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君雀]杀死圣诞老人,然后接吻。

本书已于2021-12-8翻译完毕。
提示:本书带有魔幻色彩。

本作品原作者为犬君雀,插画由つくぐ负责。
有能力请支持原版。
翻译由 夏川和奏 同 和泉纱雾厨 合作完成,
本篇只在b站和lk发布。













































































圣诞节什么的,消失了才好。

会发出这样的自言自语,大概是因为看到站前的彩灯了吧。明明离圣诞节还有三个多星期,街上就已经开始为此做着准备了。在终点站的中央闪耀着的圣诞树正是圣诞节的标志。大街上有彩灯装饰,璀璨夺目地闪耀着。我站在站前的连廊,倚着栏杆眺望。

这钱是从哪儿拿出来的呢。深呼吸吐出的气息因为寒冷而变白,在我的鼻尖旋绕。

大概圣诞节那天会更美吧。大街上到处都是恋人,到处都播放着圣诞曲,世界会被幸福所包围吧。

见鬼去吧。

其实,原本我也应该要和前辈一起欣赏那副光景的。

“虽然你说你喜欢我,但肯定不是这样。虽然很令人悲伤,但我知道的”

那天,交往了一年多的前辈对我这么说。在床上只穿着内衣的她,吸着烟眯起眼睛,微笑着说道“至今为止多谢了”。

我认识到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知道我和前辈所行道路已经不再重叠,便感受到了近乎绝望的某种东西,但即使如此也没有说出反对的话语,只能强烈期望这只是一场梦。

前辈在最后一天,离开房间的时候,仍旧温柔地摸了我的头。对我说,“要加油哦”。虽然我一直思考着那句话的意思,但对于为了什么而努力,以及努力是为了什么,我依旧毫无头绪。

“圣诞节什么的,消失了才好。”

这不是对特定的人说的话。只是脱口而出的叹息而已。因此,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回应。



“可以做到的。让圣诞节消失”



从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我慌忙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女高中生站在那里。……不,不知道实际上是不是女高中生。但是从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同色的西装夹克和白衬衫,穿着的裙子则是彩色方格图案,被剪齐到肩膀以上的黑色短发波波头,以及她看上去很幼的相貌,还有双手拿着书包这几点上。

可以断言除了在这个时间还在外边,还向我这样的大学生搭话这一事实之外,她就是个女高中生。

“可以做到的。让圣诞节消失”

以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平淡声音,少女再次说道。

“……啥?”

自觉露出了相当傻的表情。这是什么整人活动吗。对并非艺人的我?那就是仙人跳?但拿“可以让圣诞节消失”作为开场稍微有些破天荒了。

无论如何,为了不扯上关系,我装作没注意到少女的样子,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罪犯先生”

就在我正要迈步走下天桥的时候,她这样叫住了我。

罪犯。听到这句话的我脸一下子发白,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要张开了。我怯怯地回过身,然后睁大了眼睛。

穿制服的少女拿着一个绿色的手账。是随处可见的款式。但尽管如此。

“这个,我看过了”

果然。看到少女那包含着轻蔑的表情,我确信无疑。手账是我的。

在我慌忙打算夺回而向少女迈出脚步的瞬间,她“请不要动”地制止了我。“你要是强行夺回去的话我就喊流氓了”

“……你性格真好”

“迷上我了?”

少女并不在意我的讽刺,如此说道。我叹了口气,摇摇头。

“真不巧,我喜欢不上擅自偷看别人东西的罪犯”

“你在说什么呢。罪犯是你”

少女像是要给我看似的,哗啦哗啦地翻着手账,如此说道。

“把这个给谁会有趣呢,罪犯先生”少女露出兴奋的笑容抬高嗓音。“警察?你父母?还是你最喜欢的前辈……”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投降地举起双手。

“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我就是个伤心落魄的大学生。就是个既无分文也无寸长的娘娘腔。威胁我也得不到什么的啊”

“你自己讲这个不心痛吗”

少女愕然地叹了口气。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想要圣诞节消失”

还在说那个啊。

“你脑子有问题吧”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说道,少女沉默地靠近我。在要说什么之前,少女先狠狠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唔……”

我没能承受少女纤细的身体所带来的难以想象的冲击,当场蹲了下去。就算想站起来,被踢到的地方也麻木了,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呐罪犯先生。你的生死可是由我掌控哦”

少女在我的面前蹲下,然后抓住了我的头发。

“请注意用词哦?”

看着笑着的少女,我这时还觉得是与己无关的麻烦事,但在接下来到圣诞节前的这段时间,我还会困扰很多次。因为我还不知道少女所拥有的力量,所以无可奈何。

离平安夜还有二十三天。那就是开始。

我想一定一切都太迟了。



“所以罪犯先生,下次再相谈合作的事情,今天已经很迟了请送我回去”

合作?我也并非没这么想过,便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于是,你家在哪”

“在说什么呢,是你家啊”

“……啥?我家?不要……”

“没在讲要不要的事情”

少女撇下站住的我,快步走向公交车站。我抑制住自己的不耐烦,叹了口气,小跑着跟上她。

“我说,没钱的话我借你,你能坐出租车回家或者去网吧过夜吗”

“不要”

少女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不是说没在说要不要的话题吗”

少女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摇了摇头。要是再被踢的话就受不了了。而且我有把柄被她握在手里,现在不反抗才是明智之举。

在去公寓的路上,我把自己穿着的羽绒服给她披上了。要是被发现我和校服少女走在一起的话就可能会被警察盘问。

“现在有些原因没法回家”

“那去朋友家住不就行了”

“不巧,我没有朋友”

“毕竟你那种性格嘛”

我感觉到少女拿着书包的手很用力。她以击球的要领动作朝我的肚子挥舞。我没能做出反应,就感到一阵令上半身麻木的冲击。里面大概是装着书。疼得我只能当场蹲下。

我干咳了一会儿,然后向她道歉。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对,是你不好。请反省”

平淡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怒意。我以不让少女听见的动静叹了口气。

然后我们无言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在一间公寓前停下脚步。我说着“到了”,少女看着爬上破旧公寓楼梯的我,“也没期待就是了”地从身后叹息道。

站在屋前,正要从口袋里的钱包取出钥匙,但冻僵的手动作变得迟缓了。

“还是快点比较好哦。当然你要是想被人看到我进去的样子然后报警就另说”

“我知道的”

我插入钥匙打开门。从玄关可以看到厨房里放着垃圾。还有不知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异味。浴室里长满了粉红色的霉菌,房间里到处都是要洗的衣服、塑料瓶和空盒饭。

少女在确认了卫生间也一样脏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前言撤回”。

“要我反省的那个?”

“是我没有期待的那个。……没想到能这么脏”

“现在的话还有末班车哦”

“算了。还是拿着手账去你最喜欢的前辈家吧。现在这会儿应该和新男友在一起吧”

“……”

见我沉默不语,少女哼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除臭喷雾。在喷满整个屋子之后,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爬上了床。

“喂,那可是我的床”

“你要是敢再靠近的话,我就控诉你除了杀人未遂外加强奸未成年了”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少女就好像已经无话可说似的,面朝墙壁睡着了。

留下一言不发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在被子下一动不动的少女,我抱住了头,思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到底,我甚至都不想让她进我的屋子。如果那个制服不是cosplay的话她就是未成年。我所做的事从客观上来说就是诱拐。

但少女拿着我的手账。能把那个弄丢,也太不小心了。就因为这样才会被女高中生威胁,真是蠢到家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我饿了。为了转换心情,我想随便吃点什么。

走到冰箱前,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但冰箱里能称之为固体的只剩下调味料、变色的洋葱和已经开封了三天以上的沙拉块。就算翻遍架子,也找不到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想着今天是第几次觉得不走运了呢。没办法,我只好拿出冰箱深处的罐装啤酒。因为客厅里有个少女,我便站在厨房的换气扇前喝。虽然多少缓解了空腹感,但空空的肚子被酒精烫得难受。

喝完之后,我用罐子当烟灰缸抽起烟来。对着换气扇喷云吐雾的我,还是回想起了一小时前的事。

“让圣诞节消失,吗……”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我自嘲地嗤之以鼻。太荒谬了。

回到客厅,少女似乎已经抱着书包睡着了。我的手账在那里面吗。想着没准现在能夺回来,我便看着那个书包,结果就和翻身过来的少女视线交汇了。

“请不要想着现在的话能夺回来之类的事情”

“……很抱歉我已经在这样想了”

我暂且放弃,躺在沙发上。确认我什么都不做之后,少女又恢复原来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立刻感到思绪开始变得模糊。当我意识到这是睡意的时候,有些惊讶。自从和前辈分手后,我就一直过着没有睡意却强行去睡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纯粹的睡意了。

看来有人看了那个手账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比想象的要大。

我想着这一天真是糟透了,然后睡着了。



但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连做的梦也是糟透了。







那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和那天的记忆一模一样。

前辈在床上抽着烟,一脸忧郁的表情。已经亲密接触过很多次的、只穿着内衣的她身体纤细。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香烟的烟雾笔直地形成一条像飞机云般的细线,但很快就消失了。前辈已经不再笑了。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哦,这段关系要结束了。

那时还是夏天。前辈住的一室一厅的后面就是神社,所以总是能听到鸟语虫鸣,那天我俩也是听着蝉声,吃着中华凉面。市售的面条上面放着切成细丝的黄瓜、锦丝蛋还有火腿。为了让一到夏天就没胃口的我也能吃,前辈经常给我做这个。

看着全部吃完的我,前辈像是对待孩子一般,“对,男孩子就是要多吃”地说道。实际上,在已经步入社会的她看来,大学生的我就像是个孩子。和前辈交往一年多,我多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她的人生经验大概比我要丰富得多,甚至在恋爱方面也是如此。她在餐厅镇定自若地喝着红酒的手势,以及第一次一起睡觉时的举止,都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或是在交往不久的时候,前辈的房间里放着一本不像是本人爱好的杂志,或是她不想去横滨的红砖仓库,或是在两人第一次去的地方她却说“上次来的时候……”。每当这时我就受不了。

回想起来,这一年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成为她的第一。想着怎么才能不被她抛弃。和这样的担心相伴的日子迎来了终结。

我在床上触摸着前辈的肌肤,她缓缓地摇头,移开毛毯。她整理好错位的内衣,坐在床边。然后抖动着双脚。黄昏的公园,不想回家、荡着秋千的女孩。看着前辈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产生了这样的想象。

“……前辈?”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虽然之前也曾以身体状况为理由被拒绝过,但气氛明显与那时不同。我静静地等待着她说话。我漫无目的地把口袋里还没用过的避孕套扔进垃圾桶,无所事事地环视房间。放着国外的SF小说和BUMP的CD的书架、放着刚才我们一起吃的冰淇淋杯的桌子、放在角落里的我的登山包、小型电视、两人一起买的游戏机、小小的白色沙发。我第一次来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已经是一年前了。比起前辈来我屋里,我去前辈屋子的次数更多。前辈的房间对我来说很亲近,是比起“打扰了”,更想说“我回来了”的栖身之所。

在床上的前辈很安静。当我想到啊原来如此,这是分手的时候,前辈终于开口了。

“呐,你到几岁为止还相信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

“对,圣诞老人。……不记得了?”

我沉默不语,前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低声说道:“这样”。

“当时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但回顾日记的时候似乎直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还是相信的。有点晚了吧”

我默默地听着前辈开始讲述的故事。我不觉得她是在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肯定是在说现在对她而言相当重要的事。交往了一年多的我还是能猜到这一点的。

“但是呢,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叔叔问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的时候。我其实想要一架大钢琴的,但又怕他买不起,就说想要一架小钢琴”

“但是,那个时候的前辈是相信有圣诞老人的吧”

“嗯。被朋友说没有圣诞老人的时候,我还哭着反驳了呢”

前辈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我想我肯定是个意识到虽然有真的圣诞老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却不会到自己身边来的可怜孩子。……不,不对。现在也是如此。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存在。但,圣诞老人不会到我身边来。也没法让我幸福”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是不会有的。我想这么说,但还是止住了口。我对前辈几乎一无所知。

接着,前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食指和拇指夹着香烟,用中指灵巧地把烟灰掸掉。

“呐,从交往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啊”

“请不要这样……”

我发出了刺耳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声音。这件事让我很不安,几乎要哭出来了。

“……前辈已经讨厌我了吗”

“没有讨厌哦。你也是知道的吧。说到底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那为什么”,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啊”

“只是呼吸就会感到悲伤啊。最近。一直”

前辈伸手去拿第二支烟。一边用银色的Zippo点着,一边“虽然你大概不会承认”地开口道。

“你能说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在……”

在说什么啊。我差点就要这么强硬地说出来了。自从在那个公园遇见前辈到现在为止,我是何等地挂心于你啊。看到你的举止和表情中有你大概曾经喜欢过的人的身影,我是何等地因嫉妒而感到痛苦啊。但想说出口的话,在看到前辈的表情之后就全部不知去向了。

前辈已经没有笑容了。

我已经不记得她最后一次冲我笑是什么时候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笑了。

我终于意识到,哦,这段关系要结束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罪犯先生”

伴随着少女的声音,侧腹感到一阵隐痛,我从睡梦中醒来了。睁开双眼,那名少女就在眼前。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然后用脚踩着我。刚刚侧腹感受到的疼痛,似乎就是穿着黑色高筒袜的她的右脚造成的。被女高中生的践踏叫醒。早上一起来就处于相当动人状态的我慢慢地回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对了,我是被胁迫了。我再次打量着少女。

大概有十七岁吧。从剪得短于肩膀的头发和天真无邪的容貌来看,没准还要更小。眼神看上去昏昏欲睡。鼻梁不高,嘴唇也很薄,面孔整体上给人留不下什么印象。但是这也是她五官端正的证明。外表给人一种规规矩矩的薄命少女的感觉。

因为她正踩着躺在沙发上的我,所以从裙子底下可以看到纤细白皙的大腿。

“请不要盯着看,变态”

少女用轻蔑的语气说道,然后加大了踩我的力度。我的骨头咯吱作响,忍不住咳了起来。看见我痛苦样子的少女露出满足的表情挪开了脚。

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然后把其中一瓶递给少女,再次坐在了沙发上。少女出乎意料爽快地接过水,喝了一口之后,长出一口气。

“虽然昨天也说过了,这屋子脏到离谱了”

“抱歉”

“要在这种地方住一个月完全受不了,今天就打扫卫生吧”

“啊。……等等,你刚说啥?一个月?认真的?”

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反问道,少女却露出”有问题吗?”的不爽表情。我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全都是问题好吧。一天还好,要是让未成年女孩住一个月,那我才真是罪犯”

“恭喜你”

“哇耶,完全不高兴”

看着抱着头的我,少女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过是一个月不在而已,我家人是不会担心的。最多是感叹没有了发泄压力的道具而已吧。……倒不如说,会因碍事的东西不见了而感到舒爽吧”

“发泄压力?碍事?”

少女犹豫了一下,卷起了衬衫。碰一下就会被折断般纤细的新雪似的雪白腹部露了出来。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很快就看到了位于肚脐右侧的一道荆棘一般的线。这伤口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痛。不等我说什么,少女就把校服放了下去。然后一边把下摆塞进裙子里,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是我爸用电线打出来的伤。……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想看吗?”

“……不,不用了”

“平时恨到要拳脚相向的家伙现在已经不在了。怎么可能担心啊”

少女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这让我感到害怕。她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语气和冷淡的目光让她的话充满了真实感。少女看了呆住了的我一眼,然后走向玄关。

“于是,在我回来之前请好好打扫吧”

“……等等,我还没”

我傍晚的时候回来。少女这样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我依少女所言打扫着屋子,结果某人打来了电话。因为当时我正在打扫浴缸,所以直到一个小时后才注意到电话。回拨过去,电话对面的人在响铃三声之后接了起来。

“喂”

是男人的声音。是我熟悉的人。

“喂。你刚才好像给我打了电话所以就回拨一下。有什么事吗”

“哦,不,没什么大事。就想着要不要久违地去喝个酒什么的”

“这样。可以……不,抱歉,我有事”

“你有事?真少见啊”

男人发出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电话里的那个人,一言以蔽之的话,我认为“损友”是最合适的。

大一的时候偶然间选了同一门课,在嚼教授舌根的过程中打好关系的我俩很快就建立起了与社会不适宜的朋友关系。两人一起做的事情都很无趣。诸如逃课白天在公园喝酒,在河边打水漂直到天黑,从末班车没有之后到首班车开来之前漫无目的地深夜徘徊之类。

他喜欢酒精、女人和外国电影。讨厌健康、道德和国产电影。他是个过了一年就确定要留级的无可救药的家伙,但却是我唯一的朋友。

关于”手账”的事情,我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给他说过了。



于夜晚的公园,我和损友正在饮酒。好像那天也是他打来的电话。大概在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呢?”的时候,我回答道”在公园喝酒”。然后不到十分钟,他就出现在了公园。

两人坐在秋千上闲扯。真的净是些无关紧要语无伦次的事情。比如只有自己知道地球还有一天就要毁灭的话要怎么办之类,比如Janis Joplin(注:詹尼斯·乔普林,美国女摇滚歌手,死时年仅27岁)的歌声之类,再比如小学时听在意的女孩子国语课的时候朗读的声音而心动之类,全都是这种事情。都是些平时我们就会聊的。不记得何时损友曾说过“我们得了一种病,只要说有内涵的话题就会死掉”。我对此基本同意。

我俩喝掉了六罐发泡酒,各自抽完了将近一盒的烟之后,陷入了一段较长时间的寂静当中。就像是把存在于世界上所有的无关紧要的话题都说完了一般,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满足感。我把烟头扔进放在脚边的发泡酒的空罐里。然后我正想从皱巴巴的盒子里再取出一根的时候,损友”对了”地开口了。

“对了,听说你有去大学?”

他的表达方式让我发笑。

“那是当然。我们是大学生。明明是大学生还不去大学才奇怪吧”

“并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会去大学”

“所以并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能毕业”

“没错”损友也笑着耸了耸肩,说道。

“已经没事了吗”

“啊——”

我含糊地回答,叼起烟。用火柴点着之后,一边将烟吸入肺里,一边思考。

差不多两个月之前,我被前辈甩了。刚被甩的时候过了一段别说去大学,连家门都不怎么出的日子。醒来就喝酒,饿了就吃泡面,然后吸吸烟,啥都不做地睡觉。要不是损友定期会带食物到我的屋子里来,大概我会死也不奇怪。

“你那时候像个僵尸一样”损友坐在秋千上咯吱咯吱地笑着说。

我把烟头扔向空罐。它漂亮地从喝的地方掉了进去,发出”嗞”的一声后熄灭了。”想来”我说道。

“想来,我本来就不是没问题”

“哦”

“只是多亏有前辈在我才勉强过上像人的生活而已。并不是失恋的冲击导致分手之后我什么都做不了,而是恢复原状而已。我和你本来就是相当无可救药的人”

“我可不想和你分到一类。我可没失恋”

损友似笑非笑地摇着头。

我也“确实”地表示同意。在恋爱方面,他比我”做得更好”。人和人的水准本来就不同。损友个子很高,肌肉发达,五官也很端正。言辞也不会让女孩子感到无趣,关心人的能力也比我要强得多。这家伙很精明的。虽然不知为何没有恋人,但能和他休息日的时候一起出去玩的女孩子总是有三名以上,而且还和另外两名女孩子有着身体上的交往。虽然我并不感到羡慕,但想必有很多人羡慕他。

“但是呢”损友指着我说。

“你现在不也能外出,也能去大学了么?”

“只是去学校而已。课一次都没上。差不多快要留级了”

“为什么”

损友一副像是在说”不明白”的表情。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把”手账”递给了他。他默默地接过看了看。一会儿之后,“这个是……啊——原来如此。沉迷在这上面了啊……”地嘟囔道。

“于是,大概今天是最后一次我和你像这样喝酒了”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就不好说了”他这么说道。

“为什么”

“要是现在和你不做朋友的话,就不能在采访的时候回答说‘早就觉得他早晚会这么做’了”

看着呆住说不出话的我损友笑了。过了一会儿,我也跟着笑了。

“于是,回去吧”他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泛白了。我们离开公园走在回去的路上。每当和要去坐首班车的上班族擦肩而过的时候,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分别的时候,损友对我说“你真的要去杀掉前辈的男朋友吗”。我含糊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毫不犹豫地给他讲了少女的事情。当我告诉他我被拿到我的手账的少女胁迫的时候,他发自内心感到愉悦地笑了。

“这样这样。那个手账被看到了啊”

“这可不好笑”

“很好笑的吧。被女高中生胁迫什么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这个人。我正要挂断电话,损友就“抱歉抱歉”地表示歉意,然后平静地说道:“但是呢”

“让圣诞节消失什么的,感觉很宏大啊”

“……肯定是她脑子异常了”

“不,没准不是这样”

我”什么意思”地问道,损友“呀”地笑了。

“没准正如她所言的,真的能让圣诞节消失”

“你认真的?”

“你猜。……不过,暂且按那个少女说的做怎么样。感觉会出现意想不到有趣的结果哦”

“我并不这么觉得”

“这对伤心欲绝的软蛋来说是正合适的药。人生没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却打不出来的喷嚏憋回去更浪费时间的事情了”

“在说什么呢”

“总之你好好加油吧——”

——诱拐犯。损友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令人生厌的话之后,挂断了电话。

真是事不关己。正当我呆住的时候,又有别人打电话过来。平时完全不会发出声响的废物电话,今天格外地有精神啊。看了眼打过来的人的信息,是未知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我失败了”

从电话那头传来那名少女的声音。正想着”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就想起我早上把它写在纸上了。因为她似乎没有手机,大概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吧。

那么,”我失败了”是指什么呢。总之我“那是年轻人的特权”地作了回答,结果少女轻轻咂舌。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请现在到我说的地方来”

她急躁地说道,然后把购物中心的名字告诉了我。那地方在不到十分钟车程的距离。

“请尽快过来。……拜托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感觉有些憔悴。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的我匆忙离开家,骑上停在公寓停车场的摩托车,朝少女所说的地方驶去。



路上遇到好几个红灯,结果花费了比预计要长的时间才到。

我把摩托车停在购物中心的室内停车场。然后在去少女说定的地方的路上,我意识到现在这里的人要比工作日的时候多。虽说现在是傍晚,但这里平时不是要更冷清的么。

少女在三楼的休息区。她坐在长椅上深深地低着头,因此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就是少女。而且更重要的是。

“便服?你换衣服了?”

我向她搭话,少女吓了一跳地颤抖着肩膀,抬起头,“啊,是罪犯先生啊……”地喃喃道。然后她轻轻地举起拿着的不是书包的另一个纸袋。

“刚才买的……”

“这样。……话说你没事吧。脸都已经白到发青了啊”

“就是因为有事才只能依靠你这样的罪犯啊”

少女瞪着我恨恨地说道,但那声音相当虚弱。

“在缓好之前在这里休息吧”

我这样提议,但少女摇了摇头。

“这不是缓缓就能好的。……比起那个,你知道有什么人少且开阔的地方吗?哪里都行”

“要是外边可以的话附近有公园。这么冷的话就算有人也不过是在玩耍的小学生吧”

少女“那里就行”地说完,站了起来。见此,我朝着附近的电梯走去,结果不知为何,少女“请等一下”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怎么了?”

“……别管,请就这么走”

“就算你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我没有被人抓住衣角的情况下走路的人生经历,所以不知如何是好。但停在那里引人注目的话也很讨厌,所以只能勉勉强强地迈开了步伐。

忍受着在离开购物中心之前擦肩而过的人们的好奇视线,我们朝着外边走去。少女始终低着头。微微睁开的双眼盯着我的脚后跟附近。

我们选择尽量碰不到人的路线走到外边去,然后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公园。公园并不大,给人一种老旧的感觉。除了遛狗途中在长椅上休息的老人之外,里面并没有其他人。

“到了”我说完,少女便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她环顾四周,慢悠悠地走到公园深处的秋千那里坐了下来。然后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我望着在对面的秋千上垂头丧气地坐着的少女,”刚才究竟怎么了”地长出了一口气。她能用书包打我,还能用脚踩我,没想到现在却露出了如此软弱的姿态。我想她是个情绪很不稳定的女孩。她的家庭环境似乎不怎么样。……不过似乎和那个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无法反抗她。我并非是接受了损友的建议,但想着还是先讨少女的欢心,便走向附近的自动贩卖机。我买了自己要喝的黑咖啡和给少女的热茶。

我走近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少女,把茶递给她。

“……”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和我递给她的热茶,露出稍显困惑的样子,然后夺过我另一只手拿着的咖啡。她用苍白的嘴唇喝了一口咖啡。

“哇,好苦”

少女说完,立刻皱起了眉。

“……那干嘛选这个”

“感觉被你赚了好感度所以很不爽”

“真讨厌,没那回事”

我耸了耸肩,结果少女哼的一声把头转了过去。然后一言不发。

我也坐在一旁的秋千上喝了起来。茶真好喝。

“……所以,发生了什么吗?”

我以尽可能自然的方式问道。但少女却只回答“没什么……”。我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结果变得无事可做了。我轻轻摇动着秋千,眺望着暮色渐浓的公园的对面小巷。路灯开始闪烁起淡淡的光芒。看了眼公园里的时钟,不过五点而已。日落还真是早啊。我出生时所在的北陆和现在居住的关东也都一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在来这里之前居然都不知道。

高中毕业之后,我考上埼玉的大学。为了方便上学,约莫两年前我搬到了室内的出租公寓,开始一个人生活。

在即将升入大学的夏天,虽然行李已经收拾完了,但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闲下来的我经常会去散步。在春天温暖的空气中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的我有很多的发现。比如埼玉时常天空晴朗,云的轮廓清晰可见之类,比如坡道很多之类,再比如高大的公寓和有昆虫栖息的树林混杂在一起之类。与本地一样的地方和不一样的地方感觉恰到好处。感觉要是更加乡村的话就会感到无趣,更加城市的话就会感到疲惫吧。

走两个小时左右,到了傍晚高空吹来的风渐渐变冷的时候,我就会原路返回或是去坐开往熟知的地方的公交车。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和渐渐昏暗的街道,我就会想,我要在这里生活四年了啊。

在那之后,即使大学生活已经开始,我也好几次这样散过步。因为人际关系出现问题而退出社团的时候,隔着电话知道父母离婚的时候,被前辈甩了的时候,我基本上都会去那样散步。

开始一个人生活,已经快两年了。不知算长算短。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自己大概并没有因此而成长。不过是疲劳感在像灰尘一样堆积而已。

真是的,我在做什么呢。以被前辈甩了为借口不去大学,最后还被这样的少女威胁。

“肯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诶……”

少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让我吓了一跳。过了几秒,我才认识到那并不是对我说的话。

“是个狂妄、粗暴却胆小、情绪不稳定的小鬼”

“没那回事”

“不用在意我的。你不过是因为我抓住了你的弱点,才这么说的吧?”

我“你猜呢”地说道。我一边随意地抛投着空塑料瓶,一边耸着肩。“像你这么大的人,这并不稀奇。比割腕要好多了”

“我还觉得割腕要好呢”少女自嘲地笑了,“我不擅长与人擦肩而过”

“这是……诗吗?品味不错嘛”

我这样一说,少女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我。

“并不是。……是物理性的”

我不解其意,歪着头。少女“也是呢……”地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再次“果然好苦”地皱起眉。她像是在说”已经不要了”地把罐子塞给我。确认我已经接过之后,她开始说道。

“和某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往哪边躲结果撞了上去,这种情况不也是有的吗。我极其不擅长那个的。要是走在人够多的路上的话,我有自信五十米撞到十个人”

“那确实……稍微有点多”

“一开始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但一开始意识到不能那样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不起迄今为止是如何与人擦肩而过,连怎么走路都变得不知道了。然后萎缩起来之后又会和人撞上,视线也会撞上。然后感觉就会被责备说‘你干嘛要站在那里’”

“太大惊小怪了吧。并不是谁都会那么在意的”

“嗯,大概三秒钟后就会忘掉的吧。这个我也是知道的。……但我就会觉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在这样想着的时候面前也会有人经过,结果就变得一步也动不了了……”

“……是一种强迫症吗”

“可能是吧”

少女嘟囔道,然后不耐烦地捂着头。

“刚才是我大意了。以为这种工作日乡下的购物中心不会有那么多人”

“因为有促销嘛”

“嗯。……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全是人,就变得根本走不动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不过这么严重的话,日常生活也很辛苦吧。听说洁癖是可以治好的……你没有吃什么药吗”

“怎么会。这种愚蠢的症状,和谁都说不了啊。他们会觉得我脑子不合适的”

少女说完,笑了起来。先前还发青的脸,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看她那个样子,我知道至少她说的不完全是谎话。这样的话,就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那为什么,要把给医生都不能说的事情告诉我呢”

“为了让圣诞节消失”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样说道。看来这次轮到我埋头不解了。

“又是那个啊。你差不多该给我解释一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威胁我,霸占我的床,还对我又打又踩,一副蛮横的样子。结果现在又像这样暴露自己的弱点。我已经完全不懂了”

“你说得对。差不多有必要进行说明了。也没什么时间了”

少女始终以一副淡然的样子说道。

“但是在说明之前先回你屋子里。……这里太冷了”

“你说得对”

我模仿少女的语气,结果就被少女踢了一下小腿。







对少女而言圣诞节绝非好日子。因为那天不仅是父亲的生日,也是姐姐的忌日。这两件事确实让她的人生变得了起来。但即便如此,世人依旧非常幸福地享受着圣诞节。”见鬼去吧”她这样想到。

让少女产生那种想法的事件发生在距今一周以前,即就是十一月下旬。

少女那天也是被父亲的怒吼声吵醒的。她很快就起身,用双臂捂住自己的脸,以防备到来的暴力。然后马上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就明白是被打了。不可能一击就结束的痛苦断断续续地袭遍全身。父亲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但少女实在听不清。不过只是放空大脑,继续忍受着暴力而已。

回过神来的时候暴力已经结束,父亲也不知何处去了。大概是满意之后去睡了吧。少女从床上起身,身体的各处都很痛。从自己的房间所在的二楼下到一楼,在洗脸台洗脸。不知是由于自己有用胳膊保护,抑或是因为父亲怕在显眼的地方有伤痕会产生问题,自己的脸上并没有伤痕。看来父亲相当在意面子。但明明在周围的人看来,这种事情早就暴露无遗了。

少女刷着牙的时候听到玄关那边传来了声音。很快就明白是母亲回来了。在换上校服走向起居室的路上,在走廊上和母亲擦身而过。少女尽量避免视线交汇地朝下看,结果差点和母亲撞上了。抬起头,母亲一言不发地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少女。明明走廊那么宽敞。少女却不知该躲到哪边去。母亲一脸焦躁地看着如此战战兢兢的少女。少女讨厌这个瞬间。为什么自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呢。实在难以忍受。

“你倒是收拾一下”

浓妆艳抹加刺鼻气味的香水。穿着强调身体曲线的衣服的母亲,这样说完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和少女之间并无交流。与其说是对女儿没有爱,不如说是根本没有兴趣。母亲感兴趣的是钱和男人和云雨之欢。

为什么这俩人要结婚呢。结婚就算了,为什么要生孩子呢。少女无法理解。抑或是,没想去理解。

起居室里弥漫着烟酒的臭味。整个晚上,父亲和他学生时代的朋友都在酗酒狂欢。拜其所赐,昨天也基本没睡着。清理完啤酒罐和烟头后,少女看了看表,上学的时间快到了。少女把冰箱里的过期三明治塞进肚子里之后便离开了家。

上学路上是能稍微放松心情的时候。在家有虐待自己的父母,学校有欺凌自己的同学。对少女来说,只有上学放学的时光才算安宁。从家到学校的半个小时,少女会听音乐。那是姐姐留给少女的唯一之物。对少女来说,MP3是唯一的娱乐方式。虽然里面全都是古老的西方音乐,时下的流行歌曲完全没有,但少女还是很喜欢听。

到了学校,少女把鞋放进鞋柜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室内鞋不见了。这并不稀奇。少女借了一双访客用拖鞋,然后走向教室。”这比被父亲打或被母亲无视要好多了。”少女如此说给自己听。

少女知道同学们会在早上、午休、放学后的时间对自己做些什么。早上和中午可以靠自己的注意力解决。即就是早上只要踩点上学就好,中午也只需躲到不显眼的地方就成。室内鞋被藏起或是教科书上被乱涂乱画这种幼稚的恶作剧并不是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放学后。

放学后,少女会尽快收拾好,离开学校。但这种事情”那些家伙”也清楚得很。他们就会拍打算离开教室的少女的肩膀。少女知道,就算在这里逃跑,结果也不会改变。

不管是父亲还是”那些家伙”,为什么他们总能如此热衷于虐待人呢。少女憎恨整个世界。为什么自己要受到如此遭遇呢。

把少女推进冷到会让心脏停跳的泳池后,“那些家伙”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少女从漂浮着枯枝落叶、奇怪的昆虫尸体的浑浊泳池中爬了出来,全身湿漉漉暴露在冬日寒风中的她瑟瑟发抖。这样下去会冻僵的。在无人的背阴处脱下湿透的校服,用拧抹布的方法拧干水分。忍住皮肤的不适再次穿上,走到教室。然后换上放在自己存衣柜里的体操服,离开了学校。

原计划是在图书馆或书店杀杀时间之后再回家,但现在想尽快去淋个浴,只得直接回去。少女深知待在家里的时间越久,被父亲虐待的时间也会越长。因此少女回家的步伐相当沉重。

路上,少女走过车站附近。然后就为人之多和站前的彩灯感到有些吃惊了。当她穿过终点站的人行横道的时候,少女听到了不知从哪传来的圣诞曲,便意识到还有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了。

少女被不可思议的冲动所驱使,走上附近的过街天桥,看了一会儿站前的彩灯。拿在手里的校服还是湿的,散发出一股怪味。天气也是异常的寒冷。少女浑身发抖着,却并没有想着从天桥上面离开。因为她想起了姐姐。

少女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姐姐。在不太值得骄傲的家庭环境中,大自己五岁的姐姐总是保护着少女,当少女遭遇什么辛酸的时候,也会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脑袋。圣诞节的时候会送少女礼物,也会瞒着父母买便宜蛋糕两个人一起吃。

但是,姐姐在少女八岁的时候去世了。是自杀。十二月二十四日,姐姐从城外一座古老的钟楼上跳下,次日早晨,一位正在遛狗的老人发现了她。姐姐的悲伤和痛苦,在圣诞节来临的世界甚至都未能见诸于报端。

少女一边回想着姐姐,一边站在还有一个月就是圣诞节的站前天桥上,眺望着闪烁着的蓝色灯光。父亲的暴力,母亲的忽视,同学的霸凌,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姐姐的自杀。少女意识到内心最重要的部分,正在慢慢破碎。雪终于下了起来。一名女孩跑到一个人站在圣诞雕像边的年轻男性身旁,抱住了他。两人交谈了几句,走向车站。圣诞曲继续播放着。少女内心柔软的地方很痛。世界看上去很幸福。少女忘记寒冷,继续站在天桥上眺望着站前。

少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强烈地认为”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少女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过了十二点。她的手和脸接触到外面空气的部分都冻得通红。

少女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但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少女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雪飘浮在空中。

蓝色的天空下,被地上的灯光映照,泛出淡蓝色光芒的雪,正停滞在半空之中。不只是雪。少女环顾四周。边走边看手机的人、站前时钟的指针、开的一半的塑料伞、准备右转的出租车等等,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像一幅画被剪下一般瞬间凝固。

在连声音都失去了的世界里,少女目瞪口呆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少女觉得是自己终于疯了。被父母的虐待和同学的欺凌弄得精神崩溃的自己坏掉的大脑,现在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哈哈哈。少女干巴巴地笑了。少女几乎要哭了出来,因为自己输给了一个不讲理的世界而变得奇怪起来了。

“呐”

有声音传来,少女注意到了站在她身后的人。

在本以为已经停止了的世界中,只有那个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带毛皮的红色外套,帽子拉得很低。从外表上无法推断性别和年龄。

“呐,你不觉得圣诞老人,是个相当渺小的家伙吗?”

那个人发出的声音非男非女。

那个人对着目瞪口呆的少女继续说道。

“某个地方有一个贫穷的少女。她在平安夜的晚上,捡到了一枚从空中落下的金币。那是圣诞老人给她的馈赠。多亏这样,贫困的问题得到解决,少女得以幸福地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于是问题来了”

“那个……”

“救了少女的是下述的哪个呢?一、平安夜的奇迹。二、圣诞老人的温柔。三、金钱。四、爱的力量”

少女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面前这个不知在说些什么的疯子。然后那个人忽然笑了,靠近少女。那个人靠近少女的耳边轻声嘟囔道。

“圣诞节快乐。愿你于泥沼中闪耀”

微风拂过,少女闭上了眼睛。某种冷冰冰的东西碰到了她的脸颊。当少女意识到那是本应停滞的雪而睁开双眼的时候,那位不可思议的人已经不见了。

少女很快就意识到世界已经恢复原状。行人若无其事地走着,天桥下,汽车在被雪打湿的柏油路上驶过,彩灯则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少女注意到那个神秘人物刚才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掉在那里了。那是一个笔记本。平平无奇的笔记本。

但少女很快就意识到了它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当时掉在地上的就是这个”

浅坐在我房间床上的少女说完,拿出一本笔记本给我看。

“那个疯子留下的笔记本吗”

“对。然后这个笔记本是”将所写成真”的不可思议的笔记本”

“更正。是疯掉的人留给疯掉的你的笔记本”

我仔细观察少女手中的笔记本。

确实不过是一本平平无奇的红色笔记本而已。感觉一百元就能买到。左侧有一排小孔,是线圈式笔记本。

“能实现愿望啊。好强。我也想要。附近的文体店有卖的吗”

“……算了。也难怪你不信”

少女并不在意我的讽刺,从校服的胸前口袋掏出钢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我马上就察觉到这是要现在实践给我看。我决定以一种旁观充满可疑气息的新兴宗教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幕。

“我想吃A5和牛”

“请安静”

“因为是A5的笔记本”

“……。好冷。请把暖气打开”

我耸耸肩,站了起来。就在我伸手去取放在床上的遥控器的时候,突然就失去了平衡感。很快就意识到是自己的脚绊倒了。

即使理解了状况也无法阻止身体的倒下。要是平时的话,就会把手撑在地板上,明明谁都没看着,却自言自语地说“好险……”之后就完了吧。

但是现在有少女在。

而且还就在眼前。

在我将要倒下的方向。

为了不撞到少女,我努力调整位置,双手撑在床上。多亏如此避免了直接接触,但不幸的是,这样子看上去就像是我推倒了少女一般。

少女半躺在床上,在我身下缩成一团。脸好近。

气喘吁吁的她用冷冰冰的目光望着我。

“你打算这样保持多久”

这句话让我回过神来,我立刻从她身边跳开。少女似乎并不介意地站了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肩膀和胳膊上的灰尘。

“……那个,抱歉。没受伤吧?”

我挠着头向她道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还是有点尴尬。

“全身的骨头都折了”

“啊——个人破产要怎么办来着”

“抚恤金在多数情况下不能因个人破产免责。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了,请看这个”

少女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笔记本拿给我看。几乎是空白的白纸的右上角,少女指着那里“被面前的男人推倒”的红色字样。

“于是,面前的男人。写在这个笔记本上的事情成真了。怎么样”

少女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正如字面意思一样,给人一种心想事成的感觉。

实际上,我很为难。

加上推倒少女后的动摇,我实在冷静不下来。

“……这是巧合吧”

我被迫这么说道,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么,假设这是个巧合,且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即使这样,也不会改变你被我抓住把柄的事实。不管怎样,你都必须听我的。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以这个笔记本真的有能力实现所写东西为前提开展话题更加合理吗?”

少女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强词夺理,但也算有道理。既然手账在少女手里,那就无法反抗。

“也是呢……嗯。我知道了。总之就按你说的吧”

“那就好”

少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拿到的这个笔记本,虽说有着”将所写成真”的能力,但是有条件的”

“条件”

“对。确切地说这个笔记本是”只能将不期望实现的事情变为现实”的笔记本”

对少女来说不期望的事情。我很难想象得出来。

“以刚才为例,”被面前的男人推倒”是你不期望实现的事情,所以才能成真,是吧”

“这个理解没错”少女说道。

“因为这个条件,我没法滥用这本笔记本的力量。也是,人不会特意去祈求对自己消极的事情”

“原来如此。先不论我信不信这个笔记本的力量,我差不多要明白了。你是说打算用这个笔记本来”让圣诞节消失”对吧”

我摸着下巴。

“……但是,为此,必须要让圣诞节消失对你来说是消极的事情。从你刚才所说的来看,我觉得你对圣诞节是恨之入骨的”

“对”少女点点头。“所以你的协助是必要的。正如你所说,我对圣诞节这种日子恨之入骨。我想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正因如此,我有必要喜欢上圣诞节”

“为了让圣诞节从世界上消失,需要喜欢上圣诞节,这听起来很矛盾吧。”少女自嘲地笑了。

“我不喜欢圣诞节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可以分享幸福的对象。在我看来,人们在圣诞节感受到的幸福是过度的。而过度的幸福是对身体有害的。这就是为什么圣诞节对单身的人来说如此的残酷和痛苦。这么多年来,我都觉得有一个能恰到好处地分享幸福的人是能够享受圣诞节的最低条件”

“哈啊……”

对这种不得要领的说法我表示不解。然后少女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也就是说,为了能让我喜欢上圣诞节,我希望你能和我建立疑似恋人关系。如果有恋人的话,想必我也一定能期待圣诞节的到来吧”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

“诶……这是表白?”

“看你的理解了。但是请不要会错意。我是不会打心底喜欢上像你这样的罪犯的。顶多是疑似关系而已。只要能让我产生不希望圣诞节消失的一点错觉就好了”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她威胁我的原因,以及“可以让圣诞节消失”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能问个事吗”

“请”

“为什么找我这个陌生人?学校里面比我年轻帅气的男人多的是吧。事实上,从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来看,你甚至有对我感到厌恶”

“好问题”

少女点点头,竖起食指。

“为什么要找你合作。首先,我已经基本不去学校了。也就是所谓的不上学”

“这不是能挺起胸膛说的话”

“不管怎样我在被欺凌。比你年轻帅气的人当然有很多,但我不会喜欢上那些欺负我的家伙。这样的话,在校外就只有被我抓住弱点的你了”

“也是”

我点点头。

少女不再开口。似乎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确认这一点之后,我开口说道。

“恐怕我帮不了你”

“啥?”

少女惊讶地张口。

“那个,我没征求你的意见。你现在可是在被我胁迫哦?你是忘了吗”

“不是那个”我摇摇头。“你也知道的,我还在喜欢着前辈。即使是疑似,我也不想和别人建立恋人关系,你也没法喜欢上我这样的男人吧”

“就是这点,就是这点啊”

她长出一口气,摇摇头,“听我说”地竖起手指。

“你最喜欢的前辈有新男友。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一个月。几乎没可能在这个时候分手的吧。两人一定会度过一个幸福的圣诞节吧。比如两人会约好在傍晚见面,然后去都内的圣诞节市场。肯定会一边欣赏着色彩斑斓的彩灯一边逛着路边摊吧。因为人很多,他们为了不走散地牵起了手。然后说着”厌倦了人群”,走进事先预约好的餐厅。那里肯定也能看见夜景吧。前辈肯定不会想起你和去年的圣诞节,而是享受和面前的新男人共进美食吧。接下来在那天,前辈留宿在那个男人的家里。你也知道,他俩并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在圣诞节,也喝了酒。什么都不发生才不自然。”你最喜欢的前辈”肯定会用甜美的声音呼唤不是你的男人的名字吧——”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头疼得像是被什么硬物打了一样。少女耸耸肩,一脸不满地说道“明明接下来才是精彩的部分呢”

“那么,你能忍受吗?”

“……受不了”

“那就决定了呢”

少女满意地笑着站了起来。

“目标就定在平安夜的正午吧。因为有很多不规矩的人连平安夜都想享受嘛。在那之前,让圣诞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后她朝我伸出手。

“为了三周之后我们能像是真正的恋人一样,加油吧”

我心想绝对不可能,但还是握住了少女的手。

距离平安夜还有二十二天。

就这样,我的世界一点点改变。












就这样,我和少女巧妙的合作关系开始了。对,确切地说,就是我和她的恋爱关系。
值得纪念的第一天。
我又是从她脚下醒来的。我实在是有些生气了,对她讽刺了两句。是关于昨天在购物中心向我求助时那温顺样子的讽刺,但这似乎触碰到了少女的逆鳞。
她把拿在手中的塑料瓶朝我扔来。不幸的是,塑料瓶击中我之后弹到了桌子上,把上面的杯子打飞了。杯子里的水溅到地板上,我不得不从早上就开始进行善后工作。这大概可以算作最糟糕的开始吧。
“你说目标是我们变得像恋人一样,你有什么计划吗。怎么说呢,照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我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地毯一边说道,少女弯着腰看着我,用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问我。
“咦,昨天我说的事情,你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吗?”
“信不信先不论。但正如你所言,我没有选择权……。而且,如果圣诞节真的因为什么差错消失了的话,那对我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
我边说边想起昨天和损友通的电话。
“——暂且按那个少女说的做怎么样。感觉会出现意想不到有趣的结果哦”
有趣的结果,吗。确实在那家伙看来,这样子可能是相当有趣。
“……你说了啥?”
少女歪头不解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于是少女并不在意地点点头。
“你前面说的事情,老实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像恋人一样,我也想了很多,但是……”
“不要踩人,不要扔东西。然后——”
“罪犯先生平时会和前辈做什么”
“我吗?我”
平时会和前辈做的事。我陷入了沉思。
“罪犯先生?”
“……会去,拍照”好不容易地,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拍照吗”
少女以微妙的角度歪着头,重复我说的话。
“为什么是拍照呢?”
“你问为什么……”
我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答案。
回想起来,我和前辈的约会和一般人所说的略有不同。我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词语,所以只能称之为约会,但我认为那更多的是另一种活动。
“举个例子”我开口道。
“在和前辈最后一次一起出去的夏天”



我最后一次和前辈一起出去是在夏天。
那天直到十点多钟,我才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昨晚睡得很迟,所以就算阳光晒进房间让我们醒来了好几次,我和前辈还是说着“差不多该起了吧”却完全不想起来。
结果,收拾好打开玄关门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
外面虽是盛夏,天空却阴沉沉的。
“阴沉沉的呢”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前辈略显遗憾地说道。
“我倒是喜欢”
“因为你也阴沉沉的嘛”
她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小声说道。
“我很讨厌”
我们从最近的车站搭上前往与市中心相反方向的慢车。电车在地方都市(注:指除东京、关西、名古屋三大都市圈之外的县厅所在市抑或是人口三十万以上、社会经济上具有一体性的地区)之中前行,有一段时间,可以看到远方的与阴沉的天同样阴沉的深灰色的建筑群,但过了五站换乘不同路线之后视野之中的绿色就变多了。我和前辈在空空的列车上面对面坐着,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风景。我们总是不特别决定要去的地方。
平时就不怎么说话的前辈,坐上电车之后就更加无言了。
有次我问为什么会这样,前辈这么答道。
“我觉得电车里是很适合茫然沉思的地方。因为日常生活充满了模糊的焦躁感。即使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即使洗完澡躺在床上,也会被一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要做的强迫观念所束缚。但是呢,电车上就不一样。我和你在这里,没有纸笔。在这样的空间之中什么也做不了。就是说,电车是能将”什么也不做”正当化的地方。我觉得这是很贵重的”
还在刚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前辈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还有些害羞地说“我好像话太多了”。
我也基本理解了前辈所说的话。但我想和她普通地交谈,而不是去寻求一个能积极地怠惰起来的地方。
但眯着眼睛看着流动的景色的前辈简直就像是一幅画,只是看着,我的心就会变得渐渐温暖起来。所以我想这样也好。
在电车上颠簸了一个小时左右,前辈说“就到这吧”,于是我们下了车。打开手动门,便感受到一股闷热。柏油的月台上到处都是裂隙,杂草遍生其中。是个无人车站。穿过破旧的车站,道路分成两条,前辈“这边吧”地选择了右边。我们沿着一条穿过民房之间的小路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到了一条田间小路上。阴天下四周广阔的稻田里长满了水稻,但由于天气的原因,看上去有些褪色了。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前辈,在阴沉沉的色调中显得很是好看。我从后面拍放松警惕了的前辈。注意到快门声的前辈回过头来,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责备我说“不要拍无聊的照片”。被这样斥责之后的我只得无所事事地抚摸着熟悉的相机。
前辈说过喜欢我拍的照片。我拍照既没技术也没品味,有趣程度也不够。这个我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不觉得前辈的喜欢是真心话,但能被她那么说我还是很开心。
走了一个小时,我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太阳落山,寒蝉鸣泣。我们早就穿过了田间小道,现在正走在住宅区之中。这条路上木质结构的古老建筑连绵不绝,到处都可以看到民宿的招牌。
走累了的我们在一家粗点心店买了一瓶波子汽水,然后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前辈一边抽烟,一边“粗点心店、白色连衣裙和烟真是奇怪的组合呢”地自嘲道。“不也挺好吗”我这样说道,结果前辈摇摇头。
“我呢,就算去温泉的时候,泡完澡也不喝咖啡牛奶而是啤酒”
“担心健康?”
“……今天的你好无趣”
我本想开玩笑,但却惹恼了前辈。她把左手拿着的烟从嘴里拿开,斜眼瞪着我。然后从一下子就动弹不得的我的手中夺过波子汽水,喝了一口。接着就像是突发奇想似的说:“今天去找个地方过夜吧”。我呆住了,前辈总是如此唐突。她站起身,把还没喝完的波子汽水还给了我。瓶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烟草气味,哦,这是间接接吻。这种想法让我心跳加速,像个小学生一样。
结果那天我们住在了一家小小的温泉旅馆。那是温泉和饭菜并不值得大书特书的随处可见的温泉旅馆,但里面有一个24小时开放的游戏区让前辈很是喜欢。不大的空间里杂乱地排列着机壳,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我和前辈都沉浸在推币游戏(注:是在游戏厅里常见的推硬币的游戏机,投一个硬币就能推出好多的硬币出来,除了硬币还有各种礼物)当中。因为冷气的温度设得很高,我们的额头上一直流着汗。但还是不停把奖牌放进机壳里,直到深夜十二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我和前辈的约会总是这样的。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睡眼惺忪地吃了旅馆的早餐。结账的时候询问了去最近车站的路,然后两个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在清晨的田间道路上。
上了电车,前辈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也很困,但是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将焦点对准前辈的睡脸,按下快门。那还是在我和前辈分手之前。
然而冲洗那张照片的时候前辈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我讨厌温泉”
在摇晃的电车中我说完之后,少女这么说。
“但是,散步?这个提案不错”
电车在田园风光中前行。昨天好像下了点雪,尚未融化的雪在道路和田野的角落里零星可见。
“很冷啊”
“也没办法啊。我受不了人多的”
“说到底,有必要勉强自己出门吗”
“你不废话吗”
少女一脸惊讶地说。
“就算一直待在家里,我们也只会吵架的吧?”
“那倒是”我用手摸着下巴,“有点道理”
“对吧?大概我和你都是没法真心喜欢上对方的。所以,获得”没准喜欢”的错觉是很重要的”
“哦”
“所以要去体验一些会让我俩感到开心的事情。不管是去散步还是去游乐园,都可以。一个人也能开心的事情特意两个人一起做,其目的是为了产生”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所以开心”的错觉”
“原来如此”
我附和了一声以表示同意,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适当的地方下了车。一打开门,冷风就吹来,让我现在就没力气走路了。
“我说,果然还是算了吧。太冷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
少女叹了口气,突然离开了我。我看向她,一会儿之后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下来。大概是要买喝的东西。可能是因为是热饮,她把买来的饮品夹在校服外边披着的深蓝色大衣的一旁拿了过来。把两罐里面的其中一个递给了我。是热咖啡。
我目瞪口呆,少女面无表情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生硬地说:“请用这个忍耐一下”。
“……谢了”
她突然对我这么温柔,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道了谢。真是不懂这个女孩。不过女高中生对我来说本就是未知的生物。
“……那个”
少女出声叫我。她正站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不知为何,她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歪着头,少女不耐烦地说:“钱”。
“啥?”
“啥个头啊。咖啡的钱”
“啊,那个啊”
不是送我的吗。我无奈地笑了。不过也是。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年长男子而已。能像这样待在一起,也不过是抓住了我的弱点而已。
我从钱包里取出一些零钱递给少女。少女接过之后看了看,“还差十元,不过算了。就当便宜你了”这样得意洋洋地说完之后便朝着车站走去。我喝了一口热咖啡之后跟在后面。
好在路上只有少量的积雪没有融化,而且都被扫到了路两边,走起来并不吃力。只是因为天气很冷,所以中途休息了好几次。我只穿着连帽衫和薄外套,冻得浑身发抖。少女一边嘲笑我“真没出息”,一边也在一旁发抖。
走了两个小时之后手脚都冻僵了,实在受不了的我们走进一家经过的咖啡店。店不大不小,带桌座位里面有两个外边有一个。大概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吧台里只有一个老人。在厨房擦杯子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看着我们,平静地说:“请随意坐”。我们坐在里面的座位上,环顾店内。不知算什么设计理念,墙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款式的钟。有线收音机正播放着Carpenters(注:卡朋特乐队,美国流行乐二人演唱组合,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期风靡一时)的《Rainy Days And Mondays》。话说,我记得以前前辈有说过喜欢这首曲子。
我点了一杯热咖啡,一杯可可和一个三明治。在等待的时候,我摆弄着随身携带的相机。无所事事的少女朝我搭话。
“罪犯先生,你的兴趣是拍照啊”
“该说是兴趣吗。嘛……偶尔会拍一下吧”
我把相机从皮套里面取出放在桌子上。少女向前倾身窥视。
“啊,是半画幅照相机啊”
“嗯。喜欢的摄影师用的这个,受其影响”
“这样啊。很不错啊,半画幅。样子很可爱”
“……意外”
我总觉得那种自我意识扭曲的年轻女性会讨厌“可爱”“糟糕”“感人”之类含糊不清的概念。即使不是这样,眼前这个性格相当硬朗的少女竟然会夸什么“可爱”,这让我感到意外。
过了一会儿,点的东西端了上来。我把相机放进皮套,放回包里。喝了一口热咖啡之后,我看着啃着三明治的少女说道。
“你喜欢照相机啊”
“……”
少女吃了一惊,抬起头,然后尴尬地别开。
“……才不喜欢。不如说是讨厌”
少女不高兴地说完,又开始吃起了三明治。看着那样的少女,我耸了耸肩。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难道都会有这么多的地雷,或不能触碰的话题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我感到很尴尬,便环顾店内。于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多个时钟挂在那里的感觉,总觉得有种既视感,那就是时间机器。
“如果,你能从哆啦A梦的口袋里面得到一个道具,你会想要什么?”
我试着转移话题。少女“啊?”地皱起眉头,也同样环顾店内,“啊,原来如此……。无聊的妄想啊”地嗤之以鼻。然后”唔——嗯”地考虑了一会儿之后。
“空气炮吧”
“不错呢。可以打倒坏人”
“对。我会往里面插入针,然后射向那些一直以来让我受苦的人”
“……”
前言撤回,并不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而只是这个女孩特别扭曲而已。相当黑暗。
不过我想这也难怪。毕竟她在家和学校都很痛苦。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我倒是没想要为她做什么。
少女咳了一声,说了句“我开玩笑的”然后别过脸去。我只能无奈地笑了。
“那你呢”
“我吗?我……”
我没想到自己提出的问题会被抛回到自己身上。我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
“还童·时光机吧”
“……还童时·光机?”
“还童·时光机”
“那是什么?”少女歪着头。我简单地解释说,这是一种可以暂时让灵魂回到过去的道具。
“哼——”
突然,少女露出一脸无聊的表情。
“就是这点啊”
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耸耸肩。然后说着:“我已经吃饱了,剩下的你吃掉吧”地把只剩下一个三明治的盘子递给我。我一边喝着变温的咖啡,一边吃着三明治,内心里发出叹息。
可以回到过去。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道具,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和前辈在一起的时光。
我将再次体验和前辈在一起的日子。她冷淡的微笑,抚摸我头时温柔的动作,还有呼唤我时柔和的声音。我将能再次触碰那样的事物。
不止一次,我大概会无数次回到过去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自嘲起来。
“我到底要在记忆里活到什么时候呢”
少女会轻蔑地说“就是这点啊”。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出了咖啡馆,沿着县道走到车站,坐上电车。
我想着在离我家最近的车站下车的话拥挤的人群会让少女感到讨厌,便在前面的一个人较少的地方下了车,然后走路回去。虽然已经看不见雪了,但我们外出的时候这边好像下了小雨,路上到处都是水洼。我穿着靴子,而少女穿着平底鞋,为了避免踩到水坑,她走在马路牙子上。只看那样子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当然这话我不会对本人说。
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用冻僵的手打开锁走进房间,从窗帘透射进来的光变成了淡红色,笼罩在房间里。脱下平底鞋的少女说了句“用下淋浴”之后便走进了更衣室。我把夹克挂在衣架上,把相机放在架子上之后,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浴室那边传来淋浴的水声。刚想着在她洗完之后我也想冲个澡,但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失去意识一般地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稀奇的梦。
我做的梦大多是现实的翻版,但这次完全不同。
我穿着高中校服,在一个陌生的公园里。大概是在放学后,斜阳染红了云彩。那色彩就像是油漆一样垂到地面,有些生锈的游乐设施和干燥的泥土闪耀着淡淡的橙色光芒。
旁边有一个拿着相机的女孩。她好像穿着制服,但我看不清她的脸。她把手掌大小的相机对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是在说什么。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楚。我摇摇头,那个女孩便靠了过来。背对漂浮着云彩染成淡粉色的画一般的天空的女孩子朝我走来。她走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我才看清了她的脸。
“你……”

我正要出声,梦却戛然而止。
有人在叫我。我的肩膀很暖和。意识逐渐清醒,我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个穿着室内服的少女。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件及膝的毛绒运动衫。少女摇着我的肩膀,“罪犯先生,罪犯先生……”地叫着。我揉着眼睛从沙发上起来,少女把手机递给我。
“那个,罪犯先生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在响”
“嗯,啊,谢了……”
我一边道谢一边看来电显示。打电话的是研讨会的教授。我犹豫了一会儿,接起电话。
只说了几句,我便明白那是因为担心我而打来的电话。是关于要我对前天发给我的学期论文催促邮件做出适当回复的事情。
教授问我,最近你好不容易才认真对待起来,突然间怎么了。我觉得他是个好心人。大学教授一般都是不经通知就给你刷掉学分的。
但是——我看了看旁边那个看着我、露出担心表情的少女。四目一相对,她就别开了脸。看着她抱着胳膊扭扭捏捏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感谢您为我费心。但是,我还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用明确的语气说完后,教授叹了口气说:“这样,真遗憾”,然后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
我和露出一脸意外表情的少女视线交汇,便问道。结果她冷淡地说:“不,没什么……”然后指着桌子“我买了便当”。
我一边道谢一边确认时间,才发现离自己回到家已经将近三个小时了。我用微波炉加热少女给我买的便当做晚饭。我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喝着,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地朝冰箱走去,正想着她要拿什么,只见她把和我喝的一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喂未成年”
我责备少女,结果她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便当。
“跑腿费。你以为这个是谁给你买的啊”
“不是钱的问题。不仅未经父母允许让未成年留宿,还让她饮酒,我终于……”
少女无视我的话,打开易拉罐,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大概是喝了一口就觉得苦,少女皱起眉,但还是笑着说“还不错”。明显是在逞能。
少女在想着“啊——你真喝了”而吓呆了的我的面前愉快地笑了。
“罪犯先生也开始作为罪犯磨练自己了呢。罪行累累”
“你性格可真好啊”
“迷上我了?”
“你懂什么叫讽刺吗?”
我目瞪口呆,只能叹气。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汁作为代替,递给一脸不服气的少女。她勉强地接了过去。
“喝酒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和世界上那些更坏的人比起来”
“比如?”
少女”是呢”地想着。
“比如虐待孩子的父母”
“原来如此。还有呢?”
“还有……喜欢欺负人的人”
“没错”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附和。
“我还讨厌嘲笑音乐和小说的人”
“嘲笑电影的人也讨厌”
我也加入话题。少女看上去有些吃惊,但她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伪装成弱者攻击别人的人”
“把谁都能注意到的肤浅事实用污言秽语描述出来,还误以为是在‘针砭时弊’的年轻人”
不知为何我开始觉得好玩了。少女也一样,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对这个世界发泄不满。
“那些向我们展示幸福的人”
“那些只是为了吸引别人注意而说‘我想死’的人”
之后我和少女轮流说着令人生气的话。在我已经什么都想不出来的时候,少女把罐子对准我。
“期待圣诞节的所有人”
我无奈地笑了,和她干杯。
距离平安夜还有二十一天。
这大概可以算作最糟糕的开始,但说到底我们也都是最糟糕的人,所以也没办法。




“于是,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啊”
损友一边苦笑着说道,一边扔着飞镖。投出的飞镖划出一道抛物线正中靶心。然后即刻开始准备第二投。用和第一投时相同的动作投出的飞镖再次刺中靶心。
“这样”我把烟灰弹到吧台的烟灰缸里,“都过了这么久了啊”
那天,我和损友来到池袋的飞镖酒吧。这家店位于商品房的七楼,因为酒比较便宜,还能玩飞镖,所以很受学生欢迎。损友认识的人好像有在这里工作,虽然我没有一个人到这里来过,但经常会和损友一起来玩。
我坐在灯光昏暗的店内靠近飞镖围栏的酒吧桌旁,重复刚才的话。
一个星期。
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我和少女一起生活。每天早上几乎都是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吃点早餐,然后出门。虽然没有特别决定要去哪里,但是我们之间有一个默契,那就是要拍人少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自然环境美丽的乡间散步。有时会在四周净是田野的田间小路漫步,有时会沿着一条未经整修的道路前往废墟。加上休息时间,闲逛几小时之后,我们会在天黑之前回家。
“就像是小学生的暑假一样啊”投完第三镖,损友回到桌边,这么说。当我指出“时间上是寒假吧”的时候,他就修正说“像小学生的寒假一样”,然后说着“以及魔法笔记本”地笑了。
“……我一开始的时候可没相信”
遇到那个少女的第二天。在她对笔记本进行说明的时候,她写上“被面前的男人推倒”的字样,与我进行了实践。我也曾以为那只是偶然,但在那之后,她又对着仍旧怀疑笔记本的力量的我展示了好几次。拜其所赐我浑身湿透,膝盖磨破,丢掉几千元,然后再次浑身湿透……不过这就算了。正是因为有了那些事情,我才会相信少女“只能将本人不期望实现的事情变为现实的笔记本”是真的。
当我不知道如何向损友解释的时候,他干脆地说:“算了,这种事也是有的吧”。与其说他是相信了,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不过我觉得这反应也算正常。
“不过”损友说道,“假恋人啊。这不是很有趣吗”
“不过假恋人这种东西大概只存在于漫画吧”
“不,不是那个”
“……什么意思?”
我反问道,损友说着“什么意思呢……”用放在桌上的火柴把烟点着。然后呼地吐出烟雾,盯着我的眼睛。
“你自己没意识到吗?”
“……所以说,什么?”
这种迂回的说法让我有些不耐烦。但是损友一看到我这副样子,就愉快地笑了:“没什么”。
“比起那个”
他指了指飞镖的围栏。像是在说”快扔啊”。
我不再追问下去,抓起桌上的三支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一边转着肩膀一边看分数,发现我比损友落后很多。虽然不是不能挽回,但接下来已经是最后一回合了。
“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你输定了。”损友怂恿道。
“就是说只要出现奇迹就能赢了?”
“如果能的话”
听了损友的话,我耸了耸肩,转向靶子。双脚斜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拿着镖与头齐平。意识躯干。放松。意识抛物线。
“嗖”的一声扔出去的镖,虽然轨道有些不稳定,但还是落在了靶心。损友“哦”地嘟囔道。
我马上开始准备第二轮投。为了不破坏节奏,我采取和刚才一样的姿势。第二投的动作感觉和十秒前的自己完全一样。然后也是正中靶心。
原本在这种考验技巧的游戏中,我一次也没赢过损友。至于飞镖我就只有最开始的时候凭借损友的状态不佳和自己的新手运气侥幸赢过一次而已,之后就是一直输了。
莫非,没准这次能赢。
显然我不该这么想。
肩膀过于用力,导致投出的镖别说没有击中靶心了,连靶都没有打到。我叹了口气,把飞镖回收,然后回到桌边。
“看来今天不会发生奇迹了”
“那就行了”损友耸耸肩。“还是把奇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我和损友离开靠近飞镖台的桌子,坐回吧台。损友一边坐下,一边点了杯咸味鸡尾酒。我扫视菜单,随便点了一杯基于葡萄酒的鸡尾酒。我喜欢喝酒,但却不求甚解。
我边抽烟边等,旁边的手机响了。损友说着“是女孩子打来的”,然后离席。
“好过分。她比我重要吗?”
我开玩笑地说道,结果损友耸耸肩,“你是最重要的”他如此回答。“快点回来”我笑着说,又点着了第二根烟。
损友去楼层外打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喝起了刚才点的鸡尾酒,无所事事地环顾店内。这层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二十来位客人。由于在池袋这种地方以及价格比较便宜,包括大学生在内的年轻男女有很多。他们大致都是三四名男女组成一组,既有玩飞镖的人,也有喝酒闲谈的人。如果要列举共通项的话,那就是他们基本都染着头发,言辞也不怎么得体,女孩在包里放有卸妆水,而男人的包里放着避孕套。好吧,最后一点我并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地明白,他们和我生活的世界是不同的。
我看到远离飞镖围栏的四个男女中有一个男人用手搂住了女孩的腰,我把视线转回吧台。然后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认得那个被搂住腰的女孩。无论是穿着的带有褶边和蝴蝶结的黑色连衣裙,还是短发的双马尾,都和那时一样。
我收回视线,一口气喝下面前的酒。酒精让我喉咙发热。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喝酒只会让我之后觉得恶心。但我还是又点了一杯度数更高的酒,然后一饮而尽。



那是在和前辈相遇之前的事情。我认识一位可以说是关系很好的女生。
我和她从一年级的春天开始就在同一个研讨会,自那之后经常会一起聊天。
每次上同一门课的时候,她都会跟我说话。因为我们都没有什么朋友,喜欢的作家和艺术家也很相似,所以我和她的关系好到在黄金周到来之前的休息日的时候会经常两个人单独见面。
那天,我们去看了喜欢的乐队的LIVE,在回来的路上,我和她在池袋的连锁居酒屋喝便宜酒。在聊聊LIVE的感想、假期的课程课题之后,畅饮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走出店门,夜风吹在醉醺醺的皮肤上,感觉很舒服。她也有点醉了,肌肤微微泛红。
“呐,还想再喝点啊”她说。
“好啊。换家店去?”
我不假思索地说,她摇摇头。
“不如去我家喝吧”
她无忧无虑地笑着说,”感觉今天好寂寞”。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家离池袋站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在去的路上顺便去便利店买了酒。
“我很憧憬这种的”她说。
“这种是指?”
“像这样在回家的路上买酒。不感觉很棒吗?”
“是呢”我表示同意。
便利店离公寓并不远。她在一个三层的公寓前停下,说:“就在这里”。
她的房间在二楼拐角。
“你先去洗个澡。我要收拾下房间”
我照她说的去洗澡。植物洗发水里散发出她的气味,让我感觉有点奇怪。说起来,自从上大学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去别人的房间叨扰。这种事情是朋友之间经常会有的吗。
冲完澡回到房间,她好像也刚打扫完了。
“我也去洗下澡,出汗了”
于是这下换我一个人待在客厅了。她的房间刚刚打扫完毕,井井有条。我靠墙坐着,呆呆地看着她喜欢的乐队的海报。这样一来,正适合缓解LIVE的疲劳和刚才的醉意,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间已经睡着了。
实际上只睡了不到半小时。一睁开眼睛,就感觉到附近有人。
“抱歉”
我想说”抱歉,睡着了”地睁开眼睛,她的脸近在咫尺。她和我的嘴唇差点碰上。刚才那洗发水的味道穿透鼻腔。
我条件反射地别过脸。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了,这么慌张”
她这样说完,嗤嗤地笑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了我的肩膀上。
“呐,我们来试试看吧”
“试试看?”
我的大脑混乱。她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歪着头。
“莫非,你没有经验吗?”
过了一会儿,我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那就交给我吧”,她说。
她白皙的左手伸向我的脖颈。一边把脸靠近我,一边用右手摸我的小肚子。我满脑子变得全是她。各种地方都在痛。尤其是胸口附近。
她是对我来说最要好的女孩,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自认为我们对彼此都有不少好感。
所以,我强烈地认为,这是不好的。我有种感觉,如果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下去的话,从四月到今天为止我和她之间的一切都将成为谎言。
“等等”我推开她的肩膀。“这样不对”
她小声嘟囔着,停止了动作。一副没有理解的样子看着我。
“什么不对?”
她颤抖着说。我拼命寻找话语。想把自己心中暧昧的感情付诸言表。
“因为寂寞就做这种事是不对的”
我能感觉到她的表情扭曲了。总是有些悲伤的她的脸上,明显有愤怒的情绪时隐时现。那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算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没有止住口。
“莫非这种事你经常做?”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就够了。我想哭。
“这不好”
“……这不好?”
她重复着我的话,然后冷笑一声。
“你不会知道的。我有多寂寞。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无可奈何地想死,晚上出去看到牵着手的男女就会当场哭泣……”
她言止于此。然后做了个深呼吸。于是,刚才的愤怒似乎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往常的表情。在我看来这像是强行关上了感情的水龙头一般。
她小声地说“你回去吧”。仅此一言。我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我淋得满身湿透,直到天亮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她也没参加研讨会。虽然在大学里擦肩而过几次,但她一次也不肯和我对视。
有时候我会想,那段关系是怎么回事呢。那能称作恋爱的代替品吗。但很快,我就不明白我现在是在想“我喜欢她吗”还是在想“别人看到我们那样子,会称其为恋爱吗”,于是就不再想了。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回过神来,杯子已经空了。我适当地又点了酒,这才意识到我已经不记得刚才喝了些什么了。
这可不行。这种喝醉方式可不好。
我点着烟,喷云吐雾。
事实上在大约两个月前,我有见到两个男人在大学里的吸烟室里谈论她。
据说,她因为男女纠纷离开了所属的社团。她现在好像经常在SNS上抱怨着说“想死”,而且似乎每天都和大学里的男人上床,对象并不唯一。
“那种神经病只需要稍微对她温柔一点,就会给我上的”其中一个男的得意地说。我便起身离开,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突然转身环顾酒吧室内。
曾经和我关系很好的女孩已经不见踪影了。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现在可能在和一起的男人睡觉呢。
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和她讨论我喜欢的作家和艺术家了。



回过神来,我好像已经要睡着了。有人从后面拍我的肩膀,让我吓了一跳。
“久等了”
回来的损友坐在了我旁边。我说“好慢啊”他便苦笑着说“是好慢”,然后喝起了喝了一半就放在那里的咸味鸡尾酒。
“关于刚才的话题”损友开了个头,放下了酒杯。
“我说过很多次了,人生没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却打不出来的喷嚏憋回去更浪费时间的事情了。这是个好机会。把前辈的事情忘掉吧”
一开始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会之后才明白他是在说那个少女。因不是前辈的其他女生而蔫掉的我,“才没蔫掉”这么说了。
“还有你好像是误会了,我并没有拿那种目光对待那个女孩”
“那你为什么要顺从那女孩的谎言交往呢?”
“因为被拿手账的事情威胁了啊”
“仅此而已?”损友一反常态,严肃地问道。
我想了想,回答说:“仅此而已”
“这样。我觉得那女孩和你很般配的”
“开玩笑吧”
“你猜呢”损友不再多说了。
然后我和损友各喝了两杯之后就离开了。坐上末班车,在最近的车站分别。
我摇摇晃晃地走回家。路上,我忍不住地蹲在路边。走在我身后的女子向我搭话。我正想说“没事”,却听到女子身旁男性的声音“他会吐个没完的,别管”。看样子是情侣。两人避开我走掉了。我呆呆地看着牵着手的两人,直到看不见。然后又盯着柏油路面。
上次喝成这样是什么时候呢。我的视线有些动摇。最近一直和少女在一起,所以没有这么喝过酒。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情,我甚至没有时间去一个人悲伤。
我按住疼得厉害的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天空中的满月清晰可见。周围飘荡着细长的紫色云朵,是宛如童话般的夜空。
走在住宅区的路上,我就看见独栋建筑的门前装饰有圣诞树。离圣诞节还有两周啊,我想。莫非,冒失鬼
的圣诞老人就是在这样醉醺醺的夜晚到来的吧。
回到公寓,房间灯还开着。我以为少女没睡,走进客厅,却发现她穿着衣服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我明白她是看到一半结果睡着了。
为了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的身体,让她躺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打开暖气。少女翻了个身,“嗯……”地轻声呻吟,但好像并没有醒来。
随后我走到阳台,静静地喝着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的运动饮料。
在寒冷的夜风中,感到醉意渐渐消退的我,思考着无处安放的悲伤。
如果我也能像那个女孩一样,寂寞的时候就说寂寞,用别人的温暖填补心灵的缝隙,是不是会更轻松呢。
突然,身后的门被打开了。我回过身,少女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
“抱歉,没想吵醒你的”
“……不……嗯”
少女显然还没有睡醒,如此嘟囔着。她摇摇头,然后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走到我身边。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意识到。
“莫非,你打算等我回来?”
“你猜呢。没准在等呢”她打着哈欠说。
“这样”我喝了一口运动饮料,“谢谢你”
向她道了谢。
“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
少女咕哝了一声,然后坐在阳台的圆椅上。她呆呆地望着我,然后突然开口。
“我想,大概是恋人的话就会等的。一般都会担心丢下女朋友去喝酒的男朋友的。所以我就想等等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担心我?”
“你猜。想让我担心吗?”
“你能担心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我喝着运动饮料,这么说。
少女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生硬地低下了头。
“怎么突然这样。……今天的罪犯先生感觉有些奇怪”
“因为喝醉了”
“不,不是那个……”
少女略显犹豫,战战兢兢地盯着我。
“总感觉你有些寂寞”
“……也许吧”
我这样嘟囔道,然后觉得自己是真不行了。我本想装得和平常一样,但肯定是有想被人安慰吧。
“有时候就会这样无可奈何的寂寞的。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寂寞。酗酒只会徒增寂寞,也没法为了忘记而沉迷于某件事去,也不喜欢任凭一时的感情就去纵情声色”
说着说着,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真是糟透了。我想我明天一定会后悔的。
少女“这样啊……”地嘟囔道,然后就沉默了。她好像在想些什么。我感到深深的羞愧,让她感到为难了。
过了一会儿,少女开口道。
“很抱歉,我对罪犯先生的寂寞毫无办法”
“……嗯”
“所以——”少女站了起来。然后来到我旁边,和我一样靠在栏杆上。
“所以,从现在开始半个小时,我会和你一起寂寞”
少女没有看我,这样说道。她垂在眉前的刘海轻轻摇动着。
“一起寂寞……”
“怎么,不服吗”
“没有”,我摇摇头。
“挺好的”
“区区罪犯别自以为是”少女笑了。我也笑着说:“抱歉抱歉”
就像她说的,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她一直待在我身边。
过了一会儿,在寂静之中,楼上传来音乐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可以判断出那是七十年代的西洋音乐。惬意的夜风、运动饮料、古老的西洋音乐。突然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对自己温柔了。 
啊,原来还有这样的啊,我很感激。
心中的寂寞和悲伤依然无可救药。不过,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是多亏了身边的少女。
“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天气冷,进去吧”少女说道,“还是,继续待在阳台上?”
“不了”我摇摇头。
即使有事,也没有关系了。

在那之后我们也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
早上早早地起来,随便在哪个地方散步。时而拍一拍照片,时而在长椅上发一发呆。
有次,在我将空无一人的公用电话纳入取景框的时候,少女问我。
“又在拍毫无意义的照片吗?”
对此我苦笑着点点头。
“我之前就在想了,为什么罪犯先生总是在拍公用电话、空罐子之类的东西?”
“你问为什么……”
被这么问的我思考了一下。确实,要问那些东西有没有特意去拍的价值,答案是微妙的。一般都是去拍动物啦、穿着浴衣的女孩啦、还有烟花之类的吧。这我也是懂的。但是。
“也许就像是你刚才说的,我就是想拍毫无意义的东西。通过拍毫无意义的照片这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肯定会毫无意义地得到拯救的”
“不太明白呢”少女笑着说。“其实我也不明白”我耸耸肩。
不过,我想,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很适合我和少女。
有次一起去看电影,对结局理解的不同让我们吵了起来。在一阵热火朝天之后,突然都觉得自己很傻,从此决定不再去看电影。恐怕我们根本无法像普通恋人那样交往。那我宁愿漫无目的地散步,即使毫无意义。
尽管多少有些争执,但我和少女大体上相处得很好。为了让圣诞节消失而成为恋人(疑似的)的目的似乎正顺利实现。
但在和损友外出之后第三天,问题发生了。

那天傍晚返回公寓,我和少女在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情。我把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放进相册,少女一边用耳机听音乐一边看小说。最近我们已经开始掌握彼此最适合的距离,所以不会像刚开始时那样感觉是否该说点什么而感到不安,也没有无为的恋人情结(注:此处是指因寂寞而想找人说话的心情)。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原本各自的价值观、共同目的这些东西机缘巧合地奇迹般融合在了一起且在顺利地运转着。
看着戴着眼镜的少女——在读书或是看电视的时候她总会带上细框眼镜——我就会觉得,莫非照此下去,我们真的可以让圣诞节消失。
外面开始下雨。我打开电视想看看明天的天气,结果看到了那个。
是字幕上写着“未成年诱拐案件不断增多,SNS或为原因”的晚间新闻节目。画面的中央是一位被马赛克遮住的中年妇女哀叹失踪女儿的画面。
当少女发出“诶”的声音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下一瞬间,屏幕上出现了少女的照片。大概是高中修学旅行时的。照片上的她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画面转到其他特辑之后,少女依旧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道。
“……没想过自己会上电视”
“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想了想。结果说出的话相当糟糕。
“没关系。很可爱的”
“你脑子有问题吗”
少女惊讶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父母脑子大概也有问题。明明对我那么残忍,对自己的面子倒是很在意呢……”
少女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视。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躺在床上。
“不要紧吧?”
“嗯。我没有手机,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也很远。而且要是我被掌握了行踪的话罪犯先生早就真成罪犯了。不过今后的生活方式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不是”
“怎么了”少女有些不快地说。“你因为被卷进来而在生气吗?……这件事我也觉得我有些不对”
“所以说不是那个”
我挠了挠头。看着少女消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坦率地问道。
“你不要紧吧?”
我想了想。要是我自己从虐待当中逃了出去,却在栖身之所看到了父母假装悲伤的样子,看到他们仅仅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将自己的照片公之于众。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一定没法心平气和的。
片刻沉默之后,少女说:“不是很好。要睡了。请把灯关了”
我照她说的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然后在黑暗中,我朝少女搭话。
“刚才说得有些轻率,抱歉”
“没事,我不在意的,……不过你说可爱那个我不能理解”
“怎么说呢”我说出率直的感想。“我觉得真的很可爱”
“……果然罪犯先生的脑子出问题了。早点睡觉为好”
“说的对”
说完,我合上了双眼。

距离平安夜还有十一天。
此时的我们,尚未发觉原来留给彼此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少女还在床上睡着。昨晚在那之后少女有一段时间睡不太着,好几次往返于床与厕所之间。
我给睡在床上的少女重新盖好被子,然后准备一点随随便便的早饭。将冷冻白米放入微波炉加热,将热水倒入速溶味噌汤中。用小平底锅煎好鸡蛋,然后把生菜装盘。嗯,聊胜于无吧。
回到客厅,少女好像还没醒。我和她说话,结果她吐字清晰地回答道:“已经醒了”。
“你不吃吗?”
“不想吃”
“感冒了?”
“如果感冒了的话,就是这个脏兮兮的房间的错了。得亏你能若无其事地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习惯了啊”
我不以为意地说道,结果少女叹了口气,呆住了。
“我去买药吧”
“不用了。大概不是感冒。……只是有些累了”
少女自嘲地轻声笑道”真没出息呢”。
“和别人一起行动的时候,我会感受到普通人数倍的压力”
“更何况那个‘别人’是我”
“就是啊”少女稍微笑了笑。
“不过最近白天一直是两个人啊。我想在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我比你想象得更不适应这个社会”
“没关系,我知道的”
“那就好。赶紧从我眼皮底下消失”
“好好”我应了一声,一个人吃了早餐。吃完后,我给少女的那份饭盖上保鲜膜,把脏了的餐具拿到洗碗池里洗净。
然后打开换气扇,抽起烟。
少女卧床不起的原因就是昨天那件事,这一点显而易见。
不过,我觉得暂时还是按少女所说保持沉默为好。对于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来说,没有比静默的时间更好的医生了。
回到客厅,把家门钥匙交给少女。
“你想出门的话,记得先把门锁上”
“罪犯先生要出去吗?”
“有点累了。想去找个能独处的地方。我比你所想的更不适应这个社会啊”
“没关系,我知道的”
“那就好”我说完,走出了家。
外面从高空中吹来冬日的寒风。我把手伸进口袋,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管愿不愿意,我已经很久没有时间独处了。机会难得,我决定做一些只能一个人做的事情。
我先走到附近的公园。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热咖啡,然后坐在长椅上。
我以为吹着风喝着咖啡,想做的事情就能简简单单地浮现在脑海。但是在喝光了罐装咖啡之后,我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真不可思议。迄今为止,我从未因为要一个人度过而感到困扰。就像是爱玩的人不欠缺玩的手段,我也知道很多独处的方法。
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管这种变化是好是坏,都不得不承认,契机在少女身上。
最终,我离开公园,走到车站,坐上了开往大学的公交车。
车上除了我,还有很多上学的学生。后面的女生团体在讨论男朋友和性的话题,起先我还很惊讶居然能在公交车上聊这种话题,但随后转念一想。大概对一般的大学生来说,性的话题就和高中生聊昨天的电视节目一样吧。高中生在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会约在离校门稍远的地方一起放学的那种纯洁,在大学生身上一点也不剩了。
“说起来”之前还在聊她那个在其他大学的男朋友很快的女生说道,“摄影系四年级的那个——”
“啊,粉丝数超多的那个人对吧”另一个女生应和道。
“对对。听说他在和社会上的女性交往”
我听不下去了,戴上耳机。然后一直听着Janis Joplin的音乐,直到公交车到达大学。比起听外表人模狗样说的话却极其没品的她们说话,酒后吸毒者的歌声要好上数倍。
到了大学,离预定的时间还有点空,于是我前往学校食堂。在小卖部买了一百元的面包和咖啡,然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来大学并不是为了上课。我正要从口袋里取出手账,然后”对了”地转念一想。手账现在在少女手里来着。
不过没关系。我对他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到甚至不需要依赖手账。
之所以想久违地看看前辈的男朋友的样子,是因为想确认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我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如果我现在看到他会怎么想这件事。
在前辈的男朋友下课之后出现在学校食堂之前,我一边啃着面包充饥,一边看书。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敲了下桌子。抬头一看,一个男人隔着桌子站在我面前。
“好久不见啊”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他是谁。确实我认得这张脸。
“怎么了,都不来研讨会”
“啊”我说,“……最近有点事”
我和他在同一个研讨会——话虽如此,我都已经半年以上没去过了——他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哼了一声。然后他被身后的其他熟人叫到,便回应说“马上就过去”。
“有什么事吗?”
“啊——”他难以启齿地挠了挠头。“该怎么说呢,有个很奇怪的传言,最近有人看见你和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孩子走在一起”
“……这样”
我喃喃自语,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要来说这件事。当我意识到莫非是在担心我的时候,我就更摸不到头脑了。虽说在一个研讨会,但也就说过一两次话,内容大致是关于英语文学的表面上的内容(而且还基本是他一个劲在说)。
“那你最近在干什么啊”
我厌烦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我很想抽烟,但这里是室内。于是我忍住,喝了一口咖啡。
“其实呢”我自暴自弃地说。
“我和那个女高中生一起行动是为了让圣诞节消失。有一个只会实现自己不期望的事情的笔记本,我们在上面写了‘想让圣诞节消失’、然后为了产生不愿圣诞节消失的想法,我们建立了疑似的恋人关系”
“OK——已经够了”
他打断我,脸上带着苦笑。
“真好笑。是什么电影吗?”
“不,是实话”
“……你果然很奇怪”
他收回了笑容,用深深的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从钱包里取出小票,在背面写了什么,然后递给了我。
“我知道的,你现在很痛苦。承担着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却不能同任何人商量,陷入了泥沼一般糟糕的境地。所以才会这样胡言乱语,寻求帮助啊”
我看了看他递给我的小票。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
“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就联系我”
“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其实我到去年为止也一直没上课。所以我理解你的心情。感觉整个世界都成为了敌人,一个人闷闷不乐。……幸运的是,我有可以商量的对象”
“这样”
“知道了吗,不要太胡思乱想了”他从桌子对面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道了啦”
“然后,女高中生还是算了。那是犯罪”
“没错”
“那我走了。再说一遍,不要一个人承担”
我道谢之后,他便一脸满足地离开了食堂。
不见他的身影之后,我走到附近的吸烟区,用打火机点燃了那个小票。然后用燃烧的小票点着香烟之后,把它扔进了烟灰缸里。
一边吸着烟,我一边想。
如果我真的作为诱拐犯被捕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是后悔自己没能救他,还是深信不疑是没听忠告的他自己的错呢。
不只是他。
我的父母一定会加深“不该生下那样的孩子”这样的想法吧。何止如此,说到底他们已经对我毫不关心了。而初高中的同学大概只会觉得“啊,是那个一直很阴暗的家伙”吧。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不知何时,对我而言的事物判断基准已经基本变成了“前辈会怎么想”这一点。
我想起前辈某时说的话。
在前辈高中的时候,同年级的一名女生失踪了。她虽然不是引人注目的类型,但也不是那种留下写着“请别来找”的纸条然后突然消失不见的女孩,所以老师和朋友们都很为难。
结果而言,在报案后的第三天,一个人在海边看海的她被发现了。
前辈说:“在她失踪期间,我偶然碰见了她”
“那天的星星很漂亮,所以洗完澡后我去附近的便利店散步。因为是夏天,所以就喝了冰咖啡,然后就突然觉得很寂寞,便去了海边。偶尔,我也是会做那种事情的。
正想坐在平时常去的防波堤上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你看,毕竟天黑了,所以就有些害怕地想回家了,但仔细一看,那个人和失踪的女孩子一模一样。我吓了一跳,没敢打招呼,结果她突然转过身来,我就看到了,正是本人。
平时在学校的我们关系并没有好到会特意来说话,但这次回过神来,就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了。我想一定是因为我们在晚上的海滩吧。我想,这是因为就算在学校里不会特别想着说话,但在夜晚的海边的话就会想要说话了。
聊的内容都很无关紧要,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而她也没有问我学校的事情。最后我说着“那,我差不多要回去睡了”之后,我就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被当地的消防队找到了,但不管怎么问她,她都不说在她失踪的那三天在做什么”
前辈就说到了这里。她有时就会像这样说些东西,但在那之后一次都不会给出结论。
我被少女胁迫的时候,想起了这件事,所以才勉强留她在家里。
如果是前辈的话,她应该也会帮助少女的吧。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但我想前辈对于“留宿受虐待的未成年”这件事,确实并不抱有世间通常的想法。
事物判断基准是“前辈会怎么想”的我觉得,只要不被前辈轻视,那留宿少女也没什么。至少,比“打算杀掉前辈的男朋友”这件事被曝光要好。
只是,我想。莫非那也不过是杞人忧天。
我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拿起第二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照今早少女的样子,她会说“让圣诞节消失真是太傻了”这样的话也不奇怪。
那样的话我就会被解放。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但“真的这样就好了吗”的心情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我自己也不清楚。
一看时间,已经快到午休时间了。我已经没心思去看前辈的男朋友了。
在往校门走的时候,看到在小卖部那里有分发免费的蛋糕。大概是什么学生团体吧。因为离圣诞节还有一些日子,这样的就是所谓的慌张的圣诞老人吧。
我打算去拿一个,便走了过去,刚好还剩下一个。
“其实打算留给好好上了两节课的学生的”志愿者模样的男性苦笑着说。
“确实。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就只能分给逃课的废物了吧”
我说完,毫不犹豫地拿起最后一个蛋糕,男性则神色凝重地同意道:“没错”


结果,在那之后我一直散步到午后才回到公寓。打开没上锁的门,就听到了声音。少女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影。
“你还在吗”
我问道,结果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回应道。
“这是我的房间。有意见吗”
“不不,这是我的房间”
“你回来得早了。请再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放个东西就走”
我叹了口气,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慢吞吞地打开之后,少女终于看向这边。
“你买了什么?”
“照相机”
我打开从袋子里拿出来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台小到可以放在手心里的蓝色照相机。
少女很感兴趣地说道。
“玩具相机啊”
“对。偶尔在店里看到,觉得很可爱就买了”
“……这样。挺不错的”
我点点头,然后照着说明书对相机进行初始设定。最后再安装上在别的地方买的微型U盘之后便把相机递给了少女。
“这是做什么?”
少女看着被递到面前的相机,歪头不解。
“送你了”
“……送我吗?”
我点点头。
在这一周,我们虽然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但拍照的只有我一个,少女只是在一旁看着。虽然我觉得无所谓,但从之前在咖啡店的对话和平时的情况来看,少女大概也是想要拍照的。
“不过,就是个连快门速度都没法设置的便宜货”
“这倒是无所谓……”
少女战战兢兢地接了过去,然后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了?”
“莫非罪犯先生,搞外遇了吗”
“没有”
“不。会突然给恋人送礼物,这绝对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和谁睡了吗”
“呃……”
我被她那有些离谱的话震惊到了。少女观察了一会儿说“没做亏心事”的我的样子,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我就是想试试这个而已”
“别吓我啊”
我无可奈何地这么说,然后看向电视。似乎是爱情电影,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抱着一个男的,然后她说:“抱歉,是我弄错了”。
我理解了。她肯定是想试试在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吧。
少女似乎对耍了我的事感到满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啊——”地扭动着身体。不知她在干什么的我看着她,少女不看我,只是轻轻地说道:“……所以说就是,谢谢你的照相机”。
我微微笑了。大概她这一连串的举止都是在遮羞吧。
少女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玩具相机。举起到各种角度看着的少女表情和缓。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注意到我是在笑着说的少女,一脸”有意见吗”的样子看着我。我摇摇头,结果她哼地一声,然后站了起来,对呆呆地看着的我不耐烦地说道。
“在干什么呢,走了”
“去哪?”
“当然是去拍照啊”
我内心发着牢骚,“明明前面还要我出去”,但还是站了起来。
“电影不看了?”
“已经够了”少女一脸无聊地说。“因为在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所以看了下,结果就像是鼹鼠的粪便一样无趣”
“有那么无趣?”
“全都是健全的男女在清澈的蓝天下进行健全的恋爱的场景”
“原来如此。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就像是鼹鼠的粪便一样无趣”
“对吧?”少女苦笑道。
然后我和少女做好准备,拿着相机走出了门。
我一边从公寓楼梯走下,一边说。
“话说,你见过鼹鼠的粪便吗?”
少女轻轻地锤了下我的肩膀。
“这只是一种修辞。请不要在意”

开始下雪了。我们像往常一样,并不决定目的地地坐上电车,然后随便在某个地方下了车,然后拍照。
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少女也一起在拍照,一个是少女戴着口罩。
觉得戴上口罩就不会被警察发现,这么想也太简单了吧。
“我在一个人的时候,想了很多。最坏的情况下,我觉得被找到也无所谓了”
在散步途中发现的湖边公园里,少女一边喂着在水面上游动的天鹅,一边说道。与天空同调的灰色水面。天鹅和雪。还有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少女。这是一幅水彩画般的淡雅景象。
“我倒是不介意成为罪犯”
我从背后看着少女这么说,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话是这么说。……我们的计划大致是在顺利进行的。所以,如果回到起点的话,你会怎么样?”
被这样问道的我想了想。
简单来说,我会可惜迄今为止所做一切都白费了。我知道上午感觉到的违和感是什么了。这样啊,我是在觉得可惜啊。
“至少,我不会想重头再来”
“真烦啊。坦率地说讨厌不就行了吗”
“是是”我耸耸肩,“我讨厌经历过的事情化为乌有”
“是的。正因如此,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笔记本。就算有什么麻烦,只要往这个笔记本上写上‘想回到相遇的时候’,就能实现了吧。当然这会很麻烦,但要是我们神经质地窝在家里,互相积累压力最终分手,那就不堪设想了。毕竟最优先事项是让圣诞节消失”
这样说完,少女停止了喂食。然后朝着和之前不同的方向,把镜头对准湖面,按下快门。
“看你今早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说‘让圣诞节消失真是太傻了还是算了吧’呢”
结果少女摇摇头,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算了。真遗憾呢”
“确实遗憾”我耸耸肩。
在那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离开了公园。因为雪下大了。
归程是坐的市营巴士。在暖气很足的车里,少女小心翼翼地拿着小小的照相机。
我侧眼看着她,感觉就像是在看给她买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般。结果注意到我的视线的少女用“……干嘛?”的怀疑视线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拿着照相机的样子看上去很成熟”
“那可不”,少女得意地说。然后,就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少女“对了”地说道。
“看这个”
少女在我面前打开那本笔记本。几乎空白的一页上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圣诞节将会消失”。
“那个怎么了?”
“请仔细看”
按照少女说的,我小心地审视笔记本。然后我注意到黑色的文字带着一点点的红色。
“这个是?”我问道。
“愿望在逐渐实现的证据。如果写在这个笔记本上的东西成为了现实,那么就算一开始是用黑色笔写的,最后也会变红。它现在有些泛红就证明愿望在逐渐实现”
“我都不知道”
“毕竟你没问我”
“确实是这样……”
“比起那个”少女郑重地看着我。
“我明天想做个试验”



少女说要稍微来个远行。次日,我们往各自的背包里面塞了一晚上用的行李之后一早就出了门。从最近的车站坐上了首发车。这是为了避免卷入早高峰。睡眼惺忪的我们坐到大宫站,在那里乘上新干线。并排坐在指定座位上,然后一边吃着车站便当一边看着窗外。地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目的地是东北(注:此处指日本的东北地方,其位于日本本州岛北部,包括青森、岩手、秋田、山形、宫城、福岛六县)的一个乡村小镇。
她说有个想见的人。
吃完车站便当,少女突然敲了下我的膝盖。
“罪犯先生,请讲点有趣的事情”
在看书的我觉得很烦,就回答说“真麻烦”。
要是平时的话少女就会骂我几句,但这回她却沉默了。我感觉不自然,便看向她。
“那个,有些难以启齿,我有些不安。因为要去见他”
少女自嘲地笑了。
“所以拜托了。能说些可以让我分心的话吗”
她这样暴露自己的弱点,让我乱了套。我说着“知道了”,合上书开始思考。
但是,有趣的事情。那么方便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于是,少女拍手说道“对了,那个手账”
“我一直很在意。因为什么你写了那个的”
“那个啊”
我点点头,但我觉得这与其说是有趣,不如说是滑稽。

虽然被前辈甩了之后我一直都很失魂落魄,但最初的两周尤为严重。损友之后都对我说:“何止是魂,骨头都丢了”。
在和前辈分手之后,我发觉世界仿佛是变了模样。用陈词滥调的说法来讲,我和前辈交往的时候世界是玫瑰色。但是呢。分手之后,我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连自己的房间都失去了颜色。即使扔掉前辈留下的卷发棒和护发素,也依旧没有改变。
我无数次想过自己是怎么了。
在分手两周后的晚上,我那时在家里的阳台上。因为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听到了外边太鼓的声音。我像个亡灵一般地来到阳台之后,很快就注意到了。是夏日祭。声音大概是从附近的神社传来的。
说起来,前辈好像喜欢夏日祭来着。她总是穿着黑色质地、画着白色牵牛花的浴衣。左手拿着钱包,右手拿着苹果糖或是波子汽水。她很擅长捞金鱼,但射击游戏玩得不好。
明明和前辈一起度过的夏天只有一次,却感觉像是去了好几次夏日祭。此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眼来电信息,咯噔了一下。我立刻接起电话。
“……好久不见了呢”
是前辈的声音。前辈的声音就像是夏天的泳池底部一样冰冷且平静。我回应道“好久不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前辈也是一样,于是我们沉默了。通过电话,我能听到前辈颤抖的叹息声。
只是听到那个声音,便让我深感和前辈共同度过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我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她走路的姿势、头发的芳香、触摸她时的温暖,都还深深地留在我体内。还有最后一天,分别前她说的那句“加油”。甚至连当时抚摸我头部的那种触感,我都能细致地回忆起来。
“……我一直不知道该努力做些什么”
我忍不住了,这样说道。
“也是呢……”她像哭一般地笑了。“其实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之外还是能听到太鼓的声音。在夏日祭的喧闹之外,我用力握紧电话。然后听到了前辈咽唾沫的声音。
“……我交了男朋友”
她用我从未听过的寂寞声音这么说道。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车开过来的声音。不知为何,在男友家公寓的阳台上叼着烟手握电话的前辈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穿着灰色紧身连衣裙,涂着比我所知道的颜色更深的唇彩,脖子上戴着手工项链。在无精打采地望着市中心明亮的建筑群的前辈的身后,房间的窗帘拉上了,但里面还亮着灯,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大概是晚饭后吧。无论是前辈来我房间,还是我去前辈家打扰,她都会在饭后迎着夜风抽烟。我记得那段时间无事可做的我,一想到未来的时候总会心神不宁。
我清楚且残忍地明白,前辈大概今晚会和那个男的做吧。
“恭喜你”
说出意想不到的话的我挂断了电话。
前辈接下来一定会回到男朋友的房间吧。那是个一室一厅的干净房间,冷气很足,桌上放着冰镇麦茶。男朋友坐在沙发上看漫画,而前辈会从旁边偷看:“在看什么呢?”。我想象了这样的画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明没有人听,却还是说着”好热”。我打开旧电风扇,但它只是像个快死掉的蝉一样转动着,温热的、令人不快的风吹到我的脚上。我站在原地,一脚踢开电风扇。然后我发现自己内心萌生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黑暗想法。
那是非常安静的东西。我关上了窗户,太鼓的声音便已经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蝉的夜鸣。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然后从下巴垂下来,落在地板上。

我想杀了在前辈身旁的那个男的。我简直就像是说出声一般强烈地这么想。

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想杀死自己所爱的人交往的对象什么的,这种事想都不能想。我感到浑身发冷。
然后我慌慌张张地爬上床。戴上耳机,播放着自己最喜欢的歌单,闭上眼睛。希望明天能早点到来。我觉得这样会稍微好一点。
然而,本以为过几天就会消失的那想法,别说过了几天,就是过了一个月,我还是无法舍弃,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我拼命想办法抑制日益增长的杀意。
其结果就是那个手账。
我想在那手账上写下可以杀死前辈男朋友的地点、时间段、凶器等等。即就是杀人计划。
正好前辈的男朋友查都不用查就知道是谁了。同校有一个男的作为学生摄影师很出名,偶然发现他在SNS上上传了女性的背影照。我马上就知道那是前辈,而且因为前辈并不是愿意被陌生人拍的类型,所以正如我所料的,他就是前辈的新男友。
但是,我不想被误会。我不是想要真的杀掉前辈的男朋友,而只是通过制定杀人计划而自我满足,让我的心情舒畅一点。结果,那个尝试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成功。我不仅抑制住了杀意,还摆脱了宅在房间里的状态,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能力。
我想,我需要的一定是专注于某件事。通过暂时沉迷于某件事,可以让我的视线从巨大的悲伤和愤怒中移开。
所以少女叫我“罪犯”是错误的。正如前面说的,我没有付诸行动,也不知道要不要做。
不过,要是我这么说的话少女肯定只会刻薄地说“那我拿给你前辈看也没事咯”吧。

说完之后,我意识到一旁听我说话的少女异常的安静。我觉得不可思议,一看,却发现她闭上眼睛安静地睡着了。
我起先”不是你让我讲故事的吗”地愣住了,但之后又觉得不如没听到更好。就算我的手账被她看过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再次从我口中得到说明之后她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听了应该不会愉快的吧。
睡在旁边的少女的头倒了下来,碰到我的肩膀。我动弹不得,便把胳膊肘支在对面的窗户上眺望外面的景色。说起来,刚才少女说过很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但信息量太少,无济于事。
新干线快到目的地时,我摇了摇少女的肩膀,叫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发出了很刺耳的声音。
“……我没睡觉。听得很清楚”
我惊讶地回答道。
“我知道。这冒险武剧挺激动人心的吧?”
少女犹豫了一下,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应道。
“是的。相当激动人心”



下了新干线,换乘电车坐五站左右就是目的地。出了车站,道路上虽然有下过大雪的痕迹,但车道和人行道已经被清理完毕,路旁的雪堆得齐腰高。
走在少女身后,我心想这是个宁静的小镇。坐电车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农田和群山,但车站周边的商店街因为是星期六所以也算热闹,县道上也有很多车辆经过。远处是清晰可见的连绵山峰,偶尔还能听到动物的叫声。感觉这是一个与大自然共生的地方。
“真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啊”
“有吗?”我说道。
对于在虽然同样自然风景很多但总是被灰色的云笼罩的北陆长大的我来说,东北的蔚蓝天空很是值得羡慕。
“我想见的人是初中时候同年级的男生。初三的时候他转学了”
“……现在还在这?”
少女摇了摇头。
“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个高中。只是从他那里得知转到了这个小镇而已”
少女说,“总之先去他可能在的地方找找看吧”。于是我们在小镇里走了一圈。当地的高中、图书馆、河滩、镇上唯一的麦当劳,只要可能有高中生的地方我们都去了。但到处都找不到要找的人。
我们走进小巷里的纯咖啡馆稍作休息。彩色玻璃和摆在柜台上的玻璃杯都很漂亮。正在抽烟的五十多岁男性说了声“欢迎光临”之后就把火熄了。
我们在靠里的桌子坐下,点了简餐和热咖啡各两份。我要了个烟灰缸,叼着烟问她。
“怎么办?还继续找吗?”
“……嗯。继续”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明确地给出回答。
“为什么想和那个青梅竹马再见面呢”
“为了让圣诞节消失”
少女用强硬的语调断言。
“我和你不一样。我想和过去好好告别”
“真热心啊。就那么想让圣诞节消失?”
“我可先说好”
少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下我的小腿。
“如果不能让今年的圣诞节消失,不管你的贡献如何,我都要把那个手账交给你前辈”
“开玩笑的吧?”
“你猜呢”少女意味深长地说完,咖啡和三明治就端上来了。喝了一口咖啡,我觉得有点酸。对于这样有气氛的装修来说不是很好喝。我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向少女询问我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为什么是今年的圣诞节?就算今年失败了,不还有明年吗?”
我们在为了消除今年的圣诞节而行动,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但是,有必要那么着急吗?
“必须得是今年”
我问,为什么。
“说起来没给你说过呢”少女从包里取出笔记本。
“你看这个”
少女把笔记本封底朝上翻开放到桌子上。上面写着今年的公历和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字样。
“这是?”
“我拿到这个笔记本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恐怕是时间限制吧”少女说,“我猜今年圣诞节过去之后这个笔记本就会失去力量”
我觉得那么重要的事,应该早点说就好了。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尴尬地别过了脸。
“给你说那个笔记本的时候,我还不是很相信你……”
我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咖啡。算了,至今没问的我也有问题吧。对着一脸尴尬的少女,为了表示她不必在意,我开玩笑地说道:“就是说现在相信我了”
“我可没说。请不要得意忘形”
少女不耐烦地踢了下我的小腿。我”知道了知道了”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少女哼了一声,把桌上的三明治放进嘴里。但突然,“啊……”地,她停了下来。然后把三明治放回盘子里,说:“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
少女点点头,说。
“因为今年圣诞节结束之后我也会死的”
“原来如此。……啥”
因为说得太过自然,我起初当成了耳边风。我吃惊地看着少女,她面无表情地吃着三明治,好像没什么可多说的。
我想她大概是在开玩笑,便停止追问,同样吃起三明治来。当然,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玩笑。

走出咖啡店,我们扩大了寻找的范围。
虽然少女不太愿意,但也试着去求助了别人。我让她躲在暗处,每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就问她是不是要找的人。但是并没有找到少女所说的青梅竹马的男性。
回过神来,天已经开始黑了。
在空荡荡的神社院内,少女坐在神社建筑后面的台阶上,无奈地笑了。
“其实找不到他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少女喝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热茶说。
“除了我姐姐,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真是绕弯子的说法啊。你喜欢他的吧?”
我想起在咖啡店的对话。
我问她为什么想和那个青梅竹马见面,她说:“我想和过去好好告别”。从她说“我和你不一样”的语气来看,想见的青梅竹马应该是少女的心上人。
少女叹了口气。
“……虽然被罪犯先生这么说我很生气,但确实如此。是的,我喜欢过他。而且,他也一定”
少女站起身,以平静的表情环视渐渐昏暗的院内。
“转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和他一起来参加在这个神社举行的夏日祭。路边摊的灯光,砂糖和油混合的气味,牵着的手的感觉,我都能记起来。他还跟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去接你的’”。
她原地转了一圈,看着我。
“我一直无法舍弃这个约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一直以来,这都是我的心灵支柱。我依靠过去,活在记忆里面。……其实我也不该笑你的”
少女自嘲似地笑着继续说道。
“当我升上高中,被同学霸凌,或者被父母殴打的时候,我就想着他一定会来接我,就这样设法熬过来了。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是,”少女摇摇头,用意志坚定的眼神凝视着远方。
“但是,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是想摆脱对过去的留恋。可能是为了能够积极地看待圣诞节,所以不想永远沉浸在过去的甜蜜回忆中吧。她想看到他在没有自己也能过着日常生活的样子,然后划清界限。
真厉害,我打心底佩服。虽然少女说她也不该笑我,但她和我这种永远不打算忘记前辈的人完全不同。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已经够了。不会在这里相遇,说明命运就是这样的吧。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少女说着说着笑了。那是看着就觉得心痛的笑容。
至少。我希望至少少女能有个幸福的未来。
比如。少女喜欢的他至今还在思慕着她。然后,他们今天偶然重逢,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以及当时定下的约定。他笑着说:“反过来了呢”,然后抱紧少女。就在那一刻,笔记本上的“让圣诞节消失”的字样变成了红色,圣诞节的概念也便从世界上消失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少女说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则是想了想,回答说“抱歉,不知道……什么日子?”
于是少女便笑着回答:“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少女总有一天会离开家庭和他在一起。然后不管过了多少年,每到十二月二十五日就会有这样的对话。“今天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
“快点回去吧”
少女用让人感到清爽的声音说道。我照她说的站了起来。
我们走出院子。看着前面走来的人影,我不禁纳闷世界为什么会这么残酷。
在路灯照亮的县道旁的人行道,看到那个人影的少女迅速躲到了我身后。
就算少女没有行动,我也一定能理解那就是少女所说的他。从前面走过来的他看起来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头发很短,一副好青年的样子,因为个子很高身材很好,所以看起来很强壮。不过,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和柔和的表情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
我想他一定很受欢迎吧。
实际上,他身边就有一位年龄相仿的女性。留着长发,戴着眼镜的女性。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很会打扮自己的人,但相貌很端正,看起来像是班上至少有一个的那种不起眼但很可爱的女孩子。
手挽着手的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我知道的。这是幸福的人类的特征。当下幸福的人不会在意别人的评价和看法。也不会把擦肩而过的人放在眼里。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但在看到他们在暗处接吻之后,少女小声说:“已经够了”。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坐在偶然路过的公交车站长椅上。
太阳已经落山,天也完全黑了。习惯了城市明亮夜晚的我们久违地体验到了乡村夜晚的黑暗。大概我已经很久没有仰望天空,看到如此闪耀的星星了。
“罪犯先生是会看星星的笨蛋吗”
少女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虽说是疑似的关系,但旁边的女朋友正在消沉啊?”
“……要我安慰你?”
“那还用说吗”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安慰失落的女孩子的俏皮话什么的,在我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说过,大概今后也不会有。
我不知所措,少女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般女孩子在这种时候,并不是想让你说什么”
啊,这么说来,我想起前辈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一边祈祷着不会被刀刺伤,一边把手放在少女的头上。
“……这样对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但少女没有回答。结果导致我连手都没法挪开,保持在离她的头发若即若离的位置。
为了掩饰尴尬,我把想到的脱口而出。
“不给那个男人一巴掌吗?”
“……一开始我有打算这么做。打算‘你忘了约定吗’地打他一拳,然后结束。但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开心,不知为何,那种想法就不见了”
“……真的?”
“真的。只要他幸福,我就无所谓了。”
少女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笔记本和笔。
“希望那两个人永远幸福”
我看着黑色的字迹,闭上了眼睛。啊,我觉得这女孩真了不起。
“你……”
就在这时。
笔记本上黑色的文字瞬间变成了红色。
这是只把本人不期望的事情变成现实的笔记。少女说过成为现实的话字就会变红。
少女看着红彤彤的文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割舍得掉呢……”
说完,少女放声大哭。
“一直……喜欢着的……”
在乡下的公交车站。末班车的时间早已过去了。我毫不顾忌别人的目光,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这样至少能让她不会觉得冷。
我觉得她是个坚强的女孩。为了达到目的,竟然主动去受伤。
我抚摸着少女的头,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距离平安夜还有九天。
我想大概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祈求少女的幸福的。
在家庭和学校都没有容身之处,唯一珍视的青梅竹马的回忆也背叛了她,我开始打心底里想帮助这样的少女实现她唯一的愿望。
大概足足哭了三十分钟,少女面无表情地说了今天第二次的“快点回去吧”。然后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
“真是的,你个罪犯,不要随便碰我”
“诶……”
少女似乎并不介意我叹气的样子,像个孩子似的吐了吐舌头,然后慢吞吞地朝路灯的方向走去。我苦笑着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公交车和电车都没有了,为了御寒,我们走进了田地附近的小屋。虽然是个老木屋,不过比外面好多了。我们决定在那里过夜。我们从储藏室里拿出一条毯子,两人裹在里面御寒。
这时我想起闭着眼睛在暗处接吻的他们。他们那么做的时候,表情就好像是接受了世界上的一切一般。他们是抱着即使明天世界末日,也不会分开的坚定表情接吻的。
我想起来,前辈不让我吻她。我和前辈做过,但没有接过吻。每当我想接吻的时候,前辈总会把食指轻轻贴在我的嘴唇上说:“不行”。
在床上交欢之后,我曾问过她。
“为什么前辈讨厌和我接吻?”
“不是”前辈像是劝诫似的说道。“不是因为我讨厌和你接吻,而是因为你不应该和我接吻,才不接吻的”
“明明都做过了?”我说道。
“明明做过了呢”
我不是很懂。不光是我不应该和她接吻,我也不明白接吻和做的差异。
“你会有真正应该和她接吻的对象,也会遇到那种时候的。我不是那个对象,现在也不是那个时候”
“虽然很悲伤,但确实如此。”前辈说。我只觉得自己被回避了,但前辈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寂寞,我就更加不明白了。
“应该接吻的对象,应该接吻的时候……”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前辈说的话我现在还是连一半都没听懂。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少女。她裹着毯子快要睡着了。她想要驱走睡意似的摇摇头,然后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她,便看向我。
“那个,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刚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吗”
“暴露了吗……”
说完,少女夺过毯子,与我保持几步的距离。然后缩了缩身子,眯起眼睛说:“真恶心啊”。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坦白说,我在想一只冷得瑟瑟发抖的企鹅。”
“瑟瑟发抖的企鹅?”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问道:“本体是什么?”
“就是说”我说道。
“很冷啊”
“不是比喻啊……”
少女呆呆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到我身边,把毯子盖在我身上。
“谢谢你”
于是,少女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然后快速地说道。
“没什么。虽说是疑似的,但男朋友要是冻死的话就麻烦了”
“谢谢你”
“……不用说两遍”
少女害羞地说着,用毯子把整个脑袋都裹了起来。
我在一旁闭上眼睛,这次真的想到了冻得瑟瑟发抖的企鹅。
在南极的冰面上,两只企鹅在远离群体的地方相依相偎。与几十只聚在一起取暖的企鹅相比,那两只企鹅显得格外冷,但从它们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七彩极光在遥远的头顶上摇曳。这是只有的两鹅才能看到的共同景色。

我想没准也有这种幸福的形式。

 〇

一到清晨我们就坐始发车回到了公寓。进屋的时候还没到中午,但依次淋浴之后,我们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傍晚醒来的时候,少女说:“下一个轮到你了。”我们在房间里吃着小吃,我想,也该会变成这样了吧。我回答说”知道了”,少女一脸意外地睁圆了眼睛。
“可以吗?”
“是你提出来的吧”
“……虽然是这样。但我以为你会很拒绝呢”
下一个轮到你了,也就是说,这次轮到我为过去的恋情画上句号了。就像少女去见青梅竹马一样,我去见前辈。
 “今天是星期天,前辈他们应该出去了”
“是啊……真伤脑筋。现在很难找到前辈,明天又是工作日。那样的话,就看不到她和新男友亲热的场景了”
少女一脸平静地说。显然,她想让我也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他人相处得很好的样子,就像她自己一样。
我用手机确认时间。已经五点多了。应该还来得及。
“现在你的疑似男友要做一件很恶心的事,可以吗?”
“诶?”
少女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
“讨厌吗?”
“不不”少女摇摇头,“只是觉得明明罪犯先生一直都很恶心,居然还不自知”
“……啊,那方面啊”
“那就没问题了”我用快要哭了的表情说道。
幸运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前辈在哪里。因为好像离得也不是很远,所以为了避开人群,我们坐出租车去前辈现在所在的地方。
当我用SNS确认前辈的账号时,少女只是“呜哇……”地做出略显恶心的样子。不过,在我解释说“因为前辈不是会把去过的地方及时贴在SNS上面的类型,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在哪的话看她男友的账号会比较快”之后,少女在宕机了一会儿之后,露出苦涩的表情。
前辈和她的新男友在东京约会之后,在一家有着郊区氛围的餐厅吃着晚饭。我和少女躲在不远处广场的长椅后面,看着在靠窗座位上愉快地吃饭的他们。
看上去真幸福啊,这是我平凡的感想。不仅是前辈,她的男友也是。我以前想杀的那个人,正处于幸福的顶峰。他的表情说明了这一点。我觉得他是真的很喜欢前辈。
看着看起来很幸福的两人,我静静地领悟到原来如此。
我一定是在害怕受伤。
我害怕再次伤心,害怕再次寂寞。一想到未来还会有多少痛苦降临在自己身上,我就感到害怕。
所以才会依赖于回忆。
过去不会改变它的形状。一定数量的幸福,以及一定数量的悲伤。为了逃避眼前和未来的痛苦,我才一心只想着被小心地去除了毒素的过去吧。
“罪犯先生”
突然,少女在背后拍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少女抱着罐装咖啡站在那里。
“给你”
我道过谢,接过热乎乎的咖啡,然后准备直接掏出钱包。结果少女不耐烦地制止了我。
“都说了是给你的”
我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因为少女的温柔而高兴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
“嗯呢,多多谢谢我吧”
少女始终面无表情地说道。
之后,我和少女就躲在暗处观察前辈他们。暖气很足的明亮室内和夜风凛冽的冰冷长椅的阴影。差别实在是很大。
“话又说回来”少女说道。“真的很意外。我还以为你绝对不愿意来看前辈呢”
我一边在心里嘀咕着”是啊”,一边喝着少女给我的热咖啡。温暖的液体从喉咙往体内流淌,身体的颤抖稍稍止住了。呼出白色的气体,我说。
“偶尔自己主动变得痛苦也不错”
是吗,少女不太明白的样子回应道。然后“啊”地喊了一声。
前辈和她的男友正准备起身离开店里。我们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站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出了餐厅,前辈他们在车站前就分别了。现在才八点。我还以为他们肯定会在一起过夜,所以很困惑。
男友一个人进了车站,剩下前辈一个人之后,我们仍然躲在暗处不能移动。她没有坐电车,而是朝着空荡荡的住宅区走去。
“怎么办?”
少女不安地问道。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们跟上去看看。
我们避免被前辈发现地,跟在被路灯点亮的住宅区的路上。
对,我们以为前辈没发现。
她右转一次,左转两次,然后在拐弯的地方叫了我的名字。
心脏停止跳动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放心,乖乖出来的话,我不会报警的”
被这么一说,躲在砖墙后面的我向少女做了个手势,让她在这里等着,然后出现在前辈面前。
“……前辈”
“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表情模糊不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于是前辈便说“你还是老样子啊”。
然后,前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脑海中满满的都是疑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们在跟踪她,还有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出来,以及她想着些什么要这样和我对峙呢?
前辈的想法,我从以前就不明白。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突然露出平静的笑容,对我说。
“呐,明天一起去吃个饭吧”
真的,我搞不懂前辈在想些什么。



前辈说明晚七点,工作结束后在新宿站碰头。
回到房间后,少女说:“恭喜你”。我一边吃着回家路上刚买的便当,一边歪着头。
“……我可以高兴吗”
“高兴不好吗”少女大口大口大口地吃着炸鸡,一口气咽下去之后,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这是复仇的机会哦”。
“有那种事吗。……说到底你不在意吗?”
“……”
少女立刻停下筷子,看着我。然后又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什么也没回答,再次垂下视线开始动起筷子。
我想着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也和少女一样默默吃着便当。
吃完饭后我去把便当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回到客厅,早已吃完的少女正握着手机说着些什么。
“这是我的手机……”少女无视我的抱怨,不知在给谁打电话。
“是的。明早十点。……不,是第一次。是的。……剪一下就可以了”
少女挂断电话后,我问她:“你要去剪头发吗?”,少女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你”
说着,少女走到我面前,用力抓住我的头发。
“又长又难看。明天可是和你前辈的约会,剪掉比较好”
“嗯……啊,确实如此”
对于与少女的距离感,我多少有些畏缩,但还是勉强回答了。少女似乎并不在意,说了句“借用一下淋浴”,就走进了更衣室。
我走到阳台上吹着夜风。我的喉咙有点疼,可能是暖气太热了。我仰望天空,但今天天气阴沉,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夜空的亮光在城市的灯光下变得昏暗。
我思考着和少女的——两个人都想让圣诞节消失的这种关系。万一真如少女所说,我和前辈复合了,我们还能继续这种疑似恋爱关系吗?
听到少女洗完澡的声音后不久,换上家居服的她来到阳台上。头发好像还没干,发梢很湿润。夜风吹拂着湿漉漉的黑发,少女用的洗发水的气味飘到我身边。
少女看着我的手,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稀奇啊,在阳台上抽烟”
“……听说叫做萤族。在阳台上抽烟的。最近才知道这个,我觉得这词很棒”
少女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然后坐在阳台上的圆椅上。我拿起第三支烟,她还是一动不动,很是安静,我想问她怎么了,便看了她一眼,而她则一直盯着我的手。
“……想吸吗?”
我问道。少女回答说“可以吗?”然后两眼放光地朝这边走来。接着夺过我手里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根。
“我问你想不想吸,可没说你可以吸……。未成年”
“连酒都让我喝了,烟就不行吗”
“不是我让你喝的”
“不管怎么说,都事到如今了。”少女说着,用不熟练的手势叼起了香烟。
“反对”
我叹了口气,从少女嘴里抓起香烟。前后颠倒后递到嘴边。少女小心翼翼地叼住。她一脸不安地看着我。我把打开的打火机靠近烟头。
“好了”
少女点点头,噘起了嘴。但是马上又微微咳嗽起来。当她抬起低着的头时,眼眶里已经有些泪水。
“你还早呢”
“……吵死了”
她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我从她手里抢过香烟,吸了起来。吐出的烟呈混浊的白色,周围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味。
萤族这个词确实很美,但遗憾的是,吸烟本身并不是那么美好。只有没吸过烟的未成年人才会对吸烟抱有幻想,觉得吸烟很帅很性感。我想,这个世界上似乎有不常吸烟的烟民。
“你还早啊……对了,我未成年就想吸烟的时候,前辈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把突然想起的事情说了出来,少女停顿了一下说道“对了”
“罪犯先生是在哪里遇到前辈的?”
被少女问道的我我回答道:“在公园”。
“公园吗?”
“对。夜晚的公园”
我一边回应着,一边想起了那天。那是在高中刚刚毕业时的春天。

那天也在不确定目的地地散步。心里无可奈何的痛苦,却没有可以倾诉这种心情的对象的我漫无目的地在夜路上徜徉。中途才发现手机和钱包都没带。现在的话,我还知道回去的路,但我不管了。
我尽可能朝着不认识的方向,朝着从未去过的方向,朝着黑暗的方向走去。
虽然还吹着凉风,但不一会儿后背就渗出了汗水。渐渐地,我的腿累得直哆嗦。但我还是继续走着。我已经不知道这是哪里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电车的声音。远处可以看到航空障碍灯发出的红光。
当后背被汗水湿透时,双腿就已经在颤抖了。我走进附近的公园,打掉长椅上的落叶,躺在那里。
长椅的木头凉凉的,很舒服。我伸直肿了的双腿,闭上眼睛。漆黑的视野中能感受到偶尔吹来的凉风。感到发热的身体在慢慢变冷。很舒服。如果能就这样消失该有多幸福啊。这个想法在我心中听起来非常美妙。我妄想着就这样下起雪,然后身体慢慢被白色掩埋。樱花般的雪下着,周围有小松鼠跑来跑去。以及远处鸟儿的叫声。还有慢慢泛白的天空。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为任何人所知地消失。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
“呐你,这是我的长椅哦”
我的妄想被不知从哪传来的女人的一句话打破了。
于五月的一个空无一物的夜晚,我睁开了眼睛。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她看上去有点厌世,或者说有点颓废。是淡淡的妆容和眼角的黑眼圈给我以这种感觉的吗。再加上薄幸的氛围,我想她大概比我要大。
她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喂,别睡。可以从那里起开吗”
“……这个长椅又不是任何人的”
“你真无趣啊”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长椅只有在我生气的时候才会成为我的长椅”
“……你在说什么啊”
我觉得再争下去太麻烦了,于是准备从长椅上起身,打算离开。可是刚从坐着的状态站起来,之前一直在过度使用的腿就感到一阵剧痛。结果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看到我的样子,她似乎误以为我是让出了坐的空间,便坐到了我旁边。看来要变得麻烦了。
我再次看着她,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着的塑料袋。她从里面取出啤酒罐,一声不响地打开。
看到目瞪口呆的我,女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她看到了附近的告示牌上写着的“园内谢绝饮酒”,便“啊——”地一脸尴尬,然后找着借口说“这公园只有在我有讨厌的事情的时候允许饮酒”。
然后在开始喝酒的她旁边,我当然会感到不舒服。我正发愁该怎么办,女人突然开口了。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看样子你还在上高中吧?”
“我是大学生”我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没什么,只是在散步而已”。
“……散步,吗”
女人的声音变得明快起来。
“在这样的午夜,走到满头大汗,这种行为叫散步啊”
“……你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是个有趣的词汇。你从哪走过来的?”
我坦率地说出离家最近的车站,女人眨了眨眼睛,惊呼道:“诶,那可真厉害”。
“发生讨厌的事情了吗?”
“并不是……”
我冷淡地回答。
“哼嗯”
女人故意般的哼了哼。
“特地在午夜中走路,全身散发着‘谁来救救我’的气场,明明是在求救,你却绝对不主动敞开心扉”
“什……”
我无言以对。全身一下子僵硬了起来。我想反驳些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嘴巴一张一合。
“你非常渴望有人能听你说话。但是这样的自己太俗气了,便等着对方深入自己的内心。明明那么方便的人是不可能出现的”
“你知道些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叫了出来。尖叫之后自己都吃惊了。我现在生气到了会大吼大叫了吗。
“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你的事情什么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明明是这样,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
我感觉到我的脸在发烫。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被她猜中而感到羞耻,还是因为被她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而感到气愤。我只想总之先逃离这里。
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但大腿疼得不寻常。除此之外,脚踝附近也感到一阵剧痛。鞋子大概是磨破了吧。
“真拿你没办法啊”
看着想要站起来却倒在地上的我,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知为何站了起来,在我面前蹲下。
“来吧,我背你。背到你家怕是不行,但可以去我家。然后可以让你在我家睡一晚。如果严重到了明天还动不了,就开车送你回去”
“……啥?”
我想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明明说了那么严厉的话,却突然对我温柔起来。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真认为所有说你坏话的人都讨厌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太幼稚了”
女人这么说完,然后“好了,快上来吧”地催促我。
“……没事的。我大学是登山部的。你看起来也不重,轻松轻松”
我想大概是混乱了。我把手搭在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个人背上。女人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轻轻背起了我。
在女人的背上,我感受到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悲惨。
在夜路上,我们和一个像是要去便利店的男人擦肩而过。他惊讶地看着我们,然后咯咯地笑了。
“……我真是悲惨啊”
女人长叹一声。
“否认这一点就能满足你的自尊心吗”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五分钟左右就到了女人住的公寓。乘电梯上到五楼,是倒数第二个房间。她背着我,灵巧地打开了锁。打开门,把我放在玄关。说了一声“等一下”就进去了。我想大概是要稍微收拾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不好意思。已经好了。可以进去了。能走了吗”
“……这点距离没问题”
我慢慢走进客厅。然后依女人所说地坐在沙发上,女人则在橱柜里摸索,拿出急救箱坐在我面前。
“来,把脚伸出来。鞋子磨破了吧”
“……谢谢你”
我道谢后脱掉袜子。鞋子磨破的地方脚又红又肿,女人给那些地方消了毒,然后贴上创可贴。熟练地处理完伤口后,她走到厨房递给我一瓶茶。
“渴了吧?喝这个”
说实话,我从刚才就渴得不行。我道了谢,喝了起来。喉咙咕噜咕噜五秒之久,然后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这样一来,刚才对她怀有的焦躁、悲惨和困惑就平静下来了。
“……那个”
“怎么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为什么呢……”女人用手托着下巴,随即露出无力的笑容。
“因为你像妹妹嘛”
“我可是男的啊……。等等,啊,你有个妹妹啊”
“不,没有的”
女人摇摇头。
我正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却轻轻一笑,说:“好了,快点睡吧。明天我也有工作,要早起的”
因为她说可以用沙发,所以我就躺在那里了。我仰面躺下闭上眼睛,睡意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一边感受着睡意填满身体,一边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不可思议的是,父母离婚这件事在自己心里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第二天,我坐着女人的车回了自己的公寓。我一再向她低头致谢。女人离开时,对我说道。
“昨天对不起啊。我也有些说过头了。我只是有些兴奋了。看着你这么幼稚,我就想欺负你了”
“……不,是我的错。真的谢谢了”
“呐”女人敲了下我的肩膀。
“你不嫌弃的话,下次一起去吃饭吧。我虽然不喜欢你幼稚的地方,但我并不讨厌你的声音”
我立刻点点头。明明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而已,我却感到莫名的紧张。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诶……”女子作出若有所思的动作,然后歪着头说:“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那就,前辈”
“前辈?”
她发出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因为是人生的前辈”
听我这么一说,前辈轻轻点了点头,满意地说:“嗯,不错”。然后笑了:“已经多久没被人叫过前辈了呢”
这就是我和前辈的相遇。
至于我向前辈表白,虽然前辈说“我想我们一定不会幸福,但这也没关系”但还是在一起这件事,以及我得知前辈的妹妹是在深夜徘徊的时候死于交通事故这件事,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讲完的时候我已经抽完了第六支烟。我本想掏出第七支,不过放弃了。总觉得今天嘴角很寂寞。
少女这次好像没睡觉。少女看着我,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以前就觉得罪犯先生你……”
“嗯”
“你是受虐狂吗?”
“嗯?”
我在想,刚才的故事中哪里含有这种性癖方面的要素呢。
也许是把我疑惑的沉默当成了肯定,少女“原来如此”地自我接受了。
“怪不得被人踩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的。真恶心啊——”
“没那回事。你能不能不要为了自己的方便而在大脑中曲解呢”
我如此抗议,但少女却毫不在意地说:“罪犯先生是个变态,是个无可挽救的罪犯,真恶心啊——”然后不知为何地,她心情很好地走进了房间。我叹了口气,跟在少女身后。
洗完澡,差不多该睡觉了,正要关灯的时候,少女说出了罕见的话。
“罪犯先生,每天睡在沙发上不疼吗?”
“疼。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
我一边想着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一边这样回答。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含混不清地说道:“那就好”。
离平安夜还有八天。这是我和少女在同一个房间里度过的最后一晚。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预约的时间就已经快到了。随便吃了点早饭我们就离开了家,前往目的地。少女预约的店是在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坐车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再走不远的地方。看到店面外观的我呆住了。
“……这地方什么情况?”
“还什么情况呢,不就是美容院吗”
“这点我一看就知道的”
眼前的美容院看起来就像是高级公寓的入口一样,给人一种非常时尚的感觉。
我一直都去的一两千元左右便宜的地方剪头。这种时尚且高昂的美容院,付款的时候肯定会被店员嘲笑的。这地方不是我这种人应该进去的。
说完,我正要转身,少女吃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走了”
我被少女拉进了美容院。负责接待的女性像是对这一奇怪的构图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在她说完“发型师马上就到之后”,一位年轻男性很快就出现了。
“今天是要给男朋友理发吗”
男性发型师笑着问道。少女“是”地回应道,一边把手机拿给发型师看,一边说“请弄成这个样子”。而男性很快就笑着表示“了解”,接着带我去了洗发的地方。
当我的头发被挼弄的时候,我只能试图紧张地保持专心。男性发型师看我这样子,虽然没怎么朝我搭话,但在理发的途中,他突然问我:“今天是女朋友介绍过来的?”。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嗯,对。我的发型太土了,就把我带过来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男性自然地笑着,
“你女朋友很会照顾人啊”
“哈,可能吧”
我含糊地作了回答。稍微想了想,
“是个很好的女孩”
如此补充道。
剪完头发,在家庭餐厅吃了午饭,然后我们去购物中心去买衣服。我担心少女的状况便问她,结果少女回答说“今天是工作日,这种程度的人群没问题”。
我们走进气氛宁静的店铺看衣服。少女帮我挑选了几件合适的衣服,我依次试穿。之后在里面买了自己喜欢的灰色阔腿裤,纯白衬衫,蓝绿色的圆领运动衫,以及黑色的MA-1(注:MA-1飞行夹克是美国空军中等重量的飞行服,在20世纪70-80年代MA-1是最流行的服装之一。在日本,很多年轻人为有一件正宗的MA-1飞行夹克而自豪)。我当场就剪了价格标签,然后穿上这些离开了店铺。
在休息时走进的咖啡厅里,少女看着我满意地说。
“果然,看上去不一样了。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嘛”
“感觉素材被贬低了,但算了。多亏了你。谢谢”
我低下头。少女一边嘟囔着“啊……嘛……”一边移开了视线。看着那样子的她,我真的觉得对她感激不尽。
映在咖啡厅里的镜子里的自己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清爽。我甚至感动地觉得,仅仅剪头发和拾掇好衣服就能改变人们对我的印象。
毕竟,外表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的。修修眉毛,改变穿的衣服,改变发型,化妆。这些小事就会动摇你对他人的印象。我们人类常常把“一见钟情”当作一种美好的价值观来谈论,但实际上,那只是一时的相貌主义。
咖啡厅的吸烟区只有我们。我们并排坐在不太引人注目的里面的吧台上,我说了上述的话。结果少女说:“那又有什么不好”。
“的确,可能迷恋外表的人多半是享乐主义。但是,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
例如,假设在学校里,有一个老实的社团学长背着大家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偶然发现了这个场景的女孩子。对她来说,这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以前从没说过话,只觉得他是个朴素的前辈,对他意想不到的一面,她一见钟情了。
但是女孩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这是因为她觉得这真的很美,所以决定将那风景装在一个瓶子里,塞上塞子小心翼翼地保存。女孩除了有看到他吸烟的样子,就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不仅如此,事实上,她甚至尽量不去看他。对女孩子来说重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然后那一瞬间的情景,她在以后的人生之中回想了很多次。在她痛苦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就会把自己裹在床上的被子里,轻轻地打开心灵的瓶盖,想起那个时候的他,沉浸在那美丽的光景当中。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爱情存在的话,不是很美好吗?”
说完,少女呼地叹了口气。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结果她“干什么?”地用讶异的目光看着我。
“没,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你意外地还挺浪漫的”
我这样一说,少女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是那样的”
“不必害羞”
“真的不是”
少女摇摇头,然后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玩具相机。
“其实,在罪犯先生给我玩具相机之前,我一直没能拍上照”
少女慢慢地说。我默默地听。
“摄影是我生命唯一的意义。小时候,有个叔叔送给我一部相机,我很快就被它的魅力所吸引了。……那个,你可能会笑,但是我总是在拍看上去很幸福的照片”
“不”我摇头。“不会笑哦”
“……拍照不就是在截取瞬间吗?和刚才的话题很像啊。而我只是通过照片留下看起来很幸福的一瞬间。因为我觉得,这样幸福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但,少女却强烈否认。
“那是错误的”
少女说。高一圣诞节,她在一次摄影比赛中获得了优秀奖。虽然是个小奖,但她很高兴。然后带回家的奖状被她爸发现了。
“他说,你得意忘形个什么”
少女说,在她的奖状被撕掉之后,她第一次表现出了对父亲的反抗之意。但结果却适得其反,更加激怒了她爸。而且不光是奖状,照相机也被毁坏了。少女自始至终的语气相当平淡。
“我并非对那个照相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是那个照相机里还有没被冲洗的胶卷。我想要截取下来永远保存的幸福瞬间,就那么简单地、轻易地消失了”
然后我就再也没拍过照了。她这么说。
原来如此,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直到不久前,她还羡慕地看着我拍照,却不愿自己拍照的理由。
“不过,你为什么又想要拍了呢?”
少女有点吃惊,然后笑着说:“由罪犯先生来说这个吗”
“你就那么喜欢照相机吗?”
“不仅如此”少女眯起眼睛。然后表情变得苦涩起来。“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
过了一会儿,少女凝视着我。然后,以樱花飘落的速度笑了。

“因为曾经身旁有个不幸福的人”
我一瞬间呆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我喝了一口咖啡,长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地说了句“这样”之后,少女便“对,就是的”地点了点头。
身边有个不幸福的人。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我和损友出去喝酒的那晚。那天我喝醉了,寂寞得不得了,而她对这样的我说:“陪你一起寂寞”。感觉就像是那时候一样。
“好了,差不多到时间了”少女站起身。
“你要怎么做?”
“嗯呢”少女作出若有所思的动作。“我先回去了”
“这样啊”我这样说完,然后把公寓钥匙给了她。
“啊,对了。我会把罪犯先生的胶卷冲洗出来哦。”
“多麻烦啊,明天去就行了”
“不了。反正我有空”
“给我吧”少女伸出手,我只好乖乖地把照相机交给她。
少女“嘿——”了一声,摸了摸我的照相机。“别弄坏了”我正想开个玩笑,少女突然冲着我按下快门。
“你在做什么呢?”
“看上去不怎么幸福的罪犯先生。在露出相当傻的表情”
“这样吗”我耸耸肩。“期待洗出来的样子呢”
“嗯,请期待吧”
少女这样说完,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着照相机。



离开购物中心后我便和少女分开,前往前辈和约好的新宿。我到得有点早,就在东口的吸烟室抽着烟等待。
“打扰一下?”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看着我,朝我搭话。是个画着浓妆,穿着暴露的女性。“能借下火吗”
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她。她说着谢谢然后接了过去,点着了一支细细的香烟。
“喂,小哥”她说。“你的领子松掉了”
在我要开口之前,她就伸手到我脖子上整理好了我的衣领。
“谢谢”
“不用,只是我有些在意而已”
她在我旁边吸了三口,然后马上把烟扔进烟灰缸。然后不看着我地说道。
“小哥接下来是要去约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在和各种各样的人玩啊”
“这样啊”我说。“就是这样”她点点头,拿起第二支烟。然后呼地吐出一口烟,突然说道。
“呐,我可以稍微自言自语一下吗”
“可以倒是可以”我表示不解。“但那叫自言自语吗?”
女人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不是很懂日语”她说。
“总之,‘只是’听着我说话就行了。附和、蹩脚的同理心、建议这些多余的东西都不需要”
“我还是第一次被陌生人这样拜托”
“我也是第一次啊。但我觉得这是只有陌生人才能拜托的事情。我现在,出于需要别人但也不需要别人的麻烦状态。然后恰好有个人对别人不感兴趣”
“你好像不是在夸我啊”
“嗯。没在夸”女人笑了。我很喜欢那干净利落的样子,于是我说:“好吧,那你说吧”。
女人道谢之后开始讲了起来。她说的事情是,随便在东京哪个车站抓住一个年轻女子,十个中就有八个会说同样内容的常见烦恼。
令我吃惊的是,这个女人竟然在一分钟内就把事情讲完了。如果她的职业不是小说家的话,那么她可能已经在心里总结好几次了。她非常有主见地谈论自己的烦恼,就像是在朗读纸质原稿一样。
“也就是说,我认为重要的是倾听”
她以此作为总结,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并非对“倾听”这个词完全没有想法,但还是按照约定,只是听着,并不做出特别的反应。在意识到她已经说完了之后,我说:“辛苦了”。
“嗯。谢了。满足了”
“那就好”
听我这么一说,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你,人挺好的啊”
“应该是方便的人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再次说出“那就好”之后,女人突然开心地笑了。
她看着不明所以地取出新的一支烟的我,把打火机递了过来,说着“拜拜”地转身走了。
“……对了,约会加油”
“谢谢你”
她走出吸烟室,走到出现在那里的西装男旁边。大概是约好了吧。确认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后,我点着了手中的香烟。

过了一会儿下起了小雨,我就在便利店买了把伞。然后径直走向车站的出口,等着前辈。
结果,前辈离约好的时间迟到了十分钟才出现。我发现了从检票处乘坐自动扶梯上来的前辈的身影。她一看到我就小跑了过来。
“抱歉啊,工作拖得有点久”
“没事”
我摇摇头,看着前辈气喘吁吁的样子。她还穿着西装,好像是下班后直接来的。久违地看到她这副样子,总感觉有些怀念。
“走吧,店我已经订好了”
她这样说完,便走了起来。
“前辈,伞呢?”
“没关系我有的”她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打开。
我走在前辈身后,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违和感。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和前辈见面了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即使走进新宿的一家气氛沉稳的餐厅之后,这种违和感也没有消失。而且看着面前喝着葡萄酒的前辈的样子,那种感觉哪里不对劲的心情反而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我一边用不熟练的动作吃着高雅地盛在盘子里的白身鱼,一边不时地看着前辈。她把餐巾轻轻地放在嘴边,和我四目相对。
前辈以前就很习惯这种地方。看着她镇定自若用餐的样子,在交往的时候我的心总是隐隐作痛。不只是餐桌礼仪。我总是在想,前辈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总是向她请教,那她又是从谁那里,什么时候学到这些事情的呢。
我已经抱有那种不安半年多了。曾经那么真切的疼痛现在仿佛事不关己。我一边喝着满是酸味的红葡萄酒,一边想,还是在便利店有卖得便宜啤酒或者日本酒更好喝。
为什么呢。我酒量不大,但今天一点也不觉得醉。大概回去之后还会再喝吧。说起来少女已经回到家了吗。应该平安回去了吧。毕竟还有时间,早知道送她回去好了,我有些后悔。
“那个……”
我最近工作很忙。我出于兴趣开始跑步了。我想去国外旅行。说着这些闲谈的前辈,指着叫了出来的我,一点也不惊讶,“怎么了?”她歪头不解。
“为什么今天要邀请我吃饭?”
前辈听我这么说,稍微了沉默了一下,喝了一口红酒。
“我们复合吧”
前辈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仿佛是理所当然。
“诶……”
我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们复合吧。
回想起来,我一直都在期待着她能这么说。但有一半时间都认为这不可能地死心了。
大概是习得性无助(注:当人们反复尝试某一件事情均无法取得成功的时候,人们就会形成一种定向思维“我的努力是没有用的,即使我累死都不能改变结果”。于是人们会选择什么也不做,接受目前的困境)吧。我在书上读到过这个实验。把狗关在带电的房间里,持续给予电刺激。起初,狗会想办法摆脱那个电流,但渐渐地就习惯于放弃了。最终,即使处于可以摆脱电流的状态,狗也会蜷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明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话语,我却高兴不起来。反倒是对前辈为什么会说那种话的困惑和恐怖更胜一筹。
“没开玩笑”前辈说。“但我知道你的性格就是即使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
她放下红酒杯,直勾勾地看着我。
“所以,是有条件的”
“条件?”
前辈继续说道。
“在你屋子里的,有点毒舌但很坦率的那个女孩现在很危险。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会无法挽回的”
“诶……那个……为什么……”
我越来越搞不懂前辈为什么会知道少女的事了。不过更重要的是,危险是什么意思。会变得无法挽回?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萦绕。
“要是你打算和我交往,就坐在这里继续吃饭。但你要是为了她回去的话,我就不和你交往。大概也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老实说,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前辈不知为何得知了少女的存在,所以在戏弄我。但很快我就改变了想法。
前辈不是会开那种玩笑的人。
“为什么前辈——”
“在问的是我哦”
前辈打断了我。
“你应该已经可以做出选择了”
前辈已经没在笑了。和那个时候一样。我痛彻地明白了,她是在说很重要的事情。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女和与她一起度过的时间。
回想起来,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开心的事。相反,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给我留下的印象,全是在阳台上一言不发地和她一起寂静,或是在陌生土地上的小木屋里瑟瑟发抖地度过寒冷的夜晚之类的事情。
我感觉不可思议。我很寂寞,很伤心,但我并不讨厌那样的时光。只要和少女在一起就没问题,而且也很舒服。
“果然如此”
前辈小声嘟囔着。
“……其实,我今天是想来训斥人生的后辈的”
前辈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盯着我。
“我还以为你会说还喜欢我呢。所以,我本想训诫你,你的那段感情只是你不想再受伤害的自恋。只是通过单相思这一借口不再向前看。只是害怕真的悲伤,所以才会沉浸在愉快的伤痛中”
前辈这样说完,眯起眼睛。
“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现在已经没在害怕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没事了。抱歉啊,让你来陪我。……好了,快回去吧,再不抓紧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前辈如此说完,挥挥手示意我快走。
我呆呆地看着前辈。心想她果真没有变。她虽然看上去对我不感兴趣,但却在好好地看着我,想着我的事情。
我终于意识到了违和感的真面目。
在这一个月改变的不是前辈,而是我。
我起身,最后说道。
“……前辈刚才说的话,要是让不久前的我听到的话,大概会很有效”
“因为你是受虐狂啊”
“并不是”
我这样笑着否认,前辈也开心地笑了。感觉前辈好久没对着我笑过了。我对此单纯地感到开心。就算再也不会有了,就算那个笑容今后会投向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我也觉得没关系了。
我离开餐厅,跑向车站。搭乘西武新宿线回家。电车窗外的建筑群,以及那里一盏一盏的灯火,总是让我感动不已。在我的家乡,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高楼大厦,每当看到它们把夜晚照得那么明亮,现在我仍会对城市充满憧憬。
我是怀着模糊的憧憬选择的东京的学校。虽然是在高考之后,我才知道前两年必须得去埼玉的校区上课,但即便如此,只要坐三十分钟的电车就能到池袋和新宿,这样的地理位置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虽然我已经在东京附近住了两年,但我对东京的憧憬没有变弱过。不管过了多久,全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那边的大楼里有什么,以及那一带是哪个区域。所以我想我一定是被它的魅力迷住了。如果不知道,也就不会失望,更不会受到伤害。
前辈笑我幼稚。我想的确如此。
一直感受着的悲伤,一看到远处闪烁的模糊的都市灯光,就慢慢地融化消失了。离密集的建筑群越来越远,电车驶入了冷冷清清的街区。大概一时半会儿我是不会再去那边了吧。
到了最近的车站,下了电车的我急忙赶往自家公寓。
我一边跑在熟悉的路上,一边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她帮我那么多,我就说句“对不起”吗。又或是还有其他要说的呢。
但所有这些想法都是徒劳的。
到了公寓,我理解了前辈所言的含义。
那里停着一辆警车。



走上楼梯,我看见房间前站着两个警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和一个大叔。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门前。然后做出才注意到的样子,说:“诶。怎么了吗”
他们自称是警察,然后确认了我的姓名和房间号。
“确实如此,有什么事吗 ?”
我都觉得自己厚颜无耻。
什么事我是清楚的。肯定是关于将近两个星期在学校和家里都没露面的少女吧。
“事实上,有人报警说看到你和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一起走进这个房间”
“诶”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不过,我惊讶的是少女居然被当成了初中生而不是高中生。但的确,她看起来就是那么的年幼。
“我吗?往这个房间里?”
“是的”
女警察不耐烦地回应道。虽然我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怕显得不自然。
“很抱歉打扰您,但能让我们检查一下房间里面吗?”
“诶,必须要现在吗?房间里挺乱的”
我顿觉不妙,冷汗从背上流了下来。心跳速度白痴一般地加快。
少女在房间里有察觉到异常吗。肯定是注意到了的。我来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房门口。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肯定已经按了好几次门铃的。少女注意到之后肯定会用猫眼确认的。
“能否请您配合呢”
“……就算你这么说”
如果现在在我房间里的少女被发现,我就会被当作诱拐犯抓起来,而少女又会回归悲惨的日常生活。那样的话,让圣诞节消失的事情也会变得不可能。
正如少女所言,用笔记本让时间倒流也是一种手段,但我不太想实施。这听起来像是禅宗问答,但说到底,不想要的就是不想要。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和少女一起度过的日子化为乌有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结果。
但是,就这样顽固地拒绝,加重他们的怀疑,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策吧。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听到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没关系”的声音。订正,是“好像”听到了。是少女的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打开门。玄关处没有看到少女的平底鞋。我松了一口气。希望少女可以漂亮地躲在某个地方然后不会被发现。
“不是很干净吗”
男警察说道。我回应说“谢谢”,然后坐在沙发上。真希望他们能早点回去。
以实际时间来说大概只有五分钟,但我却感觉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最终,警察说道。
“感谢配合。最近,离家出走的女孩留宿在成年男性家中的情况有很多。要是有什么情况的话,请与我们联络”
“那是当然”
我这样回答。在他们离开后,我就迅速锁上了门。
我松了一口气。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有了其他的比刚才更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从沙发上起身,寻找少女。我喊了好几次“可以出来了”,却仍没看到她的身影。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前辈说过的那句“变得无法挽回”。
我搜遍了浴室,衣柜以及床底下。但哪都没找到她。不止如此,她的牙刷,衣服,私人物品也都不见了。
我清楚地明白了她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急忙冲出房间打算去找她。但在那之前,我想起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去找。
我打开阳台的门。那是昨天我们一起抽烟的地方。
地板上有一张纸,它被压在一盒烟的下面。
我拾起那张纸。
……啊,原来是这样。
我对着不在这里的少女哀叹。
因为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希望罪犯先生能把我忘掉,从此幸福一生”

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那段字在逐渐从黑色变成红色。连此时此刻也在慢慢地变红。
“这算什么啊……”
只会实现自己讨厌的事情的笔记本。当所写的事情成真的时候,字就会从黑变红。
“你其实也不愿意这样的吧?”
所以字才会变红啊。我在夜晚的阳台嘟囔道。
无需思考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她在房间里察觉到了异常,为了不被警察发现,才这么写的。
“不是要一起让圣……消失的吗……”
说到一半,我恍然大悟。
“那个……”
我突然开始失去记忆。不仅仅是关于少女。我们是为了什么在合作的呢。连那个也开始想不起来了。
是为了让什么东西消失的来着。什么东西来着?
一阵冷风吹来,无力地抓着的纸片从手中滑落。
“啊”
我想去抓住随风飞舞的那张纸,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抓住它。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个很重要呢?说到底那东西真的很重要吗。我不知道。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女孩说“永别了”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的关系迎来了终结。
距离平安夜还有七天。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实现我们让圣诞节消失的愿望的最后一块拼图就是彼此的离别,以及对此的悲伤。



平平无奇的早晨。只有在被窝里才能领悟到它的平凡。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的光线,让我看到了房间里漂浮着的灰尘。掀开被子后很冷。打开暖气,然后去卫生间解手。然后接通水壶的电源,再次钻进被窝。当水烧开的时候,狭小的房间里就已经完全暖和起来了。我把热水倒进杯面,打开电视。正好是新闻时间,主持人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阴天”。我心里只有“是阴天啊”这样的想法。
我关掉电视,去看借来的录像带。是夏天的电影。讲的是一个父亲的情妇来到女主角身边,和她一起度过夏天的故事。我边吃杯面边看,心想这个少女和那个女孩很像。
“……嗯?”
那个女孩是谁?我不知道,但不知为何让我心烦意乱。总觉得不舒服。我从冰箱里拿出盒装日本酒,倒进纸杯里喝了起来。随着酒精流入喉咙,违和感也一起被咽了下去。但心中的疙瘩依旧挥之不去。
最近一直是这种感觉。
当我看完另一部外国的SF电影时,我已经醉得相当厉害了。因为总是过着中午过后才起床的生活,所以容易犯困。我毫不反抗欲望地躺在床上。明明没什么好悲伤的却流起了眼泪。但我已经不再惊讶了。最近一直是这样。
我会莫名其妙地悲伤,但我甚至都不知道是在为什么感到悲伤。只是有一种模糊的失落感压在我的身上。
我翻了个身,结果用力过猛,撞到了墙上。就在这时,有东西从衣柜上掉了下来。
“……嗯”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相册。哗啦啦地翻阅之后,我的失落感更加强大了。
近一个月来,我拍照的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无人的公用电话、脏兮兮的自动贩卖机、以及秋千上的空罐子。只靠看着这些平淡无奇的照片,我是无法明白为什么感觉如此心碎的。
我停止翻页,把相册扔在桌上。结果,一张照片飞了出来。好像是夹在最后一页的。
那张照片上是我的脸。像是在某家咖啡厅。不,这个怎样都好了。
问题是,为什么我会被拍下来。我既没有自拍的爱好,也不记得有谁给我拍过。
“……哈哈”
只是看着,我就干巴巴地笑了出来。自觉现在露出了相当傻的表情。
我回到床上,仰面看着那张照片。结果,眼泪就又流下来了。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损友打来的电话让我想要出门了。他让我去他家里,于是我做着准备。
我想从衣柜里拿出连帽卫衣,但还是放弃了。我感觉今天穿这件比较好,于是就穿上了阔腿裤,以及圆领运动衫外面披着的黑色的MA-1。
当我到了损友家的时候,尽管已经过了中午,他却在喝着酒看着外国电影抽着烟。我觉得他真不像话。我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和他一样抽起了烟。两人份的烟雾很快就弥漫在了满是啤酒罐和文库本的一个七叠大的房间里。因为没有开灯,所以亮度和下午五点差不多。只能听见《银翼杀手》里的雨声。
我点着第二支烟,问他。
“于是,今天是怎么了”
“人生,没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却打不出来的喷嚏憋回去更浪费时间的事情了。所以就把你叫来了”
“原来如此”我表示理解。“你被甩了啊”
“不。我没被甩”
“那不然是什么”
“我在打一个想打却打不出来的喷嚏”
“喷嚏?啊,喷嚏吗。……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搓纸巾条吧”
我耸耸肩,低声说道。我本想惯例地开个玩笑,结果损友无视了我的话,认真地盯着我。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什么”
我正困惑着,损友叹了口气,继续看起了电影。
他的态度让我有点烦躁。
这家伙总是这样。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明白的样子,拐弯抹角地煽动我。
“有事直说”
无意中我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但损友并不介意,只是对此嗤之以鼻。
“你是想让我说些什么吗?”
“不是那个”我说。“我在说你那种如果不拐弯抹角就会死的病”
结果损友放声大笑。
“不是如果说话不拐弯抹角就会死。而是如果说了正经的话才会死。我和你都得了这种病”
“请不要把我和你划到一类”
“不,是一类”损友耸耸肩,然后吐出一口烟。
我不再认真回应,继续看起了电影。银幕上依然下着寂寞的雨,而主角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和损友都很喜欢那部电影。一方面是喜欢那种阴郁的氛围,另一方面是喜欢那种堕落的未来都市世界观。“反正这个世界就要完了”,这对于一个不能好好活在当下的人来说,是最好的安慰。
“呐”损友开口说道。“在很久以前,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损友看着屏幕说道。我有些惊讶地问。
“重要的东西?”
损友“啊”地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我想开个什么玩笑,但还是放弃了。我一下就明白这样做相当的不恰当,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很惊讶于损友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肃这件事。
在紧张地寂静了两支烟的时间之后,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高一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一开始是看上了那女孩的借书卡。因为我是图书委员,在接待处有很多机会能看到别人的借书卡,然后突然发现有一张卡和我的兴趣惊人的一致。当然,那女孩借的书我并没有全部读过,我读的书她并也没有全部读过,但我们读的书都是‘失败者的故事’,这一点是相同的。
我觉得找到了另一个生活在世界上的自己。而且对她来说也一样。来图书馆借书的时候,那女孩对坐在柜台边的我看的书带有同样的印象。后来那女孩把我看的书称为“失去什么的人的物语”,我想,原来如此。我们喜欢那些输给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的人的故事。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向她告白,和她交往了。说是交往,但也许和一般人所说的交往有些不同。只是,在日语中只有那个词还算合适,所以我们只是选择了“交往”那个词,但互相期望的事情是有所不同的别的。我们买了两个便宜的胶卷相机和一本相册,把独处时看到的东西拍了下来。例如形状有趣的云,垃圾场旁边的公用电话,被丢在长椅上的波子汽水瓶等等。我们各自拍照,然后一个月一次地去不会有同校的人在的邻镇的照相机店冲洗胶卷。然后会去附近的咖啡厅,一边解说照片一边放进共同的相册,而回去的时候会牵着手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这就是我们作为恋人的活动。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两年之后,我们分手了。分手既让人感觉像是精心准备的,但又感觉唐突得像是突然停雨放晴一般。但不管怎样我们分手了。在那之后我就不再日常拍照了,相册也被那个女孩拿着,我再也没见过”
我默默地听着损友说话。在他为了喘口气而抽起烟的时候,我说:“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但损友却摇了摇头说:“不”。他并不看我,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
“我失去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个时候,我失去的重要的东西也不是那个女孩。
分手后,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女孩。我对她已经不喜欢我这件事绝望了。一想到我再也不会和那个女孩亲密交谈了,世上的一切就都失去了价值。一想到她将来会和我以外的其他人交往,我就想死。
我受不了这种事。我无法适应一个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的世界。
所以我马上又找了个喜欢的人。是认识的人介绍的外校女生,好像是吹奏乐部的。头发很长,笑的时候能看到虎牙,总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父母的坏话。嘛,是个随处可见的那种女孩子。长得还不错,可能我当时是喜欢的,但现在我觉得那并不能称之为喜欢。而且她也一样,大概互相都是只要能填补自己的寂寞和悲伤,谁都可以吧。
高三的秋天,我第一次和女孩子做了。我去了她在邻镇的家,趁她父母不在的时候做了。我还记得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在作业性的交合中,我感到我的心在冷却。我甚至觉得表演拙劣,娇喘连连的她很愚蠢。
结束之后,我们几乎没有对话。她对默默地准备离开的我感到非常失望,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明白如果我就这么走了的话,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但这也没关系。
之后我离开她家一个人走到车站,看到了和初恋一起冲洗照片的相机店。
我感觉好空虚。空虚到自己都难以置信。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损友突然笑了笑,把点着的香烟在烟灰缸里压灭了。
“我后来才知道的,和我做爱的女孩除了我和别人也有过关系。我没觉得有什么,只不过我和她一样,也和其他的女孩有了关系。然后我开始做肌肉训练。开始注意衣着搭配。自称也从我变成了老子(注:此处指损友自称从“僕”变成了“俺”,但为了方便,仍旧把第一人称翻译为“我”)”
“我(注:是“僕”的我)?”
我大吃一惊,损友看着我说:“你一定很意外吧”。
“上了大学,见到你,我马上就觉得你和我骨子里很像。就是说,你是个失去了什么的,输给了什么的人”
失去了什么的,输给了什么的人。我重复损友的话。“没错”他点点头。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的话,那就是有没有机会找回失去的东西。我已经完全失去了。那时,初恋在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呢,在用什么样的表情牵着我的手呢,两人走过的田间道路有什么样的虫子在叫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所以”,损友加重语气。
“我再说一遍。你,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我说完了”损友说道。他长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说累了一样。沉默的时间好像有时钟短针转了两圈所花的时间那么长。
“抱歉,说了些无趣的事情”损友嘟囔着。然后,“不对”他摇了摇头,“说了些还算有趣的事情”
“……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了他说的,我觉得我有话要说,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我放弃了。
“好了”损友关掉电视。他盯着漆黑的屏幕,对我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我要睡一会儿”
“……啊”
我按他说的起身,走向玄关。在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对我说:“拜拜”。
我关上玄关的门,我平静地领悟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他才会对我说那种话的吧。
我在寒冷的天空下把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边哼着披头士的《Golden Slumbers》。
我觉得这是一种适合不适应社会的关系的,无可救药的离别方式。



我在铅一般的阴天下走回了公寓。
打开门,说了句“我回来了”之后,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叹了口气。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里,我那话是要说给谁听呢。
我穿着衣服躺在床上。
回想着损友说的话。
这一个月的违和感。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却悲伤的理由。以及,我失去的重要之物。但我完全没能整理好思绪。说到底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自然是不可能得出答案的。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我现在想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我翻了个身,感觉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了起来。困意让思绪陷入混乱。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脚步声在我的脑子里作响,搞不清是许多人在吵闹,还是在欢快地说话或者跳舞。
我用枕头捂了一会儿耳朵,但很快就意识到没用。这时应该听音乐,我把枕边的耳机插在手机上,随便找了个西方音乐的歌单播放了起来。但不知何时断线了,只有左边的耳机有声音。左边是音乐,右边是噪音,这种不平衡让我感到恶心。我摘下耳机扔到地上。
我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桌上的相册映入眼帘。结果莫名其妙的泪水又流了下来,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愚蠢。有什么好伤心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啊。这种东西对生活毫无帮助。
我从床上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相册。我不是要看它,而是把它带到了厨房。然后从胸口的口袋拿出打火机。
烧掉相册的想法在我心里变得毫不违和。虽然没有根据,但我感觉这样做似乎很自然,甚至是正确的。
我点着打火机,慢慢靠近相册。汗水顺着我的后背流了下来。连我自己都知道自己心跳得厉害。但我觉得没关系。这样做就可以从生活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了。我无视身体敲响的警钟,继续拉近火与相册的距离。
如果电话再晚一秒钟响的话,相册就会被烧掉了吧。
我从口袋里拿起震动的手机。
“喂?”
传来不认识的男性的声音,让我有些疑惑。我没有说话,结果对方说:“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是我”。我搜寻记忆,发现他就是之前在大学里跟我说话的研讨会的那个家伙。
“为什么有我的电话号码?”
“是教授告诉我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让他察觉。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我的沉默的,总之他道歉道:“抱歉,我自作主张了”。
“算了,没关系。可是为什么?”
“……我很担心你”
“担心?”
“你没有打我留给你的号码吧”
“啊,抱歉……”我道了歉,想起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在那之后……对了……很快就找不到了”
“算了,没事。我猜也是那样”
他继续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
“怎么样,稍微轻松点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轻松,吗。我用尽量轻快的声音说:“啊,非常好,多亏了你的建议”。听了我的回答,他似乎心情很好,说:“那就好”,然后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他说,人都是痛苦的。但是,大家都在努力。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敞开心扉。让别人同情你的烦恼。不要想太多。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对”地附和着。他自我感觉良好地侃侃而谈了十五分钟,最后以“所以”作了总结。
“你有烦恼的时候就随时说吧”
“是呢”我想了想,“嗯——我可能表达得不是太好,可以吗?”
“当然”
“你他妈的烦死了”
我挂断电话,顺势把手机扔进垃圾桶。我回到客厅,把没能烧掉的相册放在桌子上。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打扮,再次出门。冬天的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我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肩膀走了起来。
直到现在,我内心的空白的真面目仍不明了。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痴迷于想去别的什么地方的幻想中了呢。
我老家是个多雨的地方。感觉三天中有两天在下雨,剩下的一天也是阴沉沉的。我从没见过万里无云的晴天。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度过忧郁的灰色青春的地方了。
在下着雨的阴郁午后,在高中教室听着课的我时常望向窗外,想着要去远方。我想坐上电车,去一个人烟稀少的陌生地方,然后就这样不为人知地失踪。我做过这样的想象。但想坐电车也只有一条路线,这是只能到达熟悉地方的城市无法实现的想象。
上了大学之后,我搬到了埼玉,即使可以去市中心或者任何地方了,我的愿望还是没有得到满足。我想也是。对我来说,别的地方是指,不是我所在的某个地方。即使居住的地方改变,也不过是让别的什么地方的“别的”不一样了而已。
扔下手机走出公寓的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我想去某个地方,却不知道要去哪里。走累了的我在公园长椅上休息着,想到。我之所以一直喜欢“漫无目的”,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想考虑自己想去哪里。
离开公园后又继续走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到了熟悉的路上。我好像绕了一圈,走到了最近的车站。
车站里挤满了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和放学回家的学生。候车厅的中央装饰着一个模仿大树的物体。四周装饰着彩灯,橙色的灯光在昏暗的暮色中闪烁着。
我觉得真的很漂亮。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活动,但这场景就像是贴上了幸福的标签一般。倘若人生要有个终点的话,那么一定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我走到候车厅尽头的吸烟室去吸烟。一停下来,我就能感觉到冻僵的脚趾和通红的耳朵在发出“已经撑不住了”的悲鸣。我开始觉得,就算再胡乱走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地抽着烟的时候,身后有人“啊”地叫我。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她化着华丽的妆,穿着暴露的衣服,看着我,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好像在哪……”
直到我看清她的脸,我才想了起来。“好像是在新宿的吸烟室”我说。女人点了几下头,表示认同。然后她站在一旁拿出香烟。我把打火机递给她,她呵呵笑着说“谢谢”。
“真巧啊,在这种地方碰到”她用接过的打火机点着一支烟。“还是说命中注定呢”
“是怎样呢。不过,从吸烟室开始的恋爱是欠缺浪漫的”
“是吗。但我觉得至少比从拐角处的相撞开始的恋爱要好”
“叼着面包?”
“对。叼着面包”
我觉得这两种是半斤八两。
“今天也要自言自语吗?”
我这样问道,她“嗯”了一声,想了想之后说:“今天不用了”。
“这样啊”
“嗯”
我深呼一口气,吐出烟雾。
“那么,我可以自言自语吗?”
“哦?”她兴致勃勃地看向我。然后把还没抽多少的烟扔进烟灰缸,换了一支新的。
“好啊,说说看”
我道谢之后,一边在脑海里整理着,一边说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我在生活中失去了某些东西。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在大学课堂里坐在椅子上听课的时候,一个人走在拥挤的车站大厅的时候。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时刻,我会突然感到悲伤,感觉自己现在也在不断地失去某些东西”
我停顿了一下。一个把手机贴在耳边大声说话的上班族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进吸烟室。我一直等到他抽完烟离开,然后继续道。
“但是,我想恐怕问题不在那里。感到悲伤,或者感觉失去了什么,这本身并不重要。真正的问题是,连那种失去的感觉,说不定哪天也会失去。当我成熟之后,自己所面临的问题也消失了,一想到有一天要在连痛苦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状态下生活下去,那才是最可怕的”
女人一言不发地听我说话,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对着一脸漠不关心地听着的她,我自言自语道。
“我肯定不是害怕疼痛。而是害怕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对一切都变得迟钝,连失去了重要之物都注意不到地活着”
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就到这里”。
“辛苦了”
“谢谢你”
“嗯,你可以的”她说。“我有点希望这真的是命中注定”
“如果是命中注定的话,应该还能再见面的吧?”
“叼着面包?”
“对。叼着面包”
女人呵呵地笑了。她把烟扔进烟灰缸,转身离开。
“回见。不过我想大概再也见不到了”
“嗯呢”
“……加油”
“谢谢你”
我目送走向闹市的她消失在人群中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又抽了一根烟。然后,我意识到了变化。
我的内心开始沉迷于某样东西。
发散的思考,感觉慢慢地收敛了。我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以及现在应该想些什么。接下来,我开始集中注意力思考那些变得清晰可见的违和感的轮廓,以及应该用什么来描述它们。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不是去模糊不清的某个远方,而是去现在自己应该要去的某个地方。
我绕环岛走了半圈,走进车站。
和往常一样,车站里挤满了人,不知在哪里的扩音器里播放着应季的曲子。“和往常一样?”,我想。可尽管如此,人还是特别多。明明今天是工作日。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我用全身的神经敏锐地感受着这种违和感究竟是什么。
我穿过车站地下的商业设施,走上自动扶梯,朝检票口走去。因为在想事情,差点和走路玩手机的上班族撞上了。
冷静一下吧。我想。做了几次深呼吸,混在检票口前靠墙等候的人群中,靠着墙。我胡乱地挼了挼刘海,集中精力思考。
失去的东西。照片。初恋。损友说的词,就像某种启示一样在我心里。
就差一点点了。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差不多要被我抓进手心里了。但是,当我试图抓住它时,却又轻飘飘地逃向了空中。即使朝着逃跑的方向合上手掌,它还是会移动到别的地方。
如此反复几次后,我疲于思考,望着天空。为了能集中注意力,我一边休息一边听着车站扩音器里播放的歌曲。
就这样,我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了最后一块拼图。可笑的是,这句话一开始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头顶的扩音器里至今仍在播放着的歌。
《圣诞老人是冒失鬼》
我听到那个旋律,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个哼唱过这首歌的少女。

终于所有的碎片拼齐,我为自己的愚蠢而叹息。
原来如此,奇怪的不只是这一个月。
我失去的重要之物的真面目。

在更早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记忆。




在初中的毕业典礼上,在《敬仰您的尊贵》(注:这是一首学生毕业时唱给老师的歌曲,从明治到昭和时代,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中这首歌被广泛歌唱)的歌声中,我看着书。我在社会科准备室里的沙发上躺下,心想还好自己找了个平时不会有人来的地方。这里没有被当作教室使用,而且还是前摄影部的活动室,我在学校里逃课的时候经常会来这里。
虽然我已经在这里逃掉了很多课程和活动(而且每次都会被骂),但再怎么说像毕业典礼这种重大活动我还是没有逃的。逃了的话肯定会被痛骂一顿的。不过,反正我已经毕业了。
我的初中生活很是平凡。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啊,应该说是“没能有”会更加合适吧。虽然在社团活动里算是露过面,但也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成果。高中想要去稍微离家远一点的地方所以学习了一下,但作为一个人我并没有学到什么。所以,我觉得我的初中生活很是平凡。
我看了看社会科准备室,想到,对了,要和这里告别了。我不再看书,从沙发上起身。四张桌子拼起来的大桌子上不仅有部员的照片、照相机以及社团杂志等等与社团活动有关的东西,甚至还有网球和乙醇消毒液等不知何时用于何处的东西。
摄影部有五个人,我和其他四个人年级不同,所以没和他们成为朋友。
我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桌上的东西。这并非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我一定是在毕业前,寻找能让自己沉浸在感伤中的东西而已。就这样毕业的话,我的初中生活也太空虚了。
所以,对于突然开门出现的访客,我虽然感到惊讶,但并不觉得麻烦。
“啊,罪犯同学,你果然在这里啊”
进来的是一个少女。
“因为一直没有听到罪犯同学的名字,所以来看看”
“咦,你从毕业典礼里面溜出来了?真是个糟糕的家伙”
“因为直接逃掉毕业典礼的罪犯同学才是更糟糕的家伙”
“谢谢”
“我没夸你,真恶心啊”
少女长叹一声,愕然地说“罪犯同学果然是无可救药的人啊”。她一边整理着桌子,一边看着我,小声说:“恭喜毕业”。我也小声道谢。
她是摄影部的一年级学生,也就是我的学妹,但并不是因为社团才开始有交谈的。直到我在夏天引退为止,我和她都只是知道对方的长相和名字而已,并没有单独交谈过。

事情发生在五个月前,那时夏日的炎热早已过去,高高的天空开始吹起寒风。
在那天有场球类比赛。在大家都在为排球或足球欢呼的时候,在乒乓球比赛中第一轮就输掉的我没有心情为不是朋友的同学加油,所以就抽空溜出了学校。从正门的相反一侧走出学校,走在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小路上。一路上沿着森林小道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一个古老的木结构建筑面前。这儿曾经似乎是一家旅馆,但现在已经成了废墟,空无一人。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很脏,但内部却出奇的干净,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就在那时少女也突然出现了。坐在木椅上看书的我突然被拍了下肩膀,结果吓了一跳。她看我这个样子,觉得很是有趣。一开始我还在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但很快就意识到她是摄影部的学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看到学长偷偷地溜出学校,就跟了过来”
少女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发出“诶”的感叹声。
“学校附近原来有这样一个地方啊。好像很值得拍照”
“不行,这里被人知道的话就进不去了”
“确实”少女点点头。然后走到我旁边,指着我右手拿着的香烟说:“不过,这件事暴露了的话也会很不妙的吧”。
“是犯罪呢”
“太夸张了”
我摇摇头,把吸完的烟弄灭,放进空罐。
“而且从法律上讲,坏的不是吸的人,而是卖的人”
“真是个清新的人渣”
少女惊讶地叹了口气。我耸耸肩,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着。一旁的少女夺走了它。
“那,这样的话就是完完全全的犯罪了呢”
她说着把烟塞进嘴里。但很快就被呛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这给我留下了她是个奇怪的女孩的记忆。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我和少女一见面就能聊上几句,逃课的时候也会偶尔待在一起。但这种很奇妙的关系也要结束了。
“呐呐罪犯同学”
毕业典礼似乎进入了齐唱校歌的环节。校歌在这三年间经常有听到,但我感觉自己似乎没怎么唱过。少女哼着歌。突然看向我这边,呼唤我。
“罪犯同学大概会在谁都没有找你要纽扣的情况下毕业吧”
“……大概吧”
“好可怜呢”
她这样嘲笑我。我叹了口气,心想这女孩本来就是个娃娃脸,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更幼齿了。她不停地在说些“告诉我你现在没人找你要纽扣的感觉”、“真好呢,离任式上没有纽扣,就不会困扰了”、“啊,老师也讨厌罪犯同学的,所以不会出席离任式吧”之类随便的话。
不过,我也知道少女不是真心在损我。过去的五个月,让我知道了这是她的亲密接触方式。
“咦?你为什么还挺高兴……真恶心啊……”
少女摆出超级不爽的表情。咦?难道是在真心损我吗。
看到受到打击的我,少女开心地笑了。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啊,这样的嬉闹也将结束了啊。我第一次沉浸在这样的感慨之中。
毕业典礼差不多要结束了。我打算在结束之前溜回去,结果少女“那个”地叫住了我。
“……那个,罪犯同学的纽扣,我可以收下哦”
太唐突了。我惊讶地看着少女。“作为代替”她强调道。
“你要成为我拍照的模特”
“……模特?”
“对”
然后她向我说明了她想要拍肖像照,但却怎么样也找不到模特,而我的话就算休息日被带着四处奔走也不会心痛的事情。
“最后那句先放在一边,你的同学或者摄影部的其他人不行吗?”
“啊——”少女尴尬地挠了挠脖子。“有拜托过,但以会害羞为由被拒绝了”
“原来如此,你被讨厌了啊”
我表示理解地如此说道,而少女“不想被罪犯同学这么说”地焦躁地踢了下我的小腿。然后抓住蹲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我的头发,愤怒地说:“拜托了,罪犯同学”。

〇.


以毕业典礼那天的事情为契机,我和少女的奇妙关系一直持续着。我升入高中,而她上初二后,她以每月一次的频率把我叫出来,带着我到处跑。地点基本上都是无人的废墟、漂浮物散落的海边、很久以前就不再使用的车站,一言以蔽之,都是些脏乱的地方。
有次我问她为什么。那是一个秋天。日暮时分,在枯萎的向日葵林立的田野前,身穿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灰色羊毛衫的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罪犯同学不是和脏的地方很搭吗”
“鲜花插在牛粪上?”
“是蛆爬在牛粪上”
少女小心翼翼地拿着的似乎不是照相机,而是显微镜。
“不过认真说的话”她嘟囔道。
“……罪犯同学在脏的地方看起来也很开心”
“我吗?”
我歪着头,而少女只是露出了掩饰般的笑容。她像是已经说完了似的站了起来,说着“好了,去下一个地方吧”地走了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了。我想。我并不是因为这里脏而开心,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开心的。
那天半路上下雨了,我们躲到附近一个有屋顶的公交车站躲雨。
少女脱下被雨淋湿的平底鞋和袜子,然后坐在长椅上晃着脚。我也坐在一旁,用毛巾擦着头。
屋外,落在柏油路面上的雨水滴答作响。没有风,只有雨滴直线落下的光景让人昏昏欲睡。我揉着眼睛,结果少女突然叫道:“喂,罪犯同学”
“‘雨声’,这日语很奇怪吧”
“为什么”我表示不解。
“因为雨是没有声音的啊。我们听到的,最多不过是雨水打在地面上发出的悲痛的声音”
“原来如此”
我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悲痛”这个表达很像少女会说出来的。
“这样一来,喜欢雨声的人就是虐待狂,因为他们喜欢地面被拍打的声音”
“也许吧”
少女开心地笑了。
我闭上眼睛,听雨声,不,是柏油路面被雨水拍打的声音。那声音又像是悲痛的叫声,又像是祈祷。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各种意思传到我和少女的耳朵里。无论是汽车溅水的声音,还是雨滴落到公交车站屋顶的声音,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
“但无论是音乐还是电影,打动人心的一定是某个人内心辛酸或者痛苦的呐喊”
少女眯着眼睛看着公交车站的外面这样说道。我表示基本同意。
雨久久不停。在雨还在平静地下着的时候,我和少女只隔着一个身子地坐在潮湿的长椅上,久久地听着那声音。
在雨终于停了下来,我们往家走的时候,少女说道:“一直以来谢谢了”。
“诶”
少女告诉惊讶的我比赛的截止日期是这周末。她笑着说,“多亏你我才能拍出好照片”。
我说着“不客气”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是啊,也是啊。现在的我再次切身体会到,她是为了拍照才和我见面的。像是误解了什么的我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定会有好成绩的”
“嗯。谢谢你”
最后,少女低下了头。我起初觉得她是个会在奇怪的地方守规矩的女孩,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被少女的那一面所吸引的。
也许,此时的我应该和她约定“下次”。然后少女就会露出坏心眼的表情说:“哎呀,除了拍照的时候,罪犯同学还想见我啊”。而面对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我,没准她会说:“真拿你没办法啊”。
但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就回家了。我似乎是胆小到了没有什么借口就没法邀请她的地步。当然,一天之后我对此深感后悔,但总的来说,这种后悔给我们带来了好的结果。

少女再次打电话过来就已经是两个月后了。她说她用于参加比赛的肖像照在县摄影比赛里获了奖。听着电话那头的她高兴的声音,我也坦率地向她表示祝贺。而她在表示感谢之后,说:“让我好好地向你道个谢吧”。
过去两个月,因为后悔没有邀请少女而一直过着空壳般的生活的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那就久违地见一面吧”。少女有点吃惊,但还是同意了。
我指定了十二月中旬的休息日,她说那天她有安排所以不行。取而代之的是她提议了下周的休息日。挂断电话后,我才意识到那天是圣诞节。
约定的那天,久别重逢的少女穿着校服,说是她刚从颁奖典礼回来。她从圆筒里拿出奖状向我炫耀。
“多亏了罪犯同学的协助”
只是看着她这样笑的样子,我的胸口就疼得发木。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呢?”
“关于那个……”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
“游乐园怎么样”
“……游乐园吗”
少女露出很惊讶的样子,愣了一会儿。但随后又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我觉得很好”。她面无表情,好像并不认为这很好,但我告诉自己,少女就是这样的。但我觉得那样不好。
如果我再冷静一点,就能立刻发现少女的异样了。但现在,我已经沉浸在能和喜欢的女孩子一起度过圣诞节的喜悦当中了。真是的,我真是个标准的无用男。
直到走过游乐园的入口,走在人群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异变。
当我抬头看着巨大的摩天轮提议“先坐那个吧”的时候,我才发现刚才还走在我旁边的少女不见了。
我急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便看到少女正蹲在人群中。她脸色发青。“没事吧?”我问道。结果少女含泪看着我,然后捂着嘴跑向卫生间。
一段时间之后从卫生间出来的少女泪眼汪汪。我深深低下头道歉。
“抱歉。你一直不舒服的吧?我没能注意到。真的对不起”
但少女却摇了好几次头。
“不是的。这是我的问题”
说这话的少女脸色依然苍白,看上去比平时更显消瘦。少女走到相对人少的地方坐在长椅上,以“其实是想瞒着罪犯同学的”为开场白,讲了自己害怕与人擦肩而过的事情。而且已经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是绝对不能和家人商量。少女哭着说了这样的事情。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柔弱的一面。
犹豫了一会儿,我问她为什么不能和家人商量。
“如果我说了答案,你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我吗?”
“……嗯”
她接下来讲的事情对出生在大致安稳的家庭的我来说,虽然一下子难以置信,但我丝毫不认为少女是在编故事。所以当她说完,我被心中浮现的感情之大吓了一跳。我克制住了现在就想拥抱在旁边低着头的少女的冲动。
我需要像她说的那样,保持“一如既往”。
我以为真正深刻的痛苦是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或安慰的。至少她的问题不是那种,只要有人同情就能得救的。我认为我现在应该做的,是更不一样的事。
“呐,在这里稍等一下好吗”
我这样说完,从长椅上起身。
我在不到五分钟后回来的时候,少女已经不哭了。她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拿的东西,歪着头问:“那是什么”。
“耳朵”
“……那个一看就明白”
我买的是仿照这个游乐园的吉祥物做的发圈。
“听说你害怕与人擦肩而过,我想那是因为你有‘自己必须要避开’的意识”
“哦……”少女不太满意地点点头。“可是,不避开的话,不就会撞上吗”
“那是对方没有避开吧。你只要采取能让对面走来的人避开的走路方式就可以了”
我把买来的发圈递给她。少女怯怯地接了过去。
“戴上它,露出一副生活多么快乐的表情就好。和男孩子一起来游乐园,带着幸福的表情走就好。……这不过是我自己的观点,大多数人对幸福的人会感到自卑,然后就会回避”
“确实在学校里,校园地位高的人也走会在走廊的正中央。……但我能那么顺利吗……”
少女低着头,表情很不安。但马上又摇了摇头,说:“不。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我们戴上了一对的发圈。那是脑袋长了花(注:指乐天派)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会戴的那种。在别人看来想必我们也就是那样子的吧。虽然很害羞,但还是忍住了。
“嗯”
我正要接着走,突然少女伸出手。
“我想牵着手的话一定会更像”
“你说得对”,我握住少女的手。
“听着,你不用往前看。真的要撞上的时候我会拉你的手的”
“知道了”
得到她的同意之后,我开始朝着游乐园走去。圣诞节就是灾难,周围全都是人。虽然尽量选择了人少的路,但还是很拥挤。
虽然这是我的作战计划,但顺利到我自己的都有些惊讶。
“罪犯同学。我可以走了”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感觉不到刚才那种的异样。
虽然半路上差点撞到一个小孩子,但是我拉着她的胳膊避开了。当我们到达出口大门的时候,少女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
“没想到能顺利到这种程度”
“啊,我也是”
“那个,要是罪犯同学不讨厌的话,能绕游乐园一圈吗?”
“我想在忘记这种感觉之前练习一下”,少女说。

最终我和少女绕了游乐园两圈。之后,在心情完全变好的她的提议下,我们坐了过山车,甚至进了鬼屋。在走出游乐园的时候,无精打采的反而变成了不擅长恐怖体验的我。
回去的时候,我把少女送到了她家附近。
“谢谢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真的很开心”
在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路灯明亮的住宅区的小巷里,少女这么说。
“我也很开心。谢谢你”
也许彼此都累了,所以话很少。但尽管如此,和喜欢的女孩走在一起的幸福感还是洋溢在我的心里。
但是那个时间也慢慢要结束了。
少女在公园前停了下来,说:“到这就行了”。
她的眼里还有哭过的痕迹。如果就这样回去,少女会不会被家人施暴呢。也许是我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她看着我笑着说没事。
“也不是每天都会的。……而且,如果发生什么事,罪犯同学会来救我的吧?”
“嗯,当然”
“那就放心了”
少女笑了。



从那天开始,我和少女变得经常见面了。虽然并没有特别约定见面的日子,但几乎都是在工作日的放学后。
放学后我就会去那个废墟。以前是旅馆的那个废墟。原本应该是游戏区的地方,现在还残留着机器外壳和椅子,显得比其他房间漂亮。加之还有可以坐的地方,所以我经常使用那个房间。没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一个人的时候在安静的空间里看书,有少女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听听音乐,说说无聊的话。少女周二和周四有社团活动,每个月会在周三开两次委员会,所以她一周有两到三天会来这个地方。反过来说,少女除了有安排的日子以外,就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和我听着音乐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度过将近两个小时。
对我们来说那地方就像个秘密基地。无论是我还是少女,从小学起就都没有朋友,这还是第一次和某人共享两人的空间。我们喜欢这个地方。在废墟中的一个房间里,有着我们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和温暖。
我们把各种东西带到了这个地方。这就是小学生想把自己珍视的东西带到秘密基地的冲动之类的感觉吧。事实上,虽然我没有被他们当做朋友,但我听说小学的时候同学们会在秘密基地保管钥匙圈、玩具之类的东西。
至于我们,我们带的是些略微实用的东西。包括阅读用的书籍、点心、音乐播放器、热水壶及其燃料。虽然没有通电,但用那个可以烧开水,我们可以一边喝速溶咖啡一边吃点心,然后一边听音乐一边看书。是个大致理想的地方。
大部分东西是我带来的,但音乐播放器是少女的。
“是姐姐给我的”
把音乐播放器带来的少女这么说。
“这好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来”
“没事的。反正就算放在房间里,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我爸弄坏”
音乐播放器是深紫红色的,处处可见污迹。样子看起来又旧又过时,但声音却很响。我们用它连接手机扬声器播放音乐。播放器里有将近一百首歌。
“听说是姐姐挑的”
这是少女第一次谈论她的姐姐。当我问她“你有姐姐啊”时,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说起自己的姐姐。
“姐姐是个很帅、很温柔的人。从那时起,父母就把我们当作排解压力的工具,姐姐……姐姐一直在保护我不受那样的父母的伤害。
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姐姐送给我一个笔记本。是一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红色笔记本。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圣诞礼物。姐姐觉得那样的我很可怜便把它送给了我。
姐姐说,这个笔记本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愿望。……嗯,是的。再怎么说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那样的笔记本的。我小的时候,不是一个能说出想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的人,所以我想姐姐是在担心我。
我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东西。比如,想要那个布偶,想看萤火虫之类。我写的东西基本上都实现了。当然,这是姐姐努力的结果”
少女像是在触摸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把手放在胸口。
“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嗯”少女点点头。“太温柔了。所以我就向那份温柔撒娇了”
少女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有一天,年幼的少女一个人在看家。父亲和母亲都不知去了哪里(恐怕都在和各自的情人见面吧),而姐姐有社团活动会晚回来。父母不可能准备晚饭,饥饿的少女便出了门。虽然没有钱,但是一个人在家也对空空的肚子毫无办法。紧要关头就吃点附近长的草吧,少女这么想。
就在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外边的时候,少女和同年级的女孩子擦肩而过了。女孩和少女一样,在班里是个很老实的孩子,朋友似乎也不多。在学校里没有朋友的少女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有安慰自己说:“那女孩也是一个人”。但那一天,少女遭到了背叛。
女孩和家人在一起。看到右手牵着爸爸、左手牵着妈妈走路的女孩,少女受到了打击。女孩一脸非常幸福的样子,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呆呆地走着的少女。少女知道了,那个一副没有容身之处的表情坐在教室里的女孩,原来是有归宿的。
少女回到家,打开了姐姐给她的笔记本。然后用铅笔写上“想要幸福的家庭”。年幼的少女不能理解那是何等无理的愿望。
“姐姐一定很为难吧”少女说。“都不知道姐姐有多辛苦,我还要抱怨自己的愿望没能实现”
那个时候,姐姐为了从父母的虐待中保护少女,在学校里也被孤立了(她姐姐的家庭环境恶劣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而唯一仰慕自己的妹妹对她说了些无理取闹的话,最后简单而言,她患上了心病。
一天,姐姐对少女说。
“从今天开始,那个笔记本变成了只能实现不希望实现的事情的笔记本”
当然,这只是为了让少女不再任性的方便之计。
“姐姐已经到极限了。毕竟她也只是个初二学生。其实,我应该好好做个好孩子的”
“那就不要了”,少女说着把笔记本还给了姐姐。姐姐在一个月后的圣诞节自杀了。而无论是虐待的事还是学校的事,少女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姐姐是经历了多么痛苦的事情。
“是我的错”,少女说。“宛如是我杀了姐姐一般”



在那之后,我用音乐播放器听着歌,想着少女的姐姐。
里面的音乐类型多种多样。从古老的摇滚到流行音乐、爵士乐、乡村音乐、老歌(注:一般指五六十年代)和电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统一的风格。虽然以西方音乐为主,但也有几首本土音乐,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没有节操。
但是当我和少女,或者我一个人听着的时候,我发现这些歌曲之间有一种不受流派束缚的联系。
一开始只是有些违和感。
一天,一边看书一边随机播放歌曲的我,感到有些违和,于是停止看书,倾听那些歌曲。我专心听着。感受那旋律,尽可能地集中精力去领会歌词。但,我并没有找到内心所感受到的违和感的真面目,相反,我所感受到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我放弃了,继续看书。当时我读的是一本短篇集。是以青春期女高中生的视角描绘日常生活的作品。不会有人死亡,也不会发生什么重大事件。说白了,小说只是作为随处可见的日常进行,然后在无聊中结束。
但我读完后觉得这是一部名作。这和我以往的任何阅读体验都不同。我集中精神,寻找合适的词语。然后得到了“舒服”这个词汇。那篇小说对我来说很舒服。如果艺术追求普遍的美、娱乐给予纯粹的快乐、知识书籍提供修养的话,那么这篇小说似乎给了读者容身之处。
那就像是这个废墟一样的地方。我在日常生活的偶然瞬间就会想起这个地方。偶然的瞬间指的是独自一人的学校午餐时间或是在自己房间里独自入睡之前。我会闭上眼睛,想象废墟里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不能再运转的机器外壳、椅子、热水壶、音乐播放器和扬声器。有时候还会有少女。这个地方从高中步行需要三十分钟,从家步行需要二十分钟,而且就在我的心附近。因人而异,这样的地方可能是家庭、社团活动室、又或是恋人的房间吧。我想那里就是这个意义上的容身之处。
这时,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嚓的声音。“原来如此”,我想。这次得集中注意力听少女的音乐播放器里放的歌了。不考虑歌词和旋律。我在废墟的游戏区闭上眼睛想着废墟的游戏区。然后想今天没来的少女。这次我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些音乐之间的联系。这音乐也是一样的东西。那是圣诞节过去半年后的初夏。
当我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过杂草丛生的道路和古老的民宅,来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公园。我在那里抽了根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然后在吃掉在便利店买的便当之后,去冲了个热水澡,比平时更早地钻进了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我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我吃早饭,洗脸,刷牙,换上校服。喝一杯咖啡机烧开的咖啡,然后离开家。我打电话给高中,告诉他们我感冒了,然后就去了那个废墟。我会在那里度过一整天。我边听音乐边看书,累了就在废墟中散步。到了中午,就用热水壶把水烧开,喝着咖啡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到了下午就躺在屋顶上睡个午觉,醒了之后就继续看书。
到了傍晚,放学回家的少女来到了废墟。
“这个播放器里的音乐,大概是姐姐给你的信息吧”
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听着音乐。听到我突然的发言,少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摘下耳机。废墟里的蝉鸣很是清楚。
“我喜欢这些音乐,但是这些都是寂寞而悲伤的曲子”
少女低着头说。她摘下耳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盯着被弄坏的玩具一样。
“如果这是姐姐给我的信息的话,那么姐姐一定不希望我幸福吧”
“谁知道呢”
我并不详细了解少女和她姐姐之间的关系。我以此作为开场白,说道。
“可能是希望你即使不幸福,也能幸福吧”
即使不幸福,也能幸福。少女重复我说的话。然后闭上眼睛,再次把耳机戴上耳朵。我也一样做。
当时播放的曲子是《stand by me》(注:这是改编自史蒂芬·金小说《尸体》的1986年电影《伴我同行》的主题曲)。我们并肩而坐,听着那令人联想到悲伤的悲伤音乐。
“我没事的。虽然不幸福,但很幸福”
少女说着,握住我的手。“那太好了”,我回答道,然后就是一段非常舒适的沉默。外面开始下雨,而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直到雨停。
走到外面,便吹来初夏舒适的微风。我向少女告白了。



到下一个圣诞节为止的半年时间,我们以恋人的身份度过。很快就到了暑假,没有课之后,感觉我和她一整天都待在废墟里面。好在废墟被森林包围,很是凉爽,而且房间本身也通风良好。我们在那里不厌其烦地看书、听音乐、聊天。和以前不一样的大概是距离感吧。我和少女开始并肩而坐了。为了转换心情而在附近的树林里散步时,我们开始牵着手了。她不再踢我的小腿,而是戳我的肩膀了。虽然也有这样小小的变化,但大概大部分都还是与以前一样。
受不了热的时候就去当地的图书馆。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我们面对面坐着看书。少女一到夏天就会经常穿白色连衣裙。然后看书的时候会带上一副细框眼镜。那样子就像是妖精一般。
我曾经在一本绘本之类的书上读到过。存在只有在图书馆看书的人才能看到的妖精。我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一起玩的人,无聊的时候就去图书馆,在那里静静地看书等待妖精的出现。在绘本中,只有书是妖精的朋友。少年的主角成为了她除了书之外的第一个朋友。我想当时的我一定也想要朋友。
当太阳开始落山,告知已经十八点的铃声响起之后,我们走出图书馆。Dvorak(注:德沃夏克,十九世纪世界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的《来自新世界》(注:原标题为From the New World,日文翻译为『新世界より』直译为来自新世界,但中文通常翻译为“来自新大陆”)。我和少女混在一直玩到现在才回家的小学生群体之中,走在有寒蝉鸣叫的傍晚的柏油路上。
在快走到我要和少女分开走的路口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了太鼓的声音。运气真好,我想。
和许多青春期的男女一样,我们在相互表达自己的心情这件事上非常笨拙。害怕心灵的靠近会导致受伤,而且也根本没法称心如意地让心灵接近。但这也不能称之为刺猬困境(注:刺猬困境(Hedgehog's dilemma)是用一个动物的寓言故事来类比人们在建立人际关系时的一个情境,由叔本华提出。一群刺猬在寒冷的天气时会想要靠近彼此来取暖,但是当两只刺猬碰在一起时,又会被彼此的刺所刺伤,因此彼此又要保持一段距离。虽然双方都想保持一个亲近的关系,但又无法不刺伤彼此),因为彼此甚至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带有锋利的针。
所以,对于连“还想继续在一起”这句话都不能好好说出来的我们来说,附近能有夏日祭实属万幸。“要不要去看看?”我问。“拿你没办法啊”少女勉为其难地答应道。我们不让对方发现地,各自庆幸还能在一起。
夏日祭是在与邻镇交界处的神社举行的。小摊隔着参道(注:神社参拜用的道路)排成两列,在里面,放在花车上的太鼓正在被敲响。
看着挤满了人的院内,少女说:“这么多人的话会走散的”。“是呢”我回应道,然后牵起了手,却不知道是谁主动的。
少女指着一个小摊说,想在买各种吃的导致手被塞满之前玩捞金鱼。塑料箱子里装满了水,里面有好几条红色的金鱼在游动。
我们从头上裹着白毛巾的大叔那里拿到了两个纸网。首先少女进行挑战。
她朝着金鱼密密麻麻拥挤的水面,鼓足气势将纸网径直戳了进去。金鱼像蜘蛛的孩子一样四散而开(注:指作鸟兽散)。少女并不在意,接着横扫了一下。结果自然是纸破了。看着有了个洞的纸网,少女叹了口气。
“这是敲竹杠啊”
“诶……”
少女捞金鱼水平的低下和意想不到的质疑让大叔有些不爽。我实在受不了,便换我站在水槽面前。
“你看着”
我在游动的金鱼中寻找行动迟缓的小家伙。处于边缘就更好了。……找到了。
为了不让金鱼们察觉,我悄悄地将纸网以四十五度角插入水面。看准金鱼从上面经过的时机,移动纸网。不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而且要迎上去。
“哟”
捞起金鱼的时候要注意不能用力太大。然后金鱼被漂亮地放进了一个银色的盘子里。
我拿给少女看,结果少女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区区罪犯嚣张什么”。但看到我在接下来的射击游戏中一个靶子也没打中,满足了的少女却又高兴地说:“这才是罪犯同学”。这让我不是很明白。
我们在又逛了几个小摊之后,走累了的我们坐在拜殿后面的石阶上吃起了炒面。
“其实我是第一次来夏日祭。捞金鱼和逛小摊买吃的也都是第一次。这些事情迄今为止我都没有经历过”
少女说完,喝了口波子汽水。瓶子在神社灯光的照耀下闪着蓝光。
“真不敢相信”我回应道。“明明捞金鱼那么强的”
“……你好吵”
少女一如既往地戳了下开玩笑的我的肩膀。
这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夜晚。在让人感觉夏天要结束了的凉风的吹拂下,树叶沙沙作响。
少女把手里的波子汽水瓶放在地上。玻璃球发出碰撞的声音。她一边晃动着只脱了脚后跟的平底鞋,一边叫我:“罪犯同学”
“怎么了?”
“罪犯同学你会想和我接吻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眨了眨眼睛。看着一言不发僵在那里的我,少女“不,不是那个意思”地背过视线。
“只不过,在今天看的小说里,有仅仅因为是恋人就接吻了的场景”
啊——我表示理解。
我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少女读的是什么小说,但当她看到登场人物正在接吻的时候,一定会有她自己的想法的吧。
“嗯——怎么说呢。也许,那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少女用洁白纤细的食指,在刚才还贴在嘴唇上的波子汽水瓶口上划了个圈。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歪着头问:“……怎么了?”。“不”我摇摇头,继续说道。
“我想,我已经够幸福的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我还能怎么幸福”
当然,我也有担心会被拒绝,担心我们一直以来的关系会改变,但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我现在很满足。过度的幸福可能会毁了自己。
我这样一说,少女安心地笑了。
“我也一样。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奢望更多的东西了。……所以,现在就先到这里吧”
少女说完,握住我的手。
“现在,或者说今后,我还能继续保持期待吗”
“哎呀”少女坏心眼地笑了。“果然还是想接吻吗?”
我犹豫了一下,耸了耸肩说:“想总有一天”。
少女用手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那么,就这样吧”。
“我们会在幸福到连死都无所谓的时候,或是在悲伤到可能会死的时候,才第一次接吻”
我在心里重复着她说的话。
在幸福到连死都无所谓的时候,在悲伤到可能会死的时候。
“反正都是快要死了”我笑着说。
“不挺好的吗”少女也跟着笑了。“人生的结束是初吻,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了吧?”
“没错”,我点了点头。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暑假结束后,初三的少女要开始备考升学考试了。放学后,她会来到废墟,记英语单词,记历史年号,记元素符号。我则静静地看着她,时而教她做数学证明题。
“我要和罪犯同学上一所高中”
在十月的一天,残暑退去,凉风习习,少女这样说道。她穿着校服,外面披着一件羊毛衫,戴着眼镜,正在专心学习。然后她突然说出了刚才的话。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少女继续说道。
确实,按我现在的成绩是做不到的。但离考试还有将近五个月。现在开始努力的话,并非不是不可能”
“……嗯”
正如少女所言,以现在的偏差值来说,她是考不上我所在的高中的。但那不过是因为她至今没有认真学习而已。少女从来没有可以沉静下来的地方。在学校被同学欺凌,在家里被父母虐待。根本没有时间学习。不过,自从她来到这片废墟之后,她就有时间学习了。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少女一直在抽空学习。大概是因为她的脑筋很好吧,成绩在短时间内就大幅上升了。照这个速度努力的话,我想她能从容考上我就读的高中。
“我会支持你的”
“对,请支持我”
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很高兴能上同一所高中,而且上偏差值高的高中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
“虽然只是我的经验之谈,我所在的高中是没有欺负人的混蛋的。精神上的幼稚在一定程度上与学习成绩的低下成正比,所以如果你上的高中的偏差值高于平均水平,你一定能过得很安稳的”
“诶,还以为铁定罪犯同学在被欺凌呢”
“是啊,现在就在被你欺凌”
“罪犯同学好可怜”
乖~乖地,少女抚摸着我的头。

少女的备考学习进行得大致顺利。顺理成章地努力学习,顺理成章地精力开始衰退,顺理成章地过了一个月就结束了。到了十一月,气温急剧下降,穿的衣服多了一件。少女渐渐失去了学习的动力,到了十二月,她的眼睛变得像死鱼一样。不,也许就是死鱼的眼睛。
还是那个废墟的房间。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少女用感受不到光彩的双眼盯着我。
“……你现在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我在想你就像快死的美人鱼一样美丽”
看着耸了耸肩的我,少女哼了一声。然后趴在了以前放置游戏机外壳,现在完全用于学习的桌子上。
“开心的事情不够”
少女无力地说。
“开心的事情?”
“对。简单而言我想偷懒我想玩”
“忍住,应考生”
面对我冷淡的回应,少女则嘟囔着说我“小气”“没用”。
“休息也是必要的。最近释放压力的方式,就只有骂骂罪犯同学了”
“没想到在那种地方对你的备考产生了帮助”
说完,我想了想。
确实,少女说的也有道理。一味学习会让人窒息,工作的时候动力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受到不合理的辱骂了。我又不是受虐狂。
不过,就算说要释放压力,我也没法马上想出办法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两人走着走着,路过车站前。终点站里装饰着圣诞树,昏暗的灯光开始点亮。
这样,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了吗。
“……对了”我说。
“怎么了”
走在旁边的少女歪着头。我指了指圣诞树。
“刚才说的事情。一个月后的圣诞节,我们开个party吧。买些装饰和蛋糕,在那个废墟里举行只有我俩的圣诞party”
“party吗……”
少女歪了歪脑袋,表情变得明朗了起来:“不错呢”。
我在脑海中整理必要的东西。装饰可以自己做,但蛋糕和鸡肉还是订购比较好吧。我这样想着,少女似乎心情很好,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唱起了歌。
孤独鬼的圣诞老人。明明是圣诞节却在哭。
“你唱的什么”我说。“应该是冒失鬼的圣诞老人吧”
“这是改编的。我姐姐经常唱”

孤独鬼的圣诞老人。明明是圣诞节却在哭。

改编的歌似乎只有那一句,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同样的句子。
孤独鬼的圣诞老人。明明是圣诞节却在哭。
这首歌听起来很悲伤,但她始终唱得很幸福。



对,很幸福。
我和少女依然没能适应这个世界,但这也没关系。我们在那个远离社会的废墟中的一个房间里,确实很幸福。不如说,我甚至感觉我们越是远离社会价值观,就越能在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建立更牢固的关系。
在认识少女之前这是我想不到的事情。如果没有遇到少女,恐怕我现在还是过着孤独寂寞的人生吧。她的手的触感,一起去参加夏日祭的快乐,两人共同分享的寂静的舒适,我想我都不会知道。
但我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幸福来得突然,悲剧来得也同样突然。

接到少女的电话,是约好要在圣诞节举行party的三天后的晚上。当时我正在读从书店买的面向幼儿园老师的圣诞装饰书。
电话里传来的是少女的哭声和“请救救我”的小小声音。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寻常,便冲出家门骑上自行车赶了过去。不难想到她是受了她爸的虐待,这让我心神不宁。所以在前往她家的十几分钟里,我一直在想少女是否安全。
因此,当我在途中的公园里看到她的身影时,我差点当场崩溃了。我跑到坐在长椅上的她身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抬起头,脸颊又红又肿。不仅如此,嘴唇那里鲜血直流,眼角也有几处小小的瘀青。
“太过分了……”我把手伸向她的脸。手碰到瘀青,少女的脸便扭曲了。我慌忙想要移开,少女却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地开始说出发生了什么事。父亲问了关于志愿的事,少女回答了她想去的学校之后却被告知不行。少女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追问他为什么,却被他敷衍了事了,于是我就说‘你是不想让我上比你上的更好的高中吧’。我想肯定是猜对了。激动的他强烈地说总之就是不行”
“这种理由……太过分了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第一次反抗了,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
少女按住肿起来的脸颊。她强忍着眼泪,看着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可是,我想和罪犯同学上同一所高中”
看着少女悲痛地笑着的样子,我的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我强烈地觉得无法原谅她的父亲。
但少女却抓住了站起来的我的手臂。
“不行。就算罪犯同学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没有寻求那样”
少女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长椅上。
现在已经是冬天,时间也很晚了,外面还刮着寒风。我给穿着居家服的少女披上外套。她道谢之后,遗憾地“啊——”了一声。
“还以为能和罪犯同学上同一所高中呢”
“嗯”
“我想,我肯定就算到了高中也交不到朋友。我在教室里就只看书,但午休的时候就会去图书馆,和罪犯同学一起吃便当。然后就懒得去上下午的课。我俩便溜出校舍去海边,发了一个小时呆之后在班会之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回到教室。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嗯”
“明明一定会很开心的来着……”
我把手放在声音颤抖的少女的脑袋上。她低下头啜泣着。在冬天的公园长椅上,吸入的冰冷空气令肺部疼痛。
在我想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时。少女小声嘀咕道。
“呐,罪犯同学,罪犯同学就是罪犯同学吧”
“是啊”
“是我的罪犯同学吧”
“是啊”
“太好了”少女笑着说。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
“那能诱拐我吗”
我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〇
 
雪开始下了起来。寂静的住宅街,从高空落下的雪在路灯的照射下发出闪闪的白光,但一落到地上就很快融化了。明天也肯定不会有积雪吧。
末班车时间已过,我们决定步行。我问少女去哪里。
“难得这样,我们就一直朝着天不会亮的方向走吧”
“那就是那边了”
于是我们开始向西走去。
“啊——啊,我被罪犯同学诱拐了,初中都没能毕业“少女一点也不讨厌地说道。
“你要负起责任,一直把我诱拐下去”
“交给我吧,我可是罪犯啊”
“……这话你自己说就有点冷了”
路过的房子前面都放着圣诞树,而门上装饰着花环。走到大街上,行道树上都挂满了彩灯,街道上闪耀着蓝色的光芒。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的大街灯火辉煌。
“不冷吗?”
少女看着我的样子说道。因为我把外套给了少女,所以现在只穿了运动衫。虽然真的很冷,但我还是回答说“没事”。
结果少女深深地叹了口气。
“罪犯同学真是个笨蛋”
然后把手朝我伸了过来。
“我再问一次,不冷吗?”
“啊,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手出奇地冷”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少女握住我的手。
我们手牵着手走着,我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我想继续走在这天不会亮的夜晚。我强烈地如此期望。
少女看起来心情很好。她唱道,孤独鬼的圣诞老人。明明是圣诞节却在哭。
我们并没有考虑之后的事情。我很清楚,我们的行动完全是出于感情的随机行事。但我们丝毫没有想过要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夜越来越深,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少。我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直到这时,我终于明白了“悲剧是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视线不好的曲折道路。因为下雪,变得更加狭窄的视野。我们正要穿过没有信号灯的人行横道,突然从右侧有光照了过来。
超过法定速度的卡车前灯就在眼前。
等回过神来,我们就已经被撞飞了出去。

一段时间,我昏迷了过去。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除了我和少女,并没有其他人。这样啊,司机没叫救护车啊。明明很快就会被抓住,干嘛还要逃逸呢。但想了想,便自嘲我们自己做的也是类似的事情。我们只是想要逃离现实,哪怕只能一点点。
我感到剧烈的疼痛。一只脚被压烂了。伤口处一塌糊涂,鲜血也还在流。我想要呼吸却咳嗽不止,吐了一地的血。胸口附近也没有知觉。只有疼痛和寒冷支配着我的大脑。
我看向少女。她也和我差不多。周围的柏油路面被鲜血染红,而雪逐渐覆盖在上面。
我和少女视线交汇。
对不起,都怪我。
不,其实都是我不好。
虽然力不从心的我们都发不出声音,但不可思议的是,互相都明白了对方想说的话。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或许那只是一场梦。
一个红色的笔记本落在了我们的中间。少女睁大了眼睛,喃喃道“这是,姐姐的……”
大概我们是慌不择路了。
少女痛苦地扭曲着脸,移动着右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最后,她从散落一地的东西中抓起一支笔。然后开始在笔记本上拼命地写着什么。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的我只能看着她,而少女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罪犯同学,请再次找到我吧。
她这样笑着说。
现在,我要写下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但愿我们不曾相遇”

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写下的文字,瞬间就被染成了红色。
我趴在地上无法行动,看着刚刚落在地上的雪又飞回天空。
在漆黑的夜里,雪花闪烁着隐约的白光向上空飞舞。

那景象简直就像是魔法。




靠在车站检票口前的墙上,我不顾别人的目光哭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内心空白的真面目。
十二月二十五日。今天是圣诞节。
多么愚蠢啊。我想。 
车站里还是挤满了等候的人。在我右边同样站着的男人举起了手。仔细一看,一个长发女子正从检票口那边跑过来。说着“等久了?”地抱在他身上。而男人摇摇头回答说:“我刚到”。然后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说道。“呐,我刚才就很在意,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车站的扩音器里正播放着一首著名的圣诞曲。两人都“什么来着”地疑惑着。但很快就“算了”地牵着手走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也有那样的对象。明明一直都有,我却没注意到。
我听到她轻轻的歌声。
孤独鬼的圣诞老人。明明是圣诞节却在哭。
我缓缓深呼吸后说道。
“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了啊”
站在左边的女孩呵呵一笑。她抬起戴得很深的帽子,对着我微微笑了。我熟悉的少女就在那里。
“你发现得太晚了,明明我一直在等你”
“我也在这等着呢”
“明明都不知道在等谁”
少女坏心眼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嘲笑我了。我差点当场崩溃,但拼命忍住了。内心深处逐渐温暖起来。
“为什么,我们能想起来呢”
“虽然我很想说是爱的力量。……你还记得我说过的笔记本的时限吗?”
我点点头。
那是少女去见青梅竹马的时候。她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给我看了。上面写着圣诞节的日期,说是可能是时间限制。
“笔记本的力量消失,会让写在那上面写着的愿望变得如何,对此我一直抱有疑问。或许,笔记本消失的同时,可能写上去的内容,以及所有因此而扭曲的因果关系,都会恢复原样 ”
原来如此,我想。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但由于她的那句“但愿我们不曾相遇”,我们就等于没有死过。
但随着笔记本的期限越来越近,愿望也逐渐失去效力,我们现在便得以回忆起一切。
也就是说。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乍一看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确实感觉到某种绝对必要的东西在慢慢失去。我静静地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也许,到十二点的时候,我们就无法像这样地聊天了吧”
我点了点头。看来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还记得我说时限的事情的时候,说过今年圣诞节过后我就会死吗?”
少女怀念地说。
“那时候是在说圣诞节过后我要自杀。反正再活下去也没什么好事。……不过,看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少女死心地笑了。
“呐罪犯先生”,她拉着我的衣袖说。
“现在我们两个人去个什么地方吧”

我们在逐渐由蓝变红的天空下行走。街上到处都是人。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圣诞节”是什么。他们只是在用单纯的眼神眺望着那星星点点开始亮起来的彩灯。
我看着他们,感觉世界上所有人都变回了孩子。
肯定以前大家都是这样。不管有没有恋人,只因为那天是圣诞节,我们就会比平时温柔一些,心也会暖一些,也会感到无缘无故的快乐。
“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一边向目的地走,我一边这么问道。
“就在刚才。就在刚才,我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啊”
我有些吃惊。如果少女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是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再次相遇了。这有些过于难以置信了。
少女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想法,笑着说:“是啊。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
“当神秘人物出现,留下笔记本的时候,其实笔记本也在那里。而对方之所以不说话,是想要给人以一种掌握着你的弱点的强烈印象”
原来如此,我说。说完之后,我有了一个疑问。
“……呐,我刚才就在想了,那个神秘人物”
“在叫我吗?”
那个人正好就在天桥上。那家伙把大衣的兜帽拉得很低,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朝我们说话。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但只需看一眼,我就明白那家伙很不寻常。
环顾四周,时间仿佛停止了,雪在空中飘浮,行人像石像一样凝固。
少女震惊得肩膀颤抖了一下。我站在她前面看着那家伙。对方似乎没有要做什么,只是站在不远处盯着我们。
然后用做作的语气对我们说道。
“某个地方有一个贫穷的少女。她在平安夜的晚上,捡到了一枚从空中落下的金币。那是圣诞老人给她的馈赠。多亏这样,贫困的问题得到解决,少女得以幸福地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于是问题来了。救了少女的是下述的哪个呢?一、平安夜的奇迹。二、圣诞老人的温柔。三、金钱。四、爱的力量”
我感觉到身后的少女在咽着口水。
我马上就明白了,就是这家伙把笔记本给了少女。我盯着对方,思考着一种可能性。
如果少女说的是真的话,那家伙应该是在把笔记本交给少女之后,才促使我们相遇的吧。如果不是这家伙让我的手账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的话,我们是不可能相遇的。
但是,我想。被救的只有少女吗。如果这家伙想让我们相遇,应该也会对我做点什么的。
好好想想。这家伙的,不对,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答案是……”
少女的声音在颤抖。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到神秘人物的面前。
“答案是,都不对”
我替少女这样说道,那家伙“诶”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笑了。
“理由是?”
“因为少女绝对不可能得救”
那家伙一言不发,只是试探般地盯着我。所以我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净是些奇怪的事情。为什么是她得到了笔记本,为什么会有‘只实现不希望实现的事情’的条件,而你帮助少女的理由是什么。……你本来,就没想要拯救少女”
“所以”,我说。
“你不就是希望少女在不幸中也能幸福吗”
那个人呵呵地笑了。这让我感到怀念。她笑的样子和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很像。
“……今天的你并不无趣”

那个人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一阵风吹过,我闭上眼睛,睁开之后那里便已空无一人了。
少女从后面走了过来。
“那个……刚才那个”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语塞。看我这样子,少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她静静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果然还是算了”。
然后,我们继续若无其事般地朝目的地走去。太阳已经差不多完全落山了,要抓紧时间。
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走到一半我们拦了辆出租车,告知目的地之后司机吃了一惊。我说:“不必在意钱的问题”。反正,那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了。
在暖气很足的车内,少女困倦地揉着眼帘。“睡吧”我说,少女点点头,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我感到心里变得暖暖的,同时也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睡意。
 
回过神,我发现自己在前辈的房间里。而前辈坐在床上,就在站在客厅的我的面前。我马上明白这是梦。
“你一直在撒谎啊”
她呵呵地笑了。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吧”
“的确”我也跟着笑了。“说得没错”
房间开始摇晃起来。一开始很轻微,但逐渐越来越剧烈。我明白时间是有限的。
“前辈,我,喜欢那首歌”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和那女孩都会喜欢的”
前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香烟。我走了过去,用打火机点着。
“谢谢”
前辈朝着天花板吐出烟雾。摇晃越来越剧烈。书架倒下。而掉在地板上的书立刻就消失了。
“说起来,你好像教那女孩抽烟了”
“是的”
“笨蛋。她还是未成年呢”
“对不起”
前辈敲了下我的脑袋,我不禁苦笑。
“我希望那女孩能和你幸福。在不幸中幸福”
“因为我做不到啊”,前辈死心般的笑着说道。
看到她那样的表情,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一直都是这样。我再次确认了,我就是被她的这种表情迷住了。
房间早已崩坏了。只剩下破裂的地板和前辈所在的床。
我说出了一直在意着的事情。
“前辈,你说过自己是一个知道圣诞老人不会来找自己的可怜孩子,而且现在也是如此”
她温柔地点点头。
“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而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在问‘知道圣诞老人是真实存在的,但又知道圣诞老人不会来找自己的人是谁’”
我做了个深呼吸。前辈注视着我。
“答案不就是圣诞老人本人吗”
平时总是一脸悲伤的她,这次却笑着说道:“恭喜你”
“你和我交往,也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和少女相遇吧”
我这么问道,而前辈却一言不发,只是把手里的香烟“啪”地一声扔向空中。而它在掉到地板上之前就消失了。前辈站了起来,面向我。
“来吧,时间到了”
“嗯”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要一起过圣诞节。这本来是不行的,但没办法,我就赦免你们吧”
没办法。这种说话方式果然和少女很像,真的很像。
“作为交换,我想让你把笔记本烧掉”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要烧掉笔记本,杀死圣诞老人。也许这将会改变什么。就算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要做个了断。烧掉笔记本,杀死圣诞老人”
烧掉笔记本,杀死圣诞老人。我复述道。“是的”前辈像是在告诉孩子似的点点头。
“那么,再见”
“嗯。别了”
房间被白光所覆盖。温暖的、温柔的、总觉得有些寂寞的光。
“啊,对了,人生的后辈君”
在最后,传来了前辈的声音。
“你说我一直在撒谎,那样的话,‘我没那么喜欢你’这句话也算是撒谎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光的浊流所吞没,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心想,她到最后还是如此地不讲理。



我在出租车里醒来。看了看旁边,少女正好也醒来了。她打了一个大哈欠。
“我做了个梦”
“……什么样的?”
“感觉是个非常怀念的梦”
“是呢”,我点点头。
我觉得有很多话必须要说。笔记本的事,世界的事,圣诞老人的事。不明白的事,应该明白的事。但那些我们都没有提起。我们只想把有限的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下了出租车,买了东西,前往曾经是旅馆的那个废墟。进入曾经是旅馆的建筑物里的游戏区。那里既没有音乐播放器,也没有热水壶。那些东西由于笔记本的力量消失了。
我和少女先稍微打扫了一下,然后开始装饰房间。在放置游戏机壳的桌子上铺上桌布,将花环挂在墙上,在四周放置泛着微光的灯饰。
少女一边准备party一边说道。
“虽然今年的圣诞节从世界上消失了,但那也只是到今天为止,到了明天就会变成未曾消失的状态”
少女露出遗憾的表情。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今晚毫无疑问地,我们让圣诞节从世界上消失了”
然后我说出突然想起的事情。
“我杀死了圣诞老人”
“这算什么”少女笑了。
我们为实现了对世界的复仇而进行小小的庆祝。
把在便利店买的便宜蛋糕放在纸盘上,往纸杯里倒不到一千日元的红酒,像以前一样我们聊了很多。
吃完蛋糕,我们靠在无机质的墙壁上坐了下来。肩并肩,用桌布当毯子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我们把笔记本放在烟灰缸上。然后把点燃的火柴扔在那里。笔记本发出声响,着了起来。
因为不希望实现的愿望而让世界扭曲的笔记本。只要那个笔记本烧掉,世界就会恢复原样。而十二点之后,我们也就会消失吧。
“发生了很多事啊”我说。
“是啊”
“刚开始的时候,总是被你踢”
“啊——”少女尴尬地挠了挠头。“对不起。不过那时我也很拼命的”
“没关系,我知道的”
“痛吗?”
“不”我耸耸肩。“还不赖 ”
“罪犯先生,你真是个受虐狂啊……好恶心啊……”
少女“呜哇”地一声,作出明显感到恶心的表情。
“太过分了”
看到我失落的样子,少女叹了口气,说:“我开玩笑的”
“我真的不高兴的时候,不会说好恶心啊,而是会说恶心的。所以请不要那么失落……”
看着害羞地说着的少女,我感到心里很温暖。
“我想我就是喜欢你这温柔的一面”
“诶?突然在干嘛。恶心”
“诶……”
看着这次彻底垂头丧气了的我,少女开心地笑了。我明白了这是她特有的笨拙的交流方式,我便也跟着笑了。
“罪犯先生”
少女在我身旁喃喃道。气息吹在耳朵上,让我有点发痒。
“干嘛?”
“下辈子也能做我的罪犯先生吗”
“当然”
少女“太好了”地靠在我肩上。
我想这样的幸福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一边听着笔记本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一边慢慢闭上眼睛。 



深蓝色的天空中,雪花像钻空子一般地落下。像是从非常寒冷的地方飘落的雪,就在我们头顶,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但很快就消失在了地面上。
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或者感觉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管怎样,眼前所见的所有景象都不是现实。
“罪犯同学?”
走在我身边的少女用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我的左手很温暖。我似乎在牵着她的手。
路过的房子前面都放着圣诞树,而门上装饰着花环。我们走在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的灯火辉煌的大街上。
我的意识渐渐清醒。对了。我接到少女打来的“请救救我”的电话,然后飞奔出了家门。接着听了在公园里独自坐着的少女说的话,最后作为诱拐她的罪犯,我们朝天会晚亮的方向走去。
“不,没什么”
少女“哼——”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呵呵一笑,开心地说:“奇怪的罪犯同学”
为什么呢。这只是一直以来的对话,我却高兴得不得了。
“诶”少女吃惊地看着我。
我正想她为什么会吃惊,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哭。不知不觉间流下的眼泪顺着脸颊掉到地上。
“那个,那个,怎么了,罪犯同学……”
少女战战兢兢地盯着我的脸。明明平时很冷淡,可一旦对方有什么事,她顿时就会慌张起来,这就是少女的风格。而这些事情,不知为何都让现在的我感到怜爱。
“不是的”我向少女辩解。“不可能悲伤的。应该是很幸福的……但是,诶,为什么……”
但说着的我眼泪止不住了。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和少女在一起应该比什么都幸福,但悲伤不知从何处涌来。我被找不到理由的负面情绪折磨得快要崩溃了。我姑且继续走着。
少女担心地偷瞄着我。“那个……”“诶……”之类的话说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真拿罪犯同学没办法”
这样说完,少女猛地拉起我的手。我的身体转向少女。
我们在面对面的状态下停下脚步。片刻的寂静之后,少女下定决心似的咽了口唾沫,说道“这是特别的哦”,然后朝着我踮起脚尖。

下一个瞬间,我和少女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少女的嘴唇冰冷,但微微传来的气息是温暖的。通过接触而传导来的些许热量,进到了我的身体内部。我意识到我们是在接吻,可感觉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虽然作为时间来说只有非常短的三秒左右,但是我觉得那三秒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三秒都要久。
就算嘴唇分开也还残留着感触。温暖的残渣渐渐地溶解了我心中的不安。我们近距离凝视着对方,寂静有如抚摸猫咪般短暂而温柔。
少女回过神来,拉开了距离。然后转过脸去,丢下我往前走。
“真是个麻烦的人”
可能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回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我,说道:“……有意见吗?”虽然她的语气强硬,但表情中却浮现出不安,我忍不住笑了。然后,我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止住了。
我跟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少女说:“……没什么。已经约好了的”
就在我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前方的十字路口驶过一辆大卡车。路灯稀疏,视线也不好。超过法定速度的卡车好像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人行横道。我能感觉到从五米外吹来的风吹拂着我的刘海。
“太危险了,差点就被撞到了”
少女生气地说。
“啊……”
回过神后,我便叫了起来。看着驶过的卡车,我动弹不得。我觉得那辆卡车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怎么了?”少女不解地歪着头。
我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然后回答道:“没事儿”。
 虽然我觉得有些必须要想起来的事情,但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就好像是在天气很好的下午睡了个午觉。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幸福的梦。而在这种平稳的幸福中,我差点要回忆起来的事情,似乎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问题。
我们在那之后也在走着。夜色加深,周围只有两个安静的脚步声。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已经不知道我们走在哪里了。
 不可思议地感受不到寒冷。我们手牵着手走着,表情就像是初春赏花的情侣。
我们路过一个小小的公园。我说“稍微休息下吧”然后用手扫掉积雪,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少女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飘落的雪花落在少女小小的脑袋上。我小心翼翼地拂去了它。少女好像很痒似的说道:“反正又会湿掉,没意义的”。
不,是有意义的。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摸了摸少女令人怜爱的脑袋。看到我不肯罢休,少女害羞地喃喃道:“算了,随便你了……”。
这是段很舒适的时光。
“呐,罪犯同学,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一只冷得瑟瑟发抖的企鹅”
少女呵呵地笑了。
“也就是说,非常冷吗?” 
 “不,是非常幸福”我靠在她身上。少女为难地说了句“好重”,但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真幸福啊,我想。少女从父母那里逃离,而我是诱拐她的罪犯,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解决,但是很幸福。
在这个梦幻般的世界里,如果这种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的话,那就太好了。
“稍微休息一会儿再走吧”少女说。
“……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回答的声音变得暗淡了。少女不解地看着我。我握住她的手。
“不能就这样坐着吗?”
“……诶”
“我很害怕这份幸福会再次失去。我已经倦了现实的痛苦和一个人的寂寞了”
在说完的瞬间,我全身颤抖。我知道是冬天的寒风让我那做梦的大脑渐渐冷却了下来。我抱紧少女。我想依靠她身上的温暖。
“我想一直在这里”
“罪犯同学……”
少女喃喃道,抚摸着我的头。
“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少女在我的耳边说道。“而且,即使有事,也没有关系”
在那之后,少女像是唱摇篮曲一般轻轻地唱了起来。
那是她的姐姐教给她的,惯例的那首歌。
但我有些惊讶。
她唱的和我知道的歌词有所不同。三个文字被改掉了。
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的那一句,啊,是吗。我朦胧地意识到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抬起头,和少女视线交汇。她呵呵地笑了。于是我也笑了起来,就像镜子一样。
“好了,走吧”少女说完,站了起来。“再稍微走一会儿吧”
她朝坐着的我伸出手。我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从变得温暖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慢慢睁开闭着的眼睛。在模糊的视野中,笔记本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罪犯先生,你睡了啊”坐在我身旁的少女说道。
“还是,已经睡着了?”
脑袋像麻痹了一般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就会睡着。但少女突然的言语就像蝴蝶一样从我脑海里飞过。我想起了“好了,走吧”地呼唤我的声音。
下雪的公园。温暖的长椅。摇篮曲一样的某物。我逐渐忘记了具体内容,甚至最终忘记了它们曾经存在。只留下了做了个幸福的梦的记忆。
如果再闭上眼睛,一定还能再做起幸福的梦。虽然不清楚会是什么内容,但我清楚地知道,在那里我会得到满足。
但再怎么说那也只是梦。不是真的。不管是“梦幻般的时光”还是“虚假的幸福”,无论什么时候,幸福总是没有真实感。而正因为没有真实感才会幸福。而在现实中,总是会伴随着悲伤和寂寞等痛苦的感情。
我对刚才少女说的“已经睡着了?”这句话作以摇头回应。
“我们已经走到最后了,我会好好醒着的”
“请好好醒着”少女说。
我揉了揉眼皮,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样子。装点在混凝土墙壁上的花环,布置在房间四周的灯饰。思考就会从梦完全转移到现实。桌上放着的喝了一半的红酒,以及盛过蛋糕的纸盘。我在看到那些时候,思绪就完全从梦境转移到现实之中了。
我们在废墟的游戏区里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们用桌布代替毛毯裹在身上,靠在一起坐着。
突然一看,笔记本已经快烧完了。 
不知何时,墙上的装饰掉到了地上。我凝神一看,发现花环已经有三分之一像是被切掉一般地消失了,呈现出字母C的形状。灯饰和红酒之类,我们买来的东西也同样开始消失。因为是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买的,所以买了它们的事实也不应存在吧。
“我们真的要消失了啊”
“嗯,很遗憾”
“这样……”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瞬间变白,在鼻尖上萦绕。
从世界之中消失。迄今为止,我这样妄想已经不止一次了。从青春期开始就独自一人的我,经常会做这样的妄想。
直截了当地说,也许可以得出我想自杀的结论。但我并不觉得这个词合适。我所妄想的,终究也只是从世界上“消失”这件事本身而已。
如果要消失的话,我特别希望是在樱花凋谢的时候。在大家都被樱花迷住之时,我一边仰望着树木,一边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消失。或者在烟火绽放的夏夜、白雪纷飞的冬晨也可以。正因为想一个人静静地消失,所以在能够确认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的时间和地点消失才是最好的。
我突然看了看身旁的少女。也许是因为太冷了,她微微颤抖着。我把代替毛毯的桌布多分给了她一些。“谢谢”少女说着,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温暖了我的心,正因为如此,我才忍不住去想还剩下多少时间。
至今为止我一直想要一个人静静地消失,也许是因为我想憎恨这个世界到最后吧。
就像寓言《狐狸与葡萄》那样,如果是自己终究也得不到的葡萄,就会断定那是酸的。也许会有人把它叫做不服输,但正确地说,输得连感到惋惜都做不到才好。如果能到最后都觉得不值得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我就可以毫无后悔和悲伤地消失。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少女担心地看着我。
“你不想消失吗?”
听她这么说,我看着少女的脸。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少女看上去很是困惑。我的胸口变得疼了起来。
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作为学长学妹度过的时间,作为恋人度过的时间,作为疑似恋人度过的时间,都让我心生怜爱。
我曾以为命中注定的人只会在漫画中出现。
我和少女内心缺失的部分完全一致了。我们天生就失去了负责适应世界的零件,那东西掉在了夜晚床上的缝隙里,捡不起来。我们就是这样的伙伴。
我已经无法打心底憎恨这个世界了。我对能够和少女相遇的世界心存感激。我知道了葡萄不全是酸的。
“不想消失啊……”我说。即使我知道一切都太迟了,但还是如此希望。
“这样啊……”
少女喃喃道,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不语。寂静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少女慢慢地开口说道。
“那,就这样吧”少女说了起来。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珍视每一个音符一般,就像是在抚摸着非常重要的东西一般。
她说的事情太方便主义了,显然不太可能实现,但却充满了温暖的希望。
“我们马上就要消失了,这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笔记本会失去力量,而我写下的“希望我们不曾相遇”的愿望也会消失。因为笔记本而扭曲的所有事物都将恢复原状。世界会回归应有的地方,应有的时间。
没错,就是那个晚上。
我们为了逃避现实,两个人手牵手走在一起。如果继续走下去,就会被卡车撞死。
但,有一件事是不同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差别。比如说,我们停留了三秒左右的时间。
可就是因为这三秒,我们走得慢了一些,结果就不会被卡车撞到”
“什么事情会让我们停留?”我不解。“那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嗯,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少女歪着头笑了。
但我想,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我们或许就会得救。
“只是,哪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有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温柔地喃喃道。
“今天可是圣诞节啊”
啊,是啊,我想。今天是圣诞节。即使出现一两个奇迹,也不会有人生气。
“可是圣诞节已经消失了”
“这可不行啊”
“是的,不行”
这样说完,少女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少女应该也没有真心认为自己能得救吧。我们只是想说些聊以慰藉的话。
“啊——啊”少女说,“明明这么开心,却马上就要消失了啊”
一切渐渐接近终结。
过了一会儿,少女说道。
“对不起,罪犯先生”
“为什么道歉?”
“我好像会比较早”
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从她纤细的身躯里散发出淡淡的白光。我清楚地明白,她正在逐渐消失。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满足了。是因为我有了即使在这里消失,也毫无办法的想法。正因如此,我现在幸福到了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这样”
我点点头。
“要是能一起消失就好了”
“是啊,真遗憾”
少女似乎已经没法睁开眼睛了。她只能握着我的胳膊,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罪犯先生”
“怎么了?”
“只是叫一下”
少女呵呵地笑了。做这样的事情的少女让我有些意外,于是我也忍不住笑了。结果少女害羞地嘟起嘴说道:“怎么了,不行吗”。我摇了摇头。
“能被叫,我很荣幸”
少女得意洋洋地说道:“是的吧?请感谢我”
之后少女又叫了我好几次。
罪犯先生。怎么了。只是叫一下。是的呢。罪犯先生。怎么了。只是叫一下。是的呢。罪犯先生。怎么了。只是叫一下。是的呢。
少女的声音逐渐变小。
直到最后。
“罪犯先生”
“怎么了”
“最喜欢你了。永别了”
突然,我意识到刚才肩膀还有感觉到的重量消失了。我看了看旁边,确认那里没有人之后,才明白少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把她用过的桌布的一半卷在自己身上。上面还有她的余香。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马上就会跟上她的步伐。只是有些时间差而已。
我把手放进胸前的口袋,才发现忘带香烟了。于是嘴角顿时变得寂寞起来。现在只留下了少女的味道。说起来我们都还没有接过吻。
为了排遣嘴角的寂寞,我把两人常听的歌单里的歌曲按顺序唱了一遍。那是在寂寞的时候常听的寂寞的歌。只要唱了那些歌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但是,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渐渐颤抖了起来。很快,我就没法好好唱歌了。
“好奇怪啊……”
我应该已经习惯寂寞了的。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即使少女不在了,我也只是回到了原来的状态而已。可尽管如此,少女消失还不到一分钟,我就已经无法忍受了。
幸好最后留下的是我,我想。如果留下的是少女,我就会害她感到如此寂寞。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哭到不能好好唱歌了。我哽咽着,心想没有少女的我原来是如此没用。
回想起来,我和少女还有很多事想做。两个人依偎着度过寒冷的冬天,到了春天。天气变暖,少女会一点都不讨厌地对我说“真是的,手要牵到什么时候啊”,到了夏天我们会一起去夏日祭,这次穿上了浴衣的少女会特意在我面前转一圈,说:“嘿,原来罪犯先生喜欢这样的啊”,而我则会无奈地笑着为她拍照,天逐渐变冷之后少女又会说着“喂,你不冷吗?”然后害羞地伸出手,我们便牵着手在陌生的街道上散步,然后到了冬天,我们又会像这样一起度过圣诞节。我们会一起吃蛋糕,喝廉价的红酒,聊各种天,谈论去年今天的不容易。
我真是个笨蛋。至今为止,我明明一直在努力让圣诞节消失,现在却在想着“想明年的圣诞节也是两个人一起过”。明明这种事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我明白一点。我之所以比少女晚消失,是因为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可那些事情,在没有少女的世界里全都无法实现。
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没有停止迹象的眼泪。 
于是,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这样一个人哭过。为了让圣诞节消失,我和少女一起行动,但少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希望罪犯先生能把我忘掉,从此幸福一生”的内容。而我在没有少女的世界里独自一人莫名其妙地哭泣。
为什么当时的我会哭出来呢?明明因为笔记本,我应该失去了关于少女的记忆才对。
莫非,我想,可能是因为即使笔记本改变了世界,强烈的感情也会被继承吧。
虽然证据不足,但有这种可能性。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世界像少女消失前说的那样恢复原状,回到那个夜晚的话。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奇迹的话。
我现在就要为了那个方便主义的未来,尽情地悲伤。这并不是为了抹去少女不在身边的悲伤,而是想要通过悲伤到心碎,得以把这份悲伤带到恢复原状的世界。 
这样一来,当我们在一起走着的时候,看到突然哭了起来的我,少女没准会为我做些什么。
一起去逛夏日祭的那一天,少女说过的。
“我们会在幸福到连死都无所谓的时候,或是在悲伤到可能会死的时候,才第一次接吻”
那个约定我们还没能实现。
我不再去擦眼泪。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继续顺着歌单唱着。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但我不可能发出像样的声音,拙劣的歌声在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
但我想这就够了。
回想起来,我们的人生之中充满了悲伤。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做不到大家都能轻松做到的事情,就算想笑也只会流泪。全都是些只要活着就很痛苦,净让人想死的事情。 
所以,每当那时,我就会牵起少女的手。
我们一起寂寞,一起在悲伤中欢笑,没有一件事不要紧,但却可以变得没关系。
我强烈地认为,也一定可以存在这样的幸福。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看来,我也快要消失了。
最后要唱的歌已经决定了。
是少女唱了好几遍的那首。
但我要把歌词改得稍微积极一点。
带有祈求这份痛苦能有一点意义的愿望。
我相信,悲伤、哭泣有时候并不意味着不幸。
我用嘶哑的声音唱道。

 

孤独鬼的圣诞老人。
因为是圣诞节,所以在哭。




后记

有人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你要写小说呢?虽然我经常回答说是因为开心,但实际上是几乎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的。与其说写小说很快乐,倒不如说,不写小说太不快乐了。
有时候创作作为对无可救药的现实的反抗而在发挥着作用。缓和“为何世界并非如此”的憎恨,实现“希望世界能够如此”的祈祷。
但是,创作在具有这种侧面的同时,我也认为“创作是对现实的亵渎”。因为你可以把创作理解成是“从原本就存在的东西中恰如其分地取其精华,然后改写成华丽文章”的行为。
对于我这种基于过去的体验进行写作的人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好比如说,我在深夜里独自走在路上,看到那些穿着睡衣在便利店购物的情侣,于是便把当时的空虚给写进小说里。但是,即便把这种感觉原原本本地写进小说里,在我的感受化为文字的那一刻,那就已经不是百分百的原本感受了。不仅如此,我为了作品的体裁,我还会把穿着睡衣在便利店购物的情侣中的其中一方,设定成是以前的恋人去改写。无他,这不过是对过去的自己、对过去的体验、对过去的感情的亵渎。
本作的原题是“杀死圣诞老人。结束初恋”。我把自己即便上了大学,也依旧难以割舍的初恋改变了形式,重整了体裁,写进了这部作品里面。在这个过程中,我心里的重要之物已然面目全非,或者说是不知所踪了。那些曾经无比珍贵的东西,在我心中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觉得写小说就是这样的行为。是一种把本应珍藏在心中的记忆和感情强行调出来,改成其他的东西,传达给其他人的行为。写小说会感到快乐什么的,我实在是难以苟同。
不过,若要问我恨不恨小说,那也不对。
我有种感觉,只要活着,就会失去些什么重要的东西。中午醒来之后刷牙的时候、深夜独自散步、在天桥上通过的时候、在候车室里看到了和那个人相似的背影的时候。我便意识到,这种日常的偶然的瞬间,在我二十年的短暂人生中已经失去了太多了。
只是,失去本身并没有什么。人生本就是一连串无形的丧失。
最为可怕的是连失去的感觉都失去了。活着的痛苦、悲伤、寂寞,如果能够全然忘却的话,那并不是忘记了,而是连发现都无法做到了。如果舍弃痛苦、轻松地活着的代价,是要把重要之物、以及重要之物存在的感觉都失去的话。我想我并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幸运的是,只要是写小说,我的重要之物即便面目全非,即便不知所踪,有时又能得到补充,与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完全不同,唯有“曾经存在与此”这一事实得以留存。哪怕我践踏自己的记忆,亵渎现实,玷污重要的东西也好。
这是为什么我在写小说的,真心真意的回答。读过这本书的人,大概是能明白的。倒不如说,我只是想让大家稍微理解一下。自说自话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失礼了。
在这本小说问世之际,从责任编辑大米先生到为我绘制了氛围浓厚的插画的つくぐ,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协助。因此我想尽量直接地表示感谢,在此就不再赘述了。非常抱歉。
虽然还不知道今后是否还能出版新书,但如果大家能接受我的话,我想以小说家的身份继续努力。如果不行的话,我就把我的小说只给我喜欢的人看。大家后会有期。或者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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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
10000
法子yyds 騎士
很好看啊,感觉是我在lk里看过比较有深意的小说了,真的超级好看😘

2 小时前 0 回復

hhh在这吗 平民
感谢汉化

13 天前 0 回復

LOOP02 勳爵
这个很简练,对恋爱的阐述很纯粹了

2 个月前 0 回復

秋津圆香天下第一 平民
最后的结局写的很好

2 个月前 0 回復

LeoZhan1 騎士
好好好

2 个月前 0 回復

Dididiscopanzer 平民
是he啊!哭的泪眼婆娑的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忽然不知道到底是哭还是笑了

2 个月前 2 回復

渐暮久 平民
我想不通,一个做家庭情感二婚分手之类自媒体账号要盗转这本轻小说?

2 个月前 0 回復

渐暮久 平民
这篇被盗到网易号了,自媒体是有收益的。

2 个月前 1 回復

  • 渐暮久 平民 回復 @柊日和 : https://3g.163.com/dy/article/GP0TN8210552726K.html

    2 个月前 回復

  • 柊日和 皇帝 樓主

    : 给我链接谢谢

    2 个月前 回復

如愿不是入院 平民
感谢

3 个月前 0 回復

fb85913 勳爵
看起来很严肃,看着心塞

3 个月前 0 回復

starsrain 王爵
不太行

3 个月前 0 回復

  • 柊日和 皇帝 樓主

    : 可以不看

    3 个月前 回復

米可学姐 平民
无敌

3 个月前 0 回復

名字难 平民
感谢分享

3 个月前 0 回復

临落尘 子爵
感谢分享。刚开篇就有一种很强的三秋缒的不哭不哭,痛痛飞走了的既视感,到后面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同样的颓丧,同样的幻灭。注意到全篇没有出现一个人名,罪犯先生,少女,前辈,损友,挺喜欢这种描写手法的。通篇读下来,感觉在轻小说里读到了文学的气息。

3 个月前 0 回復

WT0ML 子爵
在最不应该诞生严肃文学的土壤里诞生了近10年来我认为最好的作品。魔幻的情节,模糊的人物设定,唯一清晰的只有那悲伤的情感。也许这篇文章有很多的不足,但是他那可以吞噬却包容一切的悲伤足以让他被认可。也许那个雪夜之后女孩和男孩就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还是在一起,这难道还不足够吗?不幸的生活 不代表不可能诞生幸福的情感

3 个月前 4 回復

huzh1997116 王爵
感谢分享

3 个月前 0 回復

olddva 騎士
和不哭不哭挺像的 不过挺好看

3 个月前 1 回復

Hentai绅士 平民
加油

3 个月前 0 回復

柄杯 騎士

3 个月前 0 回復

嘉然Diana. 騎士
后记有些村上春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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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日和 皇帝
B站ID同名/q群757019102/我好像当日和小姐的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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