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鏑木蓮] 尋找回憶的偵探們 03 沉默之詩 [台/繁]

  尋找回憶的偵探們 03 沉默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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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鏑木蓮
  插畫:lyrince
  譯者:鄭舜瓏
  圖源:流哲不哼太
  錄入: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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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簡介

  有些回憶不見了,是不經意的遺失。
  有些回憶不見了,是刻意為之的遺忘。
  沉睡在黑暗深處的祕密,真不想讓你們知道……

  數年前的冬天,兒子投身於湖中。浩二郎帶著喪子的痛而卸下警察身分,握緊妻子的雙手,開設回憶偵探社。之後,他成為替人們尋找希望的回憶偵探,不再是追逐凶手的警察。

  同樣寒風刺骨的冬日,兩名委託人上門,希望偵探社尋找義母——絹枝女士的回憶。將近九十歲的義母有失智症,連親人都認不出。家人想靠聊天喚醒她的記憶,卻驚覺一無所知她的過往。

  她會在年糕湯中加入特別湯頭,煮出未曾嘗過的家鄉菜;問起以前的事,總支吾其詞或哭著懇求別再問;似乎有許多朋友,這些人卻不是來自她的故鄉——愈追問家屬關於絹枝的事,愈多讓人不安的疑點。線索,剩下一首首出自絹枝手筆、透露出「求生」意志的舊詩,以及遍布在她身上、新舊不一的神祕傷痕……

  浩二郎心中起了疑慮,尋找回憶,是想將希望帶給人們;而委託人一家尋找回憶,是想了解絹枝、與她成為真正的家人。然而,若這些記憶是當事人的夢魘,遺忘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但是,就算是天真的心願也好,有沒有一條路,可以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呢?



  作者簡介

  鏑木蓮
  1961年於京都市出生。當過補習班講師,於教材出版社、廣告代理商任職,1992年成為獨立的廣告文案撰寫人。畢業論文是〈江戶川亂步論〉。

  2004年以短篇小說〈黑鶴〉獲得第一屆立教池袋貓頭鷹文藝獎。2006年以《東京歸鄉》獲得江戶川亂步獎。《尋找回憶的偵探們》描繪京都「回憶偵探社」為委託人尋找回憶中重要的人事物,故事同時呼應日本戰後社會,感人至深,深受廣大日本讀者好評。





  Contents

  序曲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終曲





序曲


直落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闃黑洞穴。
震耳欲聾的爆破聲,眼前出現一道白光,瞬息消逝。
又,落入漆黑。
土石的味道混雜血的惡臭。
那人是生是死。
我是生是死。
一如往常,用手摸索,挖土塊。
指尖碰到了什麼。
感覺到手掌抓著一塊凹凹凸凸的石頭。
我靠著這塊石頭,活到現在。
為了把這塊石頭帶回去,我使勁握緊它。
像蜥蜴一樣,我立起雙肘。
一點一點地摩擦著腹部,改變身體方向。
看見遠方傳來微光。
渾身塵土的蜥蜴朝著微弱的光線前進。
活下去,我會好好活下去。



1


時序進入二月,新春以來連日晴朗的暖和,使得此時的寒風更加刺骨。白天吹來的風固然寒冷,一到黃昏,京都特有的凍骨寒氣才正要襲來。
從「回憶偵探社」事務所的窗戶,隔著烏丸大道斜對面可看見名為「蛤御門」的高麗型大門。這是位於京都御苑西側的九門之一。
「這麼冷的天氣,大家辛苦了。」
實相浩二郎聽完出外調查回來的眾人報告後,示意妻子三千代端出紅豆年糕湯。
「好香喔,太棒了。三千代姊的紅豆年糕湯,光聞味道就讓人溫暖起來。」
一之瀨由美倏地起身幫忙三千代。騎著750cc重型機車「KATANA」的她,曾經是護理師,舉止儀態依然保持靈活中帶柔和。束著一頭烏溜長髮的她,五官端正,身材性感,非常上相,現正以回憶偵探的身分成為地方電視台帶狀節目的固定班底。
回憶偵探,顧名思義即替人尋找回憶的偵探。這間獨樹一格的偵探社,是由前京都府警一課刑警浩二郎於七年前創立。
調查員有與由美情同姊妹、二十九歲的橘佳菜子,以及仍在實習、二十七歲的平井真,加上負責人浩二郎一共四名。
佳菜子十七歲時雙親慘遭殺害,負責調查此案的正是刑警浩二郎。之後,她高中畢業留在當地工作,但這場凶案導致她罹患壓力創傷症候群,沒多久就離職。輾轉換了幾份工作後,轉而向浩二郎求救。在由美的鼓勵與支持下,她在回憶偵探社工作四年,早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寶貴人才。
「使用葉片式電暖器屋內空氣會比較好,但熱度就是不夠強。」
發現事情沒有效率,擺出一副老練樣子說話的,是身材瘦長的真。
真是I大學醫學院畢業,已取得醫師執照。但他仍未下定決心,不知應該成為與患者直接接觸的臨床醫師,還是投身醫學研究的領域。真的祖父平井定國擔心他與人溝通的能力不足,於是找與浩二郎交情甚深的執業醫師飯津家商量,讓他以實習偵探的身分暫時在偵探社工作。定國擔心的沒錯,由於心直口快,真時常與身邊的人發生摩擦。雖然他本性善良,但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的能力,似乎有待加強。
「這種溫和的暖度就夠了啦,不管是屋內或人都一樣。」
如此強硬回嘴的是由美。
「是喔,可能是我的皮下脂肪太少了吧。」
真看了由美豐滿的胸部一眼。
「我說你啊……」
「不過,脂肪是組成人體重要的成分,我也趕緊來攝取大量的糖分好了。」
真的鼻子湊近裝紅豆年糕湯的木碗。
「真是夠了。去岩手旅行的時候,我還以為某人的個性有變好一點。」
由美沒指名道姓地說。
為了和去年某委託案件中認識的女士見面,大夥一起前往岩手縣,順便來一趟員工旅遊。那位女士很喜歡唱歌,靠唱歌度過人生各種困境,卻因生病必須切開氣管,導致無法發出聲音。
對此,真提議在那位女士的氣切發聲器上,裝矽膠材質的氣切套管。後來大家得到消息,那位女士已恢復到可以唱歌的程度。
大家去岩手,就是為了聽她的歌聲。
避免由美火冒三丈,三千代插話:
「好了、好了,紅豆年糕湯要趁熱吃。」
由美與真一碰面就會吵架。但由美通常只是嘴上說說,並非真的生氣。
飯津家曾告訴浩二郎,真在小學四年級失去最愛的阿姨,很可能受到衝擊,使他從此不願與人產生關聯,害怕總有一天會失去,久而久之成了習慣。浩二郎也把這件事告訴由美。
但由美基於教育動機,時常對真說出諷刺和訓誡的話語,為的是讓他明白,他那些話聽在別人耳裡心情會有多麼差。只是大多時候,真根本搞不懂由美為何發脾氣。
即使如此,從真對失去聲音的女士展現出的溫暖態度,浩二郎仍充滿期待。他確定真的內心深處擁有對生命的慈愛,如果能化為對人的體貼,就能重新構築人際關係。浩二郎也希望真能仔細思考,因害怕與喜愛的人分開而選擇逃避去愛,這樣的生活方式能否為自己帶來幸福?
大家品嘗紅豆年糕湯時,為事務所帶來片刻寧靜。
吃完,三千代開始收拾餐具,大家露出滿足的表情各自回到辦公桌前,對著電腦撰寫今天的報告書。
就在時針指向六點時,門鈴響起。
佳菜子起身,拿起對講機的聽筒。
浩二郎桌上設有對講機的視訊螢幕供他檢視,這是為了保護大家的安全措施,以防偽裝成委託人的可疑人士。
螢幕上出現一位約五十多快六十歲的女士,身後有另一位女士陪同,從臉部特徵來看,應該是一對母女。
「我姓久保見,這是我的女兒。」
那位母親在會客區的沙發坐下後,隨即開口。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實相浩二郎。」
浩二郎遞出名片,詢問:
「久保見太太,方便告訴我全名嗎?」
「我叫壽子,我女兒叫白土壽里。」
急忙回答的壽子是留著鮑伯短髮,鼻梁高挺的優雅女士。身旁的壽里頭髮留得比母親長一些,兩人長得非常相像。
「請問您從哪裡過來的?」
「大阪。」
「這麼寒冷的天氣,還勞煩您跑這一趟。尚未著手進行調查前,我們不會收取任何費用,請放輕鬆,慢慢說。」
浩二郎這句話像是暗號似的,一說完三千代就端出茶和點心。浩二郎透過敏銳的觀察,判斷眼前這兩人不是媒體工作者,也不是來探聽行情的。
三千代將煎茶和鶯餅放在桌上,浩二郎出聲指名負責記錄的人員:
「請橘小姐過來一下。」
彷彿與三千代對調一般,佳菜子朝會客區輕輕點頭後走進來,壽子母女趕緊起身。佳菜子自我介紹後向兩人遞出名片,並請兩人就座,自己也找位子坐下。她翻開手中的筆記本,屏氣凝神,擺出準備記錄的姿勢。
這一連串流暢的舉動顯示,佳菜子已完全習慣這樣的應對方式。
「那麼,請說出困擾妳們的事情吧。」
聽完浩二郎的話,壽子與壽里互看一眼。
在壽里的鼓勵下,壽子開口:
「請問,如果是當事人遺忘的事情,也可以請你們調查嗎?」
「我們曾經查明某位喪失記憶者的身分。換句話說,即使是喪失記憶的案件,我們也會受理,並盡可能地調查。」
「說是喪失記憶也不為過,其實……」
壽子露出不知該如何解釋的表情,望向女兒。
「沒關係,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浩二郎特意放慢語調。
「我們是為了爺爺的伴侶來的。」
女兒壽里握住壽子的手,開門見山地說。
「是家父的內緣註1……」
壽子的聲音小到讓人難以聽清楚。
「您提到令尊的伴侶、內緣,為求正確,可以讓我問得更深入一些嗎?」
「可以。」
「令尊與那位女士並沒有結婚,對吧?」
高齡者擁有無婚姻關係、共享晚年的伴侶並不稀奇。只是,親生女兒對此事難以啟齒也是人之常情。對身為孫女的壽里來說,或許比較不覺得尷尬。
「這事說來丟臉,我們並不知道。說『我們』,是因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我們都以為父親早已和絹枝阿姨再婚。」
「那位伴侶就是絹枝女士吧,今年是多大歲數呢?」
「八十五歲。父親八十九歲。母親在我讀高中的時候,生病去世了,享年四十三歲。父親和母親相差七歲,所以父親從五十歲以後就一直維持單身,直到六十一歲,絹枝阿姨才進來我們家。她大概是想等我哥獨立、我結婚後,才願意進來我們家。」
「容我整理一下。令尊與絹枝女士一起生活,是在令尊六十一歲、絹枝女士五十七歲的時候。現在令尊八十九歲,表示他們有二十八年的時間,處於沒有婚姻關係的同居狀態,沒錯吧?」
以晚年結交老伴來說,六十一歲算相當年輕,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又長,按理很適合再婚。
「是的,沒錯。」
「令尊有財產嗎?」
通常,有小孩的男士不願意續絃的理由之一,就是怕會成為爭產的火種、彼此撕破臉的導火線。
「實相先生知道居酒屋『鳥大將』嗎?」
壽子指的是在關西一帶起家的連鎖居酒屋。
「是,我知道。京都也有好幾家分店。」
他曾在事務所往北六百公尺遠,橫越市內的今出川大道附近,看見一隻穿盔甲的雞印著「鳥大將」的看板。
「父親就是該店的創始人,赤城壽士。」
管理營運這些居酒屋店鋪的正是她父親,「Taisho Corporation」創始人赤城壽士。
即使是與財金界毫無瓜葛的浩二郎,也知曉赤城的大名。他記得,這間公司是由美節目的贊助商之一。
「換句話說,令尊擁有相當豐厚的財產吧。」
「從大阪到九州大約有兩百間店鋪,年營收一百二十億圓左右。但父親於八十歲時退休,現在已不過問公司的經營。」
壽士與絹枝一起住在大津市的雄琴溫泉附近,以銀髮族為對象的新住家大樓。據說,那裡還提供醫療與照護服務。
「儘管如此,令尊累積了我們難以想像的財產。」
大概是浩二郎流露「原來是這樣才不辦結婚手續」的表情,壽子急忙否認:
「他們不結婚,理由與父親的財產無關。」
「令尊親口這麼說嗎?」浩二郎詢問。
「不,我們沒有問過他,不過我想父親一定會這麼說,這一點我非常確定。我們公司成長到這麼大的規模,全靠絹枝阿姨的幫忙。」
壽士原本在大阪梅田車站附近,經營繼承自父親的烏龍麵店。壽子兄妹也是在那裡長大。
壽士本身木訥不善社交,相較之下,妻子秋穗——也就是壽子兄妹的母親,待客殷勤,把店打理得很好。秋穗去世沒多久,店裡的客人就變得稀稀落落,壽子兄妹也察覺這種情況。
「絹枝阿姨是我們店裡的常客,她很喜歡父親煮的高湯,和母親也頗合得來。」
「當時,壽子女士與令兄都認識絹枝女士吧。」
「店裡忙碌的時候,我會去幫忙,家人聊天時也常提到絹枝阿姨。」
據說,絹枝就是提供秋穗新菜單點子的人。
「那時阿姨想出的菜單是,搭配熱騰騰的鴨肉湯吃的沾麵,和有點像在吃冷麵的沙拉烏龍麵,這兩項現在仍是『鳥大將』客人必點的人氣料理。」
「絹枝女士從事過餐飲業嗎?」
「這我不知道,但可能待過類似居酒屋的店吧,聽說絹枝阿姨曾建議改開串燒店。」
「換句話說,『鳥大將』是絹枝女士的提案吧。」
「是的。但父親的個性不適合開提供酒的店,說除非絹枝阿姨來幫忙,他才肯開,於是轉換跑道經營居酒屋。」
「話說回來,令尊下了很大的決心哪。雖然都是做吃的,但烏龍麵店和居酒屋的性質可是天差地別。」
「這一點絹枝阿姨出了很大的力。從雞肉的進貨通路,到選酒、店內裝潢設計等,好像幾乎都由絹枝阿姨決定。聽說是當時資金不太充裕,沒有自行嘗試錯誤直到成功開店的本錢。」
「看樣子,絹枝女士應該有餐飲業方面的經驗,否則沒辦法做出這麼多決斷。」
「應該是這樣,或許吧。她也非常會接待客人。最重要的是,她的手腳俐落。居酒屋的開店準備就夠忙了,她還做飯給我們兄妹吃。打烊後她會回家睡覺,所以都是半夜做好早餐,甚至是我的便當。」
壽子一臉懷念地說,她的便當用料非常豪氣,常招來同學羨慕的眼光。
「她的廚藝很好。」
「由於實在太可口,我們兄妹常央求她做飯,明明已到該自己做飯的年紀也是一樣。就我看來,她喜歡做菜,更喜歡做菜給別人吃。以前放學回來,她會親手為我做點心,有一次我大快朵頤後,跟她說『好好吃』,她突然緊緊抱住我。絹枝阿姨說『謝謝妳』,嚇了我一大跳。」
「看到別人享用自己準備的食物並稱讚『好吃』,於是向對方表達感謝之意,換成一般人大概很難說出口。」
絹枝似乎是對食物擁有真摯直率性情的女士。
「感覺她喜歡待在廚房,也喜歡在吧檯和客人交談。可以說,如果沒有絹枝阿姨就沒有『鳥大將』,連烏龍麵店也會經營不下去吧。開店初期,父親手頭很緊,絹枝阿姨不僅幫忙出哥哥的學費,還跟我說去做有興趣的事就好。更不用提,如果沒有『鳥大將』,我們就沒有現在的生活。」
壽子瞥向壽里。
現在壽子的丈夫洋平擔任總經理,她擔任副總經理,女兒壽里和女婿白土良樹也都是「Taisho Corporation」的員工。
「令兄呢?」
「哥哥是醫師。五十五歲時從大學醫院提早退休,目前在父親入住的大樓擔任特聘醫師。」
壽子進一步說明,由於哥哥選擇醫學之路,她的丈夫久保見洋平才會繼承公司。
「這樣啊。這麼一來,令尊也能放心了吧。」
「但父親最近十分心煩。」
壽士半年前罹患腦梗塞的後遺症還在,壽子擔心這樣下去,不只絹枝阿姨,連父親的身體都會撐不住。
「令尊心煩的原因是絹枝女士吧。」
「沒錯。約一個月前,大年初三,絹枝阿姨在家裡跌倒,撞到骨盤和頭部。診斷的結果,骨盤骨折,頭部則引發急性硬腦膜下血腫。」
壽子頓了頓。
「他們住的社區內有設備完善的醫療大樓,絹枝阿姨在那裡接受治療,腰傷已慢慢復原,但似乎出現失智症的症狀。」
說完,壽子嘆口氣。
浩二郎聽由美提過,許多高齡者骨折住院後,會有認知功能下降的狀況,而且絹枝腦部受到損傷,即使出現失智症的症狀也不意外。
「真遺憾。那麼,她失智症的退化程度大概多嚴重。」
「好像記不得我們了。更殘酷的是,連父親都不認得……」
「有辦法與人溝通嗎?」
「聽說,護理師的話都還能理解,但她一整天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幾乎不與人交談,也只吃少量的流質食物。」
廚藝高超的絹枝同時也是愛吃鬼,而且是吃不胖的大胃王。原本是幾杯黃湯下肚就會在卡拉OK大展歌喉,唱起歌謠曲或演歌的開朗之人,如今彷彿變了個人。壽子悲傷地說。
壽子在談論絹枝時,沒有一絲對繼母的嫌惡感。
「也就是說,她的意識十分清醒。」
「是的,主治醫師表示,和受傷前沒什麼兩樣。胃、腸等其他臟器也都沒有疾病,身體卻一直衰弱下去。」
「內臟沒有問題,但吃不下去。那麼,問題還是出在大腦受到的衝擊。」
「雖然不是腦神經內科的專科醫師,但哥哥從大腦損傷不是很嚴重的情況判斷,應該是心因性的疾病作祟。」
「令兄的意思是,絹枝女士的大腦功能並沒有喪失嗎?」
「主治醫師也這麼說,目前只能持續觀察。不過,我們最擔心的反倒是父親,不曉得他會不會跟著絹枝阿姨一起虛弱下去。若絹枝阿姨不能康復,或許父親也……所以我們今天才會登門拜訪,希望藉由過去的回憶刺激絹枝阿姨的大腦。」
壽子聽哥哥說,有些案例顯示,初期失智症患者透過談論往事,成功提高生活品質。
「藉由過去的回憶刺激她?」
「是的。如果只是談論往事,我們多少幫得上忙,於是向父親問了許多問題,只是……」
壽子一時語塞,低下頭。
「怎麼了嗎?」
「接下來,換我替媽媽講吧。」
壽里突然開口。
「我們問爺爺許多問題,他都不正面回答。」
他們勸壽士,至少要讓絹枝的親人知道她的現況,但壽士堅決不透露,只說他不認識,要他們不要多管閒事。
「我們問絹枝姨媽是哪裡人、有多少兄弟姊妹等,爺爺一概回答『不知道』。媽媽擔心得不得了,甚至懷疑連爺爺都罹患失智症。」
「久保見女士,令尊能理解您的考量嗎?」
「哥哥把醫學雜誌上刊登的成功案例告訴他時,他表露過關心,我想他應該理解。」
「即使如此,還是不肯說嗎?」
經常聽說老老照護的辛苦非外人可想像,但沒聽過夫妻同時罹患失智症的案例。
「無論我們問什麼,爺爺總是說『不知道、不知道』。媽媽,對吧?」
壽里向壽子確認。
壽子眨了眨眼回應。壽里收到回應後,繼續道:
「最後,爺爺就會發脾氣。」
「由外人來問,或許他會比較容易說出口。」
憂心忡忡的壽子低喃。
「這樣啊。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藉由向絹枝女士訴說往事,喚醒她的記憶。為此,必須先從令尊那裡打聽到絹枝女士的過去。這樣理解應該沒錯吧?」
「你們願意接受委託嗎?」
壽子帶著哭聲抬頭問。
「是的,我們的一名成員擁有醫師執照,我會請他跟主治醫師與令兄談談。我們不希望對話造成令尊身體的負擔,也想掌握他的病情。這一點麻煩您先通知一下。」
「我知道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浩二郎問佳菜子。
「請問,絹枝女士是在自家的哪個地方跌倒?」
佳菜子解釋,她的某位女性親戚曾腦出血昏倒,奇妙的是,對方一回想起在哪裡昏倒後,便能流暢說出昏倒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這個嘛……好像是在客廳,還是和室?當時只有我父親在家,他非常慌張。總之,父親立刻按下裝設在屋內的緊急按鈕,呼叫醫護人員。壽里還記得嗎?我是這麼告訴妳的吧?」
「大概是這樣沒錯。既然是頭撞到地板,應該是在客廳吧?」
壽里似乎記得不是很清楚。
「這一點我也會跟令尊確認。」
佳菜子看了浩二郎一眼,闔上記錄用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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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日本的事實婚,指未辦理結婚登記,有實無名的婚姻關係。



2


隔天早晨,佳菜子咬唇心想,不好的預感成真。這是她做紀錄時就浮現的預感。
訪問疑似罹患失智症的高齡者,想要做好這個工作,與其說靠的是發揮過去培養的能力,不如說是一場耐力比賽。而且還不是找人,是想辦法讓一點也提不起勁說話的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一遍。最讓人感到憂鬱的是,這次要和真一起行動。
佳菜子心想,如果是醫學知識,或為當場病發的患者緊急處理,真其實挺靠得住。體貼別人的心也還有一點,就算常吐出讓人火冒三丈的毒辣言語,佳菜子知道他並沒有惡意。可是,她仍無法習慣真那種少根筋的發言。
從京都車站搭乘JR湖西線電車,二十分鐘即可抵達「雄琴溫泉」站。佳菜子不斷在內心禱告「拜託不要跟我說話」,但找到空位坐下後,真立刻搭話。
「從這邊是往琵琶湖西側前進,和彥根城剛好是反方向。」
「所以呢,那又怎樣?」
佳菜子不自覺地回應。她怕忽視不回應,真會侵門踏戶地直探她的隱私。
「做設計的大叔,不是就住在彥根城附近嗎?」
「什麼大叔,澤井先生可是替我們偵探社設計商標耶,這樣稱呼他太沒禮貌了。」
佳菜子的話聲變得有些激昂。替回憶偵探社製作商標的設計師澤井一臣,在彥根有一間自己的事務所。佳菜子與他因某起案件認識,進而委託他替尚未有商標的偵探社設計商標。五十三歲、至今仍和母親同住的澤井,是個單身漢。雖然有二十四歲的年齡差距,但他舉手投足散發出的溫柔與包容力,相當吸引佳菜子。
不知為何,真察覺到此事。
「果然,叫他『大叔』妳就會不高興。」
真嗤笑一聲。
「『果然』是什麼意思?」
「妳看這個商標。」
真從皮製名片夾中取出自己的名片。
「勿忘草和凝望勿忘草的女性側臉剪影,多麼充滿童話趣味的設計。而且,只要仔細看這名女性的側臉,就覺得好像誰。短髮的造型也很像,明明只是剪影,真是不可思議。」
真注視佳菜子的臉龐。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其實,大腦這個器官最喜歡自己了。此一輪廓也頗像來回憶偵探社時的澤井先生。換句話說,受到與自己相似的人吸引,然後會錯意,以為是戀愛。」
「什麼會錯意,太過分了。」
「哦,如果不是會錯意,就是那位大叔一廂情願的單戀?」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
「生氣了,臉也紅了。」
「那是暖氣太強的緣故。」
「從年齡差距來看,是戀父情結嗎?」
「你不要胡言亂語。」
光是聽到與父親有關的詞彙,佳菜子腦中便浮現慘遭殺害的父親沾滿鮮血的臉。那時的父親,比現在的澤井年輕十歲以上。
「我們要去見的人年紀更大,和有戀父情結的人一起去,對方比較容易卸下心防。橘學姊大概是容易被年紀大的人疼愛的類型。這種特質可能是與生俱來,我沒有這種才能,待會要靠妳多多幫忙。」
真收起名片,默默拿出平板電腦,點開醫學電子書閱讀起來。
莫非真只是為了拜託佳菜子幫忙,才特地端出澤井的話題?
從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便抵達赤誠壽士與絹枝住的「un endroit雄琴」大樓,比約定的上午十點早十分鐘。
八層樓高,以高雅棕色為基調的這棟建築物,說是溫泉鄉的度假飯店也不為過。
站在鑲於大理石柱上的門鈴前,真代替退縮的佳菜子按下住戶號碼「701」。
「您好。」
聽聲音應該是昨天見過面的久保見壽子。
被真從背後推一把的佳菜子開口:
「我們是回憶偵探社的人,敝姓橘。」
「我馬上開門。請從入口右邊的電梯上到七樓,我會在梯廳等候。」
聽到玄關大門的解鎖聲,兩人走進大樓。
踏出電梯便看見壽子站在梯廳。壽子帶他們一起朝701室走去。
不愧是年營收一百二十億圓公司的前任社長的住處,寬敞又明亮,設備也都充滿高級感。
佳菜子心想,我一輩子也住不起這種高級大樓吧。
「麻煩在這裡稍等,我去喚父親過來。請隨意坐。」
壽子示意環顧室內的佳菜子坐客廳的椅子。
「好的。」
「真不錯的房子,我也想在這種地方度過餘生。」
眼角餘光瞥向畢恭畢敬的佳菜子,真對著往裡面走的壽子拋出少根筋的話。
「欸,平井……」
佳菜子盡可能露出恐怖的表情瞪著真說。
「妳似乎也挺喜歡的。」
「不是這個啦。」
「這裡應該有引進溫泉吧?」
真又提高音量對著裡面說話時,走廊上出現推著輪椅的壽子身影。
「爸爸就是喜歡這裡的溫泉水,對吧?」
一頭白髮的壽士身形高大,坐在輪椅上。壽子這麼問他。
「是啊。你們就是偵探?」
壽士緩緩開口,嗓音沙啞,不容易聽清楚。他的臉上毫無生氣,眼神也很空虛。
「敝姓橘,這位是……」
「敝姓平井。」
真起身,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壽士。
「真年輕哪。」
「一般人聽到回憶偵探,腦中浮現的應該是散發著濃厚昭和氣質的中高年人士吧?」
看到真毫不在意對方是「Taisho Corporation」創始人,直言不諱地交談,佳菜子只能暗自捏把冷汗,默默注視著他。
「你們聽得懂我們老人家的話嗎?」
壽士盯著真,眼神變得銳利,感受得到他的嚴肅。
「那要看是什麼話題。或許沒辦法輕易理解吧,畢竟歷史的分量不同。」
真笑著坐回座位上。
「分量不同……是嗎?」
壽士笑的時候只動了左邊臉頰。
「爸爸,別擔心,這兩位都是專家。」
壽子把輪椅停在桌子旁邊,踩下車輪固定器,然後直接走進中島廚房,將咖啡機的咖啡倒入杯子,端給佳菜子他們。
壽士面前擺的則是裝著抹茶的茶碗。
「請問,有沒有通知社區醫療大樓的醫師?」
「我只跟他說,今天早上偵探社的人會去瞭解一下媽媽的情況。」
他們自家人似乎稱呼絹枝為「媽媽」。佳菜子再次感受到,他們與絹枝之間擁有二十八年濃厚的家族情感。
「那麼,我們之後再去瞭解絹枝女士的病況。」
「你就是擁有醫師執照的偵探嗎?」壽士詢問。
「不,不是我。」
佳菜子把目光投向身旁靠在椅背上,蹺著腳的真。
「是你啊?」
「是的,是我。我問過大學醫科的朋友,這裡的醫療大樓的腦外科醫師是神足醫師吧?他是我祖父的學生,嚴格來說,也不是外人。」
「這樣啊,你認識我們家的醫師……平井先生,拜託你了,幫忙絹枝恢復正常。」
壽士的右手按住在桌面顫抖的左手,低下頭。
「我不是以醫師的身分來這裡,不方便說什麼。但假使血腫造成腦損傷的情況不嚴重,確實可能是心因性失憶。這種情況,如同壽子女士的兄長所言,可以刺激她的腦神經,幫助她恢復記憶,順利的話,連認知功能都會復原。現在,絹枝女士對赤城先生有什麼反應?」
「不確定她還認不認得我。」
對於壽士的呼喚,絹枝並未回應。甚至,一看到壽士,就翻身背向他,蜷縮起身子。壽士皺起雪白的眉毛說,感覺是一看到他就討厭。
「她對久保見太太也是一樣的態度嗎?」
真詢問壽子。
「我想想,好像差不多是這樣。」
「對醫院的工作人員呢?」
「對護理師似乎就不會別過頭。」
「護理師是女性嗎?」
「是的。啊,這麼一提,絹枝阿姨看到是男性護理師,似乎就會露出嫌惡的表情。」
「她或許認為女性護理師才是照顧自己的人吧。關於認知功能,我還無法判斷,但在意志表達方面似乎沒問題,看來很有希望。刺激記憶中樞,這個方法滿可能成功,到時她就會一點一滴回想起過去的生活足跡和記憶。」
聽到真的這番話,佳菜子感到十分意外。
當然,她不是輕視記憶。若說構成人體的成分是水、蛋白質、脂肪、礦物質、醣類,構成「心」的成分就是種種體驗的記憶,換句話說,就是回憶。正因如此,她才會選擇現在的工作。她曾被親戚取笑「光是找回憶就能拿錢,真是輕鬆的工作啊」,但佳菜子只回他們一句,她對這份工作感到驕傲。
然而,她仍無法肯定透過回憶往事,刺激記憶中樞是有效的方法。真擁有醫師資格才敢這麼說吧,但就算她是專家,大概也沒有勇氣說得這麼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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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rP5R 公爵
好像不错

2 天前 0 回復

轻音宝宝 王爵
感谢翻译

5 天前 0 回復

LzNO_Hentai 皇帝
佛系发自购,以前用的图床挂了,要插图左转下载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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