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文库][TSDM轻译组][杉井光]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3



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3


简介

“圣诞节的演出,希望把我除外,由你们来演。”

克服了解散危机(?)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名新的候选成员。志贺崎伽耶,艺人夫妇的女儿,不仅具备模特加上演员的豪华身份,而且和我一样弹的是贝斯!
演出前一天平安夜,我竟要和四名乐队成员依次约会,从早到晚的日程甚至按分钟安排得满满当当。到最后我真的能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吗?无论恋爱还是乐队,都因新成员的加入隐隐出现风波!
投入燃料后继续加速的超纯度青春故事,第3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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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杉井 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设计:铃木 亨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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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男装啊,就是说没认真起来吗。”

“正式活动时是穿女装吧,不久前的舞台上也是那样。”

“唔,有道理。”

“有才怪了啊凛子!”

——所以背带上的重量就由我独自承担。为了不让你在眼泪中迷路,我会在旁边努力支撑,而你只需要一心演奏。



“一切都很有村濑君的风格。”

“已经没事了,因为有真琴同学在!”

“……学长?学长!?”

“能遇到小真琴真是太好了。”

12月24号从早到晚依次和四个不同的女孩见面,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顶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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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正将他拉回故乡——
也正是同一只无形的手,几个世纪以来塑造了天堂喷泉的轨迹。
但他已经创造出另一个奇迹。
只要人类还没有失去保护它的智慧和意志,它将再也不会被重力所束缚。



《The Fountains of Paradise》 Atrhur C. Clar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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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触及水底的线



升上初中时,父亲把他用过的Fender Precision Bass送给我当升学礼物。日光渐层(Sunburst)色的琴体上贴满了各种乐队标志的贴纸,让父亲他幼稚又偏门的音乐历程一目了然。把琴拿到手的当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上面涂满柠檬油,把贴纸一张不剩地剥得干干净净。
“爸你以前是贝斯手?”
干完手上的活,我朝父亲问道。
“嗯?……算是吧……玩乐队的时候是弹贝斯的。”
这回答实在是不干脆。
仔细想想,父亲时常念叨喜欢哪种音乐才显得帅,听得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可一提到自己演过什么音乐却总含糊其辞。不只贝斯,他还有吉他和合成器,而且每样都弹得不错。
“听好了啊,真琴。把乐器给你,你得听我说件事情。”
听到煞有介事的铺垫,我心里只有不好的预感。
“你的名字是来自川本真琴,小学时我跟你讲过对吧?”
“嗯,老师要求的。”
记得是小学二年级,有份作业要我们问父母自己名字的由来。川本真琴是和我父母同年代的个性派独唱女歌手,不太符合父亲专注硬摇滚的口味,所以我还想过自己的名字八成是母亲起的。
然而父亲说出了惊人的事实。
“名字是我想的,但来自川本真琴这说法是为了说服你妈妈扯的谎。”
“……诶?”
“其实是代表‘真正的琴’。”
“真正的琴?是怎么回事?”
“就是吉他。我想让你当吉他手。”
莫名其妙。父亲低头望着被擦得锃亮的贝斯琴体,带着哭腔继续说:
“当一群全都想弹吉他的人聚在一块儿,弹得最烂的那个只好去弹贝斯了。我就是这样,所以是假琴。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咦……这算什么意思……那你就别给我啊。”
听了这些话再接过贝斯,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没法痛快地收下。但父亲又一脸百味陈杂地开口:
“但贝斯也练一练,将来更容易在乐队里保住自己的位置啊,我就是这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才不管那么多,况且也不想被父亲担心这种事。可是白拿到乐器,又不能开口抱怨。于是我收下了父亲用过的“真琴”Washburn W1566,还有“假琴”Fender Precision Bass。那种对不起全世界贝斯手的主张当然被我拒之门外。
在一旁听到我们对话的姐姐把这件事说给了母亲,结果父亲挨了好一通骂,后来他再也没对我的音乐活动多嘴。
三年后,我竟和父亲的警告如出一辙,成了乐队里弹得最烂的那个,而因此受到的对待不是“被迫去弹贝斯”,而是“被迫不弹贝斯”。这次就是这么件事情。



“好想要更多钱……”
去录音棚排练后来到麦当劳,朱音盯着手机屏幕嘟囔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在外面提钱,多没情调——”
“可是要找有水平的录音师,录音的费用也很贵啊。本以为上次那个地方特别贵,可后来知道只要是专业的地方行情都差不多。一首曲子二三十万日元。”
“那么大的开销就连我也吃不消呀。如果把零花钱全花在这边,就没有钱练习插花了。”
诗月说着皱起眉头。她是花道宗家的女儿。因为是门很花钱的技艺,每个月从母亲那儿拿到的数额都相当可观,但还是和雇专业录音师的费用没法比。
“身为乐队队长,村濑君还不够自觉,得更主动想些赚钱的法子。”
凛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那啥,以前就觉得奇怪了……我是队长吗?”
听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三个人一同睁圆了眼睛。
“队长这称呼你不满意?那‘指挥’或者‘主人’怎么样。”
“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
“除了村濑君,还有谁能管住我们这三个麻烦的女人?”
“别自己说这话啊!让我怎么回答!”
“而且我们三个都是装傻的,负责吐槽的只有小真琴一个。”
[译注,此处指漫才,是日本的一种喜剧表演形式,与中国的对口相声相似。大多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担任滑稽的角色负责装傻,另一人担任较严肃的角色负责吐槽。]
“那又怎么了?”虽然接受自己负责吐槽这个说法也不太对,但我还是先不去理会。
“另外还是贝斯手。”
“诶,这有关系吗?乐队队长不是负责哪个部分的都有吗?”
“而且收益里拿七成,相当于碇矢长介呀。不就是队长嘛。”
[译注:碇矢长介(1931-2004),做过贝斯手、喜剧演员、电影演员。喜剧演员时代主要负责吐槽;乐队时代5名成员的收益分配是碇矢长介6成,其他4人各1成,据传言因此他与其他成员常发生冲突。但乐队的各种经费也几乎由碇矢长介一人承担,所以实质上的收益只比其他成员稍多一些。]
“这算什么理由啊!我白花时间听这么久了!”
“小真琴是碇矢长介(いかりやちょうすけ)。”
“我倒没说让你简单总结。”
“小真琴发起火来超可怕(いかりはちょうすげ)——”
“还不是因为你这句低级笑话!”
“演出倒是没亏钱,但想赚钱还要靠视频吧。”朱音毫不在意地回到主题上。
“得不停上传新歌才行。”
“就说了有钱才能录新歌。”
兜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
十一月的我们已经燃烧殆尽。
新歌的素材还有很多,我们却提不起劲录上哪怕一首。来到录音棚也只是适当合一合以前的曲子,之后花三十分钟闲聊打发时间,就这样过着倦怠的日子。
并不是说在文化节上耗尽了所有热情,问题出在更早的时候。只体验过一次在专业录音棚受到无微不至的服务,我们心里的标准就变得奢侈起来。
“听过去的曲子就觉得丢人啊。”我说着在手机上看了一眼频道里的视频一览。“真想全都重新录一遍。”
“那要花的钱就得按几百万来算了吧。”凛子态度冷淡。
“嗯……是吧……至少乐队演的部分都重新录……还是要上百万啊。”
“最好还能拜托上次的地方,但那边好像不接普通人的委托。”
“到头来不管什么事都还要靠钱和关系。”
虽说才上高一就看得这么透也不太合适。
关系吗。不是没有,不如说不久前自己主动抛开了一个正合适的机会……
见我默不作声,朱音似乎心领神会,笑吟吟地开口:
“小真琴是不是在想,要是接受响子小姐当制作人的提议就好了?”
我听了一阵咳嗽。
“不不,才没想呢。”
只想过一点点。
“总之就是需要钱呀。来省钱吧!”诗月干劲十足地站起身子。
“你说省钱,从哪里省?”
我们乐队就没有哪次铺张浪费过。
“嗯……我想想……酒席就不办了,新婚旅行也在国内解决。”
“小诗!?快回过神来,要等二十岁以后才能喝醉说胡话呢!”
“诗月,现在在说正事,要去新婚旅行你自己去。”
你们这不也能吐槽吗,果然还是觉得没必要非让我当队长。不对,更主要的是我不想把吐槽也当成是队长的职责。
“用以前的曲子就行,只把视频重新拍一下怎么样?现在全都是在录音棚演奏的录像对吧,换成更下功夫的视频说不定能吸引点击量。”
凛子提的方案还挺正经的,我吃了一惊朝她看去,可她见状却不解地歪头纳闷,我只好找借口似地说:
“听起来不错,但如果不能花钱,就必须有特别吸引人的创意了。”
“拍小真琴穿女装除草然后带助跑弹前奏的视频吧。”
朱音毫无预兆地说了这么一串东西。
“啥?什么视频?再说一次?”
“都说了是小真琴穿女装(じょそう)除草(じょそう)然后带助跑(じょそう)前奏(じょそう)。”
“不是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啊!?”
见我手足无措,凛子在旁边一脸平淡地说:
“是说打扮成女孩拔草然后猛冲十米之后开始弹序曲吧。”
“你是怎么完全听懂的!?还有别再讲这种没营养的笑话了啊。”
“怎么会没营养,拍出来肯定好看!”朱音继续坚持。
“老是担心失败可当不成演员。”凛子说着一脸无语。
“我又没想当演员。”
“真琴同学光是穿女装(じょそう)就能保证上百万点击量,要是再加上除草(じょそう)助跑(じょそう)前奏(じょそう)就能乘上四倍了呀!”
这话已经彻底莫名其妙,我听得脑子里一团糟。
凛子拿手机查了些什么然后开口:
“还有除霜(じょそう)这个词。再让你清理冰箱里结的霜吧。”
“全都是家务活呀!那打扮成女仆好了。”
“正统的女仆围裙裙子太长了不方便助跑,用迷你裙吧,还能展现真琴同学漂亮的腿部线条。”
三个女生像是自己要穿一样兴奋地讨论个不停。



本以为她们是开玩笑,可过了几天朱音不仅真的带来了迷你裙女仆装,还画好分镜,让我在杂草茂盛的学校后院拍了视频。
尽管不是新歌,这份视频的点击量依然不断增加,可观众们看了只觉得我穿着女仆装跑来跑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个叠了五层的谐音笑话。不过我完全不在乎。
当然,这世道可没有容易到一份视频就能变成立刻赚到几十万的摇钱树。
“这样的东西再做十份上传,这个月就能有钱录一首歌。”凛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才不要呢!准备起来不是相当麻烦吗,每次还要花钱租服装。”
“干脆去买好了。给小真琴买上十套,就用这次视频赚的钱。”
简直是本末倒置。



那天夜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电脑前,久违地启动了音序器。
最近一直忙着排练和演出,就算写新歌,每样乐器的编曲都是乐队成员各自搞定,录样带也只需要弹唱一次就完事。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用音序器尽情摆弄复数音轨是什么时候了。
做出混杂着唱针噪音的刺耳节奏型,铺上过耳难忘的贝斯行进,使其不断循环。然后用各种音色把脑海中浮现的乐句原封不动地记录在乐谱上。如果感到不满足,便试着叠加几层效果,或是故意用量化(Quantize)功能把节拍修得参差不齐……
这心情舒畅极了。
直到半年前,这些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只需要键盘和鼠标就能编织出不值一提的音乐。那是全世界只有近一千人能听到我声音的小小乐园。
而如今,它已经延展得连我也摸不清边际。
手头有了三辆马力与响应速度一流的车子,便总觉得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太浪费了。尽管如此,像以前那样自在地遨游在电脑音乐的国度中,玩乐队时绝对体验不到的乐趣便重新焕发生机。就像精致的机关盒,里面设下的种种机关全部如自己预料般活动,仿佛一切尽在手中掌握。无限延展的乐团,以及这个小巧的玩具,二者不分孰优孰劣,都是构成我自身的一部分。
而且,现在手上的东西就算不花高价雇录音师,也能达到不错的音质。因为一切都能在电脑里解决。
但,就算完成这首曲子,又能怎么样?
我已经没法变回身为Musa男的自己,频道也改了名,变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东西,没有地方可以发布自己的曲子。
不,也不是没有。可以新建一个自己用的账号,或者就算我突然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曲子传到PNO的频道,也不会给谁添麻烦。
但总觉得没有被期待,结果无法付诸行动。
弦乐音轨完成后,我保存曲子,关掉音序器。从椅子上起身,直接倒在床上。手脚发麻,脑子晕乎乎的,刚摘下耳机的耳朵接触到冷空气,肩膀和脖子不禁一阵发抖,于是我拽过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已经彻底入冬了。
虽说发抖似乎不只因为寒冷。
我并不迷茫,也没有停滞不前。无论作曲还是排练都能体会到成就感,也明白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可是,独自一人时闭上眼睛,便总会蜷起身子。
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变化,自己停下脚步,可风景却不断向后退去越来越远,感觉好害怕——这便是我现在的心境。
响子小姐来当制作人。或许接受那个建议更好……
虽然听朱音提起时我糊弄过去了,但现在同样的心情正越发分明。
被人束缚,就意味着变得轻松。看似自由自在地奔跑,实则被响子小姐牢牢地抓住项圈的拉绳,一旦我们要走进歧路就会被拉回正途。但我还不想被束缚,想要按自己的节奏走下去,于是拒绝了项圈。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考量,所以思考也好,辛苦也罢,都要自己来承担。明明选择了可以前往任何地方的自由,却因不知走到了哪里而心生怯懦。真够蠢的。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正变得我越来越难以驾驭。
大家都说乐队是从我开始,所以我是队长,但如今已经完全超出了“玩我喜欢的音乐”这个范围。况且也不是从我开始的啊?四个人不知不觉间凑到了一起,正好那时候遇到了演出的机会,就只是这样。非要说起点的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枕边摸索,找到手机。黑暗中,液晶屏幕微弱的光线照在脸上。我点开LINE图标。
和华园老师的聊天记录仍然停在那一天。知道她住院那天,我发的“请联系我”便是最后的消息。
这可是从你开始的啊?我朝屏幕无声地抱怨。是你把我们聚在一起,点燃火种,待到火势旺盛却又擅自消失。这是你的责任,所以你也有义务思考我今后该怎么做吧?
本想发一条新消息,可最后还是从屏幕上移开手指,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其实没什么事可商量,自己不过是战战兢兢地害怕被大家甩在后头。而且我能轻易预料到结果——就算给她发消息也只会变成已读,不会有任何回复。
Musao,你只不过是心里不踏实,想和我说话对吧?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老师捉弄人的模样。
嗯,确实没错。
由于她本人不在眼前,我才能回答得无比坦诚,这便是想象的好处,虽说也有缺点。最主要的是丢人,就算没被别人看到,我自己也觉得丢人。
我把想象中的手机也塞进什么阴暗的角落忘掉,闭上眼睛。
正要睡着的时候,枕头下(现实中)的手机开始振动,我惊得跳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柿崎”。
“久疏问候了,我是Naked Egg的柿崎!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是我们第一次登台演出时策划活动的主办公司。从那以后,我们受过负责人柿崎先生的不少关照。
“事出突然实在抱歉,请问这周四或者周五有空吗?”
“啊,是说冬天演出的事吗?我这两天都没问题。”
夏天那次活动似乎颇受好评,他说过下次也会找我们参加。可柿崎先生在电话另一头清了清嗓子。
“也有那件事,呃……可以麻烦您联系其他成员,大家一起空出时间吗?”
这语气听起来不太干脆。
感觉像是花费心力想把不好开口的事情说得没那么可疑,结果反而让人生疑。
“太抱歉了,这请求真的非常自作主张。想请PNO的各位见一个人,是位贝斯手——”



周四放学后,我们四个一同前往青山。
以往要商量什么事情,柿崎先生都会来到池袋或者新宿见面,但这天他说想让我们到他公司去。
那座雅致的办公楼第六层有一半是Naked Egg公司的办公室。用内线电话联络后,我们被带到会议室。出来迎接的除了柿崎先生外,还有个富态的中年男性,打高尔夫球被晒黑的皮肤油亮油亮的。是玉村经理。
“哎呀真是麻烦您们过来一趟!辛苦啦辛苦啦。”
满脸笑容的玉村经理凑了过来,洗过的牙齿亮得刺眼。
“大家是刚放学吗。哎呀虽然视频上也看过穿校服的模样,但亲眼看到的气质就是不一样。下次演出干脆穿校服怎么样?啊,学校那边不好交代吧?那就设计一套校服风格的服装。”
这人说起话来比柿崎先生起劲五十倍。
“如今在新锐艺人里面噗喏也是格外华丽嘛,我们公司下次在圣诞节办活动的时候打算把您们当主角宣传呢,哎呀已经把全公司都押在噗喏身上了,对了听说那个响子·克什米尔当制作人的事被您们拒绝了?真了不起,噗喏的音乐才能也是独一无二的嘛。”
求你了别把PNO念成“噗喏”行吗……
“今天要给您们介绍的贝斯手呢,哎呀那可是不得了的人才,气质、技术还有魄力一样不缺,绝对能让您们认可。已经让她去最近的录音棚等着了,我们也赶快过去吧。”
“不是,我们又没在找贝斯手——”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声音非常小心,玉村经理好像完全没听见,摇晃着庞大的身体走出会议室。柿崎先生非常过意不去地在面前双手合十冲我们低下头,催促我们也跟上。
凛子,诗月和朱音一同盯着我,好像在问“没问题吗?”,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从坐电梯到离开大楼,经理始终情绪高涨地对“噗喏”的未来夸夸其谈,什么武道馆啊东京巨蛋之类的,根本不给我插嘴的机会,而且那家录音棚和办公室之间只隔了一栋楼,我们没多久就到了。
前几天从柿崎先生那儿听到的说法是这样的:
和以往一样,经理又独断专行地给PNO找了新成员。考虑到经理的面子,希望我们能去见个面。
夏天演出时,我被安排得在舞台上根本不显眼,结果PNO看起来像是三名女孩组成的乐队,那就是玉村经理干的。这次又擅自找来个女贝斯手,说好听点就是做法始终如一?
为什么我们全员都要为了这种事跑到青山去?朱音当时抱怨过——在电话里果断拒绝不就好了嘛,就说我们已经有你这个贝斯手了。
她说得完全没错,但毕竟一直受柿崎先生的照顾,结果我说服三名成员,今天特意来了一趟。实际上,我对那个贝斯手确实好奇。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柿崎先生说和我们同龄,又是女生,贝斯的水平有保证,我们发布的曲子全都会弹。这真想见一见,最好能听她弹一下。
来到地下,玉村经理推开尽头的厚重隔音门,便听到里面传出贝斯经过句的高速演奏,皮肤、天花板和墙壁都哧哧地发颤。
里面的排练室相当宽敞。尽管放了三角钢琴和一套鼓,屋子却完全不显得狭小。左手边的整面墙上贴着镜子,看来这里还会用来练习舞蹈。
站在贝斯音箱前的女孩注意到我们走进房间,从肩上摘下乐器放在琴架上。她身上穿着校服,大概也是放学直接过来的。
“初次见面,我叫志贺崎伽耶。”
她说着朝我们微微低头。四目相对时,总觉得被狠狠地盯住,我差点朝后退去。
玉村经理说得没错,她的确有气质,简直是长满了刺的玫瑰。慑人的美貌让我想起响子·克什米尔,但那个人凶猛的魅力是有意而为,眼前的女孩则让人感觉是没能完全控制热情,有一部分流露在外。分左右扎起的发型让她显得有些稚气,却更凸显攻击性。
我正犹豫该怎么回答,她已经大步走过来,凑近了打量我的脸。
“——啊?”
我不由得朝后仰。诗月瞪大眼睛,凛子皱起眉头,朱音愣愣地张大了嘴。志贺崎伽耶眯起眼睛,话中带刺地说:
“是男装啊,就是说没认真起来吗。”
“……啥?”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Mu——村濑真琴(Murase Makoto)先生对吧?”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么用力咬住开头“Mu”那个音。
“正式活动时是穿女装吧,不久前的舞台上也是那样。打扮成男的就是说还没认真进入乐手模式吗。”
她是从哪儿得出这种歪理?
“唔,有道理。”
“有才怪了啊凛子!你怎么同意了!”
听到凛子莫名其妙地帮腔,志贺崎伽耶也一脸认同。
“觉得我不过是演出的外援,所以没太当回事是吧。好啊,接下来就让您改变看法。”
我是真的,一丁点都没搞懂现在的情况。演出的外援?她到底在说什么?
“是啊是啊别的先放在一边来演一下吧,难得乐队的各位都来了。”
玉村经理忽然插到我们中间说道,语气热情得过头。
“乐手之间果然还要用声音交流!哎呀伽耶的水平可是非常高,噗喏的曲子全都会弹呢。各位的乐器——哦哦没带是吧,实在抱歉了只能用这边备用的将就一下,东西本身都不错,而且调好了。”
经理起劲地说个不停,而且连吉他音箱都开始亲自调整。朱音戳了戳我的肩膀。
“小真琴,怎么回事?好像我们拜托他找外援的乐手一样?”
“不不我也完全搞不懂。”
感觉能让事态收场的只有柿崎先生,于是我朝他看去,却发现他也一脸错愕地盯着经理,好像在说“这事我完全没听说啊?”。不行了,简直是一团乱麻。
这时,志贺崎伽耶再次从琴架上拿起自己的贝斯,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她用力拧开音箱的旋钮,屋子里便充满令人窒息的噪音。
事后回想起来,这一天的事情或许正因为她是贝斯手才会发生。我曾听过一位著名的贝斯手说:贝斯是弹奏旋律的乐器,但本质上是打击乐器。
那纤瘦的琴体中同时具备吉他和鼓的能力,可以独自奏出音符与节拍——也就是勾勒乐曲的轮廓。
所以仅仅一个小节,我就听得入神。
我立刻知道了是哪一首——我们总是放在最前面演的快节奏曲子。明明贝斯行进和我弹的时候完全不同,但我还是听出来了,甚至能听到踩镲交织着复杂的强弱变化在疾驰。
或许正因为如此,最先动起来的是诗月。她绕到鼓后面的鼓凳上坐下,拿起放在军鼓上的鼓棒。现实中的声音与假想中已经开始奔跑的节拍准确重合。接着,朱音满脸好奇地走近吉他琴架,背上背带。清爽感十足的清音扫弦与贝斯行进完美贴合。最后是凛子,她一脸无奈又嫌麻烦地走向钢琴,却一口气弹起充满张力的滑音,挑战似地冲进合奏之中。
朱音将歌声投向话筒。
我独自一人在声音的奔流中呆立不动,眼神无法离开志贺崎伽耶在奶油色琴体上飞舞的细瘦手指。那动作太过优雅,引人入迷,让我没能立刻注意到她手中乐器的特殊之处。
但耳朵比眼睛更早发现奇怪的地方。进入副歌时,以前从未在我的世界中出现的乐句自地底涌起,将我拖进黑暗,沉入群星密集到让人无法呼吸的辽阔夜空。为什么能下潜到这么深?
然后我终于发现。
是五弦贝斯。
在普通贝斯的最低音E弦下面,还绷着一根更粗的琴弦。她的手指正在那根弦的表面柔和地拨动,仿佛抚摸猫的喉咙,可铺在合奏下的低音却像玻璃的湖面般坚实。
我从来不知道,凛子的钢琴声竟能烤焦那么高的天空;诗月踩下的底鼓声竟能如此猛烈地剜入大地;朱音的歌声竟能如此有力地将世界一分为二。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的歌声竟会如此遥远。
结尾的和声仿佛舍不得散去般久久萦绕,最后被朱音挥起的胳膊斩断。四名少女互相看了看被汗水打湿的脸。我被耳边残留的余韵挤到墙边,无力地靠了上去。
“……五弦真棒呀!到高潮部分能降到C#呢,在那个地方随着低音一步步下潜,唱起来实在痛快。”
朱音大口喘着气说道。没错,五弦贝斯能发出比四弦更低的声音,所以乐句的幅度也大大提高。这是我的乐器无法跨越的物理性屏障。
“这首歌是用五弦呀,第一次听的时候就想过了。”伽耶说着点头。
“PNO的其他歌都是用四弦更好。还要演下一首歌,我换一下。”
“是根据不同的歌来换啊。”诗月在鼓后面说道。“果然五弦不方便slap是吧。刚才的曲子律动感强倒还好,换成更摇摆的曲子就不好办了。”
“没错!就是这样,五弦和四弦完全是两种乐器,必须制音的位置更多,能弹的乐句也不一样。”
伽耶回答时语气仍然带刺,但也透出些许欣喜。
“虽然相当不错,但还是更希望弹的时候能减掉低音部,挪到中音部上。声音比村濑君弹的更粗,而且和钢琴的左手有冲突。”
凛子也加入对话。接着四个人兴致勃勃地交换意见,然后回到各自的位置。玉村经理就像望着自家孩子参加运动会一样,微笑着不住地点头。
向经理询问情况的想法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始终无力地靠在墙上,注视着没有自己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向未知的大海泛舟前行。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响子小姐曾拿起贝斯,代替我在眼前与乐队合奏。那时,我因为自己和她之间的实力差距深受打击。但,如今支配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感情。的确,伽耶的水平也远比我高超,可我根本就没有产生与之比较的念头。一切都不一样。击弦,连音时手指的步伐,琴弦粗涩的触感,还有一瞬间便将意识掠走般的休止——简直是我不认识的乐器。这到底是什么?那把像她自身的一部分般柔顺地演奏的乐器到底是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
那就是低音吉他(bass guitar)吗
到了第三曲的副歌,发生的事情让我极度茫然若失。伽耶走近朱音的话筒架,探过身子添上自己的歌声,与朱音的声音交织。
强烈而又清亮的高音,与朱音炽热的磁性嗓音形成鲜明对照。
从正中央将灵魂一分为二般的和声充满排练室,不断回响。这样的声音,我绝对做不到。
一刻不停演完四首曲子后,四个人终于停手,一同仰头呼出发热的吐息。
玉村经理毫不顾忌地鼓掌,打散了曲子的余韵。
“哎呀实在是棒极了棒极了!伽耶也完美地融进去了!”
在琴架上放下贝斯,伽耶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答道:
“我觉得自己的演奏能让各位满意。”
“当然非常满意啦!大家都这么想对吧?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柿崎啊,我还有其他事要去开会了。”
“诶!?”
柿崎先生原本坐立不安地待在排练室的角落,突然被他抛过话头,不由得发出了怪声。看来他打心底吃了一惊,甚至没余力掩饰一下。
“不是玉村经理——”
那我走了啊!玉村经理说完离开了屋子。
接着柿崎先生竟求救似地朝我看了过来。我也束手无策,对眼前的情况只有强烈的不安。
伽耶走了过来,责备似地问道:
“我觉得自己这样的贝斯手只当成一次外援太浪费了。我绝对能让PNO的声音更上一个台阶,应该当成正式成员采用。”
声音中充满自信又咄咄逼人。不过刚才她的表现的确配得上这个态度。
话虽如此——
“呃,那个,我们来只是因为经理说有个贝斯手想让我们听听,呃……完全没听说演出外援的事。”
伽耶僵住了,表情微微扭曲。
柿崎先生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插嘴:
“伽耶小姐,我们这儿玉村是怎么和您说的?”
伽耶眨眨眼睛,像是寻找迷宫出口般依次看过我们的表情,然后视线回到柿崎先生脸上。
“就是说……PNO在为了下次演出找贝斯手,为此还进行了选拔。玉村先生说来了将近五十人,当然最后选的是我,让我今天来见面,说要是表现出色有可能成为正式成员。”
柿崎先生两手捂住脸,蹲了下去。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一个大男人变成这样。
“……实在是对不起……我们经理,经常干这种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贴在地上快听不见了。
“该说是故弄玄虚吧,或者是吹牛……对各处尽说大话,觉得只要最后圆得回去就能赚钱……”
啊,嗯,我基本上知道,他就是那种人,而且估计自己也清楚,所以刚才把事情推给柿崎先生后跑了。我和凛子,诗月和旁边的朱音满脸无助地互相看了看。
终于,伽耶忍不住了。
“那就是骗我了!?”
我们都吓了一跳。
“明明还选拔过?不敢相信,意思是别说外援,根本就没招人吗?”
一时间没意识到她是在朝我问……才怪,无论怎么看都是问我,只不过我不愿意承认现实罢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呃……就是这么回事。”
“那一开始说出来不行吗!而且为什么要来?听说的时候拒绝不就好了,我还一起合奏,像个傻子一样!”
她说得完全没错。
最后柿崎先生下跪道歉,总算让事态收场。
“这次真的非常抱歉!之后我会好好和经理说,让他去找您道歉!”
伽耶见状顿时消了气,别开眼神,嘴上嘟囔着什么,匆忙把两把贝斯装进琴盒,凶狠地深深低头致意,然后离开房间。那副模样让我们开不了口,只能默默目送她离开。直到隔音门关上,气压差撕扯鼓膜,我才终于吐出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



第二天到录音棚排练,我依然完全没法集中。
演奏期间,我总是不经意想起昨天伽耶弹出的贝斯行进,然后想要模仿,接着便意识到自己的贝斯没有第五根弦,而伽耶也不在这里。
昨天真不该听。
和上次因响子小姐受打击相比,一切的情况都完全相反。那时我被打垮,又感到憧憬,想要尽全力追上她的脚步。但,面对伽耶我甚至没感到不甘心,只觉得像是在街上看到跑车一样。哇,好棒,太酷了,开起来肯定快,但我又没有驾照……
“停停停。”
一曲还没结束,凛子就停下手来。
“今天不行,别排了。”
诗月同样点点头起身,朱音也耸耸肩,从吉他上拔下音频线,开始收东西。咦,结束了?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吧?一言不发之中,三人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动作迅速地准备收拾回去,感觉好可怕。我也无可奈何地把音箱音量拧到最小。
收拾好音频线之类的东西,凛子把钢管椅子拽到我旁边坐下,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朱音也同样靠过来,倚在高高的贝司音箱上,嘴角是翘着,眼神可没在笑,表情非常难以形容。本以为诗月总不会表现出攻击性,结果她特地把鼓凳搬到我面前,仰面朝天摆起架子。她平常举止娴静,这幅样子便显得好笑,可眼前的气氛实在让我不敢笑。

“呃,大家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村濑君,那个女生——名字是志贺崎伽耶来着?”
凛子语气平淡,声音却充满压力。
“你想把那个女生加到乐队来是吧?”
“……诶?不……怎么会。”
“小真琴,不擅长装糊涂就别勉强了。你想模仿她结果弄得手忙脚乱的,完全暴露了。”
完全暴露了吗,也难怪。虽然昨天练了一下,可乐器的音域不够,根本就没戏吧。
“真琴同学又是这样,看到可爱的女孩就忍不住!”
“不是等等,和可爱不可爱没关系吧?”
“那她不可爱吗!?”
怎么扯到这儿来了?
“……可爱是可爱。”
“在我眼前夸其他女性可爱是怎么想的!”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我该怎么办啊!?”
“不好了,小诗要因为爱情匮乏症失控了,小真琴快和她说上十次‘你好可爱’!!”
“诶诶诶……为什么啊?”
“不抓紧的话她要发病了!要对着看不见的鼓敲起260BPM了!”
这是哪门子的病啊。真没办法。
“诗月,你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说到一半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要把可爱(かわいい)听成可怕(こわい)了,脑子里一团糟。
“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我太幸福了受不了了两手要抖成260BPM了。”
这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村濑君,和我只要说二十次就好了。”
“好才怪!次数还更多了!话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是村濑君太大意了,竟然说乐队成员以外的人可爱,快反省。”
“可是确实可爱啊有什么不好。可爱还不让人说了?”
闻此诗月两手捂住通红的脸,在地上打起滚来。这人突然是干什么?……又不是说你——不对,也不是说没说你……
“朱音,你听到没?就因为像刚才那样毫无意识地说这种话才让人信不过。最近没怎么贬他,但果然还是性犯罪者。”
“说得真的是好自然啊,肯定对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话说个不停。”
“除了乐队里面,哪儿还能找到谁说啊!”
没想到这话成了自掘坟墓(?)。朱音笑吟吟地凑过脸来。
“哦?意思是对乐队的人就能说?小诗以外的人也可以?比如呢?”
真是搞不懂怎么扯过来的。
“没错,村濑君就拿我忍着吧。我的话一百万次‘可爱’都听得下去。”
“那也太恶心了吧?”
“如果是凛子同学和朱音同学,我就当做特例认可。”
不知道为什么诗月若无其事地复活了,而且好大的架子。
“不过那个女生确实可爱啊。”朱音突然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叫什么来着,我想想,是志贺崎伽耶同学。”
“身上的艺人气质好强烈。”
“感觉在哪儿看到过。上过电视吗?”
这几个人,总是把相声说着说着瞬间回到正常的对话,头不晕吗?我已经因为疲劳觉得头晕眼花了。
“啊,网上一搜就出来了。”
听到朱音的声音,诗月和凛子都从手机侧面看去。我也悄悄靠过去从反方向探头。
“哇,是志贺崎京平的女儿!”
“那个演员?啊,原本是歌手来着?”
“对对,红白歌会上出场的常客!她母亲是黛兰子!这么一说是挺像的!”
“难怪唱歌也是专业级。是不是她父亲教的啊?”
“不过她父母好像都和摇滚扯不上关系,真奇怪。”
“小凛不也一样,无视家里的意愿玩摇滚嘛。常有的事啦。”
“这么一说,诗月也是宗家的女儿,却是摇滚鼓手。”
“等等她比我们小啊,初中生!就长成那样?发育太好了吧!?”
女生们聊得热闹,由于我完全看不到屏幕,于是用自己的手机查了一下。
歌谣界[注]王子志贺崎京平(本名:志贺崎耕平)。“王子”是他出道时被人起的昵称,一直用到现在,如今已近花甲之年,最近更多是作为演员活跃于公众的视野,我对他的印象也是大河剧多于歌手。此外他女性经验实在华丽,和第三任妻子——宝冢歌剧团出身的女演员黛兰子的女儿便是伽耶。伽耶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与哥哥,每个人都作为演歌歌手或是演员在娱乐圈占有一席之地。伽耶上电视以及当时装模特的经验同样很多,今年春天上映的电影里也有不少戏份。
[译注:歌谣,昭和时代日本流行音乐的统称。]
完全是名门出身啊,为什么这种人会想加我们的乐队?
年龄——今年上初三。柿崎先生说和我们同龄并没有骗人,但要说学年就低了一级。原来如此。我能明白为什么玉村经理不惜说谎也想让她加入。长相、演奏技术、话题性,再加上比我们更年少。作为“女子乐队噗喏”的第四个人来说,很难找到比她更符合条件的逸材,哪还有选拔的必要,直接拍板都没问题。
“不过嘛,哪怕是再优秀的人才,也不能让女孩加进来。”
凛子冷淡地说着,把手机按到朱音胸口。
“是啊,再增加就麻烦了。”诗月听了也点头。
“退一万步讲,小凛遇到比自己胸部大的女孩也要拒绝对吧。”朱音表示。
“诶!?那不是几乎所有女的都不——啊疼疼疼凛子好疼啊别踩了!”
刚才实在是我不好。凛子也少见地动了真怒。
“况且她昨天相当生气,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了吧?”凛子一脸不痛快地说道。
“本来我们就有真琴同学了,根本不需要什么贝斯手。”
“那个经理,估计无论如何都想把我们当女子乐队推销。”
“早就是女子乐队了。他只不过没发现真琴同学有多可爱。”
三个人突然一脸淡然地得出结论,我听了倒是松了口气,但自己就没法轻松地说出那么简单的结论。因为大家不都因为伽耶的演奏入了迷吗?不只贝斯的水平,连歌声也不逊于朱音。
大家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结果我独自抱着心里的疙瘩,那天的排练就结束了。
在大厅付完钱时,柜台里面的黑川小姐叫住我。
“小真,今天来帮个忙。我们家网站想做个新视频,你挺擅长的吧?”
“啊,好的。”
这家录音棚“Moon Echo”被我们当成据点,经常来排练,黑川小姐便是这里的年轻老板。她很久以前就喜欢随意让我干各种活,但也经常给我们免费用录音棚,没什么可抱怨的。除了姐姐以外只有她会叫我“小真”,再加上随便使唤我的态度,总觉得像是多了个姐姐。
其他三个人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就地解散,而我被留在事务所里用电脑做起视频。幸好不是什么麻烦的东西,三十分钟就搞定了。
来到外面,天色已经相当暗了。十一月的白天很短。东新宿的办公街上,道路两旁一栋栋不高的办公楼肩并着肩,只能看到狭窄的天空,从上方吹下的高楼风直接带来夜晚的寒意,我把外套的纽扣扣紧到最上面。
正要朝车站走去时,一阵声音从背后把我叫住。
“——Mu、……村濑真琴(Murase Makoto)先生!”
回过头去,我睁大了眼睛。
是志贺崎伽耶,她正从录音棚的大厅走出来。
“……为、为什么你在这儿?”
听到我发问,伽耶扭头朝上看着“Moon Echo”的招牌说:
“PNO经常来这家录音棚已经出了名,感觉过来的话说不定运气好能遇到。”
出了名吗。拍的MV里经常出现,要确定位置并不难,不过我们也该多注意下自己的隐私了吧。
“昨天很抱歉,我突然就走了。”
见她老实地低下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呃,该说是可以理解吧……”
但伽耶立刻又抬起头,凑到跟前。
“然后,我想重新谈一下。”
迫于压力,我朝后退去,差点被台阶绊到。
“请让我加入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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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即便那是虚的爱恋



站在寒冷的室外说话也不太合适,于是我带着伽耶回到录音棚的大厅。黑川小姐隔着柜台奇怪地看过来,但接着看到我背后的伽耶便立刻会意。
每小时的0分和30分前后,录音棚的大厅常挤满了等人或者付钱的客人,其他时间则变得闲散,因此我们也能找到空着的沙发。
“……呃,那什么,昨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我先低头道歉,却被伽耶不高兴地打断。
“Mu——村濑(Murase)先生又没有骗人,反而是受害者吧,没理由道歉。我也不是希望听你道歉才来的。”
“哦……”
她说得倒是没错,可摆出这种态度不是让人有理也不敢讲吗。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玉村经理净说好听话,好像那样还给公司带来好处了。虽然这么说好像帮他圆场一样,但我的实力足够让PNO认可,最后能加入的话就原谅他好了。”
这态度简直像从天界俯视地面一样,用桀骜不驯来形容都算客气,反而让人没了脾气。当然她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这不是说大话。
“呃,不是,志贺崎小姐弹的贝斯的确厉害——”
“等等。”
伽耶突然严厉地开口打断。
“麻烦别这么叫我。”
她那眼神简直像要把我的耳朵揪下来。
“叫我伽耶。其他人也让他们这么叫的。”
这么一说,玉村经理也是叫她名字来着。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这么讨厌,我还是按她说的做。
“伽耶小姐是很棒的乐手,但我们已经有贝斯手了,而且就是我。”
这话自己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可自卑也没用,经历过响子小姐那件事以后我已经学到了,于是直视着伽耶的脸说:
“当然我比你差了太多,但就算这样也不能说让我退出——”
“说什么呢!?学长退出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突然开口反驳。我惊得目瞪口呆。
“……‘学长’是怎么回事?”
“啊、”
伽耶脸红了起来,把站起的身子坐回沙发上。
“……对不起。……我打算考大家上的高中,不小心说出口了。”
连学校都要上同一所?她打算追到我们这儿来吗。
“这么喜欢我们乐队,我是很高兴,但也不需要两个贝斯手。”
“学长不是专门弹贝斯的吧。录音的时候都没弹,和演出一比较就知道。”
“……嗯,这倒是……”
她听出来了吗,真不简单。录音时贝斯是让远比我强的朱音负责。
“吉他和键盘都能弹,又能唱人声,没必要执着于贝斯吧。演出的时候是不是有过多加一把吉他的想法?如果我这个贝斯手加入,学长就能去弹节奏吉他。有些歌还可以换成其他乐器,比如打击乐器,还有一首用口琴的,这样演出质量也能一下子提高很多。”
“哦哦……原来如此……”
她说得特别快,但每一点都让我深感赞同。
我们乐队有凛子这个卓越的键盘手,多亏她巧妙地帮我维持着声音的厚重,目前才没有出现明显的问题。但我好几次想过要是能再有一个吉他手就好了,比如朱音弹吉他独奏(solo)的时候,或者想同时加原声吉他和电吉他的时候。如果我能从贝斯的位置上解放出来,就能作为游击部队随机应变,补到需要的位置。舞台效果也能多一分色彩。
“而且我还能配上方叠加和声。”
“呜……”
这一点也是很大的优势。我是男的,发不出比朱音更高的声音,唱和声必然会变成下方叠加。如果有个能唱上方叠加和声的歌手,合唱部分也会有很大提高。
不妙,我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
伽耶再次把手撑在桌子上,猛地探过身子,补上最后一击:
“长相我也有自信不输给大家,相信能入学长的法眼。”
“诶……不是,别说得好像我是凭长相选的乐队成员——”
“没按长相选还能找到那样三个人!?不可能!”
你生什么气啊。
“那选拔成员的时候,学长的评分标准里没有长相吗?”
“别提什么标准,根本就没选拔过。”
“都没选拔就能找到那样三个人!?不可能!”
别这么大声音,录音棚的工作人员都朝这边看呢。
“该说是运气好遇到的吧。其实原本没打算组乐队,只不过分别和那三个人认识了,然后就说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玩乐队。”
伽耶非常刻意地长叹一口气。
“看来学长有什么特点能吸引这种人啊。”
“我哪有什么——”
“可现在不又来了我这第四个?”
这家伙,推销自己的时候和呼吸一样自然啊?自信得毫不做作,我听着反而越来越觉得爽快。
“总之就是会让我加入对吧。”
明明对话莫名其妙,我却不知为什么被切断了退路。
不对,别再骗自己了。原因很清楚,我已经坚定了让伽耶加入乐队的心情。
“……但这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啊,说这种话不就像我已经同意她加入了吗。不过确实是同意了,被她知道也没什么问题。
伽耶一脸意外地歪头纳闷。
“这是学长的乐队吧?队长说OK不就定了吗?”
“也没确定谁是队长。”
“咦——?可是学长把成员聚在一起,作曲、做视频也全都是学长负责,不就是队长吗?”
怎么最近经常被人提到这个。谁是队长有那么重要吗?
“嗯,总之你加入的事情我会问问其他人。刚刚所有人都还在的,要是你提前三十分钟来就能直接商量了。”
“啊……这样吗。”伽耶不知为什么无精打采地嘟囔道。“要是我早点来就好了。”
然而这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的黑川小姐突然插嘴:
“你不是一个小时之前就来了吗?”
伽耶跳了起来。黑川小姐耸耸肩继续说:
“你是故意等小真以外的人都回去的吧。”
嗯?就是说她觉得单独和我交涉更容易说服,才在等机会?黑川小姐,把这件事揭穿也太无情了……虽然我不在意。
“诶……啊……不、不是——”
伽耶满脸通红,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
“那,替我和乐队的其他成员问声好!”
她说着快步离开大厅,见状我慌忙追了上去,在自动门外不远的地方叫住伽耶的背影。
“等一下等一下!联系方式!你有LINE账号吗?”
伽耶惊得一跳,然后停步转过身来。她脸还红着。
“LINE?和学长?可、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不知道怎么联系之后很麻烦吧?”说着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啊……哦,哦,是啊。”
伽耶慌忙拿出手机,和我加上好友。她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翘了起来。怎么了,我的头像有那么好笑?

“那拜拜啦!”
伽耶猛地低头致意,一束头发飘到了空中,然后转身朝大道方向跑去。



“村濑君想让她加入的话,倒是可以。”
凛子好像不太高兴,态度冷淡。
“既然真琴同学决定了,无论多辛苦我都接受。”
诗月说着悲壮地点头。
“小真琴这么判断的话就没错吧。”
朱音兴致索然。
第二天午休,和聚到音乐室的乐队成员说了伽耶的事,结果是这样的反应。我依次打探三个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哪里不好吗?”
“倒是根本没有一丁点不好。”凛子说。“村濑君突然捡来个女孩这种事我都习惯了。”
“凛子同学这是第三次了呀。我只经历过朱音同学那一次,还没什么心理准备。”
“诶,每次都是这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啊,不过好像和我那时候挺像的?小真琴真的是理所当然一样和女孩子搭话啊。”
“等等,等等!”
我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这我想说的就多了,首先!没有一次是我主动去搭话的吧?都是凑巧认识的,每次都是我先被搭话!不是吗?”
“是吗?我那时可是突然听你说‘为你写了首曲子,弹给我听’。”
“我也是,在傍晚的河边听说‘非你的歌声不可’被拉进来的。”
“我也是,相亲的时候真琴同学闯进来说‘没必要对父母安排的婚事言听计从’把我带走了。”
“少篡改记忆了!特别是诗月说的百分之百是捏造吧!”
“可这次是村濑君主动的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原谅篡改啊。
“是我主动——不对,本来是对方先说要加入乐队——算了谁主动倒不重要。”
“全员赞同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可村濑君刚才一直激动个什么劲。”
因为你说了多余的话!虽然想大吼两句,但想到多余的麻烦事可能会变成五倍左右压到头上,于是我选择沉默。
的确,没有问题。现在只要立刻联系伽耶,说“恭喜加入我们的乐队”就好了。我还在纠结什么呢。
“的确不是积极地赞成就是了。”朱音少有地面容严肃。
“如果不是小真琴开口,我根本就没考虑让新成员加入。”
“而且我们四个一直很顺利,也害怕出现变动。”诗月说道。“特别是我是节奏组,受到的影响也会最大。”
“咦,但之前合奏的时候诗月不是和她很合拍吗?”
“合拍是合拍,但我和真琴同学之间有超越这个层面的东西!”
听她说得这么超现实主义,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离圣诞节的演出不到两个月了吧,竟然在这个时候变动人员。村濑君真的是看上个女孩就不顾一切。”
“你说看上,是指演奏,指音乐那方面啊?别说得这么怪行不行,诗月都开始瞪我了!朱音你也别光笑,帮我说两句话!”
总觉得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原地转圈,对话丝毫没有进展。得到成员的谅解,让伽耶加入,事情明明很简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里最犹豫的大概不是我们,而是村濑君自己。”
凛子这话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情。
“……诶?”
“其实村濑君本以为今天我或者诗月还有朱音总会有一个人反对吧。只要有一个人反对那就没办法,加新成员的事不用再提了,到此为止。可谁也没反对,结果你只能带着心里的疙瘩去面对那个女孩。”
我微微张开嘴,愣住了,一句话都没法反驳。
诗月感慨不已地开口:
“不愧是凛子同学,这么了解真琴同学。我好嫉妒。”
“那当然,我和村濑君交往很久了。”
“小凛你的发言很危险啊!如果是‘认识很久’倒还可以,‘交往很久’就越界太远了!”
“能抓住这点,朱音也很了解我。”
“嘿嘿,毕竟我和小凛交往很久了嘛。”
诗月担心地朝我的脸看过来。
“真琴同学,被说中心情受了不小的打击吧。如果是以往,听到刚才的对话已经吐槽三次了。”
“哦哦,嗯,你来替我一会儿……”
我在音乐室窗边的座位坐下,无力地靠在窗框上。
凛子说得完全没错。本以为那三个人里面总会有人对伽耶加入表示抵触,我也就能联系她拒绝了事,安心地回到日常生活中。没错,我是想要安心。虽然听过伽耶的演奏后内心兴奋不已,但接受她加入乐队也会带来很多不安因素,感觉有什么重要的部分会被毁掉——
“先试试看,不行的话再重新考虑就好。”
听到凛子的话,我猛地回过神来。她拿出手机朝我敲了敲屏幕。
“既然已经定了,就快点联系她。和她加过LINE吗?直接拉进乐队群里。”
“哦哦,嗯……”
估计她那边也是午休时间,很就收到了回复。我们纷纷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伽耶”加入群聊。
“那明天就让她来录音棚排练。”凛子说着输入消息。
“就算初中生也不会手软啊!要彻底锤炼!”
“得教教她,对真琴同学出手会是什么后果。”
“感觉小诗像有权势的女官一样。”
“没错!我要像春日局一样掌管大奥!”
[译注:在日本江户时代,大奥是江户幕府将军的生母、子女、正室(御台所)、侧室和各女官(称为“奥女中”)在江户城的住处,类似中国古代的后宫;春日局,本名斋藤福,父亲是明智光秀的家臣斋藤利三,后来成为江户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乳母,奉命前往皇宫觐见后水尾天皇,得到天皇赐号“春日局”。在江户城大奥掌权。]
“正式采用为贝斯手,就意味着要负责贝斯部分的编曲。村濑君,再上传一份新歌的样带。不是最近临时录音的那份,而是最开始只有吉他和人声的那份。要是不能从白纸状态把编曲搞定,就派不上用场。”
“咦,让她到明天排练前做出来?”我担心地问道。
“当然了,就算是新人也不能降低标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合伙欺负新人……?我早早地感觉到乐队增加到五个人后未来一片昏暗。



“各位学长学姐,请多关照了!”
第二天傍晚,我们来到“Moon Echo”B6室时,伽耶已经先到了。见到我们四个,她很有精神地低头致意。
“感谢您们同意我加入。话筒我已经调好了。饮料的话朱音学姐是蜂蜜茶对吧。这是凛子学姐经常喝的德劳特沃(Gerolsteiner)。还有给诗月学姐准备的无糖和微糖两种红茶。”
三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连饮料的口味都知道?”我小心翼翼地发问。
“PNO的视频已经看过好几次,而且还和柿崎先生打听过。”
做得这么彻底,简直可怕。然而递给我的是个小水壶,这待遇也差太多了,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
“学姐……是怎么回事?”凛子面色复杂,在我耳边小声问道。
“哦哦,她好像准备考我们高中。”
伽耶听了,精神十足地说:
“来年起我就是学妹了,在学校也请多关照!”
这和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相差太大,三个人似乎都很吃惊。
最先被伽耶的“学妹气场”击败的是朱音。
“朱音学姐,今天我也把Jazz Bass和Sadowsky的五弦都带来了,乐句怎么分节可以多提提意见吗?”
“我是,学姐……”朱音感慨不已地呢喃,然后握住伽耶的双手。
“嗯,小伽耶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说!贝斯编曲方面我比小真琴出的主意还多,觉得犹豫的时候也是我来弹弹看的。”
说好的毫不手软地锤炼呢?我从旁边看了眼朱音的表情,结果发现她脸上堆满笑容,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年糕。对了,这人初二初三几乎没去过学校,人生中完全没有过被后辈仰慕的经历。
诗月也很快被笼络。
“诗月学姐,我站在这个位置可以吗?学姐是玩爵士出身,贝斯在右手边更舒服吧?”
“诶,……哦,好的,哪边都没关系。”
“学姐敲鼓时没有多余的动作,所以我想尽量站近一点配合,能感觉到体温的距离最好。”
诗月的脸颊隐隐泛红。
“嗯,嗯嗯!当然可以,近到贴在一起吧!我会在后面支持你的!”
你不是要做个有权有势的女官吗?
本以为凛子才不会因为对方热情难却而心软——
“凛子学姐的左手总是能完美地配合贝斯呀,弹得特别即兴的时候也不例外。是怎么做到的呢?”
“没什么难的。村濑君的事我无所不知,只要演奏的时候想着他,基本就知道接下来贝斯要弹什么。”
“是这样吗。那今天起我就要变成Mu——村濑(Murase)学长了。”
“你说这话,明不明白对我来说变成村濑君意味着什么?”
“明白,被骂得再狠我也能接受!”
“哦,明白就好。”你都不否定的啊?“这决心值得表扬,又是比我小的女生,我可说不出过分的话。彼此多体谅吧。”
对同年级的男生你能不能也体谅一下?
而且不知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实际开始演奏后,伽耶和凛子的合拍程度远超过我。不用再弹贝斯的我专心在旁边听,再次感叹凛子竟可以轻轻松松地做到这么困难的事情。

排练结束后,在麦当劳开会时已经是其乐融融。
“诶,小伽耶明明是模特,化妆品还在松本清买啊?”
[译注:松本清,日本最大的连锁药妆店品牌。]
“是的。比起价格之类的,更重要的是适不适合自己的皮肤。有很多东西便宜又好用。”
“佳丽宝(KATE)我也在用,口红效果特别持久。”
“化妆刷也是百元店的东西比资生堂的更适合自己。”
“凛子学姐用的这套好可爱啊,都是在大创买的吗?”
[译注:佳丽宝(KATE),一家走平价路线的化妆品品牌;大创百货,经营连锁百元店的企业,店内商品价格均为100日元。]
我不停小口喝着冰咖啡,冰块融化后味道已经被冲淡。总觉得和她们好疏远,仿佛一阵凄凉的风猛然吹过。
这算什么情况?以往来开会可不会变成这样。大家一起讨论当天排练时在意的地方,或者最近新出的歌里哪首比较好,总之都是音乐的话题,可不知为什么唯独今天的主要话题成了化妆品。排练太过充实,没有什么需要反省的?还是说新成员既是模特又是演员,大家都很在意内行的美容技巧?或许两种因素都有。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五个人。
四个人的时候,我会坐在桌子的一角。但变成五个人以后,我就被挤到旁边的桌上,剩下四人组成的女生方阵发展为女生王国,最后只有女生存在的维度就开始收束。不妙,搞不好到下周我就要被彻底遗忘,哪怕不去录音棚排练也没人会发现。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我的尴尬,诗月特地朝我搭话。
“啊,真琴同学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我一个牌子都不认识!”
你不用勉强把话头扔给我啊?
“真不想让村濑君也加入这个话题。明明什么都不做皮肤就这么好,简直耍赖。”
“不敢相信对吧。真不知道毛孔是什么结构。”
“真琴同学要是连护肤都认真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说不定会美得连视频频道都被封掉。”
“呃,我想想,为了补充女性荷尔蒙,村濑学长要多吃发酵食品和食物纤维。”
“伽耶也不用努力融入话题!我没这个需求!”
一同面对三个人就够绝望了,再多一个真吃不消。
“我说啊,聊点乐队的事行吗,第一次五个人排练,肯定有什么要说的吧?比如哪里很好,哪里还有不足之类的。”
“就算这么说嘛。”
“全都很好呀。”
“没什么可抱怨的。”
与聊化妆品时那股劲头的落差让我一阵心寒。
“我也觉得自己的演奏已经超出了大家的预期。之前和我合奏的时候学姐们是试探着演的对吧,今天的压力完全不一样了。我也用掉了200%的力气。”
伽耶的感想是最用心的,让我有了点安慰。不过真亏这家伙能如此自信的同时又压低姿态,真搞不懂她的精神结构。
“村濑学长,现在可以看作我被正式采用了吧?”
“咦……啊,嗯,嗯?”
这话说得好像之前是暂定一样。不对,确实是暂定?我依次打探凛子、诗月和朱音的表情。刚才排练时三个人那么投入,感觉她们都没意见。
“……大家都同意吗?”
“应该由村濑君来决定。”
“真琴同学同意就没问题。”
“都说了要队长定啦。”
为什么一扯上这件事就完全甩给我啊?的确是我提出想让伽耶加入,但连做决定都完全交给我也太奇怪了吧,好像让大家迁就我的任性一样。
……实际就是我的任性吧?我心里也隐约意识到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在伽耶完美的演奏面前,自己仍觉得心里不痛快。
“怎么样呢,学长?”
伽耶一口气探过身子,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由得别开视线。
“哦哦,嗯。我当然觉得没问题,不过。”
不过。
总觉得想保留意见,想加个条件,拖延下去。
“啊,对了。正式加入乐队倒是可以,但你不忙吗?还有模特和演员的工作吧?”
我忽然想到这点,就问了一下。伽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模特的工作……我还有想要的乐器,所以继续做到攒够钱,但很快就会辞掉。演戏的工作绝对不会再做了。”
我把纸杯轻轻放在托盘上,小心不发出声音。是不是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事情?伽耶凝视着空了的薯条盒子,毫无感情地轻声说:
“反正无论干什么,别人都会说是靠父母的关系。去年拍的电影也是,本来那个角色已经决定由另一个人演,位置却被我抢了。”
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世界于我们而言太过陌生。
“后来就因为这个被人找麻烦,盒饭里被放黏合剂之类的,简直无法置信。我的学校里有不少艺人,这类消息传得快。虽然是初高中连读,但一想到后面还有三年就受不了,所以想考学长学姐们的学校。”
“这件事,和父母说过吗?”
或许实在是在意,诗月小心地问道。伽耶摇摇头。
“我自己决定的。只要参加其他学校的入学考试,就自动失去升高中部的资格,到时候父母也只好同意。”
这样没事吗?不过是别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嘴。
“呃,那,弹贝斯还有玩乐队的事也没说吗?”
朱音担心地看着伽耶的脸。
“弹贝斯——实在是瞒不住,但乐队的事没有说,反正他们肯定要反对。”
我们乐队的人,怎么一个个家里的情况都这么麻烦……
“嗬,本以为小伽耶是受父亲影响开始玩音乐的呢。唱歌也很棒呀,不是跟父亲学的吗?”
“和爸爸没关系!”
她一下子扬起声音,引得店里的人都朝这边看。
“爸爸的歌我没听过,也不想听。歌谣曲不是从昭和年代起就没什么变化吗。我想玩属于自己的音乐,靠自己的能力。”
她吐出的激情让纸杯里剩下的冰水也跟着抖动。
我咽下苦涩的口水,悄悄打探伽耶的表情。那双眼里甚至要冒出泪珠。
以前,她曾经因为被我用姓氏称呼而生气,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朝家庭情况最相近的凛子抛去求助的眼神。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她朝我使了个眼色后开口:
“算了,和我们没关系。又不是雇用,不需要父母许可。今后走商业路线时遇到什么纠纷的话到时候再考虑。”
这种时候看到凛子现实主义的一面,我感到既庆幸又害怕。
“是呀,小伽耶选了贝斯真的太好了。要是去唱演歌之类的,我们就没法认识了嘛。”
朱音的率直则让我由衷庆幸。伽耶吐出细长的一口气,垂下僵住的肩膀。
“……对不起,突然喊了出来。”
诗月大概也想尽力改变沉重的气氛,刻意明快地问:
“对了,为什么是贝斯呢?很少有人一开始就选贝斯吧,听说更多是组乐队时被安排的。”
伽耶的视线转向诗月,眨了眨眼睛。
“……那是因为——”
她从琴盒侧面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当时拍电影特别忙,偶尔去学校又遇到不开心的事,每天很辛苦。正当我想干脆一死了之的时候,在网上看到了视频。”
屏幕上显示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频道主页,关注按钮已经变成灰色的“已关注”。下面排列的视频缩略图上,是凛子、诗月和朱音穿校服的身影在跳动。
伽耶两手捧起手机,仿佛保护快裂开的蛋。
“看到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把音乐玩得这么棒,我吃了一惊,猛地回过神来,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然后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到达同一个地方。”
她眼中浮现出带着另一种意义的泪珠。
“思考要怎么才能站到那样的女孩身旁,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了。”
伽耶说着,把旁边的黑色琴盒拽到身旁,额头抵在顶部。
“我一直在憧憬,所以现在非常幸福。”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依次把我们乐队的MV重新看了一遍。
尽管是静音播放,我仍觉得三名少女简直要冲破显示器,将乐音戳进自己的肋骨。叮叮镲泛起光辉的缝隙间,诗月挥舞鼓棒跃动的轨迹仿佛月下张开的花瓣。每到激烈的经过句,凛子扫过键盘的头发犹如夜风中婆娑的树梢。独奏(solo)结束后朱音兴奋地抛起拨片的手掌好像冲出夜幕飞起的白色鸟群。
那是伽耶憧憬的地方。
因为怎么也找不到贝斯手,自然会怀疑是支没有贝斯的乐队,而且她猜对了一半。
话说回来,如果她知道PNO之后才开始弹贝斯,那时间相当短啊,还能有那个水平?论潜力岂不是比我们乐队里任何人都大?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
如果伽耶也在,PNO无疑能进一步成长,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乐手。但听了她的情况,老实说,内心沉重……感觉就像是多了份责任,要守住她容身之处才行。合奏让我非常满足,却仍觉得心里有疙瘩,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啊。
不对不对,哪有什么责任,都是错觉。她只是乐队的成员。凛子不也说了吗,大家为了玩喜欢的音乐而聚在一起,根本没必要尽什么情分。
这时我忽然想到。
对玉村经理——姑且要尽一下情分?
毕竟是通过他认识了伽耶……虽然不知道后来的情况他听说了多少,但接下来若无其事地让伽耶加入乐队开始活动,实在是对他太失礼了。
我想象了一下和玉村经理报告时的情景。
虽然发生了很多但今后伽耶同学会作为PNO的正式成员一起努力。感谢您为我们介绍了这么优秀的乐手。
哎呀是吗那真是太好啦太好啦!您看我说得没错吧,对噗喏来说她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再合适不过了对吧?我就觉得您们肯定能高兴。
……嗯,八成会是这样。那个经理绝对会这么说。明明说大话惹出了麻烦却丝毫不愧疚,还说得好像都是自己的功劳一样。
想到这里,我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不过嘛。
报告以及道谢,总归是要做的。
我摸索着拿过手机,拨通柿崎先生的电话。



三天后的傍晚,我独自前往位于青山的Naked Egg公司。
在电话里,柿崎先生一个劲道歉,坚持说让他们经理来向我道歉并且道谢,但我不愿意让他过来。那样就没法趁早说完趁早走人了。
来到办公楼门口,刚好遇到一个大汉从人行道另一边过来。正是玉村经理。身上那件带毛皮的浮夸外套泛着光泽,简直太符合他在我心中的印象了。
“哦哦村濑先生!来得好早呀!您好您好!哎呀太好啦我也刚办完事回来,差点就要让您等了。”
一起坐上电梯,经理又一次开始谈起“噗喏”的未来,甚至扯到了电视剧主题曲、MUSIC STATION还有红白歌会,我真想求求他别再说了。果然就该用电话简单报告一下了事。
来到办公室,经理带着我穿过堆积如山的资料走进里面的会议室,一路上他的舌头转得越来越快。
“哎呀这次我也挺蛮干的给大家添了麻烦,不过伽耶就是这么棒的人才嘛!结果圆满就没问题!”
这话不是被添麻烦的人才能说吗……?
“毕竟那是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的女儿呀,啊这事您知道的吧?她和黛兰子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京平大老板来找我的时候还觉得他宠女儿的毛病又犯了,可听过演奏以后简直是各种意义上都大吃了一惊啊。”
我停下脚步,凝视着经理的后脑勺。
对方也惊讶地转过身来。
“您怎么了?”
“……京平……是伽耶的父亲?来找您……是怎么回事……”
玉村经理略显尴尬地露出苦笑,挠了挠头。
“啊——你说京平大老板是吧?他知道女儿想加入噗喏,于是找尽各种门路,最后找到的就是我这里呀。”
“诶……?可是,不是说有选拔……”
“啊哈哈哈!哎呀就是那么一说!你看,让伽耶弹给我们听的时候,不得有个借口吗,京平大老板肯定也不想让女儿知道是靠自己托的关系。”
我张大嘴愣住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更里面传来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一个激灵朝那边转头,便看到跟前的会议室门被打开,旋即一个人影冲了出来。人影从成堆的铁架子和硬纸箱之间穿过,跑向另一边的走廊。
校服背后的头发分两边扎起,是伽耶。为什么?她怎么会到这儿来?刚才的话她听到了?听到多少?
一阵脚步声绕过成片的办公桌越来越近。
“啊,村濑先生。”
是柿崎先生,他手里拿着瓶装茶和纸杯。
“现在伽耶小姐应该在会议室里等——”
大概是看我的表情意识到出了大事,柿崎先生来回看着我和经理的脸,压低声音问:
“怎、怎么了?昨天伽耶小姐打来电话……说要和经理报告的话她也一起……咦?村濑先生没听说吗?”
我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再次朝门口看去。

回到家后拿出手机,发现伽耶已经退出了乐队群聊。
我把脸按在枕头上,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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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沙漠中鸣响的



“……我觉得和那个经理断绝关系比较好。”
凛子冷酷地说道。
“是呀,今后说不定被他惹出更大的麻烦。”
连诗月也满脸苦涩地表示同意。
“完全没有恶意反而可怕啊。”
朱音含着盒装果汁的吸管嘟囔道。
第二天放学后我们在音乐室集合。不出所料,听我讲过来龙去脉后三个人接连发表毫不留情的意见。
“嗯,哎,这倒没错,但我们受过柿崎先生不少照顾,而且圣诞节的演出已经说好出场,做了不少准备……”
我回答得模棱两可。
“圣诞节的演出当然要出场。”朱音说道。“演出是想参加。能免费让我们在大场地演出确实很感谢,但之后的事情要好好考虑了。”
的确啊。虽然对不起柿崎先生,但以后别再参加那个公司的活动比较好?而且柿崎先生是不是该跳槽啊?那家公司有问题吧?
“那和伽耶联系过吗?”凛子问道。
“我发过消息,但只变成了已读,完全没有回复。说不定是不想和我说话。谁替我试试吧。”
“肯定要村濑君去联系啊。”
“如果真琴同学不行,全世界就没人能行了!”
“发消息没反应就打电话呀!还等什么!”
为什么非要一起朝我发火?
“女人看到消息不回,就是在等电话喔!”
诶,有这回事?
“我让消息变成已读都是因为要好好考虑再回复……”
“遇到虽然麻烦但是无视以后更麻烦的人我才会只让消息变成已读。”
“不一样啊!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你们两个说真话干嘛?要是能骗过小真琴,以后只要看过消息放着不管就能接到电话了嘛。”
“大意了。”“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诶,骗人?是骗人的?到底怎么回事?”
“别啰嗦了快给她打电话。消息变成已读就是说没被拉黑吧,那说明还愿意说话。”
她说得轻松,但打电话伽耶又未必会接,等电话接通时内心受折磨的也是我啊?
可是的确,不聊一聊就什么都无从谈起,我无可奈何地用LINE给伽耶打电话。
注视着硕大的通话图标,总觉得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发现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不由得转过身去。
电话通了。我跳起来跑到窗边。
“……我是村濑。”
一时间,电话另一头没有任何反应。在隔了好几层纱布般的沉默中,隐约能听到很多人的动静、木材和金属互相摩擦似的声音、橡胶和混凝土好几次碰撞的声音。我开始担心,对面真的是伽耶吗?她应该也刚放学,是不是还在学校里?
“……非常抱歉。”
听到她的声音,我用力咽下口水。为什么要道歉?
“哪里,我这边才是——抱歉突然打电话。呃……”
我用舌头舔了好几次嘴唇,心里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甚至想要不要打开免提让后面的三个人说,不过还是摇摇头克制住。邀请伽耶加入的是我,所以要负起责任。
“昨天……你在那家公司……是吧?我瞄到了一眼。”
“是的……非常抱歉,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她听到了。我没有问听到多少,因为答案再清楚不过。
“然后,就退了乐队的LINE群聊——”
“请替我向大家道歉。难得让我加入了。”
被她打断的后半句话在我喉咙深处沉甸甸地凝固,接着化作疼痛。
“我没有资格和大家一起演奏。”
“不对,你等等。”
我一边挤出声音,一边拼命思考该说的话。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资格是什么资格?我们都认可了伽耶啊,觉得你是个很棒的贝斯手,绝对要一起演,所以让你加入的。就算选拔是经理的谎话也没有关系。”
电话中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可是能介绍我过去,本来是靠爸爸的关系啊。”
“那又怎么样!”
“如果我今后和学长学姐们一起玩乐队,沾了爸爸的光这件事就会一直留下去,永远不会消失。学长想让我抱着这种心情玩音乐吗?”
没错,抱着这个心情继续弹啊。我心里这么想,但发不出声音,因为伽耶带着哭腔的声音太过脆弱,稍一触动就要破碎四散。
“所以,对不起。”
电话被挂断了。
冰水煮沸般矛盾的感情在肺腑堆积,握住手机的手垂了下去。抬头看向窗外,校园中的银杏映入视线。高高的树梢上,一簇完全变黄的叶子还死死挣扎,眼看着就要被初冬的风带走。
转过头去,凛子、诗月和朱音聚在黑板旁的桌边,静静看着我。她们眼中浮现出某种同样的感情,那不是不安或是担心,非要说的话,是在等待什么。
我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愣愣地盯着早已变暗的手机屏幕。
有人来到身边,在我手边打下影子。
“……伽耶她……”
“只是听村濑君的声音,就基本猜到了。”凛子说道。
不用我亲口解释,真是太好了。
另一个人似乎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一缕长发拂过我穿着长裤的大腿。这大概是诗月。接着背后也传来微弱的体温。朱音大概正想朝我手上打探。
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极度迷茫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愤慨。
靠父亲的关系又怎么了?无所谓的吧。你意气用事的理由不是毫无意义又不值得一提吗?
但,我其实明白。她的律动与歌声,也正是来自于那种无聊的意气、来自她幽暗的内心深处。所以现在无论是言语还是道理都没有意义。
该怎么办才好。
随着内心的烦躁,手指不由自主地滑动手机屏幕。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搜索伽耶父亲的名字。玉村经理叫他“大老板”,不过他真那么了不起吗?唱大[注]又怎么样。连续十七次出场红白歌会又怎么样。你看看,最近都没正经出什么新歌不是?唱的都是很久以前的昭和歌谣,算个屁啊。
[译注:日本唱片大奖,简称“唱大”,是从1959年开始举行的日本音乐竞赛活动,由日本作曲家协会主办、TBS协办。]
我从口袋里拽出耳机,连上手机。
每次划动手指,充满油腻味和老人味的歌名和歌词便从屏幕上滑过。粘在肚子里蠕动的愤慨又逐渐变成另外的感情。我感觉要吐了,舌头在没有一丝水分的嘴里无数次搅动,咽下可怜的一点唾沫。
“然后呢小真琴。”朱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下来怎么办?”
“就算伽耶同学不在,演奏也不会缺人。”身旁的诗月轻声说道。
“真琴同学无论如何都想和她一起演是吧,甚至要让出自己的位置。”
“嗯……嗯……”
我暧昧地应着,手指没有停下。
“但全家都是艺人,感觉水太深了,不知道我们外人该不该插嘴……”
“只要真琴同学在,我就满足了,也不用勉强……”
“小伽耶在的时候鼓声明显不一样呀,简直飘飘欲仙了。那种感觉,小诗你能彻底放弃?”
“别说得像毒品一样!朱音同学不也是,被配上上方叠加和声的时候都精神恍惚了好吗,那种声音真琴同学可做不到吧!?”
我用手掌猛地按住两边太阳穴,短短地吸了一口气。

诗月和朱音还在争论着什么,由于戴着耳机,我听不太清楚内容。诗月不时从侧面认真打量我的表情,眼中的不安愈发明显。虽然想和她说点什么,但我的意识有一半集中在手机屏幕上,没能顺利组织语言。
“你们两个不用担心。”
凛子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莫名清晰。
“从正面仔细看看就知道了,这不是犹豫该怎么办的眼神。”
凛子在桌子对面蹲下,从下面猛地把脸凑近,我不由得朝后仰。
“这眼神,是在犹豫该选哪首曲子。”
我的视线在凛子的脸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看了三次,最后死下心叹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子靠背上。
凛子她——有时真的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毕竟交往很久了。”凛子说着淡淡一笑,在与诗月相反的位置坐下,靠近课桌后朝我的耳朵伸过手来。
“凛子同学!为什么理所当然用起同一副耳机啊!”
诗月大声嚷嚷起来。凛子已经把拿下来的一边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耸耸肩说:
“已经一起用过好几次了。”
只有过一次好吗。
“不行!那这边我要了!”
还留在我耳朵里的另一边耳机也被诗月伸手拔了出去,结果被耳机连在一起的凛子和诗月把我夹在中间。这是干嘛啊。
“你们俩好狡猾!我两边都要!”
朱音从后面拔掉了两个人的耳机。
“公平起见,两边都让我来听吧。”
“哪里公平了,这不是只有朱音同学有好处吗!”
“耳机只有两边,我们有三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开战。”
我伸出右手,按住因为女生们在身边吵嚷而开始发痛的太阳穴,左手把耳机插头从手机上拔了下来。
“啊……”
三个人都停下了。
“……是,是啊,用外放就能一起听了,真琴同学真是天才。”
“这不是当然的吗!还有能别打扰我吗?”
“咦——有什么不好,大家一起来选曲子嘛。”
“不,这种事一群人一起干的话,只会拖拖拉拉的没法决定,花更多时间——”
但,决定时只需要一瞬间。
听完那首歌的第一遍副歌,我们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看。
没人开口征求意见。朱音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歌词,凛子坐到钢琴凳上开始扒伴奏谱,诗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录音机,放在谱架上。
这世上的确存在这样的曲子。
“啊,有英文版歌词,用这个版本?”朱音说着朝我看过来。“不知道是哪首歌更好吧?”
“哦哦,嗯。那样更好办。”我点头同意。
“凛子同学,要记下谱子吗?”
“不用。和弦不是很难,而且只是录样带。”
我们用录音机一次性完成了简单的样带,里面只有凛子的钢琴和朱音的人声。把样带和配上和弦的歌词文本一起传到云端,在乐队内部共享,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啊——谢谢。”
我偷瞄着三个人的表情,含糊地说道。
“本来没想让大家帮这么多的。总觉得这次是我自己任性地想让伽耶加入,大家好像不太喜欢……”
“原来有自觉呀。”朱音说着笑了。“不过我们不喜欢的不是小伽耶啦。”
“咦?”
“贝斯还是让真琴同学来更好,这个想法没有变。”诗月说道。“但我们更不喜欢伽耶同学以这种方式离开。”
“希望村濑君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决定。”凛子也点头说道。
“为此要全力让伽耶回来。”
我只能朝她们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支乐队的人——都太有个性了。
然后我再次把耳机插进耳朵,沉浸在朱音的歌声和凛子的钢琴声中。之后就看我怎么编曲了。这首歌相当难啊。旋律悠长,休止符也不少,如果助奏编得不漂亮,曲子听起来就蠢透了。弦乐、铜管乐、钢琴、吉他,五花八门的乐器声在脑中回响,种种光景从眼皮上划过。
选择。我回味凛子说的话。
这时,我想到了。如果伽耶能回来——面对成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贝斯手的她,我要说的第一句话。
真是过分。那句话糟透了,但又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实心情。
为了自我满足,为了有所选择,为了惹人怜爱的孤独,现在我想得到伽耶。



十一月将尽,白天也越来越短,到傍晚时便气温骤降。从新宿站到“Moon Echo”没多远距离,但手还是会在路上冻得不听使唤,来到录音棚要缓一会儿才拿得起乐器。
“那伽耶会来吗?”
凛子说着,把手里的暖宝宝蹭得沙沙作响。
“会不会呢……我发了消息,但只看到变成已读。”
“又是这样?怎么不打电话。”
朱音抱怨着,和诗月互相握住双手,嬉闹着取暖。
“上次挂电话的时候是那个气氛,我都不敢打了啊,反正她不会接。”
“怎么会!如果是我接到真琴同学的电话,绝对会在两秒以内接通!”
诗月,现在没说你。
“样带和歌词都发过去了,之后为了尽量能让她过来——”
耳边忽然“嗡”地一声作痛,说到一半的话也被我咽了下去。
我们的视线集中到门口。厚重的隔音门令人焦躁地缓慢打开,穿得鼓鼓的伽耶挤了进来。她好像是跑过来的,通红的脸上满是汗水,耸着肩膀大口喘气,围巾松松垮垮的快要滑到地上了。
“小伽耶!你来啦!”
朱音一下子跳起来跑了过去。伽耶推开朱音,逼到我面前。
“直播!?已经开始了吗!?快关掉!”
怀疑的视线聚在我身上。
“直播是怎么回事?”凛子来回看着我和伽耶。
我不知道该朝哪里看,只好把眼神转向Ampeg音箱的外壳说:
“呃,因为不知道伽耶会不会来,我就说今晚六点开始在录音棚直播,发布新成员加入的消息,不过当然是骗人的……”
“骗我的吗!?”
伽耶的声音格外刺耳,我只能低下头不敢看她。
“哇,小真琴真差劲。
“像呼吸一样欺骗女孩子,真琴同学好棒。”
“伽耶因为这次的事被骗好几次,心里已经受伤了。还要再骗她,真没人性。”
她们说得真够过分。
“没办法的吧!发消息都没有回复,要是她不来不就白准备了。”
伽耶的脸涨红得像晚秋的浆果,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我慌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骗你是我不好,我道歉!但只要一首!陪我们演一首曲子就行!”
“告辞!”
伽耶不为所动,打算直接离开,可手腕被侧面伸过来的手抓住了。她想用力甩开,力道却被巧妙地化解,没法挣脱。
是凛子。
“伽耶,接下来要演的曲子——”
凛子抱住伽耶的身体不让她逃脱,轻声在她耳边说:
“很特别。我们不会传到网上,也不会在演出时用。只有今晚,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会为你而演。”
伽耶在凛子怀里猛地一抖。
“就算你现在离开,我们依然会继续,而且不再演第二次。如果你还是不在乎就走吧。”
伽耶扭动身子,朝凛子瞪去,嘴里明显有太多话要说,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慢吞吞地退到墙边,脱下外套蹲了下去。
我小声松了口气,没让任何人察觉。
给贝斯调好音以后,我静悄悄地靠近伽耶问:
“……发过去的曲子,你听了吗?”
她动作极其轻微地点头,根本不朝我看。
“……那不是学长你们自己的曲子吧?毕竟是英语。”
“嗯。叫《Arms Of Another》,是福音音乐。很久以前英国一个叫Helen Shapiro的爵士歌手……哦,你不知道是吧。”
她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太好了。现在不知道最好。
而接下来,我们必须要让她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伽耶你来弹贝斯是最好的……”
“……我又不是乐队的人。”
她叽叽咕咕地说着,依然不愿意看我。
没办法。我回到音箱旁边,把背带挂上肩膀。
四个人的视线在排练室正中央交织。
诗月克制地敲响四声倒计时,随后节拍像寂静的波纹般从我手中扩散开去。钢琴和弦与底鼓声仿佛船桨在水面的一次拍打。很快,看不见前方的黑暗被朱音的歌声撕破。
明明只有一束光,却牢牢地刻在了胸口。
忽然,从心头涌起的一阵感慨堵在了喉咙里——和这些人相识真是太好了。和凛子相识,我明白了无处不在却又无法触及的乐园的确存在;和诗月相识,我明白了从大海远方漂来不知名的花朵那枯萎的残骸之美;和朱音相识,我明白了将黄昏天空的残阳推向大地另一侧的夜晚是如此强劲。
然后,我朝缩在房间角落的伽耶看去。
和你相识,我认识到几乎要从内侧将自己蚕食的贪婪私欲。所以希望你也能明白,能够了解这首歌。
我踏破黑暗,听着背后朱音的歌声迈开脚步。如今脚下已经有了确切的形状。地面支撑着我的身体抬高,向前冲去。加速的步伐与诗月的底鼓节拍相依。她的鼓点竟无比温柔。凛子悄然用接连不断的和弦为歌声的间隙染上色彩,仿佛不和谐的钟声。如此哀痛的乐句根本不足以填补孤独,反而让刮来的风更加狂躁。
靠近话筒后,我们被解放到沙漠的空中。
脚下用力踏下的每一颗砂粒都化作军鼓的余韵四散,在我们背后点缀出骄傲的踪迹。朱音的歌声在高空有力地扩散,而我的声音则化作篝火将其传颂。众多乐音被投入火中,让火烧得更加猛烈。凛子的声音。诗月的声音。此外,还有阵响亮的声音几乎笼罩整段副歌——是男声。
我再次朝伽耶看去。
不知不觉中,少女已经站起身来,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寻找声音的来源。没错,你肯定知道,因为这是一直伴随你的声音。自从你生命的旅途开始,这声音便陪在你身边,注视着你,拉你的手前进。
所以。
歌唱过一巡,朱音的声音再次落到地面,在沙子上刻下足迹。我静静走近伽耶,指着Precision Bass的琴体朝她点点头。
应该由你来弹。
伽耶显得迟疑,低头避开我的视线。我用手指轻柔地拨响空弦,继续朝她靠近一步。这是属于你的地方,只要你还是你,就无法逃离。
终于,伽耶抬起头来。
尽管眼里就快流出泪水,她还是朝我踏近一步。我抬起贝斯的长琴颈,用右手把琴体轻轻推向她。不能让曲子中断,所以背带上的重量就由我独自承担。为了不让你在眼泪中迷路,我会在旁边努力支撑,而你只需要一心演奏。
伽耶小巧的身体钻进我的两臂之间,从我左手上抢走琴颈,右手寻找琴桥,手指在琴弦表面摩擦。
就这样,我被拖进伽耶的节拍中。
声音从背后的扩音器中传来。如果不靠电力增幅,我抱着的这把乐器发出的声音便低得几乎无法分辨,可从琴体上传来的颤动却让我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的心脏与琴弦直接相连。这时我终于意识到,鸣响的不只是乐器。当各处的声音超越单纯的空气振动现象,不断连结在一起形成音乐时,乐器、世界和人之间的界线将彻底消失。我们的血肉和骨头开始鸣响、演奏、聆听、震颤。
伽耶将声音洒向话筒,仿佛要追上再次跃起的朱音。牵动几万人影子的那阵声音再次从地表涌起。我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只能祈祷歌声可以飞得更高,更远,将自身也投入燃烧的火中。第三遍副歌开始,我和伽耶已经分不清彼此。她的身体被夹在Precision Bass和我的身体之间,已经完全融合同化。我甚至有种错觉,是自己的手指被琴弦的感触撕扯,自己的喉咙发出少女的声音。朱音在间歇的瞬间回过头,随着钢琴逐渐暗淡的光辉抛出最后的诗句时,我也仿佛觉得那是说给我的话语。
不对。这是为伽耶准备的歌,这里是为伽耶准备的场所。
叮叮镲细长缭绕的余音彻底碎裂,随风飘散,最后所有的乐音都被空气吸收,消失不见——
伽耶扭扭捏捏地从我身旁离开,退到墙边。
我猛地感到一阵幻痛与失落感,仿佛左半边身体被完全掠走。
室内充满微弱的白噪音,我们一同陷入沉默,静静地注视着歌声最终到达的地方。
“……刚才那个……”
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是……爸爸的声音……对吧。为什么?”
我松了口气,朝放在凛子脚下的笔记本电脑看去。
太好了,她听出来了。
“嗯。从志贺崎京平的专辑里采样,用在副歌里了。”
“咦……可是……诶?爸爸的歌?可刚才那是英语——”
“哦哦,嗯。”
感觉有点窘迫,我继续看着笔记本电脑回答:
“抱歉,好像骗你好几次一样。这个是英文版,原曲叫《是你敲响钟声(あの鐘を鳴らすのはあな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歌,好几次红白歌会上都有人唱。是伽耶一直不待见的昭和歌谣。”
我听到她倒吸了口气。
“这首歌被很多人翻唱,你父亲也唱过。那个,你父亲的歌,我把音乐网站上会员套餐里能听的全都听过,感受和伽耶你基本一样。几乎全是老掉牙的东西,没什么新意,不值得一提。之后又觉得明明他水平这么高,怎么净唱些无聊的东西。但唯独这首歌——”
我的手指轻轻从贝斯的拾音器上拂过。
“听了就立刻明白,这首歌很特别。我们四个一起听的,然后大家都立刻明白。的确有这种歌存在,所以被我们选中了。”
我抬起头。
这时我终于有勇气面对伽耶依然迷茫的眼神。
“音乐就是这样。只吸收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丢掉其余部分继续前进。或许现在让我们入迷的音乐在五十年、一百年以后也会受到同样的对待。任性的孩子们只从中夺走自己喜欢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贪婪地吞下,带到下一个时代去。音乐就是通过这样任性的做法不断发展到现在,今后肯定也会是这样。”
我从肩膀上摘下背带,把沉重的乐器放在琴架上。热量从身体内部浮到表面,在空气中散去。伽耶靠在墙上,慢慢滑落坐在地上。
我一步一步靠近,蹲下身子让视线和她齐平。
“所以,伽耶也可以更任性一些,只拿走能用的东西就好。因为托关系而内疚,这和刚才的合奏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根本不用在意。”
我伸出手,坦率地说出自私自利的欲望:
“我想要伽耶的声音。”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眼里好几次泛起泪珠,都被她闭紧眼皮忍住。
终于——
她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手。
最觉得放心的恐怕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为了不让大家发现,我有些粗鲁地拽起胳膊,帮伽耶站了起来。

离开录音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从头顶吹下的高楼风冰冷得让发热的身体一阵疼痛,我用力重新背好贝斯琴盒,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四名少女正在栏杆旁等我。
“咦,录音棚的费用是村濑学长一个人付吗?”
“没错,不过视频网站的收益也几乎都是他的。”
“偶尔能免费让我们用,一个人付钱比较好算呀。”
“对了,伽耶同学加入以后的分配——”
她们好像正在给伽耶讲乐队的各种事务。看到几乎没出什么矛盾,我暗自松了口气,快步朝她们走去。
“那,今天要去麦当劳不?”朱音朝我问道。“今天只排了一首曲子,而且没打算在演出时用,开会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但效果那么好,感觉可以加进演出的备选曲子里。”
“我也觉得,不然有点可惜。”
开会。开会啊。
感觉——有件事不适合让她们一起坐下来听我说,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情沉重,所以现在在路上快点说完比较好吧。
“啊——呃,关于演出,有一件事……”
不出所料,众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我不禁缩紧身子。
喂,好好说出来,这不是自己决定的吗?
凛子,朱音,诗月,最后是伽耶。我依次偷偷地打量她们的表情,先垂下视线,憋住一口气再吐出来,最后下定决心抬起头。
“可以……听我说个任性的请求吗?”
没有任何人回话,我心里冒出一阵不好的预感。栏杆另一边的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子开过,发动机的声音一时间遮住我接下来的话。凛子是一副“想说就说啊”的表情。诗月眼中充满了包容,反而让我害怕。朱音明显是觉得有趣。至于伽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根本不敢看。
我好不容易才开口:
“圣诞节的演出,希望把我除外,由你们来演。”
听我说完,四周陷入死寂,我站的位置仿佛结冰的湖面正中央一般冰冷坚硬。
大概过了十秒,凛子开口问“为什么?”虽然话里没有一丝感情,但比一言不发要好几万倍。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接着说:
“就是……最近,我一直在迷茫。乐队一下子发展起来,观众增加了,演出的场地也越来越大……但我原本是个孤零零的网络乐手,现在怎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算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吧。”
我从口袋里抽出双手,在冷风中好几次张开又握住,想要抓住现实的感觉,却怎么都不顺利。
“希望能给我独自思考的时间。还有……我想专心做个观众,听听这支乐队的声音。所以——”
诗月朝我靠近半步,尽全力保持温和的声音问:
“就是说,圣诞节演出结束后会回来,是吗?”
我注视着诗月,沉默地垂下视线。
朱音淡淡笑了。
“小真琴,这种时候没法说谎会吃亏的呀。”
我缩紧了脖子,原因想必不只是寒冷。
“总之先立刻回答‘当然会回来’不就好了。……不过如果能做到,根本就不会笨拙地说出这种任性的要求吧。”
完全被看透了。难为情与愧疚的心情让我抬不起头,而凛子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我倒是不在意,反正村濑君肯定会回来。”
诗月也握紧拳头说:
“我也没问题。会像等待刑期结束一样克服过去的!”
朱音也捉弄人似地拽着我的耳朵说:
“独自活动重新审视乐队也是常有的做法呀。”
可不肯罢休的只有一个人。伽耶满脸通红地大声说:
“这、这算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加入了啊!?难道拉我进来是为了找替角吗!?”
“啊……嗯,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不过顺序反了。正因为伽耶加入了,我才会想到暂时脱离。”
“那么热情地要我过来,结果自己却跑了是怎么想的!?我、我、我该怎么,Mu、村濑(Murase)学长——我……”
我一句话也没法回答。伽耶憋红了脸,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咬紧牙转过身去。
“够了,我回去了!”
伽耶愤然大步走远,但在过人行横道前站住转过头,大声说:
“周二周四有家教没法去录音棚排练!其他日子是五点以后!请把日程安排写到LINE上!还有村濑学长大笨蛋!我绝对不原谅你!”
在开始闪烁的绿灯下,伽耶朝车站方向跑去,转过大楼拐角后便看不到她的背影了。
我无力地在栏杆上坐下,郁结地朝自己的脚尖吐出一口气。
“真的是差劲到无可救药。”听了凛子平淡的语调,我两手抱住脑袋。可她的话还没完:“不过村濑君的这一点我——”
“小凛你总是这么宠着他!”朱音打断她的话,语调明显在忍着笑意。
“没办法,这一点到死也改不过来,只能一起疼爱了。”
诗月说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懂了还是没懂。
这一次,唯独这一次,我完全没法辩解。
“我们会好好照顾伽耶同学的,真琴同学请努力改造吧。”
说得真像我要服刑一样,求求你换个说法行吗……
“嗯。总之……伽耶就拜托你们了。”我向她们低头。“她对PNO很憧憬的,一直梦想着能和大家一起演出……多合奏几次应该能让她恢复心情——大概吧……”
突兀的沉默降临,我奇怪地抬起头,发现三个人都睁大眼睛盯着我。
诶,怎么回事?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刚才这话是头等重罪。”凛子别下嘴角。
“刑期要延长到五倍了……”朱音也一脸无语。
“竟然没发现,不愧是真琴同学。”
“咦……?”
“伽耶同学不是说了吗,拍电影的时候很忙,特别辛苦的时候在网上看到视频开始学贝斯。这么说最少也要一年前了,那时候还没有PNO。”
我张大嘴愣住了。
没错,电影在今年春天上映,拍摄再怎么说也是去年——我们乐队是今年夏天成立……不对,记得伽耶说是“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才对——
我忽然意识到了。女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月叹着气说:
“没错,伽耶同学憧憬的是Musa男。”
的确,那时我穿的是女装。
以Musa男的身份传的视频里只弹过吉他和键盘,所以想要一起演奏会选择贝斯,这道理说得通……可是……
“小伽耶不是好几次差点叫出‘Musao’又改口的嘛。”
朱音也加了一句。
“对喜欢自己甚至把贝斯练到那个水平的女孩就这么对待,真没人性。”
凛子一如既往毫不留情,我感觉大脑已经麻木了。
“不过村濑君的这一点我——”
“就说了小凛你别宠他啦!”
“这次真琴同学的过分之处发挥得恰到好处,所以我要宠着他。”
“咦——真没办法,那我也一样好了。小真琴,今后也可以继续任性,毫不在意地践踏人心喔。”
总觉得正被她们用砂糖熔铸成的匕首咔哧咔哧地戳弄胸口。真想在寒冷的天空下直接蹲下闭上眼睛,就地睡着。
但,这是自己的选择。如果有罪恶感,一开始就不该开口。于是我定神抬起头,迎上三名乐队成员的视线。
“……那个……呃,这次真的完全是我任性的要求,找借口也没用,但我真的想在这支乐队一直做下去,为此很多地方都想重新审视吧,但要说‘绝对会回来’,又感觉不够诚恳。”
“没事的,我明白。如果确信绝对会回来,暂时脱离就没有意义了。”
凛子淡淡地笑着说道。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没法直视她的表情。她为什么比我自己还懂我的心情啊。
“圣诞节的演出也在亲友席上后悔吧,肯定让你跪下来哭着求我们说要回来!”
朱音说着一巴掌拍在我胸口。我忍住那阵令人愉快的疼痛,不住地点头。
能认识这几个人真的太好了。
我们并排朝车站走去。吹来的高楼风依然猛烈,我却觉得寒意比刚才少了一些。
如果回家路上能一直保持这个气氛,这一天就算有个不错的结尾,但遗憾的是诗月忽然大叫起来。
“对了!沉浸在演奏的余韵里完全忘了!”
我们一同朝诗月转头。
“……怎么了?”
“还有更无法饶恕的重罪!和伽耶同学!好像理所当然一样贴得特别紧是吧!”
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确实贴在一起让她弹贝斯了呀。哇——举动实在太自然,我都差点忽略。”
“用双簧戏的姿势弹琴,拿这个当借口去碰女生是村濑君的拿手好戏。”
“呃,不是,那个——”
我慌忙辩解。
“那个你们看,摘下琴递给她的话贝斯不就中断了吗,没办法才——”
“无论伽耶同学不会带乐器来还是她最开始不愿意弹应该都能预料到呀!所以全都是计划好的对吧!?”
“怎、怎么会!只不过是那时临时想到的办法——”
“临时能想到那个姿势更厉害。通常来说要和女孩子贴上的时候都会有点犹豫才对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能溜之大吉。感觉这一天结束得很糟糕。
但没办法,这也是我选择私欲的结果,没人会来帮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迷失道路,还是在黑暗中点起灯火,或是敲响钟声,都不会有其他人陪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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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的芳醇黄金(Mellow Gold)



最近读过的小说里,有个老妇人在生前准备自己的葬礼。
她专门指定在仪式进行时播放的BGM(背景音乐)是甲壳虫乐队的《Eleanor Rigby》,歌词中提及一名孤独的老婆婆的葬礼,的确是非常应景,但要给自己选这种歌吗?想到这里,我感到后背涌起一阵寒意。
如果是我,会怎么办呢?
既然玩音乐,葬礼上也想放自己的曲子……是这么回事?如果是,就必须先写一首有葬礼味道的曲子。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一名摇滚乐手的葬礼上,在场的客人们伴随快活的摇滚乐愉快地送别故人。可那篇新闻的附记又里写着“法号**院居士”,实在不协调,看得我浑身不舒服。毕竟是葬礼,我更想放肃穆的曲子。
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自己的葬礼如何如何根本无所谓吧,死都死了。
办葬礼不是为了死者而是生者,所以只要让活着的人满足就好,哪怕不办我都没意见。不如说自己死的时候不办更好,反正我也不愿意出席别人的葬礼。
不管怎么说,现在就想象自己的死还太早了些。但十六岁的冬天,我无法避免地要面对死亡。



暂时脱离乐队,在自己的屋子里扣上耳机,面朝音序器的钢琴卷帘窗口(piano roll),我感慨不已。演出的确开心。站在舞台上迎着灿烂夺目的灯光与鼎沸的欢呼,拨响乐器将歌声抛向话筒,那种快感无可替代。但我真正喜欢的其实是作曲。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从自己内心最为幽深的地方寻找音符,逐一填在乐谱上。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顺利,一次又一次倒退重来,有时还要回到开头全部删掉。闭上眼睛,在空想的风中苦苦等待,寻求开始哼唱的预兆。当指尖偶然触碰到旋律的边角,便拼命抓住,拽到身旁。我想要的东西绝不会从天而降,而是埋在漆黑幽暗的深处,只能徒手小心地将其掘出,弄得指甲缝里塞满泥土。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更显得惹人怜爱,难以割舍。总算完成一首自己能够认可的曲子时,已经亢奋得快要失去意识。
而且现在,有很快就能来听我作品的伙伴。
整合音频文件,上传到乐队用的服务器上,然后发到LINE的群聊里。
不过这一天,凛子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我也写了一首歌。”
我惊讶地点开那个文件。

第二天午休,来到音乐准备室后我们立刻讨论起凛子写的新歌。
“原来小凛会作曲啊,好惊讶!”
“这是基本素养。”
“我觉得曲子不错,但不知道适不适合我们乐队的声音。关键看伽耶同学了。”
“这方面就要靠大家帮忙了。而且我也想练一练吉他,考虑到作曲,多少要有所了解。”
“啊,那一起去乐器店吧!我最喜欢让别人买乐器了!”
我用手机重新读着乐谱,一言不发。
“怎么了村濑君,我写的歌比想象中还像样,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受到了威胁?”
“诶?啊啊,不是,嗯。”
她说得基本上没错。要是其他成员连作曲都能做到,那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啊?
“可是小真琴现在脱离乐队,也谈不上在队内有没有位置呀。”
“呜……这倒没错……”
“真琴同学有很重要的职责,那就是保养我的眼睛。”
“把照片设成待机画面不就行了……”
“那当然已经设过了!”
咦,已经设了?好可怕。不对这不是文化节时的女装照片吗!给我删掉!
“那村濑君,你从乐队活动解放出来,轻松自在地享受着一个人的生活,现在时间上应该很充裕。”
凛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是这样没错。”
“音乐节的康塔塔,所有练习都交给村濑君了。”
“啥——?”
“因为我没那么多时间啊。”
音乐节是将在第三学期举行的全校活动,主要内容是班级间的合唱对抗赛,但还有个特别节目,以选修音乐的同学为主自愿参加,上演巴赫的康塔塔。当然不可能演完整部作品,但只节选合唱用的部分也有不少的分量,练习一直进展不顺。
“能全部交给村濑君是吗,谢谢!”小森老师放心地笑了。她今年二十二岁,刚从音乐大学毕业不久,从第二学期开始来到我们学校,接替华园老师教音乐。如果突然就要指挥康塔塔的练习是个不小的负担吧。
虽然对我来说一样是个不小的负担。
“凛子不来帮忙就相当难办,还需要伴奏呢。”
“如果只是练习用的伴奏,村濑君也能弹吧。我为了圣诞节的演出忙得要死呢,这种时候乐队队长还突然脱离了。”
“啊……对不起……”
“干脆连正式上场的伴奏也全交给村濑君吧。康塔塔的伴奏用钢琴弹太单调,不如音序器编合奏更好。”
“咦——?都推给我吗?音乐节是第三学期的事,正式上场的时候凛子不也闲下来了?”
“不确定圣诞节以后队长会不会回来,所以不知道我到时候闲不闲。”
“啊……对不起……”
“还有我想喝乌龙茶了去给我买来。”
“这和让我跑腿没有任何关系吧!?”
“因为队长脱离弄得我身心俱疲,都没力气去小卖部了。”
“啊……真的抱歉——不对你打算这么使唤我一辈子吗!?”
“是啊。”
凛子说得毫不迟疑。我差点忘了,她就是这种人!
不久前她似乎痛快地接受我脱离的请求,可实际上相当记仇?不过完全是我不好,又很难回绝。
这时小森老师在一旁过意不去地说:
“是我不好,什么事都麻烦你,所以会负起责任的。一起去小卖部吧。”
“哦……”
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负责。既然觉得过意不去,应该不是和我一起去,而是替我去跑腿吧?不过再怎么说她也算老师,这话我说不出口。
可正当我和小森老师朝门口走去时,凛子突然一脸不高兴。
“果然我也要一起去。”
“啊?既然要跟过来,不如你自己去吧?”
“那不就没意义了吗。”
“三个人一起去更没意义吧!”
“那请让我也一同过去!”诗月也站起身来。“只让凛子同学监视还不放心。”
“我一个人留下来好寂寞!一起去吧。”
结果五个人拖拖拉拉地去了小卖部,真是莫名其妙。



到头来,在录音棚排练时我也要过去。
“呃,我是说过……暂时脱离乐队……吧?”
在与以往完全相同的气氛中被带到了“Moon Echo”,我在门口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声。
“嗯。所以小真琴只要搬器材、调音还有付钱就行了。”
“啊,操作电脑、效果器和录音机也拜托了,还有帮我保养眼睛。”
“还有乌龙茶。”
你们适可而止行吗?
连伽耶都来抱怨我的态度。
“我和大家还几乎没什么交流,如果村濑学长不在那不是很尴尬吗!请每次都过来!”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你已经和她们三个聊得很愉快了吧?被晾在一边尴尬的是我好吗。
排练结束付过钱后,成员们没说什么就直接准备去平时用来开会的麦当劳。可我被姐姐叮嘱尽量早点回去,于是慌忙朝她们背后说:
“今天晚上有份大包裹要送到我家,可家里只有老姐一个人,她要等我回家后再出门,让我早点回去。……开会也不用我去吧。”
伽耶回过头来,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愉快。
“乐队变成我们四个以后,还是第一次排练,要反省的地方有很多。学长一直在旁边听着,不说说意见会很难办的!”
“可是,我有事啊……”
“那,那,我们去拜访学长家!如果只是等快递,也不耽误开会对吧!?”
闻此,诗月睁大了眼睛,话音甚至发颤:
“伽耶同学,太有天分了。连我也想不出这么生硬的借口……”
“才、才不是借口呢!”伽耶红着脸低下头。
“去吧去吧,我想看看小真琴的房间。这种机会很少有的。”
朱音也毫不掩饰好奇心。
结果五个人一同来到车站,坐上同一辆电车。女生们在车里也很快便聊得热闹。
“小凛去过一次来着?”
“对。大家不用拘谨,当成是我家就行。”
“咦?凛子学姐,呃,那个,和村濑学长是什么关系——”
“比陌生人好,还不算朋友。”
“那不就是陌生人吗。”
“伽耶同学,吐槽内容太没趣了,这样可没法认可你正式成为我们的贝斯手。”
“啊,抱歉,我还不习惯吐槽。”
“这样啊,小真琴脱离以后还有这个影响,真难过。”
“就不能因为音乐方面的理由难过吗!?”
“啊伽耶同学,听听这个节奏!学到了吗这才是正宗的味道。”
这算哪门子指导啊?
到站下车,朝我家走去。虽然在那个气氛下只好答应把所有人都带过来,可接下来怎么避开姐姐把她们带进家里呢?总之先让她们四个在外面等一下——正当我在思考时已经能看到公寓楼,凛子便指着说:
“就是那边的六楼。姐姐还在等着,快点过去吧。”
还来不及我制止,四个人已经加快脚步走进门厅,接着在家门口撞上了姐姐。
“小真你回——嗯?”
看到等在我背后的四人,姐姐微微睁大眼睛。
“客人好多呀。”
“啊,嗯,嗯,是乐队的人。”
打扰了——女生们一同说着低下头。姐姐从她们之间穿过,来到走廊。
“家里没怎么收拾,你们随意坐吧。那我出门了。”
她说着朝电梯走去,又忽然转身朝凛子说:
“咦,上次好像是你来住过。”
“是的。那天受您照顾了,抱歉突然过来。”
凛子有礼貌地回答。
“没事啊,那之后你们相处得也不错,太好了。”
“诶,发现了吗!?”我大声喊道。凛子离家出走时,我明明小心谨慎没有惊动姐姐呢。
“你以为能瞒过去吗?”姐姐好像彻底惊呆了。“那小真就拜托大家了啊,我们父母大概十点回家。”
她说着摆摆手,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被发现了吗,我不禁一身冷汗,可凛子似乎毫不在乎。
“……那、那、那个人,就是真琴同学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好、好紧张,都没能好好打个招呼……”
目送姐姐离开的诗月说着,声音发颤。
“好漂亮……”朱音也感叹道。“等小真琴成了女大学生,会不会也是那样啊。”
“会才怪!我上哪儿变成女的去!”
“那、那个人!我憧憬的Musa男就是那个人吧!?”
不,很遗憾,是穿着那个人的水手服的我。伽耶对不起……
我的房间本来就被乐器、成堆的书、乐谱还有电脑桌塞满,再进来五个人以后已经连转身都很困难。
“啊哈哈哈不出所料!一看就知道是小真琴的房间!”朱音立刻躺了床上。
“等,等一下,这么狭小的屋子还让凛子同学住过一晚吗,到底是睡在哪里?”
“我就正常睡床上。”
“还没结婚呢太不检点了!”
“可我在地上睡的!”
几个人吵闹的时候,伽耶在屋子里到处打探,脸颊泛红。
“啊啊,全都是在这儿录的呀……啊,《洛可可风鞭挞金属》就是用这把Ibanez弹的对吧!这支口琴在《仿拉赫玛尼诺夫小回旋曲》里吹过,这是《圣杰罗姆几何学电子流行乐》里当琴架用的毛巾挂,这边是《大干旱巴洛克金属》里当踏脚台用的广辞苑词典!太激动了,Musa男的音乐都是从这里诞生……”
她恍惚的声音开始变尖。我随便起的曲名被她背得这么熟练,太难为情了。

“怎么说呢,伽耶同学,好像是认真的……”连诗月都被吓到了。
“这种远古铁粉已经能和美沙绪老师势均力敌……”朱音也有点怕。
屋子里几乎没有能坐下的地方,伽耶和诗月坐在床沿,朱音躺在她们背后,唯一的椅子被凛子占据,而我只能站在门口。
“那关于今天开会的议题。”
凛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等村濑君的父母十点回到家时该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我们来考虑一下吧。”
“不是,你们赶快开完会回家不就行了?”
“可我们单纯是来玩的,没有其他议题啊。”
“现在就给我回去!”



这样的生活来到十二月初,华园老师在LINE上发来了消息。那天晚饭后,我独自待在屋子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桌上音箱播放的柴可夫斯基钢琴三重奏,这时手机振动,响起提示音。
我对着屏幕反复看了看,没错,是华园老师发来的。
“你不玩乐队了?”
我轻轻把手机拿到床上,弓起背蒙上被子。虽然想打字回复,可手指不听使唤。
“老师怎么知道的?”
尽管是短短一句普通的话,我还是花了很久才全部输入。手机上很快收到了回复。
“演出公告上看到的  Kaya是谁啊”
我也去看了一下,发现这次圣诞节演出的宣传网站已经做好了,上面有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名字,代替我出现在贝斯手位置上的名字是Kaya Shigasaki。
“有人介绍来一个不错的贝斯手,就想让那个人替我出场,自己在台下当个观众听一听。仅限这一次,不是说退出。”
“那就好。”
那就好。
仅靠LINE上简单的文字交流,没法知道对方的表情。老师发这些消息的用意是什么呢?而且,总觉得——其他想说的、想问的、想让她教我的事情还有很多,可指尖想要继续在屏幕上划动时,却迷失了方向,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这时,屏幕下方忽然又冒出了灰色的文字框。
“没有直播吗?”
刚刚吸进的一口气被我分几次慢慢吐出。
还是事务性的对话比较轻松。
“这次好像说不只有网络乐手,还有更出名的人出场,所以没法直播。”
“遗憾  不过好厉害啊”
接着聊天窗口下冒出一个垂头丧气的狸猫贴图。
我也想让老师听到,最好她能到现场——尽管我明白那不可能——
“那带我去嘛  Musao也要去现场看对吧”
我睁大眼睛,凝视那条消息。
带她去?老师已经出院了吗?我双手紧紧握住手机,站了起来,毛巾从后背滑了下去。
但手机上很快收到下一条消息。
“用外放保持通话状态”
看过两次,我重新坐下,再次仰躺在床上。
通过手机听,是这个意思啊。
我慢吞吞地输入回复。
“不能太明目张胆,但可以一直把手机放在口袋里。”
“谢谢  我很期待”
老师发来一个挥手道别的狸猫贴图以后,对话就结束了。
我把这段简短的聊天记录反复读了几次。
到头来还是没能听到声音,只有文字。感觉——她好像挺有精神的。说不定是时间很晚了不能出声。没错,对方发来消息,就是说至少愿意用LINE交流。之前可是整整半年完全没联系过,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那天深夜,Misa男的频道时隔已久上传了新视频。
床单上放着一架玩具钢琴,比枕头还小,古典风格的装饰细腻而又美观。键盘只有两个八度,每个琴键都比手指更细。老师的左右手灵活地叠在一起,精巧地把曲子改变成三个声部演奏,真不简单。
是威猛乐队的《Last Christmas》。
过去,我曾把这首歌的名字理解成“最后的圣诞节”,也没仔细听歌词,以为唱的是恋人或者自己要死去的悲剧。后来看过歌词发现根本没什么悲伤的,只不过“去年的圣诞节”失恋了所以今年可要找到恋人,听着还挺惨的。
不是“最后”,因为还活着,今年和明年一样要过圣诞。
看到视频的说明,发现上面只写着“Advent #1”。降临节。人们数着离圣诞节还有多少天,打开降临节日历的小门拿出糖果,每周换上不同的蜡烛点亮,把大块圣诞面包一点点切下薄片吃掉……
下一首曲子的更新,以及圣诞节的到来,都让我急不可耐。
然后,我忽然想到什么,到各SNS网站上看了下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账号。
圣诞节演出的公告下面写着大量评论。
“Musao不玩了?”“换贝斯手了吗?”“真琴不在就变成另一支乐队了。”“变性之后换了艺名?”“Shigasaki Sayaka真的是那个志贺崎伽耶?”“我受打击了。”
我慌忙在各处发出公告解释:
村濑时隔已久想要独自作曲,这次演出暂时休息。贝斯手是新加入的强力成员,与PNO配合完美,圣诞节时一定能为大家带来最精彩的演出……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关灯盖好被子。
闭上眼睛,我心想。
已经对外声明想要独自作曲这个理由,圣诞节前必须做出点什么上传才行,不然太没面子了。
不,对外公开的理由不重要了。Misa男都更新了视频,正宗的Musa男怎么能整天无所事事。到圣诞节为止,我能写出几首曲子呢?要写什么样的曲子?用怎样的声音妆点何种颜色的夜晚?数着自己内心暗处浮现的那些飘忽不定的声音泡泡,我渐渐陷入沉眠。



录音棚的排练我仍然每次都要参加,康塔塔也是我独自带人练习,再加上期末考试越来越近,这个十二月实在忙碌。但和脱离乐队之前相比,还是多了不少空闲时间。
最主要的是内心变得从容。
最近这半年,我一直在不停思考乐队的事情。Paradise Noise Orchestra便是我生活的重心,而且比例占到了九成。每天醒来后首先考虑的便是下次排练的安排或者最近的演出。
如今义务感这一负担被摘掉,天空显得格外广阔。
不只是写曲子,听的东西也要多一些才行。我久违地花上一整晚在音乐的海洋畅游。一首一首听完所有新歌;随着会员的推荐功能摸索下去;在喜欢的音乐博客上看来看去;浏览熟识的网络乐手开的频道。光顾着自己写东西,感性很快就会枯竭,要多补充一下。
就这样,我遇到了那首曲子。
起因是我很久以前起经常看的音乐博客。上面有一篇文章说,听到了有意思的曲子但不知道是谁的,博主说是浏览比较小众的视频网站时发现的:
“演奏也好录音也好,怎么听都是专业水平,可完全不知道出处。声音似曾相识,但用各种音乐搜索工具又找不到相似的东西。这种东西会藏在网上不知名的角落,真让人兴奋。”
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我点开上面的链接,接着便仿佛迎头挨了一棒。
原声吉他的扫弦声仿佛锯子在内心表面磨削般粗犷,打击乐的雨点带着泥土的味道。我甚至没有觉察到说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低喃中仿佛凝聚了原住民的哀怨,与鼓声完全同化,无法分辨。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少年少女们以及死者们的轮唱。锡塔琴令人毛骨悚然的琶音炙烤夜晚。
忽然,一道假声划破天空,溢出的光亮将一切烟雾与黑暗放逐,我听得喘不过气来。这是什么?为什么这种曲子不为任何人所知,被遗弃在网络的角落?
我深呼吸让内心镇定,再次从头播放。
没有视频,屏幕上单调地显示着“AUDIO ONLY”字样。标题是0000864.mp4,但这大概不是歌名,单纯是文件名吧。不知出处,但无疑是专业的作品。声音华丽又富有张力,编曲给人带来紧张感,音域非常平衡,但——
这仍是份未完成的作品。
说唱中隐约含着女性的甜美,却反而显得尖刻过头,用高音唱出的副歌则无比清澈。两者带来的压力都扣人心弦,却没能实现调和。彼此互不相让,气氛一触即发。
还需要另一种声音,来完全包覆二者间的隔阂。
为了给这份东方色彩过度强烈的节拍中增添潮水的香气……比如把弦乐弄成左拐右拐的感觉……另外贝斯行进有点弱,再加强一点……
我启动DAW软件,导入0000864.mp4,把所有想到的改编内容都叠在上面。连接两人声音的新旋律自然而然地从意识的表面浮现——面对沿循吉他独奏(solo)唱出的悠长假声旋律,使用切分音实现反复设问的音型。接着,我把之前记在谱子上的电钢琴经过句也输入,继续为整首歌收尾。在壁橱里对着话筒录下歌声,再加上效果弥补声音的单薄。曲子逐渐完成的过程,就像干涸的河川靠洪水恢复流淌。
混音完成时,我回过神来。屋子里好暗,冰冷彻骨。现实中的寒意一口气涌来,我打了个寒颤,慌忙用毛毯裹住身体。
已经过了半夜0点。
我不记得自己连续做了多久,连晚饭都忘了吃。
走出自己的房间,屋子里一片漆黑,家人好像都已经睡了。拿着厨房里剩下的切片面包回到自己房间,用咖啡冲下肚子后再次扣上耳机,重新听一遍刚完成的曲子。
这东西——该怎么办呢?
擅自拿网上淘来的曲子改编,著作权上不太正当。但,我还是想发布。靠PNO频道的众多关注者扩散出去,说不定能有谁听了知道这首歌的来头——不,实话说来源根本不重要,这单纯是自我展示欲。这么厉害的歌,怎么能藏起来不给大家听到。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地苦恼很久,终于输给了欲望。
打开电灯,给吉他调音,拍下非常简单的演奏视频,之后叠在原本的音频上简单调整长度便完成编辑,最后传到PNO的频道。为了尽量避免纠纷,我关掉了这份视频的打赏选项,在说明部分也附上链接写道:伴唱音轨使用了这首曲子,因为不知道出处所以尚未征得同意,如果有谁知情请联系我,若有版权问题我会立刻删除……
注视着上传完成,我心中抱着与以往完全不同形式的不安。这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频道了,自作主张说不定会给乐队添麻烦,可如果新建一个频道可能又没多少人来听,但最好能让更多人听到,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听天由命吧。
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爬回床上。



时隔已久以Musa男的身份发布个人作品,初期获得的点击量和乐队的演奏视频几乎差不多。我甚至没穿女装,视频标题也是“请知道这首歌的人告诉我详情”,本来还担心完全没人看,看来是想多了。
“打扮成男的也好可爱。”
……看到排在最前头的评论是这种东西,我真想删掉,但后面有很多人谈到了曲子本身,总算让我松了口气。
很快,也出现了不少关于原曲的推测。特别是非常有特点的说唱声音吸引了众多听众的兴趣。评论里列举了好几个乐手的名字,我逐一听过,感觉哪个都不像。
PNO的成员们听了也都没有线索。
“是不是海外艺人?那范围就太大了,没法找。”
午休时在音乐准备室里,朱音听过一遍原曲后说道。
“但副歌是日语啊。”诗月指出问题。
“而且这首原曲也可能是从别人的曲子里采样后录上了自己的歌。”
听了凛子的话,朱音也点头同意。
“说唱有很多都是这么做的,越来越难找了。”
我战战兢兢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找到机会小声问:
“呃,这个,著作权方面相当危险,大家觉得怎么样?虽然我都上传了……”
“反正要村濑君自己负责,没什么。”凛子说着耸耸肩。
“没有盈利的话,就算原本的歌手来投诉,只要道歉后删掉视频就行了吧。又没有做得偷偷摸摸的。”诗月的意见也意外地普通。
“既然怕就别发布嘛!”朱音说得毫不留情。
哎,她说得没错。既然担心,一开始就不该发出来。但曲子很厉害,我又以此为基础完成了更厉害的曲子。
“村濑君最近越来越任性。”
听了凛子直截了当的话,我脸色发青。
“……诶……是、是吗?”
声音发颤,是因为被她说中了。
擅自找来新贝斯手,擅自脱离乐队,用网上找到的音源擅自做出曲子上传……
“尽情任性下去就好,有什么事尽管说!如果是真琴同学,说什么我都听。”
诗月你平时正常听我说话就行了。
朱音一直专心划着手机看,这时开口说:
“评论好多啊。……洼井拓斗?是谁啊?”
我们一同朝她的手机屏幕看去。
按时间排序的评论栏里,列着这几个小时留下的一长串评论,好几条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说唱是不是洼井拓斗?”
“可能是洼井拓斗,很像。”
“记得洼井拓斗搞网络电台的时候写过这种曲子。”
我们互相看了看。
感觉这名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
搜索一下,便找到了大量照片,这时我们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啊,我看到过。是模特……来着?或者是演员?”
“好像演过音乐剧。是不是还办过个人作品展?”
“不是舞蹈演员吗?我看过视频。”
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听着好糊涂,不过继续查了一下才惊讶地发现她们都没说错。
洼井拓斗。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英国人。幼年时期在东京长大,十岁时移居伦敦,学会舞蹈和唱歌,成为音乐剧演员活跃在舞台上。几年前在日本作为个性派时尚模特崭露头角。油画的才能也得到认可,办过好几次个人作品展。不仅能作词作曲,吉他也弹得很好。此外长相俊美,兼具令人不寒而栗的锐气与忧郁,真不知道上天给了这个青年多少恩惠。
他好像有视频频道,于是我进去看了一下。
里面几乎都是跳舞的视频,但成排的缩略图之中时不时出现他抱着吉他的模样。我点开最近的一份。
是贝克的《Where It's At》。
听了慵懒而又忧伤的一段乐句,我立刻确定了,就是他。
“的确是这个人啊。”朱音小声说道,凛子和诗月也点头。
我们把所有演奏的视频看过一遍,却没有找到那首“原曲”。
“好像没有收录到专辑里。”
“可是,那份音源相当专业啊,是认真做出来的。”
“会不会是只在海外发售?”
“里面还有日语歌词,不可能。说不定是雪藏的音源。”
“那又为什么会被传到网上?”
一时间,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后朱音忽然转过头,快活地朝我说:
“总之问问本人就清楚了对吧!而且见面还能顺便征求使用许可!”
去问本人。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难得找到了线索,可我怎么都觉得心情沉重。就算真的是洼井拓斗的歌,也未必能征得同意给我用,而且说不定会惹怒他让我删掉,或者要我赔偿损失……
我摇摇头。
这都是自作自受,已经放到网上,没法回头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该做的做到。
我在视频频道的档案处找到他的联系邮箱。
洼井拓斗先生您好。鄙人村濑真琴是一名网络乐手,这次的伴唱音轨用了这家视频共享网站上找到的曲子,请问是洼井先生您的作品吗?如果是,那实在是万分抱歉,请允许我事后才来征求许可——
每打一个字,胃部都一阵刺痛。

惊人的是,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回复。
“村濑先生您好。我叫新岛,作为洼井拓斗的代理人负责他的全部事务。尽管唐突,但请问这周您是否有哪天可以空出时间?这次的事情非常复杂,洼井本人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他说很希望能与您见面直接聊聊——”
事情发展之迅速让我有些头晕。



三天后的傍晚,我来到位于御茶之水的一座小楼。
在约好的五点准时走进入口,便看到坐在大厅沙发上的男性站起身来。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身穿深色西装,戴着眼镜,头发梳理得整齐,看起来很有教养。
“是村濑先生吧。我是新岛。今天谢谢您特地过来。”
由于在网上频繁露脸,这种时候就算第一次见面的人也能一眼认出我来,真是方便。我深深低下头。
“这次,呃,擅自用了洼井先生的曲子,非常抱歉,然后那个……”
“哦哦没关系,这件事后面再说。洼井已经在下面准备了。”
新岛先生催促我走进电梯。
地下格外宽敞的录音棚里已经准备好乐器。两台音箱,放在键盘琴架上的KORG KRONOS LS,两支话筒架。
一名年轻男性坐在吉他音箱前的钢管椅子上,正在给Ovation电吉他调音。
他抬起头,看到我后只嘟囔了一句:
“我是洼井拓斗。”
在网上看到照片时,我也感受过那种令人心生不安的美貌,但亲眼见到时又感到一阵无可比拟的杀气。头发脱色变成纯白,细长的双眼仿佛是用冰锥的尖端草率雕刻而成。我仅仅是侧眼看了一下,就感觉要有一头食肉的猛兽现出原形,扑过来撕咬。
调音结束后,洼井拓斗站起身来。我反射性后退。
他没有扑过来,而是朝这边扔出什么——是折起来的纸。我接到手上展开,发现是乐谱,真是莫名其妙。接着,他指了指键盘。我朝经纪人新岛氏看去,发出求救信号,结果他用眼神示意,好像在说“实在是抱歉”。
“D调。你随便找机会进来。One、two。”
洼井拓斗完全不说明情况,径自弹起吉他。就是那首曲子。他仍然是一副要吃人似的眼神,结果我尽管迷茫还是站到键盘前。怎么刚一过来突然就要合奏?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困惑、疑问以及怯意填满整个脑袋,都快要从耳朵里冒出来了。
但当洼井拓斗走近话筒开始低喃,我的意识便倏地下陷,沉浸到音乐当中。他的声音比录音中更加锐利、更加不详,同时又仿佛在冥想。
一道视线划破我的脸颊。
我一边将管风琴白玉般的声音薄薄地涂开抹平,一边拽过话筒。
叠上自己声音的瞬间,一阵颤栗般的快感从喉咙爬了上来。两人的歌声在音质、节奏、旋律乃至使用的语言都不同,相通的就只有节拍与和弦。二者的争斗听起来竟会如此凶恶而又甜美。
所以第一遍副歌唱完时他突然中断演奏,我心头猛然涌起一阵寒意与绝望,趴到键盘上快要吐出来了。管风琴声令人不快的不和谐音充满整个录音棚,我慌忙起身调低音量。洼井拓斗瞄了我一眼,把吉他放在琴架上。
“确实是本人。你真是个高中生?”
他语气粗鲁地说着,重新在钢管椅子上坐下。原来让我合奏是为了确认是本人啊?看脸不就知道了,还专门把我叫到录音棚来?
新岛氏帮忙拿来椅子,于是我无法释然地坐下。
“新岛先生,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单独和他谈。”
我大吃一惊,央求似地朝新岛氏看去,对方也同情地看了过来。
“没事的,我不会打扰,而且我在的话村濑先生更好开口吧。”
听了新岛氏的话,我真想拼命点头,但洼井拓斗毫不理睬。
“行了,你在的话我不好开口。我也没说要干什么,看我要打人的时候再进来拦住就行。”
你这不是要动手吗!我差点喊出来。新岛氏轻声叹了口气走出录音棚。总感觉室内一口气降了三度。
洼井拓斗把椅子朝我挪近了五厘米左右,翘起二郎腿。
“那什么,……musa……mu……mura……?”
“我叫村濑真琴(Murase Makoto)。”
“村濑真琴先生。那份音源是谁上传的,你完全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然粗鲁。哎,如果是这副打扮和态度可唯独语气殷勤,反而让我不舒服。
“是的。就和邮件里和新岛先生联系时说的一样。”
言外之意就是告诉他果然还是新岛先生留下来更好说话,可是完全被无视了。
“呃,那个,果然是洼井先生的歌吧?”
“叫我拓斗就行。”他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洼井(Kuboi)这名字没少被人笑话,说是什么cool boy。”
“哦……”
他是在英国住过来着?估计也挺辛苦的。
“是我的歌,但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这首歌本来不可能公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网上。”
拓斗先生说完便不再做声,一动不动地盯着话筒架的一根支脚,那眼神与其说是在斟酌话语,不如说是在等待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再次开口。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当时我准备在日本发专辑出道。广告合作的事谈得差不多了,制作人是我自己指定的,录音都搞定了。”
“在日本?……哦哦,原来如此,然后呢。”
我不经意嘟囔了一句,却见拓斗先生皱起眉头。
“什么原来如此?”
看来是惹怒了他。我清了清嗓子才回答:
“不是,那个……感觉拓斗先生喜欢的音乐在日本完全火不起来,但吉他和说唱特别帅,如果给副歌配上吸引人的旋律,在日本就受欢迎了。想到这里就明白为什么编曲会是那样。”
而我听第一次时感受到的说唱与副歌之间的“隔绝”,如果说也是这一制作过程的产物那就说得通了。
这时,眼前发生了让我难以置信的事。
沉默片刻后,拓斗先生笑了出来。
他仰面朝天,烫成大波浪的头发左右乱晃,钢管椅子也被他坐得嘎吱作响。他晃着上半身笑了个痛快,而我心里只剩下恐怖。
终于,拓斗先生耸着肩膀喘气,视线回到我身上。
“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啊。”
感觉自己像是在和装作懂人话的豹子对话。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的意图。
“你说得没错啊。制作人说照这个状态做卖不出去,于是没问我的意见就在副歌里加进了日语唱的旋律。”
不问歌手的意见?专业的录制现场还能有这种事?不对,反而正是因为专业吧。
“……可是——”
我本想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下肚子。这话不能说吧?
拓斗先生朝我看过来。
豁出去了,别再顾虑,一口气把想法说出来吧。
“副歌我觉得非常好,特别是最开始按吉他独奏来唱,循环到第二遍时离开原本的旋律越来越高的那一段。”
“……是啊。我也这么想。”
原来你不否认啊?我真搞不懂这人了。
“不是说因为那个制作人的自作主张生气了吗?”
“我生气了啊。做出来效果是好,但已经不是我的曲子了。我就这么说的,把出道的事给毙了。”
我无语了,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这种对艺术顽固又偏执的人竟然真的存在。他不是说连合作都谈好了吗?真不知道给周围添了多少麻烦。
“被人上传的那首歌,是当时临时的混音文件。为什么现在这时候会出现在网上……我完全想不到来头。”
凛子之前推测是雪藏的音源,看来她猜对了。
“呃,那总之,著作权方面实在是没办法对吧,真的很抱歉,我回去就删掉。”
“我无所谓。”
“诶?”
“但刚才也说了,权利不只归我一个人所有。编曲以及写出副歌旋律的是那个制作人,还要去那边征求许可。”
“不是,还关系到其他乐手吧,贝斯手鼓手等等。因为是雪藏的音源,使用权之类的估计也没好好管理。”
“重新录就行了。”
我开始头疼了。这人说什么呢?不是说音源的使用许可吗?
“我没想做到那个地步——”
“为什么啊,都做到这个完成度了现在你要放弃?”
这话我还想说呢,你当时不就放弃了?
“制作人名叫莳田旬,可能就是那个人上传的。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干什么,本来大多数情况都在做幕后工作,联系方式也让我给删了。毕竟干的事太对不起人,没脸再见他。”
“……哦。”
“这个业界的人你认识得多吗?”
“认识几个,但不多。”
响子小姐的脸最先浮现在脑海。然后还有——玉村经理?不对,我可不想把他也给算上。
“那就能找到门路联系上莳田咯。”
“但音乐业界很广的啊。”
“也有人说比想象中小多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就说了为什么非要让我行动?只要我放弃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呃,就是说,拓斗先生,呃,想联系上莳田先生是吗?但又觉得尴尬,就想通过我牵线。”
拓斗先生的表情明显扭曲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相当于已经承认了。
他咬紧牙,盯着空中看了一会儿,然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当时我太不成熟了,本来还有其他做法的。但那时的我没能做到,结果让那个人丢了脸面,那首歌也毁了。”
所以呢?
自己不肯主动道歉,却想通过我这个第一次见面还不怎么了解的人去接触,适当帮你点好话?
我咽下刻薄的挖苦话,开口说:
“……知道了,我和熟人打听一下。”



回到家后,我先在频道里把那首曲子改成非公开状态,并且附上说明:感谢大家提供的消息,著作权方面比较复杂所以先取消公开。抱歉打扰大家了。
然后,我开始搜索莳田旬这个名字。
很久之前他出过两张原创专辑,但做的工作似乎大多不会留下名字,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偶像组合的曲子,广告曲,电视剧里的伴奏曲,此外他做过类似自由撰稿人的工作,还和人合著出过一本书。
我办的会员套餐里也有那两张专辑,于是听了一下。
匠人气质,这便是我的第一印象。音乐令人浮想联翩,但每个音都是经过计算后写下,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始终与听众保持一定距离,营造出令人愉快的疏远气氛。
这——相当对我胃口。虽然估计销量不太行。
把我穿女装之前做的那种不温不火的电子乐做得更洗练几万倍后,大概就会是这种感觉。如果没有和乐队的人相识,我一定会朝这个方向发展,然后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挣扎着溺死在电子乐的海里。
我调低音量播放,继续查他的资料。
洼井拓斗出道告吹的新闻也被我找到了,上面出现了制作人莳田旬的名字。但网上的话题也就只有这么多。
我把他参与制作的曲子也全都听了一下。
总觉得,那个未曾谋面的莳田旬的形象开始在我心中成型。
一眼看去是个百分之百满足客户需求的匠人,但在乐曲编排的细节中透着独特的执拗。钢琴乐句里能听出爵士乐的素养,又喜欢固执地引用电光乐队,对空间的构筑则与山下达郎相似。
专辑发布时,他曾有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身材纤瘦,眼神柔和,很难给人留下印象,总觉得移开视线的瞬间就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就算说是五十岁也不会让人感到异样。
是不是去联系出这张专辑的公司就行了啊?
可是啊,现在已经知道那份音源没有正式公开,而是因为纠纷被雪藏的东西,连外流的经过都还不知道。突然拿这种事去咨询,征求使用的许可,难度太高了吧?
为什么我非要做这种事情不可?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心情正一点点淡去。
是因为听了莳田旬的几首曲子?所以想见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强烈了?
不对。回想起来,和拓斗先生见面的时候,我的想法就已经越来越积极。
你说只要获得使用那段旋律的许可,之后重新录音就行了?
真可笑。想什么蠢事呢。
最好笑的是,现在我也开始有了相同的想法。那首“原曲”里有三个部分不可替代:吉他、说唱、最后是那段副歌。其中两个已经在我手里。一首歌还不完整时就能放出那么耀眼的光辉,所以我想把它完成。
只能去找门路打听了吧。
在我的熟人里面,响子小姐应该是业界里交际最广的,但说我是她的熟人是不是脸皮太厚了……?虽然知道联系方式,但因为这种私事去麻烦平时那么忙的人,总觉得开不了口。
玉村经理。真不想欠他的人情。就算拜托柿崎先生,到头来还是要靠玉村经理的人脉,结果没什么两样。况且那家公司主要业务是运营演出活动,与音乐业界的联系有多深还要画个问号。
这样一来——
读着莳田旬出专辑的新闻,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打开LINE,给伽耶发了条消息: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有件事想拜托,内容有点复杂,可以用电话说吗?
我很快收到了回复。
“请稍等一下我换衣服  之后我拨过去”
换衣服?为什么?不是电话吗?
过了有十五分钟我才接到电话。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伽耶打扮漂亮得甚至让我怀疑是不是今天要办圣诞聚会。怎么是视频通话?话虽如此,我这边不开摄像头感觉也不合适,于是继续接通。
“抱歉这么晚找你,谢谢了。那个,不用开视频也可以啊。”
伽耶睁大了眼睛。
“诶?可是诗月学姐说PNO的成员之间打电话时必须开摄像头呀。”
为什么要和她说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对了,肯定只是想看伽耶在自己家里是什么样子对吧?
“你听我说,我们乐队的人总是一本正经地胡扯,有时一点也看不出是开玩笑但其实是骗人。那三个人都一样,所以别太当真比较好。”
“这话从一本正经地骗了我好几次的学长嘴里说出来可真有说服力啊?”
糟了,她说得没错,真是惭愧。
“然后呢,想拜托我什么事?”
“哦哦,嗯。这事有点怪。”
我说出了制作莳田旬那张专辑的公司。
“我记得伽耶你的父亲也在同一家公司出过专辑对吧?”
大概是提到了父亲吧,伽耶满脸不愉快。我怀着歉意继续说:
“我有事想找那家公司的人,想问问可不可以靠伽耶联系到他们。”
光是这么说估计她莫名其妙,于是我全都解释了一遍。是关于我之前上传的曲子,我和“原曲”的歌手洼井拓斗聊过,而且必须征得制作人莳田旬的同意。
听着我的解释,伽耶的脸色越来越严厉。这也太可怕了,所以我才不想用视频通话的。
等我说完,伽耶非常刻意地长叹一口气。
“学长,你知道我不喜欢靠父亲的门路对吧?”
“嗯,是……”
“明明知道,还要来拜托我吗?”
“是没错,但是你看,之前不也说过能利用的要尽情利用吗,就觉得自己话都说出口了,总要说到做到吧,啊,那个,当然我会回礼的,有什么事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这次,她叹气的时间足有刚才的两倍。
“我听大家说过很多村濑学长的事情。”
伽耶突然说起这个,我有点不知所措。
“凛子学姐、朱音学姐还有诗月学姐都和我说了很多,感觉光是村濑学长的事情她们就能说上两天两夜。”
诶,什么情况,好可怕啊,都说了什么?
“她们说得太多,我也听得越来越糊涂,于是就问了。简单来说,村濑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用一句话来概括。然后三个人的回答都完全一样。是个乐痴。”
“……哦。”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考虑音乐的事。觉得能写出一首好曲子的时候脑子里就完全装不下别的事情了。我也隐约觉得好像是这样,但今天很清楚了。村濑学长真的是个彻彻底底、无可救药的乐痴。”
我缩起了脖子。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真没法辩解,因为最近连我自己都开始这么想了。
“我去问问经纪人。估计和那家公司还有联系。”
“诶……啊,谢、谢谢!”
手机上的伽耶突然把脸凑近了。
“说好了啊!”伽耶满脸通红。“我说什么都答应,可别忘了啊!”
还不等我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笔记本电脑上还在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播放莳田旬的歌。那阵歌声模糊而温柔,仿佛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昨日梦境,引人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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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昨日与日的反复(refrain)



在电话里,拓斗先生依然态度粗鲁。
“莳田旬先生出专辑的那家公司,我应该能联系上他们,但果然还是拓斗先生去谈更合适吧?”
“凭什么这么说。想用音源的不是你吗,你自己去。”
嗯——坚称自己不在乎是吗,这人真顽固。
通电话时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无论他多不高兴都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我痛快地问出心里的疑问。
“和莳田先生说话,会让您觉得尴尬吗?”
拓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没那回事。……是我不想。没什么可说的,也没有开口的资格,就这样。”
“闹翻的时候吵得那么厉害?”
我继续追问。自己很少有这么刁难人的时候。
连做到临时混音的曲子都被弃之不顾,出道的事也告吹,他们不可能吵得不厉害。但拓斗先生实在乖僻,让我忍不住想为难他。
“才没吵呢。我说不干了就离开录音棚,后来再也没说过话。”
“那样的话,不是更应该有什么话该和他说?”
“没有。”
“可是你们双方不都没和对方说自己的不满吗?”
“我没什么不满。”
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那你听了首曲子也想用在伴唱音轨里,所以肯定明白。编曲不赖,那个人擅自加进去的东西也很有灵性。”
“我当然知道啊。”
两名奇才动了真本事互相碰撞,曲子没被毁掉已经是奇迹了。
“如果他把曲子改烂了还好,那只不过是我选错了人。但他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
“拓斗先生是……自己找的制作人来着?”
“有人来谈出专辑的事之后,我听了几千张日本人的专辑。其中大多数都是垃圾,只有那一个人让我愿意把自己的歌交给他。”
这不是什么奇迹般的相遇,而是不断在沟里的污泥中淘到腻味,直到最后才发现的一束光。
“实际上和他一起做音乐,就知道我没看走眼,但做出来的已经不是我的歌,而是那个人的歌了。我很清楚没有其他办法,要么放弃出专辑,要么就只能放弃自己的风格。”
或许正因为他笨拙到令人绝望,创造出的声音才会那样动听,却又带有裂痕。
但,我还想再用常识性的理由多试探他一下。
“已经过了这么久,说不定现在见面后彼此都没那么在意了。”
“放屁,我这个问题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被时间给解决。”
他这口气可真够可以的。
我心里明白,自己开始对洼井拓斗这个人物有了好感。
他对制作人也是这副态度吗?如果是,就能理解为什么制作人哪怕不经他同意也要耗费心力编曲,让曲子成型。因为他简直是头美丽的猛兽,无法正常交流,却又难以弃之不顾。
“就是说——”
靠话语真的能准确传达吗?我怀着不安,用舌头润湿嘴唇。
“总之想再一次把那首歌完成,其他事无所谓,是吗?”
“一开始我就这么说的。”
你可没说,反而东一句西一句的,我光是修修补补努力理解重点就费尽了力气。
“可是,不是因为无能为力才放弃的吗,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想完成?”
“那个时候我无能为力。但现在不是有你吗。”
电话被挂断了。
我深深陷进椅子的靠背里,环视自己的房间。明明周围很熟悉,可过了一会儿现实感才回到身边。现在——才晚上八点吗,总觉得和他谈了一整晚。
拓斗先生的话在头盖骨下面翻转,飘荡,静静地哭泣。
因为有我。
这算什么意思?你了解我多少?不是只听过我传到网上的曲子吗?
只听过曲子。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从存曲子的文件夹里选出一首开始播放。是被我改成非公开的那一首。拓斗先生、我、还有未曾谋面的莳田旬的声音在意识表面互相融合又绽开。
眼下,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电话响了。
“这还是第一次给您打电话。我是白石。”
一阵清爽的女声传来。白石?我思考片刻后立刻想起来了,是伽耶的经纪人,和我有过几次邮件交流。原来是女性啊?之前我完全没注意全名。
“给您打电话,是想说关于莳田旬先生和那家唱片公司的事。”
“太、太感谢了!”
“对了村濑先生,请问您这周末有时间吗?”
“诶?”



星期六上午十点,我与白石小姐约好在上野站的检票口前见面。
她身穿明亮的茶色双排扣大衣配灰色西裤,年龄大概三十七八,浑身充满气质与活力。明明一头短发还戴着眼镜,却完全不让人觉得严厉,真是不可思议。
对方立刻注意到我。
“村濑先生,今天谢谢您特地过来。”
“哪、哪里,我才要道谢。抱歉了,还让白石小姐一起过来,我自己去应该没问题……”
她不仅在麻烦的私事上帮忙,还来陪我一起去,实在是过意不去。但白石小姐摇摇头说:
“不,那件事只是顺便。关于伽耶,有几件事情必须告知村濑先生才行,刚好过去的路程挺久,正合适在路上说。”
“诶……啊,是……是这样……”
一路上要接连坐新干线、慢行列车和巴士,单程大约两个半小时。要谈事情的时间绰绰有余。
“我的工作就是帮助和支持伽耶,哪怕要和她父母作对,所以会最大限度尊重伽耶的想法,但同时也要考虑与事务所的合同,接下来的要求还请村濑先生务必遵守。”
在没有其他乘客的绿色车厢[注],我和白石小姐并排坐在最前排位置,听她耐心讲解。
[译注:绿色车厢是日本国有铁道和JR各公司旅客列车内比普通车厢更舒适、设备更豪华的一等车厢。]
“呃,难道说禁止乐队活动吗?”
“音乐活动本身没有问题,出演音乐会也OK。但,肖像权已经与事务所签订排他性协议,不能擅自销售照片和视频,必须先向事务所提出申请。这次我已经和运营公司谈过圣诞节演出的相关事宜。关于伽耶参加乐队活动,村濑先生也需要了解不少注意事项,这份资料还请过目。”
她准备得真周到。面对足有六页A4纸的条款风暴,我目不暇接地迅速读完。艺人在这方面也太麻烦了。
“另外就当我唠叨,您乐队的其他成员也算是在娱乐圈活动,会遇到同类问题。要想妥善管理各种权利,还是签订合同交给事务所比较好。”
“啊,好的,我会考虑……”
“还有作为伽耶的经纪人,有件事我必须了解。可以认为您和她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没有的事!完全没有!”
“我不会责备您,也不会要您和伽耶分手或者参加记者招待会,单纯是想有所把握,考虑今后对伽耶的活动会有怎样的影响。伽耶说现在已经相当于被您表白,意思是她在撑面子?”
“没错!应该是!我和她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就这样,在新干线的车里我一直被她刨根问底,逃都没地方逃。到郡山站下车时,我脚下已经有点踉跄了。
接着我们上慢行列车坐了三站,再换巴士进入山区,最后在河边的车站下车,两边是坡度平缓的梯田。
田边散落着被割下的稻草,偶尔有红胁蓝尾鸲落下来啄食稻谷壳。晴朗开阔的天空湛蓝而又冰冷坚硬,沿山脊延展的薄云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飘走的迹象。映在眼中的一切——就连自己吐出的白色哈气,都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在风中渐渐淡化。
沿河边走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两层房屋。白石小姐对照手机上的地图和那栋房子看了看后点头。
在铺了砾石的停车场上,一名男性正在拿软管给老式面包车洒水清洗,注意到我们后抬起头,随即面露困惑,大概是看到我和白石小姐这一奇妙的组合吃了一惊。
“您好,我是白石,前几天给您打过电话。”
听到白石小姐低头问候,男性露出笑容。
“哦哦,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莳田。”
以前我在网上看过莳田旬的照片,他的面容在脑海中与面前的男性重叠。刻在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述说着岁月的无情。
莳田先生带我们走进玄关,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大声喊道:
“妈妈,妈妈!……好像不在啊。”
等我们拖下鞋进屋,他转过来过意不去地说:
“不好意思,她好像出门了,家里没什么可招待的。”
我们被带到客厅。桌椅、隔开厨房的珠帘还有带很多抽屉的柜子都很老旧,让人心情平静。看到唯独崭新的电视和电话,反而莫名觉得坐立不安。
看到莳田先生端过茶来,白石小姐递出准备好的纸袋,里面是盒装的点心。对啊,小礼物。这种事我就想不到,有经验的社会人士能一起过来或许是帮了大忙。
“这次擅自用了音源……真的非常抱歉。”
我说着,朝坐在桌子对面的莳田先生深深滴头。他为难地笑了。
“哪里哪里,没事的。我这边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然后,他朝远处看去,眼角的皱纹透出岁月的味道。
“那首曲子呀,是公司说要我发过去。可我不太懂,就问过熟人传到了网上。结果好像谁都能听到了吧?哎呀,真抱歉。虽说已经删掉,但还是打扰了大家。不过会被搞音乐的年轻人用到,我很高兴啊。洼井……拓斗先生也还记得是吗,虽然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但还活跃在音乐业界,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大概是注意到对话即将中断,白石小姐接起话来问:
“旬先生一直待在这里吗?”
莳田先生寂寞地垂下视线。
“嗯。身体垮掉之后工作也休息了,之后一直在这里。”
“这样啊。”
“但乐器和电脑都带到了这边。音乐这东西吧,只要有心情在哪儿都能做,到头来和休息之前比也没什么变化。”
随后,莳田先生站起身来,指向走廊。
“难得您们过来,请看看房间里的样子吧。很少会有搞音乐的客人来到家里,我想炫耀一下嘛。”
跟着莳田先生,我和白石小姐走上陡峭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
来到走廊尽头,他打开左手边的门。
六叠大小的和式房间里,放着几把吉他和贝斯、三层的键盘琴架、音箱和堆满乐谱的书架,没有多少空余空间。浓厚的金属和电气味道沉积在地板上。
我踏进房间,心头便涌起一阵深切的怀念。明明这房间是第一次来,却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天蓝色的Telecaster;日落色的Stratocaster;涂层剥落后显得破旧的Epiphone Casino。走近琴架上的键盘,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看来如今也在细心打扫。乐谱严格按字母顺序排列,这点也和我的习惯一样。AC/DC、空中铁匠(Aerosmith)、爱丽丝囚徒(Alice in Chains)……
“果然呐,还是舍不得扔掉。”
莳田先生在门口低喃道。白石小姐等在走廊,完全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一时间,我独自待在这个寂静无声却又充满音乐的房间,呼吸里面的空气。
不久后,莳田先生静静走进屋子,来到键盘琴架旁,从脚下的抽屉型收纳盒里取出什么东西,起身递给我。
是U盘,一共四枚。
“基本上都在这里面了。有那首曲子,还有之前的曲子和后来没做完的曲子。”
我眨了眨眼睛,盯着莳田先生看去。
“请拿去用吧。”
“……可以吗,这不是很珍贵——”
“可以的。”
他打断我的话,和蔼地笑了。
“音乐这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就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在回去的慢行列车里,白石小姐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真的很感谢她的体贴。
坐上新干线,她立刻从包里拿出超薄笔记本电脑,放在我的膝盖上。
“还有耳机。您可能想立刻确认内容吧。”
这个人做事实在太周到了啊。是不是要想做艺人的经纪人,就必须达到这个水平啊……
我感激地接过来,逐一确认收下的U盘。里面不只存了之前那首曲子混音前的数据,还塞满了成百上千份文件。单纯胡乱写下构思的文本、歌词的片段、随意弹出的吉他连复段录音、旋律音轨和试唱都完成的作品、大概是交响乐的四个声部的编曲草案、几乎完成的曲子。
真是个小小的宇宙。
我用两手轻轻按住耳机,身体陷进靠背里闭上眼睛,意识沉浸在莳田旬的世界。
直到列车停下,被白石小姐轻轻摇晃肩膀,我一直在群星间漫游。



离圣诞季只剩两周的周末,我再次与拓斗先生见面。
“为什么要到录音棚来,还让我带着吉他?”
刚一碰面,他就抱怨个不停。
“第一次见面时拓斗先生不也把我叫到了录音棚……”
我开口反驳,结果被他瞪了一眼。
不过明明我没怎么解释情况,他却真的带着吉他过来了,看来本性还是坦率的嘛。哇,这吉他不是Taylor的912ce吗。真想摸两下,能让我弹弹就更好了,哪怕只有一次——不对不对,我让他特地过来可不是为了这个。拓斗先生肯定很忙,记得他经常来往于日本和英国,说不定快回英国去了呢。
“呃,其他音轨都做好了,只剩下录我和拓斗先生的歌,还有吉他。”
“啥?你突然说什么呢?”
“之前不是说过,那首歌重新录音就可以了对吧。”
“干什么不得有个先后顺序吗!你见到莳田先生了?”
“是的。我得到了使用的许可,还拿到了混音前的音源,只要搞定副歌,之后我——”
“他都说什么了?”
你不是说自己没什么可说也没什么可问的吗?我真想直接说出口让他难看,但还是克制住自己。今天花大价钱租了专业录音棚,得赶紧办正事才行。
“那件事之后再说,总之来录音吧。上次拓斗先生叫我去的时候不也突然让我合奏吗?这回算是扯平了。”
见拓斗先生还想开口,我操作控制台和笔记本电脑开始播放音源。调音室里回响起厚重的旋律音轨、叠在上面的弦乐以及莳田旬清澈的歌声组成的三重唱。
见拓斗先生把话咽下,我也停下曲子。
“那,从吉他开始录吧。”
虽然暗自胆战心惊,表面上我还是努力保持语气强硬。
拓斗先生一脸窝火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着吉他站起身。看到他走进录音室,我总算松了口气。
开始录音后,他立刻露出音乐家的眼神,演奏的质量也远超过原有的音源,甚至有余力仔细地给我唱的副歌提意见。
“莳田先生和你的声音不能分出主次,得融到一块儿去。高音部分放松,低音的时候爆发出来,你的话能做到吧?”
“我试试看……啊,那个,唯独高潮部分我一起说唱怎么样,说不定更顺耳。”
而实际上一试,他对我的说唱也毫不留情地指出很多问题。
“真听不下去。这可是当打击乐唱的,别在乎单词。特别是介词还有冠词,全都咂个舌就行。注意抑扬顿挫。”
由于没有预算再雇录音师,录音也是我们两人完成,给一个人录音时要由另一个人操作调音台。拓斗先生也懂怎么用,真的帮了大忙,但他的要求越来越细,越来越严,我都搞不清楚这次录音到底是谁在主导了。
不过,当得到的声音分毫不差地与构思中的轮廓重合,那一瞬间的心情简直棒极了。
我们一刻不休地唱个不听,花了大概三个小时才终于让拓斗先生满意。
尽管时值严冬,屋子里的空调却已经被关上。我上半身只穿着一件T恤,回到调音室喝光了第三瓶水。
“拼录音也在这儿做?”
“哦,是、是的……请稍等一下……”
我调整呼吸,面向电脑,在录下的好几份人声里选出各处最好的部分,拼成一份。话虽如此,拓斗先生那部分怎么听都是第一遍最好,完美地让粗犷与纤细并存。他大概是重视灵感的那一类人。而我就不行了,唱得好的部分与不太行的部分交替出现,要反复截取、拼接,才能保证整体的安定。莳田旬的副歌录音也留下了好几份,于是同样重新拼接,参考着拓斗先生的意见做出最满意的一轨,我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因为一直听同一首曲子,感官被磨耗得分不清好坏了。我特地走出大楼,沐浴晚风,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任由发动机声和远处的列车声从身旁飘过。
等到身体和头脑都充分冷却,我回到录音棚。
“混音也是你来?”
“是的,总之先临时做一份。”
考虑音量平衡与空间配置,将分开录音的各声部整合成一份立体声音频。鼓是靠采样得来,贝斯和键盘由我重新弹,吉他则交给拓斗先生。此外,还有人声。
毫无疑问,这是三个人创作的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莳田旬。
混音结束,我把输出转到调音室的音响,开始播放刚做好的曲子。
脑子已经因为反复录音开始意识模糊,这时又开始被剧烈起伏的吉他扫弦声轰炸。
拓斗先生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盯着空无一人的录音室,侧耳倾听。
说唱开始了,仿佛自海底浮上水面的泡泡。听到这里,拓斗先生闭上眼睛。
为什么呢?我开始思考。
他的声音如此棱角分明又带有攻击性,可随着一句句歌词唱过,在我听起来却变得像孩童的抽泣。堵住胸口的一阵钝痛袭来时,莳田旬的假声柔和地劈开阴云降落,然后在比天地之隔还要遥远的两人之间,如今是我的声音架起七彩的桥梁,使他们相连。
——两人连在了一起。
这首歌我已经反复向话筒唱过几十次,本该早已厌倦,可回过神时嘴上又开始哼唱。
随着副歌进入高潮,我加快步伐,将拓斗先生被眼泪打湿的低喃变作脚步声冲上台阶,接着抓住莳田旬的歌声。三者互相纠缠、融合,时而高高跃起,时而滑动身体在下方支撑。我们一同飘荡,直到最后完全相连,分不清哪边是谁的声音。湛蓝与黄金的交界即将消失。
整首歌的四分四十秒结束时,我只能让无止境反复的歌声渐弱淡去。因为我好想一直听下去,除此以外想不出其他办法让歌声结束。
等到歌声完全断绝,只剩令人心焦的噪音,拓斗先生仍闭着眼睛。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等待他开口。
“花了好久啊。”
终于,他低声说道。
“这首歌,花了好几年才完成。”
我点点头。
他认可这首歌已经完成了,现在就先老实地感到高兴吧——尽管我如此说服自己,却没能成功,感情快要抑制不住了。
“然后呢,莳田先生怎么样,他说什么了?允许我们发布吗?现在人在哪儿,在干什么?还干这行不?”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液晶屏幕太刺眼了。
“莳田旬先生他——”
话到一半却说不出口,我指了指手上的电脑。
准确来说,是电脑侧面插槽上的U盘。
“——就在这里。”
脸颊感觉到他的视线,但声音过了好久才传进耳朵。
“你什么意思?”
我忽然感到担心,我们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远到连音速都慢得令人急不可耐吗?但,他开口前一定思考过我话里的意思,而我已经没什么可考虑,只能如实相告。
“上周,我去了莳田先生的老家,和他父亲见面,聊过后收下存着乐曲数据的U盘。他说可以自由使用。”
抬起头后,看到拓斗先生的眼神意外地清澈,我好不容易才坚持继续对视。
“去年夏天,莳田旬先生去世了。”
我的声音仿佛再次潜入厚重的空气,花了很久才到达拓斗先生耳边。
他淡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骗我。”
话语从嘴里滑落,激起微弱的波纹。
“要是真的,应该上新闻吧?”
我摇摇头。
“他的工作不怎么能留下名字,而且很久前就生病了,好像一直是半引退的状态。……参加葬礼的也只有家人和几个熟人。”
我伸出手指,抚过U盘的棱角。
“葬礼时要用那份音源,他父亲……不太懂网络,发给殡仪公司时错发到了视频网站上。可能以为那是传送文件用的。”
多亏一个偶然的错误,我才能与拓斗先生、还有莳田旬相遇。
“所以,那个人留下的——只剩这里面的音乐了。”
拓斗先生变得面无表情,仿佛被漂白过一样。
“……你怎么不早点说。”
他的声音里微微透出一丝感情。
愤怒——是对我,或是对他自己。
我强迫自己不能伏下视线,用力抓紧膝盖,迎上他的双眼。
“要是先说出来,您不就没心情录音了吗。”
拓斗先生一脚踹倒椅子起身,揪住我的领子。
我颤抖着声音继续说:
“一个认识的女孩对我说,我是个不懂人情味的乐痴,最近我自己也开始这么想了。可是,把拿到的音频全都听了一遍,然后一次又一次听过旬先生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想把那首曲子完成。为此您的吉他和歌声必不可少,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不能道歉。只要说一句“对不起”,我自己就能轻松很多,但面前这个人的感情却将无处宣泄,所以必须由我来承受。
拓斗先生的手碰到的我下巴,有什么东西顺着灌进我体内,那感觉仿佛浮着冰块的开水。光是不移开视线就让我用尽了全力。
最后,抓住我领子的手指还是松开了。
拓斗先生到录音室里把吉他装进琴盒,背到肩上,一言不发地离开录音棚,我一个人被留在沉默中。
莳田旬歌声的余韵仿佛金属粉尘般漂浮在空气中,只要稍活动身体,皮肤便不断被刺痛。
身上忽然感到寒冷,于是我穿上放在房间一角的外套,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无论歌手受到再大的伤害,或者患病,甚至死去,转换成电子数据的音乐都不会消失。
但,这首歌已经不会被任何人听到了。
因为这同时也是拓斗先生的歌,没有他的允许就不能公开。
事到如今,我痛切地回忆起莳田旬他父亲的话:音乐这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就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到处给很多人添麻烦,又没有任何挽回余地地伤害到拓斗先生,最后的结果仅仅是一时的自我满足。
我整理好东西离开录音棚,结过账后走出大楼,耳朵被十二月的夜风无情地撕扯。



“所以呢,那首歌怎么样了?”
第二天PNO到录音棚排练时,伽耶朝我问道。
这问题也够残酷了……不过转念一想,事情的经过她只听到一半,也有权了解后面的发展吧。
“‘那首歌’是指村濑君的个人作品?”
“结果还是那个洼井谁谁谁的歌吗?”
“之前删了吧,果然有版权问题?”
其他三个人都凑过来追问,如此一来,也没法搪塞。
没办法,我全都说了出来,包括自己没告知莳田旬的死就让拓斗先生一起录音。讲的时候感觉肋骨处一阵阵绞痛,但全都说出来之后发现内心稍稍轻松了一点。
我这人真是无可救药了。
她们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学长,呃,那个……真抱歉……我不该问的。”
伽耶畏缩地嘀咕道,然后匆忙开始调贝斯音箱。
“真琴同学,今天……你可以先回去。”诗月也非常客气。“总是麻烦你干杂活也不太好。”
“圣诞节正式上场时只能由我操作合成器,差不多该熟悉一下了。村濑君不在也没关系。”
就连凛子也说出这种话来。
在奇妙的氛围中,乐队成员们开始准备排练,而我愣在屋子的一角望着她们。
“不回去吗?想看看?倒也可以。”
听了朱音的话,我不由得开口:
“呃,不是,那个……还以为要被数落得更厉害呢,比如没人性或者冷血之类的。”
凛子听了一脸不爽。
“要是说那种话,没人性的就是我们了。”
“我们也分得清能开玩笑和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啦!”朱音撅起嘴说道。
看到连凛子和朱音都表示关心,我越来越丧气。
“……呃,嗯,那……我出去凉快一下,很快就回来。”
“凉快……真琴同学现在是冬天啊!?”
我朝慌乱的诗月摆摆手,走出隔音门,从大厅来到外面的人行道。冷空气毫不留情地从头顶吹来,轻易突破粗呢大衣厚厚的布料,侵入皮肤。我颤抖着身体,在大楼的奠基石和杜鹃花花坛间的夹缝处蹲下。混凝土表面的寒意透过牛仔裤渗进身体。
今天,新宿的夜空依然疏远而狭窄,风里夹着焦糊与油腻的味道。红色、绿色、蓝色的光在视野一角若隐若现,让人静不下心。
对啊,已经到了圣诞的季节。
明明还有两周,可大家都已经开始兴奋。
自从录音那天,我便失去了听音乐的欲望。自己亲手让那首曲子渐弱淡去的结尾,还有拓斗先生的声音,都像耳鸣一样残留在意识里。
路对面大楼的窗子里零星亮着灯,就像音序器里点缀在钢琴卷帘上的音符,让我想起自己拼命翻找莳田旬的U盘时看到的内容。
鼻子深处一酸。
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差点哭出来。我两手插进口袋攥紧,拼命忍住。我哪有资格哭,只不过从没见过的人在一年多以前死去罢了,而自己只是个小偷,听凭欲望偷走他的音乐,如今抱着无处可卖的赃物。
难得脱离乐队得到自己的时间,这样下去直到圣诞节都不会有任何成果。上传一首版权没保证的曲子,又立刻删掉,之后保持沉默?这实在丢脸又难为情。评论栏和SNS上没人闹起来吧?
我开始担心,拿出手机查看。
首先是PNO的频道,目前评论栏里没出什么混乱。
然后我忽然发现,Misa男频道的图标上出现了提示更新的标志,于是用冻僵的手点下,焦急地用不听使唤的手在屏幕上僵硬地划动。
有新上传的视频。缩略图和上次几乎相同,一台小钢琴放在床单上。
标题是“Advent #2”。
我四处翻口袋找出耳机,用几乎没知觉的手插进手机。把耳机塞进耳朵后,点下缩略图。
瘦骨嶙峋的手再次出现在键盘上。
模仿钟声的前奏,雪花飞舞般的琶音。这——
是山下达郎。《Christmas Eve》。
巴洛克风格的编曲与闪亮的音色以及曲调非常相称。照这个样子看,她是打算之后每周都上传超有名的圣诞曲吗。
我把后脑勺抵住大楼的墙壁,仰望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重复听完二遍时,连脚尖都冻麻了,到第三遍时又一次差点流泪,但被我猛地屏住呼吸忍住。
自己没资格哭,必须把所有泪珠都压到心底,变成音符。想到这些,我才总算有力气站起身。

悄悄回到录音棚时,演奏完全没中断,不知道是大家没注意到还是假装没注意到。
我直接坐到角落里的钢管椅子上,看着没有我在的乐团一首接一首完美地演奏我的曲子。室内温暖的空气不住刺激已经冷透的皮肤,我知道血液开始恢复流动。
曲子间歇时的对话也只是反省演奏内容或是提出新想法,甚至没有一个人朝我看,这份体贴也让我感到暖心。
排练结束,四个人开始收拾时,我忽然想到一个疑问,一边帮忙卷音频线一边问凛子:
“那个,凛子写的歌呢?不练吗?”
“哦哦,那个啊。”
凛子欲言又止。其他成员也一脸复杂地看了过来。
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不打算排了。”
“……诶,为什么?曲子很好的吧?”
见我追问,凛子一脸为难。
“和大家一起试着编曲,但怎么都不顺利。用钢琴作曲时还觉得不错,实际排练却发现不对。所以放弃,要重新写。”
“咦……嗯……”
这样好吗?不过既然凛子和其他人都这么想,那只好接受。
“我又一次痛切地明白村濑君有多厉害了。”
“呀呜、”
嘴上发出怪声,连自己也吓得缩起脖子。她怎么突然说得这么直白。
“真亏村濑学长能那么勤快地不停写新歌,还都能完成编曲。从没重复用过Musao时代的曲子,就是说灵感用不完吧。”
“神在创造真琴同学的时候,肯定把所有优点都分到可爱的模样和音乐才能上了。”
“明明没人情味,可写的歌是真厉害。哦,正因为没人情味?”
“等等!刚刚还那么体贴呢!?”
朱音有点无语地歪过头。
“有不能开玩笑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转换得太快了吧!?”
“是挺快,不过是说小真琴的心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朱音说着笑了。
“还真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脸色好多了。”诗月也高兴地说道。我慌忙伸出两手捂住脸。
我有这么好懂吗……
“发生了什么?”
凛子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
“没事,呃……可能……是多亏了山下达郎……吧……”
虽然回答莫名其妙,但也不是谎话。我顺利蒙混过关。
可有一件事我大意了。凛子她们也知道华园老师的频道,第二天她们意识到真相,把我好一通捉弄。



那个周末,拓斗先生发来了邮件。放学回到家查看邮件,在收件箱里发现了一个不熟悉的英文名,再加上没写标题,我还以为是骚扰邮件,可仔细一看是洼井拓斗在国外用的艺名。
“请把之前的录音文件发给我。混音和母带处理我这边找人安排。之后准备在我的频道公开,你那边别上传。收益对半分。附件是合同草案,请告诉我邮寄地址。”
邮件正文只是冷淡地罗列要说的事项。
没有问候、回顾或是责备的话。
干巴巴的文章印证了邮件出自拓斗先生本人,我感到淤积在腹底的残渣开始静静气化。
这不是安心,也不是感到解脱,而是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触,仿佛非常珍惜却不得不放手的东西朝天空飞去。
恐怕他的怒火没有消失,也不是说就此原谅我,只不过那个人和我一样——是个乐痴而已。
所以,我不会道歉,回复邮件时也只写下“我知道了”。文件非常大,于是我传到中转站后在邮件里附上链接。
发出邮件后,疲劳感爬上全身,一时间我无力地倚在椅子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撑起上半身,扣上耳机。
自从录音那天起,我就因为失去欲望而把那首歌塞进文件夹里,不再理会。如今它终于开始再次播放。
吉他连复段蹑手蹑脚地靠近。我闭上眼睛,眼皮上浮现出拓斗先生在录音室里的模样。他在膝盖上抱着Taylor 912ce弹拨,纤细锐利的指尖在琴弦上打下锯齿状的影子,随着他的呢喃起舞。
我仿佛还看到自己在他身旁拨响Precision Bass哼唱。
此外,隔着拓斗先生的另一侧,甚至还能看见一个身影。那人正用手指温柔地爬过YAMAHA MODX8的琴键,唱出高高的假声。
一切都是幻觉。
他已经化成了灰。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想法。我无法请求他原谅,无论怎样的补偿或慰藉都是徒劳。
但,他并没有消失。他的声音还活在我的电脑里、活在网络的海洋、活在光盘上刻下的微小坑洞深处。音乐这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就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只是一段虚幻而又短暂的时间碎片——
但只要还有人在听,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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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乐园四重奏:ADVENT



在大巴赫的作品中,有一部系列作品名叫《圣诞清唱剧(Christmas Oratorio)》,正如曲名所写,是专门用在圣诞节的时候。这部康塔塔由六部分组成,合计演奏时间近三个小时。写成这样的大长篇,是为了分六天演奏。
不是圣诞节吗,为什要花六天?
这涉及巴赫所在的时代,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圣诞节指的是从12月25日(降临节)到1月6日(主显节)之间的十二天,巴赫为其中最重要的六个日子举行弥撒而写的曲子,就是这部《圣诞清唱剧》。
然而随着历史变迁,被称为“耶稣诞生日”的只剩下圣诞节期间的第一天,也就是12月25日,此外由于新教徒主张禁欲,“连续十二天节庆吵吵闹闹的太不像样子”这一观念也被多数人所接受,渐渐地,圣诞节就变成只有12月25日了。近年来,多数情况都是在一天内演完巴赫这部共有六部分的清唱剧。
不过在欧洲,特别是在天主教风俗还根深蒂固的国家,人们仍觉得圣诞节到1月6日才结束,很多家庭会把树木上的装饰保留到新年伊始。
我是觉得,如果日本的圣诞节也有十二天就好了。
大家都喜欢过圣诞,时间延长肯定高兴,蛋糕卖不完的问题也能得到缓解。如果父母忘记提前买礼物,还不用急着挤进人山人海的玩具反斗城(Toys"R"Us)。
要说我为什么会考虑这种蠢事——十六岁这年的圣诞节,我可是过得相当不容易。但要说都是被圣诞节只有一天给害的,那就是无理取闹了。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准备出演的圣诞节活动办得相当盛大,从12月25日下午5点开始连续四小时左右,而且PNO又是第一个出场。
和夏天出场的活动相比,这次规模更大,地址位于台场,是东京都内最大级别的演出场地。里面甚至有二楼的席位,一共能容纳两千多人,实在大得要命。
多亏暂时脱离乐队,我才能暗自松一口气。
之前在网上看过当天的节目单,发现上面列着很多连我都知道名字的音乐家和演奏家。要和这些行家们同台演出,光是想想就要胃疼了。
难道说我其实相当容易紧张,关键时刻爱出问题?……夏天登台时我就隐约有了这种担忧。如果今后能把贝斯继续交给伽耶,自己只负责作曲,那简直不能更轻松了。虽然之前说的是暂时,要不彻底脱离算了?
这时,手机振动了。
看到正是伽耶发来的LINE消息,我吃了一惊。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乐器店?我想了解一下效果器,让弹出的声音更接近学长。”
她真是积极。我每次都根据曲调来加各种各样的效果,这方面伽耶肯定相当辛苦。和她约好时间地点后,我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傍晚,我和伽耶在池袋碰了面。由于直接从学校过来,两人都穿着校服。
“在池袋可以吗?虽然我离得近还挺好。”
记得伽耶的学校在涉谷,选御茶之水一带不是更方便吗。
“我想去学长常去的乐器店。难得让学长给我挑。”
“也是。”
嗯?可以让我选吗?这我可一下子就有兴致了。以前朱音说要陪凛子买吉他的时候满脸兴奋,现在我很理解她的心情。自己不用出钱还能在店里选这选那,简直棒极了。
池袋聚集了石桥(Ishibashi)、池部(Ikebe)、黑泽(Kurosawa)这些有名的乐器店,电脑音乐(DTM)器材也很丰富,再加上上学放学会路过,所以是我最常来的乐器店街区。带着伽耶走进店里,迎面便是一大片吉他,多得排到了天花板。穿过乐器的丛林,朝更里面的电子机器柜台走去,心情越来越兴奋。每次过来,我都觉得想在这儿住下,从早到晚试弹。
来到效果器的柜台,伽耶仰头看着货架吸了口气。
“以前没买过效果器……原来有这么多种啊。”
“诶,真的?”
不对,我差点忘了,她弹贝斯的时间还非常短。看到我演奏的视频之后开始弹贝斯,那再长也就两年出头,而且一点吉他的经验都没有,难怪没接触过效果器。
望着架子上摆的各种商品,伽耶朝我问道:
“吉他手只要看到特定的中间色就能想到对应的BOSS效果器,这说法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啊……应该是编的段子吧。”
“芥末黄。”
“过载(Overdrive)。”
“橙色。”
“失真(Distortion)。”
“水蓝。”
“合唱(Chorus)。”
“这不就是真的吗?”
“啊啊还真是!”我抱头感叹。
这时熟悉的店员来朝我搭话:
“阿mu,好久没见啊。听说这次演出你休息了?怎么了?”
“啊,没事,就想独自专心作曲,然后贝斯由她来弹,今天来看看效果器。”
“诶,这是想让她学你在现场拿Electro-Harmonix摆出那种变态组合?”
“你少管我。话说那个牌子你这儿还卖呢?”
“Nano系列现在都有货,另外自动哇音(Auto-Wah)有兴趣不?”
“啊这个之前就想用用了,能试一下吗!”
就这样,我和店员一时间聊得火热,把店员推荐的新商品从头到尾试了一遍,尽情转旋钮改变声音,还试了特殊的演奏方法。
“伽耶,这个很厉害吧?打开滤波器以后高音就‘啪呜啪呜’的,好有意思。用在舞曲里绝对有气氛。还有滑音时噪音像乌鸦叫一样。”
“……PNO演出的时候用得到吗?”
听到她冷静地发问,我才意识到刚才把她晾在一边,脑子一下子冷却下来。
“啊——抱歉,一个人这么兴奋。”
然而伽耶不知为什么有点难为情。
“不是的,学长开心就好,但我感觉这个非常难,担心自己能不能用好。”
“真的抱歉!是要给伽耶你选效果器才对。”
“交给学长了,选学长喜欢的就可以。”
听到这种话,脑子里便会不住地涌起冲动,想让别人掏钱买下连自己都未必会用的怪东西然后尽情摆弄,但我还是克制住欲望,选了和自己一样的配置。
“失真类的很少啊,真意外,还以为会是那种把声音拧得乱七八糟的呢。”
结过账后,伽耶低头看着纸袋里面嘀咕道。
“哦哦,嗯,在家里倒是会那么玩,但到了舞台上用得还挺简单的。虽然现在说这话已经太晚了,但贝斯基本上不用失真更好。”
见伽耶忽然在人行道正中央停下,我慌忙继续说:
“不是,那个,失真说白了就是把声音稀释扩散,失去重心以后就起不到贝斯该起的作用了。特别是我们乐队不只是吉他,连凛子也喜欢让钢琴失真,要是连贝斯也这么玩就没法合奏,全都散了。前奏只有贝斯突出的时候,或者是特定情况下用一下还行吧。虽然也有人一直用失真类效果,比如班弗三人組(Ben folds five),贝斯上面就只有钢琴,所以才玩得起来。必须考虑整体效果,大家一起讨论什么地方用失真——”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回过神来闭上嘴。糟了,一激动就说得这么快。伽耶的眼神好冰冷。
“抱,抱歉,我自顾自说这么多。”
“没事,这倒无所谓,我还想再多听听呢。”
咦……可是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村濑学长,你在音乐方面对乐队成员了解这么多,除了音乐以外的事情怎么就是那样呢……”
“诶?啊,嗯……”
我没问“那样”是指哪样,反正基本也猜得到,要是问出的结果比我想象中更过分反而难办。
“请多体谅体谅别人的心情。”
“我会努力……”
“对了,听说池袋有家专营戚风蛋糕的店特别好吃。”
“是吗?蛋糕我不太了解,查查在哪儿?”
“这时候就该说‘那一起去尝尝吧’!位置我肯定查过啊!”
“哇。……哦,抱歉。……一起去吗?我请客。”
“请客就做过头了!我赚的钱更多!”
“别人的心情也太难猜了!”
经过地下道,走出西口,繁华街区已经彻底变成圣诞节风格。店铺门面装饰着红、绿、白三种颜色,天色差不多暗了下来,灯饰开始闪烁,到处能听到《铃儿响叮当(Jingle Bell)》或是《圣诞老人进城来(Santa Claus Is Comin' to Town)》。
距离演出,还有一周出头。
从车站前走了五分钟,周围的住宅稍多了一些。我们来到坐落着那家咖啡店的安静地带,走进店里发现席位几乎被坐满,除我以外都是年轻的女性客人。视线纷纷朝这边聚集。尽管伽耶穿着初中校服,还是完全掩盖不住她身上的艺人气质,结果吸引众人注目,真让我坐立难安。
“然后呢,学长。之前说过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吧。”
点好单后,伽耶问道。我听了缩起脖子。
“嗯,是说了。还求你手下留情,最好是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
“24号,那个……学长有空吗!?”
伽耶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你看看周围的人不都在朝这边瞧!
“……嗯,哎……是没什么安排。”
“明明是平安夜!?”
干嘛啊,你有意见?
“呃,就是说……没有和家人一起过节的打算吗?”
“我爸妈心态年轻得过分,平安夜肯定要两个人去哪儿过夜。估计老姐也要出去玩,虽然不知道是和男友还是朋友。”
“那不就只剩学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是没错,但从初中起就一直这样,而且总给我买相当贵的乐器当礼物,也没什么不好。”
“那、那就和我!”伽耶探过身子,声音也抬高了。“24号可以陪我一起过吗!”
周围开始窃窃私语。“说了”“说出来了”“加油”之类的声音传进耳朵。快住口啊我们不是给人看热闹的。
——咦,啊——?
“不是,等下,是平安夜啊?这种事,那什么——”
我有点慌了,话都说不清楚。你一个艺人和男的约好一起过平安夜,这不行的吧快冷静一下,还有我自己也冷静!
“就是说,呃。”伽耶说着脸红到了耳朵。“我还是第一次现场演出,正式上场前一天肯定紧张,所以,呃,想听学长讲讲贝斯手该有的心态。”
我听了一愣,然后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差点闹出莫名其妙的误会,真是丢人。
“嗯,那样的话没问题,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虽然我也说不出多有用的东西。”
“就是要学长才好!”
都说了,怎么从刚才开始你的声音就这么大。
“呃,就是说,学长一直和她们三个一起演出,舞台方面也是学长最有经验了,所以才想到的。”
“是吗?那三个人每次演出都简直把‘不怯场’写在脸上了,只要交给她们——话说伽耶你不既是模特又是演员吗?”
“啊,请等等,具体内容到24号再说!”
“哦,好,真抱歉。”
这时红茶和戚风蛋糕终于被端了过来。来这里的目标出现在眼前,本以为对话会暂时中断,可店员刚离开,伽耶便立刻重新开口:
“然后时间定下午七点可以吧?还是在池袋。”
“等等,为什么那么晚?你家里规定八点必须回家吧?”
“为什么学长会知道!”
“之前白石小姐和我说了不少。那个,她说如果今后要继续和你相处的话,有些事需要了解。”
“白石小姐……多管闲事……”伽耶说着咬住嘴唇。
“不是多管闲事啊,我可不想再和谁父母起什么冲突了。”
“那就六点——但那样就赶不上星象馆的时间……”
星象馆?嗯?怎么回事?不是要说演出的事吗?
“那拜托五点五十分了。”
“哦哦,嗯。”
“啊,那个,这件事太丢人了请和大家保密!”
“这我倒是明白……”
“那么,事情也定好了,来吃蛋糕吧!”
伽耶大口吃起蛋糕,满脸喜悦,总觉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像是初中生的一面。



第三学期的音乐节上,我们志愿上演的康塔塔是巴赫的《心与口,行为与生活》,最后决定节选第一乐章和最终乐章。其中最终乐章被编为钢琴曲,是非常有名的合唱《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如此选曲是华园老师的意见,她说果然还是大家都熟悉的旋律更好。
夜晚,我窝在自己的屋子,把伴奏用的交响乐输入音序器。
巴赫果然好厉害。都不用在音色上下多大工夫,曲子就已经相当好听。
不过光是这样没什么看头,也研究一下巴赫的其他曲子吧,于是我打开浏览器。也就是在这时,我知道了《圣诞清唱剧》的存在,一时间听得入迷。其中第二部的管弦乐序曲特别棒。
这首是G大调,节拍也一样,能混到《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里面啊?脑子里冒出创意后便再也坐不住,于是我和交响乐谱格斗了几小时,完成时已经是半夜。
虽然有些犹豫,我还是给凛子发了过去。如果我继续一个人把康塔塔做下去,音乐节的事可能真的要完全变成我独自操劳了,所以想把凛子也拖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刷牙时收到了LINE消息,是凛子发来的。
“关于伴奏我有事要说,能早点到学校不?”
当时我正含着牙刷一只手拿手机,看到她的消息差点把嘴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怎么回事?是哪里搞砸了吗?
由于心里不安,我坐上比平时早了四班的电车来到学校。凛子就在一年七班等着,教室里完全没有其他人。
“伴奏我听了,感觉相当不错。”
“那真是谢谢。”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心里想着,我递出手机解释说:
“这边还有转换成MIDI的文件,能用APP播放,可以按需要选小节,感觉练习的时候方便。”
“原来如此。意思是让我拿着这个去看着女声部分的练习?”
“嗯,是吧。凛子你的话可能直接弹钢琴伴奏更快,不过女高音和女低音分开练习的时候就……”
我偷偷朝凛子的脸瞄了一眼。明明说的事情很正当,没必要害怕,可我还是忍不住打探她的脸色。
“知道了,谢谢,帮了大忙。”
凛子的反应莫名老实。好可疑,这我反而没法放心。
“呃……想说的就是这个?感觉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
“要说的是编曲。你加了《圣诞清唱剧》里第二乐章序曲的管弦乐(Sinfonia)吧?”
闻此我睁大眼睛。
“你竟然听出来了。”
“古典乐方面我比你了解一百倍,当然能听出来。”
也对——吗?不,就算这样也太惊人了。
“又不是那么出名的曲子,而且我只用了八小节。”
“是我喜欢的曲子,听过很多遍了。我家有彼得·许莱尔唱的DVD,哈农库特指挥,女声部分用的是少年合唱。”
“诶,太好奇了我也想看。”
“是父母的东西,没法借走。”
“呃……啊,哦,嗯……这样啊。”
“要来我家看吗?”
“凛子你家?诶,可以吗?我想去。”
我立刻抢着回答。闻此凛子拿出手机。
“那24号的——你几点过来?”
“怎么确定是24号了?”
“如果不是平时的白天,父母会在家,你不想碰到她们吧?”
“呜……这……倒是没错。”
凛子的母亲记得我,而且自协奏曲那件事以来她对我的印象应该糟透了,我可不想碰上她。如果是平时的白天就必须等寒假,24号是最近的。第二天有演出,而再往后她父母估计也有年末年初的休假。
“而且,”凛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既然是圣诞节的曲子,就该在圣诞节听。”
“可是……可以吗?”
这是平安夜啊?父母不在家时叫男的过去,就意味着——
“我无所谓,村濑君你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事,没什么问题……”
只有我在操没用的心?凛子真的只打算看DVD,没有其他特别的意思?
“整首曲子相当长,我们边吃午饭边看吧。12点行吗?”
“哦,嗯。”
约好时间后,凛子便立刻准备离开教室。
“那个,想说的是这个?”
我不由得叫住她问道。凛子转身微微点头。
“对。编曲时竟然毫无根据地混进圣诞曲,明显是村濑君的圣诞节完全没安排只能孤独寂寞地度过。”
“我编曲的时候才没想过这个呢!而且圣诞节的安排——”
“有吗?”
我正要回答“有”,却立刻闭上嘴。伽耶说过想保密的。而且就算她不提,我也不打算说,不然像在炫耀一样,太丢人了。况且只是和伽耶聊聊演出的事。
“……不,没什么安排。”
“太好了。”
不知为什么,这时她露出了今天早上最灿烂的笑容,我完全搞不懂。圣诞节没安排的男生有这么滑稽吗?
凛子摆摆手离开一年七班,这时同班同学也走进教室,已经来不及再叫住她。

“可以陪我去买舞台服装吗!”
同一天第二节课下课时,诗月特地来到我的教室。
“不是已经买了吗?”
“啊,是的,已经选好了四个人一样的服装。”
这次的演出是四个(真正的)女孩子,肯定相当华丽。
“但我不是鼓手嘛,难得买了新衣服,可是从观众席上几乎看不到,于是打算在鼓上做什么装饰,然后把同样的装饰戴在头发上之类的……想花工夫弄些亮点!”
“原来如此,这方面鼓手确实吃亏。我觉得不错,不过和大家一起商量更好吧?”
“不、不行不行!”
诗月大声说道,班上的同学们都看了过来。她本来就显眼,从进来的时候就吸引了周围的注意。被她拽住校服外套的袖子,我也低头站起身,一起离开教室来到楼梯的缓步台。
“那个,要是被大家知道我想出风头,会很难为情……所以保密……”
“和我说就没事吗?”
“真琴同学已经好几次看过我难为情的样子了!”
都说了,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能别在外面说吗?还好先从教室里出来了。
“而且这次真琴同学是从观众席上看对吧,我觉得可以从观众的角度来帮忙一起挑选。”
“如果愿意让我选的话……什么时候去,今天?”
诗月一下子精神起来,然后拿出手机。
“今天要去录音棚排练……明天,后天,哦哦这周已经排满了……下周的话……”
你语气怎么这么刻意?手指根本没动吧?
“啊啊怎么办呀只剩下24号了!”诗月非常高兴地宣布。
“是吗……”
24号我已经有了两份安排,再怎么说也只能拒绝了吧,或者换其他日子。正当我在心里盘算时,听到诗月兴奋地说:
“三点左右怎么样,到时候我喜欢的爵士三人组在西口公园办圣诞音乐会。”
三点。西口公园?
“池袋?”
“是的!”
“不是要买东西吗?”
“啊,是、是要买东西但机会难得再加一点别的安排!”
我查了下那场圣诞音乐会的时间。下午三点半开始,预定演一个小时。
和伽耶约好的时间是五点五十分。
如果同样在池袋,勉强赶得上。或者说凑巧能赶上。按音乐会结束后花一个小时买东西来算,只要之后立刻跑去东口应该勉强来得及。
问题是音乐会的开始时间。在凛子家把《圣诞清唱剧》全部听完时,估计已经过了两点半。然后立刻出来坐电车,这样一来——
“……三点……十五分左右的话……中午我有点事。”
“好的!那就三点十五分!”
看到诗月满脸笑容,“不行时间果然还是太紧”这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知道算不算该来的总会来,是朱音给我补上了最后一击。
朱音和我家离得近,我们总是一起回家。这天在录音棚排练解散后,两人一同坐电车,在同一站下车,迎面看到站前广场上的彩色灯饰。
“哇,商店街也开始认真了呀。”
在铺着瓷砖的广场正中央,朱音欢快地不停转圈。各色灯光从四面八方照亮她背着吉他琴盒的背影,形状复杂的影子在她脚下像花朵般盛开。
“平安夜晚上好像有很棒的节目喔,今年说是灯影戏!”
“啊——我父母说每年都很厉害,不过我没看过。”
“真的假的!明明是本地人!?好可惜!”
“就算你说可惜,这么冷的天,一个人特地跑来看也挺奇怪的。”
“一个人?诶,和家人一起来不就行了?关系紧张吗?”
于是我把和伽耶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但和伽耶不同的是,朱音没有就此罢休。
“你父母那么亲密!?意思是去约会吧?”
“明明都五十左右的人了。”
“诶——上了年纪的夫妇还能这么亲密,不是让人很羡慕吗?我家倒不算关系不好,但完全没有这么恩爱呀。感觉每天很平淡。”
“因为是别人家才觉得羡慕吧。实际上我这个儿子撞见好几次之后,嗯——虽然算不上恶心,但心情还挺复杂。”
“是这样?”
“不过能放下不少钱留我一个人在家,我倒觉得轻松。”
“这样啊。那要不然——”
说到这儿,朱音没了声音,不知为什么害羞地笑了,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继续说:
“今年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看?”
我眨了眨眼睛。
“今年,等下……今年的平安夜?”
“难得同样是本地人嘛!”
怎么回事,今年的圣诞节是怎么了?到头来要和乐队的所有人见面?是不是一周后有演出,各种事情挤到一起,结果大家都心情激动啊?
“啊,不过我得陪陪父母尽孝心才行,时间会相当晚。”
“尽孝心……”小孩子用这个词还太早了吧。
“因为我一直不上学,害他们特别担心呀。要一起吃烤鸡还有蛋糕,一起看《小鬼当家》让他们放心才行。等到之后可能差不多九点——”
话说到一半,朱音猛地回过神,伸手捂住嘴。
“抱歉,说得好像小真琴已经答应陪我来一样。会不会添麻烦?”
我慌忙摇头。
“没这回事的。……我想想,嗯,夜深的时候我也方便吧。我们都能走路回家,也不用担心末班电车的时间。”
“诶——”
朱音的脸“唰”地红了。
“再、再怎么样,也没说要待到末班车都结束的时间呀!?那个,如果小真琴无论如何都想的话,那个——”
“不、不是的!抱歉!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见我惊慌失措地否认,朱音撅起嘴唇。
“没说吗?”
“没说没说!”
“真的?”
“你怎么抓住这点不放啊?”
“嗯——”
一时间,朱音猛地倾斜上半身摆出奇怪的表情,从奇怪的角度盯着我的脸瞧。说真的,这是怎么了?
不久后她直起身子。
“哎好吧,那就24号。我家里的宴会结束后再给你发LINE,现在也不知道要到几点。”
“……嗯,嗯。”
和伽耶约的是六点左右,虽然不知道要花多久,但再怎么说九点也能回到这边。
“那小真琴!虽然还早先祝你圣诞快乐!”
朱音好几次回头朝我招手,渐渐朝车道另一边的区域跑远。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才长叹一口气。
疲劳感从脖子周围一口气喷涌出来,全身都变得沉重又潮湿。
平安夜那天转眼间就排满了,而且分四次。这应该叫什么来着,双重预约——是同时有两份,三重的话再加一份,就是说四重预约?有这个词吗?不,从时间来看所有安排都错开了所以没问题?
才怪呢!问题多了去了!12月24号从早到晚依次和四个不同的女孩见面,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顶不住啊!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刚好全家四个人都坐在晚饭的饭桌上,于是聊起了圣诞节的打算。被父母笑眯眯地问“真琴怎么安排?”时,我拼命扯谎说什么安排都没有,至于姐姐,他们根本没问,太过分了。和我不一样,姐姐可是彻彻底底的社交动物,估计父母也不担心。
“就没有和哪个乐队的成员有进展吗?”父亲兴致勃勃。
“完全没有,都说不是那种关系了。”
尽管暗自心惊肉跳,表面上我还是冷淡地回答。
“是吗,可是啊真琴,真亏你能和女孩子一起玩乐队。”
父亲说着感慨不已。
“我那时候乐队可是完全禁止女人加入,因为容易出矛盾。”
“禁止不也没意义嘛,反正没女人缘。”
了解父亲学生时代的母亲毫不留情地挖苦道。
“搞原创金属乐,歌词用英语,观众有八成是男的吧?剩下两成女生都是奔着主唱去的。”
“没错。奔我来的女孩就那么一个。但和那一个人修成正果了所以我挺厉害的吧孩子他妈。”
“那也是孩子他爸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嘛。”母亲说着笑了。
哎,那什么,求你们了别在自己家上高中和上大学的孩子面前秀恩爱行吗?虽然和朱音说过“算不上恶心”,但现在我真想改口。
“不过小真你现在从乐队休息了吧?”姐姐插嘴说道。“出什么事了?和哪个女孩闹僵了?”
“才没有呢,只不过想专心单独活动才暂时脱离的。”
“来了!单独活动!是乐队解散的前兆!”父亲说着喝干了罐装啤酒。“听好了啊真琴,乐队活动啊,一是忍耐,二是忍耐,没有三四了。”
“是是是,快别说了孩子他爸。”母亲拿柠檬塞进父亲的嘴里让他闭嘴。
“真琴玩乐队吸引到的客人已经是你这辈子的五倍了,你作为乐手的经历完全没参考价值,也没资格发言。”
每次我家的餐桌上都是这副风景,没有比这更让人消化不良了。
洗过澡后,我立刻躲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等待纠结的心情渐渐平息。
今年简直要人命的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明明不需要出场演出,我却紧张得不行。
而且,尽管对很多人说是为了单独活动脱离乐队,可目前我还什么都没做。
和拓斗先生一同完成的那首歌是很大的收获,但还没发表。毕竟要拜托专业的人混音,而且既然要在拓斗先生自己的频道发表,MV里的视频估计也要下功夫,恐怕要很久之后才能问世。
虽然也做了学校音乐节用的伴奏,但那个几乎是巴赫的原曲,理所当然是首好曲子。
我……好像什么也没干啊?这不单纯在休息吗?
不妙。再这么懒散下去,连吉他怎么拿都要忘了。说不定我的频道里也堆满了听众不满的声音——被这种被害妄想驱使,我打开电脑查看。
太好了,并没有那一类评论。上次的视频设成非公开后再也没有动静,倒是有人表示担心。
这时我发现,Misa男频道的图标上出现了提示更新的标志。
视频的位置列着三张一样的缩略图,都是枕边放着玩具钢琴,让我差点看漏最新的那份。从上次算起刚好一周,连发布时间都和前两次一模一样。“Advent #3”是约翰·列侬。
《Happy Xmas》。
纤细的手指怜爱地按下琴键。两串旋律在仅有两个八度的狭窄音域中巧妙地交错,互相映衬。重叠在一起的左右手背看起来像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扣上耳机,靠在椅子靠背上闭起眼睛,对华园老师弹的钢琴听得入神。
重复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没错,我也写一首圣诞曲吧。
关掉浏览器停下声音后,我摘下耳机。
不需要太大的干劲,也不用写出什么大作。简单编曲,歌词也写得朴素,给人回到家的感觉,和声保持三度——
回过神时,旋律已经从嘴唇间流淌。
我从架子上拽出五线谱本,握住铅笔,沉浸在涌上心头的构想中。今年想必会非常辛苦的平安夜暂时从脑海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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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EVE



曲子完成时,已经是24号早晨。
录好人声后继续调整编曲,结果花了一周时间。赶不上圣诞节的圣诞曲实在是太蠢,于是我23号参加完结业式便立刻回家躲进屋子,通宵把曲子做好。等混音结束,上传完成时,窗帘的缝隙已经逐渐泛白。
迫于难以抵抗的睡意倒在床上,我真想直接睡去,但还是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勉强爬了起来。今天的安排紧得要命。首先中午十二点要去凛子家,所以绝对不能睡过头。考虑到出门的准备和电车的时间,我把闹钟定到11点,这次总算陷入沉眠。
我没有做梦,几乎是昏睡过去,所以被闹钟吵醒时甚至错以为是时间一瞬间跳到了中午。
冲过澡强行让头脑清醒过来,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时,我在玄关被姐姐抓住了。
“小真,平安夜去见女孩怎么能这副打扮。”
“为什么会知道是见女孩啊!?”
“一看就知道,而且你连礼物都准备了。”
她说着指了指我的包。这人怎么会这么敏锐啊?
姐姐不由分说地选好搭配让我换上。下半身是黑色修身裤,上半身穿白色长袖T恤,外面再套一件砖红色米兰诺罗纹(Milano rib)针织衫。
“外套把我的双排扣大衣借你。”
“那不是女式的吗!”
“给你按I线条打扮的,女式的更好啊。看你这么苗条。”
我也没时间和她争论,只好披上那件奶油色的外套冲出家门。
虽然不甘心,但在车站的卫生间照镜子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全身打理得特别利落,还很有品位。但我可不会感谢她啊!绝对不会!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造访冴岛家。
从我家坐电车花了15分钟,出了车站面前便耸立着那座四十几层的高层公寓。这里可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上次是凛子和家里闹矛盾没来上学,结果我们乐队三个人一起跑过去来着。
如果可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凛子的母亲见面,不过她真的不在家吧?我暗自祈祷着,在大厅里按下房间号码。
听到是凛子接起内线电话,我姑且松了口气,坐电梯来到二十五楼。
开门看到我时,凛子睁圆了眼睛。
“……衣服是你姐姐给选的?”
“你怎么知道?”
“怎么看都不像村濑君会选的搭配。太合身了,品位也太好。”
“那真是谢谢。”
听着似乎被夸了,其实没那回事。凛子平常就是这样。
“简直太有品位了,一眼看上去都没发现是女装。”
“才不是女装呢!”
我被带到了客厅。本来就预料到会相当宽敞,结果实际一看比我想象中还大了六成左右。而且这客厅和餐厅是分别独立的?真有人住在布局这么奢侈的家里啊,简直像样品房一样。
这天凛子穿着白色的长袖罩衫和浅粉色的针织喇叭裙,俨然一副大小姐风范,再加上和我的服装色调莫名相似,总觉得好难为情,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在沙发上吃午饭吧,我准备了三明治。今天家里没有别人,可以尽情放松。”
凛子说着操作遥控器,接着客厅里面一台大得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寸的电视被点亮,映出似乎是教会内部的昏暗音乐会场,乐团背后立着大量圣诞装饰的冷杉树。少年合唱团穿着红色和白色的服装,非常可爱。
由早期古典乐的巧匠尼古拉斯·哈农库指挥,乐队奏响步伐悠然的前奏。刚才走进厨房的凛子捧着大托盘回到茶几旁,上面是几个盛满三明治和沙拉的盘子。
“这全都……不是凛子做的吧,之前你也说过不会做饭。”
“是哥哥用我买来的东西按我指示的菜谱做的,不就等于是我做的吗。请尽情享用吧。”
“和你做的完全是两回事啊!”
凛子听了皱起眉头。
“奥斯卡金像奖给最佳影片颁奖时,你知道是谁去领奖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记得是制片人来着?”
“对。所谓作品,就是周转资金指示别人做出的东西。换句话说这就是我的作品。”
“是是是恭喜获奖!”这人也太喜欢讲歪理了。
承蒙奥斯卡赏光(?)三明治和沙拉都非常好吃,然后我才意识到凛子刚才说了件很重要的事。
“咦你有哥哥啊?第一次听说。”
仔细一想,我完全没在意过乐队成员的家庭构成。
“大概多大?大学生?”
“不是,已经工作了。”凛子说。“他自己一个人住,但在外资企业上班,圣诞节假期长,这段时间一直泡在我们家。让他帮忙做完饭就赶出去了。”
“……感觉好对不起你哥哥,我要消化不良了……”
“可是哥哥在的话不方便吧?”
“呃、”
不是,那个,只有凛子你觉得轻松吧?我说得没错吧?
“不用在意,尽情享受巴赫吧。”凛子说着指指电视屏幕。
彼得·徐莱尔和库尔特·莫尔的歌声的确美妙,男童高音和男童低音纤细的线条也相当新鲜,但想到这段愉快的时间是建立在她哥哥的牺牲之上,我就感到内心难以平静。
“虽然想亲手给村濑君做饭,但不能对妈妈或者爸爸说你要来玩吧?所以只能指使哥哥了。”
“我的罪恶感更沉重了……”
这样啊,看来她父母对我们乐队的成员还有负面情绪。那我过来真的好吗?得小心别留下证据才行。
“就算点个披萨外卖我也不在意。”
“就算村濑君不在意,我也会在意。”
这——到底是哪种在意?
“其实呢,我真的想自己做,但又不能把没练好的难吃东西端出来,而且一想明天有演出又不能伤到手指,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学不会做饭。”
“学不会就学不会呗,人都有不擅长的事。”
“要是我一直学不会,做饭就要永远交给村濑君了,没问题吗?”
“这话是什么前提啊!?”
“况且村濑君不也要弹吉他和键盘吗,得爱护手指才行。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先让我想明白现在是在说什么……”
“所以这里有份礼物。”
凛子突然说出这话然后拿起沙发旁边的纸袋,让我吃了一惊。
里面是皮革制的手套,看起来挺薄,但戴上发现相当暖和。我反复朝凛子的脸看了两三次。
“最近你不是总说手冻得不听使唤,没法弹琴吗?”
“……啊啊,哦,嗯……谢谢,帮大忙了。”
闻此,凛子脸上相当得意。
“而且这个不只暖和,还不影响手指活动,冬天在室外弹钢琴很方便。”
“我什么时候会在室外弹钢琴啊?”
“比如说生活困难吃不上饭,连住处都没有了,只能在街头表演赚钱。”
“正常人到那个地步都会去打工吧!”
“你不是要把一切奉献给音乐吗?”
“这话是有余力奉献一切的人才能说出来装样子的吧!”
“不过别担心,到时候我也一起陪你,在旁边弹钢琴。”
“我越来越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情况了啊?”
“啊,第二部的管弦乐(Sinfonia)。”凛子说着指了指电视屏幕。康塔塔的第一部结束,第二部的序曲——正好是我混进伴奏的地方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对话就此不了了之。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悠闲地吃着饭,专心听巴赫的曲子。
结果等我找到机会把礼物交给她,已经是整部作品都听完的时候。看到我把包装好的礼物从包里拿出来,凛子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村濑君这么有心。”
“不是,那个,怎么说也是圣诞节嘛。”
真是难为情。
“可以打开吗?”
“嗯、嗯。”
看着凛子的手指小心地揭开包装上的胶带,我感到心跳变得急促。这礼物真的可以吗?她会高兴吗?
打开包装拿出里面的塑料盒,凛子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拿合成器的音源送女生做圣诞节礼物,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找遍全世界也就只有村濑君了。”
“诶,啊,不是那个,我真的不知道该选什么好,然后觉得这个绝对用得上,凛子你之前不也说过,想再多加点浩室类的音色吗。”
这次我买的是用于电子流行乐的数字音源集,里面汇集了各种合成器音色。
“嗯,我很高兴。”凛子说道。听到她坦率的话,我松了口气。本来还一个劲担心她会无语或者捉弄我很久呢,真是太好了。
“但这个好像非常贵吧?”
“啊啊,不是,其实没花钱……我在乐器店攒了特别多点数。”
凛子柔和地笑了。
“一切都很有村濑君的风格。”
“是、是吗?”
“村濑君的这种地方我——”
这时,手机振动了。
是闹钟。接下来还有安排,所以我设在了两点五十分。
“啊,抱歉,我差不多要走了。有东西必须去买。”
平时凛子几乎喜怒不形于色,可这时脸上明显能看出遗憾。
“买东西?立刻就要用吗?”
“嗯,是吧……”
陪诗月去添置她明天的服装——明明老实坦白就完事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说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辞。
“哦。我是觉得能一直待在我家就好了。”
这语气听起来也非常认真,我感到胃部一下子缩紧了。
“来年圣诞节把时间安排得宽裕一点吧,再准备好蛋糕。”
我眨了眨眼睛,朝凛子淡淡的笑容看去。来年?意思是来年也一起看音乐会视频?这我倒是很高兴,不过还有蛋糕?之后再交换礼物,不是要一起待更长时间……?
这简直——像圣诞节一样。
不不,本来就是圣诞节,我想什么呢?结果我不敢直视凛子的笑脸,只好别开视线。
“多谢款待。DVD也谢谢了,非常好看。”
我含糊地说道,凛子立刻回答:
“我也是。能和村濑君一起听真是太好了。我更喜欢那首曲子了。”
呜哇,说得这么意味深长真的好吗?我一直低着头,却觉得心脏激烈地跳着,从下面把肋骨戳得好疼。
“那明天见。就算村濑君不在,PNO也能演出最棒的效果。”

到达池袋西口广场时已经是三点二十五分,诗月看到我便用力招手跑了过来。
“真琴同学!太好了!”
同时,周围几个年轻男人一脸不爽,刻意狠狠咂舌后走远了。
“好害怕,好多男人过来搭话!”
诗月说着紧紧抓住我的小臂。
“抱歉,来晚了……”
这天诗月穿着轻飘飘的毛皮外套和黑色紧身裤,叫不出名字的发型也非常可爱,明显下了功夫。这样的女孩出现在平安夜的西口公园,自然会吸引男人。
“已经没事了,因为有真琴同学在!把凑上来的人都干掉吧!”
“就算你有这个期待……”
话虽如此,乐队里除了我都是女孩,男性粉丝很多,今后出现这类麻烦的可能性不小,得准备什么对策才行,但我又应付不来——我一边想着,一边被诗月拽着前往艺术剧场。
池袋西口公园的野外剧场甚至配备了大型屏幕,布置相当豪华,观众席也有大约五百个位置。要坐椅子需要像我们一样提前预定,但想站着看似乎没有限制。聚在周围的观众们都把外套或是夹克穿得鼓鼓的,形成一堵人墙。
我们坐下后,诗月看着我手上说:
“啊,这副手套好棒!是新买的吗?”
“啊,嗯,别人送的。”
是凛子送的——这话不知为什么没能说出口,而且感觉不用特意说出来吧?我心里没由来地冒出了借口。
“太好了。我也考虑过手套,差点重复了。”
“诶?”
诗月从手提包里拿出绿色的小纸包,上面装饰着金色贴纸和红色缎带。
“现在就交给真琴同学吧,免得忘记。”
诗月也准备了吗。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幸亏自己预先准备了礼物。
我轻轻揭开胶带打开。小小的方形物体带着麻布的手感,上面有非常漂亮的彼岸花刺绣——这个,额……说是钱包也太小了。
打开用钩子扣上的盖子,发现里面附着几个挺窄的口袋。
“是装U盘的小包。”诗月说道。“空闲的地方还能放拨片或是零钱。”
“啊——原来如此,很方便啊,我老是担心U盘会丢。咦?这东西也能买到啊。”
“不,是我做的。”听到诗月毫不在意的话,我惊得朝后一仰。
“诶,做的?自己做这个?会刺绣也太厉害了吧?”
“母亲说裁缝也是基本的教养,让我学会了。”
怎么说呢,花道的宗家真的是太高雅了吧,感觉好可怕。
“收到这个以后都不好意思拿出我的礼物了……”
嘴里禁不住说出真心话,但诗月听了两眼发光,猛地把脸凑了过来。
“真琴同学的礼物!?给我的?好高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是真琴同学给我的无论是什么都喜欢!”
周围座位上的人不住地朝我们看,就算是让诗月冷静下来也好,于是我从包里拿出礼物,好几次确认没拿错之后递给她。
“哇……哇!”
诗月立刻把包装打开,然后露出的笑脸几乎让我忘了十二月室外的寒冷。
“防滑带!好可爱!正好现在用的已经破破烂烂的,太谢谢了真琴同学!”
那是缠在鼓棒上防滑的带子,平时消耗得还挺快的,感觉送给鼓手不会有错,发现相当少见的花纹以后我就立即决定了。
“是桔梗和龙胆,还有这么雅致又漂亮的防滑带呀,不愧是真琴同学。”
“不不,真的没花太大功夫就找到了……”
送出的东西和收下的东西差距太大,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她高兴倒是好事。
交换完礼物时,周围一阵窃语。是乐手出现在了舞台上。
乐队的国际色彩相当浓厚。钢琴手是个高个子黑人,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着短袖T恤;褐色皮肤的贝斯手戴着眼镜,看面容似乎是中亚人;次中音萨克斯手大概是日本人。三人看起来都是四十几岁。
“没有鼓啊,这种组合真少见。”
“但是律动很棒,作为鼓手我反而更感兴趣了。”
演奏刚一开始,我就被充满张力又富有生气的声音所折服。
演出中适当穿插着《圣诞老人进城来》或者《白色圣诞节》等等应景的经典曲目,到了原创曲三人则轮番铺开热情的即兴。由于没有鼓点这一绝对的主轴,乐队的中心不断变换,展现出万花筒般的回响。有时甚至是萨克斯来掌控节奏,让我体会到爵士的深奥。
一个小时里,他们几乎没有停歇。演奏结束的瞬间,我和诗月都站起身来,高高举起双手鼓掌。
“三个人都在海外非常活跃,几乎不会到日本来,能和真琴同学一起听实在太棒了!”
诗月蹦蹦跳跳地说道。我也抑制不住兴奋,明明是冬天却脱下了外套。之后顺路去咖啡店时,两人点的也都是冰咖啡。
休息二十分钟左右,我们来到东武百货商店。
“今天真琴同学好性感,衣服是你姐姐选的搭配吗?”
并肩站在电梯里时,诗月望着我全身说道。
“奇怪了,为什么会知道啊……?”
凛子也是一下子就知道了,可是真的有那么容易看出来吗?
“前段时间遇到你姐姐的时候看她打扮得非常漂亮,感觉和真琴同学今天的整体色调很像。还有这件外套,是女式的吧。穿在男生身上这么合身,也就是真琴同学能做到了。”
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好可怕。
“好棒的姐姐啊,真希望她也能做我的姐姐。”
“诗月是独生女来着?”
“是的,所以我以前就很羡慕别人家姐妹——不对!不是想要姐妹,而是要真琴同学的姐姐!变成我的姐姐!”
你突然这么激动,真搞不懂。
在女装卖场,诗月一直兴奋个不停。
“看这个,感觉这件连衣裙很适合真琴同学!”
“为什么要给我选啊,才不穿呢……”
“啊,不用担心我来付钱。”
“不是我没担心这个啊?你不是要买能在舞台上显眼的东西吗?”
“那只不过是借口——啊,不是,额……”诗月低头朝手提包看去。“真琴同学送我的防滑带已经足够显眼了。”
这东西从观众席上几乎看不见啊?不如说你原本就没打算添置舞台服装是吧?只是想出来玩吗,那一开始这么说不就行了。
“无论音乐会还是买东西,只要直接说我都能陪你啊……”
听了这话,诗月红着脸朝脚尖看去,过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
“这样吗!那、那我要尽情买自己的衣服了!全身都按真琴同学的喜好选,所以真琴同学来决定吧!”
等等,别把责任推给我啊。
之后我被诗月拽着到处逛商场。一个男人被带到女装卖场的试衣间前面等人换衣服,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更难熬的事情了。
“真琴同学,这套怎么样!”
帘子一下子被拉开,穿扮一新的诗月出现了。尽管已经反复几次目睹这一景象,可我还是忍不住别开视线。
“请仔细看嘛真琴同学!”
不是,那个,诗月你背后的篮子里还放着刚脱下来的衣服,我肯定没法直视啊。
“……嗯,感觉你穿什么都合适……”
“什么都合适就难办了!我要全买下来了!”
我束手无策地用眼神朝附近的店员求助,对方察觉情况,靠过来时把苦笑里的苦涩成分控制在了十分之一以下。
“是呀,您男朋友身材苗条,打扮得整洁利落,您选冷色调的衣服比较搭。”
“您说什么了!?请再说一遍!”
诗月没穿鞋就从试衣间冲出来逼近店员,把人家都看楞了。
“呃,就是说,您男友身材苗条——”
“对就是刚才这句,请再说一遍!再多说几遍!”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把诗月推回试衣间拉上帘子,然后朝店员低头道歉。真的对不起。虽然我不是她男友。

我到达太阳城60大楼时,离6点还剩5分钟,完全迟到了。
听到我说有其他事情差不多该走的时候,诗月苍白的脸色让我怎么也忘不掉。虽然她又立刻摆出笑脸说明天见,但我还是感到非常心痛,也没能说出“之后是去见伽耶”。感觉说了更麻烦。
“表演已经开始了啊!”
伽耶已经等在星象馆的柜台前,见到我便不高兴地吊起眉梢。看到眼前她的模样,我与其说惶恐,不如说是先僵住了。
“……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伽耶撅起嘴问道。
“啊啊,没事,真抱歉来晚了。”
“看得入迷了”这话可说不出口。虽然凛子和诗月的打扮也非常下功夫,但伽耶无论发型还是服装都更上了一个台阶,真怀疑她是找了专业的造型师,哪怕和周围的客人说这是给星象馆拍广告片都不会有人怀疑。
可是啊,客人们齐刷刷全都是情侣。但毕竟是平安夜的星象馆,非要说的话也算理所当然。
不仅如此,为了让人可以躺下来看,星象馆的观众席是在柔软的地板上放着大号垫子,摆出两人专用的舒适空间。
……这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她的经纪人白石小姐知道了,恐怕会大发雷霆。
“快看呀学长,这里的表演经常由音乐人制作,最令人吃惊的是今年圣诞节的制作人!”伽耶说着展开小册子靠到我旁边。好近,太近了。“是响子·克什米尔!”
我吃了一惊,把其他问题都抛到脑后,专心看起那本册子。
的确,上面写着:音乐·综合制作,响子·克什米尔。
“我猜学长绝对会喜欢。本以为拿不到票,抽中的概率好像特别小。”
“肯定的吧……呃,嗯,太谢谢你了。”
馆内的照明熄灭了。
幻境般的广播中,的确是响子小姐的声音。
我把脑袋倚在垫子上,重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被吸进夜空。
这简直是麻药上瘾般的体验。专门为星象馆所写的情景音乐实在浓郁。汪洋般的弦乐云海中时而有打击乐如闪电般划过,不知是哪种语言的合唱层层叠叠,在云层间逶迤起伏。
终于,云开见亮。
通透的漆黑中,逐渐亮起满天星光,仿佛呼应钢琴的震音。我感到身体内侧和外侧的界线开始动摇,慢慢消失。
整整四十分钟,我溶化在宇宙中,与空间同化。等到音乐止息,馆内亮起昏暗的灯光,我仍没能立刻起身。
“……学长?学长!?”
随着声音刺激耳膜,伽耶从我脸的正上方冒出头来。大概是看到我一直愣着不动,她的眼里写满不安。
“……啊,抱歉,没事……只不过太享受了,没回过神。”
“是、是吗……吓了我一跳。”
之后伽耶看了一眼周围接连起身的情侣观众。
“……啊,感觉我也有点直不起腰,等一会儿再出去吧。”
伽耶说着也倒在垫子上,躺到我身边。脑袋被她的小臂紧紧贴住,我心里一惊。事到如今,我才因为这个情侣座席的危险构造感到焦急。这几乎是双人床了吧?
可是我也还直不起腰,暂时没法起身。
两人并排躺着,一言不发也很尴尬,总之得说点什么才行。
“……嗯,太厉害了。曲子和影像非常搭配,人声衬托着星星,视觉效果和音乐的相互作用好厉害啊,将来我也想办一场这样的演出。不过估计要花很多钱,而且相当费事。”
“学长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
耳边响起伽耶不愉快的声音。
“诶?……嗯。那个,知道是响子小姐的曲子以后,意识无论如何都会放在音乐上。啊,当然星星我也看了啊?虽然看了,但对星座不太了解。”
“我说的不是星星。”
“哦……诶?诶——?”
“差不多该出去了,学长。”
她硬是把我拽了起来继续说:
“肚子饿了呀!要不去哪里吃饭吧。”
我们去了太阳城60三楼的美食街。平安夜晚上,加上是星期五,无论哪家店都排着队。正当我以为没希望的时候,伽耶毫不犹豫地朝意大利餐厅走去。
“这不是坐满了吗?”
“学长在这儿等一下别进去,我去问问店员。”
听到她莫名强硬的语气,我尽管纳闷还是等在走廊里,结果看到伽耶进门后和上了年纪的服务员说过三言两语,很快便回到我旁边。
“说是有位置!进去吧,运气真好。”
“你没说什么预约之类的……?”我刚听到了一点。
“啊?听、听错了吧!”伽耶面露急色,先一步走进店里。要是预约好位置,也不用瞒着啊?我只觉得感谢呢。
虽然到了晚饭时间,但之前在凛子家已经吃了很多,肚子不怎么饿,于是我只点了意大利面和沙拉。
等服务员撤走菜单,伽耶兴奋地说:
“对了学长,今早上传的新曲子我听了!非常棒!”
“诶……哦哦,谢谢。”
她关注得好频繁啊。记得是Musa男的粉丝来着。
“上一次学长用巴洛克风格编曲,已经是前Musa男时代的第六曲《大东京蒙特威尔第美兰可丽卡》了呀,这次小提琴独奏的效果非常好,另外还听到了铃声,那是给铃鼓加了什么效果对吧,做得像乌鸦叫一样,和学长的假声特别搭。”
她对我也太了解了吧,好害怕。还有“前Musa男时代”是怎么回事?哪个领域会用这个词啊?
“但没穿女装,只有这点好遗憾。”
“我说啊,穿女装是因为点击量太少,实在没办法才想的苦肉之计,今后我又没打算继续。”
“所以有份礼物送给学长。”
已经连续三次,我都不怎么惊讶了。不过“所以”这个连接词让人在意。打开伽耶给我的包装一看——
“是化妆套件!”
蒙布材质的盒子里,摆满了闪闪发亮的小瓶。我把盒子里面的东西和伽耶得意的表情来回看了两次。
我用不着——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哦哦,嗯,谢谢……”
“请把它交给学长的姐姐。”
“诶?可以吗?”本来还打算瞒着伽耶这么干,没想到送礼物的人会直接说出来。
“因为给学长化妆的是你姐姐对吧?”
“我根本就不化妆。”
“今天的衣服也是学长的姐姐选的吧,外套还是女式的。”
“你们怎么都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们?”
“啊,没什么,抱歉。”我清清嗓子糊弄过去。“嗯,总之我回去拿给老姐。她应该会高兴吧,谢谢。”
让她继续谈化妆的事就麻烦了,于是我赶快从包里拿出礼物。伽耶的反应更加激烈,脸上泛起红潮开始发抖。
“给、给、给我的!?学长送我?这、这就是所谓的圣诞礼物吗,不会吧,可是——”
“没什么会不会的,也不能只收你的礼物却什么都不表示。”
伽耶迫不及待地解开缎带。
看到里面手掌大小的三种瓶子,伽耶的声音变了调。
“学长送的也是化妆品!?”
“不是,是保养乐器用的油和蜡。”
为什么会被看成化妆品啊?果然是没见过吧。
“伽耶你不是经常保养乐器吧,之前我就觉得在意。抱歉,可能是多管闲事了。”
“啊……”
伽耶缩起了身子。她成为乐手的时间还不长,不太了解演奏以外的知识。
“是、是啊……非常感谢。”她怜爱地看着小瓶。“学长送的油和蜡,我会一辈子珍惜。”
“不用珍惜,这是消耗品。”
这时饭菜被端上桌,于是我们一边吃一边说清洁乐器的方法。
吃完饭后,我们走出太阳城60,周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楼入口前的广场上,装饰在花草丛上的彩灯已经点亮,很是华丽。地上的星星太过耀眼,池袋天空中真正的星星连一颗也看不见。
“那接下来,”伽耶兴奋地说道,嘴里冒出的一团白气衬着她背后的各色灯光。“去下一个地方吧,飞镖酒吧怎么样。”
“说什么呢,要回去了。”
“什、什么!平安夜和女生去星象馆!在意大利餐厅吃过饭还交换礼物!然后直接回去!?”
“回去啊。你家不是限制回家时间吗?”
“啊啊啊啊啊——”
伽耶甩着双手,很不甘心。
我们在池袋站告别,要坐的电车也是不同线路。
“明天好好在观众席看着我们的演出吧!肯定会后悔得跪下来求我们让你回去!”
隔着自动检票机,伽耶噘着嘴说道,然后朝楼梯跑去。

在回去的电车里,朱音发来了LINE消息。
“没想到家里的聚会很早就结束了,几点见?”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八点,不知道伽耶能不能赶上家里的时间限制。
我在手机上回复朱音“现在就行,东出站口见”。
到站下车,穿过检票口来到东口,迎面便是一大片温暖的灯光。池袋的灯饰华美又极其张扬,很适合拍照,而我家附近的站前商店妆点的灯饰则相当有家庭气氛,仿佛烘烤面包的火光。大群人聚在站前广场,抬头仰望悠然变换的灯光,不过比起年轻男女,更显眼的是家庭团体。
在广场正中心,我看到了朱音的背影。
明明没看到脸,可我一眼就知道是她。
其他人分散在灯饰繁密的广场外围,她的周围则空间开阔,孤零零的轮廓格外显眼。那身影虚幻得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同时又带着星星寿命将近时放出的光芒。我加快脚步朝她走去,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脚下也开始失去力气,最后在还有几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明明近得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碰到,我却感到与她无比遥远,两人间横亘着几光年的真空。
但很快,朱音慢慢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似乎还没从梦中醒来,里面映出我的身影。
“——小真琴!?怎么了?咦?为什么是从那个方向过来?”
看到朱音大叫着跑过来,我的意识也回到现实中。对啊,她没想到我会从车站出来,所以面朝街道的方向等着。
“哦哦,嗯,去买了点东西回来。”
“嗯——?”
发现朱音看向我的包,我便从里面拿出给朱音的那份礼物递了过去。只见她睁圆了眼睛。
“……诶——?小真琴的?送给我?”
“至于这么惊讶?”
“呃,嗯,没事,是去买这个了?”
虽然不是今天买的,但让她保持误会就不用再多解释,于是我含糊其辞。
“可以打开吗?”
见我点头,朱音解开缎带,打开包装。
“哇——是循环工作站(Loop Station)!”
朱音忽然欢呼,让我差点跳起来。那是朱红色的组合效果器(compact effector),可以把吉他弹的短乐句临时录音后循环播放,用一把吉他实现复杂的合奏效果,是件相当精妙的好东西。
“之前你不是说沉迷艾德·希兰吗,所以就选了这个。”
“我超开心!可以收下吗!?我可要用了啊,一直用到坏!”
“尽情用吧。乐队里很少用得到,我还有点犹豫,但又想看看朱音会怎么用循环效果。”
今天我第四次放下悬着的心。四个人都喜欢我送的礼物,真是太好了。由于完全不懂该怎么选适合女孩的漂亮东西,结果全都是从乐器店买的,我心里相当不安。
“收下这么棒的东西,我准备的礼物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了呀。”
朱音说着害羞地笑了,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我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十枚眼泪形状的塑料薄片,叠成棒状包装得整整齐齐。是吉他用的拨片。
“咦,这……是乐队标志?原创?你做的?”
拨片表面用金色的艺术字刻着“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造型可爱。
“嗯。起初是打算自己用,不过反正要做,就连小真琴的份也做了。你是泪滴(Teardrop)派的吧?我是饭团(Triangle)派的,所以两种都做了。材料不用担心,是硬邦邦的尼龙喔。”
“……连我的喜好都知道啊……”
在乐队里我几乎只弹贝斯,而且是指弹,应该很少有机会看到我用哪种拨片。
“不久前不是去你的屋子玩吗,那时候就检查过了!”
“哦哦,这样啊。……嗯,谢谢。……收下这个,总觉得想立刻站到舞台上。”
“明天突然冲到台上来一起演呀?”
这还是算了,我都一直没参加排练。
“啊,八点半!表演开始了!”
朱音朝广场一角指去。灯饰起初是蓝色,由绿色过度后变成黄色,然后是白色,颜色变换的同时泛起波浪,将我们团团围住后升向空中。
“这么冷的天,没有白等呀。”
朱音笑着说道,脸周围裹着白气,嘴唇的血色淡了不少。
“到有屋檐的地方去?这里风大吹得冷。”
“不了,这里是特等席喔,看得最清楚。而且。”
朱音靠到我身上,把手伸进口袋。
“这就暖和了。”
我心里扑通一跳,缩起身子。好暖和,不如说是从身体内部开始发热,感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就算隔着厚厚的布料,还是能感觉到朱音的体温。
“这件外套不错呀!手感真好。”
说着,朱音把脸颊靠在我肩膀上。我更加不知所措,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
“哦哦,嗯,其实这件衣服——”
话说到一半,又被我咽了下去。
至今已经连续被三个人看出是姐姐选的,不过在朱音面前似乎还没暴露。那就别说出口了,不然太难为情。
“是你姐姐的衣服对吧?没问题的,非常合身。”
“果然你也是一伙儿的啊!?”
“一伙儿的?”
“啊,不,没什么。”
“我也想穿这样的衣服,可是完全不合身。原来可以用修身裤来搭配啊,学到了。你姐姐好有品味,是不是在做读者模特之类的?”
“不知道,感觉她就算在做也不会和家里说。”
“为什么?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连衣服都能借给你。”
“该说是关系好吗……嗯,倒是不差,但只有我单方面被摆弄。最开始穿女装也是被老姐逼的。”
“这样啊。”
朱音笑了,白色的气息像一大团毛球一样飘在她胸口。
“但我很感谢你姐姐喔。”
我眨眨眼睛,盯着朱音的侧脸。她的脸颊被闪烁的灯饰打下各色舞动的影子,眼眸中浮现出破碎的宝石。
“……为什么?”
朱音看着我,眯起了眼睛。
“因为小真琴穿了女装才会被美沙绪老师抓住弱点,然后和我认识的。考虑根本原因,就是你姐姐的功劳。”
这样的想法——该怎么说?虽然不能完全否认。
“能遇到小真琴真是太好了。如果没能遇到,我可能依旧在录音棚的角落里廉价推销自己,在没水平的乐队之间到处奔走,这次圣诞节仍然觉得和父母待在家里太郁闷结果跑出来,现在一个人待在这儿。”
朱音把视线转向灯光组成的云团,我也随着她朝空中望去。上下移动的光粒仿佛是指挥棒摇摆的尖端,指示乐团奏响极弱(pianissimo)的声音,动作轻柔,同时又蕴含意志。
如果我们没能相遇——彼此都像如今眼前孤零零的光点。
这样啊,或许的确可以这样考虑。
但对于这场相遇,我想要赋予更确切的形状。
“如果没能遇到——或许这种说法并不存在。”
“……诶?”
脸颊上感觉到朱音的视线,我注视着灯光的律动继续说:
“无论怎样,我们总会相遇。就算那天没有在Moon Echo看到你,也一定会以另外的形式相识。我是这么想的。”
要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那个人的心愿。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朱音嘟囔了一声。
她纤细的身体上传来温度,倚在我的身上,张开插在我口袋里的手,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再次握住。
“小真琴和我之间有这样的牵绊,却擅自脱离了乐队呀。”
听她突然换了个古怪的说法,我不禁一阵咳嗽。
“哎呀,不是,那个——”
“我明白的,个人活动也做得很好。今早上传的圣诞曲很棒喔。”
“……那真是谢谢。”
“要是更早点上传就好了!能用在明天的演出上。”
“已经好久没有靠自己完成一首曲子,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状态。”
朱音禁不住笑了。
“没事啦,我们还准备了别的圣诞曲,所以没问题。”
“别的?”
“对。是翻演,用在安可的时候。不是太出名的曲子,小真琴可能不知道。”
她们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呢?最近两三次排练我没去,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吧。
“虽然这么说也不太对,但难得小真琴脱离,我们就决定演一首你完全没参与的曲子,加紧时间完成的。小真琴绝对会喜欢,所以期待一下吧。”
“……这样,嗯……我非常期待。”
不久后,灯光的波涛开始平息,变成轻快的闪烁。
周围聚集的观众们热闹地谈笑着,三三两两散去。
“结束了呀。”朱音低声说。“下一次好像是九点开始。”
“不了,挺冷的……”
“那,来我家不?还是去小真琴家?”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那白天就可以?”
“我没这么说!”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最后我们还是耐不住寒冷去了车站前的家庭餐厅,闲聊了一会儿。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走廊和客厅都一片漆黑。
冲澡时,伴随着从发梢滑落的水珠,我仅存的一点体力也一同流走,被吸进排水口中。
好累啊。
换上睡衣后,我连吹干头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钻进了被窝。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经历这么要命的平安夜。分别和四名女孩见面待几个小时,还有交换礼物——这体验当然既开心又新鲜,但我真的不想尝试第二次。要是能分成四天就好了,真希望圣诞节能像过去的欧洲那样有好几天……
明天的演出终于要来了。
我只是个观众,不用提前出门去彩排,能睡个好觉。话虽如此还是不能迟到,于是把闹钟设好。
用手机看了下今早上传的圣诞曲,点击量还不少。
然后我才注意到,Misa男频道的图标上出现了提示更新的标志。
距离上次正好是七天,连发布时间都和前面三次完全一样,是下午六点。
“Advent #4”是我不知道的曲子。
真意外,前面三首明明都超级有名。
估计也是圣诞曲——虽然可能是玩具钢琴亮闪闪的声音让曲子带上了圣诞的味道,不过旋律我没有印象。
但,总觉得甜美又令人怀念。
我戴着耳机闭上眼睛,眼皮上的夜空中,星星纷纷落下。一颗又一颗的光辉落在地上,在琴键上弹起,破碎后化为乐音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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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看了眼表发现是十二点,还没睡醒的脑子里满是疑问。“嗯?怎么时间完全没变?”意识到真相时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自己一觉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换完衣服发现手机被扔在枕头边上,于是慌忙插上充电器。今天和华园老师约好要通过电话让她听演出,要是中途没电也太悲哀了。流量——还够不够啊?如果只用语音应该不用担心。
来到客厅时,父母和姐姐一同笑话我睡过头。可你们都是早上才回来的吧?
不知是昨天吃得太多,还是疲劳感仍没有散去,我完全没有食欲,便只用红茶填满肚子。
心不在焉地看着家人准备午饭时,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大概要两只胳膊能抱起来的硬纸箱。
单据上写的收件人是我。
看到寄件人处“华园”这个姓氏的瞬间,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名字是“美智代”。这是谁?华园老师的家人?母亲或者姐妹?
把包裹拿到自己的屋子里开封,发现里面填满了缓冲材料,最上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留言卡。卡片四周是一圈可爱的兔子图案,中间有一句手写的文字:

『 Merry Christmas from MISAO to MUSAO 』

不会有错,是华园老师的字。教音乐课时有很多机会写英文字母,我看过好几次。
拿出用来缓冲的泡沫后,下面是一台玩具钢琴。这东西我记得,和老师在视频里用的一样。拿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确认,发现是同一种款式——不对,根本就是同一件东西。盖子上轻微的划伤,还有那枚略微有凹陷的琴键,都完全一致。
意思是说圣诞节礼物吗。

我又看了眼快递单。寄件人的住处在八王子,估计是华园老师的老家。这台钢琴本该在住院的老师手里,为什么会通过老家寄过来?更何况昨天还上传了最新的曲子啊?
内心一阵嘈杂不安,有种不对劲的感觉黏着在喉咙里。
我忽然发现。
贴在箱子上的快递单厚度不对。
这——是已经贴过一张单据,又在同样的位置贴了一张新的吧。重复利用快递箱时经常这么做。
带着心中的悬念,我动起手来,想小心地揭下上面一层,却发现单据被胶粘得很紧,下面的一张也要被带下来,结果硬是撕破了。好不容易都揭下来时,能看清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
……12月3日。……-Eleven……医院店。……园美沙……
是先从医院里的便利店把钢琴寄到老家吗,然后让家人转寄给我。为什么多此一举?哦哦对了,是不想让我知道她在哪家医院。但这个努力一下就能看出来啊?比如想办法把盖住的部分揭开,或者透着光看。
伸向箱盖的手又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跑过去见面?老师不是说不想被人看到吗。
我把玩具钢琴放在膝盖上,确认琴键能正常发声。再次打开Misa男的频道,确认音色也一样。
的确,是老师弹的那台钢琴。
现实中自己手上有一件和屏幕上相同的东西,这一真实的感受带来了奇妙的乖离感,仿佛自己和现实偏离了十五度左右,各种各样的景色以微妙的角度映在眼中,很不协调。
怎么回事啊?好像哪里不对劲。
疲惫感还留在体内,思维停滞淤积,让我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奇怪。
尽管冲过澡换好衣服,连续喝了三杯热咖啡,夹在喉咙某处的异样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下午三点半,我离开家。
从上午很早的时候,乐队的LINE群聊里就能看到四个人从各自的视角报告说已经到达现场、彩排结束、休息室的样子、其他出演者的情况等等。我不用上台演出,只要赶上开演时间就可以,一路上随着电车摇晃,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家发上来的照片前往台场。
演出场地是一座形状扁平的两层建筑,位于填海土地的沿海处,跟前伫立着海滨公园的大型摩天轮。十二月的太阳早早便已西斜,橙黄的阳光将摩天轮照亮。音乐厅入口前有等待进场的观众们排起长长的队伍,贩卖周边和用来拍照留念的展台前也黑压压挤满了人。队伍前头有人举着牌子,提示入场号码牌上的数字,整理队列的工作人员正大声呼喊指引观众。队列沿着层层折返的绳索慢吞吞前进,像是一条消化不良的大蛇。
“村濑先生!路上辛苦了!”
随着喊声,我看到一个人影跑了过来。是柿崎先生。
“请从后门进,对了,这是入馆证。”
帮大忙了。刚刚以为要排那么长的队,我都怕了。
“可是村濑先生,选二楼最后面的席位真的可以吗?现在也来得及插到更好的位置。”
“啊,没事的。我想从后面看。”
见柿崎先生仍然一脸不可思议,我补充道:
“呃,就是说,虽然也想看乐队演出,但更想知道来看我们的观众都是怎么样的人,就觉得最后面的位置更好。”
“……哦。”
柿崎先生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也难怪,但我没法解释更多了。
绕道去后门的路上,柿崎先生忽然问道:
“您身体不舒服吗?”
“诶?”
“那个,您脸色好像——”
“不,没事的。”我糊弄过去。
心里还有解不开的疙瘩,感觉好郁闷,而且我想不通原因。本来以为是心理作用,可是已经表现在脸上了吗?
“听说村濑先生脱离乐队的时候,我还担心是身体状态不好呢。那个,表面上说想专心单独活动……之类的。”
见柿崎先生一脸认真地表示关心,我慌忙摆手否认。
“不是不是,真的只是我自己的任性要求。”
“这样啊,哎呀真抱歉,我这还闹出误会了。毕竟也上传了新曲子嘛,我昨天听了!简直太棒了!最近一直工作连轴转,我都受不了了,但24号听了那个一下子就有了欢庆圣诞的心情!发布的时间也特别完美呀。”
“哦,哦……您喜欢就好。”听他这么夸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那个时间发布,也只不过是因为通宵才好不容易赶上……”
“是吗?哎呀,还以为是挺早之前就录好音,用定时功能设到24号发布呢。”
对了,视频网站有这个功能来着,我都没用过。
来到建筑背面的器材搬运口,佩戴对讲机的工作人员们在狭窄的走廊里来来往往,气氛变得紧绷。
“要见乐队的人吗?她们应该还在休息室。”
“不了,剩的时间不多,我直接去观众席。”
和柿崎先生告别后,我走上楼梯。
刚走进音乐厅,我立刻被一股热气裹住。
眼前一楼的位置几乎满员,观众席没有座位,每二十个人用格子状的栏杆粗略隔开。舞台上摆着的乐器是熟悉的PRS、Sadowsky五弦、KORG和YAMAHA叠成两层。
以往总是侧眼看着的她们,今天要从正面看去。
明明我对这一天迫不及待,可现在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知为什么,刚刚和柿崎先生的对话还在耳边打转。
到底是哪一点让我在意?
脸色差?估计是昨天通宵之后接着要命的日程,疲惫感还没散去。不对,问题不在这儿。好像是更——柿崎先生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新曲子。圣诞节。定时发布。
意识的表面变得粗涩,柿崎先生说过的话在上面抓挠。
定时发布。没错,视频网站有这个功能。
所以呢?
手机振动了。
是朱音发来的LINE消息:小真琴来了吗?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凛子也来了消息:怎么不到后台来。
诗月的消息很早之前就发到了:上台前想见到真琴同学。
正在我一条条看的时候,伽耶也发来了消息:学长莫非已经到观众席了?
我在乐队的LINE群聊里回复:
……我已经来了。时间太紧就直接到了观众席,在二楼最后面,你们估计看不到。大家加油。
四个人接连抛出表示不满或是寂寞的贴图。
华园老师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
主动给她打电话就行了吧?她应该会接,毕竟都约好了。现在那个人在做什么,还在住院吧?但既然能录视频还给我寄礼物,多少应该有些精神。
视频。每周一份,四次。
心中含糊不清的东西逐渐凝固成型。
发布视频。送给我的礼物。今早,我看到了从医院寄出的快递单,寄件日期是12月3日。不对劲。不知不觉中,心跳在耳边轰鸣,乔治·迈克尔、山下达郎和约翰·列侬的歌声不和谐地重叠在一起,让意识浑浊。
场地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剩舞台还有光亮停泊。观众席间骤然腾起一阵嘈杂声,化作热云。
手中握紧的手机再次振动。
是华园老师打来的语音通话。一时间,我无法置信地注视着液晶屏幕正中间醒目的接通按钮,然后屏住呼吸点下,放在耳边。
“……喂?”
里面传来的——不是我殷切期盼的声音。
一阵不安的女声传来,声音更加年轻而又不可靠。
“请问是村濑同学——村濑真琴同学吗?”
我用左手捂住手机想要回答,但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咽了次唾沫把堵在喉咙的那口气挤走。
“……是的。”
“我叫华园美智代,呃,是……美沙绪的妹妹。听说您是姐姐的……学生。”
是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发出声音。妹妹?华园老师的妹妹?名叫美智代,也就是说是她从老师的老家把玩具钢琴寄给了我,那为什么会用老师的账号给我打电话?不安的心情像蜜蜡一般凝固,粘在耳朵深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电话另一头,美智代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姐姐拜托我的。其实她让我今天这个时间给村濑同学打电话,什么也不要说,保持接通就好,还说什么也不要和您解释。”
把这件事拜托妹妹。
是因为——自己做不到……?
“姐姐今天要做手术了。”
言语像冰冷彻骨的空气化作刀刃,轻轻插进我的眼球底部,将心中某样很珍贵的东西彻底斩断,却不带来疼痛。
“大概从上个月起,情况恶化得相当严重,于是转到了更大的专科医院。”
“……这样啊。”
从自己嘴唇中扑簌落下的话语相当陌生,仿佛是其他人的声音。
“可是,手术之后就能好起来吧?”
“还不知道。”
这个时候,美智代小姐通过网络传来的声音是我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无论现场的热气、呼喊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报幕声、还是观众们的鼓掌声,都像是浓重雾霭另一头的影子。
“据说是非常难的手术,成功的前例也不多。……就算这样,姐姐连起身都已经很吃力,继续硬挺着早晚要……姐姐也和医生商量过,就……”
为什么呢?
从舞台右边出现的诗月、凛子、伽耶还有朱音,都沐浴着如此耀眼的光,散发生命的喜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转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真不想知道答案,但又不得不问。
“是这个月月初。”
这个月月初。
和那台玩具钢琴从医院寄到她老家的时间一致,藏在下面的第一张快递单上也写着,这个月3号。如果是这样。
华园老师用一天把“Advent #1”到“Advent #4”全部录好,设置定期发布。所以发布日期的间隔刚好是七天,时间也都正好是晚上6点。然后她把已经用不上的玩具钢琴寄到老家,安排在圣诞节时寄到我家里。而我一无所知,每周听到新上传的圣诞曲后天真地感到开心,深信老师是每周在床上愉快地录音,期待不已地盼望圣诞节——
不知不觉中,那个人已经——
“姐姐说,什么也不要告诉您。”
美智代的声音已经像潮湿的沙块一般,就快碎裂。
“无论是现在的情况,还是手术的事,都不要和您说,让您以为她很有精神就好。虽然自己没法听电话,但要我假装和您接通。……可是,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那太过分了。姐姐总是和我说起村濑同学,听着就明白她很珍惜,然而,说不定……已经再也——却什么也、不告诉您——”
朱音和伽耶从琴架上拿起自己的乐器,把背带挂在肩上。诗月躲进由鼓组成的密林。凛子在高高的椅子上坐稳,手指柔和地在琴键上爬行。现场的热量开始气化,炫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黑暗又空虚的麻木感浪潮般靠近,将我卷入其中。
“或许本来……按姐姐的安排,不告诉您更好,所以我这么做可能很过分,但是,”
“不会的,这样就好。”
我已经不清楚是哪里好了。
或许,无论她怎么做都只会有最糟的结果,况且我已经知道了,已经不剩下任何选择。
要说现在我能做到的事。
“这次通话,可以一直保持接通吗?那边是医院吧?有没有禁止打电话?”
“不,那个,可以的。……有家人等待的房间,如果是在那里的话。”
“这样吗,那么——”
滑溜溜地盖在我意识表面的非现实感被踩镲的四声倒计时剜开、撕裂、扯下,露出里面的东西。
“请保持接通吧,到我们的演出结束为止。”
随着欢呼声,满载着镶边(Flanger)效果的吉他连复段响起,将浑身已经毫无遮掩的我吞没,咬得七零八落。音乐的力量真实到残酷,刺进我现实中的肉体,摇晃我的大脑,刺激其深处不知该称作灵魂、自我还是兽性的东西。我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这一力量中逃脱,只好垂下握着手机的手,用全身迎向管风琴以八度音跳跃奏响的呼啸风暴。
内脏被紧紧抓住。
自己手中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乐器。仅仅作为听众时毫无防备地承受伽耶的节拍,原来是如此沉重。我被钉在地面,毫不留情地接受朱音吼声的洗礼。
我们向世界散播的东西竟如此罪孽深重。
在这个沉溺于恋爱与歌声的小小箱馆外侧,如今也有人降生;有人含泪别离;有人无声地绝望;有人独自向寂静的大海划桨出航。
但,这些都无足轻重,音乐仍会不停鸣响。乐园的喷泉不在乎众人的喜怒哀乐,只会卷曲它双曲线形状的臂膀,不断喷涌,叮咚作响。生命的尽头横亘着死亡,跨越死亡后又有另外的生命,没有任何人能够切断这一圆环。
歌声的间隙中,凛子高高伸出左手向上指去,右手化为暴雨刨削琴键,浸入其中,用扭曲的合成主音(Synth Lead)奏响经过句,电光般纠缠住笔直向前的吉他独奏,将其撕得粉碎。
总觉得,她在正着我。
我要把你劈开,一点不剩地挖出里面的东西——凛子的指尖仿佛发出言语。
这当然是错觉,可我明白,如今挤在场馆里的几千人都看到了同样的梦幻。我们不去关心快乐以外的任何情绪,是一群将自我封闭在场内沉溺于狂躁的共犯。场外的世界再怎么萌芽、盛开、结果、腐败坠落,也无关紧要,我们依旧待在这里,点燃自己的罪过。
回过神时,我已经合着朱音的歌声唱了起来。
作为融入背景的一粒沙子,我没有止歇地吐出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歌声。
这些歌,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熟悉。
在深夜倦怠的寂静里,我独自沉浸于铅笔和咖啡的味道,在纸上写下了这些曲子。微弱又不起眼的火种被几名少女从我手中夺走,赋予心脏与手足,给予言语后解放。
我为什么会想要从外面眺望那座乐园呢?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今我带着不甘、憧憬与饥渴,就快溶化消失。
这一天,我明白了。能散发出最强存在感的便是“不在”这一事实。
我不在其中,不在那片耀眼的灯光下。
现在,我只能在遥远的沼泽边,哼唱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歌。低头能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仍在继续,但无论靠多少电波、线路和卫星转接,最终也只能在医院的等候室停步,送不到那个人耳边。心愿与约定都徒劳地悬在空中——
由我命名的乐团完美无缺。
那是四名少女构成的通透结晶,角度的变换令人眼花缭乱,蕴含的光亮也不断改变颜色,却不曾有一点歪曲或浑浊。朱音的歌声如烈酒般带着磁性,再注入伽耶那蜂蜜般甜美柔和的嗓音,二者互相融合,盈满整个场馆。我已经无法呼吸,只能沉溺其中,意识从自身脱离远去。
我差点失去意识,不再清楚自己到底是站着、坐着还是已经倒下。视野下半部分憧憧摇曳的是一楼观众们的手吗?这倾盆大雨般的声音——是掌声?
她们连续演了多少首歌?又花了多长时间呢?朱音还有伽耶笑着向观众席挥手。凛子擦擦额头的汗,操作旁边的电脑。诗月喝光瓶里的水。
纷乱又不停歇的鼓掌声不久后统一步调,变成令人焦躁的节拍。
是安可。
已经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渴望与安心,两种矛盾的感情在我心中粘稠地混在一起,彼此拒绝,在脑中引来一阵钝痛。
什么也没能做到啊。
离开那座乐园,独自来到如此遥远、昏暗、寒冷又荒凉的星球,却什么也没能找到。事到如今既没有回去的地方,又不知道回去的方向,与任何地方的联系都已经断绝。
“——谢谢大家。在最后,”
朱音朝话筒呢喃。
“给大家带来一首圣诞歌。”
观众们的掌声再次沸腾后碎成千万余晖。稍待声音四散沉静,朱音继续说:
“这是我的老师最喜欢的一首歌,其实很想让那个人听到,但现在她离得有些远。如果大家也有重要的人,希望能趁现在好好珍惜,因为将来可能会分开。……那么,露崎春女的《wish》。”
正要呼出的一口气冻在喉咙,手里的手机几乎被我用力握断。
朱音看向左手边的凛子点头。手指在键盘上用力张开,弦乐带着钟声飘忽下落。
伽耶转过头,与诗月对上视线。两人迈着整齐的脚步,轻轻踏入回响之中。朱音指弹出清音琶音,宛如落在滚烫土壤上的雪花。接着是钢琴声、铃声层层重叠上去。
朱音将靛蓝的歌声吐向话筒。
我差一点跪坐在地上。
是那首曲子。“Advent #4”,我不知道的圣诞曲。那个人拖着病痛的身体与萎靡的手指编织出充满谎言的降临节,在最后准备的答案便是这个。
我一样说过不少谎,用谎言伤害了很多人,自己也蒙受损失。然而被那个人欺骗时,却又擅自感到受伤。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功夫欺骗我呢?有谁能得到什么好处?到圣诞前夜为止期待不已的四周时间,全都变得像破裂消失的泡泡,如今留下的只有祈祷与心愿。
心愿——
我咬紧嘴唇,举起左手。
通话还在继续。我把LINE退到后台,打开视频网站,播放“Advent #4”。挡在玩具钢琴上方的瘦弱双手模糊地映入视线。
第二遍副歌开始时,玩具钢琴的旋律与其完美重合,像闪亮的冰晶般依偎着朱音的歌声。冰冷清澈的回响渗入大气。
通过同一首歌,心愿与现实连在了一起。
如今,那个人一定在手术室里,任由药物在血管中流动,陷入黏土般的沉眠,看不到安稳的梦境。连时钟的表针都暂时停滞,或许永远不会再次跳动。没有颜色与热量的永恒将我们分隔,彼此听不到对面的声音。
但,只有祈祷与心愿——
我移动举起的手机,轻轻遮住舞台的光亮。
乐团与玩具钢琴的声音在我手中交织,合为一体。一切都在我掌中。
不能放开手。我拿起另一只手握在上面,用两手温柔地裹住。这些都属于我,是从我开始的罪过,也是我该接受的答案。所以必须渡过这片无尽冰冻的真空海面,回到那座乐园才行。
蓝色与白色的灯光迸发,燃烧起来,合奏开始变调,朱音和伽耶的歌声越来越高。在镲片光辉的另一侧,诗月手中的花丛反复开放又凋零。
凛子放开踏板,从键盘上离开手。
不曾停歇的铃声也终于断绝,只剩两人的和声,最后连那也溶进空气,消失不见。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与欢呼雪崩般充满场馆。
手中的光破碎消散,通话也已经中断。我将最后洒落的生命余韵按在胸口,数着自己的心跳,免得看丢。
圣诞快乐——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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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乐园五重奏:EPIPHANY



今天我们在朱音家住——收到诗月发来的这条LINE消息,是除夕的晚上。
消息过后她还发来了照片。朱音在中央偏下,诗月占据了右半边,伽耶从左侧小心地探过头,后面稍远处是一脸不感兴趣的凛子。和平安夜那天不同,大家都穿着便服。看到所有人都在,我吃了一惊。伽耶还是初中生,家里应该管得很严,她竟然能征得同意在外面留宿。
接着是朱音发来的消息:
“一起去八幡跨年参拜吧。”
八幡神社不大,从车站走五分钟左右就能到,差不多刚好位于我家和朱音家的正中间。
可是,乐队全员一同去跨年参拜?
我只读过消息没有回复,一时间趴在床上发愁。
自从圣诞节以来,我就没和她们见过面。
演出结束后我直接回家了,接着是寒假所以没在学校见面,再加上我脱离乐队,又没去录音棚参加排练。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单独活动,这一周几乎没碰乐器。睡醒了吃饭,心不在焉地打游戏,一点点消化积攒下来的书,播放不怎么想看的电影,空闲时看一眼LINE。就这样,我完全无所事事地过了寒假的前一半,连作业都没写。
LINE上,和华园老师的消息记录仍停在25号。最后一条是提示通话结束的系统消息,无论看几次都会让我心头一紧。
手术——还顺利吗?为什么没有任何联系?
把脸抵在枕头上想事情,脑子里便老是有不好的想象打转。或许只是老师的家人也要忙很多事,没时间搭理一个学生,可那就意味着她本人也处于联系不上的状态——但……
我朝窗边的玩具钢琴看去。
自从圣诞节以来,我再没有碰过它。其中包含的东西太过沉重,光是弹响一下,那四首圣诞曲就要从意识底部涌起,在心头泛滥。
知道被骗时的痛楚还深深留在胸口,但事到如今,我似乎能明白老师为什么花很大工夫安排,为我送来圣诞节礼物。
这可能真的是她最后能送给我的东西了,接下去要开始准备手术。想到接下来甚至没法上网,便感到害怕,于是计划了一次梦幻般的降临节。这既是为了欺骗我,也是为了欺骗她自己,虚构出和学生一起迫不及待地盼望圣诞节的心情。
如果不是她妹妹告诉我实情,这个谎言或许会一直持续到平安夜之后。
或者说——直到现在还在持续吧。哪怕谎言已经漏洞百出,只要不传达最后的结果,便会在无尽的渐弱效果中不停回响。
手机再次吐出令人急躁的提示音。
还是朱音,这次是照片。不知为什么凛子跑到了前头,整张照片都是那张面无表情又不高兴的脸,很是熟悉。
“发现被无视,小凛发了好大火喔。”
看到这里,我只能叹气了。
老实说,以现在的精神状态去见乐队的成员,实在是难受。她们每个人都充满了能量,如果一起见所有人,感觉要被相互作用压垮了。真想暂时独自静一静。
不过啊。
她们放任我独自安静了一阵,就已经拖到了除夕。
没有我,她们四个也完成了那么棒的演出。不,这么说太过傲慢了,应该说正因为没有我才对吧。然而看完演出我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回家钻进被子,之后沉默了一周。
她们都很懂得体谅别人,肯定是察觉到什么才没有打扰我。
差不多该回归社会了。她们已经为我创造了机会,更别提我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脱离,而且一直没有表明今后的意向。
结论——其实早就有了。
听过圣诞节的演出,我便清楚地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却始终没有勇气直接告诉她们,于是保持沉默拖延至今。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着拿起手机。
“我也去 几点? 在神社见面行吗?”
短短十秒后手机便收到回复,让我吃了一惊,手机也失手掉到了地上。
“差不多跨年的时候 随便找个地方见 去太早等着也冷”
这还真够随便的。
看了眼时间,之后还能睡三个小时左右。
但如果睡死过去放她们鸽子就糟了,时隔已久却顶着一副没睡醒的脸去见大家也不太对——想着这些事,三个小时转眼间就过去了。

我在前往神社的路上碰到了她们四个。
最先看到我的是伽耶。“学长!”昏暗路灯下的道路另一边传来声音,然后四个人影从一团灯光中出现。
毫不夸张地说,我感到一阵目眩,忍不住伸手遮住眼睛。四个人都穿着色调明亮的外套,而且没有一个人穿得和平安夜一样。女孩子都是这样吗?连冬天的外衣都有好几套?
“真琴同学,穿得好厚!果然这样子也好可爱,我放心了。当然女式的双排扣大衣也非常棒!”
诗月超过伽耶跑过来说道,接着是凛子抢着靠过来,突然拉住我的手。
“看吧,我说得没错。”
“诶,干、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想缩回手,却被凛子紧紧抓住手腕没法甩开。接着她朝朱音和伽耶转过身,高高举起我的手说:
“我送的手套,他好好地戴着。”
是戴着啊?冬天这么冷又难得收到了礼物啊?所以呢?
伽耶睁圆了眼睛。
“……真厉害。正常来说都要藏起来吧。”
“我也以为小真琴是不是成长了一点,不过果然想多了呀。是小凛和小诗赢了,之后到便利店请你们吃点什么。”
“诶,等下,怎么回事?”
四个人把我围在中间。朱音笑吟吟地说:
“我们四个从傍晚就待在一起,有很多时间聊天呀,小真琴的罪状全都败露了喔。”
“……什么罪状,”
诗月满怀包容地笑着,伸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真琴同学,平安夜那天很努力是吧?时间安排特别紧对吧?我还奇怪呢,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样子怎么都那么辛苦。”
她这眼神可没在笑。
凛子的表情一如既往。
“我觉得村濑君很了不起。没拒绝任何人又成功避开所有地雷,简直可以拿诺贝尔和平奖了。”
唯独伽耶表情不怎么从容,她凝视着我开口:
“那个,这种事必须容忍吗!我开始没信心在这个乐队待下去了!”
“伽耶别担心,很快就会习惯的。”
“小真琴又没有恶意。”
“不过也可以说没有恶意是最差劲的。”
“等、等下!怎么回事?”
我禁不住忘了周围是除夕深夜的住宅区,声音扬了起来。
“我、我干了什么坏事吗?你们看,虽然可能有点迟到,但基本上和你们四个,算是,呃——”
“嗯,保持这样就行,这才像真琴同学的样子。”
“要是莫名多心我们反而为难嘛。”
“村濑君的这种地方我——”
“好了好了小凛你别插进来添乱!”
“学姐们心胸宽阔过头了!简直无法置信!”
到头来,是远处响起的除夕钟声强行打断话题,救了我一命。已经不知是第几十次的钟声穿透夜晚的寂静,连绵悠长。我在心中盼望着,可以让钟声将所有莫名其妙的烦恼全都吸个干干净净。
前往八幡神社的参道上,有一段又长又陡的石阶,只有正中间有扶手,每年来新年参拜时都要在这里排队。原本就觉得够危险的了,夜里还黑。本以为没有多少好事的人会到这种冷门的神社来跨年参拜,可抬头一看前面有不少人影。
这要排队了吧?
“来都来了,好想在刚好零点的时候把香火钱投进去。”
“但排起队了,很难算准时机。”
“在神社的院子里打发点时间再排队吧。”
我们说着爬完了石阶。鸟居的另一边安了不少电灯,把周围照亮,还有稀稀拉拉的小摊在卖东西。看到通往正殿的石板路上排着数十人的队,我才认识到八幡神社原来是个挺有人气的地方。
朱音去摊位上买来五人份的甜米酒。
远处再次传来除夕的钟声。
“……今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诗月两手抱着盛甜米酒的纸杯,在热气中小声说道。
“是这辈子最辛苦的一年了。”凛子说着点头。
“我也是,但是好开心,这一年棒极了!”朱音和我们依次干杯。
今年也要结束了啊。
我盯着甜米酒泛白的表面心想。
真是辛苦的一年,最棒和最差劲的事情都挤在一起。这一年的经历太过浓密,把上高中前的十五年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再过十分钟左右,就要彻底结束,然后开始新的一年。
在此之前——不应该在这里做个了结吗。
乐队成员都到齐了。听着远处的钟声,我好不容易润湿嗓子,靠手套和甜米酒稍稍恢复了一点体温。
现在,要在这里开口。
“那个,”
听我挤出沙哑的声音,四名少女一起朝我转过头。
和那时候完全一样啊,我想着感到一阵压力。上次是接受伽耶加入,同时自己宣布脱离那天晚上。
两次都是从我开始。
“演出很棒,大家辛苦了。”
看到她们都只投来柔和的视线,我感到一阵心痛。
“我看完直接回家了,之后一直没联系……呃,抱歉,感觉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决定了吗?”
听到凛子轻声插话,我挖起就快萎靡的意志,咽了口唾沫点头。
“希望大家能让我回到乐队。”
诗月点点头,靠近半步。
“欢迎回来。”
“这是小真琴的乐队呀。”朱音说道。“也不用说得这么客气。”
只有伽耶满脸笑容,为我的回归感到开心,看得我心好痛。后面的三个人明白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毕竟认识很久了。
我从正面定睛看着伽耶,再次开口。
“然后,伽耶,关于你今后的事情。”
“诶?哦,嗯。”
“我不会采用你做正式成员。”
惹人怜爱的笑脸上仿佛出现裂纹,我差点别开视线。
但是不行。我直视着她,认真说道:
“我一直看着你们排练,再听过演出,然后明白了。伽耶的确比我强上百倍,但这支乐队的贝斯必须是我来弹。”
她的眼里明显开始冒出泪珠。在眼泪落下之前,我继续说:
“换句话说,这是我的——从我开始的乐队……我又是队长。所以,合奏时在正中央看着大家是最好的。贝斯,由我来弹。”
伽耶的脸颊上滑下了第一颗泪珠。我拼命装作平静,免得声音发颤。
“而且,看着伽耶我想到了,你单独在舞台上演出的效果更好。”
“……诶?”
伽耶愣愣地应声,另一只眼中也有眼泪滑落,留下一丝泪痕。
“你应该以志贺崎伽耶的身份站在舞台上,然后从正面击败父亲。我也会帮忙。不,应该说希望你能让我帮忙。我想为伽耶写歌。”

如今在伽耶心中,想必有种种感情正混乱不堪地卷起漩涡。这也难怪。但我依然不会停步,而是在这里向她倾吐所有的欲望。我就是这样决定的。
“……然后,希望你偶尔作为嘉宾参加我们的演出。之前也说过,有的歌想把贝斯交给你,然后再加一把吉他来演,另外有的歌要三个人合唱声音才够厚重。”
降临在我们之间的沉默被除夕的钟声打破。
“……这算什么意思。”
伽耶的声音在颤抖。
“……擅、擅自把、把我拉进来,让我替你演出后擅自脱离又跑回来,接着说用不着了就把我扔在一边,又要我偶尔当嘉宾,这、这也太随便了吧!”
她说得完全没错。
这个时候,如果能被凛子责骂是人渣,被朱音指着笑话,或是听诗月说些起不到安慰效果的安慰话语,真不知道能有多轻松。但三个人都只是默默地注视。我明白,这个代价必须由我来承担。
“是很随便,但也是我真实的心情。对于伽耶,我想要的不是乐队的一员,而是一名女孩。”
过了一会儿,伽耶的脸才慢慢染上朱红色。
“……诶、什、什——”
她颤抖着嘴唇,发出的声音没能拼凑成话语。我实在是直白过头了吗?不对她这不是在发火——看到其他三个人也一脸无语,我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啊,不、不是,那个,我说的‘一名女孩’是指独唱歌手完全没有其他含义!”
凛子的眼神变得冷淡而又扫兴,诗月脸上浮现无比温柔的笑容,朱音微微张开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伽耶咬紧牙,一口气发泄出堆在肚子里的东西。
“真是受够了!学长你!差劲差劲差劲差劲没人性!啊啊为什么我会对这种人——”
伽耶不顾周围大喊大叫,其他参拜者的眼神好刺人。求你了,别再闹了……
“然后啊,伽耶,我还有句非常老套的话要说。”
“什么话!还有更过分的吗!?”
“伽耶是应考生吧?”
听了这话,伽耶石化了。
“你说过要考我们高中吧。我们这儿虽然没那么难,但我听白石小姐说过,你模拟考试的成绩有点危险,到三月为止必须学习是吧,没时间玩乐队。”
“……啊,啊,啊啊——”
不知是不是抑制不住,伽耶两手乱甩,脸红到了耳朵。
“好狡猾啊,自己随心所欲地说了一通,最后突然拿这么现实的话收尾,太卑鄙了!”
就算你说我卑鄙……
这时朱音极其自然地插嘴:
“别担心小伽耶,我来做家教。毕竟我从初二起就没去学校还考上了呢!你就一百二十个放心吧!”
伽耶眨眨眼睛,似乎有点畏缩。
“……哦,好的。放心……?呃,那是指……”
“朱音的数学完全不行,我也来。”凛子也在一旁说道。
“还有我!古文就包在我身上!在我家开学习会吧。”连诗月都干劲满满。
“小凛期末考试的时候名次被我拉开很远来着?”
“那是我没认真,而且入学考试要考的范围也不一样。”
“那下次大家拿往年的试题比试一下?每门课由分数最高的人来教。”
“要是谁输给小伽耶可丢人了呀!”
三个人开心地讨论个不停,而伽耶极其困惑地盯着她们。
“为什么,学姐们这么关心?”
“那还用问,当然是想再和伽耶同学一起演出呀。如果能在同一所学校更方便,而且绝对很开心。”
伽耶胆怯地来回看了我们好几次。
“……可是,我不会加入乐队吧……?”
“没错。我们的贝斯手是村濑君。伽耶弹贝斯时效果非常好,但那就不再是PNO了。”
凛子替我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没错,那样就不再是PNO了。
“但我们以后还想再和伽耶一起演出。如果是独唱,希望能让我们做伴奏乐队。这应该叫什么来着?”
“是姐妹组合吧,由同一个制作人负责,然后经常合作。”
“没错!好想有个伽耶同学这样的妹妹!”
被诗月从身后抱住,伽耶一阵惊慌。
这时我对朱音的话感到疑问,虽然感觉插嘴不太合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你说同一个制作人,是指谁?”
“小真琴呀!”“真琴同学啊!”“当然是村濑君了。”
遭到三个人同时进攻,我被打得惨不忍睹。伽耶在诗月怀里微微泛起泪花,撅起嘴一动不动地瞪着我,过一会儿才开口:
“……村濑学长想当制作人,让我单独出道。……是这个意思吗?”
一时间,我没法回答。
制作?我来?你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个高中生,只在网上发过自己写的歌啊?
……这些理所当然又无趣的话被我拼命咽下。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和以往一样,她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第一次合奏那天,听到伽耶为朱音配和声的瞬间,直觉便告诉我——我想得到她。单单是为PNO准备的贝斯手无法让我满足,必须是她的全部。
必须承认才行。
“……嗯。……是的。……请让我做制作人。”
伽耶用手掌蹭了蹭泪汪汪的眼睛,然后用力抬起抱着自己的胳膊,从诗月怀中脱离。
“我明白了。”
她说着转过身,朝凛子她们深深鞠躬。
“多谢各位的照顾。考试我会加油的。”
直起身后,伽耶朝正殿的方向看去。
“那我去祈祷考试合格!再祈祷村濑学长遭一点天谴!毕竟你对我以外的人肯定也做了不少要遭报应的事。”
伽耶说完掉过头,大步朝参拜队伍的最末尾走去。她发了好大的火。没办法,就算遭天谴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总之——
这就放下了一个包袱。
趁今年还没过去,我解决了一个不能继续拖延的问题。靠大家帮了很多忙,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但,堵在胸口的重物依旧一动不动。
“辛苦了。”
凛子望着伽耶的背影低声说道。
“这就结束了?还有必须说出来的事情吗?”
我无法直视凛子的眼睛,只好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当然有啊,还有很多。那些事情仍然乱作一团,被我塞进心中闲置的屋子里,不知该如何处理。一旦门被打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便要无止境地四溢出来,于是我给房间加上锁,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两脚无力地伸向走廊,根本没力气再站起身。
“……现在,还没有。”
我好不容易才答出这一句话。
身边似乎有人点头,但我仍低着头,看不到是谁。
诗月的声音抚过耳边:
“那我们去参拜吧,差不多到零点了。”
我摇摇头。
“我……就算了,你们去吧。”
向神明许愿——现在我无论如何都对此感到抗拒。
因为就算许愿,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那个人最后留下的歌仍是那首《心愿(WISH)》,还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真傻。我自己也觉得。在这里固执意气也只会让大家不开心。不过是习俗而已,大家都没有当真,单纯是浪费一枚五元硬币和几分钟罢了。
只要和大家一样去排队就好,可果然还是不行。拒绝的念头仍顽固地郁结在心头。
“嗯。那我连同小真琴的香火钱一起放进去喔。”
是朱音的声音。
三人踩着砾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转身背向摊位的灯光,踏进被灯笼打下的阴影。能下场雪就好了,我心想。如果能让周围冷得更加彻骨,让夜色彻底被白色掩埋,冰冻到连我自身的内侧和外侧都无法区分就好了。
抬头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时——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轻声响起提示音。
拿出手机,盯着屏幕上显示的LINE用户名,以及接通电话的按钮,内心一阵骚动。
我摘下右手的手套,用颤抖的指尖点下,放在耳边。
“——新年快乐。”
有些沙哑、混着吐息的声音。
令人怀念的声音。
关上的门已经千疮百孔,从中冒出热量,止也止不住。下巴的颤抖甚至传到了喉咙。
“咦?是Musao没错吧?不是被猫按错了吧?”
“……没事的,是我。”
嘴上有没有好好发出声音,我真的很没自信。
“太好了,最近还好吗?”
“……这话应该是我问的吧?”
我在干什么啊,不是还有其他更应该说的话吗?为什么到关键的时候开始闹别扭。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说得也对。……昨天终于回到了普通病房。在医院里过年简直糟透了呀,虽说明天的菜单好像还挺像样的。”
“那不是挺好的吗。”
毕竟还活着——这句轻佻的话被我咽下。
好害怕。感觉光是说错一句话,这次通话,以及我们之间的联系都会变成泡影消失。
“现在是在哪里?好像有风声还有脚步声和笛声?你听到没有?在外面?”
原来她也听得到。那些现实中将我包裹的声音,她比我听得更清楚。
“在神社,来跨年参拜。啊,对了,乐队的人都到齐了,要和她们说话吗?”
“不了,先不用。”
声音变轻了。
“想说的和想问的都有很多呀。天快亮了,今天只要听到Musao的声音我就满足吧。”
“如果想听我的声音,随时都可以啊。”
“是吗?那再拜托你件事情好了。能不能打开摄像头?”
“……诶?”
“我想看看你的脸呀。虽然在视频上看过,但已经半年没见到Musao本人了。”
反正是靠网络传送的图像,和看视频不是一样?话说只有我?你那边不能也打开吗?虽然想这么说,但还是放弃了。总觉得怪恶心的,好像我也想看到她一样。
不不,我当然想看到。
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她不情愿地小声回答:
“抱歉啊,我这边头发乱蓬蓬的,瘦得像竹竿一样,皮肤也没法看,而且还没化妆。等到能见人之后,好吗。”
等到能见人之后。
仅仅是这样一句算不上承诺的承诺,便让我的心一点点融化。
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下摄像头的按钮。
一时间,手机上没有任何反应,但我的确感觉到了视线,感觉难为情极了。
“你变成熟了。”
“哪有的事,不是才过半年吗。”
回应我的笑声好像吹响树梢的夜风。
“谢谢。那——下次再见。”
通话结束了。
我注视着手机屏幕,仿佛已经想不起内容的梦境还在延续。
手机上显示着短短几分钟前的通话记录,证明这件事的确曾经发生。
下次再见。
因为还活着,我们之间还有联系,所以没事的,我能靠自己向前迈步。
犹豫再三之后,我终于能抬起头,也能够转向明亮的方向。许多人影在光中摇曳,笛声与太鼓声层层重叠,油的炸裂声中夹杂着烤焦的气味。
转过身去,少女们招手的身影映在眼中,变得模糊。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出手掌按住眼皮,确认自己身体的热量。生命在这里再次开始循环往复。我听着那圆环的轻声吱嘎,站在夜晚与灯火交界处,静静地等待她们的脚步声回到身边。苍茫的钟声在远方回荡,将我笼罩在转瞬即逝的温柔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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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自本系列伊始,已经过了一年多。
从第一卷刊行直到现在,有件事没有一个人发现,连我自己也有点惊讶。本系列的标题出自亚瑟·查理斯·克拉克的《天堂的喷泉(Rakuen No Izumi)》。与其说是由来,不如说是把最后一个字去掉后直接用了。这次出到了第三卷有了《乐园杂音3(Rakuen Noizu Mi)》,于是可喜可贺地完成了这个没趣的笑话。除我以外大概没人觉得可喜可贺。

话说回来,一部SF(科幻)作品为什么会如此富有诗意呢?这本围绕轨道电梯展开的工学小说中充满晦涩的考证,要从哪个角度考虑才能得出《天堂的喷泉》这个优雅的名字呢?而且不知为什么,日本的SF界为这部作品找来的都是最高级的译者。日语译文中的诗意比原作浓了五倍,原作枯燥的地方也强行意译,把诗意放大五百倍,再加上水蓝色书背和粉色书背上都印着激发诗意的词句,也难怪我这种苦于灵感不足的人会高高兴兴地引用了。
想到让贝斯手作为新角色在本卷登场时,我买了好几本关于贝斯的书和杂志用来参考,其中有一期贝斯杂志刚好是五弦贝斯的特辑,对很多弹五弦的贝斯手进行采访的内容也刊登在上面。几乎所有人都说过同一件事,那便是“五弦贝斯和四弦贝斯是完全不同的乐器,也存在四弦所没有的缺点。”原本我单纯地以为音域得到扩展只有好处,看了这个简直茅塞顿开。最理想的做法是根据不同的曲子区分使用四弦或者五弦,但在舞台上未必能做到——看到这一发言时,本卷整体的构想就此成型。
平时我总是以参考资料的名义大买特买后心满意足,却几乎不会有效在作品里活用,不过这次少见地起到了作用。所以哪怕是为了留下正当使用经费的证据,我也要把事情写在这里。

新角色的设计真的非常辛苦春夏冬老师,不过辛劳没有白费,最后完成了无比可爱的学妹角色。这次在日程方面也给负责编辑的森大人添了麻烦。在此我郑重地致以谢意。


二〇二一年七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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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tangkkk 勳爵
老师:没有一个人能打的

1 天前 0 回復

zyf467 勳爵
光哥,你好强大

2 天前 0 回復

Knowbody 騎士
老师:平安夜约会是吧?送礼物是吧?一个电话全鲨了

男主这海王行为放在别的党争作品里都是能够持续发展几卷的大事件,轻则关系崩溃,重则nice boat。也得亏这群女生这么宽容了
不过要是没老师,光从几段描述来看,朱音》凛子》诗月=伽耶。主要这次没有出现坑光偏爱的真冬/爱丽丝/贝多芬类型的角色,所有人赢面都不大

3 天前 3 回復

  • 小小墨羽 平民 : 简称老师活着全鲨了🤣

    2 天前 回復

琉生扬卷 騎士
老师乱杀

4 天前 0 回復

starsrain 王爵
没了,女主可g

6 天前 0 回復

pentoken 騎士
rakuen no izumi -> rakuen noizu mi(笑),懂了,坑光只想玩谐音梗,第四卷怕又是要坑了

6 天前 3 回復

1422115726 子爵
这,首先这个作者懂得都懂,其次这老师太能打了,短短几行乱杀四个女主,这老师一出院直接游戏结束全场gg

6 天前 5 回復

95315787 勳爵
首推标题谁设计的,看乐我了

6 天前 1 回復

zyf467 勳爵
老师怎么输?

7 天前 1 回復

47qjr 侯爵
快进到老师当乐队制作人,打起来,打起来……

7 天前 2 回復

远野帆稀 平民
老师赢面太大了,一个电话直接乱杀

7 天前 1 回復

huzh1997116 王爵
感谢分享

7 天前 0 回復

944046896 子爵
学长,打电话这女人是谁……
没关系的,事到如今,再多被分一块也没什么关系的。

7 天前 0 回復

NinethMarshal 公爵
最后的二维码扫不动啊,有大佬支支招吗?

7 天前 0 回復

  • Rwsno 勳爵 : 扫的动啊 扫出来一张图片

    11 小时前 回復

  • 安达樱 勳爵 : 前面有扫出来后的图片

    7 天前 回復

享耳 騎士
老师赢的太多了,但是我好喜欢凛啊呜呜呜呜呜

8 天前 0 回復

YZsaikou 平民
感谢翻译!第三部的观感真的非常棒

8 天前 0 回復

Bruce00 子爵
很好看的小说,第三卷更完了,可以一口气看完啦。

8 天前 0 回復

享耳 騎士
哈哈哈哈哈,一群弹吉他的里面最烂的去弹贝斯

8 天前 1 回復

wagner 騎士
这卷真好,特别是四五两章
隐隐感觉拓斗那首歌他最早想做的是不是afrobeat?刚好今年流行afrobeats。

8 天前 0 回復

  • 远野帆稀 平民 : 问号去掉,就是想做afrobeats

    7 天前 回復

andrew910730 伯爵
学妹好平啊

8 天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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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DM轻译组 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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