光之護壁。
  碰!!
  黑炎劇烈撞擊上護壁,發出了轟然巨響。
  神盾是一種在效果時間內能截斷一切攻擊的最強護壁,但只能面對指定的方位展開,且效果範圍狹小。
  結果,將會發生什麼事──我早已得知。
  我的防禦擋下直接襲來的黑炎,火焰順著護壁延燒,接著,圍繞在我周圍的火焰朝位於護壁之下的我襲來。
  「啊啊啊啊啊──!」
  我因為燒灼全身的火焰熱度與痛楚而尖叫,眼前一片空白。
  ──算了,『初次挑戰』就是這樣吧。
  我心想沒帶零奈來果然是對的,並『暫時』失去了意識。
  
  
  
  第四章 向那天的你告白
  
  1
  
  ──咚嗡……!
  聽著遠方傳來的爆炸聲響,水瀨紗紗良望向了病房的窗戶。
  「好像又發生什麼事了……最近真的很不安寧呢。」
  她這麼低語後,躺在床上的朋友便笑著說:
  「不安的話──我建議妳今天最好離開城鎮喔,或許今晚這座城鎮就會被炸飛了呢。」
  「哈哈哈,什麼啦,藍裡也會開玩笑喔,我第一次知道。」
  紗紗良哈哈大笑,並望向朋友──藍裡的方向。
  「我沒有開玩笑……算了,基點崩毀的話,就等於世界末日了,這或許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建議呢。」
  藍裡一臉正經地說道。
  「藍裡常常會說很神秘的話呢~寫歌時果然腦中也像寫詩那樣?」
  「對……是呢,因為我總是在思考要怎麼清楚傳達出世界真正的面貌。」
  「藍裡妳果然很有趣。」
  紗紗良咧嘴笑著,並繼續說:
  「我們身處的世界和個性明明很不一樣,但竟然能變成朋友呢。」
  「……我覺得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喔。身為VR遊戲新手的我在遊戲的荒野區域中感到困擾那時,如果紗紗良沒有對我說話,我們現在也不會變成這種關係了。」
  「對啊~而且妳竟然是那個大名鼎鼎的GUN─BRELLA的主唱•風野藍裡,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呢,而且妳還突然搬到我住的城鎮來,更是讓我大為震驚!」
  紗紗良回想著往事,這麼說。
  「我原本可以唸同一間學校的……但網聚地點竟然變成醫院,真是很抱歉。」
  「妳不用道歉啦,只要早點出院來學校就好啦。」
  紗紗良語氣昂揚地道,並環視病房。
  「話說今天那個小不點沒來啊?」
  「……妳說小艾嗎?對,她有點事──」
  此時,藍裡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她卻宛如要掩飾一般,詢問紗紗良:
  「話說妳昨天提到的那個男生怎麼了呢?」
  「啊,他喔?他啊,今天又爬到屋頂上來──」
  紗紗良開始講起在頂樓遇到的奇妙男學生。
  「……他真的臉皮很厚又很跩,我真的很生氣!不過……」
  「不過?」
  藍裡催促著停頓的紗紗良。
  「我總覺得自己知道,他明天也會到屋頂上來──那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聞言,藍裡短暫思考了一下後,這麼說道:
  「這是戀愛呢。」
  「才、才不是咧!絕對不是那樣的啦!」
  紗紗良面紅耳赤地在病房中大叫道。
  
  2
  
  「……吾趁現在先說,妳或許不會相信,但先前之所以向妳索命,是因吾的一己之見。」
  位於昏暗的購物中心裡,艾鐸接受著零奈的魔力補給,並這麼說道。
  「這表示妳的主人並不知道?」
  零奈以讓艾鐸躺在自己膝上的姿勢,反問著。
  「對……吾主因詛咒而倒下,吾便感到焦急,心想不趕緊打倒身為元兇的魔神的話,吾主將會死亡。因此,吾試圖奪取基點──試圖殺害妳,儘管吾主說不許輕舉妄動……」
  「這樣啊──小艾就是那麼喜歡主人呢。」
  零奈用手指梳著艾鐸柔軟的金髮,笑著道。
  「……妳聽到剛才那番話後,為什麼是這樣的感想?」
  「欸?因為妳就算違背主人的命令也想要救主人吧?」
  「是沒錯……」
  「妳看,妳這不是最喜歡她了嗎?」
  「…………」
  艾鐸表情複雜地沉默不語。
  「不過,太好了──魔神也能喜歡上人類呢,魯格是不是也很珍惜我呢?」
  「當然,吾是這麼覺得。」
  艾鐸簡短地應和著。
  「欸,真的嗎!?妳為什麼那麼覺得?」
  「……看就知道了。」
  當艾鐸傻眼地回答後,零奈則羞紅了雙頰。
  「這、這樣啊……欸嘿嘿……」
  零奈甜滋滋地微笑著,並嗓音開朗地詢問艾鐸:
  「欸欸,小艾喜歡主人的哪裡呢?」
  艾鐸對這個問題睜大了眼睛,但見到零奈充滿了興趣,又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吾為會受音樂吸引的真魔,之所以回應召喚,以及認真想借出力量,都是因為吾主所創造的音樂──歌曲感動了吾。」
  「歌曲?小艾的主人是在玩音樂的人啊?」
  「對……她能演奏出動人的樂曲,吾之樂團──由植物創造出的『金管僕從』們各自皆為樂器與演奏者──她和牠們所譜出的和聲可謂天籟。」
  此時,艾鐸直勾勾地仰望零奈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吾希望吾主能多唱一點歌,因此才厚著臉皮向自己曾索命的對象提出合作要求……抱歉,結果變成讓魯格獨自去作戰了。」
  艾鐸頓了一頓,並垂下雙眼,道:
  「……魔力為能引發一切奇蹟的萬能能量,魔術和魔神則為使奇蹟具備形體的容器。在這點上,魯格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輸出裝置,但如同他剛才對吾施展的『復原』,奇蹟愈高等,所耗費的魔力愈大。」
  艾鐸望著自己復原的身體,繼續說道:
  「意即,魯格可說是一個極耗能的魔神。正因為如此,才應該由吾來輔助,老實說……只有他一人勝算很低。今天這個城鎮──這個世界就會迎來末日……」
  「小艾,不要緊的,魯格會贏的。」
  零奈毫不遲疑地斷言。
  「……真有自信呢,他有什麼絕招嗎?」
  艾鐸訝異地詢問著。
  「不,我不知道,不過我已經決定要相信魯格。」
  她這麼說,並仰望天花板上的大洞。
  紅色天空閃爍著光芒。
  咚嗡嗡嗡嗡嗡!!
  轟然巨響迴盪四方,前所未有的劇烈搖晃襲向了購物中心──
  
  3
  
  提爾納諾中的『魔神』在遊玩遊戲上,絕非一個有利的職業,反而更像是一種強迫自己玩條件受限之超難模式的職業。
  轉職為魔神等於與其他所有玩家為敵。
  無法進入遊戲中的聊天室導致情報受限,與其他玩家交易道具也有限制,甚至無法組隊。
  最後則是死亡懲罰。
  一般玩家倘若體力歸零,只要經過復活可能時間,將自動回到據點,並不會有什麼壞處。
  然而,當魔神死亡時,裝備與道具將全數『掉落』在原地。
  意即,那將成為殲滅魔神的人的報酬──如掉寶一般。
  每項最高等級的裝備都需要耗費極大勞力才能獲得,一旦失去,將難以恢復原本的狀態。
  無論魔神具備多麼強大的技能與高超的能力值,這些風險都太高了。
  確認了魔神的職業特質後,便會發現這是給想成為『怪物』遊玩的玩家的一種額外遊玩要素,重視效率的正常玩家根本對這個職業不屑一顧吧。
  但我卻毫不遲疑地轉職了。
  我原本便與其他玩家毫無交流,所以對我的日常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將如之前一樣每天狩獵著其他玩家。
  只不過是敗北時的風險增加了。
  我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重覆著一旦落敗即會失去一切的死戰。
  我受到單純想提高名氣的人、自以為是義警的玩家、想報一箭之仇的討伐軍、目標為掉落道具的PKK(專殺玩家殺手的人)等人的攻擊次數也增加了。
  對方也是人類,所以無法模式化他們的行動與應對方式,我必須隨時觀察對手,加以分析並採取最佳行動,否則將輕易被逼入絕境。死亡懲罰使我焦慮,並耗損我的精神。
  不斷重覆這樣的戰鬥,對人而言只是一種苦行吧。
  但我卻樂在其中。
  藉由背負著死亡懲罰的風險,令我提升了在提爾納諾中『活著』的真實感。
  我的精神確實感到衰弱,並受到損耗,但受到消磨的心將變得更加犀利,使我更加強悍。
  我日復一日地狩獵著人類。
  以更加巨大的惡意與力量碾碎朝我而來的敵意。
  但隨著我持續PK,我的情報更加廣為流傳、受到分析,並遭人想出形形色色的對策。
  我逐漸感到『終焉』將近,意識到自己在提爾納諾之中的『死亡』。
  當我意識到這件事後,即感到害怕。
  而我過去嘔心瀝血以魔神魯格的身分所累積的東西,則成為我……唯一的『驕傲』。
  ──我不想死,不想結束。
  我這麼希望,並持續作戰到了最後……不斷增加業障值的魯格得到了新的技能。
  那是一種彷彿我的願望真的成真的力量。
  等同將以魔神身分活下去的玩家從『怪物』升等為『頭目怪物』的強大固有技能。
  其效果為──
  
  
  我從昔日的舊夢中甦醒,首先取回的感覺是──疼痛。
  「────」
  我雖然因為驚人的劇痛而想發出慘叫聲,卻無法順利出聲。
  之後,視覺也恢復了。
  染上紅色的天空與堆積於周遭的瓦礫。
  遠方高處能見到翼腳的末端,彼列的眼球似乎隱藏於建築物後方。
  我稍微移動視線,看到了立體停車場融化的斷面。
  我所在的區域似乎因為遭黑炎直接命中而崩塌了,我之所以並未燃燒殆盡,是因為有護壁而避免直接受到攻擊吧。
  但我卻非常疼痛,身體無法動彈,不對……話說我的手腳去哪裡了?
  「……」
  我察覺到自己處於根本無法說是平安無事的狀態之中。
  ──我雖然有所覺悟,但還是比想像的更加難受。
  聽說對手為非比尋常的強大魔神,所以但因為會有痛覺,所以與在提爾納諾時不同。
  ──我無法再繼續死了。
  我這麼心想,並默默等待『那件事』發生。
  喀啦喀啦喀啦──
  此時,我聽見小顆瓦礫崩落的聲響,我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道黑影。
  ──難不成是彼列的追擊?但現在能以『無敵時間』撐過去……
  我有些焦慮,但傳至耳邊的卻是女生微弱的嗓音。
  「為什麼……我明明要你逃走的……」
  原本模糊的影像化為清晰。
  泫然欲泣地俯瞰著我的是身穿皆淵高中制服的少女──羽井戶夕陽。
  「而且,你為什麼在這裡……?這裡明明應該只有我和那個惡魔……」
  她露出了夾雜著困惑與悲傷的表情。
  ──妳果然是彼列的主人啊。
  我這麼心想,卻無法出聲。從這個角度能徹底見到粉紅色內褲,但我無法告訴她這件事。
  此時,我所等待的現象終於──降臨。
  怦通──!
  我的心臟鼓動,左胸竄出了蒼炎。
  「呀啊!」
  驚訝的羽井戶往後翻倒,跌坐在地。
  蒼炎籠罩我全身上下,卻絲毫不會熱,不僅如此,傷口的痛楚轉眼間便消退殆盡。
  我於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不疾不徐地站了起來,失去的手腳也已完好如初。
  火焰順勢吸入我的體內,全身泛出藍色光紋。
  ──太好了,『魔神覺醒(Demon•Awake)』順利發動了。
  我感到體內充滿了力量,並鬆了一口氣。
  我原本心想既然目前我身為魔神魯格,應該就不要緊──但其實還是有些不安。
  提爾納諾中的『魔神』這個職業背負著幾個巨大缺點,諸如與其他玩家的交流限制、敗北時將遺失所有道具等等。
  然而,在這些限制之中,透過不斷戰鬥,魔神能獲得一項強大的固有技能。
  即為──魔神覺醒。
  這是一項於HP歸零時可自動復活的技能。
  可以復活的次數為成為魔神後的PK數──『每獵殺一千名玩家』可累積一次復活次數。
  由於所需PK數過於龐大,所以我在遊戲關閉之前累積的復活次數僅有三次,其中一次則不幸已經用於遊戲之中了。
  我無法打開主選單確認,但可認為只剩下一次吧。
  「騙人……」
  羽井戶仰望著復活的我,茫然若失地低喃。
  「欸?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傷、傷勢呢……?」
  羽井戶不可置信地凝視著我,我則對她露出了苦笑。
  已經不必懷疑她是否為彼列的主人了,那我也不需要掩飾了。
  「我是──魔神。」
  我指著自己並光明正大地宣言道。
  接著,我露出壞笑,繼續這麼說道:
  「魔神只殺一次是不會死的喔。」
  「…………喔、喔。」
  我裝模作樣地擺出魔神的架式,但羽井戶則一臉呆滯地歪著腦袋。
  我無可奈何,只好選擇更加簡單易瞭的方法,說明道:
  「簡單來說,我是那個的同類。」
  我這麼說,並指著位於上方的彼列的翼腳。
  牠之所以沒有追擊,是因為我位於眼球的死角吧。
  「我是魔神,不是人類。妳之前雖然說那是惡魔,但牠也是魔神。」
  「魔神……嗎?」
  羽井戶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
  她果然一無所知。
  ──怎麼辦?
  如果是艾鐸會說殺了彼列的主人吧,但即使殺了她,彼列也不一定會消失。倘若召喚失敗的話,或許他們就像我與零奈一樣,彼此之間並沒有魔力上的聯繫,這時候反而應該……
  「──我會告訴妳一切,所以妳要幫忙阻止牠。」
  「欸?呃?」
  羽井戶雖然相當錯亂,但我開始單方面地講起魔神、魔術師以及末日的事情。
  
  
  「這世界快結束了……為了決定下一任創世神,繼承了魔術的人們必須召喚出魔神並彼此爭鬥……嗎?而且,我也是其中一員……」
  羽井戶聽完我所說的話,茫然地呢喃,並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這、這好像什麼漫畫的劇情喔。」
  我對她的感想深深地點著頭。
  「──我也有同感,但實際上,妳召喚了那個……召喚了彼列吧?」
  我指著橫過天空的翼腳。
  「那個惡魔……不對,那個魔神叫做彼列嗎?」
  羽井戶似乎不清楚自己所召喚的魔神名字,深有所感地低語:
  「我和牠是在……一來到這座城鎮時遇見的。當時發生了很討厭的事──我雖然在街上,卻因為忍受不了而大叫出聲,然後附近忽然都沒有人……而空中有個紅色的眼球俯瞰著我。」
  羽井戶這麼說,並仰望天空。
  「彼列用紅光摧毀對我做出討厭的事的人們所在的地方……等回過神來後,我又回到了人群之中,雖然原本應該被毀壞的建築物並沒有壞掉……卻發生了火災。」
  「這表示召喚雖然不完全,但彼列還是順應了妳的願望呢。」
  我應和後,回想起羽井戶在校舍後方對我說過的話。
  那場火災指的恐怕是地方電視台的事。而她情緒失控之處,正好是其中一個可以召喚魔神的地點吧。
  「……對,之後每當我有不如意的事情時,那些原因就會馬上消失,昨天也……是這樣。不過,一想到之後也會出現一堆像那樣的人,我就無法忍受……於是不小心就說了。」
  她極為懊悔地說道。
  「說了什麼?」
  「說──希望這座城鎮消失,只要有這座城鎮,我就一直都會是罪犯的妹妹。」
  此時,我終於知道她今早警告我『離開這裡』的原因了。
  「那代表妳覺得彼列今天會摧毀這座城鎮嗎?」
  羽井戶痛苦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卻覺得這樣做太過火了,所以希望幫助過我的你能離開城鎮……我則來這裡看看有沒有辦法取消願望。」
  聞言,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那我們的目的就相同了。」
  「相同……嗎?」
  然而,羽井戶卻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支支吾吾地道:
  「但是那個,據你剛才所說──我們終究都會是敵人。」
  「那是──」
  我心想「是否說太多了」,並感到焦慮。
  「那你昨天為什麼要幫助我呢?」
  不過,話題卻轉向出乎意料的方向。
  「不……我那時候也說了,我並不是打算幫妳,只是看不慣那種事罷了,而且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妳是魔神召喚者。」
  聞言,羽井戶輕輕一笑。
  「你真是個怪人呢。但我不覺得你和彼列一樣是魔神。我很喜歡打遊戲,所以知道彼列是個很有名的惡魔,你又是哪個魔神呢?」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個問題或許最能刺中我的要害。
  我之前一直對零奈打迷糊仗,如果她知道我只是在遊戲中扮演魔神的繭居族,或許會對我失去信賴。
  對羽井戶表明真身也不會有什麼幫助吧,所以──
  「我的名字叫……魯格。」
  我僅簡短地報上名號。
  我當然不會再進一步解說,倘若說我是遊戲中的魔神,一定會遭她鄙視,而影響到交涉。
  但羽井戶聽到我的名字後,卻震驚地睜大了雙眼,道:
  「欸……該不會是那個提爾納諾中的魯格!?」
  「啥?」
  她超乎意料的反應令我愣了一愣。
  是我聽錯了吧,不對,她的確是說提爾納諾……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們長得很像!我從一開始被你幫助時就一直很在意──」
  「等、等等!妳為什麼會知道提爾納諾的魯格?那應該是十年前就關閉的遊戲吧?」
  我制止了情緒莫名高漲的羽井戶,詢問道。
  「咦?你不知道嗎?現在出了續作•提爾納諾Ⅱ喔。不只日本,在全世界都很受歡迎,可說是完全沉浸式VRMMO界的霸主欸!」
  羽井戶緊握拳頭並極力主張。
  「提爾納諾Ⅱ……」
  「一代已經變成像神話一樣了,出名玩家都被做成NPC了喔!『魔神魯格』也是其中之一!他是不和任何人合作、直到最後都貫徹『惡』的傳說級PK!也是我家偶像!!」
  羽井戶以驚人的語速講述,眼睛充血,亢奮地盯著我。
  「那麼!您真的就是那位魯格大人嗎!?」
  她因為過於激動,連語氣都變得相當詭異。
  「嗯……在妳所說的『一代』提爾納諾中,操作魔神魯格的人的確就是我,但──」
  「呀──!!是魯格大人本人!?騙人!?真的嗎!?啊──!這是怎麼回事!我快升天了!!」
  她扭動著身體尖叫。
  這與她給人內向又認真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我似乎開啟了她糟糕的開關。
  「那、那個那個……我、可以跟您握握手嗎……?」
  羽井戶氣喘吁吁,並戰戰兢兢地朝我伸出了手。
  「是無所謂啦。」
  我邊心想這到底是什麼狀況,邊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呀────」
  結果,她尖聲大叫,霎時動也不動了。
  「喂?」
  我望著她的臉,發現她雙眼無神。
  
  
  
  「啊────我過度幸福所以昏倒了!魯格大人,我……這輩子都不會洗這隻手了!」
  「不,會變髒,所以要洗啊。」
  我嘆了一口氣,吐槽道。
  「我、我知道了,既然魯格大人那麼說的話……」
  她貌似有些遺憾,卻對我投以熱情的眼神。
  「幹、幹嘛?」
  「不,沒事,只是看著就覺得很幸福了,所以我正看著您!」
  「喔、喔……」
  當偶像就是這種心情嗎?
  我不禁差點忘記這裡是結界之中,而且上面還有彼列這件事。
  「魯格大人現在可說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魔神,像這樣被召喚出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羽井戶頻頻發出「嗯」聲,並獨自感到釋懷。
  「那應該有點言過其實了……但如果『魯格』變得相對有名的話,會作為魔神被召喚出來也就有道理……了吧?」
  我感覺自己受了羽井戶影響,並雙手環胸歪著腦袋。
  「並不是『相對有名』那種程度而已啊!」
  我詢問熱烈傾訴的羽井戶:
  「──妳一直都有在玩提爾納諾Ⅱ嗎?」
  「啊,是的!自從三年前發售後,我就一直都有玩!我在父母死後,一直被親戚踢來踢去……不管在哪裡都沒有容身之處,所以常在網咖打發時間。我在那裡玩過各種網路遊戲……然後也開始玩提爾納諾Ⅱ。」
  羽井戶提到雙親時,表情顯得有些晦暗。
  「我因為保險理賠等等原因,所以還算有錢。來到這座城鎮之後,就買齊了專用電腦和VR裝置,如果這座城鎮毀滅的話……那些也都不能用了呢。」
  話題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我不放過機會,說道:
  「那麼妳也想阻止彼列吧?」
  「……是的,不過,就算我說已經夠了,牠也不會停止。我猜……一旦說出口的願望大概就無法取消了……」
  她雖然猶豫,但依然點了點頭。
  「就算是這樣,但彼列的確是因為妳的願望而行動。那麼,或許妳不斷祈禱牠停下也會有意義,然後當牠的動作多少變得遲鈍時,打倒牠就會變得比較容易了。」
  羽井戶聽見我的話後,肩膀震了一下。
  「──魯格大人所說的『阻止』代表要『打倒』牠嗎?」
  她的語氣令我感到不安,便凝視著她的臉道:
  「對。」
  當我點頭後,羽井戶露出悲傷的神情。
  「那麼我……就沒辦法幫忙了,就算是我家偶像•魯格大人的要求……我也無法從命。」
  「為什麼──」
  「因為,如果彼列不在的話……我要怎麼活下去才好呢?」
  羽井戶哀求般地詢問,令我無法言語。
  「這座城鎮對我來說是個最差勁的地方,但因為有彼列摧毀討厭的東西,所以我還勉勉強強活得下去。之後我也會被各種人攻擊。那時候要是沒有彼列的話……我就只能被殺死了。」
  「…………」
  我無言以對,羽井戶對我露出自嘲的笑容,說道:
  「我只是想阻止彼列,卻不想失去牠。如果要失去牠的話,我就會覺得即使這座城鎮毀滅……即使會有許多人死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此時,我終於開口道:
  「既然妳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什麼會感覺那麼痛苦呢?」
  「因為──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很差勁,我果然是……殺人犯•羽井戶靜夜的妹妹。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就像討厭這座城鎮一樣。」
  她這麼說道,彷彿要哭了出來。
  啊,這樣啊,她──
  「……一樣呢。」
  「對吧,我和哥哥一樣都是最差勁的──」
  聽見我的低喃後,她的表情扭曲了,我卻搖了搖頭,說:
  「不對,我是說妳和我一樣。」
  「欸……?」
  我的視線離開了感到困惑的她,重新緩緩轉向彼列所在的方向。
  或許是因為消耗了魔力,我的身體顯得沉重,卻不會影響動作。
  「我理解妳的心情──我雖然不喜歡這句話,但現在卻刻意要這麼說。我非常能理解妳的心情,所以沒關係的,就由我自己去打倒牠。」
  我望著彼列的翼腳,這麼宣告。
  羽井戶夕陽比其他人更討厭自己,因此我不想再繼續折磨她了。
  「魯格大人……」
  「還有,這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之後還必須取得我主人的承諾!但如果我打倒彼列的話,就由我來保護妳。我不會讓任何人……殺死妳的。」
  我認為這是多管閒事,之後或許會被零奈責罵吧。
  但我……無法拋棄我自己。
  如果不像這樣宣言的話,我必定會猶豫著是否要打倒彼列。
  因此,這是必要的約定。
  「────」
  我留下屏息的羽井戶,朝插著彼列其中一隻翼腳的大樓走去。
  ──來,這是最終決戰了,大魔王。
  
  4
  
  彼列的六枚羽翼刺進購物中心附近的大樓之中,支撐著牠巨大的眼球。
  我爬到其中一棟大樓的最高層,如字面所示地來到牠的『腳邊』。
  ──牠『見到』我的技能,並模仿了魔法陣。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導致我的技能遭到篡奪,而反擊回來。
  縱使嘗試其他遠距離攻擊技能,也會得到相同結果吧。只剩下一個擊中牠眼球的方法了。
  「接近然後砍成兩半。」
  我道出應為之事,並鼓起幹勁。
  這無論怎麼看都只是羽翼的末梢,我判斷彼列的本體應該是有發光刻印的那顆眼球。
  因此,我並非為了攻擊牠的羽翼才爬上大樓。
  ──我要從這裡沿著牠的羽翼直奔而上,對牠的眼球施加攻擊。
  我站在天花板崩落後的大樓最上層,位於代表彼列『視線』的那道紅光勉強不會照射到的地點,沉沉地蹲低了身體。
  浮現於我全身的藍色紋路釋放出光芒。
  這紋路是與魔神覺醒同時發動的強化效果(Buff),現在的我處於魔神『第二型態』的狀態中。
  不過──如果零奈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問「接近後又要怎麼攻擊」吧。
  畢竟我從受召喚那時起,便未攜帶任何武器。
  然而,那只是因為沒有必要。
  魔神雖然是一種能學會強力遠距離攻擊技能的職業,但也有近戰專用的技能,那即為我設置於技能快捷鍵上的最後一招。
  「術式•黑帝斯。」
  我唸出技能名稱後,手中便浮現出魔法陣,從中出現一個漆黑球體。
  「第一輪廓(Mode•Protos)。」
  接著,我指定了暗影的『形狀』。
  此時,我手上浮現出的魔法陣改變了紋路,球狀黑影化為單手劍的形狀。
  這正是魔神專用武器──黑帝斯。
  使用時會不斷消耗魔力,但性能卻足以淩駕提爾納諾中的最高等限定武器。
  「──」
  我拿著暗影劍踏入瀰漫著紅光的絕境之中。
  ──零奈,我一定會見證妳的告白。我會消除一切阻撓妳享受『青春』的事物,那就是我現在的價值──我想做的事,所以──
  我絕對會贏的。
  取得勝利並活下來。
  我……不會為了殺死自己而戰!
  我跑過層層堆積的瓦礫,跳到彼列的翼腳上。
  在又長又大的羽翼彼方,眼球轉動著看向我。
  我感到腳下的羽翼開始動作,於是以全速奔馳。
  斜度幾乎為直角,但彼列羽翼上的羽毛如鱗片般堅固疊合,所以不必擔心沒有立足點。
  我回想起獨自狩獵超大型怪物時的事,我在提爾納諾裡的目的雖然是打倒其他玩家,但為此需要強力裝備與道具,而為了得到道具素材,我常常獨自挑戰原本應組隊圍剿的怪物。
  因此,我習慣狩獵這種龐然大物。
  必備條件為不放過敵方任何一絲細微動作,從中預測下一波反應,並提早一步動作──
  感知敵意與感知危機頂多用於防範出乎意料的攻擊,一旦戰鬥開打後,源自經驗與直覺的判斷將左右生死。
  彼列的瞳孔收縮並綻放出紅光。
  來了!我以預測攻擊的技能掌握射擊軌道,並大幅跳躍。
  我剛才所在的位置迸射出炫目閃光。
  這是一種不惜燒灼自己羽翼的攻擊。
  接著,彼列望向位於半空中的我,牠試圖再度追擊吧。
  「術式•神盾!」
  我將手臂放在身體前方,製造出護壁。
  但這並非用於防禦敵方攻擊。
  我以出現於空中的光之護壁為立足點跳躍。
  再度降落至彼列的羽翼上。
  紅色光彈射向原本有護壁之處,引發了爆炸。那並非一開始的閃光。強力攻擊似乎需要某種程度的準備動作。
  我無視爆炸,奔上彼列的羽翼。
  已經越過一半了。
  比起從地上仰望時,感覺眼球顯得更加巨大。
  彼列朝著逼近的我射出紅色光彈。
  但我這次並不閃避,而是以黑帝斯的劍刃劈斬。
  我的思考加速,使出下一動作前的間隔消失,我見到彼列的攻擊時,身體已經動起來了。
  牠似乎判斷光彈無效,而停下了攻擊。
  彼列浮現出刻印的瞳孔中充滿了紅光。
  我明白牠正在蓄積力量,於是乘隙拉近與眼球的距離。
  我邊奔馳邊為了發動技能而詠唱:
  「詠唱輸入──心願即宇宙之王,於虛無幽暗之際非夢非醒乃至永劫。對吾之祈禱獻上祝福──」
  我抵達了羽翼根部,牠的眼球近在眼前,以魯格的體能而言,那是能一躍即達的高度。
  然而,彼列在這種極近距離之下,釋放了蓄積至今的紅光。
  吞噬大範圍的閃光令人無處可逃,儘管如此,如果停下腳步張開護壁的話,彼列即會挪動羽翼,將我拋至空中。
  因此,我並未停下腳步,反而刻意朝紅色閃光衝去。
  這並非自殺。
  我已經做好突破攻擊的準備了。
  ──零奈,我要證明妳所召喚出來的魔神是最強的!
  零奈應該有更多心願,有更多想實現的『青春』。
  我會全部實現它們的,不會讓妳只滿足於三個願望。
  無論是哪個魔神或魔術師,我都不會讓他們隨意結束妳的人生。
  只要我──還在妳身邊!
  「術式•祝福!」
  首先,我發動了完成詠唱的『增幅技能』,並隨即使用技能快捷鍵中的技能。
  「擴大術式──深淵!!」
  顯現於世的球形深淵剜除紅色閃光的正中央。
  彼列的瞳孔於遭我鑿穿的風穴後方貌似驚愕地收縮。
  最後一躍。
  我穿越閃光的空隙,揮下暗影劍。
  彼列的眼球已經進入我劍圍所及之處。
  然而,我即將砍下的劍尖處──紅色瞳孔的刻印開始閃耀,於虛空中現出了魔法陣。
  ──這是黑帝斯的魔法陣!
  牠甚至打算分析近戰用魔法,並篡奪控制權嗎?
  不過,我早已預料到了,你也只能秒殺初次挑戰的玩家。
  同一招對魔神魯格不再管用!
  「黑帝斯──第二輪廓!」
  我邊揮下劍刃,邊轉變黑帝斯的型態。
  出現於掌中的魔法陣轉化為與彼列的魔法陣不同的圖樣,暗影劍化身為一把漆黑大鐮。
  於被破解前將之一分為二,這就是攻略牠的方法了。
  彼列的魔法陣也開始變化,但速度卻趕不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鐮之軌跡劃過。
  隨著我氣勢萬鈞的吼聲,劈下的鐮刃連帶牠的魔法陣與刻印,將巨大的眼球一刀兩斷。
  紅光倏地從彼列的瞳孔中消失,裂成兩半的眼球緩緩朝地面墜落而去。
  ──打倒、牠了吧?
  見到牠作為腳張開的六枚羽翼也逐漸崩毀,我相信自己已獲得勝利。
  「活該啊你,大魔王。」
  我邊墜落邊嘲笑著敗北的魔神。
  此時,黑帝斯大鐮從我手中消失。
  技能自動解除,這表示……我耗盡魔力了。
  「這不太妙啊。」
  往下一看,高度很高,我明明打倒彼列了,最後卻因墜落而死的話,真是令人笑不出來。
  但既然黑帝斯自動解除的話,也無法施展其他技能了吧。
  我還有一次魔神覺醒的機會,但若無魔力也極可能無法發動。
  ……我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為了回到零奈身邊,我四下張望,眼角瞄到了一片綠色,當我見到那個的瞬間,決定為了存活下來而賭上一把。
  我蹬著彼列崩塌的身體,稍微改變墜落的軌道。
  接著,筆直朝林立於購物中心前方步道上的行道樹墜落。
  「……!」
  我以手臂保護臉部,衝進了枝葉之中。
  樹枝「喀擦喀擦」斷裂的聲音響起,之後──我弓著的背部竄上一陣劇烈的衝擊。
  「咳哈!?」
  空氣自肺部被強行擠壓而出,使我眼前一片空白。
  我或許暫時暈厥了也說不定。
  然而,當我恢復意識時,已經仰躺於地面上,並從行道樹的枝枒縫隙仰望著後方的天空。
  我似乎千鈞一髮地活了下來。如果這是人類的身體,即便有樹枝緩衝也已經死了吧。
  「唔……」
  我感到全身嘎吱作響,並坐起身來。渾身上下無處不痛,難得復原的制服也破破爛爛了,所幸沒有任何地方骨折。
  「真是的……好一副頑強的身體。」
  我苦笑著低喃。
  但因為魔力耗盡而身體沉重,無法立刻活動。
  噠噠噠──
  「嗯?」
  我聽見有人的腳步聲靠近。
  當我以為是零奈而投以視線後,發現氣喘吁吁地跑來的是羽井戶夕陽。
  「您、您不要緊吧!?」
  她臉色蒼白地詢問道,我則點了點頭。
  「對,如妳所見我沒事。」
  接著,我心想應該提一下,便開口道:
  「我打倒妳的魔神了。」
  「是──我看見了,真不愧是……傳說中的魔神•魯格大人。」
  羽井戶露出無比哀戚的表情,卻掩飾般地笑了笑。
  此時,她彷彿注意到了什麼,而睜大了眼睛。
  「啊……」
  我望向她目光的彼端。
  那裡有一座甚至具備追思獻花台的莊嚴石碑,那上面雖然刻著許多字,但我的目光卻被其中的『名字』吸引過去。
  阿久津恭也。
  那無疑是我的名字。
  ──那麼這裡就是隨機殺人案的現場了。
  這裡是我曾經喪命的地點,但這次卻存活了下來,我不禁因命運而莞爾一笑。
  「我是在這裡叫出惡魔──叫出彼列的。當發生了許多事之後,又看到了這個……我至今一直隱忍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
  羽井戶苦笑著低語。
  「這樣啊──」
  這究竟是為了誰而建造的呢?
  就算為我造了這種東西,我也完全不感到開心,如果沒有這個的話,這城鎮對羽井戶而言,或許能成為更容易生存的地方……
  
  「魯格!!」
  
  這次,我真的聽見零奈的嗓音了。
  我轉向該處後,見到零奈與艾鐸一同跑了過來。
  我心想「她們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但見到於頭上搖曳的行道樹枝枒,就想起來了。
  ──話說艾鐸能將植物變為僕從呢。
  恐怕就因為我位於行道樹附近,所以她們才能掌握到我的所在地吧。
  「魯格!你還活著吧!」
  見到她大聲嚷嚷並跑了過來的身影,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對,零奈……我還活著。」
  羽井戶聽見我低語零奈的名字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白亞零奈同學……?她該不會就是召喚魯格大人的人吧?」
  話說回來,她倆是同班同學呢。
  「對,之後再向妳介紹吧,畢竟還有跟妳的約定呢。」
  我打倒彼列後,便要代為守護羽井戶──我當然沒有忘記自己曾這麼宣言。
  「魯格大人……」
  羽井戶用力地摀著胸口。
  零奈與艾鐸抵達了我們身邊。
  「魯格,你竟然成功殲滅了那個強大的魔神彼列,老實說,吾原以為絕無可能呢!」
  我對這個趾高氣揚地說道的女童魔神露出了傻眼的神情,道:
  「期待值是零喔……」
  「嗯,然後這丫頭就是彼列的主人嗎?」
  「對,但詳情稍後再說,希望零奈先供應我魔力──」
  我這麼說並望向零奈。
  但她卻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身後的石碑,而非我。
  「零奈?」
  當我呼喊她後,身穿剛買好的洋裝的零奈則露出了燦爛無垢的笑容。
  「謝謝……多虧魯格,我──成功來到告白的地點了。」
  「欸──就是這裡?」
  我以為這裡是跟告白對象約好的地點,而重新審視周遭。
  我心想「竟然偏偏是在我的石碑前面」。這裡或許是一個方便會面的地標。
  「嗯。」
  我見到零奈羞澀的臉龐,心中有些抽痛。
  「但在結界裡無法見到告白對象,必須快點離開這裡──」
  我感到尷尬並搔了搔頭,但零奈卻搖搖頭,道:
  「不,我現在要在這裡告白,稍微等我一下,馬上……就會結束的。」
  零奈這麼說,並站到石碑之前,筆直地望向刻著我姓名的碑文。
  「欸……?」
  我無法理解零奈要做什麼,只能皺著眉眺望著她纖弱的背影。
  
  「阿久津恭也先生,我終於來到你面前了。」
  
  接著,她所說的第一句話令我茫然不解。
  「十年前……謝謝你救了我。我那時候感到害怕……只能一味哭泣……對不起。」
  零奈語氣柔和地對『阿久津恭也』述說。
  我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腦筋一片空白。
  「但我……在那之後一直想成為像你那樣的人而活到現在。雖然說只是想,卻完全沒有辦到……不過我現在還是很崇拜你。」
  我空白的腦中隱約浮現過去的情景。
  那是十年前在這裡發生的案件。
  人潮之中竄起悲鳴。
  揮舞刀子的男子,以及四處逃竄的人群。
  一名年幼的女童於混亂之中跌倒在地,無法動彈。
  男子發現了她,並露出了不自然的冷笑步步逼近她──我回過神時,已經衝到他面前──
  「那保護我的高大背影……非常帥氣,所以……當我思考活著時最少要完成的三項青春之事中──就有了向你告白這一項。」
  零奈忸忸怩怩地搔了搔頭。
  至此,我終於理解了。
  ──零奈就是當時的那個女孩啊。
  我奮身保護的女孩已經成長得這麼標緻,並精心打扮來向阿久津恭也告白。
  這對我而言,是一幅極為不可思議的景象。
  
  「我最喜歡你了喔。雖然你已經過世了,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但你對我來說,永遠都會是第一。」
  
  零奈宛如擠出勇氣似地道出自己的心意。
  眼眶發熱。
  我發現自己泫然欲泣,並急忙以手背拭淚。
  而零奈則於千鈞一髮之際轉過頭來。
  「──好了,告白完了!有這石碑真是太好了,因為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墓在哪裡呢。」
  零奈一臉神清氣爽地說道。
  ──啊,這石碑也是有意義的啊。
  我望著她背後的石碑,這麼心想。
  妹妹紗紗良說「死掉的人才不會因為那種東西感到開心」,老實說我也持相同意見。
  不過,我現在卻覺得有這個地方真是太好了。
  「魯格,抱歉讓你久等了,我馬上補充魔力給你。」
  零奈歉疚地朝我伸出了手。
  我望著她白皙纖細的手指,思考著。
  ──我是否應該表明自己就是阿久津恭也,並『回應』她的告白呢?
  然而,我立即覺得這樣不對而搖了搖頭。
  ──現在的我是魔神魯格。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阿久津恭也』永遠都是零奈所崇拜的英雄。
  「……妳能成功告白真是太好了。」
  我僅這麼說,並握住了零奈的手。
  這樣一定就可以了。
  「嗯!!」
  零奈用力地點了點頭,並露出我想看到的最棒笑容。
  
  5
  
  「魯格,怎樣?」
  「嗯嗯──總算是能動了。」
  請零奈供給魔力後,雖然仍有些搖搖晃晃,但我終於能用自己的雙腳站立了。
  我環顧周遭,無人的城鎮鮮明地留下了與彼列交戰的爪痕。
  道路上散落著大塊瓦礫,購物中心的立體停車場部分區域則徹底崩塌了。
  一思及如果這些損害反映於現實世界之中,我便感到背脊升起一股涼意。
  「話說……我們要怎麼離開這結界?」
  我望著除了我們以外空無一人的城鎮,提出了疑問。
  聞言,艾鐸訝異地蹙著眉,道:
  「……真奇怪,只要身為結界核心的彼列毀滅後,這個相位就會消失,我們應該會被彈至表層世界才對。」
  轟隆隆隆隆隆──……!
  此時,我們聽到一陣類似地鳴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後,地面傳來了震動。
  「地、地震!?」
  羽井戶嚇了一跳,並抓住一旁的行道樹。
  柏油路面出現龜裂,呈現半毀狀態的購物中心開始倒塌。
  「魯格!有、有東西過來了!」
  零奈嗓音尖銳地叫喊。
  「有東西是什麼東西!?」
  我也焦急地反問。
  「不知道,但是很恐怖的東西!那類似魔力的氣息,卻更加冰冷黑暗──」
  她說到一半時,一道更大的龜裂自購物中心附近的一點裂了開來。
  那是透過彼列的攻擊已經鑿出一個大洞的地方。
  「這該不會……」
  我聽見艾鐸聲音沙啞地呢喃。
  砰!!
  下一瞬間,大洞中噴出了類似黑泥般的物質,四周地面也隨之翻起。
  毛骨悚然──我全身竄起一陣寒意。
  那是……敵意。一團敵意。既恐怖又危險──
  我的感知技能警告我立即離開此地,但這裡在結界之中,根本無處可逃。
  「啊……已經太遲了嗎?」
  艾鐸當場跪下,顯得垂頭喪氣。
  「小艾,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零奈嗓音低啞地詢問。
  聞言,艾鐸以失去光芒的雙眸仰望如間歇泉湧出的黑泥,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苦笑,道:
  「那就是……『末日』。」
  「欸……?」
  零奈愣了一愣,艾鐸則繼續說明:
  「相位結界位於世界的表層與深層之間,彼列透過攻擊相位的邊界,嘗試爬向表層──現實世界……但在那之前卻不小心連接上深層了。」
  「那、那個……我雖然搞不太清楚……但那黑泥是很危險的東西嗎?」
  羽井戶一臉惶恐地詢問艾鐸。
  「對──那對目前的世界來說是最為邪惡的『毒素』。『末日』即為持續於深層世界積累的邪惡因數,超越極限後噴發至表層的現象。如此一來,世界將被那些黑泥所吞噬,重歸於零。為了防止這種『徹底重設』──才需要魔神們彼此爭鬥……」
  艾鐸懊悔地低喃,但我卻無法理解狀況。
  「魔神彼此相爭和那有什麼關係?」
  聞言,艾鐸一臉無奈地瞄著零奈。
  「真是的──你的主人什麼都沒告訴你嗎?不對……你根本不瞭解魔神的本質呢。魔神就是統領魔與惡之人──意即被召喚出來成為『末日』容器的存在。」
  艾鐸指著不祥的黑泥,這麼回答。
  「妳說成為那個的容器?」
  我感到一股生理性的厭惡感,仰望著黑泥。
  竟然要我們『承受』那東西,真是難以置信。
  「沒錯,當魔神打倒其他魔神之後,作為『容器』的強度將有所提升,最後會得到足以壓制末日的力量,而身為該魔神主人的魔術師則能運用受魔神制伏的末日之力,為世界帶來嶄新的秩序,而成為『創世神』。以現在的說法,就是並非重設世界,而是更新世界的感覺。」
  艾鐸卻淡然地闡述著末日與魔神、創世神所扮演的角色。
  她已經露出放棄的表情。
  我並未全數相信她所說的話,卻隱約理解自己目前處於什麼樣的危機之中。
  「簡單來說……就是在足以成為『容器』的魔神完成之前,末日就爆發出來了啊。」
  我這麼低喃後,零奈的臉色變得蒼白。
  「欸欸!?那、那不是很糟糕嗎!?」
  艾鐸見零奈六神無主的模樣,嘆了一口氣說:
  「沒什麼糟不糟糕了,是已經『完蛋』了。末日將會藉由相位結界邊界薄弱之處溢到表層世界吧。算了,在那之前吾等就會被黑泥吞噬並溶解消失。」
  見艾鐸自嘲地笑著,零奈與羽井戶都啞然無言。
  不過,我卻緊握拳頭,將差點泉湧而出的絕望壓回心底。
  成為我力量的即為剛才見識到的零奈的笑容。
  ──她的青春才即將開始,怎麼可以在這裡結束。
  「…………」
  我不發一語地正面盯著末日黑泥,往前踏出一步。
  「魯、魯格?」
  零奈慌慌忙忙地從背後抓住我的衣服。
  「放開我,我還有事要做。」
  我頭也不回地對她說。
  「你打算……做什麼?」
  「我去承擔那末日,並用那股力量關上通往深層的洞。只有目前湧出的量的話,應該勉強還有辦法,畢竟零奈補充魔力給我了呢。」
  當我這麼回答後,這次輪到艾鐸的嗓音傳來。
  「不可能的!若非成為最後一位的最強魔神,根本無法承受末日的『毒素』!那類似最高級的『詛咒』,如果沒有抗性的話,只會反過來被吞噬!」
  雖然聽見她的警告,但我心意已決。
  不過──需要能讓零奈安心的『虛張聲勢』吧。
  「羽井戶。」
  「是、是的!?」
  當我呼喊她的名字後,她立即緊張地尖著嗓子回應我。
  「妳說我現在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魔神對吧?」
  「如、如您所說!魯格大人是世界第一的魔神!」
  聞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這麼說了。我已經是最強的魔神了。根本不必跟其他魔神相爭,那種程度的『敵意』……我會全數承擔並一飲而盡。」
  我大氣地宣言,並往前踏步。
  「啊──」
  零奈試圖挽留我的手鬆開了。
  我感覺到她還想追來,於是簡短告知:
  「零奈,相信妳的魔神。」
  「……」
  腳步聲停止了。
  「從明天開始,就恢復平常上課到第六節了。」
  只聽零奈娓娓說道:
  「我也會為魯格做便當的!」
  「好,我會期待的。」
  我真的打從心底期待。
  所以──
  我來到黑泥湧出的界線處。
  「不要礙事。」
  我將手伸向不祥的幽暗。
  指梢──碰觸到末日。
  下一秒鐘,我的一切即遭『漆黑』所覆蓋。
  
  
  幽暗之中,蒼炎燃起。
  那描繪出魔神魯格的輪廓與精神,再度構築出我這個存在。
  此時,我得知『魔神覺醒』技能再次發動了。
  ──意即當我碰觸到末日之後,立即死亡了。
  不愧是能毀滅世界的毒素。不是最後一位的魔神就無法消受,看來是真的。
  然而,我也並非不經大腦就賭命。
  實際上,我現在於末日之中仍保有自我。
  雖然為了今後還想保留著魔神覺醒的使用機會,卻將歷經三千次PK所儲存的復活次數在此全數用盡了。
  不過,目前重要的並非剩餘次數。
  魔神覺醒技能於復活中以及復活後的十秒之間存在著『無敵時間』。
  這是為了防止復活中遭人圍毆的系統措施。
  因此,身體處於復原過程時,我不會受到末日毒素所侵蝕。
  這段無敵時間,正是我之所以採取這個甚至可謂有勇無謀的行動的原因。
  勝敗將決定於復活後的十秒鐘之間,既然已經無法再度復活,機會便只有一次。
  趁我的身體處於無敵時間的當下,吸收滿溢而出的末日,並運用它的能量堵住大洞。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實際能否成功?
  而且,除了成功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火焰環繞全身,於肌膚上刻劃著散發藍光的紋樣。
  這不同於剛才的魔神覺醒,火焰並未消失,而是集中於額頭,構築出藍芒光角。
  由於我在遊戲中只有一次被逼到不得不使用魔神覺醒,所以並不知情,但隨著次數增加,復活時的強化效果似乎也將隨之增幅。
  我全身充滿力量,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所不能。
  復活即將完成。
  以身上紋樣綻放出強烈光芒為契機──
  藍光於幽暗之中閃耀。
  「來吧!末日們!」
  同一時間,我高聲叫嚷並專注意念,將一切末日──納入自己體內。
  不祥的黑泥渦流一起流進我的體內。
  我窺見無數的惡意。
  眾多敵意貫穿了我。
  身體毫無痛覺,但龐大的『邪惡』卻企圖侵蝕我的精神。
  去死吧、消失吧、我要宰了你、滅亡吧──
  碰!
  於怨聲流轉之際,我感到一股沉重的撞擊。
  我低頭一看,發現一個人形暗影以漆黑小刀刺向我的腹部。
  「!?」
  我的肉體並未受傷,但在現實世界死亡時的印象卻震撼著我的大腦。
  『暗影』緊握著小刀笑著。
  ──啊,原來是這樣啊,你也是末日的一部分啊。
  過去奪走我性命的隨機殺人犯•羽井戶靜夜。
  我無從判斷這是他本人,抑或是他所釋放的惡意『陰影』。
  然而,他的碎片確實存於末日之中,成為極其明確的死亡意象,企圖將我拖入黑泥之中。
  但我卻大膽無畏地笑著。
  「你……忘了嗎?」
  我握緊拳頭,詢問著:
  「我──已經『贏過』你了啊。」
  我傾盡全力揍飛了暗影,使得人型末日煙消雲散,混入其他黑泥之中,被吸入我的體內。
  幽暗散去。
  世界恢復了顔色。
  當我回過頭去時,見到凝視著我的零奈等人的身影。
  我終於將滿溢而出的末日全數納入自己體內了。
  然而,我腳邊的大洞深處有著試圖繼續湧出的黑泥在蠢動著。
  沒有時間將它們也全數吸收了。
  無敵時間僅存無多。
  不過,我體內的末日不僅並未轉換為能量,甚至意圖衝破我的身體而瘋狂掙紮。
  ──這到底要『怎麼』使用啊!?
  我雖然感到心急,卻回想起艾鐸的話。
  『身為該魔神主人的魔術師則能運用受魔神制伏的末日之力,為世界帶來嶄新的秩序,而成為「創世神」。』
  這樣啊,能將末日轉換為力量的並非魔神,而是他們的主人,那麼──
  「零奈!命令我!!」
  我叫喊後,她便發出了困惑的嗓音。
  「欸、欸?魯格?」
  「我是實現妳願望的魔神!所以妳要下令!命令我實現妳現在所渴求的願望!!」
  零奈聽見我的聲音後,臉上露出理解與覺悟的神色。
  
  「……魯格!我的魔神!這種妨礙青春生活的末日,就把它壓回世界底層去吧!!」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於我體內翻騰的末日轉化為實現零奈願望的能量──化為莫大魔力。
  「瞭解。」
  我露出了笑容並點點頭,將魔力凝聚於右手之中。
  我瞪視著這股力量所應宣洩的目標──於洞中蠢動的黑泥。
  當我碰觸到末日時,我理解了那究竟是何物。
  這些黑泥為期盼世界終結的意志。
  是一股『這種世界快點結束吧』的詛咒聚集體。
  我自己恐怕也曾多次這麼想過。
  不過,無論那是多麼聲嘶力竭的祈禱,也不足以成為連累目前打算享受青春的人的理由。
  零奈那刻劃於我腦內的燦爛笑容。
  若說不羨慕的話,就是在說謊,但……那笑容卻美到甚至能令人忘記這種想法。
  不可以抹滅那麼美麗的笑容,以及她今後將度過的青春生活!
  「要結束──還太早了呢!!」
  我灌注渾身之力與心願揮下了拳頭。
  釋放出的魔力化為耀眼白光奔騰而去。
  轟然巨響。
  創造之光與末日之暗互相衝撞,致使世界為之震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殘存的全部力量將光芒壓進地面。
  兩股力量僅抗衡了一瞬間。
  白光轉眼之間將即將湧出的黑泥壓回深層世界之中。
  接著,炫目光輝溢出洞外,擴散於相位結界之中。
  我感覺到我的魔力充滿於結界之中。
  光芒集中於坑洞與遭受摧毀的建築物上,一一修復受損的境界。
  末日──逐漸遠去。
  我放鬆肩膀的力氣,並慢條斯理地轉向後方。
  見狀,一直望著我的零奈則癱軟地跌坐在地。
  「太好了……總算成功了。」
  「因為妳和妳的魔神設法做到了啊。」
  我露出笑容這麼說後,原本茫然自失的零奈也笑了。
  「這樣啊──那這就是我們的勝利呢!」
  我走近她,並對坐在地上的她伸出了手。
  「就是這麼回事。那──回去吧。」
  「嗯!」
  零奈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然後,我們回到了司空見慣──卻難以取代、充滿青春的日常生活之中。
  我現在就非常期待明天的便當。
  
  
  
  終章
  
  「小艾,妳那邊──────這樣啊。呵呵,妳要是吃太多的話,會吃不下晚餐的喔。」
  於醫院大廳的一角,風野藍裡拿著手機與『魔神』談笑。
  「還有,妳不要耍任性和人家吵架喔,魔神魯格是超乎常理的人魔,打倒了彼列,甚至也能操控一部分末日。他有可能成為王牌,實現我原本半放棄的『真正願望』,所以請妳要盡可能和人家好好相處。啊,妳要色誘他也可以喔。」
  當她這麼說後,手機中便傳來慌張的嗓音。
  「────呵呵,我開玩笑的,不過要請妳之後也好好維持合作關係喔,第七圈應該還會再召喚出三尊魔神,其他基點也可能來攪局──────對,我知道。請幫我傳達說我近日會去問候的。那就再見囉──」
  藍裡邊笑邊掛上電話,肩上揹著塞進入院期間私人物品的包包,穿過入口的自動門。
  此時,外面站著對藍裡而言唯一的『朋友』。
  「藍裡──恭喜妳出院。」
  水瀨紗紗良害羞地祝福朋友出院。
  「謝謝妳,這樣我終於可以回去工作了。」
  藍裡露出笑容,並向紗紗良道謝。
  「等等,在那之前是要上學吧,放假後妳就可以直接來上學了吧?」
  「對,預計是這樣,請好好期待喔。」
  紗紗良這時看了看藍裡的背後。
  「──今天那個小不點不在啊?」
  「對,小艾今天去朋友家玩了。」
  「喔,她雖然是個看起來難相處的孩子,但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
  紗紗良輕聲笑著道。
  「……我也想交更多朋友,等到學校後可以幫我介紹嗎?」
  「那當然!交給我吧。」
  紗紗良挺胸接下這個任務,並對藍裡下一句話皺起了臉。
  「那麼,就請妳介紹那個會去頂樓的男生給我認識吧。」
  「呃、呃呃──……他喔?」
  「對,我──對他很有興趣。」
  藍裡這麼說,並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
  
  「──失禮了,還請你們多多關照了。」
  羽井戶夕陽拖著大行李箱來到白亞家的玄關,並深深一鞠躬。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與我一同前往迎接她的零奈難以釋懷地大叫。
  「沒有為什麼呀,我不是好好說明過了嗎?作為打倒彼列的代價,魯格大人和我約定會保護我。白亞同學聽到後,應該也認定了這契約有效才對。」
  羽井戶脫掉鞋子走上玄關,若無其事地回答。
  「的、的確是那樣沒錯──但我沒想到妳會來我家住……」
  「但是要請魯格大人保護的話,我覺得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此時,羽井戶道「對吧?」,並望向了我。
  希望她們不要將我捲入這場紛爭之中。我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
  「算了,好像還有房間,應該沒關係吧?」
  「真是的……魯格,不要講得事不關己啦。這是你和人家約好的,所以要好好照顧人家喔。」
  零奈不滿地說完後,羽井戶則紅了臉頰,說:
  「欸欸……能、能請魯格大人照顧我嗎!?怎、怎麼會……人家還沒有心理準備──」
  見狀,零奈也紅著臉補充道:
  「妳、妳在想像什麼啦!我先說好了,我不會讓魯格做奇怪的事的。因、因為……他是我的啦!」
  零奈抱著我的手臂,宣示主權。
  抵著手肘的柔軟觸感令我瞬間心跳加速。
  
  
  
  「還有──我一直很在意,妳頭上那個『眼珠』是什麼啊?」
  此時,零奈問出我也一直想要點出的事。
  沒錯──羽井戶頭上有一個從眼珠上長出六隻腳的詭異生物動來動去。
  那外表像是彼列原封不動的縮小版。
  「呃……這個嗎?」
  我與零奈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後,羽井戶便小聲地道:
  「…………是新品種的蜘蛛、之類的?」
  「別開玩笑了。」
  零奈一臉正經地吐槽。
  聞言,羽井戶露出苦笑,老實地回答:
  「其實我在來的路上……牠就突然跳到我的頭上了。我想這大概是類似彼列的殘渣之類的東西……人家可以養牠嗎?」
  「即使妳用那種『我撿小貓回來了』的講法,我還是很困擾啊……」
  零奈嘆氣後,從客廳傳來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無所謂啦,那似乎的確是彼列,但幾乎失去所有力量了,應該無害。」
  現身的人,是手上拿著吃到一半的煎餅的女童魔神•艾鐸。
  她大口咬下煎餅後,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型彼列。
  「──而且牠之後或許能派上用場,為了打敗其他魔神,多一分戰力總是好的。」
  「妳明明是每天都來蹭飯吃的人,還真拽呢。」
  我對從彼列那件事之後每天都來到這裡的艾鐸這麼說道。
  「真、真失禮!吾只不過是為了開作戰會議才來的,絕不是因為你家主人的飯很好吃!」
  我將視線從自己說溜嘴的艾鐸身上移開,再度望向羽井戶。
  「如果沒有危險的話,我覺得就沒有關係。」
  零奈也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點了點頭,說:
  「就算說把牠丟掉,感覺也會很麻煩……就隨妳吧。」
  聞言,羽井戶笑逐顏開地道:
  「謝謝妳!太好了呢,彼彼!」
  她喜孜孜地說「好乖、好乖」,並撫摸著只能以眼珠蟲子來形容的生物。
  ──因為是彼列,所以叫做彼彼啊,你也有第二型態啊……真不愧是大魔王。
  我心想牠徹底被當作寵物了,並讚嘆著羽井戶真心感覺那東西很可愛的品味。
  「我要去收拾奶奶以前住的房間,大家也來幫忙喔。」
  零奈這麼說,並拉著我的手臂。
  「──瞭解。」
  我露出了笑容,並遵從她的指示。
  我與零奈的契約尚未終結。
  她的高中生活(校園生活)即將展開。
  為了能再度見到她那燦爛耀眼的笑容──
  我今後也將守護著她,並逐步實現她所期望的『青春』。
  
  未完待續
  
  
  
  後記
  
  各位好,我是ツカサ。
  感恩各位購買《召喚魔神的校園生活Ⅰ 魔神魯格與女高中生享受青春》。
  本書如書名所示,內容為魔神與女高中生享受青春(校園生活)的故事,另外也有戰鬥情節。
  這麼想的話,各位或許會覺得與前系列《銃皇無盡的法夫納》走相同路線,但主題,或者該說是作者書寫時的重點,卻完全相反。
  法夫納是一部主軸為與龍作戰,並描寫了日常生活與戀愛喜劇的作品,但召喚魔神的校園生活卻是以日常生活(青春)、校園生活為主軸,並描寫魔神彼此相爭的故事。
  意即,書名中的『校園生活』最為重要──這麼說或許就比較好理解了吧。
  本書的主角與女主角都錯過了對大多數人而言理所當然的青春與校園生活。
  我希望能不遺餘力地撰寫他們逐步地全力奪回青春生活的過程。
  還請各位今後也繼續關注《召喚魔神的校園生活》。
  第二集中,『頂樓的女高中生』預計將會與故事產生極大關聯,敬請期待!
  
  ──似乎還有一些篇幅,接下來為我無關緊要的近況報告。
  由於印表機壞了,所以我買了新的,只在一年一度的報稅期間使用它是不行的呢……
  我搬家時從老家帶來的被褥變得扁塌塌的了,所以就買了床鋪,非常地好睡。
  因為洗衣機開始發臭,於是買了一台附烘乾功能的,我之後每次使用都會好好維護它。
  就這樣,當更換各種物品的時期重疊時,就會讓人感到時光的流逝呢。
  不僅購買新的東西,生活本身也會逐漸有所轉變,所以會有種全新的心情。
  我今後也想累積新生活與新故事!
  
  接著要向許多人致謝。
  梱枝りこ老師,又能與您一起合作,我真的非常開心!
  見到女性角色們插圖的瞬間,腦中就出現她們自在聊天的情景,有種角色『誕生』的感覺。
  魯格也一如我的想像,非常地帥氣!由衷感謝您這次也負責本書的插畫,我希望能撰寫出引出他們魅力的故事,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了。
  責任編輯•莊司先生,謝謝您架立特設網站、舉辦簽名會與各種推廣活動,於各式各樣的層面為我盡心竭力。您『不會漏看』角色與故事魅力的觀點與建議,真的都很值得倚靠!
  最後,對購買本書的各位讀者致上我最深的謝意。
  那麼我們下次再會了。
  
  二○一九年 四月 ツカ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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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19

10000
唯爱伪翼 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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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小时前 0 回復

jlyqe 王爵
感謝錄入

16 小时前 0 回復

装完逼了赶紧跑 子爵
这男主实打实的成为英灵了。。。

1 天前 0 回復

Days365 子爵
前作男主也是殺人者之王呢。

1 天前 0 回復

Gary囝 子爵
聖杯戰爭又打響了

2 天前 0 回復

心野性子污 子爵
我就说插图感觉画风有点像之前看过的,原来是铳皇的作者...

2 天前 0 回復

xuannong 侯爵
感谢录入

2 天前 0 回復

一千凌一业 平民
捆妈脸可太熟悉了

2 天前 1 回復

逝去de櫻 子爵
谢谢分享

2 天前 0 回復

3189693207 子爵
圣杯战争

3 天前 0 回復

starnight4022 侯爵
感謝分享

3 天前 0 回復

njj 子爵
感谢分享,查了一下发现日版已经3卷完结了,期待台版早日出第二卷(看书腰貌似是妹妹主场)

3 天前 0 回復

Tllt 公爵
这是铳皇作者新书吧?弄弄的铳皇味啊

3 天前 0 回復

  • Tllt 公爵

    回復 @njj : _(´ཀ`」 ∠)_好短……是销量不好腰斩了嘛

    2 天前 回復

  • njj 子爵 回復 @Tllt : 貌似是3卷完结

    2 天前 回復

  • Tllt 公爵

    回復 @njj : 这个系列出了也有段时间了。记得我当时查的时候已经出了3卷,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2 天前 回復

轻音宝宝 王爵
感谢分享

3 天前 0 回復

kqlk 王爵
我雖然很想說些什麼但是突然之間忘了我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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