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公主[第十三卷](正传完结)


拖这么就不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处于沙漠中……
老板……进书吧…………
反正……这本大家要抱着坑的态度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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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梦幻泡影。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四个字。
记得那是指“人生如梦似幻,同时宛若泡沫与影子般
无常”。
那是谁告诉她的呢?
是芙坦芭?还是塔可洛?
她记得对方告诉她,那是“日本”这个国家的语言。
“无常”这个字眼确实不容易在英语里找到完全一致的概
念——并非只是“脆弱”,亦非“绝望”,因为其中充满了民
族色彩的抒情意味——她记得对方为了正确传达这个字
眼的意义,着实费了好一番工夫。
然而,她就是想不起是谁告诉她的,无论如何都想不
起来。流逝的时间不断侵蚀她的记忆内容, 那些珍贵
的——非常珍贵而不愿遗忘的事物逐渐模糊,唯独不愿
想起的记忆鲜明如昔。
飞溅的火焰。
淌流的鲜血。
崩塌的建筑。
进裂的大地。
燃烧的苍穹。
残缺不全的破坏影像在她脑海流转,骇人的——极
度骇入的力量奔流冲刷全世界,渺小的人类肉身当然无
力抗衡,他们甚至无法苟活,只能随波漂向死亡。
那是地狱般的场景。
烧死的少年、被瓦砾压扁的老妪、被爆炸分解成肉块
的青年、饿死的幼童、被抛至真空导致血液沸腾的男子,
以及在众人落荒而逃、空荡一片的荒废医院里,由于无法
接受适当治疗,痛苦死亡的瘫痪少女。
那是天经地义的景象。
因为……那是战争。
话虽如此,她仍无法容忍,当然不能容忍。
她不想看。
她不想看见人类死亡的场面,尤其是自己熟悉及喜
欢的人,她就是执意不愿接受这种事。
※ ※ ※ ※ ※
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慰劳会?”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提议,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谁的?”
“你的。”芙坦芭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
芙坦芭——外貌平凡的女子,但带着某种化戾气为
祥和、朴实且温和的印象,乍看下甚至有些怯懦。长长的黑发和遮掩蓝眸的镜片,让这种感觉更为显著。
温和这点确实没错, 不过认识芙坦芭的人都晓得——她有着一旦决定就绝不让步的坚毅性格。
话说回来……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以未满二十岁之龄在人工智慧的研究领域留下首屈一指的成就。天才拥
然而,她明白,明白这段恋情不可能开花结果。
“你怎么了?”贝克纳姆见她一语不发,不禁诧异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她摇摇头。
“你不必勉强出席,这说起来都是突然提出要求的人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怪我吗?”芙坦芭轻轻苦笑道:“亏我还特地去查‘P系统’的保养周期和班表,挑出希莉亚没有连结的空档呢。”
贝克纳姆耸肩道:“那确实是辛苦你了,可是忘记通知当事人不就白搭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以为贝克纳姆早就跟她说了嘛。”
“芙坦芭,这叫推卸责任喔。”
她听着两人相互吐槽。
贝克纳姆是芙坦芭的恋人。
在任何人眼中,两人看起来都很登对,她也明白他们俩的关系牢不可破,她不但喜欢贝克纳姆和芙坦芭的为人——更喜欢两人相偎相依的身影,别说是介入他们俩的感情世界,她根本就无意从芙坦芭身边夺走贝克纳姆。
尽管性质与分量不同,芙坦芭对她而言亦是无可取代的。芙坦芭给了她培育人类感情的机会,纵使自己再痛苦,她也不愿让芙坦芭伤心。
所以,这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恋情。
深藏内心,永远不可能绽放的花蕾。
因此——
“不,我没问题,谢谢。”她说完,嫣然一笑。
因此,这样就好了。
只要自己能退一步守护幸福的他们,这就够了。
自己最喜欢的两人终成眷属——这个小小的幸福景象。
只要他们幸福,自己便一无所求。
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
※ ※ ※ ※ ※
极度宽敞的地板。
上面残留长长的鲜血痕迹,在白诤光滑的地板上,鲜艳的红线残酷无比地延伸。
伤患大概曾爬行过。
即使血流如注,依然拼命爬行。
可是,流了那么多血的伤患,究竟想到哪里去呢?
单纯只是想逃亡?抑或是有未竟之事?是想继续战斗?还是想拯救某人?
她不知道。
只看见……一名女子倒卧在长长绵延的鲜红道路尽头。
她认识那名女子,非常熟悉。
她知道那名女子聪明、正直……而且比谁都温柔。
芙坦芭。
她的挚友,既是人类,又非人类——对于这样的她,芙坦芭给予她生存的意义、容身之所。芙坦芭明白,该如何以对待人类的方式来疼惜不是人类的她。
芙坦芭教导她何谓欢乐,何谓欣喜,她一直想要变成英坦芭那样的人。
没想到,芙坦芭死了。
宛若弃置于沙漠正中央的垃圾——在极度宽敞的地板正中央耗尽力气,化为尸骸。孤伶伶滚落的那具遗体,显得寂寞异常。那般温柔、受众人爱戴的女子,独自倒卧在雪白地板,血液流尽,化为尸骸。
她不愿相信,不想承认。
但芙坦芭确实死了。
这是事实。
无庸置疑的事实。
不论如何懊悔、怨叹,这都是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
既然如此……
※ ※ ※ ※ ※
轮番死去的人们。
无数的惨叫,无数的尸体,无数的废墟,无数的痛哭。
不单只有芙坦芭。
她认识的人们纷纷死去,温柔的人、冷酷的人、熟悉的人、陌生的人,战争当着她的面,无情带走她的知己。
再也无法归来的人们。
思念死者痛哭的人们。
这一切已经够了,她暗想。
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人死亡,痛苦、难过、伤心,她再也无法忍受,觉得自己即将发狂。
但战争对她的煎熬视若无睹,持续进行。
就在这一瞬间,人们仍旧继续死亡,并不是一、两人,而是数十人、数百人,甚至数干人、数万人,被掠夺未来、被剥夺可能性、被无情歼灭的人们。
一如芙坦芭,死亡人数还会增加。
她珍视的人们终究免不了一死。
邦伍、毕赛克、塔可洛,以及……贝克纳姆都难逃死劫。
她不愿任由他们死亡,唯独这件事不能发生。总之,她不希望有更多人牺牲,一个人也好,她想让人们远离死亡,为了这个目标,要她做什么事都可以。
所以……
所以,她选择背叛。
背叛自己的伙伴,暗中与敌人勾结。
为了终结战争,避免让更多人牺牲——就为了这个目的。
然而……
※ ※ ※ ※ ※
她跨越遥远的漫长岁月。
那是光想像便足以让人晕眩的时间。若跟这段岁月相比。一年甚至不及一瞬,十年亦相去无几,百年——她就在以一世纪为单位的范畴内,持续存在迄今,不曾磨灭。
从人类的感觉来看,那是堪称无限的庞大时光。
照理说,那是渺小脆弱的人类无法跨越的岁月——可是她却若无其事地度过,如今依然继续存在。她是所有人类皆曾一度憧憬的——尽管有程度之差——长生不老的化身。
然而,其实……人类的她已经死亡。
很久很久以前,构成她的碳化物有机组织体——俗称的“肉体”也已消灭,就生物意义来说,她已经消失。她既非活着,亦不会死亡,死者不可能再死去,生者以死亡结束其存在,但死者并不会以死亡终结。
因此——她永远无法解脱。
人类的精神原本不可能进行一千年、两千年这种异常的长期活动,人类的构造本来不是以应付这种长期运转为前提。不论累积何种记忆、汇集何种思念,充其量百年后便会瓦解消散。大脑组织绝不可能分裂,即使出现损伤,亦不会进行填补,只是反复着不可违逆的老化——最后一切都消失于死亡这个现象。
这就是寿命的大前提。
然而……她不在此限。
长生不老是她自行选择的结果。
可是,她事前对这件事究竟有几分理解?她是否曾经想过,度过形同永恒的时光——暴露在漫长的时光洪流里,对人心到底有何影响?
没有死亡——不被容许死亡的身体,换个角度来看就相当于灵魂的牢狱。
没有痛苦。
但无限的倦怠与苦闷的迷惑总是纠缠着她。
她想起遥远的昔日往事。
她背叛了人类。
她知道那个决定违背了自己的存在理由,她晓得自己将受人唾弃、遭人追杀,她决定坦然面对任何痛苦。
话虽如此,她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
背负等同弑亲的严重背信行为,她获得的这座沙盘模型,真的成了人类这个种族的乐园吗?
她暗自懊恼。
没有人回答她。
超越五千年的岁月中,她一直反复问自己相同问题……但终究找不到答案。
不可能有答案。
因为她早已不是人类。
是故,她今天也从遥远的高处俯瞰全世界……静静地折磨自己。

[ 本帖最后由 shinichikodo 于 2007-11-21 20:1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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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子与公主的忧郁

一回神,双眼总是对着南方天空。
莱邦王国的第一王子,佛尔西斯·莱邦,发现自己出现这种倾向。
对方分配给他的房间,不偏不倚正对着南方——王都札威尔的方向。由于圣葛林德里无数高耸入云的巨大石柱遮掩,视野颇为受限,况且肉眼也不可能看见王都……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天天从几不可辨的石柱间隙眺望自己生长的城市,不时叹息。
就连此刻——他亦怅然若失地注视南方天际。
这种行为无法改变什么,但现在的他的确束手无策,甚至不能擅自离开葛涅斯特·霍克柩机卿的宅邸。时局极度混乱的此刻,身为王位继承人的他一旦轻举妄动,不但无法确保他自身安危,甚至可能连累相关人员。
尽管背负王子这个威风八面的头衔,不过他本身既非特别优秀,更没有什么傲人的权力,老实说……他不过是个软弱无力的少年,要是他拥有克里斯多福的好身手,或许便能自行化解困境,但目前的他只能算是个累赘。
一筹莫展的他除了袖手旁观别无办法_对仅能站在平台眺望王都的自己,佛尔西斯感到非常无力。
“佛尔西斯大人。”
他闻言转头,只见宅邸主人——葛涅斯特·霍克枢机卿站在敞开的房门外。
那一瞬间,佛尔西斯就从对方的身影里感受到憔悴的氛围。
这位葛涅斯特·霍克神官,原本便不是高大雄猛的类型……这几天更是急遽衰老,整个人仿佛小了一圈。或许是佛尔西斯的错觉,但葛涅斯特的白头发好像增加了不少。
“气温也开始降低了,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身为玛乌杰鲁教教会的神官,同时亦是第一涉外局——主要负责接待王公贵族的单位——局长的葛涅斯特,目前负责保护佛尔西斯。莱邦的王公贵族们逃离因叛乱而治安败坏的王都,选择投奔比较接近王都、政治立场中立、拥有独立自治权的这个圣地——圣葛林德。他们多半躲在葛涅斯特或其他神官的居所,等待世局稳定。
不过,据说逃离王都的王公贵族超过半数都遭到叛军囚禁。
父母应该已从其他路径逃亡——但他甚至不确定两人是否平安。
“而且叛军阵营的刺客说不定就在附近,若是神射手或是一流的魔导士,据说还能从做梦也想不到的遥远距离发动攻击。”
“……对不起。”佛尔西斯微微苦笑,凝视着经验老道的神职人员。“……不知不觉就养成眺望王都的习惯。”
他返回室内,阖上通往平台的门。
“说起来很丢脸……我很不安,非常、非常不安。”
“我可以体谅。”葛涅斯特道:“我们也一直努力跟陛下及王妃取得联系……”
“那就拜托了。”佛尔西斯说完低下头。
话虽如此……其实他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自己之所以成功逃出王都,都要归功于克里斯多福他们的护卫。正确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这群特务战技兵拥有超乎寻常士兵的战斗能力与特殊技能。
然而,特务战技兵在王国军的地位并不高,由于他们年纪较轻,再加上原本是柏拉赫的私家军,反倒常常遭受蔑视,被迫执行不讨喜的任务。
不过,正因如此,他们才在王国军里拥有屈指可数的实战经验,而这些肯定对护送佛尔西斯的任务大有助益。
另一方面……父母亲则是白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Amber Knight)及宫廷魔导士团“翡翠法阵”(Jade cir_cuit)负责护送,从这两个组织的地位与性质考量,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尤其琥珀骑士这种近卫骑士团本来就是专门在急难时保护王族的部队。
然而……近年来均未发生重大战事的莱邦王国,军队素质显著降低。琥珀骑士这个最强精锐武力集团的名号可说早已过时,目前亦有不少毫无实战经验,甚至没有霸气——纯粹为了替个人经历镀金,利用金钱和地位入团的“装饰性”骑士。他们或许善于在庆典仪式这类场合卖弄风雅,但是陷入绝境时,究竟能善尽多少骑士本分——老实说连佛尔两斯都很怀疑。
此外,据说叛军势力甚至开始向琥珀骑士和翡翠法阵招手,真假如何不得而知——但倘若内部出现叛徒,护卫部队就毫无用处了。
况且——即使侥幸抵达圣都,也不能就此安心。
国际条约固然规定军队不能进驻圣葛林德,但叛军想必早就派遣大量暗杀者潜入。佛尔西斯迄今一直无法确认双亲平安与否,正是由于葛涅斯特他们的行动必须处处提防暗杀者。
“今后会变成怎样呢?”佛尔西斯叹道。
无法联络上父母,就连知己好友也不在身边。
身边虽然还有几名侍从——可是一旦亡国,他们就再无理由跟随自己。只要叛军继续占领王都,让佛尔西斯的“王子”头衔名存实亡,这群侍从多半会选择离开他,而他亦不忍苛责对方“不忠”、“不义”。
数个月前那种理所当然的生活如今已不复存在。
一切瓦解星飞,只剩断垣残壁。
但最让佛尔西斯心情郁闷的,并非生活脱离常轨的不安。
反倒是——
“这国家……不,这世界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我不知道。”短暂沉默后,葛涅斯特如此说——憔悴的脸孔浮现一抹嘲讽的笑容。“‘一切都在上苍的掌握中’——或许只能这么说吧。”
“对不起,问了无聊的问题。”佛尔西斯叹道。
佛尔西斯和葛涅斯特都很清楚,如今仰赖“神明”也毫无意义。
他们——至少自称代表神明意志的超级存在“秩序守护者”(Peace Waker),乃是人类这个种族的管理者,不可能一一顾及每个人类的命运。只要他们认为那有助全体人类存续,瞬间屠杀数干数万人也无关痛痒——正如前几天的王都事件。
但事件并未就这样结束。
就像佛尔西斯失去原本的正常生活,王都的居民们,甚至是全世界的居民们,都失去自己的立足点。
一旦承认世上确实有君临于人类之上、行动原则异于人类价值观和伦理的超级存在,结果将会如何?更何况那个超级存在还宣告:“为了把文明化为白纸,将铲除九成人类。”姑且不管有多少人相信那是真的——但肯定有许多人如今活在惊恐之中。
走错一步,世界各地便将兴起暴动,势必引发无数的流血事件,造成大量死伤。
“佛尔西斯大人的担忧其来有自。”葛涅斯特神色凝重地道:“然而,我们目前也只能等待。”
“……说得也是。”他也明白那是唯一结论。
佛尔西斯叹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葛涅斯特疼惜地凝望那样的他——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房门。
“只希望这件事能让您开心些……”
“……什么事?”
“进来吧。”葛涅斯特说完——两道人影进入室内。
其中一位是身材壮硕的男人。
佛尔西斯记得他,那是这几天负责保护他的圣道骑土(Clerical S0ldier),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抵达圣葛林德至今,他也见过其他几名圣道骑士,但唯独贝尔肯斯最令他印象深刻。贝尔肯斯的外表与其说是神官,更像是战士或山贼一类——不过也正因如此,由他担任护卫更令人安心。
至于另一位佛尔西斯也见过。
“——克里斯!”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特务战技兵少年说完,微微一笑。
※ ※ ※ ※ ※
夏侬猛然将视线从洗衣桶抬起。
他感到有气息正逐渐接近营地外围的伪装幻影,于是挺起瘦长的身躯,起身将刚洗好的衬衫往附近树干间的晒衣绳一挂。那不耐烦的动作、无精打采的表情,跟这类家事非常契合。
“终于回来了啊……”他咕哝完,朝那股气息迈步。
顺便一提,他的爱用长刀还是靠在附近的树干上。
因为那是熟人的气息。
“我们回来啰。”欠缺紧张感的声音才刚响起——部分风景便开始抖动,接着浮出一辆由四匹马牵引的马车。
驾驶座上有两名身材高挑的女性。
其中一名女子跟夏侬同样黑发黑眼。五官亦十分相似——但带着一股慵懒氛围。虽是美人胚子,不过懒洋洋的态度让她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另一名女子留着一头及颈的亚麻色短发,跟前那名女子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傲然气息。虽是美人胚子,不过毫无半分柔弱的感觉,犹如在山野间奔驰的肉食野兽。
两人是夏侬的双胞胎姐姐拉蔻儿——以及基亚特帝国第三公主赛内丝。
“比预定时间慢很多哪。”
听见夏侬的抱怨,拉蔻儿微笑应道:“因为在街上遇见老朋友……”
“在圣葛林德?”夏侬皱眉问。
“嗯,丹何库力欧先生。”
“丹何库力欧……?”
“贝尔肯斯大叔。”拉蔻儿这么一讲,夏侬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家伙吗?可是他……虽说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我记得是异教检察官嘛,怎么会在圣葛林德出现?”
异教检察官一般是被派往玛乌杰鲁教影响力较弱的边境。不过他们毕竟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在圣葛林德出现倒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只是正如当事人所说,他是“遭到降职的神官”,从贬职这个角度来看,他应该待在边境巡逻才对。
“听说是被召回来担任‘圣道骑士’,好像是为了对付叛军。”
“……嗯,他那种身手,的确很适合当护卫。”夏侬一边回想贝尔肯斯那仿佛可以徒手绞杀猛兽的体格,一边说道。
“……你们还真是交游广阔。”赛内丝苦笑道。
“历尽沧桑嘛——尤其是这两年。不过,贝尔肯斯这家伙……身份倒是挺微妙的。”
贝尔肯斯上次明知帕希菲卡是废弃公主,仍然放了他们一马。
至少可以肯定他对帕希菲卡、夏侬和拉蔻儿颇有好感,照理说重逢是值得欣喜的事。
可是……一想到前几天的王都之战,以及当时秩序守护者释放的念波,贝尔肯斯的想法也可能生变,他再怎么说都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
“……为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你们没被人跟踪吧?
“这我有特别注意啦。”赛内丝说完耸肩。“嗯~~不过要是薇妮雅他们被霍克枢机卿捉起来拷问,就不关我的事了。”
“咦?对了,克里斯和薇妮雅呢?”
两人明明跟拉蔻儿他们一起去购物兼侦查,但附近完全没有克里斯多福和薇妮雅的气息。
“克里斯多福去见王子,薇妮雅也跟着去了。”赛内丝答道。
“王子……?”
拉蔻儿对一脸诧异的夏侬轻轻颔首。
“佛尔西斯·莱邦,你至少该听过吧?”
“听是听过……”对方是帕希菲卡的亲哥哥,夏侬当然不可能没听过,可是……“他们俩怎么会突然搭上线?”
一个是特务战技兵的少年,一个是莱邦王国的王子。
不晓得内情的夏侬,完全猜不出两者之间有何联系。就常理而言,王子可不是想见就能随时见到的对象。
“他是王子的旧识,这次叛变也是他负责护送佛尔西斯王子到圣葛林德来的。”
“……这倒是初次听说。”夏侬蹙眉道。
事到如今,克里斯多福当然没有隐瞒的必要,大概是双方重逢后有太多事情必须交代,所以一时没有提起。
“王子据说目前躲在玛乌杰鲁教第一涉外局的霍克枢机卿那里。”
“玛乌杰鲁教的高级神官吗?”
枢机卿是辅佐教皇的最高阶神宫,拥有教皇选举权,是负责教会行政要务的大人物。
“原本是负责接触各国王族的老头,据说啊,他同时兼任第六涉外局——也就是‘肃清使’(Purgers)这个单位的局长。”
“又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啊。”夏侬苦笑,他曾多次与教会暗杀部队“肃清使”交手。
换言之,佛尔两斯投靠的对象——克里斯多福前往的地点,就是那个“肃清使”的传说中头目的家。
这又是一个微妙的关系。
克里斯多福如今没道理再攻击、背叛夏侬他们——这种机会之前多不胜数——不过,夏侬也无法预测他跟霍克枢机卿、佛尔西斯王子的接触将导致何种结果。
至少玛乌杰鲁教跟夏侬他们是敌对关系。
跟教会相关人员接触这件事,或许该多加防备。
话说回来,王都事件对玛乌杰鲁教教会,特别是对高层有何影响,目前因情报不足,终究难以判断。
“嗯……再怎么说,我想不可能真的拷问薇妮雅。”
“那小子也不可能容许吧?我听说佛尔西斯王子个性敦厚,有他在场,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怪事。”赛内丝道。
她和拉蔻儿正是如此认为,才没阻止克里斯多福他们前去。
“我想也是。”正当夏侬点头同意时——
“那个……那个佛尔西斯王子……”
夏侬转向那怯生生的声音。
帕希菲卡站在相隔一小段距离之处。
(她听见了吗……)
夏侬暗自皱眉。
虽然他们并不是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吧?”
“……应该是。”夏侬看着走近他们的帕希菲卡,轻轻点头。
“是吗……”帕希菲卡说完便不再言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果然还很在意爱尔梅雅王妃的事吗……)
夏侬悄悄叹了一口气。
关于爱尔梅雅——他们尚未告诉帕希菲卡,当时她看着死去的女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目睹庇护自己的女人死亡已经让她深受打击,他们认为在她心情平复以前,暂时瞒着她比较好。
事发至今已一个星期。
她外表看似恢复正常——其实只是不愿让旁人担忧,故意装成平常的样子。爱尔梅雅的死亡,铁定在她内心形成某种阴霾。
这件事也让帕希菲卡想起至今很少留意的——刻意不去留意的亲生父母。
倘若没有死于这场叛乱,她目前还有两位亲人。
父亲,以及双胞胎哥哥。
可是……跟他们见面,将对帕希菲卡造成什么影响?
“克里斯说最迟明晚回来。”
“我知道了。”夏侬对拉蔻儿点点头。
※ ※ ※ ※ ※
他这阵子想必是饱经风霜。
明明分开没多久……克里斯多福总觉得重逢后的佛尔西斯比过去憔悴许多。不管是好是坏,以前的王子有一种出身优渥者特有的悠闲自在——现在却荡漾着走投无路的憔悴氛围。
为了不让旁人担心,当事人故意维持平时的态度,然而,或许是因为生性老实,在第三者眼里显得格外生硬——那姿态反倒让人心疼。
不过,跟克里斯多福这位朋友聊了一小时后,佛尔西斯的心情大概舒坦不少,逐渐恢复成克里斯多福熟悉的王子。
可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享受完重逢后的短暂喜悦、称不上闲话家常的对谈后——佛尔西斯语气一转问道。
“……如果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克里斯多福嘴里这么说,但早已猜到佛尔西斯接下来的问题,就算对方一见面就问他也没什么好讶异的……之所以拖到现在,可能是佛尔西斯也有所顾虑。
“我妹妹——世人称为废弃公主的双胞胎妹妹,还活着吗?”
“佛尔西斯大人——”
佛尔西斯原本就晓得克里斯多福并非普通的贵族养子,而是隶属于“执拗之矢”(Obstinate Arrow)的特务战技兵,同时也晓得他肩负调查废弃公主的任务。正因如此,佛尔西斯才认定他知道废弃公主及其相关内情。
克里斯多福目前确实握有许多关于废弃公主的情报。
然而……
“……她活着对吧?”从克里斯多福欲言又止的态度看出端倪——佛尔两斯微微苦笑道。
“……对不起。”克里斯多福咬唇低头。
回想起来,自己明知帕希菲卡尚在人世,以及佛尔西斯很担心她,却一直隐瞒那个事实。一方面是因为克里斯多福有难言之隐,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保护之心,不愿告诉王子这种过于残酷的现实。
佛尔西斯并无责备他的意思,但……
“我遇见佛尔西斯大人以前,就知道她尚在人世。我也隐瞒了爱尔梅雅王妃——大人的母亲委托我调查她的事。”
倘若对方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克里斯多福也只能默默承受。
然而……
“你不必在意这种事的。”佛尔西斯反倒柔声劝慰。“我了解你的职务很严苛,要是基于私情泄漏机密情报,那就失去军人的资格了。我反而很感激你现在愿意承认。”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您的谅解。”克里斯多福说完,又低下头去。
他非常了解佛尔西斯的言论是出于他宽容的性格,同时也非常明白他是个温柔的少年,一个顾虑他人更甚于自己的少年。
但即使如此,克里斯多福的脑里依旧掠过一丝不安——莫非佛尔西斯是认为两人“交情不过尔尔”?
对克里斯多福而言,佛尔西斯不但是王子,更是少数重要的朋友。
正因如此,他不希望佛尔西斯放弃两人的友情。
这对目前的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煎熬。
“佛尔西斯大人,”克里斯多福盯着地板道:“我向您发誓,再也不会对您隐瞒任何事。”
“克里斯……我——”
“是我自己不想对您有所隐瞒,不过……这么一来,我可能必须告诉您非常残酷的事。”
佛尔西斯不知如何看待他这番言论,以沉思似的双眸凝视眼前的友人——最后他语气极度温柔道:“…………你说吧,不用担心。”
“前几天……”克里斯多福仍低着头说。
他知道那不是值得称许的态度——但就是没有勇气正视对方。
“爱尔梅雅王妃过世了。”
他先是听见对方吸气的声音。
接着——片刻沉默后,他又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吗?”佛尔西斯就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沉默再度占据室内。
克里斯多福也不能一直低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挺直上半身,望着默然伫立的佛尔西斯。
他的神情虽有难以拭去的阴霾,但没有惊慌失措或号啕痛哭的征兆。
尽管称不上早有觉悟,不过应该并不意外。
“…………”
在佛尔西斯静静的目光催促下,克里斯多福娓娓道出自己对爱尔梅雅死亡一事所知的一切。
包括爱尔梅雅被叛军逮捕。
包括严厉的拷问与精神探查魔法导致她体力衰竭。
包括——她绞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偶然囚禁于隔壁牢房的废弃公主,最后力竭而死。
以及,废弃公主还不晓得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
佛尔西斯静静聆听……他果然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根据他过去说的,父亲巴路提力克对他十分冷淡,倘若那是事实,他最亲密的家人便是母亲爱尔梅雅。
听见对方死亡的消息,不可能不震惊。
可是……
“母亲大人……”佛尔西斯等克里斯多福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询问:“临终时是怎样的表情?”
“……只是我的感想可以吗?”佛尔西斯对克里斯多福的提问默默点头。“王妃看起来非常……满足。”
这绝非劝慰之词,而是货真价实的感受——至少克里斯多福如此认为。
死者的表情森罗万象,克里斯多福至今目睹过的——多半刻划着痛苦、恐惧或愤怒的情绪。人类害怕死亡,正因如此,那才是濒临死亡者该有的表情。
正因如此,克里斯多福才会对爱尔梅雅临终时的脸孔那么印象深刻。
她的脸上没有憎恨或不安。临终前的数小时肯定饱受折磨——但却没有怨恨任何人、哀痛任何事的表情,爱尔梅雅就像陷入沉睡,一脸安详地离开人世。
自己死时希望也能浮现这样的表情——克里斯多福打从心底如此期盼。
“我想是因为终于见到长年牵肠挂肚的女儿,再加上在女儿的守护下溘逝,所以感到非常满足。”
佛尔西斯静静聆听克里斯多福的感想。
短暂沉默后……他感慨良深地喃喃自语:“……果然很像母亲大人。”
最后,王子露出极其平静的微笑……但也更加让人不舍。
※ ※ ※ ※ ※
“——搞什么?你一直在这枯等吗?”
薇妮雅闻言抬头。
她和克里斯多福一起前往某位神官家。
尽管不像贵族宅邸那么豪华,但门面也颇为气派,对方想必是担任要职的人人物。她一被带到这个房间——应该是会客室——等待克里斯多福时,就晓得这里也价值不斐。装潢并非特别豪华,配置却十分宽敞,家具也净是手工细致、造型大器的物品。
此外,室内没有半点灰尘,打扫得非常仔细,插着当季花朵的花瓶亦显出主人对访客的细腻心思。
然而……
薇妮雅就是坐立难安。
她很清楚玛乌杰鲁教的黑暗面,曾经亲眼目睹人称“肃清使”的暗杀部队,因此终究无法相信玛乌杰鲁教是世人称道的博爱集团。
正因如此,一听见这里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而且还是身居要职言的宅邸,她便不由得神经紧张。
克里斯多福既然让她同行,应该不至于危险,但独自坐在这个房间,脑海就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努力压抑不安的情绪,等待克里斯多福回来,可是……
“真拿那小子没辙。”
“——啊!”薇妮雅忍不住惊呼。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位身材魁梧的神官就站在她旁边。
那是遵照克里斯多福的请求,带两人到这间宅邸的人物。
换作在闹哄哄的市区或许难以察觉——这男人明明有一副威风凛凛的身躯,照理说一动就足以扰乱空气、让地板嘎吱大响,居然能无声无息地逼近她。
看起来也不像有故意蹑手蹑脚……
“呃……”
“贝尔肯斯,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神官伸出拇指朝自己一比道。
“啊,对不起。”薇妮雅向来善于记取他人的容貌和姓名——但这阵子状况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了。
“哎呀~~无所谓。”贝尔肯斯那张小朋友近看不免会吓哭的脸,竟浮起亲切的笑容。“不过,那小子还没回来吗?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吧?帅哥果然对女生特别冷淡喔。”
“啊……不,不要紧的。”
“你挺坚强的嘛。”
“不……没这回事。”薇妮雅淡淡苦笑道。
等待并不痛苦,相较于不确定克里斯多福的想法而苦恼不堪的那段日子,一、两个小时的等待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她知道对方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
这些暂且不提——
“对了……贝尔肯斯大叔你好像认识拉蔻儿。”薇妮雅忽然想起之前的事问道:“是在哪认识的呢?”
“哦~~以前发生了一点事。”贝尔肯斯语气轻松地回答:“我原本是异教检察官,某次遇上一个打算毁灭圣都的异教集团,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异教集团……”
“一个信奉废弃公主的集团,打算利用大型魔法轰掉圣葛林德。”
“……!!”听见对方泰然自若的说法,薇妮雅反倒不知如何接口?
废弃公主的守护者拉蔻儿,以及认定废弃公主是邪恶化身的玛乌杰鲁教神官贝尔肯斯——薇妮雅虽然没有把两人的相识幻想成令人莞尔一笑的温馨故事,但也没想到竟是那种杀伐情节。
“可是……呃……那个……”
“嗳!最后那个废弃公主原来是个冒牌货。”贝尔肯斯耸肩道。
“…………”薇妮雅见状,硬生生吞下正要说出口的话。
换言之——双方相遇时并非处于“敌对”的立场,这位神官搞不好在认识他们时,并不知道帕希菲卡是废弃公主、拉蔻儿是她的守护者。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随便乱说话。
正当薇妮雅自我警惕时——
“那些家伙大概也没想到,偶然误闯秘密基地的这群入居然才是正牌。”贝尔肯斯又若无其事地道。
“……咦?”薇妮雅胸口一紧。
这男人莫非——
“我就猜可能是这样。”贝尔肯斯静静望着薇妮雅道:“你果然也知道吗——关于帕希菲卡·卡苏鲁的真实身份。”
他说完,淘气地——或许当事人这么认为——对她闭起一只眼。这个凶悍粗犷的男人这么一眨,反而酝酿出一股莫名的可爱……可惜薇妮雅没心情还以微笑。
“你……!”薇妮雅猛然从沙发站起。
贝尔肯斯的那番话当然是为了套她话的陷阱。
而薇妮雅中计了。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讲——但那就等于肯定贝尔肯斯的猜测。贝尔肯斯既然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从这一瞬间开始,薇妮雅和克里斯多福就变成他的“敌人”。
然向……
“我不会强迫小姑娘说出废弃公主的下落,别这么紧张嘛。”贝尔肯斯一边苦笑,同时语气悠哉地说:“唉~~毕竟秩序守护者大人说了那番话,应该有不少人正到处找她。”
薇妮雅一脸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的样子不像在说谎,如今也不必故意说谎,即使骗过她一个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可是你……”
“我啊——”贝尔肯斯一时表情困惑地搔头,“实在不觉得那个小姑娘会变成‘毁灭世界的剧毒’。”
“…………”
“当异教检察官这么久,该怎么说呢?就好像染上职业病一样,明明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却忍不住质疑那些教义。”
“……嗄?”薇妮雅对他出乎意料的告白频频眨眼。
说到玛乌杰鲁教的神官,就是将人生奉献给信仰的一群人,不论世人如何质疑,神官们绝不可能怀疑玛乌杰鲁的教诲——薇妮雅如此深信。
“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实。玛乌杰鲁教徒相信的真实、异教徒信奉的真实,何者是对,何者是错,我想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这就是所谓的见解不同吗?所以啊……就算有人说‘只有这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我也没办法轻易信服。”
“…………”
“嗯,说来你或许不相信——我对他们没有敌意。那个秩序守护者大人的神谕未必就是真的,恶魔冒充神明的故事也很常见。”
“嗄……”
“没错!”贝尔肯斯表情一肃。“不过,一旦确定他们真是邪恶化身,是‘筑起尸山血海’的妖魔鬼怪——那时老子就可能与他们为敌。”
贝尔肯斯说完耸肩——薇妮雅仿佛看见怪物似的瞅着他。
※ ※ ※ ※ ※
两位少年间溢满了深灰色的沉默。
在夕阳射入室内的倦怠光线中,克里斯多福和佛尔西斯默默倾听冰冷的寂静。
“克里斯……”冷不防——染上黄昏光线般的声音道。
语气非常自然,温柔沉稳的声音一如平日,完全无法想像他大声喊叫的模样——那种语气和声音很适合佛尔两斯。
可是……此刻他的声音里淡淡渗出一种决心。
“——是。”克里斯多福回应的声音十分僵硬。
“你也知道我妹妹目前的下落——废弃公主的下落吧?”佛尔西斯喃喃地问。
“是,我知道。”
“她一定很恨……我和父亲大人吧?”
“没这回事。”克里斯多福随即——斩钉截铁地否定。
“…………”佛尔西斯讶然眨眼。
克里斯多福慎重起见似的用坚定的口吻补充道:“我可以保证绝无此事。”
过去——为了拯救那些将他们无情撵出塔尔斯镇的居民,他们不顾性命安危,特地赶回敌人严阵以待的小镇。
这次也是,只因王都居民——素未谋面的人们被当成人质,明知是陷阱,仍毅然返回好不容易逃出的这个国度。
憨直的一群人。
倘若他们狡猾一点,可以憎恶别人、痛恨别人、嫉妒别人——就能藉此正当化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他们的未来势必大为改观。
“是……是吗……”佛尔西斯浮起既非微笑、亦非哭泣的暧昧表情,点点头。“她现在……在哪里?”
“这……”克里斯多福一时无言以对。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而且自己才刚对佛尔西斯发誓不再隐瞒任何事。正因如此,回答一点都不难,他也应该回答。
但即使如此,克里斯多福还是拿不定主意。
因为他已猜到佛尔西斯的下一句话。
“我想见她。”
一如预料的要求。
可是,克里斯多福还是倒抽一口气。“佛尔西斯大人——”
“克里斯,拜托。”佛尔西斯毫不犹豫地低下头。
王族绝不轻易向人低头,不能向人低头。不论他们想不想要,这都是支配者的权势与责任。这种落落大方时而倨傲怠慢的态度,亦是身为王者所必须的。没事就向人道歉、乞求的主子,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他呢?
然而……佛尔西斯现在默默低头。
克里斯多福也明白——这并非王子的命令,而是友人的请求。佛尔西斯明知他们目前所处的困境,依然请求他暂时抛开一切。
“佛尔西斯大人,”克里斯多福跪地,仰头注视默默垂首、表情真挚的王子。“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是她目前的处境非常危险,也可能让您身陷危机——”
“我以前说过了吧?”佛尔西斯说着微微抬头,露出孱弱但坚毅的笑容。“我们是双胞胎,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另一半。既然她有危险——我更想见她一面,免得日后遗憾,不……我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
面对语气跟平时一样温柔——但态度坚定不移的佛尔西斯,克里斯多福再也无反驳的理由。
※ ※ ※ ※ ※
结果——克里斯多福他们到晚上都没回来。有不少地方基于保安理由,傍晚以后便禁止居民外出,他们也可能是为了避免麻烦,选择在圣葛林德过夜。
众人吃过晚餐,再度埋首于各自的工作。
拉蔻儿和赛内丝在商讨“末日寒冬”(Fimbulwinter)的调整及新战术,赛菲莉丝(Zeffiris)和赛内丝的部下们则忙于龙巨人的修理及调整。
至于雷欧波尔特,他似乎有了新的灵感,正专注地进行剑术修炼。
而夏侬——
“你在保养?”
夏侬闻言,头也不回地点点头。
依旧宛如异教神像般跪坐在地的龙机神——夏侬就坐在对方的爪子上保养长刀。
“嗯,虽然区区一把刀也无法改变什么,但毕竟是老爸的遗物。”
“说得也是……嘿~~咻!”
龙机神的爪子相当巨大——以帕希菲卡的身高而言,坐在上面有些勉强。她双手撑起身体,在夏侬旁边坐下。
“怎么了?没事做吗?”夏侬朝妹妹瞥了一眼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帕希菲卡微微皱眉娇嗔:“可爱的妹妹为了增进跟哥哥的感情,才特地主动搭讪耶。”
“是是是~~”夏侬应道,内心略感宽慰。虽然不可能马上恢复正常,她至少比前几天平静多了。

帕希菲卡盯着继续磨刀的哥哥侧脸,过了一会儿——
“喏,夏侬哥。”
“什么事?”
“假如……我想跟那个双胞胎哥哥见面,你会怎么办?”
“…………”夏侬用布轻轻拭去刀刃上的磨刀粉,收好长刀,接着转头正视帕希菲卡。
“你没事胡说八道什么?见了又能怎样?”夏侬望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问。
“什么又能怎样……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如果对方在附近的话,可以见个面呀。”
“不行。”夏侬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你不觉得恶心吗?简直就像分裂生殖。”
“……夏侬哥,你难道没有身为双胞胎的自觉吗?”
“闭嘴,我平常都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夏侬一边胡扯,同时在内心叹气。
爱尔梅雅王妃之死,果然让她有些神经质。一听说佛尔两斯王子在附近,就一直耿耿于怀。
“更何况……对方可是王子殿下喔!王子殿下!”夏侬边说边故意强调“殿下”两个字。“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跑去跟对方说‘请跟我见面~~’,对方也不可能点头答应。”
“什么叫来路不明啦!”
“要不就说形迹可疑吗?”
“人家才没有形迹可疑咧!”帕希菲卡皱眉道:“如果没有那个讨厌的预言,本姑娘可是公主殿下耶。就算夏侬哥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哭着说‘请跟我见面~~’,也见不到的喔!”
“我为什么非得跟你这种可疑分子见面不可?”
“谁可疑啦!还有你一直没大没小地说什么‘见面’,基本上用语就错了,是谒见喔!谒见!就是拜见公主殿下啦!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要心存感激才行。”
“原来如此,就像付钱参观珍禽异兽吗?来路不明的怪丫头。”
“不许你再说了!”
正当两人东拉西扯时——
“——夏侬。”扛着长骑剑走来的雷欧波尔特叫道。
“嗯?怎么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陪我练剑?我一直掌握不住那种实战的直觉。”
“唔,正好……我也好一阵子没用刀了。”夏侬说完,站起身。
“对不起,帕希菲卡——大哥借我一用。”
“没关系、没关系,借多久都可以。”帕希菲卡对彬彬有礼的雷欧波尔特微笑——接着也从龙机神的爪子跃下,走向前方。
“嗯……”抬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帕希菲卡偷偷叹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反射性地否认,其实她的确闲得发慌。
目的或许不同,不过夏侬、拉蔻儿、雷欧波尔特、亚菲,甚至是赛内丝他们——众人不是忙着商讨保护帕希菲卡的作战计划,就是在磨炼武艺。
这种时候唯独自己无所事事,她总觉得非常抱歉。
“干脆来替大家准备餐点吧?”
晚餐已经结束,就算是帕希菲卡这种笨手笨脚的人,准备明天的早餐应该也不成问题。
她下定决心后,走向跟众人相隔一段距离的临时石灶。拉蔻儿他们刚采购回来,食材的种类与分量都很充足。
就在此时——
“——嗄?”帕希菲卡停步眨眼。
因为她感到某种白色物体穿过视野一隅。
“咦?——错觉吗?”
她回头张望,可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只有这一星期以来看到不能再熟悉的森林景象在眼前静静延伸。
“唔~~是太累的关系吗?”她咕哝完,准备再走近石灶,刚一转头——
“——?!”帕希菲卡愕然僵在原地。
眼前出现一名少女。
毫无脉络、征兆——仿佛突如其来地涌现——她转头之前还空无一人的地点,这时俏生生站着一名少女。
“…………”帕希菲卡忍不住扬手防御。
两人隔着伸手可及的距离,虽然不晓得少女的身份,但倘若对方是敌非友,她已经踏入了有效攻击范围。随便转身的话,那一瞬间就可能遭受致命攻击。
可是……
“……你、你是谁?”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话虽如此——从少女身上感受不出明确的危险性。
帕希菲卡反而觉得少女全身弥漫着一股疲惫不堪的氛围,至少没有准备攻击别人的感觉;不过,这也可能是为了让她松懈的演技……
“你……是谁?”帕希菲卡又问了一次。
“…………”少女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少女约莫十五岁——跟帕希菲卡年纪相当。
或许是因为灰色短发、白色肌肤,以及灰色眸子之故——那身影犹如一幅褪色的图画。存在感极为淡薄,尽管肉眼可见,但稍不注意就会融入风景,无法分辨——少女带有这种虚幻的氛围。
少女实在不像敌人,以一位随时准备杀人的人来说,过于缺乏气势——有一种靠不住的感觉。那种仿佛老爱揪着某人衣袖亦步亦趋的柔弱神情,怎么看都感受不到任何敌意或杀气。
这时——
“……告诉我……”少女对帕希菲卡的提问置若罔闻——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反问:“笼中的鸟儿……果然还是会憧憬天空吗?”
“——咦?”
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知对方到底有何意图的帕希菲卡不停眨眼——但少女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续道:
“就算知道……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老鹰、猎人——那些可能威胁鸟儿性命的各种危险……鸟儿还是想到外面去吗?对出于怜惜而将它放进笼中的主人……鸟儿是否会心怀怨恨……?”
“等……等等,你在说什么?”
焦点凝聚于无限远方的灰眸映照出帕希菲卡。
接着——
“告诉我……求求你……请你告诉我……律法破坏者(Providence Breaker)……”灰发少女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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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夹缝间

那名少女很不寻常。
哪里不寻常——如果有人这样问,帕希菲卡也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性。
那身影显得极度疲惫,纤细的身躯加上苍白如纸的肤色,甚至有如精疲力尽的老妪。恐怕不是肉体上的疲劳,而是更加根深蒂固——仿佛盘踞于精神源头的疲惫,如影随形地跟着那副身躯。从表情到站姿——那股阴霾吞噬她的一切,成为她的一部分。那股阴霾再也无法拭去——疲累的浓厚程度让看见她的人产生这种确信。
见了便令人心疼的少女。
不过,帕希菲卡也从那名少女身上察觉到某种异质——明显异于普通人类的事物。那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直觉。帕希菲卡感到情况有异,身体自然而然地僵直。
“……就算知道那是……”少女说道:“超越自己的想像和理解?充满死亡威胁的世界,生命还是想离开安宁,向外扩展吗……?”
不知少女如何看待帕希菲卡戒慎恐惧的态度——只见她梦呓般反复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里有什么呢?对鸟儿而言……真的那么渴望……天空真的那么有魅力吗?……那里明明只是——一片空荡……”
“你……你……你在说什么?!”
不,虽然很抽象,但帕希菲卡也明白少女的意思。
鸟笼。
世界。
威胁。
安宁。
人类。
少女应该是在问人类的生存方式,这点程度就连迟钝的帕希菲卡也猜得出来。
可是,帕希菲卡不知道少女提问的目的,不知道少女为何突然冒出来问她这些,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少女的来历。
再加上——
“求求你……请你告诉我……律法破坏者……”少女如此反复。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次错不了。
“夏侬哥——!!”帕希菲卡立刻扯嗓尖叫。
她不知道少女的身份。
话虽如此,误闯伪装结界的普通人不可能晓得“律法破坏者”这个名称,用这个名称称呼帕希菲卡的,除了亚菲她们之外,就只有秩序守护者阵营。不管少女属于哪一方,绝对不是她能独力应付的对象。
而且——
“那就尽全力活下去。”
夏侬这么告诉她。
因此——她的任务就是努力求生。
一旦察觉有危及生命之虞,就该马上寻求保身之道。
狼狈也无所谓,丢脸也没关系,依靠某人、寻求救助——倘若这是最佳策略,毫不犹豫地执行也是一种勇气。
然而……
“…………”
或许是被她猝不及防的尖叫吓到——下一瞬间,少女宛如烈日烟霭般摇曳淡化。原本就欠缺存在感的少女,轮廓与色彩在呆若木鸡的帕希菲卡眼前逐渐变淡。
就像一幅泼了水的水彩画……
“——帕希菲卡?”夏侬的声音传来。
少女的身影畏惧似的加速淡化——最后消失在虚空的夹缝间。
“……?!”帕希菲卡只能愣愣地盯着那幅景象。
原本就是幻影吗?或者就跟龙机神和秩序守护者一样,她运用某种超常力量飞越空间吗?
帕希菲卡当然无从得知……
“——怎么了?!”
或许是瞬间判断出帕希菲卡的叫声不对劲——她一回头.就看见夏侬和雷欧波尔特握着出鞘的刀剑急急奔来。
越过两人后方,只见赛内丝与部下们也手持武器准备赶来。
“——夏侬哥。”
“怎么了?!”夏侬一抵达帕希菲卡身边,就神色紧张地四下梭巡,雷欧波尔特也举起长骑剑站在另一侧——两人将帕希菲卡围在中央。虽说是模拟战。但因为对过招,两人的行动十分熟练自然。
不过——
“啊……呃……那个……”帕希菲卡不禁语塞。
事到如今,又该怎么解释呢?
她虽然不假思索地呼唤夏侬,但那少女事实上并没有——除了提问之外对她做任何事。如今当事人又不见了,帕希菲卡忽然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夏侬一脸狐疑地问。
“呃……那个……有一个奇怪的女生……”
“奇怪的女生?”夏侬闻言,重新仔细察看四周——当然没看见少女的身影。
帕希菲卡辩解似的再度强调道:“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生……”
“非常奇怪的女生——?”夏侬和雷欧波尔特面面相觑。
夏侬默默收刀入鞘,转向帕希菲卡问:“——这一只吗?”
“才不是呢!还有不要用‘只’叫我!!”帕希菲卡挥开夏侬指着她鼻子的食指娇叱。
“唉,要找到比你更奇怪的丫头也相当困难啊。”
“夏侬哥还好意思讲我?”
“说正经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你叫成那样,应该不是开玩笑的吧?”
“刚才……”帕希菲卡娓娓道出自己身旁突然冒出一名陌生少女,以及对方问的那些奇怪问题。
“嗯——”总之,夏侬先向赛内丝他们摇手表示没事.他们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但还是纷纷返回原本的工作岗位。“说不定是像前阵子那样误闯进来的吧?”
老实说,夏侬他们的营地在伪装方面并不完善,只有用大面积的“幻城”(Utgard)——误导视觉的魔法——覆盖周围,对方只要用探查系魔法就能立刻发现,另外也没有没置阻止敌人入侵的障碍。
正因如此,前几天才发生当地少年误闯营地的意外。
“可是她叫我‘律法破坏者’耶,然后……我一叫夏侬哥,她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夏侬表情微微一凝,点点头。
“赛菲——”
“是。”
夏侬的声音宛如低语——但他旁边的空间回应似的一晃,下一瞬间,出现名为“最后魔兽”的少女。
那种现身景象跟刚才那名少女的消失方式有些雷同。
“你有在听吗?”
“差不多从头开始听的。”亚菲·赛菲莉丝轻轻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
“可能性有三。”赛菲莉丝立刻回答:“第一个可能是玛乌杰鲁阵营的秩序守护者或类似存在。
“第二个可能是跟娜塔莉(Natalv)和我一样幸存的龙机神。
“最后的可能则是跟夏侬你或赛内丝一样,基于某种原因得知律法破坏者这个名称的人类——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况,我想背后必然有龙机神或玛乌杰鲁阵营介人——”
“等一下,秩序守护者只剩下两具吧?虽然我们没看过索柯姆的人类型态——”
“两具是指原本的秩序守护者。”赛菲莉丝指示似的转向后方,那里有三具静静跪在地面的龙巨人(Gigas)。“正如我们自行制作龙巨人,秩序守护者也可能开发替代战力,尽管可能性不高。”
“不过……”帕希菲卡侧头回想少女的五官道:“我想第二个也不可能,她长得跟赛菲莉丝和娜塔莉一点都不像。”
“我们的拟人介面——这个外貌,必要时也可以大幅改变。”赛菲莉丝转向帕希菲卡道:“我们没有固定的外貌,我和娜塔莉虽然大致维持初期原形,不过闯入这个封弃世界的其他龙机神——阿兹艾丝米(Azethmi)、梅洁儿(Megere)、西王母(Xi Wang Mu)的外貌,都经过相当大的变更调整。”
“唔~~”帕希菲卡双手抱胸,侧头苦思。
回想起来,以前遇见的葛罗莉亚,服装的确跟赛菲莉丝明显不同.至于在其他遗迹遇见的西王母,身材与外表年龄几乎都跟赛菲莉丝没有共通点,帕希菲卡当时甚至没发现对方就是龙机神。
可是……
“可是该怎么说呢……第一眼的感觉也跟赛菲莉丝和娜塔莉有点像,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外表是人类没镨,但总觉得……”帕希菲卡不知该如何解释,一时说不出话来。
“无论如何——对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夏侬百思不解地嘀咕:“只是来问问题?或者要是帕希菲卡没有大叫,还打算做其他事?”
“秩序守护者不能直接伤害帕希菲卡·卡苏鲁,而且即使对方不怀好意,能够行使威力的本体一旦闯入,再怎么伪装也会被我察觉。”
“——这倒是。”夏侬说完耸肩。
“不过,他们也可能是从我的感知范围空隙传送立体影像或类似的东西——”
“要讨论可能性的话,那可就没完没了了。嗯,总之暂时没有结论吗?”
赛菲莉丝对夏侬颔首,“没错,有必要提防——但目前不必对此事太过担心。”
“本来对从法则层面统治这个世界的玛乌杰鲁阵营而言,我们的藏身处简直就像摊在大太阳底下。他们会接触和干涉是可想而知的,但意图不明确实是一大问题——”
赛菲莉丝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沉吟。
“…………”“…………”
夏侬和帕希菲卡你看我、我看你。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察觉两人神色有异的赛菲莉丝开口问,夏侬赶紧苦笑摇头。
最后魔兽最近常常出现这种格外类似人类的言行。
这似乎是她努力的成果——不过旁观者见了,总忍不住想笑。
“…………”“…………”
“…………”
夏侬他们和赛菲莉丝之间横亘着一股微妙的沉默。
最后——
“………………这样很怪吗?”赛菲莉丝困窘地问。
她自己多少也有一点自觉。
“不,一点都不怪。”夏侬和帕希菲卡同时苦笑着摇头。
※ ※ ※ ※ ※
她只是静静地苦恼。
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五千年来——这个疑问一直停驻在她的内心角落。
原本就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漫漫度过这段等同永恒岁月的她,一直在内心角落扪心自问,至今依旧找不到解答,最多只有短短百年生命的人类,又岂能给她明确的答案?
况且——这世界的真实不只一个。
就算发生完全相同的现象,如何看待、判断善恶、给予意义,全凭观察者的意识。有一千个人类,就有一千种价值观。即使现象只有一个,也有一千种解释、一千种正义、一干种真实。
是故,想要寻求独一无二——俨然不可撼动的真实,不啻是徒劳无功的努力。
然而,她就是忘不了那个疑问。
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她非常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真相,五千年的岁月让她非常清楚这件事。
既然如此——
‘——我等的主人啊。’遥远彼方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声音当然只是一种比喻。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交错的情报。情报的品质既无劣化,亦无衰减,极度直接,却也极度冰冷——令人心痛。她认为人类平时使用的那些多彩多姿、迂回曲折的语言,其实也发挥了某种缓冲功能。
‘我等的主人啊——’呼唤声反复道。
她每次听见这种呼唤,就暗中浮现自嘲的笑容。
谁是“主人”?
她没有任何支配力。
但是他们——虽然是她的终端装置,可是拥有源自人类的复制人格,平时可以自由行动——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必须取得她的许可,才能决定采取何种行动。
‘秩序守护者葛里尔和史黛雅如今都不存在了,我等操作情报的方式大幅受限。以一般手段除去律法破坏者的可能性极低,是故我等在此申请第一级天谴执行型态的使用许可。’
‘除了根本世界原则第四二八二二条规定的特例之外,正如第十七条规定,第一级天谴执行型态不得在大气圈内使用。’她依照根本世界原则回答。
她既没有阻止秩序守护者的权限,亦没有下令的权限,她不过是管理这世界的庞大系统的一部分,说得白一点,她只负责转述系统的判断——只能称得上是一种预言者。
她能够控制的能力和物质,甚至比人类更少。
度过漫长岁月,在遥远的高空俯瞰封弃世界的一切——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有“注视”而已。
‘和以前一样,只准使用第二级天谴执行型态。’
‘遵命。’声音远去。
无聊的系统。
那个“HI”——异种智慧体(Heterogeneous Intelligence)为何建构出如此麻烦、奇怪的制度?她如今也无从得知。说不定这是他们的讽刺或恶作剧,不过她也很怀疑对方是否具有这种人类感情。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逃离这个系统。
对永远都只能当一位旁观者的她而言,能够做的事并不多。
因此……她一直在等待。
等待解放者。
等待解答者——
※ ※ ※ ※ ※
穿越走廊的贝尔肯斯感到一股诡异的气息,双眉一蹙。
“……是谁?”他喃喃自语,按住怀里的双月刀。
此刻的他不用说正位于葛涅斯特·霍克枢机卿的宅邸。
不过,他目前的任务——保护的对象并非霍克枢机卿,高层不惜捏造圣道骑士这个职位,千里迢迢召回他这位发配边疆的异教检察官,正是看中他的战斗技能,决定让他保护重要的“客人”。
虽然不是二十四小时守在旁边,不过他一定都待在数秒便能赶至当事人身边的地方。相较于一直黏在当事人屁股后面。这样更容易捕捉敌人的杀气与跟踪者的气息,因为对方多少会因此较为松懈。
可是——
(特务战技兵和那个小姑娘也走了……负责打扫的米莎刚才在玄关附近,枢机卿在自己的办公室,所以……)
贝尔肯斯一边将那股气息与自己的记忆、知识核对,同时进入准战斗状态。
因为秩序守护者和魔龙上次那场战斗,王都的叛乱暂时平息——但听说叛军的情报网被打散,各部队开始分头行动。也就是说叛乱尚未结束,只是因为发生更棘手的事件,不得不暂时休兵。
所以,贝尔肯斯的任务也还没终止。
虽然叛军停止组织行动,但也不能就此安心。暗杀者也好、一般部队也罢,一旦脱离高层的控制,因为无法靠政治力量镇压,行事有时更为残忍。
“——暗杀者吗?”
真是如此的话,就是相当厉害的能手。
对方几乎彻底消除了自身气息,要是贝尔肯斯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换成普通人,搞不好连对方站在眼前
贝尔肯斯火速奔至保护对象的房间,伸手握住门把。
“打扰了!”就在大叫的瞬间,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猫咪般轻灵滑人室内。
他已经确定室内有两个气息,一个是他的保护对象——佛尔西斯·莱邦王子,另一个就是刚才感到的气息。
倘若对方是一流的暗杀者,刹那的停滞都可能致命,因为对高手而言,掠夺人类性命就像敲破蛋壳那么容易。
还要一一用视觉辨识的话,肯定来不及。
贝尔肯斯尚未确认对方长相,就将双月刀朝向入侵者的气息——
“——哎唷?!”
——正要掷出的前一刻,他又急忙缩手。
“贝尔肯斯——?!”佛尔西斯满脸惊讶地轻呼。
“你这小子在搞什么?”贝尔肯斯皱眉质问的对象,当然不是佛尔西斯。
只见他的视线前方,居然站着刚刚离开宅邸的特务战技兵克里斯多福。
“你好。”克里斯多福露出苦笑——或者该说是恶作剧被人发现的顽童表情,耸耸肩。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有着令人恼火的胆识。
“什么你好?忘了东西的话,就从正门进来拿嘛。”贝尔肯斯说着望向连接房间的平台。
这名特务战技兵大概是越过宅邸外墙,从庭院爬进室内。外墙不是普通人爬得过来的高度,平台当然也一样——可是对这名特务战技兵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
“佛尔西斯大人,您跟他到底在做什么?”
“呃……这个……”佛尔西斯困窘地交互看着贝尔肯斯和克里斯多福。
他手里握着一件外套,八成是打算去某个地方。
然而,在目前这种危机四伏的局势下,他究竟想到哪里去呢……
“您莫非是想离开这间宅邸?”这只是形式上问一问——贝尔肯斯已经认定佛尔西斯打算逃出这间宅邸,克里斯多福想必是来带他离开的。
“不,这个……”佛尔西斯一脸尴尬地闪烁其词。
他这个人向来不善于说谎。
不过——他的样子并不慌张,表情里甚至看不到内疚,反而有一种静谧的决心从他的态度后方透出,那是完全理解自身行动对错的人才有的特征。
他之所以闪烁其词,只是一时想不出能够立刻说服贝尔肯斯的理由。

(该怎么说呢——)
贝尔肯斯叫苦连天地暗忖。
(这个特务战技兵也好,这个王子大人也好,还真是胆大包天哪。)
就决断力和执行力而言,克里斯多福和佛尔西斯远远优于一般年轻人,他们俩的成长环境与性格乍看下完全相反,之所以感情融洽或许是因为彼此无意识地从对方身上察觉出跟自己相似的特质。
“总之,老子——更正!‘我’是您的护卫,外出时不告知一声,我可是非常伤脑筋哪。”
“这倒也是,对不起,我并非故意藐视你的立场。”佛尔西斯老老实实地道歉。
“唉,这不是藐不藐视的问题。”贝尔肯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但是面对这位有如童话角色般诚恳温和的王子,经常不知如何是好。
他苦不堪言地搔着脸。
(——他们真是双胞胎吗?)
贝尔肯斯回想那名跟佛尔西斯拥有相似五官的少女的言行,暗地寻思。就算血缘相同,不同的教育还是会造成举止上的差异。
(……难不成?)
想到这里,贝尔肯斯猛然灵光一闪。
恐怕克里斯多福已经知道帕希菲卡的下落。
这么说——
(这个王子大人——难道是打算去见废弃公主?)
他不晓得那是克里斯多福或是佛尔西斯的提议。
不过,被赶出住惯的城堡、被迫离开王都、与家人分离、局势又暖昧不明——这种情况下,假如得知自己血浓于水的双胞胎妹妹就在附近,想跟对方见面也是人之常情。
话虽如此,他们毕竟是在懂事前就被拆散,彼此间是否保有世人所谓的“兄妹”或“家族”的感觉也是一个问题——
“我偶尔也想暂时忘掉自己的身份,跟朋友一起到外面走走。我知道这很任性,不过你就不能放我们一马吗?”
“不,我和枢机卿都没有权力干涉王族的行动。”贝尔肯斯苦笑道。
佛尔西斯这种无视身份差距或权势大小,凡事都想取得对方理解的态度,在贝尔肯斯眼里也非常值得赞许。这名少年登基为王的话,对少年本身来说或许很辛苦,但百姓一定很幸福。
(没辙了……)
贝尔肯斯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唉~~咱们走吧。”
“——咦?”佛尔西斯眨眼。
“我受命保护佛尔西斯大人,您要外出的话,我当然要同行啦。啊~~您不必担心,我不会打扰两位的,嗯,请把我当成空气。”
“不……可是这……”佛尔西斯也不禁浮现为难的神情。
他们俩果然是打算去见帕希菲卡·卡苏鲁。
去见废弃公主还带着玛乌杰鲁教的神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佛尔西斯一定如此认为,这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不能让我们自己去吗?”克里斯多福平心静气地问。
“这怎么成?嗳,你不必担心啦!我只是去保护佛尔西斯大入,不会乱来的,就算半途遇到不速之客哪。”
“…………”克里斯多福眯起眼,想看透对方似的紧盯贝尔肯斯的脸。
“还是你想跟我在这里用武力解决?”
这也是克里斯多福不愿见到的发展,两人一旦大打出手,最后很可能连外出计划都要夭折。如果贝尔肯斯是普通神官,大可直接将他打昏——但即使是克里斯多福这等高手,想要正面制伏贝尔肯斯恐怕也不太容易。万一他大声呼叫,外出计划仍不免前功尽弃。
“…………”
轻微的胶着状态。
盈满沉默的室内,贝尔肯斯与克里斯多福相互瞪视——
“啊啊!真是——让人受不了!”贝尔肯斯率先认输。
他原本就不善于勾心斗角。
而且他也想再见见那位金发碧眼的元气少女。
“反正跟你和那对双胞胎交手之后,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取胜,况且我还欠他们一份人情。只要没有发挥明确的‘剧毒’威力,我也不会攻击‘废弃公主’啦。”
“你……?!”佛尔西斯惊疑不定,克里斯多福依然神色自若。
他离开宅邸之后,想必就已从薇妮雅口中得知贝尔肯斯发觉废弃公主的存在。
“——好吧。”克里斯多福最后叹道:“跟你打架也挺累人的,不过——护卫就只限你一人。”
“成交!”贝尔肯斯说完。巨岩般的脸孔笑了。
※ ※ ※ ※ ※
无数从地表窜出的巨大石柱。
一名女子面无表情地从高空俯视那群石柱。
夕紫·亚提拉里。
悠然飘浮于肉身人类绝对无法抵达的高空,又名“秩序守护者”的破坏兵器拟人介面,静静注视地表的圣都。
‘——你在做什么?’
夕紫头也不回——只应了一句:‘没什么,看看圣葛林德。’
‘是吗?’幻影般浮现在夕紫背后,最后一具秩序守护者索柯姆道。
‘…………我有一个疑问。’夕紫的视线对着圣葛林德,不经意地道。
‘什么事?’索柯姆移至夕紫身边,俯视圣葛林德。
五官端正——但也仅止于此。
那张脸不带一丝表情,就连身为伙伴的夕紫也不确定他在想什么。
索柯姆的基本结构跟夕紫、史黛雅一样,是采用人类的复制人格——然而这个重武装炮兵型(Artillery Type)带有一种相当强烈的非人类印象。彻底排除主观,纯粹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执行必要的动作,显得极度机械化。不过,夕紫也不晓得那是源自人类的复制人格,或者跟史黛雅一样,是基于秩序守护者的经验所形成的独立人格。
当然,就兵器来看,索柯姆的性格是非常优秀的特性。
夕紫也很明白这个道理,甚至相当羡慕他。
然而——
‘关于那个律法破坏者……我可以理解为了贯彻律法原则,稳定根本世界原则——玛乌杰鲁系统,的确必须排除不安定的因素。’
‘正是。’索柯姆点头。
‘可是……说起来,那原本就不是自然产生的程序错误——她是布拉宁针对这世界准备的战略兵器。’
‘这也没错。’
‘作为一个兵器,你不觉得她太被动了吗?’
‘或许是这样。’索柯姆颔首——又道:‘这又怎么了?
‘我不知道,或许什么都没有,又或许另有隐情,我们说不定一开始就搞错对象了。’
‘那个帕希菲卡·卡苏鲁。真的是律法破坏者吗?没有其他目的吗?真的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消灭的对象吗?’
‘不要再烦恼了,’索柯姆静静道:‘那不是我们的职责。’
毫无半分踌躇的口吻。
搭载超高级人工智慧的秩序守护者——ARFFI·M5战天使型(ValkyrieType),拥有跟人类同等,甚或在人类之上的智能,具有自我意识;然而,索柯姆对自己的能力仅能用于指定的用途一事毫无疑虑,他规定自己必须永远担任这个封弃世界的看守者——他对此事毫不犹豫。
那是夕紫自叹不如的坚定态度。
说不定索柯姆才是秩序守护者该有的模样。
换言之,史黛雅、葛里尔,以及夕紫,就成了无法发挥应有性能的不良品,这个意思就是——理当万能、完美的玛乌杰鲁系统也有缺陷。
设计封弃世界系统的HI,当时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话说回来,明明拥有能够迎战人类的科技,HI为何不自行建造秩序守护者,却要大费周章地让俘虏来的兵器——战天使,执行这项任务?为何如此重视他们这群过于“人性化”、极度不稳定的战斗机器?
也许——
‘我听说过你的解冻过程,如果会让你在战斗中产生犹豫,可以去申请消除记忆,数秒就结束了。’
‘不用你担心。’夕紫并非刻意模仿索柯姆——她面无表情地拒绝。
‘是吗?’索柯姆也不介意——还是机械化地点点头。‘两小时后进行最后攻击,现在开始进行系统的最后检查和动力更换。武装方面取得了第二级天谴执行型态的使用许可。’
‘了解。’夕紫·亚提拉里这时终于将黑眸转向索柯姆应道。
※ ※ ※ ※ ※
少女道谢后,跃下马车载货台。
“真的到这里就可以吗?”一脸善良的老农夫不放心地问道。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竟要求在附近没有半栋民房的山路下车。圣都圣葛林德就在不远处,这一带路段的治安还算良好,可是每个地方多少都有不良分子,入夜后又有野兽出没,实在很不适合少女独自闲逛。
“嗯,不要紧的……我朋友就在前面。”薇妮雅说完,再度鞠躬。
对方都这么讲了,老农夫也不好再阻拦,他最后叮咛一句:“你小心喔。”就继续催马前进。
薇妮雅目送载满稻草的马车背影约莫一分钟。
确定马车已经驶远、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影后,她就离开主要干道。钻入森林。依循拉蔻儿他们在森林里设置的几处记号,不久就抵达营地外围。
她再度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可疑人影。
“…………”薇妮雅终于下定决心,跨过营地的边界线——幻影结界形成的“墙”。
她每次穿越这层幻影都觉得非常不舒服,因为视线瞬间会一片混浊,完全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一个不慎还可能失去平衡,整个人颓坐在地。
没想到……
“——?!”薇妮雅刚走进营地,就不禁愣在当场。“什——
因为某种强烈的东西刹那间迎面而来。
同时——她觉得自己的体温瞬间降至尸体的温度。
薇妮雅全身肌肉僵硬,悲鸣冲口而出,直觉要赶快退后。危险!必须快点逃走,站在原地肯定死路一条——她体内的动物本能这么说。
“——什么?”她不禁身体一缩低呼,但……
“啊,薇妮雅,你回来啦。”发现她的帕希菲卡刚说完——扑向她的某种东西瞬间烟消云散。
她愕然环顾周围,发现赛内丝和她的部下们全都望向她。众人视线一对上薇妮雅,便失去兴趣似的将目光转回自己身边。
“搞什么——原来是你?欢迎回来。”赛内丝说完苦笑。
“发……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嗳,大伙的杀气是重了点,抱歉。”
“咦……?”薇妮雅这时终于明白扑向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正是赛内丝所说的杀气。
赛内丝的部下们一发现有人闯入营地,便反射性地向对方发出杀气,烟消云散则是因为察觉入侵者是薇妮雅之故。
薇妮雅曾在近处目击夏侬与克里斯多福交战,知道一流高手释放的杀气是何种感觉;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同时面对大量杀气。
(心脏不好的人说不定已经吓死了呢。)
薇妮雅暗想。
“对不起喔。”拉蔻儿苦笑着跟帕希菲卡一起走过来。
赛内丝则若无其事地再度跟部下在龙巨人脚畔展开讨论。对外行人而言,面对真正的杀气就像被人用出鞘的刀械指着——但是对他们来说,大概就像肩膀不慎擦撞的小插曲。
“刚才……有可疑人物擅闯营地,大家比较紧张一点。”
“可疑人物吗?”
“好像是女生,不但来历不明,也不知目的为伺,所以赛内丝他们特别敏感。”
“喔……”薇妮雅含糊地点头。
她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不过目前的薇妮雅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因此也没有余力深入思考。
“对了,克里斯呢?你们好像没有一起回来。”拉蔻儿东张西望地问。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启动警戒魔法的她,察觉克里斯多福不在附近。
“啊,就是这件事!呃……夏侬呢?”
“夏侬哥?他在那边。”帕希菲卡回答。
仔细一看,他正跟雷欧波尔特在不远处比划,大概是某种剑术修行。
“啊,对不起,我有点事要跟帕希菲卡、夏侬、拉蔻儿你们三位说。”
“莫……莫非……”帕希菲卡表情一僵。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像要抵御某种攻击似的摆出架式,向后退了一步,对不明就里看着自己的薇妮雅紧张万分地说:“终于要谈修缮费的偿还期限了吗?”
“啊~~这可怎么办才好?”拉蔻儿看起来一点都不伤脑筋地说:“这么说来,我们最近都没打工,钱包也没剩多少钱了呢。”
“不,不是那件事。”薇妮雅苦笑道。
若不是帕希菲卡提起,她根本就忘了要向这三兄妹追讨大熊亭的修缮费。
那间旅馆虽然请沙菲尔代为看管,不过既然薇妮雅不在,目前也形同停止营业。
“算是小小的请求吧——不过是克里斯交代的。”
“他怎么了?”
“呃,总之我想跟你们三位一起商量。”
由刚才的情况来看,还是别让赛内丝他们听见比较好,铁定会遭到反对。
可是……
“那就听你说吧。”大概是从薇妮雅支支吾吾的态度察觉事情有异,拉蔻儿嫣然一笑,朝夏侬的方向迈步道。
※ ※ ※ ※ ※
“跟王子……见面?”夏侬听完薇妮雅的说明,皱眉思索她说的话。
克里斯多福委托薇妮雅的事,就是希望她带帕希菲卡前来跟佛尔西斯见面。
克里斯多福为了监视贝尔肯斯的行动,目前留在圣葛林德的城门附近。虽然答应让他同行,但克里斯多福还是无法完全信任玛乌杰鲁教的神官——贝尔肯斯。
至于为何不将佛尔西斯直接带来营地,一方面是因为贝尔肯斯不答应让他们离开圣葛林德,另一方面则是顾虑赛内丝他们的反应。
两者都是正确的判断。
“王子就是……帕希菲卡的……”雷欧波尔特瞪大双眼道。
偶然待在附近的他,非常自然地加入四人的对话。
虽然意外——但夏侬和拉蔻儿并隶反对他的加入,不管嘴巴上怎么说,他们在各种意义上都承认了雷欧波尔特这个人。
“对方表示想跟帕希菲卡见面,特地从宅邸跑出来的。”薇妮雅解释。
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已非常了解那位王子的人品,也很能体会克里斯多福想要帮助他的心情,所以她自己也希望能达成那位温柔王子的愿望。
“就算对方这样说,”夏侬神色凝重地双手抱胸,“偏偏是在这种复杂的时期……”
“说不定正是因为在这种复杂的时期。”拉蔻儿道:“反正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这种想法其实也很普遍呢。”
“唉,话是没错。”夏侬说完,转向帕希菲卡。“好吧,你想怎么办?”
“——咦?”帕希菲卡没想到夏侬会征询自己的意见,眨着大眼睛喃喃道:“什么怎么办……”
“秩序守护者如果有心攻击,其实躲在哪都一样。对付人类没办法使用赛菲的力量,不过穿上‘末日寒冬’的我、拉蔻儿,再加上雷欧,只要敌人不是一整个军团,应该都能脱身。只求逃命的话,也可以藉助赛菲的力量。”
这世界目前几乎再也找不到能突破夏侬他们的“保护”,来加害帕希菲卡的存在,即使这次的邀请是一个陷阱,夏侬他们也能瞬间击溃那种自以为是的阴谋。
“所以呢——我会尊重你的决定,的确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如何,如果你真的对他念念不忘,不去一定会终身遗憾。”
“夏侬哥——”
“所以你自己选择就好,事到如今不必跟我们客气。如果你真的想见王子,我和拉蔻儿一定尽全力达成你的心愿。”
“我……我也是!”雷欧波尔特连忙道。
“——谢、谢谢。”帕希菲卡有些兴奋地说。
佛尔西斯·莱邦王子。
不用说——她当然想跟对方见面。
那是跟她流着相同血缘的哥哥,她不可能对此毫无兴趣。
可是在这种局势下,她也不好意思提出任性的要求,并没有非见对方不可的强烈感情。见面之后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她并未仔细想过这类具体状况。正因如此。她才半开玩笑地探问夏侬,并没有强迫他答应的打算。
然而,对方居然主动前来——这是她压根没想过的发展。
双胞胎哥哥。
自己的另一半。
对方是她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但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人——就某种意义来说,甚至比夏侬和拉蔻儿更接近自己。
帕希菲卡也不确定自己对他到底抱持何种心情。
只不过,听见自己也有流着相同血缘的真正亲人,而那个人表示想见自己——帕希菲卡就感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夏侬,拉蔻儿,雷欧波尔特,薇妮雅。
她依序环顾众人脸孔,最后坚定地说:“我……想跟他见面。”
“就这么决定!”夏侬说完,微笑站起。“哎——老实说,我也多少有点兴趣。”
“是吗?”拉蔻儿也笑着起身。
“那人叫佛尔西斯·莱邦吗?他可是这丫头的——双胞胎哥哥喔,而且还是王子殿下,怎么可能有人没兴趣?”
“也对。”
“哼……总觉得被你们有意无意地戏弄了。”帕希菲卡皱眉说。“……佛尔西斯·莱邦……吗?”
王子与公主。
相同父母所生,却迈向不同命运的兄妹。原本——她该叫那个人哥哥,而不是夏侬。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而且……对方主动表示想见她,是对方主动的。
重逢的那一刻,双胞胎哥哥——会用什么表情迎接她呢?
“他应该会……喜欢我吧……?”帕希菲卡转向圣葛林德的方向,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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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逢

总觉得双脚轻飘飘的。
帕希菲卡用力踩着石板路暗忖。
若不一步一步将脚丫仔细踩在地上,甚至有一种身体就要浮上半空的错觉。与其说是身体轻盈,反倒更像是感受身体重量的神经麻痹所致。
她很紧张——不,是很兴奋。
她也晓得自己的心跳非常急速、猛烈,踏在云端上的感觉想必也是这样,因期待与忐忑而心神不宁。
“……冷静一点。”并肩同行的夏侬苦笑劝道。
帕希菲卡已经尽量保持镇定——至少表面上打算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在长年一起生活的家人眼里,此刻的她大概显得非常心浮气躁。
“现在就这样的话,等会一见面恐怕就要心脏病发了哪。”
“人……人家才不会那样呢。”帕希菲卡结结巴巴、毫无说服力地反驳完——尽管并不同意夏侬的言论,她还是缓缓深呼吸,让自己平静。因为再这样继续惊慌失措,也只会像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
(不过——)
帕希菲卡这是第一次进入圣葛林德。
照理来说,目光被巨石耸立的奇异街景夺去亦不稀奇,毕竟这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景观。第一次进入圣都的人多半会瞠目结舌地杵在原地,这就是如此震撼人心的风景。倘若帕希菲卡他们纯粹是来朝圣或观光,应该也会如此。
然而,此刻的她对周围光景毫无兴致,该怎么形容呢——四周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彻底将自己的感官与圣都隔绝。
这当然是因为她的精神几乎全都集中于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没有余力注意周围景象。
(他会……喜欢我吧?)
她忽然想起这件事。
佛尔西斯·莱邦王子。
帕希菲卡他们为了跟他见面,目前正在圣葛林德市,区。
(——我的……双胞胎哥哥。)
这世上最接近——就血统这个意义而言。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帕希菲卡的存在,在母亲胎内真正共享血缘,堪称是她另一半的存在。
他主动表示想见帕希菲卡。
一听到这件事,帕希菲卡就再也静不下心来。
(他是怎么样的人呢?)
她已经想像过十几次——但就是没有概念。
虽然听过薇妮雅讲述对佛尔西斯的印象,可惜太过零碎,无法在脑里形成具体的影像。
(他应该会……喜欢我吧?)
帕希菲卡反复问自己,又或许只是在反复说服自己。
是对方主动表示想跟她见面的,即使有许多挥不去的纠葛或疑虑——应该不至于厌恶到连她的睑都不想见。
所以,对这场相隔十五——不,大约相隔十六年的重逢,对方搞不好打从心底开心,不是吗?帕希菲卡忍不住如此期待。
但另一方面——
(可是……)
忐忑的情绪依然无法消除。
以她的立场来说,那种想法实在过于乐观。
她是王室的禁忌,被秩序守护者断言是导致世界灭亡的原因——不管那是对是错,她的身份都不会改变。就算被人痛叱“有辱王室名声”、“人类公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佛尔西斯究竟会用什么表情、什么话语,迎接久别重逢的双胞胎妹妹——废弃公主?
帕希菲卡越想越是不安。

※ ※ ※ ※ ※
“它”正确实地完成中。
时间大约十四万小时。
“它”不停暗中分析包围自己的环境,持续找寻一个解答,只为达成单一成果所花费的时间,称之为永远亦不为过;另一方面,相较于准备“它”的时间,分析所耗费的时间也只能算是一瞬间。
“它”没有意志。
“它”的目的就是执行。“它”的本质不过是写入庞大资讯内的公式,既无踌躇,亦无困惑——条件一旦成立,便遵照自我分析产生必杀威力,它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计划、被创造。
没错,倘若不担心这种说法造成任何偏见或误解,“它”就是——兵器。
※ ※ ※ ※ ※
一行人继续在圣都步行——半小时。
“——到啰。”夏侬说完,帕希菲卡急忙左顾右盼。
周围净是荒凉的街景,就算是圣都,也不可能每寸土地都车水马龙。从附近的废弃建筑判断,这一整区大概因为某种理由遭到弃置。
然后,就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
帕希菲卡一看见眼前耸立的巨大建筑,忍不住杏眼圆睁。
“这……这里?”
“很意外吧?”拉蔻儿含笑道。
“什么意外不意外……”帕希菲卡仰望那栋建筑轻哼。
屋顶和墙壁的交接处——靠近建筑顶端的墙上刻着显眼的标志。帕希菲卡也晓得那是什么,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因为那是达斯特宾大陆最普遍的宗教圣印。
“这样好吗?”
“上次来购物时发现的。这一区好像正预定拆除,居民也不太会到附近来。”拉蔻儿说完,走近某栋建筑——不用说那正是玛乌杰鲁教的教堂,而且是其他城市也颇为常见的那种以礼拜堂为中心的典型结构。
这里是玛乌杰鲁教的圣地,出现这类玛乌杰鲁教设施当然不足为奇。不但有许多在外地看不到的大规模教堂,而且步行数分钟就一定会见到跟教会有关的建筑。
话虽如此,居然故意选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
“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最好呀。”拉蔻儿毫无顾忌地伸手开门。
这里正预定拆除的传闻大概是真的——甚至没上锁的木制厚门一打开,室内就飘出一股霉味。
“选在这里,就算有人藏匿也马上能察觉。”夏侬道。
敞意指定这种地方的是夏侬他们。
即使采信克里斯多福和薇妮雅的见解,相信佛尔西断的人品,但他毕竟是躲在肃清使傅说中的指挥官——葛涅斯特·霍克枢机脚的宅邸,夏侬他们认为佛尔西斯有可能在无意间为敌人带路。
正困如此,他们才没有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决定另行指定这里见面。
至于目前之所以看不到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是因为他们正前去向佛尔西斯和克里斯多福传达此事,并负责带他们来这。
“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到教堂里呢。”帕希菲卡说完,一脚踏入那栋建筑。
以黑色为主轴的沉重大厅。
中央整齐排列着让信徒排排坐的长椅,乍看应该可以容纳超过两百——甚至近干名信徒。
长椅前面是神官站立的祭坛,祭坛本身很朴素,只比信徒的座椅略高,背后则耸立着由无数大小不一的彩色玻璃拼贴成的巨大宗教画——花窗玻璃(stained glass)。
“因为老爸老妈都是无神论者嘛。”夏侬说着穿过成排长椅,走向祭坛。“记忆中我和拉蔻儿也几乎没有接触过玛乌杰鲁教,勉强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周日学校吧?”
在故乡麻努林时,帕希菲卡的确没有上过教堂的记忆。
虽曾在周日学校被迫背诵玛乌杰鲁教的教典,但卡苏鲁一家与玛乌杰鲁教的接触就仅止于此。
无神论者也是一大理由——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双亲对主张杀害帕希菲卡的玛乌杰鲁教没有好感。
“嗯——”帕希菲卡点点头,感慨良深地环顾教堂内部。
这栋建筑说朴实,也算朴实。
然而对第一次进入的人而言,这里有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尤其是设置于祭坛后方墙壁的花窗玻璃,因为非常巨大.有一股令仰视的人震慑的非凡魄力。
“这就是——那个叫玛乌杰鲁的神吗?”
帕希菲卡再度抬头端详那个花窗玻璃,只见上面画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形,四周围着拥有数对羽翼、身穿白色薄丝的男女——这大概是一般俗世对秩序守护者的印象。
人形的外貌十分模糊,五宫大半被涂成白色,别说是年龄——就连性别都无法分辨。
或许是为了保持“神明”的神秘性,才故意画得模糊难辨。相较于在大多宗教艺术品里明显拟人化的秩序守护者,玛乌杰鲁神的描写多半不具体。
正因为模糊,才能成为人们托付个别愿望的对象——才能吻合各种解释;一旦具体化,势必得割舍许多可能性,这对玛乌杰鲁教这个世界宗教而言,反倒会产生诸多不便。
“好像是。”夏侬跟帕希菲卡一样仰望着花窗玻璃道。
给予明日好运、实现力有未逮的愿望、消除悲剧,或者满足欲望。
无数信徒们恐怕也是如此仰望这片花窗玻璃祈祷。
尽管如今表面蒙上一层灰,庄严的玻璃画也已模糊不清——
“唉,不过也不知道玛乌杰鲁神实际上是不是长这样,秩序守护者倒是看实体就知道。”夏侬说完,耸耸肩。
“可是……”帕希菲卡突然露出若有所恩的表情。“玛乌杰鲁神、秩序守护者——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目的……”夏侬蹙眉低语。
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消除世界根本原则“律法”的破坏者——帕希菲卡。对世界管理者而言。他们难以容忍令自身管理权限出现破绽的帕希菲卡——大概就是这个理由。
可是……
“你还说什么目的——”
“因为呀,听亚菲她们的说法,人类不是在好几千年前输给了那些圆盘敌人,才被关在这个世界吗?”
“……听说是这样。”
“这也就算了——可是后来,玛乌杰鲁、秩序守护者他们从五千年前就一直监视人类,不让我们到外面去,对吧?”
“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嘛。”夏侬说着也终于理解帕希菲卡的意思,表情浮现困惑之色。
“难不成他们有领薪水吗?”
“怎么可能?这也未免太扯了……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夏侬伸手搔脸,吞吞吐吐。
总而言之——他们不知道秩序守护者执着于管理者身份的确切理由。
为了管理、维持这个世界,他们认定帕希菲卡是绊脚石这点还能理解。
然而管理、维持这个世界,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不定是一种本能。”拉蔻儿插嘴道。
帕希菲卡眨眼转头问:“——本能?”
“就跟蜘蛛并没有想过吐丝结网的理由是一样的…”
“但蜘蛛是为了猎食才结网的吧?”夏侬道。
蜘蛛结网的行为.跟蜘蛛有直接利害关系,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
“不过,那也是为了生存吧?话说回来,根本就没有‘非生存不可’的理由吧?不光是蜘蛛,夏侬,假如有人问你为何而活,你答得出来吗?”
“…………”夏侬皱眉,陷入沉默。
“所以说——”帕希菲卡确认似的再度仰望花窗玻璃里的玛乌杰鲁。“就是没有理由——或者说是没有自觉地管理人类啰?”
“这么说来——也有这种可能性喔。另外,也可能是不论他们想不想,都被迫如此。总之,认为秩序守护者或玛乌杰鲁跟我们人类具有相同的行动准则,搞不好是很危险的事。”
“…………”帕希菲卡抱胸沉思。
该怎么说——假使真是如此,总觉得这场战役已然超越残酷与凄惨,沦为一场闹剧。
说什么世界命运——可是谁也没有从中得利。秩序守护者也好,帕希菲卡他们也罢,不论谁胜谁负,都没有人因此得到好处。
原本就模模糊糊感到这场战争是逾越人类常识的古怪事件——如今仔细一想,果然很扭曲矛盾、莫名其妙。
禁锢人类。
解放世界。
姑且不管字面上的意义,帕希菲卡完全无法想像将迎接人类的到底是怎样的世界。
“…………这么说来,”拉蔻儿冷不防道:“帕希菲卡,你的十六岁生日是后天吗?”
“嗄?啊~~好像是。”
“……这么一说,差点忘了。”
帕希菲卡和夏侬眨眼间想起这个事实。
仔细想想后天便是帕希菲卡的生曰。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神谕宣告她一满十六岁,就会毁灭世界,所以他们才会卷入这场战争……
“我完全忘了哩。”帕希菲卡苦笑道。
其实——因为一度丧失记忆,以及这阵子风波不断,她很少注意日期,就连今天的日期都一时想不起来。
再加上平常听到的都是世界如何如何、人类如何如何的夸张话题,对生臼这种平凡事件早就失去感觉。
但回想起来,玉马的遗言正是要夏侬和拉蔻儿保护帕希菲卡到十六岁为止。
那个意思就是——帕希菲卡的未来届时将会出现结果。
“老爸大概也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情况吧?”夏侬苦笑道。
“可是……就算满十六岁,我想也不可能有什么变化。”帕希菲卡侧头道。
对于律法破坏者的能力——不,对于那种特性本身,她执行时并没有自觉,顶多是从周围变化察觉它正在启动,终究没有“执行”的实际感受。
“听说你体内反抗‘律法’的力量那时就会完成——”
“可能是帕希菲卡到时就能自由运用她的特性,或是全世界的人就能反抗秩序守护者……”拉蔻儿侧头道。
可是——
“就算这样,还是没有解除世界的封印呀。”帕希菲卡道。
人类纵使能反抗秩序守护会,世界确实也不会因此崩解。
人类与秩序守护者——两者间的能力有天壤之别,现今人类甚至无法在天际飞行,翱翔星空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人们被囚禁于地表的事实终究没有改变。
“这倒也是。”
“唔……”夏侬双手抱胸,抬头盯着宗教画。
归根究底——这个封弃世界到底是什么?
人类虽然是因为战败被囚禁于此——可是,“敌人”当时为何不干脆一举消灭人类?
敌人既然可以打败多具龙机神,甚至对秩序守护者冼脑,理当有能力歼灭人类。
但对方竟特地兴建这个封弃世界,将人类禁锢其中。
这究竟有何意义?
“关于‘敌人’,赛菲莉丝好像也不太清楚。”夏侬说完耸耸肩,忽又神色一变,提醒似的呼唤双胞胎姐姐,“——拉蔻儿。”
“——嗯。”拉蔻儿轻轻颔首。
“——怎么了?”只有帕希菲卡还在状况外。
夏侬只对一脸讶异的她说了一句:“……来了。”
“……!!”理解那句话的瞬间,帕希菲卡全身僵硬地转向教堂门口。
就在此时——
“帕希菲卡!”雷欧波尔特的声音刚响起,教堂大门就朝左右开启。
室外阳光霎时一涌而入,逆光中浮现五个人影。
帕希菲卡眯眼看着那些影子的轮廓。
她马上就认出其中四个是谁:薇妮雅、雷欧波尔特、克里斯多福的身影早已看惯,贝尔肯斯的庞大身躯也很容易分辨。
问题是第五个。
那个瘦削的人影就是——
“佛尔西斯——莱邦王子……”仿佛受到帕希菲卡的呢喃引诱,那名金发少年在逆光中缓缓步入教堂。
※ ※ ※ ※ ※
“搞什么——”赛内丝嘴里不停抱怨,一掌打在龙巨人脚上。“那群家伙难道就没有被狙击者的自觉吗——”
她咕哝完,用力撕碎夏侬留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佛尔西斯想见帕希莽卡、帕希菲卡也想见对方,以及为了达成两人的愿望,他们决定前往圣葛林德。
明明可以直接讲的事。大费周章地留下纸条,换言之就是猜到赛内丝可能反对。事实上,要是他们跟她讨论,她铁定坚决反对。
夏侬他们太天真了。
该怎么说才好——虽然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但个性有时太过心软。
就整体而言,除了秩序守护者以外,如今世上确实无人拥有对他们不利的战力。即使派遣一整个师团跟他们正面硬拼,恐怕也打不过穿戴末日寒冬、拥有龙机神加持的夏侬和拉蔻儿。
然而,战斗绝非全凭力量大小决定胜败。
设计出乎他们意料、准备周详、恶劣毒辣的手段也不难,如果不在乎卑鄙之类的指责,赛内丝也能立刻想出一、两个背叛他们的策略。
与整个国家为敌,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们还不明白这件事,或许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仍未全然理解。
“——要怎么办?”一名部下问道。
“巴克,要麻烦你去接应那群呆子了,不过现在出发大概也很难追上。”
“遵命。”部下一鞠躬,拾起脚畔的末日寒冬,一边穿戴,一边离开。
只要身边多一位精通权谋术数的伙伴,应该就能提升他们的安全。
赛内丝如此寻思时——
‘赛内丝。’
她旁边的空间一阵晃动。
赛内丝一转头,就看见前“最后魔兽”——娜塔莉。
她的本体——超高度拟似人格目前仍在海底的史基特残骸中,不过透过通讯线路便能如此进行沟通。
“什么事?”
‘我侦测到存在系数与热量的大规模变动,这种规模除了龙机神和龙巨人之外,就只有秩序守护者了。’
“——你说什么?”
‘虽然查不出正确位置——不过考量到距命运之日所剩无几,对方非常可能发动最后攻势,你们的龙巨人也要赶快进入备战状态。’
“知道了。”赛内丝表情凝重地点头。
※ ※ ※ ※ ※
帕希菲卡茫然注视慢慢走近自己的那名少年。
跟自己一样的金发,跟自己一样的碧眼。
还有……跟自己非常神似的五官。
不仅是帕希菲卡,人们平常多半很少注意自己的长相。眼睛的位置、鼻子的形状、嘴唇的色彩、脸颊的轮廓等等,就算被要求详细描述,恐怕有不少人一时也描绘不出自己的脸孔。
话虽如此,帕希菲卡直觉知道对方与自己非常神似——彼此是拥有相同血缘的双胞胎。剔除男女之别和发型这些小细节,她觉得——彼此在本质上好像还有某种极度类似的事物。
同一时刻,从同一母亲所生的另一半。
莱邦王国王子。
佛尔西斯·莱邦。
“啊…………”帕希菲卡硬是挤不出半句话来。
这样面对面,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有许多话想问。
有许多话想讲。
明明有数不清该说的话——但事前计划好的招呼与台词,一旦面对当事人,便统统飞离脑海。
心跳加速。
怎么办——她不知如何是好。
(呃……呃……我得——对!我得说话才行……)
帕希菲卡盯着越走越近的双胞胎哥哥,思绪不停空转。
然而——
“…………”佛尔西斯也一样不知所措。
那抹温柔——高雅、和善的微笑背后,透着几许迷惘与感慨。
其他人——克里斯多福、薇妮雅、雷欧波尔特、贝尔肯斯,甚至连夏侬和拉蔻儿都悄悄退开,在旁守护两人的重逢。
帕希菲卡和佛尔西斯一时默默无言地相互凝视——
“你……”有些踌躇——有些顾忌的声音。
可是,帕希菲卡宛如被人触摸肌肤的少女,猛然全身僵硬、轻轻颤抖,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佛尔西斯的声音。
双胞胎哥哥的声音,远比想像中更加恬静温柔。
“你就是帕希菲卡……我的妹妹?”
帕希菲卡对佛尔西斯确认似的提问点点头,点完头又觉得这样有些失礼,连忙又加了一句:“嗯——啊,是的!”
她这种紧张模样也让佛尔西斯轻松了一些,只见他嘴角笑意略微加深,说道:“初次见面——这种招呼会不会很怪?”
“不,我想……一点都不会。”她说完,再度沉默。
果然还是说不出话来。
十六年的岁月。
背道而驰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总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过陈腐。
就在此时,跟默默相互对望的双胞胎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哟!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见面……”
贝尔肯斯和夏侬苦笑着打招呼。
对这场相隔数月,而且预料之外的重逢,两人的态度都颇为坦然。
“啊~~”贝尔肯斯伸手制止正想开口的夏侬道:“我先声明,我只是来保护佛尔西斯大人的,目前无意与你们为敌,你就别这么剑拔弩张了。”
“……那就好。”夏侬耸肩应道。
他刚才是保持平常的站姿,但贝尔肯斯仍看出夏侬隐藏体内的紧张——某种戒备状态。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夏侬轻描淡写地问道。
“如果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
“玛乌杰鲁教——尤其是高层,如何看待那些秩序守护者?他们认为那就是教典所说的‘神明使者’吗?”
“谁知道?我也不晓得上面那些家伙的想法……”贝尔肯斯用粗大的手指搓揉长满胡渣的下巴道:“大部分的人都很惊慌失措,将秩序守护者视为实体对象崇拜的,毕竟只有少部分热衷的基本教义派;多数信徒则是将‘神明’、‘使者’这些视为灵界的存在,或者当成一种象征。
“他们大概没想到秩序守护者会在莱邦王都现身。”
“…………”
“不过,以前就听说高层和秩序守护者——至少我们如此称呼的某种东西有所接触,就算枢机卿他们认识秩序守护者,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夏侬颔首寻思。
假如贝尔肯斯所言不虚,目前就无须理会一般的玛乌杰鲁教教徒。
现在纵使遭到一、两百名普通人攻击,夏侬他们也不至于陷入绝境,不过反击那些受控制的普通人终究不是好受的事。
“呃……那个……”帕希菲卡聆听夏侬两人的对话一阵子——说不定只是在逃避眼前这个莫名羞怯、尴尬的状况——她重新转向佛尔西斯。“呃……我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该怎么说……我也不太会讲……”
凝视不知所措的帕希菲卡片刻——佛尔西斯忽然神情有些阴霾地道:“你……受了很多苦吧?”
那语气听来感慨万千。
“咦?啊,呃……没那么夸张啦。”帕希菲卡连忙摇头道。
但佛尔西斯郁郁寡欢地续道:“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直到最近才晓得你还活着。明明是双胞胎兄妹,在你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却逍遥自在地享受王子的安逸生活……”
佛尔西斯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被你怨恨或责骂都是应该的——我就是抱着这种觉悟才来到这里。”
“真的没这回事。”帕希菲卡加重语气道。
佛尔西斯有些诧异,眨眼注视她。
帕希菲卡有些不好意思,喋喋不休地道:“不但有美好的事,也有快乐的事,而且有很多,真的很多。当然也受了很多苦,可是……”
说到这里,帕希菲卡一时有些犹豫——不,是有些害羞地住口不语。
“可是,因为这样才能当夏侬哥和拉蔻儿姐的妹妹,又可以认识薇妮雅、雷欧、克里斯……等等的好朋友。
“这些——我都觉得很赞耶……呃……我都觉得非常美好,真的这么觉得——甚至很感谢这段经历。”
“……是吗?”佛尔西斯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你……真的很温柔。”
“会、会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舒坦多了。”佛尔西斯说完,走向帕希菲卡。
他非常、非常自然——天经地义地搂住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那……那个……”就算彼此是双胞胎——而且明白这是家人间的拥抱,冷不防被初次见面的人搂住,帕希菲卡也慌了手脚,尤其对象还是异性。“佛尔西斯大人——? ”
帕希菲卡在对方的臂弯里羞红了脸,求助似的东张西望。
但周围的人们只是对她微笑,没人打算唐突介入两人的拥抱。

然而——
“话虽如此,我还是……必须向你道歉……”
“为什么——”听见对方的耳语,帕希菲卡一阵惊慌,一方面是害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耳边传来的声音极度悲哀。
他为何如此哀伤?
“抱歉,”佛尔西斯宛如念咒似的反复道:“真的很抱歉——
接着。
下一瞬间。
突如其来地——
(——咦?)
一股灼热贯穿帕希菲卡的咽喉。
※ ※ ※ ※ ※
长长的一声叹息。
接着,玛乌杰鲁教教会枢机卿——第一暨第六涉外局局长葛涅斯特·霍克,神色黯然地环顾室内。这是他宅邸内的一个房间——佛尔西斯·莱邦藏匿的客房。
此刻室内看不到佛尔西斯的身影。
其实他的不告而别是预料中的事,他离开时虽然特意提防葛涅斯特——但既然那是预料中的事,监视佛尔西斯行动的方法多不胜数,就算——带路者是那位特务战技兵。
不过,葛涅斯特万万没想到贝尔肯斯会一起消失。
他们八成是去见废弃公主。
一如预料——不,是一如“他”的计划。
“嗯……到这里一如计划。”声音犹如替葛涅斯特说出内心想法般地响起。
葛涅斯特早就见怪不怪,只是慢慢转向声音来源。
一名男子坐在沙发上。
他从何时开始坐在那里的——葛涅斯特反射性地想,但立刻就醒悟这是多么愚蠢的问题。
“他”——不,“他们”无处不在。
何时何地出现都不稀奇,他们跟脆弱、不便、无能的人类不同,能够瞬间在世界边陲间自由来去,拥有突破任何防御壁的能力。
“属下已依指示尽量煽动佛尔西斯大人的危机意识。”葛涅斯特跪地道。
葛涅斯特对于跟他们见面已感受不到一丝喜悦,对他们如今只剩畏惧。他知道太多真实,所以无法喜悦。
但即使如此,礼仪仍是必须的,而不断反复之后,无意义亦升华为一种意义。
“辛苦了。”男子说完点头。
五官端正——可是看着那副身影,葛涅斯特总不禁萌生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或许是出自于——硬要将非人类的东西变成人类外形的不合理。
索柯姆·亚提拉里。
自称是来替代史黛雅的这名男子,百分之百是秩序守护者。
葛涅斯特最近才认识这名男子,但对方身上散发的那股震慑旁人、不容置喙的气息.正是秩序守护者独一无二的特征。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我们无法直接加害律法破坏者——废弃公主,我们是遵照‘律法’行动,但律法破坏者则是律法之外的存在,正因如此,必须借用人类的力量才能除掉她。”那名男子淡淡表示。
语气毫无魄力,仿佛在讲述简单的道理。
“…………”
“不过,因为守护者的阻挠,一般的暗杀行动至今全数失败。”
“……就是传闻的那对双胞胎啊。”
“没错,那是魔族为了保护律法破坏者所准备的杀手锏,再加上最后魔兽也在他们那里,连预料外的战力都成了他们的帮手。单纯的人海攻势已经难以消灭对方,普通的暗杀者根本没办法靠近。就算洗脑也一样,第六感强烈的人马上就能察觉异常。”
“所以——才用那种方法吗?”葛涅斯特喃喃道。
所以,对方才命令他做那种事吗?
“所以……”
故意让佛尔西斯住在可以看见王都方向的房间。
葛涅斯特故意在佛尔西斯面前阐述秩序守护者的本质、行为,以及可能导致的结果,故意告诉他牺牲者的数量。
一如索柯姆的指示。
那位个性温柔、责任感强烈的王子,听了一定万分痛心。
所以——
“所以……要他……”葛涅斯特紧咬下唇。
秩序守护者的命令就是绝对,身为人类就无法忤逆,更何况葛涅斯特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绝对不可能拒绝对方的要求。
然而——
即使如此——葛涅斯特很喜欢那位王子。
他很喜欢那位为人极度诚恳、温柔的王族。
就连统率肃清使、下令无数暗杀行动的葛涅斯特——不,正因为是他,才对那位王子的纯朴感到憧憬。
但是——
“这是损害最低、最有效率、成功率最高的方法。”索柯姆宣告的表情里,有着葛涅斯特那卑微感伤所无法匹敌的超然。
※ ※ ※ ※ ※
“——咦?”她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开始感到的不是痛楚——而是燃烧般的灼热。
(咦…………?)
她发不出声音。
取而代之的,帕希菲卡感到一股热流从咽喉涌出,忍不住一呕——
鲜红。
非常、非常鲜红的液体。
为什么……自己的嘴里会吐出这种东西?
好痛,她觉得非常痛。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痛?
明明是一瞬间的事,然而时间却嘲弄似的缓缓前进。
犹如万箭穿心般涌起的剧痛中——帕希菲卡恍恍惚惚地想着。
(我被刺了……?)
……是谁?
是这个——眼前的人。
这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
笑脸迎接自己的人。
温柔地告诉自己“你受苦了”的这个人。
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抱歉——”他在哭。
一边道歉,一边流泪——可是他刺了帕希菲卡。
“真的很——”他说着,嘴里也淌下鲜血。
贯穿帕希菲卡咽喉的短剑直透他的胸膛。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刺杀对方。
(为什么……会这样……?)
疑问无法化为声音。
于是,帕希菲卡的意识迅速坠入死亡深渊。
※ ※ ※ ※ ※
时间冻结。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一旁守护兄妹重逢的众人思考暂时停止。
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就在眼前。
虽然在眼前——但众人目击的瞬间都拒绝理解。
“帕”夏侬逸出喘息般的声音。“帕希菲……卡——?”
两个人影同时在他的视野里缓缓倒下。
沾湿地板的——鲜红。
理解逐渐扩大,犹如阴寒的慢性毒药,缓慢但确实地侵蚀众人——夏侬的意识。
咽喉。
帕希菲卡。
鲜血。
致命伤。
刺杀。
佛尔西斯。
短剑。
“帕希菲卡!!”夏侬大叫的同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薇妮雅的尖叫响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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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界毁灭者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场所有人士清楚目击那个景象——一时之间意识却无法理解。事发后每个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薇妮雅。
克里斯多福。
贝尔肯斯。
雷欧波尔特。
还有——夏侬和拉蔻儿。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听着薇妮雅宛若从远方传来的尖叫——夏侬醒悟眼前的景象并非幻觉。
“帕希菲卡……?”他忍不住轻呼,但那一点都不像自己原本的声音,极度愣怔呆滞——奄奄无力。
接着——
“——帕希菲卡?!”
率先大叫奔出的,是拉蔻儿?还是夏侬?
过了一秒,雷欧波尔特和克里斯多福也冲向相拥倒地的帕希菲卡和佛尔西斯。
“为什么……”
佛尔西斯刺杀了帕希菲卡。 夏侬也明白这个事实。
可是……
“为什么?!”
两人都对重逢感到欣喜。
至少在夏侬看来如此。
但却……
“夏侬、夏侬……快点……叫赛菲莉丝……用龙机神的力量……”听见拉蔻儿急切的叫声,夏侬总算回过神来。
没错,现在不是思索理由的时候,只要没有彻底死亡——只要大脑没死,龙机神就有办法治愈任何肉体损伤。
夏侬正欲呼唤赛菲莉丝,猛一抬头——
“——我的主人!!”赛菲莉丝紧张的声音刚传来,夏侬的身体就被甩向半空。
“——?!”夏侬的身体没有落地,直接撞上教堂墙壁,撞出一个大洞之后,整个人飞出屋外。
幸好赛菲莉丝及时展开防御力场——要是慢一步,夏侬恐怕已经身亡。就算没有撞墙,一开始被震飞时的冲击力便足以让普通人全身骨折。尽管有赛菲莉丝的防御力场保护,那股力道还是让夏侬一时晕眩。
当然,连赛菲莉丝的防御力场都无法百分之百化解的破坏力,世上有此能耐的敌人寥寥可数。
“偏偏是在这时……?”夏侬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天,一发现预料中的身影,忍不住咬牙切齿。
逾越一切常识与道理,伫立于高空的两个影子。
人类必须永远臣服其下的神明使者。
夕紫和索柯姆。
重武装炮兵型的秩序守护者。
他们目前仍是人类型态,就已经能操控刚才那种强大的力量,一旦变回原本型态的话
“守护者夏侬·卡苏鲁,以及龙机神二十六号机亚菲·赛菲莉丝。”索柯姆语气平淡地说:“你们就来陪陪我们吧,这场精心准备的戏码——你们要是在还没出现结果前介入,那就麻烦了。”
“精心准备的戏码——?”夏侬反射性地嘀咕,接着终于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意义,呆了一呆。
难不成?
难不成佛尔西斯刺杀帕希菲卡是他们——
“攻击敌人弱点可不是精神控制型(Civilian Type)的专利,只要那是有效率、有效果的手段,我也会用。”
七彩光芒在两具秩序守护者的周围缓缓跳跃。
夏侬也晓得,那是形相转换和质量填补所引发的现象。
索柯姆他们打算开战。
就在这座圣都的正中央——
“快准备吧,最后魔兽。决战地点也由你们挑选,还是你们想在这里打?”
索柯姆和夕紫的人类型态一边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一边开始分解。
只见从空气渗出的物质卷起漩涡,组成巨大的结构体——重武装炮兵型秩序守护者的第二级天谴执行型态。一如其天谴之名,一挥手便能刨山挖海,对采取这种型态的他们而言,引发天灾地变生易如反掌.
“你们……!!”
倘若在此开战,别说是帕希菲卡,就连拉蔻儿他们也劫数难逃。
即使拉蔻儿现在穿了魔法增幅器“末日寒冬”,一旦卷入龙机神与秩序守护者的形相破坏力战场,终究不可能安然无恙。
“帕希菲卡…………!”夏侬回头望着教堂的方向。
帕希菲卡——夏侬非常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得快发疯了。
她还活着吗?假如还活着,来得及急救吗?急救能不能挽回一命呢?
他想马上飞奔回去。
可是……
“没办法决定?嗯,无妨,如果你想跟心爱的妹妹一起死,我也不会阻止的。”索阿姆说完,背脊上的羽翼迅速变形。
“——!!”下一瞬间,强烈的闪光犹如铁槌般击向夏侬头顶。

※ ※ ※ ※ ※
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帕希菲卡——”
她知道,妹妹的生命正在自己的臂弯急遽殒落。
尽管知道——她却无计可施。
“帕希菲卡…………!”她试着呼唤。
“帕希菲卡…………!”她试着摇晃。
可是,妹妹想当然而没有回应。
她很明白,这是白费力气,这种行为一点用处都没有,这样做也毫无意义。
那么,该怎么做才不是没有意义呢?
谁都晓得,帕希菲卡受的是致命伤,虽能急救,但也仅止于此。任何医术天才都莫可奈何,唯有夏侬和赛菲莉丝的形相干涉能力才救得了帕希菲卡——但夏侬正遭受敌人攻击,没办法赶回来。
“啊啊……!”拉蔻儿手足无措。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惊慌。
必须保持冷静、沉着、不焦急、不慌张,必须采取最佳手段。最佳手段、最可行的方法、解决困境的手段,目前自己能够做的——
然而……
“帕希菲卡——帕希菲卡!!”
她根本束手无策。
她能做的,就只有按住妹妹血流不止的颈部。
她很明白,这是多么可笑的行为,内心某处有一个惊诧万分的自己,明白这样做也救不了妹妹。
可是……
“帕希菲卡——”
她伸手检查心跳。
那是妹妹活着的证明。
但那已非常微弱,微弱得难以辨识,而且还在继续衰弱。仿佛嘲笑拉蔻儿的狼狈,妹妹的心跳在她指尖枯萎。
最后——
“你不能死——帕希菲卡……!”
拉蔻儿的叫声响起同时——帕希菲卡的心跳完全停止了。

※ ※ ※ ※ ※
“帕希菲卡?!”雷欧波尔特的那声呼唤,仿佛在苦苦哀求拉蔻儿臂弯里的帕希菲卡。
一旁的薇妮雅看看浑身是血的帕希菲卡,又看看夏侬被震飞的方向,竭力压抑即将进发的悲鸣。
“帕希菲卡——”拉蔻儿一脸惨白地轻哼。
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都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惊慌失措。
换句话说——
“拉蔻儿……?”
听见雷欧波尔特呻吟似的声音,拉蔻儿抬眼,微微摇头。
“…………”
她一向慵懒的表情,如今显得悲痛欲绝。那张绝美的脸庞,宛如与双亲走散的幼儿般无助——不,是绝望。
“这怎么——可能?”雷欧波尔特摇头,喃喃自语。“帕希菲卡一直——无论什么情况都……”
被世界放逐。
甚至被非人类的对手追杀。
然而,她终究活了下来。
多次历经死劫,也有过寻死的念头,但即使如此,她仍成功活过近十六个年头。
雷欧波尔特非常喜欢即使命运多舛,仍旧不忘关心旁人、微笑以对的她。对于能够认识她的自己、能够爱上她的自己,雷欧波尔特甚至感到非常骄傲。
然而……
“你………………你这家伙——”雷欧波尔特紧握颤抖不已的拳头闷哼,接着转向帕希菲卡的双胞胎哥哥——杀死她的元凶。
佛尔西斯·莱邦王子——
范里斯多福正抱起他。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雷欧波尔特怒不可遏地扑向王子,却被一双手迅速按住。
是贝尔肯斯。
那位高大的神官,双手迅雷不及掩耳地绕过雷欧波尔特的腋下,扣住他的后颈。
“你这是干什么——放手、放手、快放手!!”那副狰狞面貌与平常的雷欧波尔特大相径庭,他不断高喊“放手”、奋力挣扎,激昂的声音仿佛喉咙就快鲜血狂喷。
但贝尔肯斯依然紧紧扣住他,大声叱道:“你这个王八蛋!”
那是犹如爆炸般沉重、刺耳的大喝,那一吼充满魄力,足以制伏寻常流氓。
可是,雷欧波尔特毫不畏怯。
只见他双手挥舞,双脚在空中乱踢,双眼通红地瞪视佛尔两斯。
“放手、放手!我、我——”
“你给我看清楚——对即将死亡的人,你还想做什么?”贝尔肯斯加倍用力按住少年骑士,再度痛斥。
“…………咿……嗄……?”雷欧波尔特顿时浮现茫然若失的神情。
“你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位王子也——”贝尔肯斯这时住口不语。
“咦?可……可是……”雷欧波尔特重新凝视佛尔西斯。
克里斯多福怀里的王子,胸口鲜红一片。
起初以为是帕希菲卡的血——但胸口的红色在松开帕希菲卡之后仍继续扩散,甚至在衣角化为血滴,啪嗒啪嗒地坠落地面。
他刺杀帕希菲卡时也伤了自己。
“为……为什么……?”
“佛尔西斯大人——”克里斯多福道:“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发挥自我极限,被组织训练成冷酷性格的特务战技兵,如今声音也颤抖不已。亲眼目睹无数死亡场景,面对再凄惨的现场都不该惊恐的耶表情——此刻却狼狈得可笑。
“我……我……”佛尔西斯奄奄一息地说。
或许那并非在回答克里斯多福和雷欧波尔特的疑问——只是一种梦呓。
佛尔西斯的蓝眸早已失焦,恐怕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我只能……这样……为了拯救人类……王国的……人民……身为王子的……责任……”
“佛尔西斯大人——”
“她……没有……错……这是我……的责任……至少……跟她一起……”
甚至无法称为对话的片断单字。
但现场所有人——尤其是克里斯多福和贝尔肯斯。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王子——温和的态度下隐藏着难以想像的强烈责任感,万分苦恼之后才决定杀死“灾祸元凶”的亲妹妹。
这也不能怪他。
只要看过秩序守护者那种压倒群雄的力量,任谁都会这么想。王都事实上也因此出现数干名、数万名的伤亡者,更何况只要帕希菲卡还活着,死伤人数就会加速攀升。
无关好坏,对普通人而言,秩序守护者等同天灾。人类不能干涉他们的行为,更无法阻止他们的暴行——佛尔两斯大概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他只剩下一个办法。
为了拯救数千万、数亿的人类,他必须杀死废弃公主。
为了万民,必须将一人献为活祭。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王族理所当然的结论。
既然如此,这是谁该执行的任务?
又是谁该背负的罪行?
这名少年大概认为——那是他该做的,身为帕希菲卡另一半的自己,有责任杀死她。
说来很讽刺,佛尔西斯取得跟夏侬相同的结论。
他们身为兄长,思索相同的问题,取得相同的结论,可是……
“为什么——”雷欧波尔特浮现又哭又笑的神情,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 ※ ※ ※ ※
光线——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了。
名为“神使闪光”(Apostolic Radiance)的形相干涉能力。
将触及的一切物质分解成原子,彻底破坏。不论多么坚固的物质盾牌,都无法防御这股力量,目前世上仅有龙机神和秩序守护者才拥有的绝对攻击手段。
可是……
‘——哦?’索柯姆逸出赞赏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会被弹开……’
索柯姆大概也不认为那一击可以打败夏侬——跟夏侬融合的龙机神。
不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夏侬周围的空间在咆哮声中扭曲。
大气被一把推开——或被当成质量填补的材料撕裂吞噬,一边发出轰隆隆的悲鸣、卷起漩涡,接着一个巨影在狂风中急速成长。
‘没想到你竟然直接吸收我的攻击进行变身,原来如此,龙机神形相干涉系统的转换效率果然惊人。换作我们的话,搞不好会因处理不及,引发电路爆炸(Burst)。’
嘴上虽这么说——但盯着巨影与外围龙卷风的索柯姆,口吻依旧平静。
‘话虽如此……再怎么改良,原始的形相干涉系统中枢毕竟跟我们一样——这种行为又能持续到何时?’
龙卷风骤然飞散。
一尊巨大异形轰然伫立其中。
看哪——那身影。
刀刃般的羽翼、直指天际的锐角,拥有凌驾万兽的庞大身躯,但翱翔天际的速度犹胜飞禽。面对这股莫大威力,自以为是的理论与常识都毫无意义。
对神明刀刃相向的魔兽——龙机神。
昔日人类最强的超级兵器,最后一具如今全力在此现身。这将成为最后战役——龙机神大概是如此确信。全号上下到底蕴藏多大的力量——仅仅是伫立在那里,体内满溢出来的力量就让四周景象犹如烈日烟霭般扭曲。
仿佛连光线都害怕触碰这头愤怒的魔兽。
‘滚开!!’形同嘶吼的念波和七彩闪光射向高空的秩序守护者。
那道朝两具巨人延伸的光束,一边让射程上的空气变质,一边将触及的所有物质分解成基本粒子。
但秩序守护者们迅速朝左右散开,轻松回避,片刻不停地重新展开攻击。
‘哼——’夏侬不闪不避,直接用形相干涉能力化解。
然而,这次终究来不及还原,多余热量化为火焰,烧毁附近的一栋建筑。
夏侬大脑同时激起一阵闷痛。
由于形相干涉能力已解放至运转的极限,导致龙机神系统全体不堪负荷。
正如索柯姆所言,要是继续这种行为,极可能引发电路爆炸,那时夏侬自己说不定都性命难保……
当然只要不去故意承受敌人的攻击,自然就能降低负荷。
可是……
‘喂,最后魔兽——怎么办?在这里开打的话,会连累其他人喔。’
正如索柯姆所言,要是龙机神此刻随便闪避,圣葛林德市区——尤其是帕希菲卡所在的教堂建筑,根本撑不了多久,瞬间就会被分解成基本粒子,不留半点痕迹。
‘该死——’
夏侬就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回帕希菲卡身边,用形相干涉能力治疗她的伤势,再透过空间转移之类的手法,跟众人一起逃离此处;话虽如此,这两具秩序守护者不可能让他离开,对方正巧妙地移动位置,一边发动攻击,同时阻挠龙机神接近教堂。
‘滚开!!’
‘这可不能答应你——’
索柯姆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不让龙机神接近帕希菲忙。只要她彻底死亡,秩序守护者便达成目的。
换言之,他们只须保持现状即可。
而且,应该只要再几分钟就够了。
然而……
‘该死的……!’夏侬无力扭转颓势,毫无招架之力。
面对两具重武装炮兵型秩序守护者不停发射的攻击,夏侬也只能拼命防守。

※ ※ ※ ※ ※
薇妮雅神色茫然地颓坐在拉寇儿身旁。
“都已经……都已经努力到现在了……帕希菲卡……”
距十六岁生目还剩两天。
距命运之日——只剩两天。
废弃公主未留下只字片语,就离开人世。
出生至今即将届满十六年——时时刻刻面临致命危机,但仍坚强存活到现在的少女,未免死得太莫名其妙。
“…………混帐!”贝尔肯斯焦躁咕哝,拍打墙壁。
就连态度较为冷静的这位神官,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佛尔两斯一息尚存,但死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他的伤势亦非止血就能治愈。
“帕希菲卡——”雷欧波尔特垂首低语,空洞的目光对着地板——
“……………………………?”雷欧波尔特双眉一皱。
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
接着,他又认为那是绝望造成的一种幻觉,因为那景象实在太不寻常。
然而……
“这……这是……这是什么……?!”薇妮雅的疑问让雷欧波尔特醒悟那是实际发生的现象。
——血。
从帕希菲卡的遗体流出来的血。
从抱着她的拉蔻儿脚畔缓缓扩散开来。
但出血量并未增加,心跳停止的帕希菲卡早已不再流血。
是血在移动。
地板上的鲜血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地流动,缓缓延伸、转弯,在教堂的黑色地板上爬行扩散。
散开成好几条、好几条。
以帕希菲卡的遗体为中心,血液呈放射状扩散。一边扩散,一边描绘出复杂古怪的图腾……
“这是什么?!”贝尔肯斯也发现了。
拉寇儿和克里斯多福也不禁诧异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个无法解释的现象。
帕希菲卡的鲜血画成的巨大图腾。
那绝对不可能是偶然下的产物,精致与复杂的程度显示背后有人类——或是比人类更可怕的事物——操控,几何学纹路转眼间掩埋教堂的黑色地板。
“这……这是……这是什么?”薇妮雅哭喊……不过当然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在此时——
“——?!”
下一瞬间,地板上的图腾进射足以灼伤众人视网膜的强光。

※ ※ ※ ※ ※
闪光袭来。
龙机神勉强把攻击弹向高空或将之化解,暂时与秩序守护者阵营维持势均力敌的局面。
然而……
(可恶——)
夏侬在内心暗咒。
索柯姆和夕紫。
这两具重武装炮兵型可说是合作无间,根本找不出破绽。
话说回来……他们尽管在精准度方面不如龙机神,不过在攻击力上,原本就与龙机神不分轩轾。
况且还是以二敌一,一边弥补彼此的死角,一边发动攻击,再加上他们的目的并非破坏龙机神,纯粹只为了争取时间而维持现状——因此攻击精准度根本不成问题,秩序守护者阵营想必是游刃有余。
仿佛要证明这个事实——
‘那么,差不多到极限了吗?’索柯姆轻描淡写地问。
既没有对敌人穷追猛打的兴奋,亦没有对当前优势感到骄傲、奚落对方的态度。正因如此,这句话堪称是正确精辟、无法推翻的分析。
夏侬也只能同意。
不过……
‘如果只有我一人的话啊——’夏侬咕哝完,只见两具秩序守护者被弹开似的朝两侧散去。
同时——他们刚才占据的空间进射七彩闪光。
空间骤然扭曲。
下一瞬间,三个庞然大物冲出那片扭曲飞来。
‘哟!你撑得挺辛苦的嘛?’那是——赛内丝的声音。
三具散开的龙巨人,围在龙机神四周定位。
形相干涉系统开始统一,经由异度空间连接电路。
这三具大型机动兵器——龙巨人,单机力量甚至不及精神控制型的秩序守护者。就世代来说,不过是援用上一代旧系统的替代兵器。
可是——龙巨人一方面保持某种程度的独立性,同时又能以龙机神为核心,组成单一战斗兵器。时而以自身为盾,时而以自身为剑,一边填补龙机神的死角,同时增幅、凝聚从中流人的庞大动力,攻击敌人。这是娜塔莉和赛内丝预先设想最终战役的可能性,在设计阶段就加入的功能。
就结果来说,那种形相干涉能力应该不比两具重武装炮兵型逊色。
‘啐!就是没事爱乱来,才会变成这样——’
‘这些待会再说!’夏侬大叫:‘帕希菲卡被人刺了!现在分秒必争,快点击退这些家伙!’
‘…………!!’赛内丝和她的部下们也没蠢到要一一询问详情。
龙机神的动力——由四具机动兵器组成的兵器系统的最大动力,一口气暴增将近一倍。龙巨人的运作时间短暂,这当然只是一时的,但目前要的就是迅速致胜的力量,如果跟对方纠缠不休,夏侬他们终究难逃败北的命运。
‘哦?动力提升了啊。’索柯姆依旧泰然自若。‘但你们最根本的弱点还是没变,不是吗?’
索柯姆言毕,朝龙机神的相反方向发射炮击。
‘……!!’
神使闪光命中目标。
释放庞大热量,消灭一整座山头。
‘为了避免波及地面辛苦你们了,但这也大幅限制了你们的行动模式。’
正如索柯姆所言,专为远距离炮击战制造的重武装炮兵型,射程比整个达斯特宾大陆还广。
只要他们有意,随时都能将大陆居民当成人质。
为了避免敌人的攻击波及陆地,夏侬刚才一直努力跟秩序守护者保持高于水平的角度——但终究被对方察觉。
不过,龙机神也好、秩序守护者也罢,两者发挥实力的地点其实是在宇宙空间;倘若在接近地表的场所全力交战,没人晓得将造成多么严重的损害。
就这个意义而言——对人类个人性命不屑一顾的秩序守护者占尽上风。
‘那三具辅助机固然可以提升动力,但机动性也会因此降低,要化解我们所有炮击是不可——’
——冷不防。
世界嘎吱大响。
‘——?!’秩序守护音们愕然停止动作。
‘什么——发生什么……?!’夏侬他们也同样惊讶万分。
世界逐渐染成雪白一片。
一切事物都停止运作,被白光覆盖。
五官感到非同小可的异常,并不是天灾地变,所有人都直觉到那是事物法则本身出现变化——世上森罗万象的一切,其存在方式开始扭曲。
夏侬看见意识底部的时空仪表(ST Graph)出现不合常理的数值。
‘这是…………’赛菲莉丝也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时间不稳定。
空间不稳定。
所有感应器的数值都乱成一团,不停跃出异常数值,夏侬他们甚至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方。
世界痛苦翻滚。
整个世界轰隆大响——
‘这莫非是——!’
于是,就在下一瞬间,夏侬他们倏然被抛向黑暗空间。

※ ※ ※ ※ ※
“…………”她缓缓睁开眼睑。
终于——开始了。
律法破坏者本来的力量。
破坏这个封弃世界——总之,就是针对管理这个密闭时空的玛乌杰鲁系统所设下的破坏行为(Cracking)。
那是透过帕希菲卡·卡苏鲁的死亡来启动。
而且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地点就在距玛乌杰鲁系统中枢最近、最大的终端装置,“葛林德接触点”。
这并非事前预测的事,秩序守护者恐怕也始料未及,可是对拥有五千年思索时间的她而言,这不过是经过无数次检讨后的可能性之一。
安装在帕希菲卡-卡苏鲁体内的律法破坏系统,经过大约十四万小时——十六年的分析之后,应该会成为最确实、最有效率的病毒程式,破坏玛乌杰鲁系统。
换句话说,帕希菲卡·卡苏鲁的死亡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至于能够违抗玛乌杰鲁系统的因子,充其量只是为了隐藏真正目的的幌子,或者为了保护帕希菲卡·卡苏鲁这个“兵器”的苦肉计。
不过……那些守护者和龙机神是否知情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还不够完美……”她环顾整个系统,有这种感觉。
来不及依照玛乌杰鲁系统现状进行最后调整就启动的“律法破坏程式”,确实成功干涉玛乌杰鲁系统,导致世界管理功能当机。
恐怕是受到这个影响,秩序守护者和龙机神——拥有形相干涉能力,能够完全控制自身时空定位的活动体——才被视为异物排除于“外界”。
但是,另一方面,玛乌杰鲁系统目前也冻结世界管理权限,全力清除入侵系统内部的律法破坏程式。
清除速度——几乎跟律法破坏程式的速度不相上下。
律法破坏程式要能发挥全力,果然还是必须再进行两天——约莫四十小时的“微调”。系统能够自行清除的破坏程式,到头来还是无法发挥兵器的效果。
玛乌杰鲁系统与破坏程式。
最后将由何者胜出?
目前还不确定。
但是……
“如果破坏程式赢的话——”编写于玛乌杰鲁系统最深处的她——希莉亚·玛乌杰鲁IV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贝克纳姆、邦伍、芙坦芭——我说不定终于可以到你们身边去了,但你们应该不会原谅我吧…………”
没有人聆听她的呢喃。
没有任何人。

※ ※ ※ ※ ※
绝对虚无的空间。
夏侬他们被强制转移到这里。
无分上下,没有重力。感觉也有点像在天际飞翔,只是少了掌握方位的平面——这个空间没有陆地。因为有龙机神的思考支援系统,夏侬不至于陷入恐慌,但还是望着这初次体验的异样世界望到出神。
‘这里是……什么地方……?’
思考支援系统一侦测到无重力状态,随即在他的意识底部设置虚拟基准介面,所有感应器也同时转换成真空宇宙战斗模式。
‘这是真空空间,或者昔日人类称为——宇宙空间的世界。’赛菲莉丝刚开口,一个遥远的纪录情报同时传人夏侬脑海。
那是赛菲莉丝五千多年前在这里自由翱翔的记忆。
龙机神庞大的——过度庞大的力量,相当符合这片广大无边的虚无空间。夏侬这时终于体会到,赛菲莉丝至今的作战方式是多么受限。
‘玛乌杰鲁系统发生严重的功能障碍,将我们视为无法控制的异物,排除于外部。’
‘功能障碍?’
‘原因不明,不过夏侬——现在是好机会。’赛菲莉丝道:‘封弃世界目前处于自我封闭模式,封弃世界的时空定义引擎——玛乌杰鲁系统,既然暂时停止,内部的时间恐怕也已停顿。现在不必担心时间以及对陆地的损害,可以全力应战!’
夏侬意识底部的多项“限制”纷纷解除。
真空宇宙战斗武装系统——安全装置解除。
真空宇宙巡航推进系统——动力限制解除。
真空宇宙探查侦测系统——最大探查范围。
‘——找到了。’
扩大后的搜敌范围一隅,发现秩序守护者的反应。他们似乎也对突然的变化感到迷惑,没有明确的动作;不过,秩序守护者们平时是配合玛乌杰鲁系统进行终端装置的最佳化,也可能是因为与玛乌杰鲁系统的连结猝然中断,必须进行局部调整。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大好机会。
‘——走!’龙机神用力伸展羽翼。
魔兽在真正的栖身之地——绝对空间中,笔直朝敌人飞翔。
三具龙巨人被牵引似的尾随在后,犹如守护主人的下臣般于周围定位。系统再度统一,龙机神的动力急速攀升。
同时,龙机神的巨体——铠甲状的体表各部犹如盖产般开启,小型光弹从盖子内朝四面八方飞散。
光弹飞离龙机神一段距离,同时扭转轨道,直扑秩序守护者。
索柯姆和夕紫立刻回避。
但光芒群不停修正轨道,对秩序守护者紧追不舍。
镜像物质弹。
从实体来看,那不过是巴掌大的块状物,但弹内填装的镜像物质,尽管只有小指尖大小,一旦跟普通物质发生反应,破坏力足以炸毁整座山。
因为对周边造成的损害过大,那是绝对不能在地表使用的武器。
无数的光点包围索柯姆和夕紫,然后爆炸。
空荡的黑色空间布满激光。
莫大的热量狂卷,直扑破坏目标。直接命中的话,一发镜像物质弹的破坏力便足以粉碎重武装炮兵型。
然而……
‘封闭空间爆缩攻击!三连发!’
‘遵命!’
龙机神在间不容发——甚至不容许数千分之一秒的空档,朝爆炸光芒尚未消散的空间释放第二波攻击。若是乱射镜像物质弹就能解决的对手,夏侬他们也不必受那么多苦了。第一波的镜像物质弹只是用来阻止对方行动、让感应器失效。
爆炸光芒宛如折叠的布块,逐渐缩小。
被强制封闭的空间,继续朝内侧折叠。空间内侧的物体连同防御力场,被没有实体的高速压缩机碾碎。龙巨人支援下的无情攻击,理当可以彻底消除秩序守护者。
可是——
‘基于紧急情况下的第二0六条之五权限,暂时解除能力限制——’索柯姆念波刚响起,应该继续无限折叠的空间突地炸开,与正常空间融合。
‘——!!’
从中现身的竟是——
‘那就是原本的M5——不,是第一级天谴执行型态。’赛菲莉丝在夏侬的意识深处道。
那是异形。
核心部分没有太多改变——第二级天谴执行型态时的外形清晰可见,但背脊上的羽翼大了数倍,无须落地的双脚也犹如尾巴般长长延伸。
大幅伸展的羽翼与双脚的凸起——从整体来看,那身影就像在宇宙绽放的巨大花朵,人形特征只剩中心部位。
索柯姆·亚提拉里的第一级天谴执行型态。
正如龙机神在这个宇宙空间得以恢复原本的力量与外形,秩序守护者们返回真正的栖身之地后,也终于解除最后限制。话说回来,他们原本就是ARFFI·M5战天使——龙机神的后继机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
‘好——接下来要来真的了。’索柯姆说完,夕紫也在七彩光芒的包围下变形。
‘哈哈哈——放马过来!!’赛内丝大叫。
下一瞬间,龙机神、龙巨人,以及两具秩序守护者,在刹那间进行数百次的攻击。
大量镜像物质弹漫天飞舞,空间爆缩随处可见。
双方互射形相干涉能力,并透过异度空间进行空间跳跃,躲避对方的攻击。
无一不是致命攻击。
相互发射、闪躲、弹开,或者化解一旦命中便足以炸碎星辰的力量。
无数闪光如花绽放。
空间宛若起泡的水面扭曲。
让虚无沸腾的骇人力量不停交错。
要是没有思考支援系统,夏侬和赛内丝他们肯定追不上那种疾速——每次眨眼便有上百次的攻击往返。
就连夏侬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哪一方占上风,只是一味攻击、回避,全神贯注地战斗。
可是……
‘哼——’一具龙巨人冷不防被震飞。
脱离龙机神身侧的那具龙巨人急速旋转,逐渐远离战线。
恐怕是一瞬间的疏忽导致惨遭炮击,造成无法复原的损伤。
龙巨人毕竟跟龙机神不同,只有从娜塔莉的系统复制移植最低限度的思考支援系统,早已跟不上这种高速战斗。
然后——龙巨人的精神统一就此瓦解。
‘糟糕——!!’尽管勉强避开索柯姆和夕紫的攻击,但龙机神和龙巨人的攻击次数明显减少,防御次数大幅增加。
过不了多久,龙机神阵营将完全失去反击能力。
那么一来——夏侬他们就再无胜算。
但是——

※ ※ ※ ※ ※
那里原是寂寞的世界。
仿佛不容许任何事物存在,真实的空洞横亘整个世界,净是无尽深渊。穿越遥远的距离勉强抵达的星光,就是那里唯一的存在——可是亦被庞大无比的幽暗稀释,消散于虚无间。
然而,他们就在那里。
不……或许应该说是“它们”。它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存在,跟岩块差不了多少,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是这样。
四个影子。
那诡谲尖锐的轮廓里,有四肢、有羽翼、有尾巴,明显是为了能够活动的“外形”。
但每个影子都蜷伏身躯,犹如化石般文风不动,飘浮于那个空间。影子没有任何恢复行动的征兆,它们并未“生存”,仅仅只是“存在”。
可是…………
波动穿越遥远的距离抵达。
光线——以及空间的扭曲。
突如其来的生物与活动气息,掠过影子飘浮的空间。
蓦地——光线亮起。
不止一个。
四个影子——相当于头部的位置依序点亮。
那是眼睛,影子睁开了眼睛。
影子的轮廓同时开始抖动,胎儿般蜷曲的四肢、羽翼、尾巴,犹如花朵舒展。宛如呼吸的鱼鳃——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健康,覆盖体表的装甲不停轻轻开阖。
突如其来的光与热照亮虚无。
犹如从死亡梦境醒转——仿佛之前是因为等待此刻等得不耐烦才选择装死,影子现在一起展开活动。

※ ※ ※ ※ ※
又有一具龙巨人被敌人震飞,进射大量碎片。
虽然听不见惨叫——但机内伙伴肯定伤得不轻,不过夏侬他们也自顾不暇。
‘该死——到此为止了吗……’赛内丝的低咒听来格外沉重。
面对这种局势,好胜的她也只能认输。
夏侬他们已经完全失去反击能力。
尽管勉强还能支撑,但镜像物质弹也已用尽,封闭空间爆缩攻击则由于使用过度,功能自动切断。因为对空间进行过度干涉的话,甚至可能破坏自己存在的空间。
形相干涉能力的进攻并未停止,不过两具重武装炮兵型对一具龙机神和一具龙巨人,秩序守护者阵营已是胜券在握。
就在此时——
再度发生新的爆炸。
‘——抱歉!’赛内丝喊完,只见龙巨人的下半身被炸飞,脱离龙机神身侧。那种状态,大概已无法自力航行。
龙巨人当然也有自动修复的功能——可是仿造品的龙巨人有诸多限制,即使全力进行自我修复,也会十几个小时无法战斗。
两具秩序守护者分别散开,将落单的龙机神夹在中间。
‘胜负已定,你输了。’索柯姆这时依旧是一副与己无关的口吻。
夏侬和赛菲莉丝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
龙机神早已疲惫不堪,虽然能用形相干涉能力进行自我修复,但动力既然有极限,就不可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战争拖得越久,消耗的力量越多,势必超过动力极限。因为调用事前为决战储备的能量,才一路苦撑至今——然而也已濒临极限。
赛菲莉丝目前最多只剩进行数发攻击的力量。
‘到此为止吗……’夏侬心有未甘地低语。
事到如今,赛菲莉丝也无话可说,只是沉默。
然而……
冷不防——一道光线贯穿真空宇宙。
那道光线射中索柯姆的一片羽翼,接着爆炸。
‘知觉外奇袭攻击(Sneak Attack)——究竟是谁?!’索柯姆惊呼。
下一瞬间——索柯姆背后的空间剧烈扭曲。
他火速跃起,离开原地。
空间宛如海浪般起伏——犹如拍打海水、腾空飞翔的鲸鱼,四个巨影从另一侧跃出。
‘——!!’
那声惊叫到底是谁发出的?
索柯姆和夕紫自不待言——就连夏侬和赛菲莉丝都一时忘了战局,盯着那些影子出神。
驰骋真空宇宙的四个魔影。
轮廓也很类似飞箭,处处充满锋芒逼人的锐利,同时带有某种坚毅专注的印象。
羽翼、角、手、脚,以及尾巴。
异形这个称呼并不适合那凛凛风姿。
那是——
‘——龙机神?!’
四具最后魔兽同时扑向索柯姆。

※ ※ ※ ※ ※
彻底失算了。
帕希菲卡的死亡导致封弃世界瓦解是失算,被抛出封弃世界也是失算,不止如此,没想到居然有四具龙机神埋伏在真空宇宙。
但夕紫却冷静得像是这些失算完全与她无关——不,甚至松了一口气地注视这一切。
终于要结束了,一切即将结束。
她有这种真实的感觉。
‘喔喔喔喔——!!’索柯姆——那个无论何时都冷静以对的秩序守护者狂嗥。
远距离形相干涉攻击几乎同时——但故意间隔数万分之一秒的误差击出。
索柯姆好不容易全数避开,却也造成致命的空隙。
连续的空间转移让他措手不及,想必连转移目的地的座标都搞不清楚。毕竟他是使用连夕紫都跟不上的高速随机转移,才避开四具龙机神的连续射击。
可是……
‘呜喔——?!’一道光柱透胸而出,‘你——’
‘多谢你跑到本人面前啦——’下半身被炸飞的龙巨人飘浮在真空宇宙说道。
索柯姆压根没想到会被早该化为残骸的对手攻击,假如用感应器仔细探测,或许便能察觉那具龙巨人尚在运转,可惜同时应付四具龙机神的他力不从心。
‘岂有此理!居然被这种冒牌货——’
‘永别了——神明使者。’光剑挥洒缤纷七彩,欢断索柯姆的身体。
尽管身受几乎被砍成两截的重伤,索柯姆还是拼命离开龙巨人,将“神使长枪’’(Apostolic Javelin)的炮口转向对方,打算报一箭之仇——
‘——!!’
但下一瞬间,四具龙机神发射的镜像物质弹不偏不倚地击中索柯姆。
他已无力展开防御力场。
丧失形相干涉能力和空闲干涉能力的秩序守护者,只能算是体积巨大的物质罢了。承受数发足以炸碎星辰的破坏力,索柯姆再也无法维持自我。
真空宇宙进射爆炸光芒。
空间震动。
索柯姆在瞬间粉碎——接着朝四面八方飞散、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这就是第一秩序守护者——索柯姆·亚提拉里的……死亡。
接下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着扑向夕紫的龙机神。
系列编号26——赛菲莉丝。
夕紫将所有炮口对准动作比其他敌人都快,笔直冲向自己的那具龙机神。
现在纵使无法击败另外四具,至少能够与赛菲莉丝以及龙骑士夏侬同归于尽。
然而……
‘…………’
夏侬·卡苏鲁。
夕紫忽然想起他的脸孔。
若要完成秩序守护者的使命,就该跟他同归于尽。
但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击败他,局势也不会改变。其余四具龙机神击败她之后,一切便结束了,拉着他陪葬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过……
‘……夏侬……’
跟他一起灭亡。
就某种意义而言,她也觉得那很有吸引力。
两人初次相遇的雨天。
一脸困惑的夏侬。
温柔微笑的拉寇儿。
一下子生气、一下子嘻笑的帕希菲卡。
她忽然想起那些场景,虽然短暂,但她曾经拥有人类的生活。尽管肉体极度不便、脆弱,那时却拥有秩序守护者的自己永远得不到的奇异安心感。
夏侬·卡苏鲁。
她必须击败的头号敌人。
同时也是第一个对孤伶伶的她伸出援手的人。如果两人命运稍微不同,夏侬说不定就能成为她的家人——然而,他们终究只是陌生人。
夕紫的炮口对准赛菲莉丝——

※ ※ ※ ※ ※
形相干涉能力释放。
赛菲莉丝将凝聚成巨大长刀的破坏力指向前方,朝夕紫突进。
第一波攻击大概伤不了夕紫,双方相距太远,不可能一击致命。
可是,倘若想确实击败重武装炮兵型的秩序守护者。就必须采取近距离战;炮击战不但不易击败对方,而且对强化炮击功能的重武装炮兵型更加有利。
夏侬他们当然也不可能毫无损伤,夕紫甚至无须费神便能瞄准笔直冲向自己的两人,总之,就看赛菲莉丝的形相防御力场能否化解迎面射来的神使长枪。
然而……
‘——?!’
预料中的炮击并未射来。
何止如此,夕紫居然笔直前进,自投罗网——
‘什么……?!’
全身上下都没有形相防御力场。
长刀——极度轻松地穿透对方。
夕紫绽放鲜血飞沫般的七彩光芒。
身体沿着伤口缓缓分解成原子,她却对瓦解毫无抗拒之意。夕紫的身体就像绽放在宇宙的花朵,开始凋谢零落,理所当然地逐渐崩塌……
‘混帐——为什么不避开?’愕然的夏侬脑海里蓦地——响起稚嫩的声音。
——对不起。
或许那是夏侬意识产生的幻听。
‘夕——不,诗音?!’
就这样,最后的秩序守护者——夕紫·亚提拉里,也化为基本粒子,在真空宇宙的暗黑中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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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后的世界


帕希菲卡·卡苏鲁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颈部淌流的血液超过致死量,心脏也已停止跳动。只要深入检查,就能发现大脑组织也停止活动,开始毁坏。肉体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腐败,但无法违逆的变质在心跳停止数分后便将展开,到了那时——对不是神明的肉身人类,任何名医都无力回天。
拉寇儿和周围的人们心底都很清楚,他们茫然若失地盯着帕希菲卡的遗体,一动也不动。大家都晓得,现在再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可是……
“…………”
既然如此——望着他们那种模样的自己,到底又算什么?
犹如在二楼包厢观赏戏剧般俯瞰他们的自己——那,又算什么呢?
“呃……”一头雾水的帕希菲卡出声问:“结果……是怎么一回事?”
灵魂,幽灵,死后的世界——她猛然想起那些陈腔滥调。
自己的确死了。
虽然对突如其来的发展感到迷惑,但意识逐渐涣散,内心某处的自己——醒悟到这就是死亡。帕希菲卡那时就察觉自己的死亡,并且接受了那个事实。
然而,一回过神来,自己依然存在。
她正从上方俯视自己变成尸体的身躯、抱着那个尸体的姐姐,以及围在她身旁的雷欧波尔特与薇妮雅他们。
既然如此,自已是幽灵吗?
帕希菲卡·卡苏鲁其实已经死亡——唯独某种意识的影子并未消失,阴魂不散吗?
她真的不知道。
“唔…………”关于自己的“死亡”,不可思议地她竟一点也不惊慌。
这固然是因为她早有一定程度的觉悟——而且“死亡”令人畏惧的乃是存在本身的“消灭”,如今既然还有认识自我的意识,对死的恐惧也因此减半。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帕希菲卡飘在半空,侧头抱胸——忽又发现自己有抱胸的双手、侧头的脖子。
不过,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般所指的“身体”。
毕竟下方就是百分之百死透的帕希菲卡·卡苏鲁的肉体,再加上自己的感官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膜。
非常古怪的感觉,极度缺乏真实感。
假如硬要从过去的经验举出类似的感觉——
“就像进入夏侬哥内心的时候吧?”
“——没错。”声音冷不防传来。
接着——
“——?!”
下一瞬间,下方景象被涂成一片雪白,消失不见。
怒涛般涌入的白色虚无领域,围住帕希菲卡四周,冲走刚才的景象。
世界转眼变成白色空间。
只见正中央——她就在那里。
一位看上去极其虚幻的少女。
帕希菲卡见过她。
她是——
“这里不是现实的空间,这是利用封弃世界密闭时空管理系统的可用空闲,制作出来的虚拟实境,一个由纯粹情报构成的世界。你是从肉体的器皿飞出,再跃入这个系统里的。”
“你是——”
“终于来到最后阶段了,律法破坏者,帕希菲卡·卡苏鲁……不过,你体内的‘兵器’距离完成自动调整为止,似乎还差四十小时。你现在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因此我也还没被破坏。”少女静静地说。
语气里没有敌意或恶意,只有静谧且疲惫不堪的氛围。
帕希菲卡满腹疑窦。
但她先问了一个最根本、最单纯的问题。
“你是…………神?”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少女淡淡苦笑道:“我是玛乌杰鲁。希莉亚·玛乌杰鲁Ⅳ。是人类防卫机构布拉宁组织的超早期警备网路‘P系统’四号终端装置,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预言者希莉亚·玛乌杰鲁——后世称为玛乌杰鲁·零号的第四个复制人,同时也是……”
那句自嘲的话在雪白的虚无间响起:“罪无可赦的背叛者。”

※ ※ ※ ※ ※

自己愣了多久?
夏侬感觉自己被时间的洪流弃置,周围的事都像发生在极度遥远的世界一般。
‘…………!…………!!’
从刚刚开始,就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声音非常遥远,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虽然耳朵在听,声音却并未抵达意识。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
那里没有任何事物,没有半个人。
这是当然的,因为原本在那里的东西已经被夏侬分解、破坏成基本粒子。
‘我的主人……’赛菲莉丝忧心仲仲地呼唤——但夏侬甚至没有回答的力气,只能一味盯着空无一物的绝对空间。
可是——
‘………………’
某种东西触及夏侬因思考支援系统与各种感应器扩张的意识。
换作平时,那应该是会视而不见的轻微反应,然而——
‘——?’
龙机神伸出巨大的手臂,拾起那个物体。
跟龙机神的手掌相比,那就跟沙粒差不了多少;但龙机神的手臂虽然巨大,却能执行极度精密的作业,它的指尖轻轻捏住那个飘浮物体。
‘这是——’
只剩一边——非常小的耳环。
夏侬见过那个耳环,另一边目前仍在帕希菲卡的耳垂摇摆。
“即使分隔两地,也祈祷有一天能够重逢——”
‘这么无聊的东西……伺必珍藏到现在……’夏侬喃喃道:‘就算留着……不回到我们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夏侬以为自己早已不再犹豫。
满以为自己能毫不迟疑、永远不后悔地破坏秩序守护者夕紫,满以为即使破坏对方,亦不会有任何感慨。
‘混帐…………!!’
既有勇气扑向致命刀刃,为何不肯放弃秩序守护者的身份?既然认为一切已经结束,为何不肯恢复那时侯的她?为何不肯变回在那幢宅邸生活的她呢——
不,夏侬也明白。
正如龙机神不能自行“沉睡”——那群看似万能的秩序守护者,亦有许多单凭自我意识所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明白,这些他都明白。
可是……
‘夏侬——你要发呆到什么时侯?夏侬·卡苏鲁!!’几近尖叫的那声呼唤,总算让夏侬回过神来。‘……你没事吗?’
那是来自赛内丝的通讯。
夏侬提升精神统一率——赛菲莉丝担心他难以负荷才主动调降——透过所有感应器梭巡四周,重新掌握情况。
‘那是我的台词。’
‘哎呀呀~~真没面子。’被巨影抱在怀里的龙巨人靠了过来。
巨影的细部形状跟赛菲莉丝有些不同——但身形线条立刻让人联想到赛菲莉丝。
不该存在的龙机神们——
四具龙机神回收三具损毁的龙巨人,其中一具就浮在夏侬身旁。
‘赛菲——这是……’
‘我的姐妹机们。’赛菲莉丝应道。
一串文字同时在夏侬的视野一隅闪烁。
系列编号3寇克史高特.(Cockscot)。
系列编号10海阿莱(Jai alai)
系列编号18拉碧修(Rubbish)
系列编号20德雷吉雅(Terejia)
这时——
‘——怪了,通讯不良吗?通汛管制是——’那声音冷不防介入,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通讯没问题,我的主人。’接着又响起回答她的男子声音——听起来也相当年轻。
‘咦?啊~~喂~~听得见吗?——赛菲莉丝的龙骑士?’
‘啊、嗯啊——’发现对方是在呼唤自己,夏侬连忙应道:‘我听得见,你们是……’
‘布拉宁组织第二区特务游击军……哎唷!这样介绍你也听不懂嘛,呃……你只要晓得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就好。’
‘……唉,好像是这样。’尽管对那种突兀的轻松语气略感困惑,夏侬还是如此应道。
话说回来,那位龙机神和龙骑士也不可能知道夏侬与夕紫间的种种纠葛。
这先暂且不提——
‘不,这些不重要……’夏侬将感应器的探测范围转换至广域模式,搜索周围空间。‘帕希菲卡——封弃世界怎么了?!’
‘封弃世界目前处于自我封闭模式,绝大多数的功能都已冻结,无法得知内部情况,跟娜塔莉的通讯也中断了。’赛菲莉丝答道。
‘律法破坏者……开始发挥本来的力量啦——’声音从寇克史高特内部传来。
‘本来的——力量?’
‘详细情形我们也是到执行这次待命任务的前一刻才知道的……’寇克史高特的龙骑士忽然——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 ※ ※ ※ ※

“结果——”帕希菲卡向眼前名为“神”的少女问道:“我到底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什么封弃世界、什么异种智慧体的——真是莫名其妙。”
“你是律法破坏者,是昔日布拉宁组织为了起死回生,偷偷送进封弃世界——用来杀死我的‘毒’。”
“毒、毒……”就算对方这样说,帕希菲卡还是没有任何真实感。
尽管她也晓得“毒”只是一种比喻……
“好,我就从头开始解释吧,毕竟你也有知的权利。”少女轻轻挥动右手。
“——?!”
无比庞大的影像奔流。
下一瞬间——大量的资讯灌入帕希菲卡的意识。

※ ※ ※ ※ ※

昔日人类曾与强大的敌人作战。
简称“HI”的异种智慧体,居住在深宇宙空间的敌人。
他们某天突然开始攻击人类。
SETI计划的后继组织——由乔治·布拉宁博士率领的异种智慧体探索计划组织,世人称为“布拉宁组织”,还来不及对人类史上的第一次接触感到惊喜,使命就被迫从友好接触改为战略应对。
因为HI完全无意与人类对话,只是一味地发动攻击。
那是一场非常艰困的战役。
因为对方是宇宙孤儿的人类,首次遇见的邻居——同时也是敌人。
与人类思维截然不同的战术、大相径庭的战略,以及各种异质兵器,让人类不知如何应对。在只能凭藉人类常识应战的初期,人类历经无数次的惨败。
到了战争中期,为了确保战略与战术上的优势,便将拥有预言能力的人和大型人工智慧结合成“P系统”。
要迎击以光速飞跃空间袭来的敌人,普通的雷达和感应器根本追不上。所以,人类才打算透过未来预测和人工智慧的思考支援系统应对。
P系统的核心采用当时拥有最强预知能力的女子——希莉亚·玛乌杰鲁,为了辅助她,一共制造了十六个复制人。
希莉亚的复制人被安装在自由轨道要塞“先驱者”(vanguard)系列的内部——换言之,就是人类的大本营,以太阳系为中心的最终防卫战线。
就这样被人类称为最后兵器的龙机神与战天使,再加上以各种真空宇宙战斗兵器为中心的人类防卫机构,便遵照这个“神谕女战神”的预言,努力对抗HI的攻击。
然而……

※ ※ ※ ※

‘可是……她却背叛人类,’寇克史高特的龙骑士道:‘她跟敌人勾结,将布拉宁组织的作战计划、兵器的战斗数据统统告诉敌人。双方曾经一度势均力敌,但因为她的背叛,人类终于败北。’
由于“狂龙事件”与战争初期蒙受的损害,人类社会已经无法继续维系。
‘她为什么——要背叛人类?’
‘谁知道?也许是被敌人用某种手段洗脑,也许是跟对方进行某种交易——’
‘希莉亚……玛乌杰鲁Ⅳ……’声音蓦然介入,夏侬视野一隅闪起德雷吉雅的字样。‘虽然有软弱的一面,不过她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甚至可称为脆弱。这你也晓得吧,赛菲莉丝?’
‘……确实。’赛菲莉丝说:‘就算那是他人无法理解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某种理由——我以前的主人这么认为,我也想相信他的看法。’
‘……赛菲。’夏侬轻唤,转向遥远的彼方。
漆黑深渊的领域。
一颗白色球体浮在正中央,因为相隔一段距离,看起来非常渺小,但其实那是比高山、海洋都要巨大——大到在夏侬的常识里找不到能够对照的物体。
毕竟他们过去一直都活在球体内。
那白色球体犹如冻结的水珠。
包容一切的球状密闭空间。
那正是夏侬一直以为是“世界”的领域——封弃世界。

※ ※ ※ ※ ※

城市燃起熊熊大火。
崩塌的建筑,迷惑奔走的人们。
以及——在其间默默行进的大量红黑色人型魔物。
具有人类外形,但不是人类的物体。仅由球体关节和大小圆筒构成,犹如极度单纯化、好似漫画般的人类形象。
魔物们不时发射闪光焚烧城市、焚烧人们,破坏一切。
那是HI派遣的人型(Doll)拟人兵器。
潜伏在人群中——时而“感染”人类、增加伙伴,魔物们一有机会便显露本性,袭击人类。软弱无力的肉身人类别说是抵抗,甚至无法逃离敌人的猛烈攻势。
然而……
另一组闪光迎击魔物们所发出的闪光。
那是在市区成排并列的战斗用“渥克劳埃德”,以及支援它们般盘旋空中的高机动生物兵器“阿米库特”。
帕希菲卡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前者在封弃世界称为“泥人”(Mud Man)后者则是“魔虫”(Bug)。泥人和魔虫都是人类用来迎击HI的兵器,但在长年岁月之后,纷纷脱离人类掌控,最后野生化。
渥克劳埃德和阿米库特大军迎击大群人型。
人类阵营的兵器英勇奋战。
它们当然没有人类的感情与思维——但在帕希菲卡眼中,那是堪称为果敢的战斗英姿。
渥克劳埃德手持带电粒子光束步枪和自由电子光束步枪射击敌人;阿米库特则用高周波刀片化的外壳切割人型魔物,自动分析割伤对象的结构,注射对生物甚至机械装置都有效的毒针——含有奈米破坏机器的特殊液体——确实屠杀敌人。
然而,面对数量多不胜数的人型魔物,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好过分。”帕希菲卡喃喃道。
一名男孩倒在路边。
年纪大概只有五、六岁。
男孩不但失去双腿,剩余身体的一半也惨遭火炙。他究竟蒙受多么严苛的折磨——帕希菲卡根本无法想像。
“…………”仿佛想攫住什么,男孩伸出半碳化的手臂低语——
然后死去。
他最后想说什么呢?
是母亲的名字?
还是想要喝水?
是想向外人求救吗?
伤口想必很烫,想必很疼,想必备尝艰苦、极其哀伤。
但帕希菲卡无力为他的遭遇哭泣。
因为那男孩仅是——这燃烧的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悲剧之一,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就在此时——
“我——背叛了人类。”希莉亚——正确来说,她的第四个复制人说道。
映照在她身后的景象再度改变。
翱翔在真空宇宙的无数光芒。
相互剧烈撞击的闪光与闪光。
那是——敌人的碟型(Disk)与球型(Sphere)兵器,迎战龙机神与真空宇宙战斗机部队的景象。
不过,因为相距太远,帕希菲卡看不清楚详细情况——
“漫长的战争中,我认识的人们纷纷死去,那是地狱般的目子。在永无止尽的战争中,我珍爱的朋友不断消失——再也无法归来……再也无法相见——倘若没有战争,就能活得更久、更久的人们,某天忽然从世上消失…………”
雪白世界浮现一名女子的笑脸。
戴着眼镜,身穿白衣,充满智慧的女子。
她身旁接着又浮现另一个人影,黑发黑眼——与夏侬有些神似的青年。
“这是——”帕希菲卡见过对方。
他是赛菲莉丝以前的龙骑士——
“我没办法忍受这些。”
“这——我也能明白。”
那种心情很容易想像。
帕希菲卡不止一两次经历哥哥姐姐可能无法生还的心痛,要是他们没有回来,她搞不好早就疯了。
“然后有一天,疑似HI的生物跟我们——P系统网路接触。”
那讯息起初很莫名其妙。
话说回来,要入侵受到重重保护的P系统网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那些讯息却不知从哪里潜入系统,跟希莉亚·玛乌杰鲁Ⅳ接触。
“我成功地分析出那些讯息,在人工智慧的支援下,花了很漫长的时间,终于明白那是——HI传来的讯息。”
那是某种提议,同时亦是请求。
那些讯息表明希望获得希莉亚的协助,让战争牺牲者降至最低限度——就是那种提议。
当然希莉亚起初也认为那是某种陷阱,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不论对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这无异是要她背叛人类。
可是,在漫长的战争中,希莉亚也明白HI的行动正如他们的主张。
“异种智慧体的——行动?”
“他们……打算‘保护’人类。”希莉亚扬起苦笑。
“保……保护?”
“人类这个种族太过扭曲,行动基准有太多矛盾。
“尽管人类社会和价值观的多元性值得称许——但严重缺乏种族的稳定性,所以他们决定‘隔离’人类,以免人类与其他智慧种族接触时,因那种不稳定导致双方受害。”
“………………”
“就好像捕捉即将灭亡的猛兽,保护它们。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是‘人类’整个种族,人类个体生命不足挂齿。每天阵亡的人类是必要的损失,总之就是捕捉猛兽时设下陷阱,造成它们受伤——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想法。”
“这未免太傲慢了——”
“如果要对不同价值观的生物埋怨,那一切就没得谈了,况且他们已经表示——那是为了拯救人类免于自取灭亡。”
“………………”
“总之——他们是想将人类这头猛兽关进笼子里,而那个笼子的名字就是‘封弃世界’——不过,这其实是人类自己取的名字。”
“…………!!”帕希菲卡也明白那个意思。
置之不理的话会太危险,甚至危险到可能毁灭自己的猛兽。为了保护它的安全才打造笼子,而且为了不让猛兽因囚禁的压力引发身体不适,尽可能重现它原本的生活环境——
换句话说,那个笼子就是封弃世界。
“他们无意改变人类的特性,也不打算训练这头猛兽,纯粹只是想保护它。”
“……该怎么说呢?真不知他们是亲切还是傲慢?”
“是啊。”希莉亚再度苦笑。
虽然居高俯瞰、超越众生——但帕希菲卡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寂寞。
“他们将这个世界的文化水准设定在中世纪,想来也是为了减轻人类的压力。只要不去宇宙——不离开自己出生的世界,就不会感到自己被禁锢在狭小的世界。”
“这——或许没错。”
“可是,”希莉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结果——我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咦?”
“我的确曾经一度背叛人类,协助他们。我当时认为即使在笼子里,也远比继续那种毫无胜算的战争,被敌人歼灭来得幸福,可是……”希莉亚顿了一下,“可是芙坦芭死了,而他也……”
荚坦芭是指那位戴眼镜的女子吗?仿佛在表达希莉亚的心情,女子与青年的幻影摇曳,消失。
“…………”帕希菲卡半直觉地醒悟。
这名少女喜欢赛菲莉丝的主人。或许还有其他许多理由,还有其他喜欢的人,但是她肯定无论如何都希望青年活下去,才跟HI进行交易。
然而,帕希菲卡知道后来的发展。
她透过赛菲莉丝的记忆,得知那位青年后来的命运。
“而且……”希莉亚的表情蓦地扭曲,那是自嘲的意思。“……说来可笑,他们的确很傲慢。”
“…………嗄?”
“做到那种地步——没想到HI之后居然灭亡了。”
“——?!”帕希菲卡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换言之——
“我也不晓得原因为何,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像是灭亡,其实跑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了。
“话说回来……我们本来就连HI是何种型态、具有何种生理现象的生命体都不知道。虽然他们表示自己是从星空彼方来的,但人类连他们的故乡在哪也不清楚。
“他们搭建了这座完全自动化的豢养笼——封弃世界后,过了数百年就一声不响地消失。至少之后的四千多年——都没有他们的消息。”
“既然如此,到底……”
人类为何被幽禁呢?
话说回来,希新亚和秩序守护者们,又为何要维持这个世界呢?夏侬和亚菲他们又是为何不停赌命奋战呢——
帕希菲卡全身涌起一股腐朽似的虚脱感。
“等我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变成安装在世界中枢的‘神明’,无法自行移动,只能注视这持续运转的广大模型箱。”
希莉亚不明白HI为何要她担任世界中枢,也许是他们的恶作剧,也许是有某种深意,但如今也无从得知。
然而……
“可是我不明白,姑且不管他们消失的事实——但他们担忧的人类依然活着。
“倘若人类再度离开这个世界,朝宇宙深渊扩张地盘——人类到底会不会灭亡呢?接触其他智慧生命体时,人类是否将因其残暴的天性,导致双方灭亡?
“人类是不是继续待在‘笼子’里比较幸福呢?”
“…………”帕希菲卡无法坚决否定。
身为废弃公主的她,见识过人类的各种面貌。
既看过令她泪流不止的善良面,也见过令她极度愤慨的邪恶面。
所以——
“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想过——如果只能在其他种族建构的笼子里生存,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意义。倘若真要探究人类的理想状态——这个世界终究是错误的。”
“………………”
“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你——律法破坏者,当然是透过我的预知能力得知,那并非绝对肯定的事实,顶多只算是一种可能性。”希莉亚略显落寞地笑了。
那笑容极为透明,仿佛已有所觉悟。
“——结果,我到底是什么呢?”
“总之,你过去发挥的律法破坏者的特性,其实是为了隐藏真正特性的幌子,或者只是创造真正特性时所产主的副作用、多余之物。”
“——咦?”
“从你诞生在这个世界开始,就成为一个活体分析器,不停地调查‘我’。你在这个世界诞生、成长,是为了在体内形成破坏封弃世界中枢的装置——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自动设计出破坏‘我’的程式——这就是你。这种想法跟阿米库特的‘毒’也有些类似。”
希莉亚若无其事地讲述惊人的事实。
“换成其他——比较古老的说法,就像是不停自我改良的电脑病毒的器皿——这就是帕希菲卡·卡苏鲁你。病毒在你死亡的同时启动,从肉体这个器皿溢出来——刺杀我。”
“………………”
“十六年来不停地分析我,这是你为了让自己成为‘封弃世界破坏专用战略兵器’的必须时间。
“事实上,你差一步即将完成。假如你是在四十小时之后死亡,从肉体牢笼解放的同时,瞬间就能将我破坏,而你也将彻底消失。律法破坏者的计划,原本就是以你的死亡终结的。”
“…………”如果希莉亚所言属实,未免太骇人听闻。“这件事——亚菲们也知道吗?”
“我不确定,但应该不知道,就连我也是从过去的预测,加上跟你接触瞬间所得知的情报才明白的。到最后的最后为止,连自己人都不晓得的王牌——那就是你的死亡。”
希莉亚说来毫无气势,口吻非常平淡——正因如此,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言论。
然而……
“……总觉得很火大耶,他们是把别人的性命当什么了?”
“是啊。”听见帕希菲卡事到如今依然脱离不了世俗的感想——希莉亚不禁莞尔。

※ ※ ※ ※ ※

‘帕希菲卡的死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夏侬闷哼,某种类似杀意的情绪掠过他的意识。‘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我明白你的愤怒,不过还是饶了我吧?计划的始作俑者早死光了,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赛菲莉丝你也没听过吧?’
‘………………’
寇克史高特的龙骑士——席薇雅·德古拉丝——那句话令夏侬不再言语,如今他也没蠢到质疑赛菲莉丝的诚实。
‘所以说——’赛内丝接替夏侬问:‘既然变成这个状态——帕希菲卡·卡苏鲁就是死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
‘按照计划,应该不会进入自我封闭模式,而是直接破坏封弃世界管理系统,解除空间封锁才对——但正如你们所见,封弃世界目前依然冻结。’
‘律法破坏者程式成功破坏系统也好、被排除也罢,照理说会出现某种结果。’
这种情况似乎不在计划之内。
席薇雅的语气听来十分迷惘,其他的龙骑士与龙机神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现在只能等待吗?’赛菲莉丝自言自语道。

※ ※ ※ ※ ※

“所以呢?”帕希菲卡叹了一口气问:“结果——会怎么样呢?我、呃……希莉亚你、夏侬哥、拉蔻儿姐,还有——世界会怎么样?”
跟废弃公主相关的一切事物,将会迎向伺种结果?
被世人强行冠上“废弃公主”、“毁灭世界的剧毒”、“律法破坏者”等等的称呼,惨遭各路人马追杀。即使不提那些怨恨与艰辛,至少她想知道结果将会如何。
“这就看你怎么决定。”希莉亚爽快说道。
“——嗄?”帕希菲卡闻言一阵错愕。
一切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计划、进行,所有事情皆在帕希菲卡出生前的遥远昔日策动,在她无力干预的时空决定。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又何必征求她的同意?
“目前——其实是很微妙的状态。”
“微妙?”
“你的破坏程式和我的防御程式旗鼓相当,目前是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会偏向其中一方的危险状态,同时——我也有办法进行‘稍微刺激’。”少女右手轻轻一挥,两人之间出现一道小小的白光。“我想问你,其实问谁都无所谓——但我选择了你。如果我说这是因为我们有缘,你会笑我吗?”
“……不会的。”
想要从偶然中发掘价值乃是人之常情,纵使是非己所愿成为神明的少女亦然。
“谢谢。”希莉亚轻轻一笑。“一开始——真的是谁都无所谓,因为我早就知道‘我的决定是对还是错?’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有答案。
“所以——我希望有人替我决定,我希望有人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希望有人可以……”希莉亚说着垂下目光.“将我定罪……”
“………………”
“可是,不知不觉——不断地观察你之后,我开始觉得这是你的权利。”
“为了破坏这个世界而诞生的你,人生因此混乱的你——也才有这个权利。”
“决定这个世界应不应该存续。”
“决定人类是否应该继续被关在这里,决定他们是否应该到危机四伏的外面,我想问你——”
“突、突然问我这些……”帕希菲卡不知如何是好。
这也不能怪她,别说什么世界的存续、人类的未来,一介少女甚至无法随便论断一名人类的行为,况且帕希菲卡也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权利。
不过——
“你慢慢想没关系,这毕竟是我花了五千年也找不到
案的问题,我不会要你马上回答。”
“反正——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对话也只是瞬间的资讯传递,那个封弃世界目前也是处于系统冻结——时间停止的状态。”
“可是、可是——”
“我不会要你负责的,这种事谁都没办法负责。所以,心血来潮也没关系,灵光一现也无所谓,那样比较好,所以……希望你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希莉亚祈求似的眼眸。
世界的存续。
背叛的对错。
人类的未来。
这终究不是一名少女能够决定的事。
帕希菲卡默然不语——
“对不起,”帕希菲卡说完,微微苦笑。“我……我不认为你是错的。谁做错了什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想这不是问题症结;单纯只是拼命思考、烦恼,最后自己的选择凑巧行不通罢了,不是吗?”
“…………”希莉亚静静微笑。
帕希菲卡察觉那是催促的意思,便继续道:“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
“被关在笼中的鸟儿,或许是很安全没错,既不会挨饿,也不会遭到外敌袭击,可是……”帕希菲卡猛然转向后方头顶,仿佛想要感受白色虚无背面的蓝天。“就再也不是鸟儿了。”
“…………”
“再好的鸟笼——都不免让翅膀失去意义,就算想振翅也有心无力。”
“我不知道鸟儿究竟是渴望天空,还是渴望鸟笼,甚至不确定鸟儿是否渴望当鸟,说不定鸟儿根本就不想要什么翅膀。
“但至少——鸟笼里没有选项吧?”
“…………”
“夏侬哥和拉寇儿姐总是要我‘自行思考,自己决定’,那也许不容易,有时也会选错,可是他们告诉我——智慧就是为此存在的。”帕希菲卡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所以,我认为你没有错,因为你是自行思考之后,采取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这件事本身——我认为没有错。
“不过,现在这个世界——这种没办法选择的状态还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太对劲。”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希莉亚微笑。
“哇哈哈,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该怎么解释呢——抱歉。”
“不会,谢谢。”希莉亚着着说完,只见那道白光沿着她的手臂慢慢爬升。
“……!!”那一瞬间,帕希菲卡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啊!不!所以、所以说——等一下、等等、等一下——”
帕希菲卡越说越慌张,因为自己——居然对眼前这名少女下达死刑的执行判决。“不行——总之不可以、不行不行,刚才的不算数!!”
“……你真是温柔的女孩。”希莉亚嫣然一笑——宛如凝视亲生孩子的母亲般笑道:“没关系的,你不必在意,谢谢,这么一来……我终于能解脱了。”
希莉亚边说边将那道白光静静推向帕希菲卡。“我总算能够从‘神明’这个无聊的工作解脱——不过如此而已。我终于可以到我最爱的人们那里,所以,求求你,替我开心,好吗?”
“可是——”犹如起泡似的——沿着虚空滑来的白光。在帕希菲卡胸口散开。
某种事物开始运转。
她可以感觉得到。
从遥远的深渊,或者从遥远的虚空。
那里有某种事物轰然启动的气息——
“啊啊,对了,我得谢谢你——最后就让我完成神明的任务吧。”
“——咦?”帕希菲卡忍不住反问。
但雪白的虚无世界骤然崩塌,无意义开始侵蚀意义,一切在混沌中逐渐融解。
卷入其中的帕希菲卡,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拖向某处。
——自己将会如何?
她忽然想到这件事。
她该归去的肉体已经死亡,目前的自己其实就跟娜塔莉一样,是将精神寄放在临时容器的状态,所以容器一旦损毁——精神便只能四散。而且,此刻她寄居在希莉亚的容器里,只是偶然借用希莉亚的器皿。
换句话说……
“拉蔻儿姐——”
许许多多的人们。
保护她、相信她、关爱她的许多人,她什么话都还没交代。
包括感谢的话,甚至是告别的话,她都还没说。
她感到非常后悔。
悲伤得令她难以承受。
“夏侬哥——”
死后的世界如果真的存在,她是否会跟希莉亚和其他亡者一起到那里呢——
“系统……损毁的瞬间……我还可以……进行一些……大型干涉……所以……”希莉亚的身影逐渐淡化。“你……应该……归去的……地方……”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被迫坐上神明之位的少女希莉亚·玛乌杰鲁Ⅳ。
她消失着——但的的确确地笑了。
然后——

※ ※ ※ ※ ※

‘——开始了。’一名龙骑士低呼。
同时——浮在黑色虚空中的那颗白色球体,开始缓缓震动。
七彩光芒从封弃世界的各处射出,犹如在白色球体上爬行的刀子,球体表面不断出现裂痕。
但那个景象毫无毁灭的惨状,反而——
‘封弃世界的……封印解除了……’
被光线划开的白色球面剥离,纷纷变成碎片分解。
宛如剥壳般的那些白色碎片——一片足有大陆那么巨大——纷纷脱离本体,绽放七彩闪光消逝。
那仿佛就像——雏鸟破壳而出的光景。
经过五千年的漫长岁月,“无法孵化的蛋”终于孵化。
他们正目睹惨遭神明遗弃的世界重获新生的瞬间。
然而……
‘帕希菲卡——那丫头、拉蔻儿、大家——世界怎么了?!’夏侬无暇对眼前景象感动喝彩。
他大声呐喊——然而没有人能回答。
事情既已超过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恐怕也超过拟定“律法破坏者计划”那些人的想像。
就在此时——
“——?!”
一道分外刺眼的光线射来。
那并未像其他光线般消散,反而笔直射向夏侬他们。
感到危险的龙机神们,纷纷抱着龙巨人迅速回避……
‘——夏侬?!’赛内丝惊叫。
下一瞬间——光线贯穿赛菲莉丝的胸口。

[ 本帖最后由 shinichikodo 于 2007-11-21 20:17 编辑 ]


制作:shinichiko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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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展现奇迹之人

一道光线贯穿真空宇宙。
白色直线切割黑暗领域似的延伸。
瞬间穿越遥远距离的那道光线,不给对方任何闪躲的时间,就这么贯穿浮在真空宇宙的巨影——龙机神系列编号26赛菲莉丝。
‘…………!!’
宛如时光冻结的刹那。
光线瞬间消灭,既没有爆炸,也没有激起更多闪光,只有被称为最后魔兽的最后兵器呆若木鸡地僵立——接着像是难以忍受似的缓缓倒下。
‘——夏侬?!’赛内丝透过通讯电路大喊。
声音充满担心战友安危的急迫——但她搭乘的龙巨人目前半毁,大部分的功能都已停止。
‘夏侬——你没事吗,夏侬?’
仿佛从梦中惊醒——众人的时间再度启动。
其余四具龙机神弹开似的移动位置。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就像对愕然观望的自己感到羞愧,龙机神们的动作极度迅捷。其中三具抱着半毁的龙巨人进行随机回避,另一具则庇护赛菲莉丝般地前进,打开所有炮口。
然而——
‘住手,寇克史高特!封弃世界在射程上啊!!’
‘我知道啦!可是敌人呢?攻击的种类呢?是从哪射击的——’
‘这可怪了,MPD的威胁值居然没变。’
不到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加速压缩的通讯彼此交错。
可是讯息里无不充满困惑之色。
龙机神的“超预测装置”——MPD,照理说能够以一定精准度预测敌人的攻击,却统统判定刚才的光线“没有威胁”,保持沉默。
虽然不算完美,但MPD是希莉亚·玛乌杰鲁的机械复制品,对数秒内的事有九成以上的命中率,能够事前察觉敌人的攻击。既然MPD毫无反应,刚才的光线极可能不是攻击。
但这么一来——那道光线到底是什么?
‘快回答,赛菲莉丝!’系列编号20德雷吉雅飞近赛菲莉丝。
刚才的光线明明击中赛菲莉丝,外表却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至少用感应器从外侧探查的结果,并未发现物理损坏,热反应和电磁场也跟正常运作的龙机神相去无几。
话虽如此——有些兵器能在不损伤外侧的情况下,将内部破坏殆尽。即使肉眼看不见损伤,亦不能就此安心。
‘塔可洛、德雷吉雅——赛菲莉丝他们的情况如何?’
‘通讯功能和形相干涉系统似乎运转过度……’听见海阿莱的询问,像是德雷吉雅的龙骑士的男子应道。
‘赛菲莉丝!快回答!’赛内丝急切呼唤,可是赛菲莉丝——及其骑士夏侬都没有回应,毫无动静,龙机神的庞大身躯就这么文风不动地飘浮。
接着——
※ ※ ※ ※ ※
发生了什么事?
仿佛自己的所有感觉被瞬间涂白。
跟龙机神精神统一时,夏侬拥有逾越人类的各种感觉——但那些目前都陷入半停止状态。前一刻还透过感应器接收庞大情报的夏侬,对突如其来的隔绝感到极度混乱。
就像感觉器官同时失去作用,引起晕眩的情况。
不过,龙机神传送给龙骑士的情报量,绝非肉身人类的感官所能比拟,这个落差也更具冲击性。
正因如此,夏侬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
“哼……………”
话虽如此……夏侬的混乱也只有一瞬间。
正如注视强光的眼睛,在短暂晕眩后慢慢恢复视力,连结意识的感应器也一个接一个地恢复功能。
“呃……”
“夏侬——你没事吗?”赛菲莉丝的声音响起。
夏侬摇摇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赛菲莉丝将精神统一率降至最低,统一率升高时,夏侬就有自己变成龙机神的感觉,但现在的感觉仅仅是“坐在”龙机神的控制室。
“嗄——啊啊,大概没事,你呢?”
“大部分的功能还没恢复,但损害本身很轻微,似乎不是直接的攻击……”
白茫茫的视野开始慢慢取回后方的真实色彩。
笼罩在全方位立体影像里的龙机神控制室。
夏侬重新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半瘫在正中央的驾驶座,手脚有感觉,触觉和听觉也正常。
“眼睛还有一点剌痛……”夏侬像要驱赶模糊影像似的不停眨眼,“……咦?”
他蹙眉盯着眼前的物体。
还以为自己的视力尚未复原——但似乎不是。
“——什么东西?”
白光在他眼前飘浮。
那不是刺眼的强光,反而让人非常舒适,甚至伴随着柔软、温柔的印象。而且像要证明那不是闪光造成的残影,柔和的白光缓缓闪烁,同时有一种明确的存在感。
“有空间干涉系统和形相干涉系统入侵的痕迹——目前正在检查……”赛菲莉丝低哼道。
看样子有某种东西从外侧强制入侵,借用龙机神的系统执行某种工作。
“好像从异度空间即时传来了大量情报——传来的情报是……这是人类的肉体结构吗……?”赛菲莉丝迷惑的声音——并未传入夏侬耳里。
他只是傻傻地盯着眼前飘浮的白光。
“……这是……?”夏侬喃喃道。
那就像是某种讯号,白光遽然暗淡,开始凝聚成明确的外形。随着亮度降低,那东西的颜色逐渐加深,表面开始出现立体感,描绘出一个轮廓。
不过数瞬的时间。
不久——白光变成一个物体,轻轻飘浮在无重力状态的空间。
纤细的四肢。
白皙的颈部。
犹如在水中荡漾的鲜艳金色长发,以及——
“——!!”夏侬忍不住逸出呻吟。
那个物体——慢慢落入他迅速伸出的臂弯。

※ ※ ※ ※ ※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
好长好长——但只有一刹那的梦。在庞大的情报洪流中,诸多光景飞掠、消失。
犹如生命落幕前看到的人生走马灯。
无数的场景接连浮现、消失,仿佛重新经历自己体验过的各种事件。
在这个世界诞生。
跟许许多多的人相识。
跟许许多多的人分离。
被许许多多的人怨恨。
然而——也被许许多多的人喜爱。
她就像在高空俯瞰自己走过的生命轨迹。
时间飞逝而去。
时间流逝得太快,只见一切起雾、模糊,接着被冲走。
自己周围只剩难以辨识的世界,影子般的人们接触后又离去。
不过——
梦境中,仍有影子一直守在自己身旁。
仅仅只有两个。
但那是比任何影子都令她眷恋、珍爱的两个,总是在她身旁的两个影子,一直保护着她,同时,她也一直保护他们。
唯有那个夹缝,才是她的归去之所。
所以…………
※ ※ ※ ※ ※
她下意识地睁开双眸。
白光跃入原本禁锢于柔软漆黑中的视野。
从母体出生的婴儿所看见的,说不定就是这种景象——帕希菲卡内心暗忖。射人视野的世界,对习惯黑暗的眼睛而言,明亮到残暴的地步;话虽如此,她觉得自己必须前进,不能停留在漆黑的安宁中——她有这种确信。
视野缓缓扩张。
只见正中央——那人影就在她的眼前。
那是她在重新检视自我人生的旅程中,干思万想的人。
“……帕希菲卡……?!”
“——哥……哥哥?”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那人影——夏侬的双臂温柔拉住勉强挤出寥寥数语、飘浮在半空的帕希菲卡。
(啊啊……)
帕希菲卡被哥哥拥在怀里——恍恍惚惚地想着。
这是夏侬的味道。
这是长年共处的哥哥的——味道。
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模糊气息,一种他确实存在于那里的气息。
(我回来了——)
对帕希菲卡而言,那是真实的。
比任何事都真实的重生与归来——让她体认到自己存活的事实。
仿佛尚未自梦境里醒转,全身沉浸在轻微的瞌睡感中——但帕希菲卡涌起一股绝对的安心。
“帕希菲卡——帕希菲卡?!你还好吗?没事吗?!”大概是担心她的情况——夏侬慌慌张张地将帕希菲卡从身上推开,想要确认她没有外伤。
可是——
“…………”他这时愕然停下动作。
“哥哥……?”帕希菲卡对哥哥的怪异模样频频眨眼,“怎么了……呢?”
片刻间的沉默。
赤裸裸的白皙臂膀。
赤裸裸的白皙双腿。
赤裸裸的——
“…………哇?!”她这时终于发现。
自己就像刚出生的婴儿——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一丝不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喔?!”或许是因过度震撼——夏侬被满脸羞红的帕希菲卡一拳击中下颚,不由得向后一倒。
“什、什么、什么——夏侬哥这个大色狼!变态!性别错乱!”
“谁性别错乱啊!”
“既然脑袋瓜都老化了,色心也一起枯竭算啦!”
老实说,这种对话实在很杀风景——不过,对哥哥娇叱的帕希菲卡反而觉得很开心,有一种返回日常生活的真实感。对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啰嗦!只不过是看见妹妹的裸体,怎么可能起色心!”
“真的?!绝对不会?既然如此——”帕希菲卡说完,双手擦腰,睥睨夏侬似的挺起胸脯。“问心无愧的话,应该就能直视我啰!”
“你胡说八道什么?!”
“啊!你移开眼睛了!果然心怀不轨!!超级无敌大色狼!病态!”
“你才应该感到羞耻,不要脸公主!!”
两人争执不休的声音响彻龙机神体内。
“………”龙机神系列编号26赛菲莉丝,相隔一小段距离望着他们,有些傻眼地道:“……为什么不能老实表现出开心呢?”
‘夏侬!你没事吗?夏侬——’赛内丝的声音传人终于恢复正常的通讯电路。
似乎刚才整个系统都处于负荷过重的状态,因为利用形相干涉能力重组帕希菲卡的肉体,再注入形成她的“精神”的情报——为了进行这些工作,通讯电路因此中断。
是谁在她死亡以前,将她的精神保存在其他“容器”里?
又是谁将她毫发无伤地传送到这里?
“谢谢你……希莉亚。”赛菲莉丝轻声说完,将意识转向通讯电路,因为帕希菲卡和夏侬仍旧争执不下。
‘这里是赛菲莉丝——所有功能都已恢复正常状态,龙骑士和我都平安无事,另外,律法破坏者也——不,’赛菲莉丝顿了一下——轻轻摇头才说:‘帕希菲卡也安然无恙,请放心。’
※ ※ ※ ※ ※
奇迹是存在的。
虽然不知道那是神明的力量,或者单纯是偶然累积的结果,不过,克里斯多福这时初次感到——至少这世上的确有名副其实的奇迹。
帕希菲卡的血液引起了奇怪现象。
就在那之后——奇迹发生了。
“……?!”众人讶然僵直。
帕希菲卡那副无法言语的尸体,竟在七彩光芒中化为千万碎片消失,甚至没留下一滴血或一片肉。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幻觉,尸体在众人眼前彻底消失。
“帕希菲卡——帕希菲卡?!”拉蔻儿不禁半疯狂地四下张望。
其他人也浮现诧异与困惑的表情,视线游移不定。那当然不是在搜寻,只是走投无路者的反射反应——毫无意义的动作。
然而……
“…………!”薇妮雅吸了一口气。
克里斯多福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背对阳光的人影,正从敞开的教堂大门跨入室内。
那是夏侬,以及飘浮在旁边的赛菲莉丝。
他们的背后则是从苍穹悠然降落的四个巨影。细部虽有些许差异,但外形跟夏侬驾驭的魔兽——龙机神十分相似。
另外,卷在夏侬披风里,被夏侬抱在怀里的娇小人影是——
“——!”
这是现实的景象吗?
如果这不是梦境,铁定就是奇迹——克里斯多福在意识一隅想着。
下一瞬间——那就变成了确信。
因为夏侬只是轻轻朝佛尔西斯一瞥,他胸口的伤势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淌流的血液化为光芒飞散,破裂的衣服也恢复原状,仿佛从求受伤一般。
接着——
“帕希菲卡!夏侬!”拉蔻儿跃起惊呼。
平常特别慵懒文静、甚少表现内心激情的她,惊喜交加地愣在原地。
因为事发突然——加上绝望转为希望的落差太大,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在原地。
雷欧波尔特、薇妮雅和贝尔肯斯也是惊疑不定地呆立。
他们甚至一时之间全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呃……那个……该怎么说……我好像没事耶。”夏侬怀里的帕希菲卡搔着脸颊道。
“…………”众人还是讷讷无言。
“我一回神,战争就忽然结束了……呃……所以呀……”帕希菲卡羞赧地看着众人。短暂的迟疑后……她轻轻地说:“……我回来了。”
“欢迎你回来!”拉蔻儿声音沙哑地说完,一把抱住夏侬和帕希菲卡。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奔向卡苏鲁兄妹,为帕希菲卡的生还——不,为她奇迹的复活感到欣喜。雷欧波尔特感动得泪流满面,薇妮雅拉着帕希菲卡的手呜咽不止,贝尔肯斯虽然跟他们隔得比较远.但也感慨万千地凝视帕希菲卡。
克里斯多福望着他们一阵子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佛尔西斯大人——”他对臂弯里的少年耳语。
佛尔西斯尚未恢复意识。
可是——
“大人您看,您妹妹连神都打赢了。
“佛尔西斯大人,这种说法虽然很老套——不过命运果然是可以改变的,您妹妹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不绝望、不放弃、不舍弃——自己。
“所以……”克里斯多福微笑道:“佛尔西斯大人,快——请醒过来吧,接下来换您展现奇迹了。”
※ ※ ※ ※ ※
就这样——
废弃公主。
封弃世界。
龙机神。
秩序守护者。
一连串的事件终于成为回忆,变成历史。
传诵这些事迹就成了子子孙孙们的任务。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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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嗯——真是举办庆典的好天气啊。”男子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
男子嘴角叼着一片叶子,非常适合这种悠哉动作。既然肩上背着乐器似的东西,若不是乐士,就是吟游诗人——不过,从那股无拘无束的氛围来看,“游手好闲的人”这种说法也许最恰当。
新历——元年。
莱邦王国首都札威尔。
在被称为千年古都,达斯特宾大陆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札威尔的中央区,男子目前身处城堡旁的一个公共广场。
广场上搭了一座大型帐篷,周围除了乐士外,还有其他近三十名男女正悠闲地工作。
为了明天的加冕仪式——或者说为了仪式后王都内的大型庆典,他们正赶工搭建舞台;不过,因为工程刚告一段落,大伙也显得比较轻松,正因如此,没人责怪胡子男只顾仰望蓝天,却不参与作业。
“如果明天的庆典也是这种天气就好了……”站在旁边的矮个儿胡子男抬头望天,满足地低语。
下一瞬间——他忽然眯起双眼。
因为他发现从遥远的苍穹彼方急速接近的巨大影子。
“就是那个吗……”胡子男不胜感慨地嘀咕:“这次仪式的最大卖点。”
明天是莱邦新国王的加冕仪式。
国王的加冕仪式尽管不是天天都有——但也不至于罕见到令人惊讶。
可是,明天的仪式恐怕是达斯特宾大陆有史以来的新纪录。
理由之一就是——观礼者的名单。
照理说,基亚特帝国代理皇帝——赛内丝·露露·基亚特的出席就很值得惊讶,因为基亚特一度与莱邦王国处于一触即发的紧张关系,虽然只是代理皇帝,但是皇族亲自前来观礼的事实,仍令各国极度震惊。
然而,这次仪式的观礼者里,还有足以淡化那个事实的“大人物”。
“龙机神……”人们同时停下手边工作,仰头望天——其中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子睡眼惺忪地呢喃。
对,那是龙机神。
从遥远天空彼方飞来的龙机神及其主人——龙骑士,将出席这次仪式。
过去被视为传说中的魔兽,甚至与神明战斗的最强怪物。乍闻宇宙彼方的异国派遣他们担任“大使”出席仪式时,人们是何等惊讶啊。
“正牌货果然魄力非凡啊。”胡子男出神地嘀咕。
对一般人而言,龙机神在数年前仍是想像中的魔物。
可是,如今很少有人质疑龙机神的真实性。这群来自“最遥远异国”的使者们,不时飞到莱邦和基亚特,以这两国为跳板,与大陆各国进行交流。
话虽如此,五具龙机神同时现身出席仪式——这毕竟是头一遭。
这在在证明对方多么重视莱邦王国——正确来说,是主掌国政的高层首脑。
而这些重要人物的领导者——以惊人手腕结束王国混乱,与各国进行交涉的国王嫡子,佛尔西斯·莱邦,明天将正式即位。
不过,这也只是形式上的仪式。
所有人都知道,秩序守护者事件至今六年——先王巴路提力克依然下落不明,事实上掌理莱邦王国国政的就是佛尔西斯·莱邦及其亲信。
“真想靠近一点……好好看个清楚……”目送龙机神们消失在城墙后方的身影,女子神色茫然地说。
“哎~~将来一定有机会的。”胡子男怀念地眺望札威尔城——最顶层附近道。
※ ※ ※ ※ ※
同一时间——札威尔城内。
平时担任王国政经中心的这栋巨大建筑,内部有大量工作人员,庄严的氛围中总是弥漫着某种纷扰的气息——这几天人们忙进忙出的情况更为显著。
不用说他们正是忙于准备明天的仪式、迎接来自各国的特使。
在那之中……
“唔——”无视周围的忙碌,一个小女孩在城堡走廊悠闲漫步。
年纪大约三、四岁吗?
黑发、黑眼的可爱容貌。
她的耳垂——有一个小小的耳环不停晃动。是急着长大的年纪吗?耳环虽然不算华丽,但是对小女孩而言终究有些突兀。
那摇摇摆摆宛如幼儿般的稚拙步伐——同时又有一种在自家行走的驾轻就熟、从容不追,女孩在熙来攘往的大人间穿梭。
没有大人上前盘问她。
因为一眼便能看出那女孩是谁家的孩子,她的五官与过去为了保护废弃公主而战的守护者双胞胎——目前双双担任王国要职——非常相似。
就在此时——
“——阿姨。”女孩突然在某个房间前停下,握紧小拳头敲门。“阿姨、阿姨,那个呀……佛尔西斯叔叔说,开会时间到了,立刻到中央会议室来……”
她略微踮起脚跟继续敲门,一边说:“阿姨——哎唷!”
女孩正准备敲第十次时,房门喀啦一声从内侧开启。
女孩重心一歪,整个人扑进房内。
“啊,阿姨——”她双眼一亮,紧紧盯着房里的人。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年轻美丽的女子。
缓缓起伏的金色长发优美而华丽,白皙的肌肤高雅而清纯,五官端正,艳丽之中又不失少女的娇憨。
一旦出门,男人们肯定都要回头看她。只是美丽或只是可爱的女子并不稀奇,但五官秀丽又带有凛然的气质,甚至是某种霸气的人就非常罕见了。
人们理想中的公主、王妃,应该便是这种姿态。丝缎与优美的纺纱编织的礼服、银饰与珍珠打造的冠状头饰,非常适合她。
“诗音——”女子优雅地对少女——诗音微笑。
双手白皙的指尖慈爱地伸向诗音的额头,轻轻按住那头乌黑的秀发——
“不、是、阿、姨——是、姐、姐!”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被拳头夹住两边太阳穴扭转的女孩尖叫。

“你呀,说了几百次还是叫‘阿姨、阿姨’!况且佛尔西斯也不是‘叔叔’,是‘国王’!不然就是‘殿下’!”
“可是……”或许是早就习以为常,女孩乘机把脑袋瓜从女子的拳头空隙拔出,双手揉着刚才被扭转的地方说:“明明就是阿姨嘛。”
“从你的角度来看,身份上或许是这样!可是以我的年纪来说,被人叫‘阿姨’还是很难接受耶!”
“啊,可是呀,”女孩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神色发亮地说:“人家说‘介意这种小事,就是女人上了年纪的证据。’”
“……谁说的?”女子眯眼俯视女孩质问。
“呃……赛内丝大人。”
“……那个狐狸精,明明年纪比我还大。”女子握拳哼道。
“所以呀,阿姨。”
“哼!你还说?!”女子伸手,但女孩——诗音机灵地退开,一溜烟跑到走廊。
“搞什么鬼……你到底是像谁呢——”
“他们都说像玉马爷爷。”
“……原来如此。”女子苦笑点头。
“所以听,阿姨……佛尔西斯叔叔说,开会时间到了,立刻到中央会议室来,不快点的话……就要迟到啰,阿姨。”
“…………诗音,”女子笑容可掬——但额头青筋毕露,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嗯!”
“——你给我站住别动!”
“哇哈哈哈哈哈哈!”女孩格格矫笑地跑开。
从她的态度看来——这似乎是家常便饭。
“你这小鬼头给我站住!就算是侄女,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为了不让你说话再这么没大没小,我一定要好好给你儿童虐待——更正!是毒打……不对!是教育指导。”
女子完全不顾那身优雅的礼服,追着女孩奔出走廊。女孩当然不可能等她,加快脚步急奔,以免被女子逮住。
擦身而过的人们浮起“又来了啊”的苦笑,看着女孩和女子,这在城堡里果然是很稀松平常的景象。
“站住!诗音,等等我——”
女子的娇叱和女孩的嘻笑——
冷不防被沉重的轰声打断。
“…………!”
缓缓搅拌大量空气的轰隆巨响在整座城堡传开,女子和女孩同时停步,眺望窗外。
她们看着城堡中庭。
那里正出现一幅雄伟的景象。
只见五具巨大的影子用自己的庞大身躯挡住阳光,震开现场空气似的悠然降落。
“龙机神——”女子轻声道。
五具龙机神宛如在夸耀自己如巨大石像般的存在感,同时动作轻灵地于中庭列队。
原本姿态就已非常雄伟,如今再穿戴仪式专用武装,更增添一股神像般的庄严。
“有好多第一次看见的机体呢——泉水(Lzumi)、帕拉奇(Parakeet)、薇琪(Welch)……啊啊,德雷吉雅也来了。”女子眯眼念着龙机神机壳上标示的个体名称。
这时——女子身旁的部分风景宛如烈日烟霭般摇曳。
“——!”女子眨眼转向摇曳的空间。
摆荡并未停止,反而继续增长,取得明确外形与颜色,凝结成一名少女。
年纪接近二十岁——就是那种感觉的少女,不过,用人类的年龄来衡量这名少女,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那头秀发明明没染过,却带着人类头发不可能有的蓝紫色。
伶俐可爱的容貌,以及有些远离世俗——从遥远高空俯瞰众生的漠然表情,非常适合她。
“我回来了。”少女淡淡地说。
女子见了——
“呃…………是……?”她搔颊皱眉——下一瞬间又握拳击掌,指着少女道:“赛菲?”
“……我想应该没改变那么多。”少女微微苦笑——龙机神系列编号26的拟人介面,同时被尊称为莱邦王国守护神的亚菲·赛菲莉丝说道。
顺道一提,其他龙机神都隶属于布拉宁组织,只有赛菲莉丝跟主人一起设籍在莱邦王国。
“不,那个……就是因为像以前那样直接长大,所以才认得出来。调整结束了吗?”
“嗯,与其说是调整——其实是重建一个接近预设值的系统,反正已经不必勉强提升动力了。”
“说得也对。”女子嫣然一笑。
赛菲莉丝虽被称为王国守护神,不过这半年来都在故乡——布拉宁组织,重新调整系统。
赛菲莉丝之前为了独力对抗数个敌人,才勉强提升动力,那当然也导致系统处于随时可能崩溃的危险状态。
但现在她已无须舍命战斗。
捱过五千年的孤独岁月,在激烈的战争中存活,完成心愿——现在的她有权为自己着想。
“我也顺便调整了拟人介面的外观设定……”
“嗯,看起来挺不错的,如果守护神是如此标致的美人,骑士团邪些家伙肯定会奋发图强。”女子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邪不是身穿礼服的美女该有的动作,但不知为何一点都不突兀。
“是……是吗?”赛菲莉丝羞怯地——低头移开视线。
“娜塔莉和西王母呢?葛罗莉亚呢?”
根据事后调查,数具闯入封弃世界的龙机神以及空间封锁时被卷入的龙机神,尽管损伤严重,依然持续运转。布拉宁组织将她们一一回收,目前正想办法修理或重建——
“娜塔莉和西王母有重新打进机体的计划,不过因为物资和人员不足,目前尚未开始进行。莎耶丽丝(Saieris)和葛罗莉亚的数据损毁较为严重,并不确定能够重建到什么程度……”
“是吗……”
“阿姨。”
女孩在走廊后方挥手呼唤,大概是要她快点过去。
“啊~~好好好,我知道……喂!你别叫我阿姨!”女子嚷完,转向赛菲莉丝道:“现在好像有什么会议,你也一起来吧?”
“好,我也得报告情况才行。”赛菲和女子在走廊并肩而行。“这阵子有什么大的变化吗?”
“没有,佛尔西斯、克里斯和吉儿他们还是一样忙得快过劳死,我都一直劝他们休息一下呢。”女子说完耸肩。
“玛乌杰鲁教教徒的恐怖活动平息了吗?我离开之前好像有恶化的倾向。”
“嗯……总算没事了,多亏霍克教皇发表公开声明。”
“哦……就是那个‘莫里尼草案’吗?那真是英明果断。”
“的确。”
六年前的事件后——玛乌杰鲁教上下动荡不安。
秩序守护者的现身和消失,再加上与他们敌对的龙机神和莱邦王国发表公开友好宣言——因为这些发展,玛乌杰鲁教信徒认定莱邦王国是“受恶魔迷惑的国家”、“被废弃公主占领的魔窟”,各地暴动不断,甚至发展成恐怖活动。
由于自己深信不疑的“神明”及其使者遭到否定,信徒们大为震惊,在激情驱使下,出现为非作歹的人也不足以为奇。
代理国王佛尔西斯尽量以对话方式解决这些恐怖活动,但仍有不少无法解决——最后不得不采取武力镇压。
这场混乱最后之所以开始平息,主要是因为今年就任玛乌杰鲁教教皇的葛涅斯特·霍克的“宣言”。
他基于莫里尼草案大幅修改教义,同时以教皇厅之名认定五年前那个事件的秩序守护者是“冒牌货”,并以教皇厅之名宣布与莱邦王国进行和解。
“史达姆大叔和贝尔肯斯大叔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顺道一提,负责处理这些恐怖活动和暴动的,主要是贝达修达尔将军和他管辖的王国军谍报部——尤其是特务处理班“漆黑之鹰”(Black Hawk)。
不过,最近也看不到玛乌杰鲁教疯狂信徒的恐怖活动,尽管台面下的情报战并未停止,但终于开始寻求和平解决的妥协点。
就结果来看,虽然造成众多牺牲——但短短五年就平息下来,足以堪称奇迹。
“对了,话说回来,薇妮雅和克里斯终于要结婚了。听说因为特务战技兵的户籍被擅改得很夸张,手续方面很麻烦;不过,多亏柏拉赫阿姨重新收他当养子,事情总算解决了。”
“那真是喜事一桩。”
“大家也都在催我快点结婚呢……”女子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结吗?”
“不是不想,没对象啰。”
“不是有吗?一头热的某人。”
两人聊得正起劲时——
“帕希菲卡!”
一转向那声呼唤——不知何时出现,只见诗音旁边有一个身穿礼服的年轻骑士正在挥手。
看似精悍的容貌里,隐约可见某种出身良好、个性善良、温和圆滑的性格,怎么看都是个好青年。
“你在做什么?大家都在等你,快点——喔喔?!”他也发现了赛菲莉丝。“是赛菲莉丝吗?”
“对呀,你也差点认不出来了吧?”
“嗯……”年轻骑士呆头呆脑地看着赛菲莉丝。
“啊~~居然看呆了,喏,赛菲,就是因为这样,咱们才没办法信任男人咩。”
“这……这是误会啦!”骑士连忙说道:“我——”
“好好,我们快走吧。”女子浮起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迈开脚步。
但忽然间前一刻笑盈盈的表情浮现某种思念、感伤的微妙色彩。
“……雷欧。”
“是,什么事?”并肩同行的骑士问。
“仪式结束后,陪我一下。”
“啊——好,义不容辞。”
“呃……抱歉,不是要约你去吃饭或看戏,是跟薇妮雅一起——”
“我知道,”骑士苦笑着摇头,“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不过万一你忘了,我也打算提议去祭拜‘他’的坟墓。
骑士说完,温柔一笑。
女子注视他的脸孔,眨了眨眼——语气有些钦佩地说:“……总觉得雷欧你啊,最近变得从容多了。”
“有吗?”
“嗯,果然是因为加入琥珀骑士的关系吗?”
“什么从容?我可是天天气喘吁吁地接受训练喔,尤其雷西特先生那个人又不懂得手下留情……对了,说到琥珀骑士——我们也联络上巴雷特大人了。”
“哦,真的吗?”
“原来巴雷特大人就在这座王都里,真是失策,不过他也拒绝了复职的邀请。”
“原来如此,下次找个时间去看看他好了。”
一边再度确认老朋友的近况,女子、骑士,还有赛菲莉丝和诗音,在走廊上行走。
众人等待他们的大会议室就在前方。
诗音这时——冷不防停下脚步。
“——咦?”女子也不禁跟着停步。
赛菲莉丝和骑士多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喏——姐姐。”诗音凝视女子的脸孔道。
耳语般的声音。
姑且不管赛菲莉丝,骑士大概听不见。
“你现在……幸福吗?”
“…………?”听见那唐突的问题,女子一脸困惑。
但女孩若无其事——天真的脸庞浮现幼童不该有的聪颖表情,问道:“对于自己出生这件事后不后悔?”
“诗音……你……”
“回顾自己走过的人生,会不会感到痛苦?幸福利不幸的天秤能不能取得平衡?回想过去种种——你可以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很幸福吗?一点都不后悔吗?”女孩微笑询问,耳垂上——只剩一边的耳环像在诉说什么似的摇曳。
“这个……”女子表情猛然一僵,不过随即道:“是啊,这个世界不是乐园,也并非所有人类都是好人。虽然有快乐的事,但讨厌和痛苦的事也随处可见。”
“…………”女孩微笑等她继续说下去。
“唉,不过呢——”女子挺胸道:“人类呀……看起来软弱无力、脆弱不堪,其实很厉害的。人类不但能够改变自己,也可以改变周遭,只要有意志,甚至有办法扭转命运,我就是证人。
“所以,现在幸不幸福其实根本不重要。”
“不放弃。”
“不绝望。”
“不认定自己不幸。”
“还有——抱持责任与希望,自行选择未来。”
“只要能够如此坚持下去,我相信不幸也终能变成幸福;反过来说,一旦放弃——人类一定会被不幸绊倒。不幸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随时都想乘隙而入。”
“所以,现在判断‘幸福或不幸’未免言之过早,努力生活,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如果能够觉得‘啊,我的人生其实也没那么差’的话——那一定就是……该怎么说呢?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就是你的答案?”
“嗯,目前是这样。”女子说完,嫣然一笑。
“那我就安心了……”诗音说完,再度迈步。
“诗音——”
“什么事?阿姨?”听见女子的呼唤,女孩一脸狐疑地转头,直到前一刻为止——眼里那种看透一切的成熟光芒已无影无踪。
刚才那些是什么?
刚才说话的真是诗音吗?
难不成是——
“唉……算了。”女子轻声说完,小跑步追上赛菲莉丝和雷欧波尔特。
“我把阿姨带来了~~”诗音说完——站在大会议室人口的两人同时回头。
总是荡漾着慵懒氛围的黑发美女。
精悍的五官总是一脸不耐的男子。
那是女子非常熟悉的脸孔。
明明熟悉到厌倦的地步——但绝不可能厌倦的脸孔。
关于生存。
关于不放弃。
以及关于最重要的信任。
他们教导女子或者跟她一起学习许多重要的事——那些成就了今日的自己的许多事。
“——太慢啦。”
“大家都在等着呢。”
两人分别对她说,与其说是责备,反倒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口吻。
女子苦笑耸肩——
“对不起嘛!”
她一边应道,同时朝两人的方向奔去。

(全书完。)

【后记】

电话铃声响起。
犹如在催促人们快点接起电话般震天价响。对疲惫的人而言,那是极度刺耳的音色,仿佛直接贯穿耳膜的噪音。随着手机的日新月异,手机铃声如今都改用令旧式电子合成音相形失色的旋律,为何家用电话的铃声就是没有进步呢?呃——或许只是我不知道家用电话的最新发展,其实最近的电话可以演奏管弦乐也未可知。
不论如何,刺耳也好、疲惫也罢,终究不能视若无睹。人类这种生物,有人催促、有人邀请才是名气的象征——特别是作家这种职业。
我拿起话筒,聆听对方的声音。
“一郎先生在吗?”(年轻女子的声音。)
“请问你哪里找?”(有些不耐烦。)
“我是●●呀~~”(一副老朋友的语气。)
“…………”(这时已经明白这通电话的来意。)
“我找一郎先生啊~~”(还一副老朋友的态度。)
“我说……咱们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什么?”
“我就是一郎,顺道一提,我现在没有固定收入。”
“——嗄?”
“我不晓得你是从大学通讯录还是高中通讯录找到这个号码的,但就算同学里面有了不起的上班族,也不代表所有人都在一流公司工作。所以说,我现在是连贷款都贷不到的人。那么你还有何贵干吗?”
“……原来如此,打扰了~~”
“被你打扰了~~”
…………我没有说谎。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小说家没有“固定”收入——定期定额的收入。
附带一提,不能贷款和几乎申请不到信用卡也是事实。就我个人来说,与其事后花心思回绝,不如说清楚目前状况,更容易让推销员打退堂鼓,不过我也并未坦承一切。
如此这般(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此这般’呢——),大家好,我是榊一郎。
因为作品卡通化,增加了许多繁琐的工作,诸如:今天写评论、明天开签名会、后天交原稿等等,天天过着不得安宁的日子,十分辛苦,不知各位又过得如何呢?
我对卡通的成品非常满意(多谢增井导演、工作人员及配音人员),不过,如此忙碌的生活真是一大失算。
言归正传。
就像要配合卡通播毕,“废弃公主”系列的正传也结束了。我个人因为过于繁忙,只觉得疲惫不堪,完全没时间感慨(真的累毙了……).但对于一路相伴的读者朋友们,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就此搁笔的话,或许走得非常漂亮,不过为免预定在正传最后一集(总之就是这本书)、之后推出的外传卖不出去,我还是偷偷提醒大家:“接下来还有几本喔!”
话说回来,我也是有“啊~~终于结束了”的感觉。
有人说这类长篇系列结束比开始困难,确实是如此。
老实说,我有好几次不想结束,对于每次在那时负责哄我、捧我、骂我的编辑T,首先在此致上谢意。
有人说名作背后都有一位名编辑,至少这个“废弃公主”系列(姑且不管是不是名作)能够写到最后,她肯定厥功甚伟;换成其他编辑,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另外也要感谢第一任的编辑Y。
要是没有编辑Y诸多明智的决定与建言,“废弃公主”不可能成为这么长的系列。顺道一提,参加龙皇杯短篇小说比赛的“废弃公主”第一章,一开始是站在夏侬的第一人称角度写的,就是编辑Y指示“应该改成第三人称”;如果用第一人称写的话,老实说,能不能写这么久都大有疑问。
对于这段漫长的旅程,而且角色层出不穷的这部作品,仍然一路相挺的插画大师安昙雪伸,我也在此致上谢意。如果没有安昙大师的插画——如果没有那些画的刺激,许多情节和台词都不可能出现。另外,虽然在卡通等工作的影响下,稿期极度紧凑,但每次依旧提供高品质的作品,真要替大师的职业精神鼓掌叫好。
同时也要特别感谢在最后一集帮忙出点子的友人O,没有他的话,“废弃公主”正传最后一集可能跟现在略有不同。
当然——
最重要的是感谢读到最后一集的各位读者。
“结束”的确不容易,可是“让作者可以结束”也同样困难。就这个意义而言,正因为有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一如前述。“废弃公主”系列预定还有杂志连载的两本外传、全新撰稿的一本外传、一本短篇集,共计四本。本书虽然打着“完结篇”之名,但我还有一年左右要继续“废弃”,希望各位也能一直相伴到最后的最后。
那么,下本书见啰——
2003/9/20
背景音乐:无
使用机器:自组电脑(Pentium IV 2GHz/1GBRAM)

[ 本帖最后由 shinichikodo 于 2007-11-21 20:13 编辑 ]


完结了~~终于完结了~~
最后一本拖了好长时间…………
总之,谢谢大家的支持~~
TXT会在后天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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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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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iamkeep 勳爵
这个 完结了终于吗? 不过的确是个不错的系列

12 年前 0 回復

cp12345 平民
加油啊 加油

12 年前 0 回復

dragonfly 騎士
最近开始看
不过进度实在很慢~
等看到十二级之后再来看十三吧
辛苦了~

12 年前 0 回復

ft4474610 子爵
完结了,先给12卷看完在来看13卷.

12 年前 0 回復

HAKKAI 平民
完结了啊,想想还真是漫长,偶看动画已经是N年前了,最近又开始看轻小说,蛮幸福的,O(∩_∩)O~。

12 年前 0 回復

Langley 平民
謝謝!終於看到正傳完結。
結局給我的感覺有點長氣,可是這是一個滿快樂的結局啊!

12 年前 0 回復

r05fex 王爵
到底诗音是谁家的孩子啊谁来告诉我啊TAT

12 年前 0 回復

万年水男 平民
终于填完了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12 年前 0 回復

hbc123 公爵
只想知道小诗音是谁生的。。。还有外传的事。。。

13 年前 0 回復

1414wwj 平民
完结了吗????有点期待的说

13 年前 0 回復

crqinqin 伯爵
完勒吗
没看多少的说
貌似还有些外传?

13 年前 0 回復

ken5214799 平民
一口氣看到玩真的很感動...尤其是13集...

13 年前 0 回復

lxlyandccc 公爵
正传虽然是完结了……可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外传呢……

13 年前 0 回復

royonfire 平民
终于完了  很长时间了

13 年前 0 回復

乱崎月香 騎士
总算完结了啊……这家伙的坑都能填完,很好很强大

13 年前 0 回復

vanish 侯爵
这套的动画很不错,不过看完动画再来看小说有点提不起兴趣,有时间一定找整套看完

13 年前 0 回復

sherry817 伯爵
废弃公主的头衔戴了很久却没放弃,最后还是凭借自身改变了命运。
很坚强的女孩,因为有亲爱的家人与朋友相伴吧。
对感情似乎写得很暧昧,最后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啊?

13 年前 0 回復

zhnqq 伯爵
庆祝呀 这个长篇终于完结了 
不知那个20多本的秀逗魔导师什么时候能看到中文完整版呢。。。

13 年前 0 回復

推到那位姐姐 騎士
这一系列的书是我看到现在最爱的轻小说之一,正传13卷一口气看完仍意犹未尽

13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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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ichikodo 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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