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乃ワサビ]白日梦的构想图 Case1

白日梦的构想图 Cas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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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緒乃ワサビ 

插画:霜降  ぺれっと

图源:姬路白雪丶

录入:姬路白雪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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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单调的粉笔声。我用右手机械地写着板书。写到底部了,就再返回顶部。每年的内容都一成不变。
今年,我也在四个班级里写着同样的内容。每年,学生都会成长,最终离开这个教室。只有我在这个地方停滞不前,重复着枯燥的每一天。
“这是大学升学考试经常会出的题目。有些古文单词不止一个释义……”
我的舌头自说自话地转动,流畅地说出讲义内容。在我听来,就好像出自陌生人的声音一般。
“死记硬背很有可能会落入陷阱。要养成结合助词和助动词、根据整体文脉来理解意思的习惯。”
嘴巴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张一合,我就像舞台上的配角一样,念出早已定好的台词。粉笔的声音与学生们记笔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铃声一响,我立马宣布下课。学生们也盼望着早点下课。我一放下粉笔,学生们也立刻合上笔记本。
说打底,他们的主战场不是学校,而是补习班。区区一介外聘老师,怎么可能与久经高考沙场的补习班讲师阵。容相匹敌。而且,我和学生间的关系也不如班主任和学生间这么亲近。
我只是个身处于谷底的无用之人。


     
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单调的粉笔声。我用右手机械地写着板书。写到底部了,就再返回顶部。每年的内容都一成不变。

今年,我也在四个班级里写着同样的内容。每年,学生都会成长,最终离开这个教室。只有我在这个地方停滞不前,重复着枯燥的每一天。

“这是大学升学考试经常会出的题目。有些古文单词不止一个释义……”

我的舌头自说自话地转动,流畅地说出讲义内容。在我听来,就好像出自陌生人的声音一般。

“死记硬背很有可能会落入陷阱。要养成结合助词和助动词、根据整体文脉来理解意思的习惯。”

嘴巴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张一合,我就像舞台上的配角一样,念出早已定好的台词。粉笔的声音与学生们记笔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铃声一响,我立马宣布下课。学生们也盼望着早点下课。我一放下粉笔,学生们也立刻合上笔记本。

说打底,他们的主战场不是学校,而是补习班。区区一介外聘老师,怎么可能与久经高考沙场的补习班讲师阵。容相匹敌。而且,我和学生间的关系也不如班主任和学生间这么亲近。

我只是个身处于谷底的无用之人。





午休时间一到,能容纳三百人的学生食堂近乎满员,点餐窗口前排着长队。食堂里总是一尘不染,难怪学费如此高昂。
我习惯在这里吃午餐。吃饭时,我总是一只手捧着文库本,另一只手舀咖喱饭。之所以吃咖喱饭,只是因为适合单手吃,我对食物没有讲究。
以前常去的旧书店街—神保町也有很多咖喱店,所以我学生时代也常常吃咖喱饭。
学生食堂的喧嚣感恰到好处,很适合集中注意力阅读。不仅有适度的杂音,还能观察周围的学生们。我喜欢看着喧嚣离我远去。


我边用右手舀着咖喱饭,边读文库本小说。学生们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听到预备铃声,我抬起头。还留在食堂里的学生们面前摆着空盘,聊得热火朝天。
人群中,有一位女性学生背对着我,凝望着窗外。她也是孤身一人。
和我一样,她总是独来独往,且习惯坐在固定的位置。从我的位置总能看到她的背影。她有一头垂至肩胛骨的长发和陶瓷般洁白的肌肤,背影总是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一样,大部分学生来食堂时都会带着朋友,但偶尔也会有一个人来吃饭的学生。她就是其中一员。虽然独自吃饭的不止她一人,但只有她会一直停留到预备铃响起。
我没跟她说过话。因为我只是个外聘老师。
不对学生产生兴趣,也不去产生非必要的交集。淡然做好职责范围内的工作。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
吃完饭后,我向体育馆后方的吸烟室走去。爬满污渍的活动小屋看上去就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第一次预备铃和第二次预备铃之间的十分钟间隙,我总是会在吸烟室渡过。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与学生的纯真世界隔绝开来。这里对我来说很特别。被浑浊的灰色烟雾缭绕着的感觉十分惬意。年轻教师一大半的人生都是在学校这一场所渡过的,他们满心只有学校这一小型社会。我不擅长跟这类人打交道。待在学校里,我总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成了中世纪受到宗教弹压的异端人士。烟民在这里完全没有公民权。
我把烟深吸进肺部,缓缓吐出烟圈。正当我呆望着被换气扇吸进去的灰色烟雾时,吸烟室的门开了。


“嗨。”
我的同事——渡边朝气蓬勃地向我打招呼。
同样是外聘老师,渡边的年龄比我小十岁不止。他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平时穿的POLO衫和贴身休闲裤虽然谈不上多时髦,但和他很搭。
渡边在我的左前方坐了下来,说是二十多岁我也信的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嗨。”
我无精打采地回应。
“给我来一根。”
我叹了口气,把香烟和打火机递给渡边。渡边点上火,陶醉地吸了一口。约四叠半大小的房间布满了白色烟雾。
“那个教地理的土井老师……”
“嗯?”
“又和中村老师复合了。”
“那两人原来是这种关系啊。”
渡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吊起一边的嘴角笑了。
“你这家伙,真的对他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只是对老师没兴趣。”
听了我的回答,渡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自己不就是老师吗?”
“我是外聘老师啦。”
“哈哈。在别人看来可都差不多哦。”
我不作答,吸了一口烟。
“这一次,那两人应该会结婚吧。”
“那他们俩应该有一个会被调到别处去吧。”
“我猜是中村老师。”
“我也觉得。”
先不说教师间谈恋爱会怎样,如果发展到结婚这一步,两人中通常会有一人被调走,而且大体上被调走的都是女性。至于那是为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和中村老师说话可治愈了啊。她不仅人漂亮,酒窝看上去又有黄花闺女的感觉,而且总是亲手做便当,就连吃饭的样子都很端庄。”
“哦。”
“那种当过不良少年的棒球混小子到底哪里好啊。”
“不清楚。”
“我可是知道原因的。你想,中村老师学生时代不是那种认真的文学少女吗?”
“没听说过。”
“她保持着文学少女的心智踏入社会,当然会被那种背景不良的男人吸引啦。”
我的视线集中在泛黄墙纸上的污渍上。每次渡边打开话匣子的时候,我就会看着污渍发呆。
“中村老师心中一定存在着毁灭欲望啊。”
渡边一边激情演说,一边点头对自己的高论加以肯定。
“今心智成熟者,唯你我耳。”
我看向渡边。
“大白天就八卦别人恋情的人也好意思自称成年人啊。”
“怎么不好意思了。成年人就是要做到清浊并吞啊。”
“你倒挺会强词夺理。”
“哦哟,被小说家夸了,谢啦!”
渡边咧嘴一笑。我低头看脚边的污痕。
“……我算不上小说家。”
吸一口烟,让烟雾充满我的肺部。
是啊,我没能成为小说家。仅此而已。没有成就任何事,只是一味地变老。流逝过境的每一年都枯燥无味。
“再给我一根。”
还没等我答应,渡边就把手伸向我摆在桌面上的香烟盒。
“真不想回去上课。”
“当心又被教导主任骂。”
“为什么当上老师以后还得被其他老师骂啊。”
“说明你内心还是个学生啊。”
渡边瞪大了眼睛。
“……有道理!”


走出吸烟室,刺眼的阳光包围住了我。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的渡边连声喊热。
走进校舍,刚一踏入开着冷气的走廊,就有一位一头棕发的女性学生笑着拿渡边打趣。
“啊,渡边边来了——不用来这么早的啊——”
“想啥呢,我会被骂的啊!马上就来!”
女学生用笑容回应了渡边的贫嘴。
他的世故令我为之感叹。相同的立场,他却把人际关系打点得这么好。像他这样的人,才配被称之为成年人吧。不像我,都一把年纪了,内心还是幼稚不堪。
我胡思乱想着向办公室走去。


上完下午的两节课,我自然而然地向图书馆迈开步子。或许,我真的从学生时代起就没变过。
不,还是有变化的。现在的我一吃油炸食品胃就不舒服,而且一天要吸一整盒烟。身体在衰老,内心却毫无成长。穿过玻璃走廊,进入图书馆宽敞的入口。一位留着齐肩发的女性学生向我点头行礼。她每次遇见我时,都会向我点头示意。我望着她浮现出微笑的精致脸庞,低头回了个礼。不难想象她有多受男生欢迎。说不定会有人奔着她来图书馆。
我一边进行无谓的思考,一边走向放置文库本的书架。
自学生时代起,我就习惯在裤子后口袋里放一本文库本。一说到书,我的脑海里率先浮现出的就是文库本。只有经历过多次增印的精选作品,才会被印刷成这口袋大小的尺寸。这是我在志向成为作家后才知道的事。
可惜我的作品没能被摆放在这个区域。甚至没有得过一次新人奖。出版文库本更是遥不可及的梦。妻子在大学毕业后成为编辑,我从她那儿听来很多无关紧要的出版业界闲话。成天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不知不觉中就变得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我快速扫视书封上的标题和作者名,当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时,我定住目光,伸手去拿那本书。
——波多野秋峰。
这位作家的作品曾风靡全国,但他不到四十岁就早早离世了。直到现在,电视台仍以一年一度的频率播放着他的纪录片。他既写过浅显的爱情故事,也出版过连题材都难以划分的深奥作品。每一作都成了畅销作品。
只要他一出新书,书店就会纷纷布置出专设区域,慕名而来的读者更是络绎不绝。此外,他拥有作家少有的开朗性格,还上过综艺节目。
有人望、有笔力,堪称完美。
这样的伟人竟然是我大学研究会的前辈。看到他还没毕业就已经出版小说的英姿,我才恍然大悟,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靠写作来讨生计的。明知如此,我仍欺骗自己,坚持写了一段时间,但这也没坚持多久。
有一段时间没读过他的著作了。不过——
我蓦地想起今晚的行程。
今晚要去给大学时代的恩师守夜。接到讣报是昨晚。我因而久违地回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往事。手持着那本书,我开始扫视书架上他的其他作品。系列作品大多不完整,中间总有几本被借走了。直至今日,这所学校里仍会有人成为他的新读者。即便已不在人世,他依旧向我展示着这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不过,像我这种梦想成为作家却苦于无才的人,本来就是一抓一大把。我相信,大部分国语老师都曾有。
有过成为作家的志向。这并不稀奇。
不管身处何处,我都是那“大多数”。在这种情况下,我依旧苦苦坚持,进入不惑之年后,才开始逐渐学会放弃。手持上下卷一套的两本文库本,我向靠窗的长桌走去。坐下的那一瞬间,我瞥见有什么东西在风中飘动。我抬起头,用视线追赶那个东西。映入眼帘的是有一头飘逸秀发的女学生。
是在食堂见过的那位女生。她在我后方的桌子前停下脚步,拉开椅子。
我回过头。
她身上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纤细的手腕和手臂显得弱不禁风,个子不算高。
她也拿着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和我手中的是同一部作品,但她的不是文库本,而是硬皮封面的单行本。我将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发现她正用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看着我。
我慌忙移开视线,把身体转向桌子。我将视线转向手中的文库本,同时感到她也坐了下来。
当太阳开始西斜时,铃声响了。六月的白天很长。我合上书,凝望着封底。这是我第一次静下心来阅读波多野秋峰的作品。读大学的时候,我一页都不敢读。
身边的人有着如此压倒性的才能,这让当时的我无比嫉妒。过了二十年的岁月,我终于能以平和的心态去读他的文字了。说不定是因为我已经无力再写下去了。
他写得很好。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抱着这样的心态看他的书,这让我觉得恍如隔世。
我站起身,瞄向女学生的座位。她已经离开了。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究竟是出于失望、还是出于安心……我说不清。


从离学校最近的地铁站坐两站路,换乘后再坐一站路。下车后再走个十五分钟,就到了我住的那条街道。
关东地区的独栋小别墅——被现职录取后,我贷款买下了这个家。
藏在街道一隅,毫无个性的住宅。在私密性方面说不定能排个名号。
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信息。
“今晚工作脱不开身。帮我转达一声,告别式我会去的。”
我回了句“好的”,收起手机。
享年六十八岁。这个年龄还算不上寿终正寝。听说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我木然地仰头凝望朱红色的天空。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啊。
大学时代,我在山田教授的研究室遇见了妻子,近距离目睹了波多野秋峰大放异彩。和现在的生活相比,那时可以算是波澜万丈了。那时会和我聊创作聊个整晚的妻子,现在只和我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波多野秋峰去世后被神化,至今新粉丝仍旧层出不穷,大家都沉浸在他创作的世界里。而我的肉体只是一味衰老,默默向死亡迈进。
至今为止,我教过数千名学生,但我的话语没有在任何一位学生的心里留下过痕迹。今后我也将不留下任何东西,就这么慢慢死去吧。


到家后,我换上丧服,赶往葬礼会场。葬礼上除了各种年龄层的研究室毕业生,还有像是在校生的年轻人的身影。看来老师死前还在大学教书。人群中也有红着眼眶的女性。
葬礼可以说是人生的缩影。教授的这一生应该很充实吧。看着来参加葬礼的人们,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我交出奠仪、烧香祭拜后,离开会场。
穿着丧服的黑色人潮在入口处散开。在人潮中,我看到了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女。是我教书的那所学校的校服。她在入口处换上学生鞋,然后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不,也许只是我正好站在了她视线的前方。
是那名学生。总是一个人待在食堂里的少女。读波多野秋峰的小说,有一对深邃黑色眼眸的少女。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出神地望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她缓缓眨了眨眼睛,然后略微垂下眼,迈出了脚步。在用视线追逐她的背影时,我不小心撞到了正离开会场的男性的肩膀。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呆站在狭窄的玄关,连忙穿上鞋离开。大多数出席者都在往最近的地铁站走,而我的目的地却是反方向的公交车站。走过两个十字路口后,周围渐渐看不见丧服的人了。
我舒了一口气。
细弱的雨点打在鼻尖上。我抬头望向天空。厚重的云层盖住了夜空。要开始下雨了。走出小路,在路灯的照耀下微微泛着绿的公交车站出现在眼前。
“啊。”
我不禁叫出了声。那名女性学生站在那儿。她抬着手,做出遮挡的动作。
雨点打在柏油路上,画出一粒粒小小的水渍。紧接着,水珠啪嗒啪嗒地坠了下来。雨势忽然急了起来。她仍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任雨水拍打。
我把手伸进包里,握住包里的折叠伞,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路回响。她注意到我正向她跑去,把头转向我。
“喂——”
她看着我,不作答。
“伞……撑伞……”
我取下伞套,解开搭扣。摸不到开伞的按钮,我有些狼狈。雨水一点一点拍湿我们的身体,我的心里愈发焦急。
右手的大拇指终于摸索到了按钮。按下后,伞以骨架向外翻的状态撑开了。
“啊——”
我合上伞,把伞骨翻回来。
好不容易把伞撑开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笑了。那妖冶的微笑让我僵住了。
“谢谢”
“啊,嗯,没事……”
我把伞向她的方向靠近。她略微低下头,躲进伞里。长发微微晃动,柔和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孔。
雨点拍打着伞面。我们俩默不作声地看着车道。为了避免碰到她的肩膀,我尽量站在伞的边缘。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所在的右手边。
我开口问道。
“请问……”
“……嗯?”
她抬头看我。
“我们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过几次……”
“是的。”
“我就说是你嘛。”
“呵呵……”
她轻声笑了。我怔怔地看着她。这一次,她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
“您明明是老师,怎么还对我用敬语呢?”
“啊,不是……”
她保持着微笑,抬头看我。
“您是古文课老师吧?”
“嗯。”
我点了点头。
“原来你上过我的课啊。”
“我是二年级一班的。”
我点了点头。
“今天你一个人来的吗?”
这次换成她点头了。
“家父曾受过山田教授不少关照。”
“哦,原来是这样……”
“老师呢?”
“教授是我大学研究会的导师。”
“这样啊。”
对话在此处中断了。低沉的引擎声在越来越急的雨幕中响起。车站被一束光线照亮,公交车停了下来。
她先走了上去,我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她在车厢后方的两人座坐了下来。看到我犹豫着该坐还是该站的样子,她显得有些疑惑。我向前迈出一步,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发动后,车厢摇晃了起来,我们俩的肩膀撞到了一起。她正看着窗外,我偷瞄她形状漂亮的后脑勺。从近处看,她显得更纤细了,甚至让人感觉一碰就会碎。她的脑袋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着,给人一种纯真而年幼的印象。她不似我那么衰老,皮肤紧致,发丝泛着光泽,脊梁骨也挺得笔直。虽然柔弱,但又洋溢着藏不住的青春能量。公交车仍在颠簸,我将脸转回了正前方。
快到我要下车的站了。我把身体转向一旁的她,将折叠伞递了出去。她瞪圆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黑色雨伞。僵持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脸。
“可是……”
我轻轻点了点头,将伞塞到她手中。她凝视着我,接过伞。公交车缓缓地停下了。
“谢谢您,老师。”
“没事。”
“明天见。”
她向我微微一笑。脚底感到了引擎的振动。她凝视了我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回了车窗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后,我转身下车。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拉开客厅的遮光窗帘,七月刺眼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昨天我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不,坐视她淋雨也挺奇怪的。外聘老师借学生雨伞应该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
我一边回忆与那位学生的对话,一边泡咖啡。这时,门开了。已经换上通勤服装的妻子走进客厅,脸上写满疲惫。
“今天我要去书店巡回打招呼,新书上架了。”
妻子撩开垂至嘴边的头发,对我说道。我和妻子在读大学时相遇,是同龄人,但现在她依旧维持着当时的体型。发型也未曾变过,永远是齐肩的中发。或许她不喜欢长发吧。
妻子穿着一条黑色的低胸连衣裙,小巧的项链在胸口闪耀。
我喝了口咖啡。
“……你喝吗?”
“不喝,时间来不及了。”
“不是去书店打招呼吗,怎么这么早出门呢?”
“这次的作家是新人,所以干劲很足。他想在去书店前先开个小会。”
“好吧。”
“那我出门了。”
“嗯。”
听到关门的声音,我打开换气扇,点上香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带和妻子打过照面了。因为学校和出版社的工作时间几乎没有交点。妻子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虽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闲暇时间,但我们夫妻俩已经不会再共同外出了。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冰冷对话。
家里的厨房总是一尘不染。因为除开泡咖啡,这里已经没人使用了。
看了一眼时钟。差不多该出门了。我掐灭香烟。


“现在,请你们填填看这张变形表。未然型、连用型、终止型、连体型、已然型、命令型······这张变化表上的题每年考试都会考到。”
说到这里,我放下粉笔。
“给你们五分钟,做一下题目。”
发完练习题,我在讲台后方的椅子上坐下。学生们纷纷埋头做起练习题。
我环视教室,发现一名坐在窗边的学生没有动笔,而是看向窗外。
“……”
是她。今天她也在眺望窗外。我低头看座位表。
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她的名字,是波多野凛。
波多野——我呆呆地望着这个名字。昨天,她说她父亲曾受过山田教授的关照。
说起来,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让女儿来代替自己参加恩师的守夜吧。我相信她和教授应该也不怎么熟。但是她却来参加了教授的守夜。那一定是因为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又一次把目光转向她。
她是波多野秋峰的女儿。
她忽然把目光转向我。漆黑的瞳孔,乌黑的秀发。她的身体里,流淌着波多野秋峰的血液吗?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愣愣地半张着嘴,无法将视线从她的微笑上移开。眨了眨眼,我猛然回过神,站起身。
“好了,那么——”
学生们抬起头。
“我从ka变动词开始讲解。词干是—”
疑惑在抬起头的学生们之间蔓延开来。从发完习题到现在还未满两分钟。我听到有学生在轻声抱怨过短的答题时间。我压抑住这种近乎悸动的情绪,转身面向黑板。我这是怎么了?为了不让情绪表现在声音里,为了藏起自己的表情,我背对着学生,一刻不停地写着板书。







午休时间。我按照惯例来到食堂。就算盯着文库本看,也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咖喱饭也几乎没下嘴,剩了大半。
我用余光追逐着凛的身影。她还是坐在那个老位子上。和往常一样孤身一人,默默地把饭菜往嘴里送,咀嚼时也不忘看着窗外。她总是看着窗外。就好像自己不该存在于此处一样。食堂里四处都是学生们的小团体。在这样的空间里,唯独她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光是从她吃饭时的背影就能看出她出身良好。
我左手拿着文库本,目不转睛地看着凛。咖喱饭已经凉透了。


平时放学之后,我都会去图书馆,这个习惯维持了好多年。但是今天,我选择去吸烟室。现在,我渴望用烟填满自己的肺部。
吸烟室里已经被人抢了先。是渡边。
“……哎呀?你竟然放学时间来这里,太稀奇了。发生什么了吗?”
“……没啥。”
听到我敷衍的回答,渡边更好奇了。
“就是想吸烟。”
渡边把手里短了一截的香烟掐灭。
“那也给我来一根吧。”
他笑嘻嘻地跟我讨烟。我嘴里叼着烟,把烟盒递给渡边。
渡边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根,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火。
“不去图书馆吗?”
“吸完这根就去。”
我呆呆地望着升腾而上的烟雾。早晨,喝完速溶咖啡后开始吸烟。到了学校,上几节课,中午来吸烟室和渡边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放学后去图书馆看书。
这个行程乱了。不,确切来说是我主动打乱的。我想通过吸烟来让自己的血液循环变差,以此达到平静情绪的效果。
“你还真是喜欢啊。”
渡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抬头看渡边。
“喜欢……?”
“书。”
“你说……书?”
我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渡边点点头。
“是啊,算是喜欢吧。”
“你不写了吗?”
“……”
我凝视着香烟的火星。从黑色的烟灰里,可以隐约瞥见小小的火星。
“既然这么喜欢,干嘛不写啊?”
“……不是不写,是写不出来。”
说完,我又吸了口烟。烟草燃烧的窸窣声传进耳中。
吸完烟,我去了图书馆。
还在念书的时候,我身边没有渡边这样的友人。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不需要“故事”的人存在。之前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能和现实世界处好关系,因此就不需要再去接触故事。我不太理解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我心里,小说家是最崇高、最有价值的职业。用一支笔创作出“故事”,将它传递给世间众人。是在社会上也有一定影响力的“明星”职业。我曾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小说里的“世界”绝对算不上宽广。至少渡边就不是那个世界的居民。而且他看上去比我幸福。从小说里寻求救济的我,和他一比较,就显得非常幼稚了。四十五年的岁月是很沉重的。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找到用来填补以前读书的时间的新事物了。
我无法像渡边一样,和学生们无话不谈。
我今天也读了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听说为这本小说写后记的是某位知名演员。从后记的内容来看,他应该是在小说被翻拍成电影时出演了主要角色。
波多野秋峰的小说总是契合时代。不仅是平时常读小说、耳濡目染的读者,就连从不读书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我已经过了他去世时的年龄。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却比我更有人望、更加有意义吧。
我的人生就好像松松垮垮的橡皮筋,早已失去张力。不会再去与外力抗争,但也不会绷到断掉。一旦满足于这种松缓的压力,我的心里就再也生不出任何动力了。
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缓缓站起身。腰部有些钝痛。现在我只要一久坐,腰就会痛。我用手按住逐渐扩散的痛处,走向门口。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凛的事。眺望窗外的侧脸。空虚的眼神。对我露出的那个微笑。记忆里的凛就像照片一样鲜明。
波多野凛。波多野秋峰的亲生女儿。对她来说,“小说”意味着什么?亡故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存在?


回到家,我打开二楼房间里的电脑。这台电脑只具备文字编辑软件所需要的最低性能的配置。很久没有通电的机箱滴滴响了一声,风扇转动了起来。
电脑启动后,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页面输入“波多野秋峰”。网页上弹出他的照片和简单的生平介绍。我发现他和凛有几分相似。点击照片后,更详细的介绍出现在眼前。波多野秋峰(1969—2006)日本小说家。剧作家。毕业于早生田大学第二文学专业。1989年,于大学在校期间发表作品《曾几何时的白日梦》并获得新人奖,开启作家生涯。同年,正式作为作家开始崭露头角。2000年,与圈外女性结婚,两人育有一女。2004年,两人离婚。2006年,突发心脏病离世。享年37岁。
看到“两人育有一女”,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凛的身影。向下滚动页面,长长的著作列表出现在页面上。有才华的人22自然也不愁写不出东西。我回忆起大学时代的波多野秋峰。无论是品性、能力还是财力,都无懈可击。从概括了他生平的网页中都能嗅到那种完美的气息。滑到著作列表的最底部。
紧接其后的,是“修订版”这一条目。
波多野秋峰是出了名的爱修订作品。每次重新出版,他的文风都有所调整。修订次数最多的是他的出道作,波多野秋峰对该作的修订一直持续到他去世那年。此外,波多野秋峰还向出版社强烈要求,修订前的版本必须全部下架。因此,不同版本能在粉丝间卖出不同价格。初版尤是价格高昂。由于此特征与价格随着酿造年数而产生浮动的红酒非常相似,所以他也曾被戏称为酿造家。
“酿造家……”
价格会因修订而产生浮动的书籍非常少见。他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修订版这一条目还有后续内容。
书籍的装帧也会随着版本修订而改变,唯独他的文库版处女作的装帧始终如一。这部作品的装帧设计使用了横滨某地的俯瞰照片,该取景地在狂热读者中已然成为圣地。
我回想起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的封面。那是横滨的夜景?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这个得不出结论的问题,我将页面滑回生平简介的部分。他没有再婚。我试着计算了一下秋峰离世时凛的年龄。还非常年幼。秋峰死后,她是怎么生活的?
之后,我又阅览了几个收集整理了波多野秋峰信息的网站。关于他在文学界的相关信息一抓一大把,但几乎找不到他的私生活与家人的情报。凛的照片自然也不会出现在网上。
也许是为了从世人好奇的目光中保护自己的家人吧。从网上搜索到的信息全都像蒙了一层纱一般,不明不白的。到底要如何才能了解真实的秋峰?
思考片刻,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波多野秋峰?”
我坐在沙发上。向餐桌前的妻子提问。即便身处一室,我们也不会面对面对话。
“你有做过一次他的责编吧。”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只负责了一部作品而已。”
每次一聊到创作相关的话题,妻子的态度就会变得恶劣。我不清楚原因。或许是因为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和我聊这些了。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在回家后聊到会让她联想起工作的话题。我对妻子一点都不了解。
“他这人怎么样?”
“干嘛突然问这个……”
妻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的守夜仪式让我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妻子沉思了片刻,接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样子,可以说从大学时期起就没变过。他上电视节目时不也几乎都是本色出演吗?”
妻子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心情似乎不差。
“干嘛问这些?你不是一直讨厌波多野老师吗?”
“算不上讨厌……”
我将妻子到家前我一直在翻阅的文库本放在桌面上。是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封面。
“他的家人也来参加山田教授的守夜仪式了。”
妻子把脸转向我。
“波多野老师的家人?”
我点点头。
“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妻子撩起头发,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见过。只是借同窗之情让他为我们撰了篇稿而已。”
“他家还在这一带吗?”
“如果他没搬过家的话。”
凛在公交车上的侧脸浮现在脑海里。那辆公交车的终点站好像离这儿也不远。凛的住所好像就在这附近。
波多野秋峰是个完全没有烟火气息的人。他明明如此受人瞩目,却一点没让人感觉到生活的气息。
“我累了,先去睡了。晚安。”
我抬起头时,妻子已经转身离开了。差不多该结束对话了。若是再说下去,我几乎可以预见到妻子发怒的情形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我竖起耳朵,听到她回到房间后,我也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讲课时,我不带一丝感情。凛所在的二年级一班的这节课,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我为自己能在凛面前保持平常心而松了一口气。
“枕草子的作者是曾担任一条天皇的女官的清少纳言。枕草子、鸭长明的方丈记、兼好法师的徒然草,这三部作品被并称为三大随笔。”
我写板书,学生记笔记。粉笔灰洋洋洒洒地往下落。手中的粉笔比刚开始上课时短了一截。就连粉笔都会发生变化。而我,却始终一成不变地继续着日常工作。
下课后,学生们纷纷离开座位。其中也有几位还在抄黑板的学生。
我把视线投向课间一直刻意避开的方向。今天,凛也在往窗外看。我怔怔地望着她那柔弱的侧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中庭里有几位提早下了课的学生。
透过玻璃窗注视着他们的波多野凛。她和中庭里的学生似乎被一堵无形的墙所隔开了。
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她的这种气场?我看回凛的方向,望着她那线条优美而圆润的脸颊,浮想联翩。
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厚纱里的,波多野秋峰的私生活。在厚纱里长大的波多野凛。忽然,凛也看向了我。我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我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视线交汇的声音。凛在微笑。
是那个笑容。眯起眼睛,稍稍翘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着能让人窒息的魔力。
凛带着笑容重新看向窗外。
“老师。”
听到有人在叫我,我把视线从凛的身上移开了。坐在教室前排位置的学生正在抬头看我。
“你挡住黑板了。”
“啊,抱歉。”
我夹着点名簿和教科书离开了教室。今天放学后,凛会来图书馆吗?


结束下午的课后,我向图书馆走去。不是为了去见凛。只是自己的习惯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
今天我挑了本新出版的秋峰随笔集。怀着“非虚构的文章里也许能找到他真实的一面”这个想法,我舍小说选择了这本随笔集。从美食、红酒、威士忌写到家具、音乐甚至车类。真亏他能在如此高产的情况下兼顾广泛的兴趣爱好。文字不生涩,一个小时出头就读到了后记。
这时,有人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抬起头。
凛正凝望着我手里的书本。她莞尔一笑。
“好看吗?”
“啊,怎么说呢……”
“昨天您也在读家父的书吧?谢谢。”
凛隔着桌子递给我一个白色手提袋。
“这个给您。”
我看了一眼凛,接过袋子。里面装的是我借给她的折叠伞。
“不用特意拿袋子装的。”
“多亏有您的伞。您没事吧?昨天雨下得还挺大。”
我点点头。
“不用担心,我家离公交车站很近。”
凛今天也拿着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再定睛一看,我发现那本书的书脊上没有贴图书馆的标签。
“这不是图书馆的书吧?”
凛点点头。
“图书馆里只有文库版。”
“比起文库本,你更喜欢单行本吗?”
凛又点了点头。
“我想读没怎么推敲过的版本。”
凛翻开手边的单行本,把正扉页那一页递给我看。
“这是初版。”
凛几乎不带任何表情的告诉我。我看看凛,又看看那一页,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小说的开头部分停下了。
“读自己父亲写的书是什么样的感觉?”
凛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我。凛微微歪过脑袋。思考片刻后,凛开口了。
“……感觉。”
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感触似的重复了一遍,接着垂下双眼,空洞地凝望着某一点。
“我对父亲一无所知……”
我出神地望着低头的凛,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我想了解父亲。为此,我别无他法……”
她细若蚊蝇的音量并不像是在对我诉说,那是她的心声。
“可是……”
凛缓缓合上手边的单行本。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抚摸书的封面。
“从这种出版成书籍的文字中,我完全感觉不到父亲的气味。”
“……气味?”
我多少能明白凛想表达的意思。
世上的小说分为两种:有气味的小说和没有气味的小说。更进一步说,作家分为有气味的作家和没有气味的作家。波多野秋峰是出了名的爱修订旧版。每次重新出版,他的文笔就会变得更加洗练。与之相对,凛所感觉到的气味也会越来越淡吧?我忽然觉得“酿造家”这个称号非常讽刺。
“所以你才选择读初版?”
凛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你应该有机会读到他的校样,就连未成文的笔记也不在话下吧?”
凛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作答。长时间的沉默让我感到困惑。片刻后,凛清冷地笑了。
“或许是我太胆小了。”
凛撂下这句话,翻开手边的书看了起来。她仿佛在用态度提醒我,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该不该换座位,结果还是坐在老位子上读起下一本书了。凛也没有换座位,和我在同一张桌上读那本单行本。
夕阳西下,图书馆里渐渐冷清了起来。虽然身为教师的我不走也可以,但如果不给自己定个中断点,我就会一直呆下去。所以我总在听到铃声后就离开。
“附属校的同学们,请结束社团活动,准备离校。”
广播里流淌着语气生硬的录音。我拿起三本书,离开座位。
对面的凛抬起了头。她望了一眼从座位上起身的我,夹好书签带,合上书本。
“有找到你父亲的线索吗?”
凛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管读多少遍都毫无收获。”
我凝视着凛的脸庞。
波多野秋峰是位怎样的父亲?你的母亲又是什么样的?而你,至今为止又是如何度过的?
想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但我意识到,这不是外聘讲师该向学生提出的问题。
“您也很喜欢图书馆呢。”
“啊?”
“总是待到这个时间才走。”
“嗯……”
我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吗?
我会呆在这里,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去处。
“不喜欢吗?”
“……啊?”
“我看您犹豫了很久。”
凛乐呵呵地笑了。
“啊,我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那么结果如何呢?”
“应该算不上讨厌吧。”
凛点点头。
“是用排除法得出结论的吗?因为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最后还残留着的选项就只剩这里。”
“嗯,比起喜欢,这个说法更接近事实。”
“您可真难懂呀。”
凛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是吗?”
凛点点头。我困惑地看着凛。凛迎着我的目光,微笑着。
“不管是什么问题,您都不给出正面回答。不过,或许这样才能留下更多可能性吧。”
“……不是这样的。”
凛睁大了眼睛。
“这样暖昧不决下去,选择只会越来越少。”
凛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凛在图书馆门口等我还完读罢的书。我们一前一后向校舍走去。
“您认识家父吧?”
走在我后方两步距离的凛向我问道。我回过头,凛正抬头看着我。
“我和他大学时在同一个研究会。”
“是山田老师的研究会吗?”
我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您应该也写过书吧?”
“……以前是写过。但没能像你父亲一样坚持下去。”
“现在已经没在写了吗?”
“完全没在写了。”
“好吧。”
我能听到后方凛的脚步声。
“我想看看您写的东西。”
我又一次回头看凛。凛用和刚才如出一辙的表情抬头看着我。我愣愣地望着凛。由于一直以回着头的姿势往前走,我不慎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到了。凛笑了。我重整态势,转身正对着凛。
“……不了,我不打算写。已经很久没在写了,也不打算再写。”
“这样啊。”
我点点头。


之后,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教学楼。
想读我写的东西。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话?我满脑子都是这个疑念。说不定只是随口说说。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就在我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走到了教学楼前。
“明天见。我去一趟资料室再走。”
凛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师。”
凛两手握着包柄,深深埋着头。
“老师所认识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看到凛脆弱的神情,我头一次觉得她还是这个年龄段的少女。今天,她一定是因为想打听父亲的事才会特意坐在我的对面。可惜我并没有她所追求的答案。
“在我看来,你的父亲是完美无瑕的天才。刚才你也说了,你父亲的作品里没有气味。”
凛点点头。
“我想,我对他的了解就和你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的印象一样。除此之外的他,我也不了解。”
凛点点头。随后,她低头行了一礼。
“谢谢您。”
“我更想问你。在你看来,波多野秋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凛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问这个?”
“有点好奇。”
凛一言不发地注视了我一会儿。
“他直到最后也没能成为我的父亲。我对他一无所知。他没有为我留下容身之所。”
这就是凛的回答。
“你也是用排除法才决定待在图书馆的吗?”
凛凄冷地一笑。
“您说对了。一个人的家过于安静,教室又过于喧闹。也许我确实是用了排除法吧。”
我吃了一惊。
“你一个人生活吗?”
“是啊。”
凛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宽敞的公寓和用不完的钱。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全部了。但我并不属于那里。”
凛斩钉截铁地说完,又自嘲似的笑了。
“不过我也不嫌钱多。”
“是吗……”
凛眯起眼睛笑了。
“老师,明天见。”
我抬起头。凛冲我嫣然一笑,转身离开。
我注视了她的背影片刻。其实,我没有去资料室的打算。但是,我感到只要一和凛对话,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我害怕这种改变。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打算从这懒散的生活中抽身离去了。这样的生活即使毫无张力,但至少一成不变,可以让我漫不经心地渡过剩余的人生。我凝望着凛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你在看啥?”
听到有人叫我,我猛然回过头。渡边两手插在兜里,站在我身后。
“这么晚还没走,挺稀奇的啊。”。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有吗?”
“嗯,毕竟你也没担任社团活动的顾问啊。”
沉默持续了片刻。渡边不知为何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那女生是谁啊?”
“渡边。”
渡边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偶尔也一起去喝一次酒吧?”


从学校附近的车站坐两站车,来到某家连锁品牌的居酒屋。这里的喧闹有别于学校食堂。室内缭绕着油和烟的味道。自打毕业后,我就再没来过居酒屋。在当上外聘老师前,我一个劲地写着赚不了钱的小说,所以没有闲钱在外面吃饭。
“你平时喝酒吗?”
渡边一边操作桌上的点餐用平板电脑一边问我。
“不喝。已经好几年没喝过了,而且毕业以后就没来过这种店了。”
“想不到现在还有你这种人。”
“你呢,常来这种店吗?”
“嗯。就这点工资,喝酒的时候只能选择这种店。每星期大概来个一两次吧。”
“这么频繁啊。和谁一起?”
“有时和学校的老师一起来,有时和学生时代的朋友或者女孩子。”
渡边回答。
“女孩子?”
“就是通过那种手机软件认识的女孩。因为平时身边都没女人啊。再说我现在是单身,又没对象。”
“你应该女人缘不错吧。”
“嗯,年轻的时候还不错吧。”
“现在应该也不至于缺女人吧?”
“我是那种女人很多,互相随便玩玩的类型。你应该是那种被一个女人紧咬着不放的类型吧?”
“我已经结婚了。”
“和这无关吧?”
渡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点了几次平板电脑的屏幕。
“啤酒可以吗?”
我点头表示肯定。
“我记得你是45岁吧?”
我点点头。
“你呢?”
“我三十六,前辈。”
“别这样叫。”
渡边放声大笑。店员端来两个啤酒杯。
“干杯!”
我和渡边的酒杯碰出低沉的声响。渡边一口气把杯中的啤酒喝了一半。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把酒杯放到一边。
“那我就随便点咯?”
“少点油炸。”
趁渡边操作平板电脑时,我掏出香烟,点上火。吐一口烟,再喝一口酒。
“啊,给我来一根。”
我递了根烟过去。渡边下完单,点上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以后,他唐突地开口。
“……说吧。”
“嗯?”
“为什么二十几年没喝酒的你会突然约我?是打算向我倾诉吸烟室里难以启齿的事吗?”
“不,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想找机会封我的口呢。”
我摇摇头。
“那女生是二年级一班的吧?”
“……原来你认识啊。”
“大家都认识。”
“为什么?”
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她可是波多野秋峰的女儿。学校里怎可能有人不认识她。
“因为她显然和周围格格不入啊。”
“怎么说?”
渡边的回答和我预料中的有些出入。
“你想想看,她不是名人的女儿吗?”
“好像是吧。”
“这样的女生和其他人肯定不是一个世界的啊。而且又长得这么漂亮,其他女生肯定都嫉妒得发狂。”
“漂亮……”
我想起凛的脸庞。五官确实很标致。她的年龄都可以当我的女儿了。不过,同龄的异性肯定会被她吸引。
“不知道她父母是不是电视明星呢?”
我喝了口啤酒。渡边默默地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是作家。”
“作家?你是指小说家?”
我点头回应。
“有名吗?”
“是顶级作家。他的作品有多部被翻拍成电影,本人也经常上电视。”
“原来如此,这么畅销啊。看来是位大名人。”
“没错。”
“肯定钱多到花不完吧。”
“应该是吧。他的文库本到现在还很畅销。”
“那她估计一辈子都和这种居酒屋无缘了。”
“也许吧。她父母离异,现在父亲也去世了。但仍然有花不完的钱。”
“果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
渡边压低声音感叹。回想起凛向我告别时的表情和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我小声问道。
“这样的人生真的幸福吗?”
“……人啊,还是穷一点傻一点比较幸福。”
渡边说完,把杯中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或许吧。”


之后,我又和渡边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并续了第六杯啤酒。
“挺能喝的嘛。”
“有吗?”
“都喝得比我还多了。”
“太久没喝了。”
“你这不是挺爱喝的吗?”
“嗯,是爱喝啊。”
“那你平时为啥不喝啊?”
渡边喝干第四杯啤酒。
“因为我身上有酒气的话妻子就会不高兴。”
“……为什么啊?”
“没啥原因,就这样。”
渡边拧起眉头。
“你是说结婚?”
“不,我是说我和她的关系。”
“……干嘛不离啊?”
“哈哈哈。”
我干笑了几声。渡边说到点上了。
“你笑啥啊……应该不是她在养你吧?那你想喝就喝呗。”
我微笑着点点头。
“你是被她抓住把柄了吗?”
“目前还没有。”
“目前……”
我喝了口啤酒。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心情不好。我没能回应她的期待。”
“期待?……你说生孩子?”
我摇摇头。
“妻子是出版社的编辑,而我曾志向成为作家。可惜我的书永远也卖不掉。”
“懂了……她是期望你成为畅销作家啊。现在再写不行吗?”
“没那么简单。”
“但是你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写吧?都娶到编辑当老婆了。像我就只写过学校的作文,就算一下子要我写我也写不出来。”
渡边大口嚼着鸡软骨,口中还振振有词。
“没这种事。只要动笔,谁都能写得出来。”
“那你为啥不写?”
“……”
说起来,我为什么不写呢?
“要形容的话,你现在就是肩膀出问题了的投球手?”
不,我并没有写到会弄坏身体的程度。
“硬要形容的话,应该就像长年没有发动过引擎的车一样吧。零件全锈了,汽油空了。引擎机油得换,蓄电池也漏电了。那还不如买一辆新车。”
“……是啊。”
“不过,你还是新车呢,只要开始写就能写出来的。”
渡边接连点头。
“这么说来你的夫人是那种就算车再破也会修一修继续开的类型咯。一边开一边抱怨油耗太高。”
“不,她是那种会马上换最新型号的类型。”渡边僵住了。
“真的假的?”
“只是假设而已,实际情况我也不知道。而且作为一名编辑,她会这么做也是合乎情理的。我不怪她。”
渡边上下打量着我。
“怎么了?”
“没啥,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一定挺有才能的。”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你新婚时是最新型号的车啊。所以想成为编辑的太太才会坐上你,不是吗?”
我沉默不语。渡边为了填补沉默,一口气喝干啤酒,又要了一杯。
“你那时候写了些啥内容?说几个来听听。”
“不记得了。”
“又糊弄人。”
“我的意思是我不记得自己写出过什么好作品。尽是些拙作。”
“但你毕竟凭那些作品被现实主义的夫人看中了啊。现在再回过头去读一遍,说不定就会弄明白当时的夫人为什么会看上你了。”
我没有作答,端起酒杯。
又喝完了。渡边点击屏幕,又给我叫了一杯啤酒。
“不过我和你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酒真是个好东西。”
渡边叼上一根香烟,感慨了起来。那是我的烟。
“是啊,我喜欢和你一起喝。”


到家后,我将身体深深陷进沙发,长叹一口气。时间已经过了12点。那之后,我和渡边又找了一家店继续喝。很久没喝这么多,也很久没笑得这么欢。欢闹过后,寂寥和疲劳感涌了上来。
我呆呆地抬头望着天花板。明天也要工作。就和以前一样。光是想到这些,我就忧郁了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诉说妻子的事。回想起和渡边的对话。和妻子相识的那会儿,我的文章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茫然地眨了几次眼,我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的房间和妻子的房间中间夹着一间储物室。这个房间原本是打算将来用作儿童房的,但现在已经成了储物室。我已经两年没进过这个房间了。
房间里有无数被弃置的家具和大量早已不读了的古旧藏书。我移开堆积如山的弃置品,找到了用来收纳大学时代物品的箱子,取出封面泛旧的笔记本。这是我学生时代所使用的横线笔记本。当时,我每天都会记灵感笔记。拿起笔记本,下面有一本小巧的纸质相簿。
翻开相簿,大学时代的我和妻子映入眼帘。背景是高田马场的杂乱居酒屋。我和妻子并肩坐在长餐桌前。


凛说想看我写的作品。
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是妻子。
换作是现在……她还愿意读我写的东西吗?我自问,又轻轻摇了摇头自答。这不是她的错。太迟了。
我的视线落在照片背景里的某个人身上。是波多野秋峰。脸上挂着毫无防备的笑容。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自秋峰成为作家后,在各大媒体上露脸时就不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相簿里还有很多他的照片。记得那时——
“是获奖纪念派对……”
我自言自语。秋峰第一次获得新人奖时,研究会的成员聚在一起为他庆祝。每张照片上的秋峰都发自内心地欢笑着。原来连波多野秋峰这样的人,在正式成为作家时也会和常人一样喜出望外。刚刚还蒙着一层雾的记忆忽然鲜明了起来。在宴会上,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我搭话的人,正是妻子。妻子不知被我身上的什么所吸引,一直坐在我身边向我搭话。那场宴会的主角明明是波多野秋峰,但她却似乎连一句话都没跟秋峰说过。以这场宴会为契机,我们开始正式开始了交往。平时相约一起去吃饭,假期时两个人出去游玩……
我把相簿摊在一边,继续在收纳箱中翻找。从箱子里找到了刚加入研究会时参与制作的文集。这是为了在开放参观日上展出而制作的文集。目录上那熟悉的名字是我的笔名。秋峰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翻开自己写的那篇文章。我的作品以林荫道上的一颗银杏树为起点,主观描绘了冬日的明治通大街上所发生的故事。读着读着,我渐渐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主动为街道增添色彩的银杏—我试图以群像剧的方式描绘路过这棵树的人们的故事,但我失败了。
教授也说过,这篇文章的出发点虽然不错,但寥寥数页无法写好这样一个庞大的主题。那时我年轻气盛,就想写出与众不同的作品。文中不乏让人皱眉头的做作比喻。但我能切实地从中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将当时写出这篇文章的我和现在的我远远隔了开来。
再来看秋峰的文章。他以第一人称讲述了“我”翘课骑电瓶车往返于高田马场和樱木町两地过程中发生的故事。文风简洁,以淡淡的口吻描写了景色的变化。
“樱木町……”
思索片刻后,我回想起了在网上看到过的有关秋峰的信息。
“位于横滨的某处……”
是那张夜景图的取景地。或许那时,樱木町对秋峰来说已经是特别的场所了吧。凛知道这件事吗?那时的秋峰还只是位默默无闻的大学生,或许他当时的文章能为凛带来新的发现。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秋峰的文章。文中明明没有任何主观描写,却能从中感到某种真真切切的东西。到了这把年纪再去读秋峰当时的文章,我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一点懂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与他相比,我的文章粗杂、青涩、稚拙。现在的我,应该能比当时写得稍微能看一些。
与我不同,那时的波多野秋峰,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即便如此,文章也透露着青涩的气息。比起他的处女作中篇小说,这篇文章给人一种他还在摸索最适合自己的文体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凛。凛想读秋峰未经推敲的作品,所以选择了初版单行本。或许她还没读过这本文集里的文章。


拿着文集和相簿走出房间,我听见妻子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满脸疲惫的妻子看到我,眯起眼睛。
“……你在干嘛呢?”
一眼就能看出她心情不好。
“今天你回来得很早啊。”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出发去大阪。今天临时决定的。”
“这样啊。”
“……一股酒臭味……你喝酒去了?”
“嗯。”
妻子皱起眉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文集?”
“嗯。守夜仪式上见到大家以后,就忽然有点想重新读读看了。”
“……好吧。”
妻子不耐烦地应和了一句,从我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问你……”
我叫住离去的妻子。妻子回过头,也不应声。
“……如果我现在——”
“你不会还觉得自己能写出东西吧?”
妻子打断了我的话,质问我。她冰冷的视线几乎要贯穿我的身体。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只是有点想读读看以前的自己写的东西……”
“你不会是以为自己写出了谁都没意识到的名作吧?”
“我没这个意思——”
“你知道对自己的文笔最有自信的通常是什么样的人吗?”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怔怔地看着妻子。
“是连一部作品都没能写出来的人们。从未面对过自己写出来的文章的人,反而会有莫名的自信。在你沉迷酒精或倒头大睡的时候,会写的人一直在写个不停。懂了吗?”
“……”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一路走来也一直正视着这个事实。至少从未对自己的软弱视而不见过。正是因为我接受了自己写不出好文章这个事实,才会选择踏上外聘讲师这条道路。我也没有做出过会破坏婚姻的出轨行为。就连工资都每个月乖乖存进夫妻的共同账号里。
然而,你却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事到如今,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再动笔。”
我无力地回答。
妻子没有回应,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我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文集和相册上。妻子笑得一脸灿烂,一旁的我虽然表情有点茫然,但心情是雀跃的。那时的两人,已经不复存在。这种照片,就算留在家里也没有意义。






上完上午的课,我直奔食堂。头还有一点痛。我手持文库本,排在食堂窗口前的长龙里。今天不想吃咖喱,于是我选样了海带荞麦面。端着餐盘向食堂里的老位子走去。途中,我路过凛坐着的座位。她把套餐里的炸竹荚鱼排往嘴里送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保持着举起筷子的姿势向我低头行了一礼。今天她依然是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显然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我想起了昨天渡边说过的那句话。
用小巧的嘴巴咀嚼着竹荚鱼的凛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天真烂漫,让人感觉不到她在课堂上展露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我该向她打招呼,还是直接走过去……我一边犹豫一边迈着步子。凛一直抬头看着我。就这么注视着彼此,我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向凛询问。凛边咀嚼边点了点头。我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将托盘和文库本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
“您也来这里吃饭啊。”
“嗯,我每天都来这儿吃。”
“我也是。”
对话中断了,我们沉默地动起筷子。酱油味的汤底沁暖了我的脾胃。放下筷子,我察觉到凛正盯着我手里的文库本看。
“您真的很喜欢看书呢。”
“嗯,这是我唯一的爱好。”
“总比什么爱好都没有强吧。”
“是啊。”
我吃了一口荞麦面。
“你只看你父亲的作品吗?”
“不,我还喜欢推理小说和奇幻小说,您呢?”
凛的回答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新出版的已经很少读了。现在只读获芥川奖和直木奖的作品。”
“为什么?”
“学生时期起就一直这样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凛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味噌汤。
“……其他老师偶尔也会像这样向我搭话。”
凛放下碗。
“您也是因为担心所以才会跟我搭话的吗?因为我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
凛暖昧地笑了。
“不用担心我。我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点头回应。
“我也一样,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和别人待在一起反而会觉得累。所以,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跟你说话的。”
说完,我又夹了一筷子荞麦面。凛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其他人都让我去交朋友,只有老师您不一样呢。”
“我是外聘老师,工作是教古文,不懂什么社会观念。而且,我和你一样,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必勉强自己和别人待在一起。当然,这只是我的见解。”
凛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她的视线让我不安了起来。
“抱歉,打扰了你独自享用午餐的时间。”
“啊,不会,一点都没打扰。抱歉,我很少和别人一起吃饭。刚刚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正准备站起身,凛制止了我。
“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呢?你们不一起吃饭吗?”
凛摇摇头。
“会有专门的人负责过来做饭,吃饭时我都是一个人。”
“这样啊。”
凛细嚼慢咽的样子让人感觉她有良好的教养。
“能容我这个中年人多嘴一句吗?”
凛微微点了点头。
“最好不要活得太麻木,等你开始后悔就晚了。现在你还年轻,还来得及。不像我,已经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凛放下手中的筷子。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一样,很享受一个人的时间。但是,我觉得没能遇见想在一起的人是种寂寞。直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大部分人都能做到的事,只有我无可奈何。再普通不过的常识和行为,我却适应不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是种寂寞,而我却没能及时察觉到这点。所以,最好不要对自己的内心过于麻木。”
我垂下视线。汤已经凉透了,面也胀开了。
“我好像——”
凛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向我。
“明白您想说什么了。”
说完,她把目光缓缓投向食堂里的学生们,然后又向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我淡淡地笑了。
“还来得及。你还年轻,还能改变。”
“我没有您想的这么幼稚,不是说改变就改变的。一想到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的年纪还要持续很多年,我就觉得每一天都痛苦不堪。”
“……痛苦?”
凛点点头。
“如果是您,会怎么做?如果有一个可以挽回的机会,您会怎么做?”
“我想想……”
我想起昨天找到的那本文集。
“我想更加随心所欲地创作。不故作高深,不刻意迎合……成为像你父亲这样的小说家。如此一来,我的世界说不定会变得更加广阔,遇见更多人。”
“……”
凛抬起低垂着的眼帘,用纯真的眼神凝视着我。我愣愣地望着表情如孩童般天真的凛。
“想写就写吧。”
我摇摇头。
“再怎么说也太迟了。我的身心都已经完全失去张力了。”
“您也许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老。也许就是因为不够成熟,所以您才会选择学校作为职场。”
“……也许吧。”
“只是小说而已。不管您写还是不写,世界都不会因此改变。家父也是一样。我觉得呀,就像哼小曲一样放松心态去写就行了。”
凛移开视线,咬了一口竹荚鱼。
可波多野秋峰确实改变了世界,不是吗?虽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作品都可有可无,但唯独波多野秋峰并非如此。看着眼前的凛,我回忆起昨天在照片里看到的秋峰。他们确实有几分相像。
第一声预备铃响了,凛还没有吃完午餐。
“抱歉,打扰你吃东西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和您说上话。”
我端起托盘离开座位。结果还是没跟她提起文集。我回头看了一眼,凛还在吃饭。
仅凭文章改变不了世界。凛是这么说的。也许她说的没错,是我顾虑太多了。
我转身走回凛所在的那张桌子。凛放下筷子,惊讶地看向我。
“昨天我翻出了你父亲大学时期的作品。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就带过来。”
凛呆若木鸡地望着我。
“如果你想了解大学时期的他,比起问我,直接看他的作品也许更好。如果你不想看,我也不会强求,反正只是偶然找到的……”
片刻后,凛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谢谢,那请您务必带来。”
我点点头。
“我总是在向您借东西。”
“啊?喔……”
是说伞的事啊。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放在我这儿也没用。”
“但是下雨天还是需要伞的吧。”
凛又笑了。确实如此。
“明天我会把文集带去图书馆。”
“我很期待。”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离开。 


翌日,放学后。
凛已经先我一步到了图书馆。我在她正对面坐下。她合上手中的小说。
是波多野秋峰的单行本。
我将昨天从家里带来的文集和相簿递给她。凛的视线在相簿上停留了几秒,接着抬起头。
“这个是……?”
“这是大家为你父亲庆祝新人奖时的照片。”
“因为里面有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我就带来了。你手头上应该没有这样的照片吧。”
“我可以看吗?”
“嗯。”
凛翻开相簿。
她翻动相簿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翻了几页后,凛忽然抬起头,脸上闪过一道妖媚的神色。她将相簿的某一页递给我看。
——是我和妻子的照片。
“这位是您的恋人吗?”
我思考片刻,暧昧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妻子。”
凛瞪大了双眼,又把相簿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
“她很漂亮。”
“老师也不简单呢。”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凛轻声笑了。
“这张照片里有你的父亲,所以我特地没有取走,一起带过来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凛直视着我。
“我说您的太太。”
“她是出版社编辑,应该算挺优秀的吧。”
表情从凛的脸上消失了。
“这不是我想问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
“我问的不是职业,是内在。您喜欢她什么地方呢?”
“妻子她……”
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凛等待着我的回答。
在波多野秋峰的获奖纪念派对上,妻子对我说,想看我写的小说。
所以,我才选择和她结婚。
“老师?”
听到凛的呼唤,我抬起头。
“……我不太记得了。”
“您真不会说谎呢。”
“所谓夫妻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已经结婚二十一年了。当初的契机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您越解释越像是掩饰。”
“……”
“沉默就更可疑了。”
“那我该怎么做啊……”
“啊哈哈。”
凛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您太太是出版社编辑啊。”
我点点头。
“那她一定和您一样喜欢看书吧。”
“可能吧。”
“可能?”
听凛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妻子在看书了。也没见客厅里有摊着读了一半的书。是因为本身工作就是出版书籍,所以闲暇时间不想再看书了吗?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根本就对互相的私生活一无所知。
“……我们俩的生活节奏差太多了。说不定她有在读,只是我没看到。当时,我们曾喜欢过同一本书。”
我指着相簿说道。
“是什么书?”
“小说。”
凛略微侧着脑袋注视着我,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说出那位当时常读的明治中期小说家的名字。凛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去读读看。”
凛继续翻动手中的相簿。
“感觉很新鲜呢。这是获奖纪念派对的照片吧?”
我点点头。
凛看这些照片时的眼神,就好像想找出画中玄机的孩子。
“我从未见过父亲因自己写出的什么作品而笑得这么开怀过。所以才觉得新鲜。”
“兴许是成为专业作家后,和还是业余爱好者时的差别就体现出来了吧。”
凛点点头。
“是啊,也许是这个道理。家父也有这样的时期呢。”
说罢,凛合上相簿。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能收下这个。”
我看了看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本相簿,接着又看向凛。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多亏了您,我才得以看到父亲那样的表情。但我觉得您比我更需要这本相簿。”
凛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完又拿起手边的文集。
“这本是文集吧?”
我点点头。
“上面有你父亲的作品。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凛翻开文集。
“里面也有您的文章吗?”
“没有。”
“好吧……”
我是用笔名发表的。所以这个谎言应该不会败露。
“你的父亲自那时候起用的就是那个笔名。”
凛点点头,翻动书页。
等她开始静心阅读后,我也开始看自己手中的书。


直到放学为止,凛都在心无旁骛地读着那本文集。不止秋峰的作品,她似乎从头到尾完整地读了一遍。
“谢谢。”
凛合上书,向我道谢。
“读了你父亲学生时代的作品,你作何感想?”
“有些惊讶,原来父亲也有过写这样的文章的时期。不过,他的根底果然还是没有变。”
“同感。可以感觉到,他那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写作风格。”
凛点点头,又将目光落在秋峰的文章的开篇处。
“你也想当作家吗?”
凛大吃一惊。
“你全都读完了吧?”
我指着文集说道。凛诧异地点点头。
“一般来说,读者是不会对业余人士写的文章感兴趣的。会去读这些的,通常都是想通过比较来衡量自己实力的、想成为作家的人。”
“是这样吗?我觉得这些文章挺吸引人的。”
我摇了摇头。
“其中较为出色的也就只有你父亲的文章了。最后,真正成为作家的也只有你父亲一人。”
“那写《银杏树》的那位呢?”
我凝视着凛。凛低头看了一会儿文集,察觉到我异样的沉默,她抬起头。
“这位笔者也没能成为作家吗?”
凛将书页翻到我的作品处。我注视着凛手中摊开的那一页。
“……没有。”
“好吧。”
凛开始看我的作品。
“为什么要问这个?”
“啊?”
“这个人不过是除秋峰之外的凡夫俗子中的一位而已。我不认为他的作品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您认识他吗?”
“认识。”
“他是位什么样的人?”
一瞬间,我怀疑凛是不是在戏弄我。
但从她好奇的表情中,我读不到恶意。
“他曾一心一意地想成为作家。但毕业后好像就没再写了。”
凛点点头,继续阅读。
“太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
凛将手指放到唇边,眯细眼睛。
“因为我觉得他和父亲非常相似。”


睡不着,每翻一次身焦虑就加深一分。我反复回味凛的那句话。
我和波多野秋峰相似?哪里像了?我觉得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人。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愣住了。她是如何看待我的作品的?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成为我的父亲,没有为我留下容身之所。她曾这么说过。
我的思绪在原地不停打转。每转一次,我的意识就会更加清醒。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如果真的与波多野秋峰相似,那当然是继续写下去才好。凛心目中的波多野秋峰,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说过自己不知道,因为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所以才会不停阅读他的作品。


我从床上坐起身。走进客厅,点起一根香烟。凝望着烟雾被换气扇吸走。
脑海中,对波多野秋峰的疑问越来越深。学生时代,我梦想着能成为他。像他一样写出大受好评的作品,赚个满盆满钵,然后不为所动地继续写作。我无数次地梦想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
说到底,我对波多野秋峰只有崇拜和嫉妒。现在的我终于可以老实承认了。
自那以后过了20多年,波多野秋峰又一次占满了我的头脑。真是不可理喻。
我掐灭手中的香烟,又重新点了一根。凝视眼前微弱的光源。香烟的火苗虽然不似熊熊燃烧的火焰般夺目,但也切切实实地发光、发热着。
“……说不定能写。”
我自言自语。
追逐回忆中的秋峰,让他成为我作品里的主人公。
答案就在我的心中。因为我要写的到底只是自己心目中的他而已。而这既是我理想成为的形象,也是波多野秋峰展现在我面前的一面的具现化。
说不定能写出来。不,心底的某种情感喷涌而出,我已经快忍不住下笔的冲动了。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说不定书写这部作品能让我获得救赎,让我从枯燥的生活中脱身。
而且,凛说不定愿意过目。她说不定能从我的作品中发现些什么。她的那副寂寞的表情,说不定能因此而稍微缓和一些。
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过于宽敞的公寓的一角,凛坐在大大的餐桌前一个人吃饭。她的孤独不是她的错。
该有人去出手相救。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拯救她,但至少可以尝试一下。在这所学校里,每位学生都恣意地讴歌着青春;她却与我一样,坠进了与外界隔绝的低洼地带。我已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但我想试着挣扎一下。
我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我捧着马克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翻开相簿。我和秋峰同时出现的照片除了和妻子一起的那张之外,就只有所有研究会成员一起拍的那张了。
每张照片里的秋峰都面带笑容。回想起来,虽然我一直羡仰着秋峰,但我们的人生也就只有在那时短短交汇过而已。不可思议。
从照片里的秋峰身上可以感觉到人情味。如果是这个时期的秋峰,我应该能凭想象来填补空白,以此完成作品。
以那场派对为起点,追寻年轻时的秋峰的事迹,说不定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的我和当时的他,相差整整二十岁。这差距应该有助于我冷静客观地来看待他吧。作品的格局也较为合适。
只要秋峰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清晰,也就方便和自己作对比了。
我和他究竟哪里相似,哪里不同。
马克杯空了。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写出这篇故事等同于间接整理自己的思绪。
思考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我喜欢这种感觉。
先写写看吧。不去管凛是否愿意看。
怀着将至今为止堆积在心里的情绪一扫而空的心情,写写看吧。


九十年代。学生街的某家居酒屋里。
我时而打开相簿翻看,边回忆边写。
平民居酒屋里一片喧嚣。
碳酸不足、味道寡淡,除了冰爽之外一无是处的啤酒。腥味十足的腌鱼。
那一天鱼龙混杂的场景在脑海中复苏了。
参加者大约有三十多名。派对的主角,是在校期间就荣获知名出版社主办的新人奖的波多野秋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身上。
姗姗来迟的我和其他参加者一样,向波多野秋峰道贺。
秋峰笑着向我道谢。
说完祝词,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喝起了啤酒。
数十分钟后,研究会的教授和在出版业界工作的校友前辈轮流发表祝词,最后再由波多野秋峰阐述对未来的抱负,派对就此结束。
我将那天的光景如实写下。
派对结束后,秋峰又被拉去参加二次会。
那场二次会我没有去。
接下来的内容,就交给想象力了。
虽然我没去,但那时的氛围将我尚有记忆的场景串连了起来。能写出来。
趁着这股冲劲,我开始回忆那一天的那一刻,我正在做些什么。
片刻后,我想起来了。
那之后,我和妻子两个人单独溜出去,找了间家庭餐厅坐下,一直聊到末班车的时间。
越是深入思考,便越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时候,妻子已经有了想成为编辑的打算。
既然如此,那她为何要舍弃与秋峰对话的宝贵机会,选择与我共度呢?想不通。我完全不明白她那时的感受。
凝望着我与妻子年轻时的照片。凛说得没错,我的确比她更需要这本相簿。
我打算也回忆一下我与妻子间的往事。
如果我试着写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会诞生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但我立马将这个念头扼杀了。思绪老是会飘远,这是我的坏习惯。
我在脑海中描绘当时的高田马场车站。夜晚的环岛。闹腾的大学生。睡在大马路旁的新生和放声大唱校歌的高年级学生。行走于这片景色中的波多野秋峰。
我不断敲击键盘。


“……你黑眼圈也太重了吧?”
走进吸烟室,渡边惊叫了起来。
有什么办法。中年人还敢熬夜,自然会有黑眼圈。
见我突然笑出声,渡边的表情更加狐疑了。
“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这个而已啦。”
我举起手中的烟。
“真的吗?我咋觉得你看上去像被附身了一样。”
“……这倒是有可能。”
自我重新提笔已经过了三日。我感觉自己心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被一扫而空。
不管有没有才能,写作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秋峰与我的差异越是显现出来,我就越是觉得心里的浓雾逐渐散去。写不成几百页的长篇大论也没关系。我已下定决心,这一周都要用来写作。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之前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不是有聊到那个女孩儿吗?”
我看向渡边。
“那个二年级一班的波多野同学……”
“嗯?”
“听说你们一起吃饭了?”
我默默点点头。
“什么嘛,你看到我们了啊?那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呢?”
“不,我没看到。我说有岛老师,这里可是学校啊?你觉得这帮小屁孩最关心的是什么事?”
“难道不是升学考吗?”
“你傻吧!?”
渡边的吼叫响彻整个吸烟室。
“当然是恋爱!是异性!是八卦和绯闻!咋,结婚了以后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忘了!?”
“可我也没干什么啊……”
渡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前说过吧,波多野凛非常引人注目,很多人嫉妒她。我倒想问你,你觉得大名鼎鼎的波多野凛在食堂和男性教师一起吃饭,可能不引人注目吗?”
“……问题是,我是四十五的中年大叔啊。如果对象是你的话还能理解。”
“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渡辺用夹着烟的手指挠了挠太阳穴。
“总之,我建议你不要再做这种招八卦的事。你应该不擅长应付这类事吧?”
“嗯……”
“我是知道你肯定没有那种意思的啦。”
我没能给出肯定回答。
“嗯?你没有吧?”
“当然。”
“嗯,我就说嘛。”
渡边吐了口烟圈,扯起嘴角笑了。
结束下午的课程,搞定文书工作,我没有去图书馆,而是选择直接回家。
外面还是大白天。我有多少年没这么早回过家了?
瞥向图书馆。今天,凛也在那里读着波多野秋峰的小说吗?
回想起午休时和渡边的对话,我觉得还是暂时先不要跟凛交谈了。至少在手头的作品完成前,我打算将这个决定贯彻到底。
想到要因此不能与凛进行对话,我觉得有些许惋惜。
如果我也是学生,说不定我们会围绕自己喜欢的作家畅所欲言。可偏偏我们俩的立场天差地别。她是学生,而我是外聘老师。
我们的维系仅存在于图书馆和教室。它实在过于脆弱,难以被称之为牵绊。
我向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踏上归途。


太阳还没下山,我就到家了。
妻子的鞋摆放在玄关处。除此之外,还有一双陌生的男鞋。是运动鞋。我没有这种鞋。
我望着这两双鞋,不知所措。
这时,客厅的门开了。
我抬起头,妻子从门后探出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妻子。
妻子也不往我这儿看,看上去像是在思考该说些什么。
她衣衫不整。
明明我们对彼此漠不关心,为什么我仅仅对这方面的变化如此敏锐?
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洞察力。
一向沉着冷静的妻子也低垂着双目,视线游离不定。
“你是今天回来啊。”
忍受不住尴尬的氛围,我主动打破了沉默。
“什么?”
“出差。”
“……对。”
妻子点点头。
“我邀请作家老师进来坐了一会儿。马上就走。”
“好吧。”
“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
我换上拖鞋,径直走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
楼下有人在。隐约能听到陶器的碰撞声。妻子给他泡了咖啡吗?说起来,在这个家里,我有喝过妻子泡的咖啡吗?
我又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可能是在洗杯子吧。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戛然而止。客厅的门开了。两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虽然我不知道那位作家长什么样,但奇妙的是,就算没有他的存在,我也可以想象出这一幕。玄关的门被打开,又合上了。

世界陷入寂静。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安静。走到窗边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抬头望向天花板。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因为这种事而感到悲观。我们的关系早就无法挽回了,我也不打算把自己的贞操观念强加给妻子。
尽管看得如此透彻,我的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搞不懂自己。是对妻子还余情未了吗?
妻子说过,她当上了某位年轻作家的编辑。也许是新人作家的热情唤醒了妻子心中女性化的一面。不,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其实妻子一直还是女人。
说到底,我和妻子是一样的。在这个家里共同生活的岁月里,我们枯萎了。
说来也巧,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中同时遇到了重返青春的机会,并把它视为救命稻草。
我不会责怪妻子。因为我太能理解她的心情了。我和她一样,痛恨日常生活的枯燥乏味,但又不去反抗干巴巴的生活;痛恨自己的不作为,成天伤春悲秋。
我都懂的,所以不会去责怪她。
当然,我也不会原谅她。
我也想逃离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
我也不是自愿过这种生活的啊。
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用力敲下回车键。我要用自己的方法来改变这样的生活。
——这个方法,就是写作。
房间里响起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
心中的烦闷渐渐消散了。
我全神贯注地捕捉脑海中浮现出的文章碎片。


眼睛阵阵酸痛,我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我揉了揉眼角,站起身舒展身体。
口渴了。
下楼来到客厅,妻子正坐在餐桌前看书,听到动静,她抬头看我。
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向厨房走去。
经过餐桌前时,我瞥了一眼妻子手中的书。
她在读校样。
或许是出自那位刚才还在我们家的年轻作家之手吧。
我拿起电热水壶装水。
“喝咖啡吗?”
妻子抬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水壶。
“嗯,来一杯吧。”
我点点头,装好两人份的水,按下烧水键。
在马克杯里放好挂耳咖啡的滤纸包,静待热水烧开。
我靠在厨房柜上,往妻子那里看。她的刘海已经垂到了嘴角。
她老了,和我一样。嘴边依稀能看到法令纹,眼角也有深刻的皱纹。不过,应该还能算得上是美女。
事到如今,我已经很难客观审视她了。
不过,我敢肯定,她在婚恋市场上一定比我有价值。
妻子抬起头。
“干嘛?”
“你在读什么呢?”
“校样。”
妻子靠着椅背答道。
“写得怎么样?”
“不错,是年轻读者会喜欢的类型。”
我点点头。
“你想看啊?”
妻子头也不抬地问我。
“不用了。估计我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好吧。”
“是刚刚来我们家的那位作家吗?”
“对。”
水烧开了。我往两只马克杯里均等注入热水,将其中一只递给妻子。
妻子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目光又回到校样上。稿纸上布满红色的批改痕迹。
我呆呆地望着妻子。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继续批改校样。
“……我也在写。”
妻子抬头看向我。
“啊?”
“我在写小说。”
“为什么?”
“突然想写了。”
妻子皱起眉头。
“今天开始写的?……这么突然?”
我摇摇头。
“周末开始写的。”
妻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看看吗?”
妻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晚了吧?再早十年还差不多。还是说,你是为了讽刺我才这么做的?……你有责备我的权利吗?”
我也淡淡地笑了。
“加油吧。”
妻子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端着咖啡离开了客厅。
我就知道会这样。
可对生活感到不满的,不是只有你啊。
我回到房间,继续写稿子。


自我开始动笔,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星期。
今天早晨,初稿完成了。
比预期多花了一倍时间。
昨晚写了一整夜,本想小睡一会儿,但写完时已经到了出门的时间。
最近,我没有好好睡过觉。不过,至少原稿是写完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沉迷于写作了。
放学后,我向阔别了好几天的图书馆走去。
自从听了渡边的建议开始写小说后,我就没和凛说过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脚步格外轻盈。
进入图书馆,凛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看书。
察觉到我的到来,她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
凛微笑着合上书。
“是你父亲的书吗?”
我在凛的对面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凛摇了摇头。向我展示书的封面。
“……志贺直哉?”
凛点点头。
“是您说喜欢的那位作家。上次,您把相簿拿给我的时候提到过。我最近一直在读,想跟您聊聊这个作家,但您最近都不来图书馆。”
凛的手边还放着几本志贺直哉的其他著作。
“您呢?今天是来看什么书的?”
“我今天是有话跟你说才来的。”
凛眨巴了几下眼睛,无声地等待我往下说。
“你说过,想看我写的文章。”
“是的。”
“我写了。你愿意看吗?”
“当然。”
凛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希望你看了之后,告诉我,我和波多野秋峰是否真的有相似之处。如果有,请你能告诉我,我们究竟哪里相似。”
凛眯起眼睛。
“您和家父,相似……?”
我默默地注视着凛。
“《银杏》的作者,是我。”
听到我的回答后,凛点了点头。
“果然是您。”
“你已经察觉到了?”
“不是。”
凛把手指放在扬起的嘴角边,沉思了片刻。
“您已经写完了吧?”
“今天早上写完了初稿。不过,我打算再推敲一下。”
凛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能给我看呢?”
我想了想,文章篇幅不长。
今天是星期五,周末的两天时间够做最低限度的修改了。
给我更多时间,我也只会无止境地修改下去。
“星期一我就带来。”
“我很期待。”
我站起身。
“谢谢。”
“我才要向您说谢谢。您已经要回去了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昨晚我一宿没睡。中年人一熬夜,身体就马上不行了。”
“您好好休息。”
“我会的。”
“星期一见。能再次跟您说上话,我很开心。”
我向凛点点头,离开图书馆。


光是站着,就觉得胃里堵得慌,仿佛身体内部的所有器官都失去了张力,拼命往下坠。
回到家,我打开原稿文档,按下印刷键。确保打印机在正常运作后,我躺了下来。
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吸气,吐气。
意识逐渐远去。


醒来时,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
我拿起印刷好的原稿,在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将不甚满意的地方一一修正。
我喜欢这道工序。
秋峰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我的小说以波多野秋峰作为一名商业作家开始崭露头角为始,描述了他动荡起伏的一生。
正式成为作家后,青年名声大振。
拿下新人奖后,他接连不断推出新作。
步入婚姻殿堂、作品销量突破百万、改编电影……
青年在媒体的曝光率越来越高,为人也越发世故。
这是任谁都会喜欢的王道系成长史。
在自己笔下的秋峰,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再次认识到,秋峰的人生轨迹,正是我的理想、是我无处宣泄的认可欲求、是早已枯萎的自我表现欲。
我曾有过和秋峰一样的欲望,可这些欲望让我无所适从,秋峰却从正面接受了它。
那些年轻气盛的欲望,秋峰全都实现了。
我也想要这样的人生。
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丰富多彩,甚至可以说是波澜壮阔。
在生命的尽头,他看到了什么?
死亡降临时,他在想什么?
我不觉得他会没有丝毫后悔之情。
我还没单纯到会全盘相信他向外界展示的那一面。
以网上搜集到的资料和对凛的印象为基础,重新解读“波多野秋峰”,深入刻画他的人生。
我以自己的理解去诠释了这位被众人所崇拜、备受瞩目的人物的心境。
在小说里,我让秋峰有了烟火气。
离婚让他备受挫折,不再相信女性。
他虽然深爱着独生女——凛,但直到最后都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临死之际,他看到了未曾拥有过的与家人共度的时光。


修改进度过半,我决定稍作休息。
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
到了星期一,我会如约将原稿交给凛。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熬夜过度,都大半夜了,我依然毫无睡意。
生物钟被打乱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妻子似乎也感到尴尬,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能一个人待在家里正合我意。
泡一杯咖啡,去客厅再看会儿稿子吧。


听到开门的动静,我睁开双眼。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原稿散落在茶几上。
吵醒我的,是妻子的开门声。
“你回来啦。”
妻子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稿纸。
“写完了?”
“嗯,写完了,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写的是你想写的东西吧?”
我思考片刻。
“嗯,准确来说,是我现在应该写的……”
“我劝你最好别拿出去给别人看。”
妻子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知道你写得怎么样,我只知道如果你能写出好文章,现在也不会去当老师了。”
“不过,还是恭喜你写到最后。晚安。”
说完,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我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
我不认为她是在讥讽我。也没觉得被泼了冷水,反而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
看了看散乱在桌上的原稿。
这种东西会有价值吗?
都这把年纪了,也许是我太忘乎所以了。
凭这样的原稿,能改变什么?什么都不会变。
还做着作家梦的时候,我一直坚持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然而,现在的我还不是过着这样枯燥的生活。
这样的我所写的文章,怎么可能改变他人。
我怔怔地望着这一百多页原稿。
把这种东西交给凛又能怎么样?
正想将稿纸扔进垃圾桶时,耳边又响起凛的声音。
凛说会在那里等我,所以我才坚持写到了最后。
不可以轻言放弃。不可以忘记初衷。
不管妻子怎么说,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凛,只有凛,说她想看我写的文章。
她告诉我,她想看现在的我写的文章。
通过书写这篇文章,我直面了自己心目中的秋峰。
如果凛也能从其中获取改变的契机,那么完成它就是有意义的。
如果她觉得没有阅读的价值,那扔掉便是。
把它交给凛,任凛处置。
我收拾好散乱的原稿,回到房间。


下课后,我先回了一趟办公室,然后来到图书馆。
在窗边坐下,漫无目的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凛正在往图书馆走。
她抬起头,看到图书馆里的我,冲我微笑示意。
片刻后,凛走进图书馆。
“您写完了吗?”
我含糊地点点头。
“把这个给你,也许只会让你困扰。”
“为什么?”
我思忖着该如何作答。
凛在我身边坐下。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一时兴起。妻子对我说,如果光靠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就能成功,那我也不会来这里当老师了。”
“妻子……是说那位编辑吗……”
“是的。听到妻子这么说,我开始害怕把自己的写的文章给别人看了。”
凛凝视着我。
“不过,我很庆幸自己完成了它。因为你的那句话,我才有了再次执笔的念头。你至今为止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让我有了面对波多野秋峰的勇气。”
“……是因为我?”
我从包里取出原稿,递给凛。
“你说过想要了解你的父亲,我想帮你。”
凛怔怔地望着我手中的原稿。
“……是为我而写的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当然也是其中一方面。我是真心想帮她的。
但是这样的回答对凛来说会不会过于沉重了?
还没得出结论,凛就把手伸了过来。
我们的手指触在一起。
“您为我而写,我好高兴。”
说完,凛微笑着将手收了回去。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凛的余温。
“我可以看吗?”
我点点头。
“您能等等我吗?我看书比较慢。”
凛翻开原稿。
在等待期间,我试着阅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最后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干。
凛一页一页细细地阅读。当太阳开始西斜,凛终于读完了。
她的脸色显然比读之前阴沉了。
“……我现在明白父亲在您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点点头。
“您想通过这部作品来表达什么?”
凛低头看着稿纸。
“这部作品里写的人,不是我的父亲。”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老师,您想通过这部作品来表达什么?您的目的真的是写我的父亲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默默地盯着她。
凛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之所会这么问您,是因为知道您一定能写得出来。您是个脆弱的人,比您自以为的要脆弱得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说着,凛伸手触摸我的脸颊。
我呆若木鸡,任由她这么做。
“您必须做出选择。”
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您想写出真正的父亲、真正的小说,那我想先给您看个东西。”
凛不再作声,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明天放学后,请您来这个地方。”
说完,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稿就这么被留下了。
内心充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回过神来,我身处于昏暗的客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如果您想写出真正的父亲、真正的小说……”
凛的话语无数次在耳边回响。
就算她的评价是“无聊”
“没意思”,我也不至于这么纠结。
闭上眼睛,心中充满挫败感和悔意。
我轻触自己的脸颊。
今天,凛摸了我的脸颊,我们的手指触在一起……
那一带的皮肤似乎还带着热意。我甚至希望这热度能烧尽一切。
我不禁自嘲。
“我在干什么呢……”
想就这么睡去,再也不醒来。
继续这样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将意识托付给袭来的睡意……

凛在抚摸我的脸颊。
我握住凛的手。
熟悉的体温。好温暖。
凛宛如新生儿,一丝不挂,脸上挂着笑容。
这个笑容,正是我期待她看完我的小说后露出的笑容。
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魅惑,用指尖滑过我的胸膛。
“凛……”
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凛的嘴唇凑了过来,吐息落在我的嘴唇上。
从她眯细了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可以吗?”
凛的眼神霎时变得凶恶了起来。
“如果您想写出真正的父亲……”

在客厅里醒来。
梦醒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口干舌燥。
喉咙火辣辣的。
心跳很快。
敞到第二颗扣子的衬衫被汗水打湿了。
我似乎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凛的指尖、凛的体温、凛的气息鲜明地残留在脑海里。
我起身去厨房的洗手台洗脸。
倒一杯水,一饮而尽。
依旧口干舌燥。
再喝下一杯也无济于事。
下体坚挺地屹立着,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这是对凛心怀情欲的表现。
胡乱摆放在桌上的公文包里,露出稿纸的一角。
我粗重地喘着气。
这时,客厅的门开了。
妻子走进客厅,打开灯。
看我傻站在客厅里,她开口问道。
“……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妻子。
妻子诧异地看着我,脸颊微微泛着红。
她一喝酒就会上脸。是去哪里喝酒了?对她的怀疑越来越深。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懂什么?你懂我的痛苦吗?
我走近妻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个距离可以清晰看见她脸上的淡妆。
“干什么……”
妻子畏缩了。
我喘着粗气看向妻子。
“别靠这么近。”
妻子想后退,被我一把推倒在沙发上。
“干什么……你弄痛我了……!”
覆盖住妻子前倾的身体。
“不要……!都说了不要了……你在想什么……住手!”
妻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想起了凛。
好想抚摸凛的脸颊,想用力抱住她纤细的身体。想和她成为一体。
无法抑制盘旋的欲望。
为了发泄污浊的欲望,我粗暴地扒掉妻子的衣服。
“我没有别的选择……”
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几年没有碰过妻子了,她的身体还是很漂亮。为了在别人面前展现这副身体,她一定精心打理过吧。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也曾为了繁衍后代而进行性行为。但时间改变了一切。
奋力反抗的妻子逐渐开始放弃,我可以从声音里听出她对我的憎恶。简直就像我们婚姻生活的缩影。


为了把凛赶出脑海,我侵犯了妻子。
——人渣。
妻子冷冷地骂了一句,客厅的门被用力关上了。
我独自一人留在明亮的客厅里。
此时此刻,沉默是如此刺耳。
凝视着桌上的原稿。
“……我也希望你能看看啊。”
我不自觉地自言自语。
这句话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在客厅的空气中溶解、消失。
年轻时的我、年轻时的妻子。
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理所当然的那些事情,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艰难困苦。
仅仅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互相展露弱点、认可对方,我们都做不到了。
我将身体深深地陷进沙发,长叹一口气。面朝天花板,用右手挡住眼睛。眼泪从手背的缝隙间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我已堕落至深渊的最底层。
下体上沾满我和妻子没有爱情的体液,无力地垂在腿间。
这副模样过于可悲,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想活得风风光光,就像波多野秋峰一样。多希望身边的人能认可这样的我。
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人的。
回过神来,我已抽噎了起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凛却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就不该写什么小说。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单调的粉笔声。
像我一样,单调而无味。
只有我一成不变,在这个地方停滞不前,重复着枯燥的每一天。
难以忍受。
无论是粉笔的声音,还是课堂上令人窒息的沉默,都让人难以忍受。
纯真的学生——就连坏学生的逆反心理都是那么单纯,让我难以呼吸。
用力握紧粉笔,手开始颤抖。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手部的动作。
粉笔断成两截,向下坠去。
我用目光追逐着它的落下轨迹。
身后,学生们议论纷纷。
这样的日常,我要继续到什么时候?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抬头看向时钟。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时间。我放下手中短了一截的粉笔。
“虽然还没到下课时间,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
其中有几位从不认真听课的学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教室里愈发嘈杂起来。
我拿着点名簿和教科书离开了教室。
今天是我当上外聘老师以来,第一次在铃声响起前宣布下课。


放学后。
我既不想去图书馆,也不想回家,于是便去了吸烟室。
能够容下我的地方终于只剩这里了。
掏出香烟。只剩最后一根了。
点上火,叼在嘴里。
拿出昨天凛给我的纸条,吐一口烟圈。
这是什么地方?凛说会在那里等我。她已经到那里了吗?她在等我吗?
……去了又能怎么样。只会让自己显得更不堪而已。
转念一想,凛或许会一直等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凛在陌生的场所一个人伫立着的场景。
我该怎么做……无法做出合理的判断。
思考陷入死胡同,手里的烟一转眼间就抽完了。
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门开了,渡边走了进来。
“咦,你最近放学后偶尔会来这里呢。”
“嗯。”
渡边在我身旁坐下,掏出香烟盒。
“给我一根。”
渡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见鬼了。”
我从渡边递过来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火。
“你身上的烟就没有抽完过的时候。”
“是吗?”
“是啊!”
渡边的烟比我的轻很多。
“几天不去图书馆?”
“嗯……”
“发生了什么吗?”
渡边眯着眼睛问我。
“没有……”
“好吧。”
我们默默地吸了一会儿烟。狭小的吸烟室里烟雾缭绕。
“我很后悔……”
渡边看向我。
“不该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什么事?”
“就不应该写什么小说。”
“我倒觉得写完应该挺有成就感的。”
我看了眼渡边。
“那是对于能写得出东西的人来说。”
“啊?你不是说你写完了吗?”
“是说过,可是……”
我挠了挠后脑勺。
“我拿给某位学生看了。”
渡边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她说我写得太过理想化。”
“真敢说啊。”
渡边笑了。
“所以你是因为被学生批评了才会这么失落?”
“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
“要不我也写写看小说吧。”
“为什么你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我也想被女学生批评啊。”
“……”
我抬头看渡边。
渡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想被批评啊。”
“哦……”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
渡边淡淡地笑了。
“不过,真好啊。很青春,有文艺部的感觉了。”
“四十五岁的已婚男人哪来的什么青春?”
“这和年龄无关,再说真心这么认为的人怎么会突然开始写小说?而且你最近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愣住了。
“你说我?”
“对,虽然人看上去很疲倦。顺带一提,你现在看上去也很开心。”
我自认为自己正处于人生低谷期,他竟然说我看上去开心?
“之前你的眼神一直死气沉沉的,现在却炯炯有神。”
“炯炯有神……”
“其实我挺敬佩你的。因为到了这个年纪,通常就不太能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里了。”
“我和你差了快十岁啊。”
“所以就更敬佩你了嘛。我倒觉得你之前写不出东西这个烦恼更加棘手一点,是我搞错了?”
“……不知道啊。感觉现在的情况要棘手得多。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后失去了道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许比起启程前,现在的事态反而恶化了。”
“唔……对了,你写的小说是什么内容?”
渡边探出身子问我。
“以波多野秋峰为主人公的小说。他是我研究会的前辈。”
“波多野秋峰?谁啊?”
我呆若木鸡地看向渡边。
“波多野凛的父亲。一起喝酒那次不是提到过吗?”
“啊……是什么来着,超人气作家?”
“你不会不知道波多野秋峰吧?”
渡边摇了摇头。
“一本也没看过?”
“应该没有。”
我向他例举了几部秋峰的代表作。
渡边面露难色。
“一部也没听说过。”
我忍俊不禁。
“别笑啊……”
“抱歉抱歉。好吧,也对……所谓的小说,就是这种东西啊。”
渡边一脸诧异地看着捧腹大笑的我。
“怎么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你这样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说不定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是吗?……不过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和她私下交流了,原来是她父亲的老相识啊。”
“嗯,是啊。”
“这样一想,她确实挺适合当你的指路人。”
“指路人……?”
“嗯?难道不是因为主人公是波多野同学的父亲,所以才让她核对内容的吗?是我误会了?”
“唔……”
我将凛的纸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波多野秋峰的女儿,当我的指路人……?


凛指定的地点,是能从我家最近的车站坐公交车到达的相邻城镇。
我回忆起了守夜那晚,第一次和凛交谈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再次看向纸条。她的字工整秀丽,一眼便知道是女孩子的笔迹。
循着地图软件的指示,下了公交车步行片刻后到达目的地。
那里有一栋时髦的低层公寓。
凛站在公寓的入口处。
察觉到我的到来,凛略微低头行了个礼。
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这里是……?”
“您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完,凛转身走进公寓。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广阔的低层公寓。
凛在走廊里前进片刻,停下脚步,取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她走进房内。


墙面上满是书籍。放不下的书就堆在桌子或地板上。
堆积如山的报纸大部分已经泛黄。
原本是窗户的位置也被当作书架来使用。
书桌上放着台灯和笔记本电脑。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你……住在这里吗?”
凛缓缓摇了摇头。
“我住在别处,从这儿步行就能到。这里是父亲的办公室。”
“波多野秋峰的办公室……”
仔细一看,这里还有大量的笔记本。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真正的父亲。”
凛递给我一本笔记本。
“我可以看吗?”
凛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翻开笔记本。
放眼望去,页面上满是凌乱的涂鸦。
内容毫无逻辑。有对某事物憎恶的抒发,也有不知是朝向谁的谩骂,没有一句是工整地写在线上的。
“这是什么……”
“不清楚。我不太想仔细看……”
凛把手搭在桌面上。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就是在这里。因为联系不上父亲,他工作上的电话打到家里来,我赶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
“……就在这里。”
我再次环视房间。
“新闻上说是心脏病……”
凛轻轻摇了摇头。
“浴缸里全是他手腕里流出来的血。不过我看到时已经开始干涸、发黑了。”
“……是自杀?”
凛又点点头。
“直到最后……父亲……波多野秋峰都没有面对过我。他没能成为我的父亲,就离开了。”
凛微笑了。
“您是第一个为我而写的人。我是他的女儿,他却没有为我写过一个字……”
凛的语气里混杂着无奈、自嘲和怨恨的情绪。
“我没有去面对这样的父亲的勇气。但是……”
凛转头面向我。
“这里有您所追求的答案。因为真正的波多野秋峰,只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
凛轻轻摩挲笔记本电脑的外壳。
“他一个接一个地堆砌谎言,最后终于崩溃了。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成为我的父亲,也没能接受真正的自己。所以,他越是写,就越是走投无路。他开始变得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只能写出不属于自己的文字了。”
凛抬起头凝视着我。
“您太像父亲了,请不要和他走上一样的道路。”
“您笔下的父亲非常圣洁。内心通透、不带有一丝恶意。然而,真正的父亲在临死前看到的不是失去的家人,他眼里只有自己。了解了波多野秋峰这样的一面,您还愿意写吗?您能面对如此脆弱渺小的波多野秋峰吗?”
我默默地回望着凛,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
凛把以死逃避现实的秋峰和我重叠了。
读了我写的《银杏》后,凛察觉到我和秋峰一样,没有用“自己的语言”来写文章。
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凛。
“……我依旧被父亲的亡灵囚禁着。”
“我一直都没能从这个房间里出去。自发现父亲的尸体后,一步也没能走出去过。”
凛的目光与我的目光交叠在一起。
“凛……”
“老师。”
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呼唤我。
“救救我……”



我和凛来到秋峰办公室附近的家庭餐厅。
在秋峰的房间里,凛声泪俱下地向我吐露出了心声,那一幕挥之不去。
我们点了两份畅饮,对面而坐,谁也不主动打破沉默。
半晌,凛开口了。
“父亲个人事务所的秘书告诉我,出版社经过内部协议后,决定隐瞒父亲真正的死因。若他是颓废主义纯文学作家,也许出版社会选择向世人公布他真正的死因吧。”
太宰治、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以自杀结束生命的文豪不在少数。
“可偏偏父亲的作品中人气高的,尽是结局圆满的作品。”
我点点头。
凛面带讥讽地笑了。
“很可怜吧。”
“……可怜?”
“父亲去世之后仍身不由己地欺骗世人。不过,反正他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凛沉默了。
“你说想给我的东西,就是那房间里的资料吗?”
凛低垂着视线,点了点头。
“你希望我怎么做?是要我在那个房间里面对他,把真正的他写下来吗?”
我和凛眼神交集。
凛缓缓开口说道。
“我希望您能得到救赎。我不想看到您走上和父亲相同的道路。了解父亲的心声或许能避免您走上那条道路,说不定您还能因此重新找到写作的方向。”
“这样能拯救你吗?”
“……也许吧。”
凛回答道。
“……我也许会因为您走上与父亲不同的道路而得到救赎。”
我反复思考这句话语的含义。
她想通过干涉与她父亲非常相似的我的行为,来让我得到救赎。
置身于最贴近秋峰的环境,让我这个走向毁灭的人能从中获得改变。
这对凛来说,也意味着救赎。
在我沉思的期间,凛没有开口。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和秋峰不一样,差太多了。波多野秋峰的文章里,有着能将自己逼上绝路的杀伤力,但我的文章里没有。既然读过我的文章,那你应该知道吧。”
“老师,是您太小看自己了。而且,您不是告诫过我不要活得太麻木吗?”
凛闭上眼睛,淡淡地笑了。
“任何人的文章里都有能伤人的力量。您说不定已经被自己的文章给杀掉了。”
……现在的我正是这个状态。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束手无策了啊。”
凛摇摇头。
“您要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现在的您还做得到。无论您是打算改写那篇小说,还是从头写起,那个地方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我确实对那里有兴趣。
憧憬的波多野秋峰。
他是我理想的化身。
他的创作资料从未被公开过,世人就连他真正的死因都无从知晓。
出版社对真相严加管制,而世人对他们发布的假消息深信不疑。
亲生女儿评价他“没有气味”,但那个房间里充满了他的气味,浓郁到让人无法呼吸。
会被吞噬吗?
面对波多野秋峰,我能保持自我吗?
我考虑良久,最终还是点头应允。
“好,那我就进去看看吧。进去前跟你联系一下比较好吧?”
我和凛各自拿出手机。
凛的手机看上去毫无使用感。
和凛交换了联系方式。
“请多指教”,凛发来信息。
我也回了一句“多多指教”。
“我准备等会儿就过去一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凛思考片刻。
“那儿纸头很多……”
我点点头。
“我会注意用火安全的。”
“厨房里有烟灰缸。您想吸烟的时候就去那里吸吧。”
我笑了。
看来,我就是在厨房里吸烟的命。

望着走在前方的凛摇曳的秀发,我陷入沉思。
秋峰的房间里有什么?
凛给我看的那本笔记又浮现在脑海里。
我也曾像秋峰一样,把无处发泄的怒意倾泻在笔记本里。
写到纸张被划破、铅笔头断裂,内心的怒火也没能消失。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气的就是我自己。就算在笔记本上发泄,也无济于事。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会发狂。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凛给我看那本笔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摆在眼前的是自己的笔记。
我的软弱都被凛看透了。
凛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提着学生包,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我们一路无言,到达秋峰的办公室。
凛为我打开房门,道了句明天见后便离开了。

再次踏进连窗户都没有的密室。
波多野秋峰在这里独自死去。
或许是因为得知了这一事实,我感到房间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沉重了。
房间里四处是厚厚的灰尘。
我盘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室内。
好几年前的报纸被扎成梱堆叠在那里。
都是秋峰还活着的时候的报纸。没看到感兴趣的新闻。我对时事新闻漠不关心,如果不是因为纸面泛黄,我都看不出这些是旧报纸。
报纸堆旁边是一叠笔记本。
亡故之人留下来的文字,而且还是没打算给人看的东西。
从道德角度来说,我真的可以看吗?
我后知后觉地顾虑了起来。
若是换作我自己,一定无法忍受死后自己的笔记本被人拿出来看。
波多野秋峰自尽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吗?
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如果心里还抱有“不想给别人看”的念头,那就说明还没有下定自杀的决心。
自杀是自我否定的最高境界,既然已经到达这个境界,还有必要回去吗?这和武士切腹自尽不是一回事。
我开始想象起自己自杀时的情形。地点定在哪里?能想象到的,只有自己的房间。因为我能安心一个人呆着的地方,就只有那里。
在自杀前,我一定会把电脑里的数据格式化吧。至于方法,就选择服药吧。我这一生已经够难的了,选个轻松的死法不为过吧。
我回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被我霸王硬上弓时妻子大声反抗。
上一次和妻子做爱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或许比这些已经褪了色的报纸的发行日期还要更早。
从今往后该如何面对妻子?该怎么在那个家生活下去?
……该以什么形式与她诀别?
不管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只有一点是清晰可见的。
我的前路一片黯淡。
那还不如永远呆在这个地方。
我双手抱膝,用额头抵着膝盖,闭上双眼。
好安静。
空气很重。密度宛如液体的空气正在蠢蠢欲动。
我仿佛置身于河底。
不会汇入大海的,漆黑而冰冷的河底。
多么惬意。正适合现在的我。
原来凛早就知道了啊。
知道我需要这个地方。
我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变得深而舒缓。初次踏入这个房间时的恐惧感已经荡然无存。
我到底在怕些什么?只要呆在这里,我就无须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担惊受怕。

沉沉地睡了一觉,没有做梦。
过了多久了?阳光照不进这个房间。
对于埋头写作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环境了,但我也不能置房间外正常流逝的日常时光于不顾。至少现在还不行。我拿出手机看时间。
“已经早上了……”
给凛发消息。
“我不小心睡着了。现在准备离开房间,怎么锁门?”
刚发出去,已读标记就出现了。
“好的。我会顺路过来锁门。您辛苦了。”收到凛的回复。
现在才五点多。
她是在等我的联络吗?
不,或许她只是被提示音吵醒了。
我没有再回复,收起手机。
支起钝重的身体。
这个时间已经有首班车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也得去学校。

阳光好刺眼。
天气已完全入夏。第一学期马上要结束了。城市已经苏醒了,人潮向车站涌去。
各自走向各自的生活。
一步、一步,我也向着一成不变的日常走去。
生活中堆积如山的难题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水面。
下次见到妻子时,我们会说些什么呢?她会对我表露出轻蔑,还是憎恶?
既然知道那个家里不存在一丝希望,我还有必要回去吗?
在秋峰的房间里感受到的奇妙的安心感,渐渐被冲淡了。
我闭上眼睛,回味那个房间里沉重的空气。
从今往后,我的日常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人生,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我在六点前到了家。清晨的车道很空旷,坐首班公交车的乘客也很少。
妻子的拉杆箱放在玄关。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拉杆箱。
听到客厅门开的声音,我抬起头,妻子诧异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这里也是我的家啊。
“我以为你在房间里睡觉……”
从她的语气里,我可以听出她对我发自内心的厌恶。
“你要出门吗?”
妻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叹息声里包含了疲惫和无奈之意。
“我没法和你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妻子换上鞋,握住拉杆箱的把手。
“那我走了。”
“祥子……”
我叫住妻子。
妻子转过身,厌恶地看向我。
“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那一天……我们相识的那一天……为什么你不是向波多野秋峰,而是向我搭话?”
妻子眯起眼睛。
“在波多野秋峰的获奖庆祝宴席上,你头一次向我搭话。最后,我就想再问问你这件事。”
妻子轻轻叹了口气。
“能不能不要把什么事都想的这么戏剧化?”
妻子轻蔑地看着我。
“……戏剧化?”
“因为我从你的文章里感觉到了什么,因为我预见了你超越波多峰老师的未来。你是希望我这么回答吧?你很想成为这类故事的主人公吧?”
我没有作答,默默地看着妻子。
“我只是不想成为围在波多野老师身边的‘大部分人’。”
妻子用自嘲般的语气说道。
“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虽然无法放下身段迎合大流,但也没有即便要与之抗衡也想守护的东西,不是吗?你我都是如此。”
我没能作答。
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不是你人生里的配角。不是为了给你的生活增添色彩而活着的。”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把我像东西一样对待。”
妻子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你强奸了我。”
妻子平静地说道。
“一辈子都不许忘记。记住自己是一个多卑劣的人。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的一切都让我恶心至极。你也差不多,该放我走了吧……”
妻子的话语中包含了她全身心的恨意。
“……对不起。”
我低下头。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忍受她向我倾泻出如此强烈的恨意。
正是因为软弱,我才会强奸妻子。
“今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我不需要你的谢罪,从你的话里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说完,妻子转过身,关上了大门。
拖动拉杆箱的声音渐行渐远,不久后彻底听不到了。
“从你的话里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妻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抬起头,笑了。
我知道为什么秋峰的房间那么惬意了。
这里的空气也很沉重。和那个房间一样。我对这样的空气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这也已经结束了。
我的生活。
持续了二十一年的婚姻。
被我亲手摧毁了。

打开换气扇,掏出香烟。茫然地看着吐出的烟圈被风扇吸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缩在这种角落里抽烟。就算把烟头摁地板上,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这里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二十五年的感情是多么不堪一击。
结婚、买房、稳定的工作……我珍重地守着这空洞的时光。
事实上,不管是对我、对妻子,还是对任何人来说,这些时光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过着这样碌碌无为的生活?
终于,我开始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不止是学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即便如此,到了点我还是会出发去学校,去讲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的课。
是刻在我身体里的伦理观念让我这么做的吗?还是为了维持社会人该有的体面?
我已经连自己还剩什么都搞不懂了。

“像这样以和歌为中心的故事集,被称为歌物语……”
结果,我还是按部就班地来学校讲课。
至今为止,我从未无故缺勤过,今后应该也不会这么做。
就算是在曾有人自杀过的房间呆上一晚、与相伴了四分之一世纪的妻子诀别的日子,我也依旧为了给学生讲毫无价值的课而来到学校。
我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才会做到这份上?
不知道。
我究竟是为谁而来到这里?又是谁,期望着我出现在这里?
即便什么都不知道,我却依旧写着板书,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早已定好的台词。
如果只是重复这样的日子,或许我根本就不需要感情。布置完课堂作业,我在讲台后坐了下来。
今天,凛也在眺望窗外。她的眼神空洞无神,毫无生机。
我知道学校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而她应该也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们心知肚明,却依旧来到这里,等待时间的流逝。
对于昨天在凛的公寓里独处这件事,我们只字不提。在教室里屏住呼吸,隐藏自己。明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却潜伏进此处。
我顺着凛的视线看向窗外。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倒映着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教室里这个悲惨的我映在她的眼里。

放学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思考接下来的时间该如何度过。
家里没有人。妻子不会回来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直到我入睡,妻子也不会回来。但我切实感到回家的意义变淡了。
和妻子之间的关系早已冷却。我们只是迎来了早已注定好的结局。
不知为何,我今天一直在思考我们的婚姻生活。
与妻子的邂逅、与凛的邂逅、死灰复燃的创作欲望。
得知秋峰死因的真相。
我的思绪在原地打转。
即使去图书馆,也看不进书。
今天只有秋峰的办公室能容下我了。我的身体在渴求那里浑浊的空气。
我拿出手机。
“今天可以过去吗?”
消息发出没多久,就收到了凛的回复。
“好的,老地方见。”

凛在昨天的地方等我。
“不好意思,今天也麻烦你了。”
“别放在心上,是我主动提出的。”
凛为我打开房门后便离开了。
进入秋峰的办公室,阳光被彻底隔绝了。
深深吸一口气,让浑浊的空气充满肺部。
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个空间。
置身于这里,最能让我觉得放松。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做自己。
我走进房间,把手放在秋峰的办公桌上。拖线板的插头没插上。
我插上插头,打开台灯。
房间里亮起了暖色调的灯光。
我小心翼翼地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忽然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就像是去已故文豪书房参观的文学社社员一样,我不禁笑了起来。
波多野秋峰就是在这里创作的吗?我试着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登录界面出现在眼前。
也对,毕竟连我这种人都给电脑设了密码。我关掉屏幕,转身从后方抽出一册笔记本。我想起昨天凛给我看的那一页文字。
映入我眼帘的,会不会又是那样充满憎恨的文字……微微眯起眼睛,翻开笔记本。文字工工整整地排列在行距毫米的横线上。
“这是日记……?”
——一切都令我生厌。生命力缓慢而切实地从我的现实中流逝而去。最初消逝的,是热度。精神的热度渐渐消逝了。宛如体温无可逆转地从尸体身上渐渐流失一般,热度从我的心灵无可挽回地流走了。我的内部,已经无柴可烧了。我只能看着自己的内心一点一点地死去。随后,声音也消失了。最后,色彩消失殆尽,所有的景色都成为了灰色。冰冷、沉默,毫无生机的无边世界。剩下的,只有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渴望。
这些文字……
我感到自己的双眼正闪闪发着光。用手遮住浮现出笑容的嘴角。笑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不和我一样吗……”
我竟然在这种地方,找到了能从心底产生共鸣的人。他一切、一切的感觉我都能理解。
他的郁愤、他的萎靡……对即便到了这种关头,也不试图振作起来的自己的无奈和绝望。
“我太懂了,秋峰……”
思想与我如此相近的人,竟然就存在于此处。他才是真正能理解我的人。与此同时,我也是真正能理解他的人。
我如饥似渴地往下读。
上一次如此沉迷于还未被印刷出版的文章,似乎已是中学时的事了。

废寝忘食地阅读秋峰的日记。
追逐秋峰的足迹,时而捧腹大笑、时而因他身边那些人的肤浅而怒火中烧。
这些文字把秋峰最真实的一面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出来。
正是因为没有刻意去描写,才会如此栩栩如生。
合上笔记本,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封面。
我还想继续往下看,但得让凛来锁门。
我拿出手机,时间刚过六点半。
“我准备走了。”
“我马上来。”
不出十分钟,门铃响了。
“你一直在等着吗?”
“嗯,在之前那家家庭餐厅里窝着呢。”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通知你的。”
“没关系,只是据点从图书馆变成家庭餐厅了而已。”
凛笑着回答。
“下次你来定时间吧,想回去的时候直接联系我就行,我马上离开。真的很抱歉。”
凛支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我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还没吃饭的话,作为赔罪,我请你吧。顺便想跟你说说秋峰的日记。”
凛诧异地看向我,接着嫣然一笑。
“那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吧,这附近可能会碰到同学。”

凛带我前往一家时髦的咖啡厅。
这家店是由独栋小别墅的车库改造而成的,天花板很高,店里排列着由深色木头和黑色钢管制成的桌椅。里头还有一张古董沙发。
外面天还亮着,店里却光线昏暗,不过不会给人压迫感。店内的客人几乎都是年轻人,只有我一个中年人。
服务生领我们来到一张小桌子前,我和凛对面而坐。
“对了。”
凛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个您收下吧。”
“……是那个房间的钥匙吗?”
凛点点头。
“等您用不上了再还给我就好。”
我摇摇头。
“我不能随便进出那里,那里是你的房产啊。”
“没关系的,现在已经没人在用了。如果您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去之前给我发条信息就好。”
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受了凛的提议。
“好,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凛冲我笑了笑,合上书包。
“作为今天让你久等的赔罪,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好的。”
凛点了意面,我点了牛肉咖喱。
服务生离开后,凛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您怎么总是吃咖喱呀?”。
“我在食堂里也见过好几次。”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我笑了。
“只要菜单上有咖喱,我就会点咖喱。应该能算得上喜欢吧。”
“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不会腻吗?”
“不会啊,就算每天都一样也不会。”
“您这么喜欢咖喱啊……不过我记得您有一次吃了荞麦面。”
“那天正好宿醉了。前一天晚上和同事一起喝酒,喝高了。”
凛轻轻笑了笑。
“原来老师之间也会这样啊。”
“只限渡边,那个教社会课的外聘老师。”
“渡边……喔,是那位年轻的老师啊。您和他关系很好呢。”
我点点头。
“他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唯一……”
凛似乎在咀嚼思考着“唯一”这个词语。
“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呢?您的太太说不定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晚餐。”
“没关系,晚饭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吃的。完全没问题。”
“这样啊。”
“你呢?经常来这家店吗?”
凛摇摇头。
“周末的白天偶尔会来。晚上来这里还是第一次。”
“平时经常外食吗?”
“偶尔也会自己做,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买便当回家吃。您呢?您和太太也是外食派吗?”
妻子的脸掠过我的脑海。
“应该是吧。至少我是外食比较多。顶多就用微波炉加热一下便当。”
凛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了?”
“啊,没事……”凛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在想,您为什么会和您太太在一起……”
每当听到凛用“太太”这个词,我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
从精神角度来说,已经不是了。从法律角度来说,也快不是了。
“我也说不清。”
“……老师。”
凛轻声呼唤我。
“您有子女吗?”
“子女?”
凛点点头。
“我在想,如果您和太太之间育有子女,是否就能和睦相处了……”
“不知道……”

凛抬头看向我。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子女。”
“这样啊。”
“我也觉得子女的存在也许能成为维系夫妻关系的理由。但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而且,也有即便有子女,依旧优先考虑自己的父母。”
“……是啊。”
对话中止了。服务员端来了我们点的牛肉咖喱和墨鱼意面。
“我们开动吧。”
我拿起勺子。
“我开动了。”
凛用叉子利落地卷起意面,送入口中。
我也开始吃咖喱。
这里的咖喱比食堂的稍辣一些,也不那么浓稠,非常好吃。
“好吃。”
“您喜欢就好。”
凛微笑着说道。
各自吃了一会儿,凛开口问我。
“您在那个房间里有发现什么吗?”
我咽下嘴里的咖喱,点点头。
“有,我找到了你父亲的日记。”
“日记?……什么时候的日记?”
“大约是他去世两年前的那个秋天。里面没有你最初给我看的笔记本上的那类涂鸦,你要看看吗?”
沉默片刻后,凛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为什么?”
“你曾说过想了解父亲。秋峰的作品你也总会选择初版来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意看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从那些文字里感受到的秋峰,比起他出版过的任何作品都更加真实。”
凛沉默了。
“父亲并没有结婚的意愿。”
“没有结婚的有意愿……?”
我重复了一遍凛的话语。
凛放下手里的叉子。
“我也曾试着读过那个房间里的东西。父亲憎恨着母亲。他很后悔结婚。”
凛垂下眼帘,目光游离不定。
“我的父母之所以会结婚,是因为有了我。”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是因一时冲动而酿成的后果。
碎片般的线索终于拼上了。我想,这就是她问我有没有子女的理由吧。
凛曾说过自己很软弱。
她不愿意看秋峰的日记,是因为害怕看到否定自己的话语吗?
“我不想看到父亲那充满悔恨的心声。我不想知道自打出生之前,我的存在就毫无价值。”
“……不是这样的。”
凛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我。
“就算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就算你的父亲后悔结婚,这些都跟你本身的价值毫无关系。就算是父母,也没有决定子女存在价值的权利。户口本上并不会标注人的价值。”
凛怔怔地望着我。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你在,这顿晚饭才吃得这么开心。或许,你对我的救赎比你想象中更深。”
“老师,您现在开心吗?”
我点点头。
“比在家里吃饭开心好几倍。”
凛吃吃笑了起来。
“明明在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和推心置腹的伙伴互相夸耀自己的不幸也挺愉快的啊。”
凛嘟起了嘴。
“我可没有在夸耀哦。”
“我知道,只是说着玩的。”
凛微笑了起来。她有时会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表情。
“也请跟我分享一下您的不幸事迹。我们是推心置腹的伙伴,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个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中年外聘老师。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能添墨增彩的地方了。正如你所见,我的脸上写着不幸这两个字呢。”
“但您现在正和自己的学生共进晚餐啊。这样不就能和您的不幸互相抵消了吗?”
“或许吧。我的确觉得冥冥之中和你有着某种缘分。我很幸运。”
看到凛的微笑,我的心情也平和了下来。
“我和你的成长环境也有相似的地方。我从未对父亲有过感恩之情,就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凛大吃一惊。
“这样啊……”
“所以,我年轻时也多次有过和你相同的想法。我也曾感到自己的价值被全盘否定过。”
“但正是因为有过这些经历,您的话语才能传达进我的心里。”
凛点点头。
“没错,人生就是这么妙不可言。”凛开心地笑了。
“老师,您并没有不幸哦。该把这两个字擦掉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
“今天早上,我的妻子离开了。我现在正处于不幸的谷底呢。”
凛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
“为什么?”
“都是我的错。”
凛默默地凝视着我。
“双方都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不再有正常的婚姻生活了,却对此视而不见。这样畸形的婚姻生活,只有年数徒劳地增加着。我们都有错。”
凛直勾勾地注视着我。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
“不过,决定性的错误是我犯下的。我没有辩解的余地。”
凛不安地皱起眉头。
“您不挽留她吗?”
“没必要。我们已经不爱彼此了。接下来只要风轻云淡地办完法律上的手续就行了。”
凛再次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抱歉,在这种时候约您吃饭。”我摇摇头。
“是我主动约你的啊。该道歉的人是我,跟你说这些事也只会让你困扰吧。”
“不会,我很高兴您能跟我说这些。不过,没想到您身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是因为您留宿在父亲的房间里吗?没跟太太说就不回家……”
我再次摇了摇头。
“与这件事无关。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事实。现在我还无法把这件事说出口。”
凛点了点头。
“我等您。”

服务生过来收拾控盘时,我向她点了一杯咖啡。
“你要吗?”
凛嚼着意面,点点头。
我忽然有些好奇,我们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的男女一起用餐,十有八九会被人当作父女吧。
凛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眼帘,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怎么了?”
“没事。”
喝完咖啡,我们离开餐厅。
结账的时候,凛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上去很青涩。
等她升上大学,出了社会,应该常常会有被男性请客的机会吧。
到了那个时候,她将渐渐学会如何得体来应对这种场合。
她将掌握不会让男性在结账时感到尴尬的最佳距离感。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凛是那么地昙花一现。
“多谢款待。”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远不远?”
“不远,步行就能到。”
我们的步伐比来时更加闲缓。夜空阴沉沉的,看不到星光。
“老师。”
我低头看向身边的凛。
“这样子会给您添麻烦吗?”
“什么麻烦?”
“我之前不知道您现在的处境……”
凛深深埋着头。
“如果呆在那个房间里会给您增添负担,那您不用勉强过去的。虽然现在再说可能已经迟了……”
我轻声笑了。
“不,这不是负担。倒不如说呆在那里很自在。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您说,自在……?”
凛抬头看向我。我点点头。
“秋峰日记里的那些话语,就像是我的心声。为了防止你误解,我要提前说明一下,日记里只字未提你和你母亲的事。刚才我所说的,是读了他个人的日记后的感想。”
“明白。”
“不过……怎么说呢。我并没打算肯定他的一切,但我感觉,最能理解现在的我的人,就是他。那感觉就好像他将我在生活中隐约感觉到的不安和焦躁转换成了明晰的文字。所以,那个房间的存在并不会成为负担。相反,我还要感谢你带我去呢。”
“……那就好。”
凛轻声回答。

我们默不作声地并肩走着。
云雾迟迟没有散去。月亮所在的方位泛着朦胧的黄色光芒。
凛住的公寓离秋峰的办公室只有约十五分钟的路程。公寓的大门是坚固的双重锁,透过窗能看到大厅里的沙发和圆桌,更里面还有一张无人的接待台,白天应该会有接待员吧。
凭我的收入绝对住不起这样的公寓。我转身面向凛。
“学校见。”
“好。”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晚安。”
“老师……”
凛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您现在在读的日记,是出自除了自杀之外走投无路的人之手。”
凛垂下眼帘。
“这一点,请您牢记在心。”
路灯很远,月亮也还躲在云后。
但凛的脸庞看上去却是如此清晰。
黑暗中,只有凛的脸庞清晰可见。
“老师,您不是为了接近死亡而去接触那些东西的。就算爬着也要回到现实世界,这才是您直视死亡的理由。”
我几乎要坠进她炯炯的目光里。
“晚安。明天见。”
“嗯……”
凛转身走进大楼。

我一边回味凛的话语,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除了自杀之外走投无路的人。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语。
说到底,所有人的终点,不都是死亡吗?我思考起这个陈词滥调的主题。
如何去生。如何去死。
秋峰最终是选择了自杀没错。他主动向“死亡”这个终点进发。这样的行为,真的能用“走投无路”来形容吗?现在的我还无法理解。
回过神来,我已走到家门前。邮箱里有一封律师事务所的来信。我叹了口气。
与颓丧冰冷的秋峰之间的对话;与年轻鲜活的凛的晚餐时间。
在我看来,这两段时间分别代死与生。
两者都不具有生活感。
可一旦踏入这个家门,我就瞬间被拉回了可悲的日常生活。
拆开信封。信中罗列了离婚需要协议的事项。最重要的项目是财产分割,也就是该如何处理房产。是归其中一方所有,还是变现分钱。
无聊透顶。我对这种房子没有任何留恋。你要那就给你。不用在意世人的眼光,和那个奸夫尽情放纵吧。
信中要求我用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答复。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赶紧把这无聊的事了结了吧。我有权利把时间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
全都交给你来决定,你决定好后,我按你的要求签字或是盖章——就这么答复吧。这些繁琐的程序交给律师去做就好。
信箱里还有几封寄给妻子的信件,但大多是商品广告。我把这些信件一并扔进垃圾箱。

翌日。
站在讲台前,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想守护什么?
和凛在一起的时间总算是让我有了活着的实感。但置身于此处,我的精神又渐渐萎靡了。
再次陷入死循环,不断重复问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
是因为一直以来的惰性吗?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就算没有我,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别说世界了,就连学校、教室都不会有所改变。
流利地向学生解说词尾变化。“我”在体外旁观着这一幕。
借用秋峰的说辞,某些东西正以无可挽回的势头离我而去。我就这样一天天被消耗殆尽,本应通过写作来发散出去的某些东西正在流逝。我对此深有自知之明。
已经回不去了。
年复一年讲着同样内容的无能外聘讲师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愿被凛看到这样的自己。

下课后,我直奔那个房间。回家和去图书馆都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我想尽快回到那个房间。
“我在去房间的路上。”,路上不忘向凛汇报一句。
抵达公寓门口后,我拿出手机。
送出的信息旁有已读标记,但没收到回复。
我握着手机等待凛的回复。
“到公寓门口了。可以进去吗?”
片刻后,已读标记出现了。
“抱歉,我回复晚了。您进去吧。”
得到凛的许可后,我踏进公寓。
我坐在秋峰的书桌前,继续翻阅昨天没看完的日记。
秋峰一定能懂我的忿忿不平。
果然,我期望中的话语都在这里。
——只有我意识到了这样的生活有多空虚。身边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们对小说文脉的漠不关心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书籍大卖让我知道,这个世上蠢货的数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哈哈哈!”
我放声大笑。
大快人心。原来秋峰还这样想过。
——我写的那些任谁都能看得懂的肤浅小说卖得热火朝天,赚了个盆满钵满。甚至还会有自以为是评论家,针对那些作品写来高高在上的批评文的睁眼瞎。这类外行人误以为批评文的长度与内容的充实度成正比。亏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写出这种寄生在原作上的文章。为什么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写出那种垃圾文章啊?真和我面对面了,估计他们一个屁都放不出来吧。
“……你也对生活忿忿不平啊。”秋峰的怨言还在继续。
——别再烦我了。光是看到自己的垃圾文章已经够让我神经衰弱了。你们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懂自己写的垃圾小说被印刷了三百万本的绝望的。会欢天喜地把这种东西印刷出版的人都让我恶心。所以,我要改稿。
“哦?……”
这就是他拘泥于改稿,以至于被人称为“酿造家”的真正原因啊。此时的我,比阅读任何一部他的出版作品时都更加兴奋。
——我永远记得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改写了大量内容,并禁止书店贩卖改稿前的版本那一回,接二连三地有人上门来试图说服我。每个人都面色苍白。自那件事之后的一段时间,所有出版社的员工看到我都胆战心惊的。
“……这家伙也太幼稚了。”
我喃喃自语,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的幼稚里带有一种纯粹,让人恨不起来。
——不知不觉间,所有相关人员都习惯了这种情形。果然不出我所料。人啊,总是会这样轻而易举地习惯与不幸作伴。不知不觉间,他们开始对自身的不幸感到麻木。发展到这一步,人会怎么样?他们的人生会与不幸相互协调,和谐到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不幸逐渐渗透,几乎要与皮肤融为一体。这正是一种超越了死亡、无与伦比的苦痛。如果心知肚明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么人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还有吗?答案是没有。
这篇文章中丝毫没有要掩饰自己不稳定情绪的意思。日记中处处可见重复的内容,遣词用句的错误也不在少数。秋峰的一切都展现在了这里。
秋峰。
你该向世人公布的,是这篇文章。
舍弃自尊心,展现出自己的软弱与卑屈,若世人能因此意识到你的内心因那些匿名的批评文而变得千疮百孔,你就不会连死因都被粉饰成谎言。如果大家知道你有这样的一面,或许就不会把你逼到这一步了。
下一页的内容,是他第二天写的。
——我吩咐他们把所有已出版作品的装帧给改了。然而,只有那本书的装帧是无从改变的,那就是我处女作的封面。
我想起在百科上看到的那段记述。
“……是说樱木町那张照片啊。”
——大学时期,我经常去横滨。晌午过后,骑自行车从高田马场出发,行驶至国道一号线时,到达樱木町时,夜幕已经降临,仿佛来到异国他乡。眺望横滨的街景时,充实的疲劳感和亢奋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我在心里强烈地希冀着,希望自己能功成名就。挥霍不尽的钱财和响亮到不敢随意上街的知名度——我下定决心,要将这些肤浅之人想要的东西全部纳入手中。我坚信自己有这个资格。然而我错了。我绝不是会因立足于那种地位而乐在其中的肤浅之人。一切都是我的误解。我从未发自内心地追求过那种东西。再说了,我不过是从东京横穿了神奈川县的县界而已。那里便是所有错误的起始之地。我渴望能推倒一切,重新来过。那个地方,那片景色,是我人生中的一块小小的纪念碑。
“……纪念碑……秋峰后悔的纪念碑吗……”虽说只是偶然的一致,但非常巧妙。
樱木町的展望台。
那里也有我微不足道的回忆。和祥子还处于交往阶段时,我们几乎只去附近的家庭餐厅约会。
而那里,是我们为数不多去过的地方。
樱木町。对现在的我来说,那里也可以被称之为后悔的纪念碑。
没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共通点。
下一页,秋峰又陷入了躁郁状态。
对于因自身的任性而让周围的人困扰这件事,他似乎感到乐在其中。
从这一点上来说,秋峰可以说是非常开放。行出格之举时,他毫无踌躇。甚至给人一种他在惧怕被人当作“有常识的人”的感觉。

正当我忘乎所以地读着秋峰的日记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凛发来信息。
“今天能一起吃饭吗?”
也许这是她对我独特的关心方式。
“非常乐意。”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天我来做饭吧。”
“做饭……?”
是要我去她家吗?我不知该如何回复。犹豫间,又收到了凛的消息。
“我在楼下等您。”
乘电梯到一楼,凛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见我小跑着走来,凛微微低下头向我行礼。
“您好。”
“嗯……”
“走吧。”
“等一下……”
凛诧异地看向我。
“我不能进你独居的公寓。这和进秋峰的办公室是两码事。”
凛一脸不解。
“在外面吃可以,在我家就不行吗?昨天您请我吃饭,我想回报您啊。”
我摇摇头。
“我是外聘老师,你是学生。我不能去。”
“就因为我是学生?昨天在餐厅一起吃饭不也是一码事吗?这跟我们的身份没有关系吧。”
凛又继续往下说。
“如果您在意他人的目光,那在有人的地方吃饭才更危险吧,很有可能会被人看到。”
“……”
不无道理。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没资格再提什么道德观念了。
“我已经买好食材了,今天就让我来招待您吧。不要想太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凛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那好吧。”
我们向凛的公寓走去。盛夏的长阳也快下山了,天空已经被染红了。空气又闷又湿。
我和凛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
“还得买食材吧。”
“不用,我昨天提前买好了。”
“昨天?后来你又出去了吗?”
“在网上超市买的。”
“网上超市……”
“很方便的,上面什么东西都有。”
“……要是你说一声,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那不就又变成您付钱了吗?”
凛吃吃地笑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
“之后我给你钱。我好歹是成年人,不能让你付钱。”
“您不是不擅长应和社会常识吗?”
凛乐呵呵地调侃我。我叹了口气。
“好吧。今天就听你的。不过下次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还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好,那下次就让您来请。”

凛住的公寓很宽敞。
每件家具看上去都很精致,应该都是高级货吧。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不过她家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到会显得杂乱的程度。餐厅里只有一张白色餐桌和配套的椅子,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
房间里格外安静,听不到邻居的动静。
“请您稍等一会儿。”
“嗯。”
凛走进厨房。
“这里有秋峰的房间吗?”
“有是有,一共三间房间:我的房间、父亲的房间和书房。不过父亲很少回家,他几乎就住在那件办公室里了。”
“除了客厅以外还有三个房间……”
是三室一厅啊。应该很少有凛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这么宽敞的房子里独居吧。
“请您稍微等一会儿。想看书的话随便拿。”
“没事,不看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不用,只是简单的家常菜。”
凛从冰箱里拿出生肉和蔬菜。
“您坐着等吧。要喝些什么吗?饮料我也买了。”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静等着吧。”
我在餐桌前坐下。桌角放着一本文库本。
“你在读芥川的书啊。”
凛抬头看向我。
“读了您推荐的作家的作品后,我突然就想读读看老书了。”
我拿过那本短篇集,翻开书页。
“芥川龙之介曾向志贺直哉讨教过学问。”
凛抬起头。
“还有这回事啊?”
我点点头。
“芥川二十多岁便声名鹊起,在到达三十岁的那年,他感到无法再突破自己,身体状况也欠佳。志贺直哉和芥川龙之介恰好相差十岁,且志贺直哉也有一段停笔的经历。他虽被人称为“小说之神”,但有三年的空窗期。芥川龙之介正是向他去打听那段时间的事。而且两人都是比起长篇,更能在短篇中彰显才华的作家。”
凛点点头。
“芥川龙之介对志贺直哉说,自己不是写小说的料。”
“他说了这样的话吗?”
凛瞠目结舌。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处于相同的境地,芥川才能说出真心话。很好笑吧。如果连芥川都不是写小说的料,那还有谁是……”
“是啊。”
“不过,他或许是真心那么认为的。”
芥川龙之介最后也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和秋峰一样。
有一枚书签夹在《罗生门》的最后一页里。
“你读完《罗生门》了啊。”
“是的。这一篇不知为何会让人想反复重读。”
“我懂。”
我将书页翻到《罗生门》的开篇处。
“既然为无法可施之事想方设法,就无暇顾及手段。我认为这也是他本人的呐喊。”
“……您为什么要选择教古文呢?”
我抬起头,凛正好奇地看着我。
“您绝对更喜欢现代文吧。”
我苦笑了起来。
“让爱好成为工作并不一定是幸事。很多作家都证实了这个道理,包括你父亲。”
凛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活。
我一边倾听厨具的碰撞声,一边读《罗生门》。

“希望能合您口味。”
餐桌上摆上了黑色的陶瓷盘子。
相对盘子的尺寸来说,里面盛的菜显得有些少,看上去颇具高级感。
“鸭肉洋芹煲,还有——”
我的面前摆放着一只超薄葡萄酒杯。
这是为了能在饮用高级葡萄酒时让液体接触到空气的酒杯。
独居的未成年女学生家里一般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你是怎么买到的?”
“嗯?”
我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酒瓶。
“你应该还买不了吧。”
“是吗……?可我并不是买来自己喝的啊?”
“买酒时需要检查年龄。以你的容貌,估计就算超过二十岁也会被查。”
“原来还需要检查年龄啊……这是用父亲个人事务所的信用卡买的。”
“个人事务所的信用卡……?是企业信用卡吗?”
凛面露不安,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因为做错了什么而触怒大人的孩童一样。
“那个,您之前说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我就猜您是不是喜欢喝酒……”
我轻声叹了口气。
这就是所谓的“富人不知百姓营生”吧。
“……您生气了吗?老师。”
我摇了摇头。
“都来这里了,我也没资格对你说教,只是……”
这里可是凛独自一人居住的公寓。我会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已经说不过去了。
我凝望着这道上档次的菜品。
在我眼里,这道菜像是出自一名平日吃惯了山珍海味、极尽奢华的人之手。
“若是继续这样挥霍金钱、以这种方式款待他人,对你不会有好处。”
“……嗯。”
“虽然我已经自己赚了二十多年的钱了,但记忆中也没有买过比这瓶葡萄酒更贵的东西。你有自己赚过钱吗?”
凛深深埋着脑袋,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那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不是你的款待,而是波多野秋峰的款待。这样就有悖于你的本意了吧。
凛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点头。
“抱歉,你好心好意为我做了这一餐,我还说这种话。等会儿我把这些钱结给你。还是由我来付吧”
“……对不起。”
“抬起头吧。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没必要请这样的大餐。”
“嗯。”
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
“等以后你自己赚钱了,要是还记得今天的事,再请我吃些什么吧。请的不是我也行。等到那时候,我相信你一定已经真正地懂得了向人传递好意的喜悦。”
凛默默地点了点头。
“酒就不喝了吧。”
“……嗯。”

凛做的菜很好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超越了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这是我第一次吃鸭肉洋芹煲,所以无从判断正宗与否。
但这道菜吃起来显然比我之前和渡边在居酒屋吃的那些东西上档次。
一想到她悉心查食谱——也可能是从自己的拿手好菜里选出想让我品尝的那一道,在网上搜寻食材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也许我不该说三道四。
望着深深埋下脑袋、一言不发地动着筷子的凛,我不禁厌恶起自己。
如果我能更加成熟,或许就能在不伤害凛的情况下告诉她该怎么做了。
用餐过程中,我们一言不发。
不久后,盘子空了。
“感谢款待。很好吃。”
“真的吗?”
我点点头。
“真的很好吃,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帮你洗碗。”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事态都发展成这样了,如果再让您洗碗,那我真的要羞愧得哭出来了。”
“这怎么行……”
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您说的没错。仅凭自己,我是不可能住在这间高级公寓里的,就连现在这所学校都上不了,毕竟私立学校的学费这么贵。”
“你不必这么自责的。连监护人都没有,你的处境比别人难多了。”
凛摇摇头。
“我意识到自己嘴上说着“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实际却深深依赖着这个地方,这让我感到非常悲哀。”
“你的同学都还在依赖着父母呢。而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我也一样。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你已经比别人早经历很多了,在我眼里你很了不起。所以没必要这么放在心上。”
“我觉得被当成小孩了。”
“……被我吗?”
凛抬起眼睛盯着我,用力点了下头。
“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凛见状,面带愠色地抬起头。
“您笑什么呀!”
“抱歉抱歉。我们俩相差这么多岁,我把你当成小孩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再者,我们的立场还是教师与学生。”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吧。再说了,既然是师生关系,那您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不正常了,不是吗?”
“……”
我自掘坟墓了。凛说得没错。从客观角度来看,身处这种情况下还向凛说教社会常识的我,就像是个笑话。
“嗯……这些不过是我这个与社会脱节之人的蠢话而已。你说得没错,若是正常人就不会来这里赴约。所以我的话你不必太当真,随便听听就行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没什么……”
凛支支吾吾地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我拿起公文包。
凛不安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趁还没忘记的时候先把钱给你。让我们把今天的事就此了结吧。食材的钱我来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提起。若今天发生的事能让你有自我改变的想法,那我这个社会脱节者的心灵也多多少少能获得一些救赎。”
“……嗯。”
凛用手机给我看订单详情页面。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数额够我学生时代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了。估计其中一大半都是那瓶葡萄酒的钱吧。
钱包里的现金勉强够。我并非一直都在钱包里放这么多现金。
这样一想,今天还算走运。
我不想被凛看出心中的动摇,尽量用自然的动作将钱递给她。
“对不起……让您以这种形式出钱……”
“别放在心上。如果我不这么做,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我好歹也是个早已踏上社会的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点开销就手头拮据的,放心吧。”
“谢谢您的款待。”
“彼此彼此,真的很好吃。”
我把钱包收了起来。
“可以让我为您泡杯茶吗……您愿意喝吗?……虽然,这茶不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我点点头。
“那就来一杯吧。”

喝完茶,我起身准备回家。
直到最后,凛依然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在门口换鞋时,身后传来凛有气无力的声音。
“今天真的……”
我回头面向凛。
“不必再道歉了。你没做错什么。该道歉的是我,是我破坏了气氛啊。”
凛摇了摇头。
“晚安。”
“嗯……晚安,明天见。”
“明天……?”
“学校见。”
我点头回应。
没错。明天,我和凛又要见面了。
在那间教室里。

结束和凛的晚餐后,我反复思索今天我的态度是否恰当。
凛显然十分失落。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情绪化。
第一次是她初次带我进波多野秋峰的房间那一次。
那天,凛哭了。
她的那声救救我,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无比地回忆起来。
今天发生的事,与那一天的事性质完全不同,甚至事态根本就算不上严峻。
处于反抗期的孩子被旁人指出并没有脱离父母的保护伞,因而察觉到自己的无力。这样的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了。其严重性与凛发现父亲自杀身亡的尸体这样的过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即便如此,凛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今天的事。
她似乎对今天晚餐的走向并没有按自己设想的来发展而感到羞愧难当。
在这之前,凛的悲伤是秋峰造成的。
而今天,她的悲伤可以说是我亲手造成的。
想到这里,我竟感到了一丝喜悦。我的话语传达到了凛心里。
这个事实让我雀跃不已。

第二天,走出校门时,我给凛发了条信息。
昨天的对话出现在屏幕上。
要不要再邀请她一次?
不过,事情才刚过去一天,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过于刻意了?
正当我拿不定主意时,凛发来了消息。依旧是那一句“好的。”。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问她晚上有什么安排,也实际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这句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踏进房间,我深吸一口气。沉重而压抑的空气充满了肺部。
只要来到这里,我就能从外界的种种桎梏之中解放出来。
在这里,我不必去守护什么,也不必伪装自己。
坐在桌前,拿起秋峰的日记。

眼睛开始疲劳,我从日记本中抬起头。
拿出手机,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
凛没有联系我。

和凛的关系已经产生裂纹了吗?
我望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愣,而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再次打开秋峰的日记。
那之后,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文字上,怎么读也读不进去。无数次打开屏幕,开启聊天软件里凛的对话框。凛没有再发来信息。

“我回去了。”
锁好门之后,我给凛报了个信。
回信马上来了。
“您辛苦了。”
只有这么短短一句。

我把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放在桌上。
不可思议。
婚后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像这样一个人吃晚饭的。
妻子离开家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和凛一起吃饭。
仅仅两次。
我和凛一起吃饭的次数,仅仅只有那两次。
可失去了这个机会,却让我感到无比失落。
比妻子离开时更加失落。
凛今天这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会和我一样,想起昨天晚饭时发生的事吗?
我冷笑了一声。
真幼稚,我又不是凛的同学,想这些干什么……
我环视客厅。这里马上就会不再是我的家了吧。
我已经没有要去守护的生活和门面了。
因为比起一个人吃饭,和凛一起更加快乐,所以就由我主动邀请,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就算我是外聘讲师,而凛是我的学生,那也只是我们所持立场的其中一面,不过是与我们的人性毫无关联的标签而已。
我想,凛也一定是因为有与我相似的想法才会主动邀请我的。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白天就去秋峰的房间吧。然后再主动邀请凛一起吃晚餐。

离开家的时候,我发信息告诉凛自己正要赶往秋峰的房间。
在公交车上,我好几次打开手机确认信息,但始终没有收到凛的回信。
快到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我不打算在收到凛的回复之前擅自进房间。还是守住这条界限为好。
打开屏幕。状态还是未读。
我倚在大楼的外墙上,等待她的回复。
“我到楼下了。”
送出这条信息后,又过了二十分钟。状态依旧是未读。

继续等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我明明没在做亏心事,还是决定换个地方等。
走了一小会儿,一间家庭餐厅出现在眼前。
是之前和凛一起来过的地方。
虽然入口处有好几组人在等位,但二人桌还有空余,服务生便先领我进去了。
我喝着自助饮料吧的咖啡,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店堂。
放眼望去,每桌人似乎都在享受着周末的欢乐时光。
成为父亲意味着什么?
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
带着家人一起来的男性客人心里应该都有答案吧。每张桌子上的父亲,看上去都比我年轻。
应该和渡边年纪差不多吧。
虽然年轻,但他们看上去毫无疑问是一名父亲。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父亲的?
明明他们不会像女性一样十月怀胎,历经千辛万苦生下孩子。
和孩子一起生活,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父亲吗?
望着这几家人,我领悟到自己将来的人生中也不会有这样家族团聚的周末了。
我再次打开手机屏幕。
没有新信息。发出的信息也依旧显示未读。
之前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不回信息的情况。
凛在做什么呢?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凛仍然没有回复我。装在包里随身携带的文库本已经读完了。
时间已过了晚上六点。我把芥川的短篇集放到桌子上,再次眺望店堂。
虽然店里的顾客已经换了一批,但呈现在眼前的依旧是与我无关的陌生人们的欢乐喧嚣。
现在的我若是失去秋峰的房间,世界竟会变成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
我至今为止到底是如何生存过来的?如何在这样的世上得以保持自我?虽然只是形式上,但我拥有家人,是这成为了我的安定剂吗?尽管这个现实早就已经出现裂痕。
失去秋峰的房间,又失去凛的音讯,看来,我已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我用没有人听得到的微弱声音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座位。

尽管太阳已经下山,外面依旧闷热不堪。
正当我后悔没在那间家庭餐厅里把晚饭也一起解决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我停下脚步,打开屏幕。
是凛发来的信息。
“您晚上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信息,心跳加速了。
因为这样一句话就心跳不已的自己是多么悲哀、多么可笑。
我感到自己仿佛把凛当成了救命稻草,这让我羞愧万分。但我不知该如何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一起吃晚饭吧。”
“我在老地方等您。”
那条信息的下方跳出一张不倒翁鸟的图像。
是凛发的吗?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我收起手机,快步赶往秋峰的公寓。

等我赶到时,提着购物袋的凛已经站在公寓楼下了。
今天,她穿的不是校服。
凛看到我,大吃一惊。
“老师,您不在房间里啊?”
“嗯……我本打算进去的。”
“但我想等收到你的回复再进房间。”
凛瞠目结舌。
“钥匙不是给您了吗!您自己进去就好了呀!”
“这个房间的继承人是你,基本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那您今天一直在外面吗?”
我点点头。
“对不起。我以为您进去了。”
“没关系。这个周末过得挺愉快的。”
“您太守礼节了,老师。”
“您今天去哪儿了呀?”
“就在那边的家庭餐厅。”
我低头看凛手里的购物袋。
“你呢?去买东西了吗?”
凛点了点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老师,今天的晚餐也能交给我来做吗?”
“……啊?”
“不过今天做不了大餐,希望您不介意。”
我看向凛手里的购物袋。
印着大型连锁店标志的塑料袋被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次也由你来做吗?”
凛点点头,举起手里的超市购物袋。
“这次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我想招待您。”
“……你的钱?”
凛点点头。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再一次坐到凛家的餐桌前。
凛把袋子里的食材一一取出。
“……你的钱是什么意思?”
凛看向我,轻轻扬起嘴角。
“我去打工了。”
“打工……”
我傻傻地重复了一遍凛的话语。
“学生能干的短期工比我想象中要少呢。”
“……怎么突然想到去打工了?”
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了……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行动……”
凛意味深长地笑了。
“既然为无法可施之事想方设法,就无暇顾及手段。不是吗?”
“好吧。”
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很奇怪吗?”
“不会,只是有点吃惊,褒义上的吃惊。”
“那我就放心了。光是能看到您惊讶的表情,我这趟短工就值了。”
凛从袋子里拿出胡萝卜、洋葱和土豆。
“是什么工作?”
“超市试吃员。”
“超市试吃员……?你做这个……?”
凛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吗?”
“不……”
无法把凛的气质和超市试吃员联想到一块儿去。
“我怎么都想象不出你站在超市里的样子。总感觉你不会出现在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
“我就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会试着去打工的。”
凛不服气地辩解。
我微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不该有这种偏见。做的是什么的试吃?”
“香肠。”
凛从袋子里拿起一包香肠。
“你自己买了一袋啊?”
凛点点头。
“对它产生感情了。”
“工作开心吗?”
凛含糊地点点头。
“一开始很紧张,习惯后还挺开心的。不过,我被骂了好几次声音太轻……”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不过……我开始懂您说过的话了。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东西,的确挺开心的。虽然买不了什么好东西……”
“……这么重要的日子请我吃饭,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我就是为了能招待您才去打工的啊。”
凛冲我嫣然一笑。
“甚是荣幸。”
“……对不起……那瓶葡萄酒价格那么贵,让您破费了。
赚钱真的很辛苦……”
“哈哈。”
我不禁笑出了声,
凛的脸颊泛起潮红。
“老师,您今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把我当成笨蛋了呀!?”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凛向我露出被侵犯了领地的猫一般的表情。
“你可真坦率啊。”
听了这句话,凛气鼓鼓的表情也没能缓和下来。
“我很高兴看到你在听了我的忠告后马上试图改变自己。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未完全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凛怔怔地望着我。
“今天我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你的厚意吧。谢谢。”
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缓缓上扬了起来。

看着凛,我觉得干涸的心灵被滋润了。
仅仅是看着她在厨房里的身姿,从未对任何事物感觉到过的爱意就缓缓涌上心头。
“让我来猜猜看吧。”
“什么?”
凛回过头。
“猜猜看你正在做什么菜。”
“是咖喱吧?”
凛愣了愣,然后笑了。
“回答正确。”
“我就知道。”
“因为这东西吃不腻啊。而且做起来又简单,食材也便宜。”
“嗯,确实吃不腻。可以单手吃也是它的优点之一,空着的那只手能用来拿书。这就是神保町STYLE。”
“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凛用长柄杓在深口的大锅里来回搅动。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咖喱这种东西,连小学生都会做。您就等着就好了。”
“我知道了。”
我笑着答应,又重新坐到客厅的餐桌前。

“希望能合您口味。”
咖喱饭、盛在大碗里的沙拉和炒香肠被摆上餐桌。
“看上去很好吃。”
凛笑了。
“这是在夸我吗?”
“……是在夸你啊。”
“咖喱这种东西很难做得不好吃吧。”
“那可不一定。我曾吃到过一次难吃得惊人的咖喱。从理论上来说,人是能做出难吃的咖喱的。”
“……所以呢?”
凛眯起眼睛。
“……你做得咖喱看上去很好吃……”
凛扬起眉毛,无声地催促我往下说。
“我很期待你的手艺……”
“哈哈!”
凛咧开嘴笑了。
“您是在努力应和我呢。”
她俏皮地调侃我,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您。我们开动吧。”
“嗯。”
“希望比您以前吃过的那盘难吃得惊人的咖喱好吃。”
我舀起一勺咖喱送入口中。
“好吃吗。”
“好吃得惊人。”
“但这只是用店里买来的咖喱粉做的。”
“不,真的很好吃,我没夸张。比你之前做的鸭肉煲好吃,真的。”
凛凝视着我,脸颊有点泛红。
“您喜欢就好。”
“这些年我都是在外面吃饭。很久没人为我做过这么家常的饭菜了。”
“嗯……”
“这味道很温暖。真的很好吃。”
“谢谢您……”
我看向摆在餐桌正中央的香肠。
“这就是让你产生感情的香肠。”
“没错。我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香肠都煎完了。”
“没想到打工结束以后还要煎。”
“因为我明明煎了几百根,自己却没吃上啊。”
“也是,我的确没看到过试吃员自己吃的样子。”
我用叉子叉起一根香肠,送进嘴里。
凛也吃了一根。
“煎了一整天的香肠味道如何?”
“惊人得……”
“……”
“——普通。”
我和凛相视而笑。

晚饭结束后,我负责洗碗。
“你都用第一桶金请我吃晚饭了,这点小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您没必要这么做的……”
凛站在厨房柜后,呆呆地望着我手上的动作。
我瞥见桌上有一袋速溶咖啡。
“我来泡咖啡吧。”
“啊,好的……我猜您想喝咖啡,所以就买来了。”
“你要吗?”
凛点点头。
“我也来一杯吧。”
上次凛给我用的杯子和她自己的杯子还放在控水篮里。
我取出杯子,挂上滤纸包。往煮好的开水里加一些冷水降低水温,再交互倒进两个马克杯里。
“为什么要加冷水呀?”
“因为水温太高会导致香气流失。不过我自己喝的时候不会这么做。”
我苦笑着补充。
“今天泡的是讲究版的速溶挂耳咖啡。”
凛轻声笑了。
“那我可要细细品尝。”

我们隔着餐桌对面而坐。
“今天……您原本也打算看父亲的日记吗?”
我点点头。
“是这么打算的。”
“有好看到每天都想看的程度吗……?”
我淡淡地笑了。
“很不可思议。我明明没实际和秋峰交流过,却对他越发感到亲近。早知道会有这种感觉,大学的时候我就该抛掉偏执去接近他了。”
“偏执?什么偏执?”
“我也想在大学在校期间成为作家,所以一直在写作。而秋峰在我面前达成了这个目标。我不想成为崇拜秋峰的那一大票人中的其中一个。我想装出一副在那票人里,只有我是真心想成为作家的样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想等自己也拿到新人奖,站在和他对等的立场上,再和他交流。”
“怪不得您明明和父亲在一个研究会,却对他一无所知。”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现在,我都没能与秋峰站在同一立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与他处于相同立场了。秋峰死后,我才能与他面对面,从他身上感到共鸣。很讽刺吧。”
“我……”
我抬头看向凛。
“从不认为父亲高人一等。他的书确实很畅销,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有现在的生活。今天的经历让我切身体会到自己有多幸运。”
凛眯起眼睛,注视着马克杯里升腾而起的热气。
“但是,他留给我的,仅仅只有后悔生下我这样的话语。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全部。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他比别人高一等。”
我沉默了片刻。
“他作为一名作家的成就,和他为人高不高尚完全没有关系。”
“我懂你的心情,但波多野秋峰的确是……”
“老师。”
她打断了我,轻轻摇摇头。
“您是不会懂我的心情的。”
凛如此断言。
“……对不起。明明是我带您去那个房间的。但我没料到您会如此为父亲倾倒。”
“你是希望我说秋峰是被过高评价的作家、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吗?”
凛的神色动摇了。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别误会。只不过……就算我和你一起痛骂秋峰,你也不会因此得到救赎。这样做对你没有帮助。”
凛凝视着手中的马克杯。
今天,凛特地跑去打短工,用工钱招待我吃了我喜欢的咖喱。
本应是完美的一天,为什么气氛又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我不想破坏气氛的。但我觉得你必须越过这道坎。”
凛抬起头。
“就算秋峰不配为你的父亲,就算他是那种让自己不爱的女人怀孕的男人,就算他的作品完全没传达到你心里,也改变不了他的作品拯救了很多人的事实。而且我可以断言,只有身处于他这样高度的作家,才拿得出那样的丰功伟绩。你必须将自己心目中身为父亲的波多野秋峰,与别人眼中的波多野秋峰分开看待。否则,你将永远无法摆脱没有意义的不满和愤怒。”
“这种道理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可是……”
凛低下头。
不,你不知道。
我一路上就是这么走来的,所以我可以断定你不知道。
“还来得及。”
凛抬起头。
“还来得及,不用担心。你听进了我的说教,并在短短几天内就有所成长。你很坦率,也还年轻。我相信今后你将逐渐成长为充满魅力的人。所以不用担心。”
凛轻轻地笑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笑容。
“没想到您这么不懂女人心。”
“女人心?”
“我是个顽固的人,所以今天才会邀请您。”
凛的脸上浮现出妖媚的神情。
“我的意思,您能明白吗?”
我思索了起来。
“我不想被您当作孩子看待。也不想输给您心中任何一个人。”
“我无法容忍您从我的行为中看到父亲的影子。所以我才想用自己亲手赚的、跟波多野秋峰毫无关系的钱再招待您一次。我不愿老老实实地认输。很顽固吧?”
凛的视线如薄冰一般锐利。
“……知道了。我会注意不把你当作孩子来对待的。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地忘掉你我的身份。”
凛的脸上慢慢泛起笑容。
收拾完餐具,我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款待,很好吃。”
“您喜欢就好。”
“下个周末……”
“我可以住在那里吗?”
“住那里……?”
我点点头。
“学校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想趁那段时间——”
说到这里,我卡壳了。
我想趁那段时间做什么?趁那段时间修稿自己的原稿?还是写点新东西?
“可以是可以……”
凛低垂的目光有些游移。
“但请您不要用那间浴室。最好连进都不要进去,那里是……”
凛说到这里就顿住了,胸口上下起伏。她是不是想起了秋峰最后的样子?
“好,我保证不进去。”
凛点点头。
我穿好鞋,转身面对凛。
“送到这里就行了。”
“我能再做晚饭给您吃吗?”
我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当然。”
凛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不过,下次买食材记得带上我。我来付钱。”
“好,那明天一起去。晚安。”

离开凛的公寓。
夜空中没有一片云。
在前往公交站的路上,我与学校的学生擦肩而过,但对方没有认出我。
第一次与凛交谈的那一天,我还认为不应该与身为自己学生的凛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而现在,我却来到她独自一人居住的公寓,吃她亲手做的菜肴。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毫无疑问是变了的。
就像今天在家庭餐厅看到的父亲们在不知不觉就成为了真正的人父一般,我也在悄声无息地改变着。
这段时间,我开始着手写小说,与妻子协议离婚,在秋峰自尽的房间里读他的日记……
这一切,都源于与凛的相遇。
那天,天空中飘着雨,我和凛两人挤在一把折叠伞下……对了,那一天恰好是教授的守夜仪式。原来我们相遇的那一天里,也存在着“死亡”。
我们的故事以死亡为契机开始,如果是小说剧情,那结局自然应该以我们的死来收场。
这样一来,这个故事的三幕里,就都有死亡的存在了。我轻声笑了。
如果我就这么向着死亡迈进,那我的人生,也就能成为“故事”了。

算上今天,第一学期只剩三天了。
今天的课结束后,下周就是期末典礼了。
这一周来,和凛共进晚餐的时间是我每天唯一的期盼。还未读完的秋峰的日记也屈指可数了。
再过不久,秋峰就会迎来死亡。
他是如何描写将死之际的自己的?他会怎么去表达那种心境?
我希望在读完所有的日记后,能定下自己的方向。
是重新修改那本被凛否决了的小说,还是干脆写一篇新的。
现在先不去考虑这些。
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理解自己想写的波多野秋峰这个人身上。
说实话,我觉得来学校是浪费时间。
想感受更纯粹的时间,更深入地了解波多野秋峰,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每天早晨,我都痛恨自己,对毫无改变的自己感到绝望。
去秋峰的办公室前,我回了一趟家。
从今天开始到星期天的这三天,我打算在那里留宿。因为秋峰工作时基本都会在那里留,所以我想效仿他的行为。
我找出长期塞在衣柜深处的波士顿包,把换洗衣服装进去。
与其呆在这个家里过暑假,我宁愿住进秋峰的房间。对我来说,这个家已经不是能顺畅地呼吸的地方了。秋峰日记里的死亡色彩越来越浓重了,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将会赴死这个事实吧。
所有的人都在向着死亡迈进。
本人对其有没有自觉、向死亡靠近时,决心有多大——这才是问题所在。
秋峰毫无疑问是自发性地走向死亡的。
他明知前方在等待着他的是死亡,依旧以自身的意志向前迈进。
鲜明的死亡气息——散发出这种气息的此刻,秋峰的文章到达了逸秀的巅峰。市面上出版的小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如果把秋峰的日记当成一部作品来看,那他的死将会为其划上圆满的句号。
他到底是怎么走上绝路的?
我想见证他的心路历程。
我拎起包,离开房间。

换上鞋,我最后回头看了眼一片寂静的房间。这里曾是属于我的家。
我不属于这里,呆在这里让我坐立难安。这里不是我真正的容身之处。
自从察觉到这一点后,回家就成了一种折磨。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或许,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这不过是充满诱惑力的妄想而已。
将这当作最后一次回家,舍弃枯燥的日常生活,出发前往某处,再也不回头。
在前方等着我的,或许是和秋峰共同迎来的死亡,也可能是和凛一起度过的平凡生活。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我离开了家。

来到秋峰的办公室,把波士顿包随手放在地上。坐在桌前,深呼吸。
浮躁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有种戒烟多年后再次吸到烟的感觉。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讨厌波多野老师的吗?”,前妻曾这么对我说过。
而我现在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秋峰中毒症患者。不,确切来说,我正在被秋峰渐渐吞噬。
我从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秋峰宛如上了瘾一般,以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为乐。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两人越来越像了。
最初,我对秋峰过于幼稚的行为哭笑不得,但现在,他故作恶态的行为却让我感到无比神性。
拥有绝大影响力的秋峰,却把这力量用在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这样的行为更加强了他的纯粹性,而身边的人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这像是某种宗教仪式。
“……我懂了。”
我开始懂秋峰的心情了。
他是通过这种行为来将自己从社会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
翻开下一页,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以自己之力从社会的桎梏中解脱了。我设想的那句台词恰恰好好就写在那里。
我不禁确认了一眼封面。是秋峰的日记没错。不是我自己的。
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好高兴。此时此刻,我和秋峰融为一体了。或许,在笑的人不是我,而是秋峰。
我用指尖一字一句地抚过秋峰的笔迹。心底竟涌出了怀念之情。
仿佛正从淡薄的记忆里触及昔日莽撞的自己,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的温暖之情溢满心头。
但,还远远不够。
必须拿出实际行动给世界、给世人看。
我的心灵明明已经与秋峰融为一体,身体却仍被社会的桎梏束缚着。
——必须抗争。
笔记本上,秋峰这样写道。他反复、反复写着这句话。
“必须抗争……”
我轻声重复。
既然秋峰是这么说的,那这也是属于我的话语。
“……必须抗争。”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没错
必须抗争。
必须抗争。
必须抗争——
傍晚,我收到凛的联络,下楼赴约。和以往一样,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嗨。”
“晚上好。”
最近,我们开始一起采购晚餐的食材,采购完后,再由凛来烹饪。
“今天要去商店街看看吗?之前一起去的那家咖啡厅所在的商店街很少会遇见我们学校的学生。”
我点点头。

这条商店街离学校有一段距离。我和凛并肩走在商店街里。
“您从今天起就要在那里留宿了吧?”
“嗯,要用的东西都带上了。我查了一下,不远处就有家澡堂。”
“嗯。”
“今天也做咖喱吗?”
“差不多该换别的了吧。昨天不也吃了咖喱吗?”
“我赞成。”
走上一小会儿,鱼铺就到了。店门口摆放着大量塑料泡沫箱。
我和活力十足的老板对上了视线。他戴了顶深蓝色的帽子,帽檐都破了。
“嗨,老爷!今天店里有品质绝佳的竹荚鱼!可以直接做成刺身吃!买给你女儿吃呗!”
我和凛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夏天正好是吃竹荚鱼的季节,我家的鱼和超市那些死鱼眼的鱼可不一样!虽然也是死鱼!”
说完,老板豪迈地笑了。
我好像在食堂见过凛吃竹荚鱼。
“你喜欢吃竹荚鱼吗?”
“竹荚鱼……?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呢……不过不讨厌就是了。”
我走进鱼铺。
“是真鲹啊。确实能做成刺身吃。”
“对!一条一百日元!”
“这么便宜,应该不会帮忙杀吧?”
“可以杀啊,反正帮不帮杀都是亏本价!”
“还是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我回头看向凛。
“可以借用一下厨房吗?”
凛愣了愣,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给我拿两条吧。”
“啊,好……二百日元。”
我把钱递给老板。
“正正好好。”
老板的神色明显有些窘迫。
我苦笑着凑近老板。
“她是我已故友人的女儿。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诱骗未成年少女。”
“……嗯。”
老板面带钦佩之意,点点头,往袋子里装了三条竹荚鱼。
“你们经历了很多吧。”
我含糊地点点头。确实经历了许多。
我拎着袋子返回凛的身旁。
“为什么给了三条?”
“老板多送了一条。”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竹荚鱼卖得不好吧。”
“是吗?”
“竹荚鱼不像金枪鱼和鲷鱼那样高级,也不像秋刀鱼那样在旺季时会大受欢迎。可竹荚鱼不管什么季节吃都很好吃。既适合煮食、也适合生食和煎烤。而且也并非稀少的鱼类,是在幕后默默扶持着日本人餐桌的重要角色。”
凛点点头,望向我提着的竹荚鱼。
“这种没有处理好的鱼……应该怎么下手呀?”
我笑了笑。
“剖成三部分。感觉挺适合做成刺身的,我来杀吧。”
凛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您还会做菜啊。”
“我出生在千叶县的南房总市,年轻的时候经常去钓鱼。钓到这种大小的竹荚鱼是家常便饭。你会吃生鱼吗?”
凛点点头。
“我不挑食。”
“那今天就趁这个机会,让我露一手吧。”
凛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那就有劳您了。”

之后,我们又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回到凛的公寓。
“我可以在一旁看着吗?”
“嗯,当然可以。”
我在厨房里洗手。凛走到我的身旁。
我把竹荚鱼铺在超市里要来的报纸上。
去除鳞片和锯齿状鳞,切掉头部。
掏出内脏,在水池冲洗鱼身后,放上砧板。
“好娴熟……”
凛在一旁感叹。
“您平时真的不做饭吗?我就完全不会杀鱼。”
“独居者一般都不会自己杀鱼吧。我也很久没杀过了,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会自己杀。”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吗?”
凛抬头望着我。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平时总是你做给我吃,这是回礼。不管是别人为我做饭,还是我为别人做饭,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今天当然能算得上特别。”
“有多久了?”
我想了想。
“快二十年了。”
“那个人是您夫人吧?”
“嗯,是我的前妻。”
凛笔直地凝视着我。
我从砧板上的竹荚鱼上抬起视线。
“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吗?”
“不……”
我放下处理完的那片鱼肉,将带刺的另一片翻了过来。
“那时我们才刚结婚不久。那天应该是结婚纪念日吧,我教了她杀鱼的方法。”
凛诧异地瞪大眼睛。
“第一次听到你们开心的回忆。”
“好像是吧。竹荚鱼最适合用来练习杀鱼了,难度适中,价格低廉,而且哪儿都能买到。”
凛连连点头。
“您太太学会杀鱼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一天她处理得还不错。她平时虽然不做饭,但手意外地灵巧。记得我当时评价她杀的鱼“可以拿80分左右”,她还生气了,责难我有职业病,什么东西都要评分。”
凛微笑了起来。
“不过,自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妻子杀的鱼了。”
“您特意教了她,她却不做吗?”
“因为太费事了,现在就连天天做饭的家庭主妇里也有不少不会杀鱼的。”
“唔”
另一片的鱼刺也被我取了下来。
“这样就弄成三片了。两片不带刺和一片带刺的。很简单吧。”
“接着,再用镊子拔掉细小的鱼刺。我刚刚买了镊子,就在那个袋子里。”
“老师。”
凛面带笑意地看向我。
“也教教我吧?”
“……杀鱼吗?”
凛点点头。
“你一个人住,有必要学杀鱼吗?
“有什么关系嘛。您就教我吧,来,交换位置。”
凛轻轻推开我,站到砧板前。
“第一次碰这种状态的鱼”
凛把报纸上还没处理过的竹荚鱼拿了过来。
“先把鳞片去掉,之后再弄锯齿状鳞。锯齿状鳞就是鱼尾附近的那一条硬鳞。”
“好。”
“不要太用力,差不多就是用菜刀的尖端轻轻削的感觉……”
“这样吗……?”
“嗯。另一面也一样……从尾巴开始用菜刀削……就是这样。”
“呵呵。”
“……怎么了?”
凛抬头望向我。
“您的语气像是在教课。”
“毕竟我就是外聘老师啊。”
“是呢,我都忘了。”
“从讲台上看教室,可比你们想象的要看得更清楚。你不好好听课,总是看着窗外这一行为,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的。对于老师们来说,坐在教室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他们应该不记得……”
她带着挑衅之色的脸庞近在咫尺。
“老师们的视线,底下的学生也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是吗……”
“您经常往我这儿看呢。希望没被其他学生发现。”
“……”
凛轻哼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竹荚鱼上。
“下一步是什么?”
“……喔,下一步是切掉鱼头。剖鱼背的时候注意不要把能吃的部分也剖了。然后……”

凛出乎意料地笨拙。
她用菜刀用得挺熟练,但在处理鱼上却非常生疏。她处理完的鱼肉只剩七成能吃。


“一上来都是这样的。等习惯了你就会上手了。”
“我看您杀鱼时那手到擒来的样子,还以为自己也能做好……”
“我这辈子都杀了一百多条鱼了,自然手到擒来。”
“可以打几分?”
“什么?”
“如果给我打分的话……”
“作为第一次来说,你做得很好。我第一次杀鱼的时候——”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能拿几分?”
我叹了口气。
“差不多七十分左右吧。如果是高考,这个分数足够考上大学了。”
凛看了看自己处理的鱼,重重叹了口气。
“但是没能赢过您夫人……”
“没有必要为这种事较劲。再说了,你任何一处都不输于我前妻。”
“但就是有一项输了,在这件事上我也不想输。我要在所有方面都成为您心目中的第一。”
看到凛那股认真劲,我的话语梗在了喉咙里。
凛不甘心地眯起眼睛。
“评分标准很单纯。能剩下多少能吃的肉,这就是唯一的标准。只要多加练习,总会熟练起来的。杀鱼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没必要这么垂头丧气。”
“……我再去买。”
我点点头。
“吃鱼对身体有好处,能让血管变干净。”
“我不关心这种事。”
凛厉声说道。
她不服输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我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见凛气鼓鼓地瞪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切片就交给我了。你去坐着等吧。”
凛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向餐桌走去。
我把我杀的鱼盛进凛的盘子,凛杀的鱼则盛进我的盘子。剩下一条做成凉拌鱼碎。
杀鱼,是我掌握的唯一一项烹饪技能。其他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用菜刀把绢豆腐切块,撒上现成的调料,做成冷豆腐。速溶的味噌汤冲上热水,汤就做好了。
买来的腌菜盛进小碟子。
几乎只是将买来的食材盛进容器而已。
“好厉害……”
“别捧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只是把东西盛进盘子里而已。”
“但这看上去是一桌正儿八经的家常菜。”
“应该感谢日本发达的加工技术和稳定的流通渠道。多亏于此,我们才能随时随地买到这么新鲜的豆腐。这一方面值得夸赞。”
“您不习惯被夸呢。”
凛吃吃地笑着调侃我。
“难得老师亲手为我做饭,我也这么高兴,您却扯到日本的加工技术和流通渠道上去。”
“这碗味噌汤里的豆腐就是采用了冻干技术……”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日本的技术特别厉害。”
见我默不作声,凛忍不住问我。
“您生气啦?”
“没生气。看到你也会做出符合年龄的行为,反而觉得安心了。”
“又把我当成小孩?”
我摇摇头。
“行为符合年龄不是件坏事。等过了四十岁,年纪就会在处处体现出来。现在就开始故作老成,将来说不定会后悔的。”
“我才十多岁啊。”
“是啊,我都忘了。”
“您正在和您十几岁的学生独处一室,共进晚餐。”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
“您真是年轻气盛啊,老师。”
“看来我在吵架上是赢不过你的。”
凛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们开动吧。看着很有食欲。”
“老师,您这不是会做菜的吗?这个也很好吃……”
说完,凛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鱼碎。
“这种东西谁做都好吃的。和咖喱一样,要做得不好吃才难。不是我谦虚,这都是鱼和大豆的功劳。”
“大豆?……您这次又在说什么?”
凛用一只手遮住嘴,笑着问道。
“我们现在吃的豆腐就是大豆做的,上面还浇了大豆做的酱油。用大豆做的味噌冲出来的汤里,也放了大豆做的豆腐。”
“的确……!”
“我上大学的时候很穷,在食堂里总是点一样的东西。五十円的豆腐味噌汤、六十円的冷豆腐、八十円的纳豆,再配上一百五十円的白饭……全部加起来是三百四十円。用酱油配着吃。配菜全部是大豆。大豆一直陪伴着我。”
凛放下筷子,放声笑了起来。
我困惑地看向凛。
“您真有意思。”
我愣愣地看向凛。
“你说我有意思……?”
“确切来说……是奇怪。”
“奇怪……”
“怕您误会,我再补充一句,这是在夸您。”
凛淡淡地笑了笑。
我也从自己的盘子里夹起一块竹荚鱼。确实很美味。
吃完饭,将餐具放进水槽,用电热水壶烧好开水,泡了两杯咖啡。
凛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边吹气边慢条斯理地喝着。
“您要回去了吗?”
“嗯。我打算把日记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完后我会向你反馈的。”
“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想想……”
“秋峰热衷于反复改写作品,甚至被人戏称为酿造家。这个你也知道吧?”
凛抬起头望向我,点了点头。
“他的小说非常畅销。每次一出新装版,书籍的装帧也会随之改变。然而,只有处女作的装帧从未变过。”
凛再次点了点头。
“这我也知道。”
“日记里提到了之所以会这样做的理由。”
“理由?”
“他处女作的封面是京滨夜景的俯瞰图。看到那片风景,秋峰强烈地渴望自己能够功成名就。后来,无论是金钱还是名誉,那时想要的东西,他全都得到了。”


“的确如此。”
“但他似乎因此而感到后悔。”
凛愣住了。
“后悔?”
我点点头。
“他在日记里写了,那不是他真正追求的东西。那里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人生分歧点。所以,只有那张照片是无从改变的。”
“原来是这样……我记得那个地方在神奈川吧。”
“是樱木町。看了他的日记,我对他看过的那片景色产生了兴趣,打算明天去那里看看。虽然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好吧。”
凛将视线落在手中的马克杯上。
我将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可以啊。不过,大好的周末,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度过吗?”
“没关系,反正我什么计划都没有。呆在家里也只是看书而已。”
我想了想,樱木町离这里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虽然人流量很大,但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反而比这附近低。
“好,不过还是谨慎点,直接在那里碰头吧。”
凛僵硬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好的。”
凛微笑着点头向我道谢。
“今天谢谢您了。我还会再挑战的。”
“挑战什么?”
“三片刀法。少说也要拿到分以上。”
我笑了。
“你真的很好强。”
“我不是说了吗,我很固执的。”
凛的眼里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回秋峰办公室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明天的约定。
回想起来,我最近虽然总和凛一起吃饭,但还没有两人一起出过远门。
我发现我心中的道德界线已经越来越暖昧不清。
最初,我认为和凛说话时应该谨言慎行。后来,却逐渐开始和她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向她借用了她父亲房间的钥匙,甚至还每晚去她的住处和她一起吃晚饭。
而现在,终于发展到了休息日和她共同外出。脑海中浮现出凛的微笑。
最近,凛的表情开始变得丰富了起来。她有时会露出成熟的表情,让我心跳加速;有时也会展现出孩子气十足的缺点。
想到这里,我猛然醒悟过来。
也许凛试图通过与我的相处,弥补她未曾拥有过的与父亲的时间。
凛或许也在心中把我和波多野秋峰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失落,但也冲淡了我和凛之间关系的危险性,减轻了我心中的罪恶感。
不用想太多,明天和她出门走走吧。就算偶遇熟人,只要装作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凛的就没问题了。
像我这种人,就算和学生走在一起,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关系吧。那个鱼铺老板看到我们的第一反应也是父女。我漫不经心地思考明天该穿什么。
已经走了快一半的距离了。
物理上的距离算不上远,但凛和秋峰心灵上的距离却日东月西。而这个距离已经永远无法拉近了。
凛和秋峰也不会再有休息日一起出门的机会。
我该为凛做些什么?我能做到什么?能成为取代她父亲的存在吗?
在写秋峰其人这件事上,我失败了。这一点我无法否认。秋峰为人自私、喜欢故意与人唱反调,可以说是幼稚至极。甚至给人一种他不愿意被人理解的感觉。凛说得一点没错。生活在那个房间里的真正的秋峰,的确不是我笔下那种高尚的人。
知晓了真相后,要说我还有什么能做的,那就只有代替凛去接触秋峰的文字,并将内容传达给她,担任这对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父女之间的桥梁角色。
除此之外,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教她怎么处理竹荚鱼了。

翌晨。
我早早地离开秋峰的房间,去了一趟澡堂后,向樱木町站出发。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我就到达了集合地点的检票口,并给凛发了条信息。
“我也到了。现在就来检票口。”,收到回复后没多久,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凛便从检票口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
“还没到时间呢,而且我也刚到。”
凛微微一笑。
“从这里走到展望台没几步路。走吧。”
我们肩并肩走出车站。
“您常来樱木町吗?”
“不是第一次,不过也算不上常来。”
“这样啊。是来约会吗?”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和您夫人吗?”
见我支支吾吾,凛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老师,您现在像是做错事被发现了的小孩子一样。”
说完,凛绷着脸点了点头,看来是在模仿我。
“一定是挺久之前的事了吧?”
“是我学生时代的事了,久远到记忆都有点暖昧不清了。”
“在樱木町约会……也太普通了。”
“我们现在也不来这儿了吗?”
“也对,而且我们这也算是约会。”我诧异地看向凛。
凛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这里的街道很美呢,天空也很开阔。”
“是啊,让人觉得挺放松的。”
凛用手遮住眼光,抬头看地标大厦。
“展望台就在这栋建筑物的最上层吗?”
“对。这座大厦开业时的卖点就是拥有全球最快的电梯。只需秒就能从楼升到楼。”
凛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
“您知道得很清楚呢,应该也来过这里吧?”
“因为这里刚开业时,很多新闻媒体都报导了。”
“喔……原来是这样。”
我干咳了两声,向前走去。

买好两人份的门票,我们走进电梯。电梯里除了我和凛,还有几对情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电梯门上方的记速表上。最上层很快就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展望台。”
“里面还有咖啡酒吧,去歇一会儿脚吧。”
“好。”
在展望台内部的咖啡酒吧点了冰茶和冰咖啡,选了张面向着窗的沙发坐下。
天气很晴朗,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的东京都厅。
“这是东京的方向。”
凛点头回应,出神地张望着眼前开阔的风景。我也凝望着窗外。
数不清的别墅和公寓。即便活到这把年纪,我也无法想象每个屋檐下都有人在生活着。
说到底,我还是只能从自己的角度片面性地看待这个世界,无法感受到无关之人的体温。
秋峰应该也从中感到了压力。但我和他有一处决定性的不同。
我对那些人来说也不过是无关世界的无关之人,但秋峰却活在很多陌生人的世界里。
秋峰在成为作家后,还来这里看过这片景色吗?
他的人生里,就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带着凛一起来看这片景色的选项吗?
冰茶里的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珠顺着杯沿滑落。
“老师您……”
凛静静地开口,途中顿了顿。
我看向凛,她的表情深不可测。
“看着这片风景,有什么感受?”
“像这样眺望着广阔的城市——”
凛又将目光投向京滨的街道。
“望着未知的世界在景色在眼底展开时——”
凛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您感受到的,是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的安心感吗?还是认为自己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的疏外感?”
我淡淡地笑了。
凛转头正对着我。
“就算不问,你应该也知道答案吧。”
凛露出了和我相同的微笑。
“疏外感。”
我点点头。
“我应该无法和看到这片景色感到安心的人成为朋友。”
凛轻声笑了笑,啜了口冰茶。
“我懂您的心情。”
凛面带微笑,微微眯起眼睛。
“父亲会是哪种人呢?”
秋峰毫无疑问是会感到疏外的那种人吧。
“如果能和生存之道不同的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该有多轻松啊。”
我将脸转向凛的方向。
她缓缓地眨动双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她刚刚那句话是在揶揄秋峰吗?
凛将视线投向我。
“如果从这里眺望学校也算出席就好了。”
凛微微扬起嘴角说道。


“这怎么行。”
凛苦笑了起来。
“我知道的啦,您真是没有幽默感。”
凛乐呵呵地说完,伸了个懒腰。
“谢谢您带我来您和夫人的回忆之地。”
“……这也是玩笑吗?”
“不是。”
凛转身面向我。
“老师,您今天对我撒谎了吧?”
“什么?”
“您说已经记不清和夫人一起来这里的事了……但电梯的速度、展望台、适合情侣坐的沙发席,您不都记得吗?”
我原本想解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其实和她一起来时的事,您还记得很清楚吧?”
“是我表现得不太恰当,抱歉。”
“这不是表现得不恰当,只是单纯的谎言。”
凛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下来。
正当我拼命思索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凛突然放声大笑。
“我跟您闹着玩的。对不起。请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说完,凛一口喝干剩下的冰茶。
“谢谢您。”
“若不是您告诉我,我就不会来这里。我很庆幸今天能和您一起来。”
凛垂下眼帘。
“接下来去干嘛呢?您对这里很熟吧?”
我微笑着耸了耸肩。
“下到五楼的话,有个小型购物中心。那里也有吃饭的地方。”
“那我们就坐曾经世界第一快的电梯下去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伤感了……”

我们来到商业设施林立的楼层,随便吃了点东西。
“你有什么想逛的吗?这里服装店、杂货店应有尽有。怎么说呢,基本上都是年轻人的店。”
“嗯,不过我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看看就好。那我们就从上往下逛过去吧。”
“好。”
商场的一到五楼呈中部贯通的样式,店铺环绕四周排列。其中的大部分店铺都能越过玻璃橱窗看到店内。
我们放慢脚步,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啊……”
凛惊呼了一声,大步向二楼的一家大型书店走去。我紧随其后。

“我挺喜欢这个插画的。”
凛在书店的儿童绘本区停下了脚步。
每本绘本的封面上都画着那只奇妙的角色——长着鸟脸的不倒翁。
“这就是你发的插图里的鸟吗……不对,是不倒翁……?”
“插图……?我有发过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她看了我们俩的聊天记录。是凛去打工那天发给我的。
“是这张图吧?”
“老师,您把表情包称作插图……?”
“表情包?”
我用仿佛还在上日语学校的留学生般生硬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这个叫表情包。记住对您不会有害处的哦。”
凛笑着告诉我。
“表情包……表情包对吧。”
“嗯,表情包。”
我点点头。
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长得像不倒翁的奇怪角色。
“要买吗?”
“买吧,难得来一趟这里。”
凛拿起角色贴纸。
“……贴纸?你拿的是贴纸吧?”
我迟疑着问她。
“是贴纸呀,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您在怀疑个什么劲呀。”
凛手里拿着贴纸,又盯着印刷着那个角色的T恤看了起来。
她的侧脸写满了童真。
“作为告诉我表情包的回礼,我买给你吧。”
“啊?”
我从凛的手中拿过贴纸,放在叠得扁扁平平的T恤上,一起捧在手里。
“还要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来……这些东西价格也不贵。T恤买S码的可以吗?”
凛嫣然一笑。
“谢谢您。我第一次收到男性送的礼物。”
“……这将成为你第一次从男性那里收到的礼物,真的可以吗?”
“当然,请买给我吧,老师。”
我去收银台付了钱。
从收银台到出口的一小块场地,正在举行小说家的签名会。
参加者不多。店员正在大声揽客。
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店员。
“是你认识的人?”
“不是……”
凛有些羞赧地笑了。
“我当超市试吃员的时候也几乎无人驻足,所以对她感到挺亲近的。”
“原来是这样。”
我也将目光投向那片小小的活动场地。
会场是临时搭建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正向会场走去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
“啊……”
就在我察觉到其中一人是我的前妻的同时,凛也小声惊呼了起来。
目测是作者的男人走在祥子的前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祥子在他身旁坐下。
有人在静止不动的我们身后放上了排队护栏,于是就成了我们傻站在冷清会场中央的情形。
男性道出自己的笔名,低头向大家行礼。他的言谈举止比起外貌要年幼得多。应该和渡边差不多年纪吧,
我怔怔地望着会场。回过神来,祥子已经拿起了麦克风。
“我是柊英社的有岛,是本作的责编。今天,将由佐伯老师和大家分享自己最新作的创作过程——”
祥子流利地道出开场词,环视会场,目光滑过我身上时,倏地停下了。
她先是愕然地瞪大双眼,接着脸上便浮现出露骨的厌恶之色。
几名观众也纷纷把视线投向我。
不过,这种私人感情很快就从祥子的脸上消失了。
她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关后,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这时——
有个温暖的物体触碰了我的手臂。凛用左臂勾住了我的右臂。
我不由自主地转头向凛看去。
凛直勾勾地盯着祥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祥子的目光又落在我们身上。她的身体显然僵住了,用第一次看到屠宰现场般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们。
她的视线落在我和凛纠缠着的手臂上。
这下,所有观众都察觉到预想之外的事态正在上演。
我用尽全力甩开凛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书店。

我用近乎于跑的速度大步走着。想尽可能地远离那个
地方。
“老师,老师……!”
我听到凛追了上来,但我没有放慢脚步。走出购物中心,快步往车站走。
凛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老师……请您,等等……”
凛跟了上来,用恳切的语气试图挽留我。
我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
悲惨至极。愤怒至极。
就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握到指尖发白,心中的郁愤也毫无减退。
“老师,我……”
“别跟过来!!”
听到我的怒吼声,凛僵在了原地。
周末午后在樱木町散步的闲人们无一例外地将视线聚集在我们身上。
凛怯生生地看向我。
路过的行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与我拉开距离,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用手抵住额头。血液冲上脑门,让我有些发晕。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不成声的声音。
我就这么倚着过道的墙壁瘫坐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堪啊……”
凛战战兢兢地向我走近。
“老师……对不起,我……”
“不要把我,卷进你幼稚的竞争行为里啊……”
“……因为,那是您的太太吧……我看过她的照片。”
“我已经不想再和祥子产生任何干系了。这是我和前妻间的问题。你却任意妄为地介入其中。”
“可是……被排除在外……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关我什么事……!你……你们父女俩!到底想让我难堪到什么地步啊!”
世界陷入寂静。
凛的泪水无声地落在脚边。我怔怔地望着凛湿润的双眸。
凛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这一回,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低下头,感情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存在于那里的,只有单调排列好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带一丝生机。
凛默默站起身,留下淡然的脚步声,转身离去了。我呆呆地望着凛曾在的那个地方。
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尽了我心中的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虚无在我的心中扩散开来。

我之所以会强迫自己站起身,是因为害怕再次撞见祥子。
隐约记得自己起身走向樱木町站,其他的事都记不清了。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秋峰的房间里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好像是带着包的。无所谓了。
我已经失去了心灵的支柱,自然没必要对身外之物有任何留恋。
我又亲手摧毁了重要的东西。
最后,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我没别的去处了。无力地坐在秋峰的书桌前。
下意识地拿起秋峰的日记。
读完堆放在左边的日记,就叠到右边去。
不可思议。为什么这种情况下秋峰的文章仍然能够渗入我的内心?
我应该已经失去感性了。
佛水渗透进砂砾一般,秋峰的文章悄声无息地融入了我的内心深处。
还剩六本没读。秋峰和我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我恍然大悟,这一定是我最后的任务。
关上门,这里便成为只属于我和秋峰的空间。
现如今,只有在这片空间里,我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翻开秋峰的日记,里面记载着秋峰最后那段时间的心理状态。
——仅仅是出于惯性而继续写下去的每一天。今天也为了麻痹自己而写着垃圾一样的文章。思维已经彻底停摆了。旁观着自己无意识地敲打着键盘的十指。我是肉块。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种东西,从一开始起便不存在。我的身上散发出恶臭,难以忍受的恶臭。五天、六天、七天不离开这张椅子,身上便开始散发出野兽般骚臭的味道。那强烈的骚臭,提醒着我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这让我极度不爽。
我瞪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篇文章。
秋峰的心态经历了什么样的转变,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为了知道个中原由,我坚持不懈地读着他的日记,直至今日。
秋峰第一次明确地拒绝“生”的心境,和现在的我如出一辙,和我拒绝凛时的心境如出一辙。
那纯粹到让人感觉美好的嫉妒心和坚定不移的主张——凛身上富有生命力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痛苦。
被祥子看到了悲惨的我站在这样的凛身边的样子。
这让我极度不爽。
说到底,最让我不爽的还是明明丑态毕露,却依旧相安无事地活着的自己。
我说得没错吧,秋峰?
嘴角上扬了。
我们的如出一辙,已经不是相似一词可以形容的了。
写在这里的,正是我本人的话语。
这是首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明确路标。
每天缓慢持续着的绝望。
借用秋峰的话语:回过神来,重要之物已无可挽回地离我而去,这是种迟缓的绝望。
迂回曲折的最后,秋峰落入了与现在的我如出一辙的心境。
我和秋峰有着不同的人生。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差距已经大到无可挽回了。我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中年人,而他,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大文豪——波多野秋峰。我们的生活方式,已经不可能同质。
但,死法不是还能同质吗?
我没能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从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过满足。
秋峰是我憧憬的对象,而我现在找到了能与他完全同



化的方法。
那就是选择与他相同的死法。
尽可能地让自己身处于相同的环境,进入相同的心理状态
如此一来,在死的那一瞬间,我就能与憧憬的秋峰化为一体。
这样的人生,比起坚持过三十年没有张力的日子要美妙得多。
我从笔记本中抬起头,凝视着虚空。秋峰生活过的房间的虚空就在眼前。
破坏殆尽吧。
成为和秋峰一样故作恶态的人,亲手摧毁这不尽人意的日子。
然后再与波多野秋峰一体化。笑容浮现在我的嘴角。
或许,我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会苟活到现在的吧。
为了这一瞬间,我的人生必须是碌碌无为而枯燥乏味的。我笑了。在曾属于秋峰的房间里高声大笑。

一周过去了。
周末两天,我都窝在这个房间里。没去澡堂。没换衣服。日记也暂时没往下看了。
我打算等身上散发出秋峰所说的那种兽骚味,把周围的人要得团团转,与他陷入同一种境遇后再继续往下读。
拿出手机。
现在是星期一的早晨,时间刚过八点半。早晨的班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呆在这个房间里整整两天,我没有与任何人联系过。不用多说,凛当然也没有给我发过信息。
这个房间里除了我和我的思维之外,空无一物。

我从书房来到客厅,走进阳台,拿出烟。
两天没抽了。
吸得正欢的时候,手机振动了起来。是渡边。
我望着手中持续振动着的手机。早就已经过了员工会议的开始时间了。
心中还留有罪恶感和不安。但是,若我此时此地输给这种恐惧心,那就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至今为止守护着的东西,毫无价值。我要承认这一点,并向世人和自己证明这一点。
振动停止了。
“……哈哈。”
我笑了起来。
真是可笑。
人生第一次的无故缺勤,原来不过如此。
一直以来,我竟为了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东西消磨自己的内心。
手机又开始振动了。还是渡边。
渡边,你所在的那个地方,空无一物。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里便是我的全部。
我找到了啊,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振动再次停止,之后便再也没振过。
我深深叹了口气。
这就是秋峰在日记中所提到的畅快感么。
这二十年来,即便知道自己的存在毫无用处,我依旧每天都站在讲台前。
而今天,我终于凭借自己的意志为那样的生活画上了句点。
站在阳台上眺望风景。
眼前的景色,与在地标塔大厦上时所看到的完全不同。不像在那个展望台上一样,能看到无数的屋顶。
我回想起与凛一同看过的那片风景。再也没机会和凛一起度过那般安静祥和的时间了吧。
从低层的阳台上所眺望到的,是触手可及的世界。比起展望台,这里的景色更加真实、可以鲜活地感受到他人的生活。
然而,就连如此触手可及的世界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读完那些日记后,我将失去留在这里的理由。那之后,我该去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
秋峰自绝性命的浴室。

我开始读剩余的几本日记。自这时起,我就开始读出声了。
有时,我甚至会无法分辨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是在照读日记中的内容,还是自己的思考,亦或是秋峰的亡魂操控我说出那些话……
秋峰的日记越是接近结尾,便越是冷静。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他都坚信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同时,他深深地厌恶着只要还活着,便只能过这种麻木不仁的日子的自己。他用淡然的笔触把对自身的批判一一罗列出来。
至此,生与死的分界线开始动摇。就好像在浅睡时,人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线一般。死亡,开始显现于平稳日常的延长线上。
秋峰所留下的最后的话语,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一旦从这个秩序井然的狭小世界中脱身出来,便再也无法回头。世界一下子就变了貌,就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整然地处于框中,而只有自己从一开始便没有容身之处。留给我的选择,只有“死”。既不感到孤独,也不觉得害怕。我不过是在领悟到真理后,把自己带去该去的地方而已。”
这就是秋峰留下的最后的文字。
我合上日记,站起身。

浴室里的空气非常沉重。空气仿佛黏度极高的液体一般,紧紧缠绕在身上。
秋峰就是在这里死去的吗?
我也要在这里死去吗?
我望向浴缸。
只有浴缸异常干净。
被擦得光洁如新,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在我看来,这个浴缸就像秋峰死亡的真相,明明并非本人所愿,却被伪装成不带恶意的意外身亡。
“……不对吧。”
秋峰并不想自己死亡的痕迹被处理得这么干干净净。相反,他一定打算留下死亡的痕迹。
应该更加凄惨,就像是要大声呼喊出自己的不幸——这才是他渴望的死法。
我踏进浴缸,躺了下来。
又硬又冷的浴缸包裹住我的身体。
抬头望向天花板。
秋峰应该是割腕的吧。
记得凛说过,流进浴缸里的血都变成了黑色,凝固了起来。
他是用什么来割开自己的手腕的呢?是菜刀,还是美工刀?如果是美工刀的话,我包里也有。
一股恶臭钻进鼻腔。
是我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活着的气息。
原来如此,光是能从这样的恶臭中解脱,死亡就足够有价值了。
我将身体面向花洒。
站起身,按下开关。
细细的水流倾泻下来。冰冷的水打湿了我的身体,
我感到窒息,有种生命暂停了那么一小会儿的感觉。
然而没多久,恼人的生命又回来了。
被水打湿的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这是我和凛并肩走在樱木町时穿的那件白衬衫。自那天以后,我就没再换过衣服。
就这样让体温被夺走也不错。
我身体里残留的热度能和冰冷的水流抗衡多久?
说不定短短几个小时就会消失,也有可能会被折磨个两天。
但不管怎么样,冰冷的水流正切切实实地削减着我的生命力。
它将如愿带领我走向死亡。让水这样贴近生活的东西当引路人也不坏。
水逐渐在浴缸底部积了起来。
我闭上双眼。能听到的只有水声。
无聊的人生。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
我的人生里,没有“故事”。我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故事”,却不为“故事”所爱。
不过,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
走进秋峰的内心世界、与凛畅所欲言……更重要的是,我得以知晓了秋峰无人知晓的、逐步走向死的心路历程,而我也对他的心情抱有同感。
真的很开心。仿佛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主人公。
但是,那样的日子终有结束的那一天。
就像故事一定会有最后一页一样。
够了,我累了,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不想伤害凛。不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不想再变回那样的自己。
想在这里一了百了。
如果错过这个被秋峰引领着走向死亡的好机会,我想必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吧。
失去凛,失去妻子,失去家,失去工作。
即便如此,依旧如同行尸走肉般度过毫无意义的人生。几十年后,我将孤身一人死在路边。没人会为我感到惋惜。那样的死,与我此时此刻凭借自己的意志主动选择死亡,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没有。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抬起头,用脸迎着水流。闭上双眼,水流声不绝于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牙齿嘎吱作响。
此时此刻,我正处于和秋峰相同的地点,以相同的方式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这时,有个声音夹杂在水声里,传进我的耳朵。
我微微睁开眼睛。水流无情地打进我微睁的眼睛里。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眨了几次眼睛。手机又开始振动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向屏幕。是凛发来的信息。
“您收到一张图片”,弹出这条提示。
眼前的手机微微颤抖着。是我的手在颤抖。
秋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别看。别听。不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苟活下去。”
我用颤抖的双手握住手机。
现在,我正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
只要关闭电源,再次闭上双眼,我应该就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吧。这样一来,我就能和秋峰融为一体了。
虽然我们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驰,但至少死的那一瞬间,我可以和秋峰携手度过。
对凛来说,我还是不在比较好,而我也无法忍受凛的纯真。
让我死吧,凛。让我解脱吧。
我已经没有气力去忍受这悲惨的人生了。
心脏发出钝响,一折为二。
用脏话怒斥你,看到你默默流下眼泪的那一瞬间,我便无可挽回地支离破碎了。
让我走吧。请不要再让我蒙受更深的耻辱了。
“呼……呼……”
我可以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内脏逐渐硬化,血液循环也缓缓趋于停滞。仿佛我的生命越过了皮肤这条分界线,开始溶解。水体温单方面地被冰冷的水夺走。
原来人是这么简单就能死去的生物吗?
意识逐渐远去。
黑暗扩散开来。
这片黑暗断断续续地通往死亡。我本能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快要消失的意识里,耳鸣声越来越响。
不久之后,耳鸣声覆盖住我的意识,我开始连水声都听不到了。接着,那声音如融化的金属般蠕动着,改变了形态。
“您要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
凛的声音不断回响。
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可以打几分?”,这一句话从模糊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视线的前方是摇曳的水面,手机屏幕正在这一片黑暗中释放着光芒。
“可以打几分?”
通知栏弹出凛发来的信息。
我无法判断这是妄想还是现实。
手臂莫名地僵硬、钝重。
我试图活动身体,稍微使点劲,指尖便一阵发麻。
用僵硬的手指滑动屏幕,打开凛发来的图片。
显示在屏幕上的,是被分解成三片的竹荚鱼的照片。我怔怔地望着那张照片。
“可以打几分?”,后面跟着这样一句话。
用笨拙的动作杀着竹荚鱼的凛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她还需要着我吗?
学生食堂里,眺望着周围学生的凛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教室里,眺望窗外的凛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即便被我叱责依旧奋不顾身地奔向我的,凛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凛……凛……”
我无数次地低声呼喊她的名字。
细弱的声音很快便被水流声淹没了。
渐渐地,我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如此强有力地呼喊凛的名字?
强行与妻子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凛的身影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深刻到我甚至怀疑不会消散,深刻到让我绝望。
站在死亡的边缘,视觉与听觉早已模糊的情况下,仍残留在我心里的,是凛。
凛的占比越来越大,轮廓逐渐清晰。
牙齿嘎吱作响,无法咬合。
从缝隙间漏出呻吟声。
“我、我……”
连去死都做不到吗?
明明离曾经视为理想的生活方式已经越来越远——
明明对自己没有任何价值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却还是害怕么……”
害怕死亡。
声音在颤抖。
抵达了死亡的边缘,前方确确实实有死亡的存在。
“可、可恶啊……可、可恶……!”
我以为自己是认真的,以为自己这次一定能做到。
我分明以为自己能和秋峰做到一样的事。
“死、死……死、不了……死、不了……呜呜呜……”
我感到有某种温暖的液体混进了拍打脸部的冷水里。
是泪水。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着凉透了的脸颊流下,直达嘴角。
“秋、秋、峰……”
归根结底,这就是秋峰和我的不同之处吧。
这样的不同让秋峰成为了大文豪,而我呢,变成了碌碌无为的中年男人。
秋峰决定去死,然后死去了。
我决定去死,却恬不知耻地试图爬出浴室。
“凛、凛……凛……凛……”
我强有力地呼唤这个名字。
咬紧牙关,无数次地挤出这个字。
“我、还有……还,有……”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是关于我的事。
这个悲惨、丑陋、无力的我。
连去死都做不到的我。
我念着你的身影,恋着你的声音……
只能赖此为生的,不堪入目的我。
我想让你知道。
我不想作为除了伤害你以外一无是处的自己而死去。
用颤抖的双手抓住浴缸的边缘。
感受着冰冷的水流重重地拍打着头顶,我缓缓站起身。
“您要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
凛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写给你看。这一次,我要写活生生的人。
我是何其软弱、何其卑屈……而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凛,与你的相遇,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是你拯救了我。
即便如此,我却除了伤害你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我对这样不中用的自己感到绝望。
全部写下来,传达给你。
我对你的渴求是如此疯狂,疯狂到足以让你淡忘被亲生父亲否定。
在动笔写下来之前,我绝不会死。
“呜……呜,鸣……”
我站起身。
重心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的。
伸出的手挥空了好几次,终于够到开关,关上了水流。
冰冷的积水呈旋涡状被吸入排水沟。
水声的余韵还残留在浴室里。
我要去救凛。
我浑身湿漉漉地回到书房。

我用手磨搓颤抖的身体。渐渐地,冰冷的身体重新有了温度。
我知晓了真正的秋峰。比起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我更加深刻地了解了他。
但是,我能为凛所做的事,并非描写秋峰其人。
对凛说过的话语,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身上。这是凛和他父亲之间的事,我没有踏足的权利。就算凛希望我介入,我也无法回应她的请求。
我只能写我自己。
不管是什么样的凛,都有人疯狂地渴求着,希望她能陪伴在自己身边——我要让凛知道,世界上至少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和凛都有种天涯孤独,被世界所抛弃的感觉。通过那几天的晚餐和言语上的交流,我们确认了彼此心中的共识。
那种无助的感觉,我很清楚。
天涯孤独的自己是多么不稳定的存在。处于那种状态是多么难以生存。
所以,我至少想让凛知道,有我渴求着她的存在。
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凛,即便对她来说算不上救赎,应该也能起到少许安慰的作用。
与此同时,我还萌生了另一个念头。若自己能让凛漂浮不定的心灵趋于安宁,那么不管多么不光彩,我都会选择活下去。
我很软弱。比起秋峰,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入这个房间,我才得以了解真正的秋峰。
比那个丑陋的秋峰更加丑陋,比那个卑屈的秋峰更加卑屈的人,就是我。
而且我还懦弱不堪。所以才会连死都死不成,浑身颤抖着回到这里。
除了承认,别无他法。只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从波士顿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创建一个新文本,开始码字。
这篇文章,是只为凛一人而写的。只要凛一个人看就行了。将心意传达给凛,是这篇文章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
敲击键盘。手部的颤抖还没有停下。但我顾不上这么多,继续敲击键盘。
即便是这样一无是处的我,也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过。比起世上任何一位知名作家的文章,我更欣赏自己笔下的文章。我曾有过这样一段时期。
但是,和秋峰相遇后,这宛如纸糊的人偶般不堪一击、毫无来由的自信就消失了,我开始习惯以逃避来面对事物。
我怕自己全力以赴写出的文章只会让自己更加看清与近在咫尺的秋峰之间的差距。
我开始惧怕一切。惧怕自己的日常生活崩坏。惧怕正视自己的弱点。
所以,我才会想方设法地逃避,否认自己被凛所吸引。我认为自己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守护当下的日常生活。但我错了。
无所作为的日常生活。充满谎言的夫妻生活。当我面对凛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任何值得守护的东西。只有年龄在不断增加,除了越来越衰老的肉体,我一无所有。
过了不惑之年依然一无所有,这也证明了我至今为止从未为了什么而奋斗过。我甚至害怕正视自己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这一事实。
但现在,我已不再害怕。走到这一步,我早已被剥了个精光。现实无情地告诉我,我浪费了多少时间。
凛的前方,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未来正等待着她。就像在展望台看到的那片景色一样,一望无垠。
我想告诉她这一点。
告诉她,她仍有改变自己生活的力量。
告诉她,还有人会从她的这种成长中看到希望。
我一心一意地敲打着键盘。


不知过了多久。
我废寝忘食地敲打键盘。
将我的一切都写进文章。
我是如何爱着凛,又是如何为了维持体面而选择从这种活生生的欲望中逃开。
为了逃避这份心情,我践踏了妻子的尊严,深深地伤害了她。
将这些事如实地写进文章。
一刻不停。
对凛的思念无休无止,而这股思念成了驱使我将想要传达的话语写下去的动力。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干了,衬衫薄薄的布料干得发硬。
我甚至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就连过去几天都不知道了。

我忽然陷入瓶颈,写不东西了。
沉思片刻,我才恍然大悟,那是因为该写的东西都已经写下来了。
我怔怔地望着一闪一闪的光标。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原先集中在原稿上的意识缓缓地回到了现实世界。
曾经与我的人生形影不离的那种躁动感,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心变成了风平浪静的海洋,水面静静地晃荡着。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我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这篇文章的篇幅比之前让凛看的那篇小说更长。
按下另存为。
输入文件名时,我思考片刻,为其起名为《致凛》。

很久没有外出了。外面已是夕阳时分。就连暖色调的天空都让我感到刺眼。
我把文件放进U盘,在便利店印刷出来后,买好棕色信封,将原稿装进去,然后向凛家走去。

一辆公交车在路旁缓缓停下。
身着便服的凛从公交车上走了下来。
我停下脚步,从远处凝望着凛。
凛缓缓转过头,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眯起双眼,端详了我一阵子。
“老师……?”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凛轻轻皱起眉头。
“……您没事吧?”
凛脸上浮现出的神色,就像是在凝望深不可测的井底一般,充满了不安。
“感觉您有点憔悴……?”
我淡淡地笑了。
这么一想,我的确好几天粒米未进。
“我一直在写东西。”
“……您在写东西?”
我走近凛,将封入原稿的信封递给她。
凛低头愣愣地看了信封一会儿,又一次抬头看向我。
“想传达给你的话语,想让你知道的事,我全都写下来了。”
“想让我知道的事……?”
我点点头。
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抿起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写完这篇文章后,我才·……”
我语无伦次地往下说。
“通过写这个行为,我有种被拯救了的感觉。我从中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充实感。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你。正是因为与你的相遇,我才得以改变,变得能正视弱小、丑陋的自己了。”
“您写了什么?”
“写了自己。”
“您愿意让我了解您了吗……?”
我点点头。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我的年龄都可以当你的父亲了,以此来麻痹对你越来越迷恋的自己。”
凛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篇文章里,写着我的全部。最初,我认为我该写的,是秋峰。我以为我能为你做的,只有写出真正的秋峰,但是……”
“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已经不在人世的秋峰,我没有介入其中的余地。任何人都不该介入。对你吼出的那番话,也同样适用于我自己。”
凛的目光开始闪烁。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为他人而行动。就算我去写秋峰,写出来的也不过是虚构的内容而已。但如果是自己,我就能写……不,准确来说,现在的我只能写自己。我领悟到了这一点。”
我笔直地看向凛。
“有一个人,他疯狂地爱着你,从心底里祈愿着你能幸福。我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从那一刻起,描写活生生的人——描写自己,就不再是目的,而是手段了。”
凛缓缓低下头,凝视装着原稿的棕色信封。
“这里面的内容,也许与你寻求的东西有很大出入。但它拯救了我。”
听到我这么说,凛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虽然不光彩,但我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上来了。”
凛默默地望着我,就是不伸手接过我递出去的原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车辆缓速从我们的身边开过。
我们久久地凝望着彼此。
凛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请您再说一遍。”
“请再说一遍,说您爱我。”
凛不曾移开视线。
简简单单一句有吸引力无法形容她的眼眸,因为我的某一部分早已深深陷进去了。
此时此刻,我的心被凛的那对眼眸牢牢攥住了,无处可逃。也没有再逃避的必要了。
我轻轻地笑了。
“我爱你。”
我听到有东西坠地的声音。凛松开了双手握着的手提包,是包坠到地上的声音。
凛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在感受到她掌心温度的那一瞬间,我被轻轻拉了过去。
凛占据了我的视野,她的刘海在眼前随风摇曳着。
我的脸颊和嘴唇感受到了凛的体温。
鼻尖触到了凛的脸颊。
我能感到凛平稳的呼吸声近在耳边。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破裂。
那个瞬间,我的世界里除了凛,再无别的色彩。
眼里看到的,耳边听到的,身体感受到的,全都是凛。
凛闭上双眼。
我也闭上眼睛。
交叠的嘴唇让我的感官更加敏锐。
片刻后,凛的唇缓缓与我分开。
她温柔地捧着我的脸颊,莞尔一笑。





 
“凛,我……”
凛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不让我往下说。
她冲我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包,拉着我向她的住处走去。
一关上门,凛就环绕住我的脖颈,将嘴唇覆了上来。
我环住凛的腰肢。
凛踮起脚尖,身体缓缓向后仰。
我将手掌贴在那曲线上。
当我抱紧凛时,她轻声呻吟了起来。
凛用小小的舌头舔舐我的嘴唇,我也伸出舌头予以回应。
凛贪婪地吮吸我的舌头。
“……凛。”
“做吧,就在这里……”
“我还什么都没准备。而且……”
“准备……?”
“澡也没洗……”
凛把嘴唇贴上来,打断了我的话语。
这一回,凛的舌头毫不犹豫地侵入了我的口腔,在里面搅动着。
“这种事,不用在意……就今天一次……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您还在顾虑着什么?”
“可是……”
凛环住我的脑袋,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
“现在若是不占有我,那您就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老师——”
“您还记得吗?您曾说过无法忍受我的纯粹。既然如此,那就亲手将我玷污吧。我不需要洁白无瑕的回忆。占有我吧,有岛老师。”
维系着理性的细丝断了。
我吻上凛的嘴唇,将舌头伸进她薄薄的双唇之间,细品那狭窄的口腔。
就这么紧紧环住她的腰,让她躺倒在玄关的地板上。

那一晚,我和凛做了好几次。
每结合一次,她就蜕变得更加有女人味一些。
最后在凛的体内到达顶峰后,我如一滩烂泥般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时,凛正在我的身边读着原稿。
“早。”
凛抬头冲我笑了笑,视线又回到了原稿上。
我走进浴室,从随意脱在地上的衬衫里拿出香烟。
把浸过一次水,现在变得干而皱的香烟叼进嘴,在厨房的换气扇旁点上火。
纸的部分变成了棕褐色。感觉滤嘴的部分似乎变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内部的成分流失了吧。
望着被换气扇吸走的烟雾,我又回想起昨晚的凛。
凛呼唤着我的余音还萦绕在耳边。
双腿趴开跨坐在我身上的凛,面带笑意地俯视着我。
记忆过于鲜明,我的身体又起了反应。
我闭上双眼,试图把凛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吸完一根烟,关上排气扇。
回到卧室,我站在门口打量凛。
凛正默默地读着原稿。
剩下没几页了。她昨天没睡觉吗?
“我打算泡杯咖啡。”
凛抬起头。
“之前买的挂耳咖啡还有剩。”
我点点头。
“那我就泡那个……你喝吗?”
凛轻轻摇了摇头。
“等读完了我自己泡。您先喝吧。”
凛冲我笑了笑,继续埋头读原稿。

我坐在餐桌前享用咖啡。
半晌,凛拿着原稿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一双美腿一览无余。
昨天的光景又一闪而过,我慌忙移开视线。
也不知道凛有没有看穿我的想法,她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她身上穿的T恤,是我在樱木町给她买的那件,上面印着身着不倒翁服装的鸟。
“我看完了。”
凛把我的原稿放在桌上。
我点点头。
“写得真好。”
我瞠目结舌。
“写得太好了,我又再次爱上您了。”
说完,凛莞尔一笑。
我眨着眼,嘴巴像鱼似的一张一合。
凛轻声笑了起来。
“您怎么了,老师?”
“没什么……”
凛又哧哧地笑了。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正被凛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骗人,那样的文章绝不可能是无心写出的。您应该清楚,一旦读了这篇文章,我一定会爱上您。我说得没错吧?您该不会一开始就是抱着做那种事的念头来这里的吧?”
“不是这样的。”
“是吗?事到如今您再这么说,也没有说服力了。”
“确实……”
“谢谢您。”
“我从您的文章里感受到了您对我的爱。您通过那篇文章,让我感受到了本应是被爱多年才会有的那种心平气和。是您,让我庆幸自己活着。”
凛静静地叙述自己的感想。
“我开始觉得,若能被这么强烈地爱着,那再多活几年也未尝不可。”
我点点头。
“下一次定好了吗?”
“什么下一次?”
“下一次要写的内容。”
“完全没想过。说实话,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感觉自已已经倾泻出了一切,包括想写作的心情。写的过程中,我满脑子也只有眼前的文章和你。我完全没想过下一篇写什么,甚至连写不写都还没决定。”
“我觉得您应该写下去,一定要写。”
凛如此断言。
“可我这次写的是只为给你看的文章,而且该写的都写完了……我也没有想传递给世人的讯息啊。”
“骗人。您不是满腹牢骚吗?这里面都写着呢。”
凛指着我的原稿说。
“我还想看您写的东西,所以您就写吧。您要是不写,我就看不到了呀。”
凛面带微笑地看向我。
“好。那么……”
“下次我们互相看对方写的东西吧。”
凛诧异地瞪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我也要写?”
“对。你要是不写,我就看不到你写的东西了啊。”
“可我不会写……”
“哈哈哈。”
“您在笑什么呀?”
“没什么,我觉得……”
我笔直地注视着凛。
“你能写的。因为你就是这块料。”
“因为我是知名作家的女儿?”
我摇摇头。
“是因为你本身有资质,跟血脉无关。”
凛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而且,我想更加了解你。只要你写,我就写。这样很公平吧。”
“我真的写得出来吗?”
“没问题的,连我都写了,你绝对能行的。”

凛家的洗衣机是最新型号的,只需按下一个按钮,便能完成从洗涤到烘干的所有步骤。
在等候衣服洗完的那段时间,我和凛一起吃了午饭。
凛打算晚饭做竹荚鱼刺身,她说准备趁我出门的时候去超市买食材。回想起来,这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换上烘干的衣服,我赶往秋峰的房间取行李。

踏入这片空间的一瞬间,我不禁愕然。
这里的空气竟如此浑浊。我竟从这种地方感受到了惬意?
不寒而栗。
里面还残留着闷了好几天的我发酸发臭的气味,掺杂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我的本能这么告诉我,不能久留。
这种恐惧感,如同蒙着眼走过高处的独木桥后再回望时的感觉。
只要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在不知不觉中面临过多大的险境。
这里的空气沉重到可以把人的生命都给压垮。
而且这个房间连窗都没有,无法换气。
我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
站在门口,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房间。
波多野秋峰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种完美无瑕的人。但是,他文字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
他留下的手记里,有将读者与自己拉进相同心境里的魔力。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
但现在,我已经不想要这个能力了。我丝毫没有让凛感同身受自己的痛苦的念头。
如果非要写,那即便内容是虚构的,我也想将结局圆满的故事叙述给凛。
就算不能永远留在读者的心中,但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也希望读者重新找回自身积极向上的一面——我想写的是这样的故事。
能做一个肤浅的吟游诗人已经让我非常知足了。
秋峰留下的日记、创作资料、参考书籍……
我缓缓移动着视线,将这片不会再见的景色深深烙进眼底。
“……真想和活着的你开怀畅饮啊。”
我喃喃自语着,关上灯。
离开的时候,我往浴室瞥了一眼。
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窥见一片漆黑的浴室内部。
吞噬过一条人命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无边。
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
我穿上鞋,离开波多野秋峰的房间。

走出大楼。天色晴朗,积云在空中缓缓流动。
走在回凛的公寓的路上,脚步很轻。
我有很多需要担忧的事。无故缺勤、与自己的学生发生关系、被正在协议离婚的妻子撞见和凛手挽手的样子……搞不好会从协议离婚发展成诉讼离婚。
明明尽是些让人长吁短叹的烦心事,我的心情却晴空万里。或许是我大脑里掌管不安情绪的功能出问题了吧。
我的幸福并非没有由来。凛本身,就是我的幸福。
我承认自己缺乏伦理意识,但好歹年龄摆在这里,我知道凛对我的热情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这点小事儿不会动摇我的幸福。
只要知道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我就是幸福的。






后记

大家好,我是緒乃ワサビ。这篇小说是在摩点开展的众筹中的,解锁赠品译本。

在游戏中,CASE——1需要作为CASE——0中世凪描绘出来的故事存在,有岛的故事告一段落,自然有了另起一篇全新故事的必要。而小说则是完全抛却与CASE——0的关联,移除游戏中的凛的视角,纯粹地描写成了一篇有岛跨越旧时的心理障碍的故事。这作为视觉小说的赠品奖励来说或许还挺独特的。

在小说中,有岛与他的学生的凛度过一夜后,察觉到秋峰(不同于游戏中的名字)房间的异样后,能够正视其旧时的心理障碍,故事到此结束。

从这个时间开始,有岛的日常生活已经货真价实地陷入了崩溃的境地,他本人却满面春风。写完这一部分后,连我自己都察觉到了异样,这种异样进而转化成了细思恐极的毛骨悚然。大概也可以当作男主有岛是彻底疯掉了吧。

我个人非常喜欢这种供人遐想的开放式结局。因而将这个性质作为基础,把已经通关游戏的玩家们假想为读者,以这个打破娱乐产品业界陈规的结局作为了小说的结尾。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谢谢大家对本次翻译项目的支持,本项目的成功,也会提高 Laplacian今后项目推出中文版的可能性。请各位务必多多指教。

绪乃



白日梦的构想图

CASE 1

原作:緒乃ワサビ

作画:霜降 ペれっと

翻译:兔耳茶

校对:番組長伊藤誠

编辑:UROT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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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4

10000
AT 子爵
很棒的小說,謝謝翻譯

21 天前 0 回復

wuxiang 勳爵
前妻更加恶劣

1 个月前 0 回復

douban 平民
前妻好恶劣,十几年不做都不离的吗

1 个月前 0 回復

可爱的六花 騎士
我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小说

2 个月前 0 回復

姬路白雪丶 勳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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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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