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死神少女·镜][第3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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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人质死神”

一早——就陷入危机。
低沉的引擎声从椅子传进身体,正好直接摇晃我的三半规管。
自从改成搭公车上学以后,我就猜想总有一天会这样晕车。
只是三半规管比常人纤细几分而已,为什么就得尝到这么苦不堪言的磨难?
不对,如果是正常上学,那样一点车程是不会晕车的。
但是,今天早上因为卷入一点麻烦的关系,在公车上颠簸的时间是平常的好几倍。
挡风玻璃上挂的时钟指着九点十五分。
保证迟到。
不过,想必没有老师会责备这个状况吧。
我在椅子上扭动身体,想要伸展坐到酸痛的腰。
“那边的小鬼——!谁准你动了——!”
站在驾驶座隔壁的男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朝我瞪来。
他穿T恤配棉裤。讲好听点是装扮休闲,但是因为胡渣的关系,怎么看都是邋遢。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刀。话虽如此,其实是小得可以当钥匙圈的红色瑞士刀。
而刀尖就抵着男子挟在腋下当作人质的小女孩脖子。
对,有人劫持公车……
但是——
“呼哈、呼哈!钱——!快把钱交出——!”
歹徒显然是搞错方向了……
虽然男子用力踹着回收车资的机器,但天知道那里面究竟有几个钱。
既然要钱,就应该去抢银行或是超商才对。
男子似乎相当激动,瞳孔始终扩张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眨眼次数很少的关系,眼球充血泛红。
“先生,我有个提议。让我跟刚刚动了的学生交换当人质,你看怎样?”
被歹徒挟在腋下的人质——心,举起小手跟歹徒开始黑心的交涉。
心是见习死神暨我家的食客二号。一头黑发绑小辫子、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少女,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歹徒。
“混帐东西!你以为我干嘛挑小女生当人质!当然是因为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啊!”
听到歹徒一点也不像男人的主张,乘客都垂下眼睛摇头。
“……那家伙还真笨。就算在这种封闭空间以独裁者自居,只要警察攻坚就玩完了。毕竟这等于是自己断了退路。”
以轻蔑的眼神看着歹徒喃喃自语的人,是坐在我隔壁的我家食客一号·镜。
特征是及腰的长发、扎在侧头部的迷你马尾,以及一撮白浏海。这名少女为了保护我,如影随形地待在我身边,是我专属的死神。
“喂,你不要说这些话刺激歹徒啦!”
我悄声对镜说。
“没问题啦。他那么激动,哪会注意到这么一点说话声。”
尽管这么说,镜还是紧盯着歹徒不放。
感觉只要有破绽,就会用死神镰刀——日本刀,村正宗攻击对方。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惹麻烦上身。”
“我有什么办法。”
大概是因为‘接近死亡’的关系,我动不动就遇到生命危险。
当然,镜就是为了保护我远离危险才在这里的。
片刻后,镜有如虚脱般放松肩膀,靠上椅背。
“怎么了?”
“嗯——我本来想隐形从背后给他一刀的,但是刀子那样紧紧抵住脖子的话,到时候剧痛的冲击导致手抖动,心会受伤的。”
镜蹙眉叹气。
的确,抵住心喉咙的刀子只要稍微往横一划,或多或少都一定会伤到心的白皙肌肤。
好战的死神略显不满地叹气。不过,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总之,应该先安抚歹徒才是当务之急。
我环视公车内。乘客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三个女学生及两个老太太,再来就剩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熟睡的婴儿。嗯——男生就我一个吗……
除了沦为人质的心以外,所有人都被要求坐在椅子上。
“不好意思,请问你昨天是吃了什么东西?你每次开口就发出令人不快的口臭呢。”
噢噢噢噢!心,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只见歹徒双唇颤抖看着心,但下一瞬间,他就一脸哀伤地闭紧嘴巴了。
这个人似乎比我想的还要软弱。
不过,他随即惊觉自己行动的矛盾并开口了。
“给、给钱!快把钱交出来——!”
“令人不快。”
男子又闭嘴了。这个公车劫持犯……好弱。
“真是的,为什么要劫持公车呢?”
身为人质的小不点突然问歹徒。怎样?她想当谈判专家吗?
“这是因为——”
“请你不要开口 ,令人不快。”
过分!自己发问在先却打断人家回话!
被心三度无情顶撞,公车劫持犯气得满脸通红。
“死小鬼——!搞不清楚状况吗——!”
男子真的发飙了,充满怒气的话语,使公车内一阵紧张。
“真、真抱歉!”
我不自觉举手站起来,这是不小心反射性采取的行动。
包含歹徒在内,公车内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这家伙!我不是说不准动吗!”
歹徒红眼瞪我。
“啊,呃……我晕车了,人不太舒服……”
总之,我试着据实以告看看。
“那又怎样!给我乖乖坐好!再敢乱动一次,我就宰、宰、宰、宰了这个小鬼!”
“我、我知道了……”
我一边摊开掌心摆出投降的姿势,一边坐回椅子上。
“你干嘛?”
我一坐下,镜就鼓着腮帮子抗议。
“你自己刚刚不是才说不要刺激歹徒的吗?”
“不过,因为歹徒注意力转向我的关系,心暂且没事了,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可别再用脊髓反射救人,好吗?”
“等你不再脊髓反射砍我以后再考虑。”
我整个人靠着椅背吐气。
啊,真的很不舒服……可见是真的晕车了。要是我现在吐出来会怎样呢?
“……恭也,你脸色发白喔……?你怎么了?”
“我不是了说,我晕车不舒服吗……”
看看外面远处的景色转换心情好了。
我把视线转向窗外。
冷不防映入眼帘的,是多台闪烁红灯的车。
不知何时,警方的车辆已经包围公车并排行驶。
其他乘客也发觉这点,开始看向窗外。
“呿!为什么警察来了!有人报警吗?”
歹徒“砰!”的一声端飞投钱的机器,对我们大发雷霆。
心见状叹气。
“公车都装了紧急通报系统,可能外面是透过闪光显示了解发生异常状况。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就来劫持公车了吗?”
啊啊,这个小不点真是……为什么这么想置身险境?
只见歹徒一边气得颤抖一边怒目瞪着心,但他马上就自嘲地笑了。
“嘿、嘿嘿嘿,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没什么好怕的!是啊,就连发誓要结婚的女朋友都背叛我了 !枉费我孝敬她那么多东西,亏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哦,原来是因为失恋自暴自弃才引发事件的吗……
“啊啊,我们去过好多地方……古城、迷宫、海底神殿、活体研究所……我还进贡了好多她想要的稀有装备……还花了现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是男人……!”
嗯?这家伙是怎样?难道是分不清现实和辋路游戏的人吗?而且还被※人妖眶了?(译注: 此指在网路上假扮女生的男生。〕
听不懂男子意思的乘客都歪头不解,不知为何倒是有个老太太连连点头。
“我需要钱展开新人生!我需要钱买开卡包!”
他的新人生是要从哪出发啊……
‘公车请慢慢地停靠在路边。再重复一遍,公车请慢慢地停靠在路边。’
外面的警车发出停车劝告。
“不许停车!继续开!继续行驶!”
歹徒对着司机怒吼,注意力从乘客转向外面的警察。
……这是救心的好机会吗?
“等一下,恭也,你在想什么?”
“咦?没有啦,我是想机会来了。”
“你别想些笨主意,心一定没问题。”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那种画面看起来很讨厌吧!”
小刀目前仍抵着心的喉咙。
心虽然是死神,但外表毕竟是小学女童。
那样的孩子现在一个人遭遇危险,在这种情况下,不免会气自己为何是在安全的位置。
‘奉劝歹徒。请停止无谓的抵抗,乖乖投降。’
“可恶!警察要是开枪就麻烦了……”
虽然公车劫持犯显得愤恨苦恼,不过日本警察不会做那种事。
男子接着看向乘客,似乎想到什么主意般狞笑了。
“喂!女的站到窗边!把衣服脱掉。”
他提出了非常荒唐的要求。
“这种情节好像在某本漫画看过呢!”
镜双手环胸,绞尽脑汁回想那部漫画的名字。
“我也要脱吗?”
坐在博爱座的老太太红着脸举手发问。
男子想了一下以后,撂下一句“给我乖乖坐好”。令人惊讶的是这居然有考虑的余地。
“赶快脱!快,脱啊!脱啊!”
歹徒作势更加用力地抵住心的脖子,催促老太太以外的乘客。
三个女学生困惑地面面相觑,坐在隔壁的镜也握住领口面有难色。
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或许可以大饱眼福,不过……
这表示要给歹徒看镜的裸体。
开什么玩笑!我每次看到这家伙的裸体,就得吃好大一顿苦头啊!
于是我在歹徒看不到的位置从书包淘出手机,仅让视线往下,不动声色地操作按键。
“喂,恭也?你在做什么?”
“我要制造歹徒的破绽,就是那个……麻烦你支援啰。”
这么说完,我按下播放手机钤声。
轻快的电子音在车内响起。
歹徒瞪眼环视乘客,要揪出那个声音。
“是谁?是谁的电话?”
这时我一边举手一边慢慢地站起来,接着关掉钤声,有如接电话般把手机放在耳边。
“……是、是,对。现在我在那辆公车上。”
电话另一头并没有人,我对着空电话演戏。
“又是你!讲什么电话!”
歹徒见状,不耐烦地提高音量,把心喉咙上的刀子抵得更紧。
我立刻朝歹徒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掌心对着他摆出“等一下”的手势。
“是、是……咦?是……我知道了。”
然后继续演戏看向歹徒。
“电话找你。”
“……啊啊?找我?”
听了我的话,歹徒浮现诧异的表情。
“对,对方要你听电话。”
歹徒瞥了外面的警车一眼以后,用手指示意我“拿过去”。
我在车内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地穿过通道走到歹徒前面。
心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拿来。”
歹徒持续提高警戒,朝我伸出手。
我也伸手要把手机递给他。
指尖碰到的瞬间——我让手机从手上滑落了。喀的一声,手机弹过地板。
歹徒弯身要追那支手机。
抵住心脖子的小刀顿时松开,皮肤和刀刃之间出现些微空隙。
我趁机伸出左手插进那道空隙,环住心的脖子。
然后就这么一口气把心搂向自已。
“你!”
歹徒慌忙使力收紧小刀,但心的脖子已经不在那里。
刀刃滑过我的手背。
“唔!”
我好像感受到一阵不明显的冲击。但我不以为意,拉着心奋力往后跳开。
“竟敢瞧不起我——!”
因为上当而气疯的歹徒扬起小刀走向我。
我要心躲到背后,与预备攻击的歹徒对峙。
但一道黑影抢先飞过我头上。
眼睛散发金色光辉、任黑斗篷翻飞,架起刀的镜——在场的人类之中只有我看得见的死神,露出锐利的眼神迎击歹徒。
然而在刀挥下前一瞬,司机紧急煞车了。
歹徒承受不住惯性法则,直接往车内前方背着地、重重倒下。
结果刀尖只有划过空气就没了。
见歹徒倒下,司机趁机起身,扑过去要制服歹徒。
“咿!唔!让开!”
歹徒硬是打开车门,从停住的公车冲出去。
不过外面有一堆警车,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总之当下的危机似乎解除了。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板上。
但是,放松也仅止于片刻。胀红了脸的镜逼近我。
“笨蛋!你为什么要乱来!”
“咦?你、你干嘛对我发脾气?”
意想不到的发展吓得我惊慌失措。
只见镜抓住我的左手腕,一把拉过去。
“好痛!”
不知道是因为终于喘口气,还是因为头脑冷静下来的关系,手背窜过一阵剌痛。
只见从手腕到食指与中指的指根间开了一道红线,并猛烈出血,多得滴到地板。
“哇噢!没想到这么利。”
“什么利不利!要是伤到手筋之类的该怎么办!”
“啊,啊——……不会啦,虽然很痛,不过手指好像还能动,所以不要紧。”
“问题不在那里!”
瞪!镜瞪我。但我发现她严厉的眼神中似乎参杂着悲伤。
“我不是说过好几遍了……拜托你更珍惜自己一点……”
镜边说边拿出手帕,温柔地替我按住手上的伤口。



“我还以为你会做得更周全一点的……”
“我是打算做得更周全一点没错啊!”
“无法达成预期的结果,那就是失败。”
我背后的心喃喃说道。
“讲话别那么不可爱。既然已经达到我要的结果,这样就够了。”
我越过肩膀朝毒舌的心投白眼。
你最喜欢的镜不也只重视结果吗?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要是说了似乎会惹镜生气,所以我改成别句话。
“脖子有没有受伤?衣服有没有被血弄脏?”
“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
我这时才终于真正放心地吐气了。
“谢谢你,感谢你救了我。不过,请你行动前再多思考一下。要是为了救我害恭也哥有个万一,我会没脸见镜姊姊。”
“这点可以放心吧。总之我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毕竟镜就是为此存在。”
“你很信任镜姊姊呢!”
“算是啦!”
我这么说完看向镜。
“那还用说,保护你是我的任务。”
镜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挺胸自豪。
公车外,警察的声音变得吵杂。不知道歹徒是不是已经被制服了。
接下来搞不好得配合警方侦讯……
总觉得不想去学校了。
这时镜和心忽然发觉什么似地抬头,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嗯?怎么了?”
镜一句话也没回应,始终盯着窗外。
心代替镜——大概是吧——低声说了。
“……我听见了,是‘脚步声’。”
“脚步声……?”
虽然,听得见警笛声及警察的怒吼,却没听到什么脚步声……
就在我对两人的举动感到纳闷的瞬间——
突然从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煞车声。
然后在煞车声停止前,传来低沉的撞击声……
车外的声响一阵骚然,似乎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
我注意倾听车外的声音。
“嫌犯逃亡——”、“被车——”、“叫救护车——”
从听到的单字与类似焦急怒吼的对话,听得出事态严重。
“我们到外面去。”
我按着左手站起来,要走向公车车门。
“等、等一下。恭也待在这里比较好。喏,毕竟受伤了。”
镜仓皇制止我。
但外面传来的吵杂声愈来愈大,我实在很在意。
“我看一下就好。”
我不理会镜的制止,移动到窗边。
然后,我看向警察聚集处。
那里停了一辆车头严重凹陷的卡车,斜斜截断道路中央的白线。
距离那里五公尺外的地方,倒着一名装扮熟悉的男子。
路面是鲜红的血迹。
“是刚才的……”
啊啊,是公车劫持犯。他强行逃脱,而被对向车撞到了吗?
我蹙眉看着不动的歹徒。
依据血量、超过膝盖可动范围的角度以及扭歪的脖子来看,一点也不像没事。
同样透过窗户目睹这幅惨状的其他乘客都捂着脸,不忍直视。
他该不会死了吧……
眼前的‘死亡’气息让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如果那个男的会死,如果他‘寿命’已尽,我是不是又会看见呢……?
因为‘接近死亡’的关系,我能够看见本来应该看不见的‘死神’。
不是混入人群生活的‘死神’,而是将寿命结束的人类灵魂切离肉体时,恢复原本面貌的‘死神’……
为了遮住歹徒,警官聚集在一处形成人墙。
而我没有漏看。
在警官及围观群众头上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影。
眼睛散发金光、披着黑斗篷的一名少女。
她拿着比身高还长的大镰刀,瞥了人墙中心一眼以后,开始旋转身躯。
长长的黑发画出美丽的弧线。
镰刀刀尖留下银色轨迹划破空气。
宛若一支舞蹈。
除了我以外,不为任何人所察觉,转啊转啊、转啊转啊地旋转。
就像那时——在为了救我而牺牲的克己上方起舞那样。
跟那时——一样的死神。
“黑峰!”
我不自觉大叫了。
镜及心闻声有所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窗户听到了我的声音,死神停止旋转看向我。
她睁大了金色的眼睛,眼里映着我。
“命……?为什么偏偏是……!”
镜也吃惊地扶着车窗看外面。
既是同学,也是我所知道的另一名死神——她握住镰刀柄的手颤抖起来,带着像是惊愕也像是悲伤的表情杵在空中。
黑峰开口要说些什么,却咬唇闭上嘴,转身背对我飞走了。
这一连串的过程,外面没有半个人发觉。
只有我和镜,以及心看到。
我握紧扶着窗框的手,咬牙反刍克己死时的情形。
“听、听我说……恭也……刚刚那是……呃……”
镜看我这样,要开口辩解,但似乎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死神的工作……”
在负责的人类寿命到来前保护其安全, 一旦时候到了就要迅速将灵魂从肉体切离,以便下个生命顺利诞生。
这就是死神的工作——这么告诉我的不是别人,正是黑峰。
我知道,我能够理解这份工作为何不可或缺,但我并不认同。
“事情麻烦了。”
在一脸愁苦的我背后,心低声说了。
我转头,只见小小见习死神扶着嘴角面有难色。
“刚刚那个人,灵魂还留在肉体里面。”
“……那么,这表示他还没死吗?”
我挤出沙哑的声音问心。



“对。那个人还活着。”
“那有什么问题吗?”
“寿命明明就已经尽了,人却还活着。这就是问题。”
心边叹气边说完,看向窗外的人墙。
“要是这边的灵魂还留着,下一个生命就不会诞生。对管理灵魂循环的死神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听到心淡淡地为事务做出说明,我咬住嘴唇。
人没死,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但是,面对心不乐见这个情况的眼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看向镜,她果然也跟心一样面有难色。
她发觉我的视线后虽然看向我,却显得很抱歉地垂下眼睛。
“真是的,‘白夜’就是这样才……”
“心!”
镜斥责小声嘀咕的心。
‘白夜’,之前听到的单字。镜说过,要是我知道意思会后悔。
不久几名警官进入公车内,应该是为了确认我们的安全吧。
唯一受伤的我被直接载上救护车,送往医院。
镜也陪同上车,但是我们在运送途中几乎没有对话。
她只是默默地用手帕替我按住手伤。
我一路随车颠簸,想着一脸痛苦地飞走的黑峰。
告诉我‘死神’工作的重要性的她,为什么会半途丢下职务呢?
她之前明明就葬送了克己的灵魂……
冷不防掠过脑海的‘白夜’一词。
黑峰与镜谈过、心不悦地嘀咕过的字眼。
我所不知道的,赋予‘死神’的‘名字’的意义。
再跟黑峰谈一次看看好了……就算会后悔,我果然还是想弄清楚。
我立定某种决心。
但是——从这天起,黑峰就不见了……

第二话“失踪的死神”

“第四天了吗……”
我在屋顶一边啃咖哩面包,一边长吁短叹。
身旁拿着炒乌龙面面包的镜,低着头停止动作。
夏天强烈的日光,让我感觉到在这个地方吃中饭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你有接到任何联络吗?”
我侧眼看着镜发问,但她只是轻轻摇摇头。
“完全没有半点联络,从她飞走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是吗……心的研修应该也还没结束才对,她是去哪了……”
我再叹了一次气以后,喝起铝箔包咖啡。
原本冰凉的咖啡因为阳光的关系变温了,喝起来倍感甜腻。
沉默持续半晌。
“……命大概是不想被恭也看到她身为死神的一面吧!”
镜依然低着头,喃喃开口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看。”
不由自主回想起克己那件事,让我为之心痛。
气氛沉重。
这四天一直是这个样子。我们过着每一句对话都非常灰暗、一味叹气的生活。
只有心因为研修指导官不在的关系,终于摆脱被监视的苦闷而心情大好。
她今天也没来学校,在人类的城市飞来窜去。
“恭也……你担心命吗?”
“嗯——是会担心她没错,不过我是有事想问她。”
“有事想问她?”
“对,就是之前你们讲过的事。你说过,要是再追究下去会后悔。”
镜察觉我究竟想问什么,表情蒙上阴霾。
“那不行,别问比较好。”
“我已经后悔当初为什么没问了。”
这次不光是视线,我面向她直说了。
镜看我这样,先是露出困扰的表情,接着吃起手上的面包填补对话的空白。
我注视她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看我不肯移开视线而终于死心,只见镜停止吃面包以后,浮现有些难过的表情面向我。
“等时机到了……我会主动告诉你……在那之前你先忍耐。”
她说了跟黑峰一样的话。
结果……我还是只能等吗?
“话说恭也,最近我……感觉到讨厌的视线。”
“哦、是吗……好巧喔,我也是。”
我们悄——悄地看向连接校舍唯一的门。
本来应该是会自动关上的门,不知为何却开了不自然的缝隙。
然后有三只“眼睛”排成纵向一列。
“死笹仓恭也……居然从我身边逃走,跑到这种地方来……”
“小恭……又跟女人一起吃午餐……”
“哥哥……稳稳※了……接连达成提升好感度的事件了!”(译注:原为电脑程式用语。在电视游戏领域、尤其是冒险游戏等类型中,依玩家的选择,故事将走向分歧路线,得到不同的结果。用来记述这些变化的便是flag。任何能够推测故事发展的表现都可能被视为旗标。)
鬼畜眼镜杉村、渐渐步入歧途的安冈,以及在空想与现实的狭缝间彷徨的小桃。
三个人都咬着大拇指指甲,眼睛燃起憎恶或嫉妒的火焰。
不可以在意,他们就等着我去理会他们。
“你还真受欢迎。”
镜一副目瞪口呆却又显得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嘀咕。
“……怎样,嫉妒吗?”
“你、你别说蠢话,为什么我非嫉妒不可?”
“因为,你的未婚夫被其他人用那种眼光看待嘛。”
“我、我、我才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女人。反而是未婚夫这么抢手,我倒放心了。”
但纠缠我的不是男人,就是情同亲兄妹的堂妹……这样会放心吗?有这样的未婚妻吗?
“我倒是敬谢不敏。”
镜鼓着腮帮子别过脸去。
我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我瞥了门一眼以后,朝身旁的镜的肩膀伸手。
“咦?”
“我搂。”
我并没有经过她同意就轻轻地把她揽向自己。
镜失去平衡,整个人靠上我的胸膛。
“咦?咦?咦?”
镜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只是红着脸视线乱飘。
“嗽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门边传来充满愤怒、绝望及悲壮感的惨叫。
三个偷窥魔抱头苦闷。
“要是不常常这样在他们面前装出恩爱的样子,我就有危险了。”
我浮现坏心眼的浅笑瞥了门一眼以后,抚摸靠着我的镜的头发。
秀发飘逸柔顺的触感,镜乖乖地依偎着我。
虽然这么做是为了牵制那三个人,不过镜这个反应真教人有点高兴。
红着脸僵住的未婚妻,渐渐颤抖起来。
“……镜……?”
我从紧贴状态的她身上感觉到诡谲的气息。
不妙。
因为已经体验过好几次,所以我感觉得出来,这股令人背脊疼痛的气息是——
然后,脑海首先饱勒出无法避免的预想图。
“你、你突然这样是做什么——!”
镜在大喊的同时,从零距离使出一刀。

飕!

虽然痛得要死,却绝对不会死人的死神镰刀一击划过我的胸膛。
午休剩下的时间,以非我所愿的午睡画下句点。

——放学后,我摸着疼痛未消的胸口穿过走廊。
手里拿着几张讲义。
那是班导在教职员办公室要我转交给黑峰的讲义。
因为她连续几天缺席,所以老师拜托我把讲义送去她家,顺便看看情况。
看来这四天黑峰音信全无。
“喔喔,小恭。”
从背后传来的讨厌称呼让我皱眉。转头一看,是穿着体育服的安冈。
他似乎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算我拜托你,可不可以别再喊我小恭了?”
“咦?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你以为我很喜欢吗?”
安冈一脸深感意外的表情,看得我不禁倒退。
“话说镜同学呢?你们没一起回家吗?”
安冈张望四周,歪着头想不透我怎么会一个人。
“喔,那家伙因为要看时代剧重播,就先回去了。”
真是的,那家伙真的很喜欢“三十匹斩!”。甚至抛下被班导叫去的我立刻赶回家。
老实说,我很排斥自己一个人去拜访黑峰的。
“对了、对了 ,虽然午休时间不小心被闪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的心意是不会因为那点小事就动摇的。”
“一点都无法放心啦!”
安冈竖起大拇指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我受不了地叹气。
因为一再被女生背叛而步向歧途的安冈,眼睛发出不自然的光辉。
附带一提,前阵子的排名结束后,到现在还有一部分男生与女生没和好。
当然是心在暗地里搞鬼……
她动不动就拿我开刀,讲述男人的丑陋。
像是浮现浅笑手洗内衣裤、或是要她们穿上既小件又单薄的白色T恤、或是故意把四角裤放在显眼的地方……全都是不实的指控!拜这之赐,班上女生(厌恶男生派〕看我的眼神都很 奇怪!最近早上都不跟我打招呼了……
雪上加霜的是,安冈及杉村开始殷切地向我阐述男人友情的可贵。
“话说那些讲义是?”
安冈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手上的讲义。
“喔,这是要给黑峰的。最近她一直没来上课。”
“这么说来班长的确一直缺席呢,是不是感冒了?”
“大概吧。”
虽然实情应该不是这样,但我只能这么回答。
而且她不来学校的理由,大概是我的缘故。
镜也说过,黑峰应该不想被我看到死神的一面。
这样的我去找黑峰真的好吗……
“……要不要我也跟你一起去?”
“咦?”
意外的提议吓了我一跳,安冈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
“我看小恭你好像一脸伤脑筋的样子……不过这也难怪嘛,你明明就有镜同学了,还要一个人去班长家,会觉得抗拒,对吧?”
我对安冈另眼相看了。是啊,这家伙再怎么说,其实是会为对方设想的人。
克己死后,我在教室对黑峰做了过分的事情,害班上的气氛变差时,这家伙主动扮演小丑帮我缓和场面。
他很老实,所以总是被女生骗。
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他那老实的部分其实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就是说啊。镜的占有欲意外地强,要我一个人去黑峰家实在觉得很抗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听你炫耀你们小俩口的事————!”
“呜耶?你、你干嘛啊!”
安冈突然咬着大拇指指甲,流泪大叫。刚刚那个哪里是炫耀了?我真搞不懂最近年轻人的沸点在哪里。
只见安冈转身背对我,弓起背开始念念有词。
“我要好好地完成这个事件,和小恭的插旗要确立起来……没问题,我做得到……我只要有心就做得到,我只是还没拿出真本事而已。”
“…………”
而且他嘴里还吐出插旗之类的词,怎么好像跟小桃一样……?
“小桃自言自语过,展现不着痕迹的温柔是提升好感度的重点,这个点子我要抢先用
掉。”
安冈隐约透露出灰暗的决意。
真是败给他了,我是不是没有看人的眼光……?
“好了 ,我们走吧,小恭!啊,讲义我来拿。”
虽然他对我爽朗地笑,但是他居心不良的温柔让我垂下眼睛摇头。
“算了 ,还是不用了。你有社团活动吧?我一个去就好。”
“为了两人的未来发展,我的社团根本无所谓!”
安冈展现出背后仿佛会劈雷的气势与魄力,握拳断言了。
“而且,我本来就正好对那种只是一直跑的竞技感到厌倦了,我要走自己的路。对,走上名为爱的大道!”
他都没发觉那条路通往相当扭曲的未来吗?应该是没发觉吧……
总之,刚刚那番话真希望给田径社的各位学长姊们听。
我以半接近同情的视线看着安冈这么想时,他的背后无声无息地悠悠出现一道影子。
肤色偏黑、肌肉发达的猛男体型,配上感觉好像弄错尺寸的小短裤及田径衣。
以及热情过头的※古拙微笑。(译注:archaic smile ,古希腊古风时期的雕像特色。〕
“嗨,修一,社团活动要开始啰。”
听到那个声音,安冈保持笑容,但脸上颜色却是从头顶一路往下发青。
呃——我记得这个人是学校出名的……
“社……社长……”
没错没错,他是田径社社长。人称‘驰骋天际的肌肉’,获得跳远县大赛优胜的好手。
只见社长伸出比我粗一倍的褐色手臂环住安冈的脖子,使出蛮力搂过去。
安冈虽然摆出想抵抗的表情,却完全无法抵抗。
“修一,你刚刚说了很有趣的话呢!你已经厌倦田径了吗?”
“唔,咦……啊……这、这个嘛……应该没……”
“就是说嘛,修一怎么可能会厌倦田径呢?毕竟有我在嘛。”
虽然不知道有何根据,但社长以热情过头的笑容如此断言。
“对了,最近修一的大腿肌肉……好像稍微变细了嘛。你要不要留下来再多锻炼一下?”
社长边说边用粗犷的手指和巨大的掌心抚摸安冈的大腿。
这个人散发的危险氛围……是怎么回事?跟克己、安冈或杉村不一样,散发出一股负面的气场。
……明明上演了男男交缠的戏码,但黑峰却不会用手机拍下来的……另一个世界……?
安冈朝我投以求助的视线。
“嗯?你就是跟修一同班的笹仓恭也吧?”
社长似乎知道我这号人物,只见他以猥亵的视线把我从头到脚尖看过一遍——
“原来如此,你有一身很柔韧很棒的肌肉呢!符合我的喜好喔!”
好,不可以接近这家伙,我的本能猛敲警钟。
再继续这样待在同一个地方也很危险。
“那么我走了 ,安冈,社团活动加油啦!还有你们两位该怎么说呢,很相配喔!”
后面那句话是对社长说的。
安冈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社长满意地加深了古拙微笑。
“好,修一,愉快的社团活动时间到了。我们要累积乳酸,直到再也动不了为止。”
这种社团活动真讨厌……
“小挑学妹,谢谢你告诉我修一在哪里。”
“不客气。”
叹?小桃?
之前被社长的庞然身躯挡住看不见,原来堂妹就挂着微笑站在社长背后。
“唔……小桃!你竟然设计我!”
“呵呵,学长请把肝糖用光乖乖倒下吧。社长一定会温柔地替学长你按摩的。”
“喔,包在我身上。修一,我会好好你舒缓全身上下所有部分唷。”
只见社长舔了舔嘴唇看向安冈,就这么拖着他迈步离开走廊了。
“咿……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恭!小恭————!”
呜哇……天啊,我感觉到强烈的罪恶感……
但是小桃却连连点头,目送田径社二人组离开。
“来,哥哥,我们走吧。”
小桃接着面向我,微微一笑说了。
“咦?去哪……?”
不是得送那份讲义吗?”
“是、是没错。”
“我有脚踏车,很方便喔。我陪你一起去。”
小桃散发出温柔以外的——硬要说就是“我要插旗”的气息,牵起我的手。

因为去了一趟教职员办公室的关系,稍微错开了回家社返家尖峰时间,我骑着脚踏车,驶过制服身影寥寥无几的通学路。
后面载着小桃。
虽然我已经发觉小桃的不良企图,但骑脚踏车是去黑峰家最有效率的移动手段,于是这次我姑且接受。
“那个,哥哥,你的手要不要紧?”
小桃从背后看着我包绷带的左手这么问。
这是四天前被公车劫持犯弄的伤。
只要不去注意,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只要握东西或使力就会痛。
当然这种疼痛跟被镜砍或被镜剌比起来,根本是微不足道。
……我好像养成了讨厌的免疫力……
“哥哥真是太乱来了。就算是为了救心,要是一个不好,哥哥的手或许就再也不能动了喔?”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次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结果圆满就好。”
“就是因为哥哥说这种话才害人更担心,总有一天会受重伤喔!”
“到时候……嗯——到时候再想。”
我一抛下这句话,小桃就打了一下我的背。
“你也替为你操心的人想想啦!”
“也是,对不起。”
道歉归道歉,但是这个身体总是不加思索地行动,所以老实说我没有自信控制自己。
总觉得要是再碰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不过第二次应该会做得更周全一点吧?
“哥哥,我来骑脚踏车啦?毕竟哥哥受了伤,应该很痛吧?”
“那样在视觉上没问题吗?一般都是男生负责骑吧?”
“我觉得女生骑也没问题。然后失去平衡时,哥哥的手不小心碰到我的胸部……呼啊!好像会有突发事件呢!”
啊啊,小桃渐渐被侵蚀了……
明明就近在咫尺,你却好遥远……
搭着肩膀的小桃的手比镜的手小了一点——我边想边骑脚踏车。
“那个,哥哥。现在是要去黑峰学姊家,对吧?”
“嗯?对啊,怎样?”
“我一直想跟她见个面好好讲话。”
“跟黑峰?”
“嗯,喏,那次火灾她明明救了我,我却没向她好好道谢。”
火灾,这是指之前第二化学教室的火灾事故。
黑峰掩护小桃,代替她被压在柜子下。要是那时候没有黑峰的话,小桃就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无事了。
我当时还以为黑峰是小桃的死神,是来取小桃寿命的。不过一来黑峰本人否认此事,二来当时她大可使用死神之力,更简洁有力地解决此事。
黑峰以人类之姿救了小祧。
她对小桃而言是救命恩人吧。
“要不要在路上买点东西过去?如果她是感冒或生病的话,带点东西去比较好。”
“也是喔,去便利商店买布丁好了。”
“啊,那我出钱。我想出钱。”
“是吗?我是都无所谓。”
“嗯。”
小挑开心地点头。
我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班导交给我的黑峰住址,一边认路。
应该是在这带转弯没错。
我离开平常熟悉的路,骑进平常连逛街都不会经过的地方。
不同的脚踏车与不同的风景,后面是小祧。
真是相当新鲜的体验。
话说镜现在是不是家里看电视呢?依这个时间,节目应该已经开始了。
她应该想都没想过我正前往黑峰家吧。
要是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脑海浮现闹别扭的镜。
不过,那家伙也很在意黑峰,这样正好吧。
心的研修应该也还没结束。



“唔——”
小桃冷不防从背后不悦地吭声了。
“嗯?怎么了?”
“哥哥刚刚在想其他女生。”
堂妹紧紧握住我的肩膀,为什么她会晓得?是少女的直觉吗?
“是黑峰啦。我只是想,但愿不是重感冒就好。”
“……感冒……女生……睡衣事件发生?要不要买葱去?”
“小桃……你在说什么,我实在搞不懂……”
“讨厌啦,哥哥。用黏膜吸收葱的养分,可是现在的主流喔!”
主流是什么主流?你究竟跑到哪个世界去了?
眼睛闪闪发亮的小桃让我感到些微头痛。
我们进途中发现的便利商店,买了饮料及布丁。
等来到班导给的住址附近后,我放慢脚踏车的速度,仔细注意寻找房子。
我想应该就在这一带才对……
就算是在学区内,平常不会来的地方总是教人不安。看住址好像是公寓大楼.……
话说黑峰是住在怎样的地方呢?
像镜或心是寄居在我家,而那家伙是不是也融入某个人的生活呢?
还是一个人住?
“啊,哥哥,找到了。我猜是这栋大楼喔!”
小桃指着右斜前方一栋整洁的大楼,那是比我家更加新潮气派的景观大楼。
而且怎么看都是套房大楼。
小桃冷不防握紧我的肩膀,握力强到有点痛。
“黑峰学姊……一个人住呢……”
“啊、对啊,好像是。”
“……到一个人住的女生家探病……”
压低声调的小桃让我感到莫名心虚。
“呼,幸好我跟来了。要是让哥哥一个人来的话,肯定会触发事件插旗。”
“反而是我要庆幸你跟来了。要是我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探病,之后会很恐怖。”
班上那些家伙也一样,尤其是镜绝对会不讲理地责怪我。
她肯定会在百般刁难之后砍我个一刀。
我们下脚踏车,站在整面都是玻璃的门前,眼前是输入房间号码用的对讲机。
“自动锁吗?跟我们家一样。”
“最近的大楼都是这样,黑峰学姊住几号房?”
“我看看,四〇二号房。”
※四跟二……死神是不是都喜欢这个数字啊……(编注:死神的日文念法为shi nig a mi,shi和ni刚好与四、二同音。)
小桃照我的话按下对讲机的按键,最后按下比数字键大颗的“呼叫”键。
叮咚,音色清脆的电钤声响起。
我俩盯着喇叭等待回应。
红色LED灯不断闪烁,显示正在呼叫。
这部分跟我们家的大楼一样。
但是过了十秒后,灯熄灭不再闪烁。
这次换我输入四〇二按下“呼叫”键。
我和小桃盯着喇叭,但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灯就熄灭了。
“是不是在睡觉呢?”
小桃歪着头问我。
“我也不确定。既然感冒,或许正在睡吧。”
两人在对讲机前一筹莫展。
其实没必要勉强把讲义交给黑峰吧?既然有信箱,把讲义放进去然后回家也算达成任务 了……对吧?
就在我这么思考时,小桃冷不防拉了我的袖子。
“哥哥,好机会。”
我闻言看向小桃指的方向。只见大楼入口门厅有个女性人影,大概是住户。
她似乎正好要出门。女子一靠近门,门的感应器就启动往左右打开。
女子只瞥了我们一眼,就直接出去了。
趁我盯住女子背影时,小桃溜进即将关闭的门缝。
门再度全开。
“哥哥,快点、快点。”
“喔,好。”
虽然不是合法手段,不过算了。
我把肩上的书包背正后,走进大楼的入口门厅。
“哦,有电梯。大楼果然就是要有这个。”
“我们家大楼也不是自愿要盖成那样的。因为日照权之类的问题,不能再盖得更高,而且三层楼就盖电梯也太浪费。”
“那干嘛不叫楼房或公寓呢?”
“因为就构造来说是大楼,所以没问题。”
“哦——”
虽然我不清楚大楼和公寓的分界线在哪里,但身为房东女儿的小桃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 这样没错。
限乘六人的电梯以相当快的速度载我们到四楼。
走廊以偏亮的褐色为基调,装潢别致,墙壁各处的白线展现高雅的气氛。 黑峰住的四〇二号房在出电梯不远处。
门脾的确写着“黑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楼有对讲机的关系,门口没有电钤。
总之我轻轻地敲门。叩叩,发出敲打金属的声响,门相当厚。
我们等了一会,屋内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不在家……吗?”
我这么说,同时再敲了一次门。
“嗯——果然在睡觉吗……?”
小桃双手环胸,窥看毛玻璃状的窗子。但她立刻有如灵光一闪般睁大眼睛。
“是睡醒事件!衣服滑落露出肩膀、前面钮扣松开导致乳沟若隐若现的撩人姿态的事件, 好像就要发生了!”
“够了,你给我安静点。”
看小桃眼睛闪闪发亮双手颤抖,我啪的一声按住她的额头要她闭嘴。
不过这下就伤脑筋了,都来到这里还是见不到黑峰吗……
既然门中央有投递用的信箱孔,是不是干脆把讲义放进这里面就回家好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明明是自动锁的大楼,设置这种信箱有意义吗……
类似房东专用的信箱吗?
“嗯——?哥哥,黑峰学姊或许真的不在。”
小桃看着门上方对我说了。我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有电表——就是圆盘会随使用电量旋转的那个。
“几乎没动。”
我也是做类似大楼管理员的工作,所以看得出来,如果屋内有人生活的话,圆盘转动的速度会再快一点。
因为有冰箱之类的电器,一般不会完全静止。
但是现在这个季节少不了冷气或是电风扇,所以应该会转得更快一点才对。
除非黑峰有奇怪的兴趣,像是喜欢炎热的房间之类的。
……倒是镜说过,只要死神化就不会在意天气冷热。
假如她为了节省电费,在屋内独自死神化,这个电表的转速就有解释了。
我试着想像,黑峰披着黑斗篷握紧巨大镰刀坐在屋内正中央。
“……真是超现实……”
“咦?什么超现实?”
“没有,没事。既然黑峰好像不在,就留下讲义回去吧。”
“也好。”
我从书包拿出班导给的讲义,对折以后塞进门的信箱口。
她一定是不在家吧。
搞不好或许是去‘工作’,再观察一阵子好了。
“那我们回去吧?”
“嗯。”
我们再看了一次电表以后,就走向电梯了。

第三话 “死神之影”

西边天空染红时,我回到自家大楼。
等后面的小桃下车后,我也从座垫下来,将手把移交小挑。
“多谢你的脚踏车啦,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会,我也很高兴能给哥哥载喔!”
小挑接手牵脚踏车,面带笑容回答。
“不过,黑峰学姊到底是怎么了?”
“搞不好是因为家里有事出门了。”
“嗯——看她好像是一个人住,或许是这样没错。话说回来,哥哥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我还没想好,看有什么就弄什么。”
我边说边思考冰箱里面剩些什么。
“要是煮饭的话,我可以带菜给你们喔?”
“是吗?我也懒得现在开始准备,就麻烦你好了。”
“OK!”
小桃开心地竖起大拇指,踏上脚踏车。
“那等我喔——”
小挑单手挥手,轻快地起步离开大楼前。
我目送她的背影后,来到大楼玄关按下自动锁的按键。
穿过入口门厅,爬上三楼。 我再度羡慕起黑峰家大楼的电梯,抵达自家门前。
一进家里,冰凉的空气就冷却了冒汗的皮肤。
“我回来了。”
我想镜应该在起居室,朝那边呼喊。但没有回应。
既然有电视声,应该在家才对……?
我纳闷地脱掉鞋子,前往起居室。
沿着走廊每前进一步,就感觉到室温节节下降。
然后视野豁然开朗,踏进起居室,眼前是躺在床上、穿着短裤和,T恤睡着的镜。
因为睡相很差的关系,T恤已经掀到胸骨剑突的部分,不过肚子有毛巾被盖住,并不是太暴露。
倒是电视和冷气怎么都开着没关啊?
我一边叹气,一边把书包放在地板上。
至于心——从制服没挂在衣架这点来看,似乎还没回来。
真是的,心最近就爱往外跑。
“喂,镜。起床了。”
我一边掐着沾到汗黏住身体的上衣一边叫她,但一点反应也没有。
总之趁现在换衣服好了。
镜或心在时我都会移动(被赶〕到走廊换衣服,不过现在在这里换应该没问题吧。
我解开前面的钮扣,一口气脱掉衬衫,裸露上半身。
冷气的冷风吹凉了稍微冒汗的皮广,感觉很舒服。
我深呼吸吸入冷风,发散体内累积的热量后,手伸向衣橱要拿T恤。
因为衣橱就在床旁边,所以我小心地拉开抽屉以免吵醒镜。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事与愿违,抽屉“叽叽叽……”发出木头摩擦声。
不妙,我往下移动视线,只见刚刚叫也叫不醒的镜,眼睛微微睁开了。
她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看,恐怕正努力用睡昏的脑袋掌握状况。
说穿了就是这样。裸着上半身的我在睡着的镜身上伸出手,就只是这样而已……
“……恭……也……?”
镜神智不清地喊我的名字。碰到这种状况,头脑只浮现讨厌的下场。
不知道她会砍我哪里?肚子?脖子?从肩膀斜砍?
至今被砍过的所有部位都发寒了。
她下一次动起来时,一定就是我被砍的时候……
我发出估噜一声咽下口水。
——镜看着我战战兢兢的动作,顿时有了反应。
只见她迅速把手伸向我的腰,缓缓地抓住腰带,就这么使力拉向她。
腰带头发出啪锵的一声松开。
“呜哇!”
我失去平衡,就这么倒在镜身上。
这股冲击让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不再是刚刚的朦胧睡眼,而是有意志的眼神,
然后映入她眼帘的,是已经不知如何是好、浮现卑微笑容的我。
会被砍——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预想落空,镜只是红着脸别过眼去而已。
“请……请问……就算是黄昏也算夜袭吗……?这是这个国家的传统对吧……?”
嗯?感觉好像跟平常不一样?
就在我歪头纳闷时,我忽然发现镜枕边叠了好几本漫画。
封面画着穿着风雅和装的女性。
对,死神是从漫画摄取所有知识的伤脑筋生物,可怕之处在于他们以为光是看了就能办得到。
不过我不知道是只有镜这样,还是所有死神都是这副德性。
我看看……漫画的标题是……呜哇,竟然是‘源氏物语’……
“啊……就是啊……这个状况是各种偶然造成的结果……”
镜冷不防握紧盖住肚子的毛巾被、拉到嘴边,害羞地扭动身体看着我。
奇怪?总觉得这次与其说是得到知识,还不如说根本是彻底变成书中角色了?
……究竟是哪个角色?空蝉?夕颜?
“……你不是想继续上次的事吗?”
上次——这个词让我意识到镜的嘴唇。
“想。”
我简洁明快地吐露真心话。
之前跟镜差点接吻时,因为心碍事的关系以未遂作结。
那时要是没有心碍事,最后应该就会得手。
我把手放在镜的脸旁边,调整好姿势后,正眼凝视她。
镜也同样正眼凝视我。
“之前虽然有心碍事,不过现在那家伙还没回来……”
再来只要慢慢地弯曲手肘,就会接近镜。
我吞下跟刚才不同意义的口水。
“我已经回来了。”
稚嫩的嗓音从我正背后传来。
我和镜吓得抖了一下,瞠大眼睛。
有段时间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剌着耳朵。
“我已经回来了。”
心再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我缓缓地爬起来,转头看后面。
心不知为何穿着制服在衣橱里面。
镜也缓缓地起身,把掀起的T恤拉好。
下一瞬间,镜不知为何朝天花板高举右手。
从气氛发觉这点的我,还来不及回头,空间就闪过银色的轨迹。

飕!

一阵冲击从头顶笔直窜过腹部,我连出声的时间都没有就趴了。
“啊、啊哈哈,真、真是大意不得呀!”
然后死神在床上满脸通红,一脸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笑的表情。
拜托不要再为了掩饰害羞或打马虎眼就砍人好吗……我说真的……
“啊,对了、对了,我努力试着煮了饭喔——差不多要好了吧~”
镜一边掩饰,一边走向厨房。
心无声无息地凑近倒下的我身旁,朝我投以有如看到脏东西的视线。
“真是的……人家明明在衣橱里面鉴赏镜姊姊的睡姿……真是不解风情。”
“不是我爱说……你的个性真的很有问题了……”
我一边抽搐一边看着小小死神。
难道这个小不点……看起来好像不在家的时候,其实是躲在衣橱里面吗?
还偷偷地观察各种状况?
“不过你今天回来得真晚,途中绕去别的地方了吗?”
心在我的头旁边跪坐买以后这么问我。
因为膝盖放在眼前的关系,裙子和大腿微妙的缝隙强制进入视野。
可恶,这个小不点是想启发我哪方面的嗜好吗?
“对啊,我去黑峰家拿讲义给她,”
因为身体不能动(因为很痛),所以我很绅士地看着地板这么说。
“命姊那边是吗?见到她了吗?”
“没有,她没应门。或许是在睡觉。”
“是吗,枉费你特地过去却白跑一趟了。”
“虽然不算白跑一趟,不过还是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请假。”
“一定是因为累了。”
心边说边站起来。很好,就算转回视线也没问题。
“因为命姊很认真,所以或许是为了之前工作失败感到沮丧吧。”
工作——大概是指回收那个公车劫持犯的灵魂。
结果,新闻报导说那个公车劫持犯到了四天后的今天还活着。
当时黑峰降落在那个地方,应该就表示他的寿命到那时为止。
但是因为黑峰失败的关系,灵魂还留在肉体。也就是他以身受致命伤的状态活下来……
那还真残酷。就某种意义来说,死反而是救赎吗……
心也说过事情麻烦了……无法与新生命轮替,对管理灵魂的那方来说,果然是严重事态吗?
“看来轮到断罪之镰出马了……”
心忽然脱口自言自语,小声到个鼻子就会漏听。
但我没漏听那个单字。
“心,你刚刚说——”
我顿时忘记身体的疼痛,抬头面向上方。
映入眼帘的光景,是在我眼中呈仰角镜头的心。少女的细腿与白绿相间的条纹内裤。
我为之语塞。而心也瞬间领悟被看到什么,仓皇地倒退按住裙子。
然后以埋怨的——不对,才不是那样,她以明显怀着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卑鄙小人,就只有装成偶然吃豆腐的能力过人……!”
我、我讨厌那种能力!
心瞪着我单手按住裙子,同时往前伸出另一只手。
只见空间出现波纹产生浓度。然后不到片刻,心的死神镰刀·卡里古拉就具现化了。
“妈啊!这、这是事故!不是故意的!”
“就算是业务过失,罪就是罪。”
“我、我的业务是什么啊!”

咕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尽管我死命大喊,但我的声音被电锯刀刃旋转的声响阻挡,传不进心耳里。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有噪音?”
听到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镜慌忙从厨房回来。
倒在起居室的我,与架着电锯不知何时泪暇汪汪的心。
镜立刻看着我挑起眉稍。
“恭也……你对心做了什么……?”
啊!是吗,毫不怀疑就认定是我吗……
“你冷静,镜,冷静听我说。其实——”
“他突然把手插进我内衣里面。”
“你说谎不要说得那么顺口 !你毫不迟疑的口气超可怕的啦!”
“恭也……你这个男人实在是……”
“你、你看!你这不是信以为真了吗!等等,镜!不要拔刀!刚刚那刀还在痛,我不能动!应该说我不能动,怎么可能伸手呢?对吧?”
“人类只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就办得到这点小事,嘿嘿嘿。他这么说完就朝我伸出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你闭嘴!对不起我不该看你的内裤!”
“你果然做了奇怪的事嘛!”
与镜的怒吼同时挥下的刀。
倒在地上的我根本不可能没有任何手段回避那一击。不对,就算身体状况万全,我也没有自信避开镜的刀法。
“用不着弄脏心的卡里古拉,这个笨蛋由我来好好教育!”
啊啊,虽然这种讲法感觉很过分,但至少比被电锯刮削来得要好吗……
就在我这样正面思考时,意识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远方传来声响。
在浓雾中,激起层层回音的熟悉声响。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啊,对,是电钤声。有人来我们家。
慢慢地恢复意识的我,微微睁开眼睛观察四周。
在近身处发现小小的膝盖,是心的膝盖。这个小不点……没事干嘛跪坐在我的头旁边,又想陷害我了吗?
镜似乎去迎接访客了,不在起居室。
“你醒来了吗?”
心对我的动作有所反应。
“喔,总算是清醒了……痛痛痛~……”
要是继续躺着好像又会被刁难,于是我坐起上半身靠着床沿。
啊——从头顶到鼻腔依然疼痛未消。这种砍法会影响到我的视觉啊……
“真是的,拜镜姊姊之赐,我失去削你的机会。”
“我说你啊……跟我有仇吗?”
“当然,我很惊讶你居然会以为没有。”
原来她恨我……被对方当面这样讲实在很闷。
怎样?她就这么恨我和镜一起住吗?
“要是没有你,镜姊姊能够一直是镜姊姊了……”
心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这家伙有时会说些意有所指的话……看着镜时,偶尔也会露出像是看着别的东西一样。
“打扰了。”
一道很有精神的声音突然传进屋里,是小桃的声音。
这么说完,双手抱着锅子的小桃进了起居室。
随后进来的镜不知为何尴尬地看着地板,浮现抽搐的微笑。
对了,我记得小桃说她会拿晚餐的配菜过来。
屋内弥漫着锅子缝隙间溢出的香味。
“是咖哩吗?”
我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精心熬煮的隔夜咖喱喔。”
“换句话说就是昨天的剩菜吗?”
心直言不讳。
“No、No,不一样喔。这是为了今天特别熬煮的。倒是哥哥,饭煮了吗?”
“咦?喔,这么说我记得镜是不是说试着煮了饭?”
我看镜。但镜仿佛配合我脖子的动作般别过脸去。
“……镜……?”
“什、什、什么事?”
“你说你煮了饭,对吧……?”
“呃……我、我没听说小桃会拿咖哩过来,所以……我试着做了什锦钣。不过咖哩感觉比较好吃,我们就吃咖哩吧?好不好?”
镜依然转过脸去,不时瞥向我这么说。
“镜姐做了什锦饭吗?那就吃那个吧。咖哩今晚再煮一次,明天会更好吃。”
小桃笑咪咪地说。但镜看到她的笑容以后,不知为何不知所措起来。
“咦?咦?可是,这毕竟是你特地拿来的。”
“不管怎样,什锦饭都不能配咖哩。今晚就吃什锦饭吧!”
“隔、隔夜的什锦饭或许会变得更香浓可口……”
“我也想吃镜姊姊现煮的饭。”
“……我、我啊~……觉得咖哩比较好~……说……”
三对一 ,镜再怎么努力都没有胜算。为什么她就这么想吃咖哩?
“啊……”
灵光一闪,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对,我想起来了。镜在死神的世界有‘杀戮荒野’之称。
我看向放在流理台旁边、亮着保温灯号的电锅,紧张地吞口水。
“等、等、等一下,呃——对了、对了 ,我们就单吃咖哩酱吧?当作浓汤那样。像西餐的感觉不是很棒吗?这样很时髦喔,好不好?”
镜抓住我的手腕,拚命要说服我。
但我甩开她的手,打开电锅锅盖。
蒸气伴随着酱油的香气直扑鼻腔——但是……
看到电锅里面的东西,我发出呻吟。小桃和心闻声也来到厨房,探头看电锅。
“呜哇……”
小桃也惊叹。至于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凝视着内容物。
只见电锅里面装满了褐色的浆糊。
不对,那大概原本是米,但除了浆糊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不过话说回来,真不知道用这台全自动电锅要怎么搞才做得出这种物体。
镜当场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头还垂得低低的。
啪哒一声,我盖上电锅盖,仰望天花板。
然后笑咪咪地朝大家投以笑容说。
“我去一下便利商店,买微波白饭回来。”
我拿起钱包就走向玄关了。
在背后依然垂头的镜念念有词。
“既然闻起来很香,搞不好或许很好吃……而且从形状看来,应该很容易消化才对……”
她冒出恐怖的念头……

“谢谢光临!”
我听着背后店员的问候,一手拎着装了四份微波白饭的塑胶袋离开便利商店。
因为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没卖白饭,我就跑来比较远的另一家了。
出乎预料地花了不少时间,要跑回去吗?可是我不想流汗……
不过话说最近便利商店的玩具也太丰富了,干么卖什么塑胶模型。
这不是害我不小心看入迷了吗!虽然同样的东西也有小孩在看……咦,我跟小鬼头同样水准吗?
总之,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但是,那锅浆糊该怎么办……
要尝一 口看看吗……?这样镜不知道会不会开心。
“……”
办不到。自己的身体比较要紧,干嘛非要亲身体会杀戮荒野不可。
我摇摇头,走在太阳已经下山的路上。
一路吹着初夏特有的缠人黏风。
我不经意看前方,发现平缓的坡道上有辆卡车。然后,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
侧头部扎着迷你马尾加上斗篷迎风招展的剪影。
其中,金色的眼眸反射月光注视着这边。
“……心?”
她是来接我的吗?可是没必要特地死神化吧?
她想尽早来接我,于是飞过来了……哪有可能,毕竟她说过她恨我。
我停下脚步仰望坡顶。
“嗯?”
是我的错觉吗?心隔壁的卡车……变大了……?
不,不对。是卡车在动。没坐人的卡车正在往下滑……
卡车渐渐加快速度,朝山坡下的我前进!
我慌忙看周围。是不是找根电线杆躲在后面就能得救了?不,从卡车的大小考量,似乎是不可能。
看来在撞上前一刻滚向旁边是最安全的。
可是这辆卡车之后会怎样?会笔直开下这座坡道,前方是……
我仓皇转头一看,眼前是我才刚离开的便利商店。
“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慌忙回到便利商店的入口 ,开门大喊:
“卡车冲过来了!快逃!”
突然听到这种话,会有人马上相信吗?应该没有吧。
便利商店里面包含店员在内,大约有七个人。
现在他们听到我的话虽然转头看我,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实际上要是有人突然对我这么说,我也会怀疑对方有没有毛病。
“是真的!快离开店内!”
我指着外面再喊一次。
看我心急如焚,尽管也有顾客怀抱不安,但还是有一半以上的顾客一脸狐疑。
忽然间,在杂志区看霸王书的男性低声说了。
“……喂,那辆卡车……没坐人喔?”
同样看霸王书的其他男性也看向外面,手上的杂志应声掉落。
“不好了……快逃!卡车真的冲过来了!”
除了我以外的人的声音,其他顾客似乎听进去了。
店员率先冲出店外,顾客也跟着争先恐后地到店外去。
我看了看冲下坡的卡车到便利商店的距离。
嗯,距离还够所有顾客逃出店外。
因为油门并没有踩下去,所以速度似乎没有我想的那么快。
我把视线转回便利商店,只见顾客似乎都已经撤离完毕,全部退到稍远处看着卡车开下来。
“……?”
我忽然觉得不安地看着卡车的人群不对劲。
我买东西时,店里有谁……?
我拚命回想短短几分钟前的情形。我进了便利商店,稍微瞄了一下杂志,去饮料区,看冰品……然后在食玩区……
——没有小孩!
我想到某个可能性,看向店内,只见没发觉事关重大的小孩还在天真地挑选收集卡。
可恶!是那个“一直都是我的回合”吗!
我再看一次卡车。速度虽然变得相当快,但距离还不要紧……的样子。
“喂!同学!你要去哪里!”
看到我的行动,店员慌张地大喊。
但,只是出声制止根本没有意义。
我把手里的塑胶袋扔在地上,就这么冲进店内。
然后直接跑向小孩所在的食玩区,抓住还在慢吞吞地挑卡片的小孩的手。
“咦?怎、怎样?大哥哥你也想要这张卡片吗?”
“那种东西不重要,跟我来!”
因为没空跟小孩解释,所以我打算强行拉走。
但是这样根本不可能行得通,小孩甩开我的手拉开距离。
“喂,大哥哥,老是来硬的会被女生讨厌喔。”
——还附上令人火大的建言。
“男人有时候来硬的比较好——谁跟你说这个,跟我出去外面!车子要冲进来了!”
我边说边走近一步,但小孩不知为何握拳防备。
这个小鬼想跟我打吗!
“要撞上了!”
外面传来大喊。
我从正在挥空拳的小孩身上移开视线,从货架上方透过窗户确认外面。
不妙,卡车已经逼近到很难逃出去的距离了。
逃到店外的客人类似惨叫的声音传来。
小孩或许也听到那个声音,不安地看向外面,但是因为个子比柜子矮的关系,还看不见卡车。
不过拜那之赐,小孩不仅从我身上转移注意力,还停下脚步。
——总之只要趴在地上,或许就还有可能得救。
我一口气拉近跟小孩的距离,就这么覆盖他小小的身躯倒在地上。
在这同时,猛烈的撞击声响起。硬物及金属互相碰撞的声响与玻璃破碎声融为一体,灌进耳朵。
拜托至少让小孩平安无事——
我缩起身体,掩护小孩不被可能飞来的碎片……或是卡车伤到。
但是我的身体没受到任何冲击。
我提心吊胆地抬头一看,眼前有个黑影。
那是穿着T恤&短裤、披着死神斗篷的镜的背影。
只见她拿刀摆出正眼的架式,站在我前面。
仿佛以她为支点张开了扇状防护罩般,玻璃碎片及倒下的货架避开我们而散落。
“啊——吓了一跳。谁教你突然命在旦夕,这可能是我目前飞得最快的一次。”
我的死神松了一口气把刀收回刀鞘,金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才稍微一不注意,你就身陷险境啦。”
“抱歉,应该说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我也舒了一口气,放松肩膀。
“小孩没事吧?”
“嗯?啊啊——嗯,似乎没事。”
我看着怀里睁圆眼睛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小孩,这么回答。
托镜的福,小孩也毫发无伤。
“……大哥哥……你干嘛自语自语?是吓到精神失常了吗?”
趾高气昂的臭小孩……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死神化的镜只有‘接近死亡’的我看得见。
“喂!要不要紧?”
或许是因为卡车停下来的关系,外头的人有几个进入店内确认我们的情况。
留在外头的人用手机拍下肇事卡车及粉碎的窗户。
……从当事者的角度看来,这种拍摄事故现场的行为,还真是让人火大……

后来警察抵达现场进行搜证,我叙述整个状况后踏上归途。
话虽如此,我所能做的说明,就只有无人驾驶的车辆从坡道上冲过来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你只是去跑个腿都要历经艰险。”
“对啊,就是说。”
我单手拎着装微波白饭的塑胶袋,跟镜走在一起。
忽然间,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看向走在左边的镜。
“我问你,心在做什么?”
“咦?啊,说到心,她没追上你吗?”
“追上我?”
“对。她说有样东西想拜托你顺便买回来,就出门了。”
“没有……心没来找我。”
“嗯——这就奇怪了。她是不是不小心迷路了?”
……心不在家……
这就表示,刚刚出现在那辆卡车旁的影子,果然是心吗?
那场是事故是心搞的鬼……?
“怎么了?”
看我放慢脚步,镜感到不可思议地问我。
“……没有。没事。”
心的事,暂时还不要告诉镜比较好。
而且我并没有亲眼确定是本人。
“话说恭也,听说你放学后去了命住的地方一趟?”
“嗯?对啊,你是听小桃说的吗?”
“嗯,听说她不在?”
“对啊,她好像不在家。就算出门,至少会联络学校才对,她到底是怎么了?”
“……会不会是……工作呢?”
工作——当然是指死神的任务吧。
可是就算是那样,应该有办法联络学校才对。
“心说,黑峰或许是为了公车劫持犯那次失败感到沮丧……”
“是呀,毕竟命很认真,或许因此感到自责。但是心的研修还没结束,命应该不会连研修都丢下不管。”
“不过那个小不点,没人监视了倒是逍遥自在。我记得黑峰之前很在意将来的出路……对 了,死神的出路是什么?”
“比方说事务或会计,还有外勤,五花八门喔。”
“这黑峰也说过,死神还真难懂。顺便问一下,你将来的出路是外勤吗?”
“我……嗯,是外勤没错。”
镜掐着变白的一撮浏海……肇因于把寿命分给我、证明触犯死神禁忌的‘白伤’,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
要是没有这个‘白伤’,我也不会跟镜重逢了吗?
就算重逢了,或许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监视而已。
“嗯?怎么了吗?”
镜发觉我看着她的浏海,歪头纳闷。
“没有,没事。我们赶快回去吧。小桃应该也饿了,心或许也已经到家了。”
“也对。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脚踏车的话,买东西就会更方便了。”
“弄坏脚踏车的元凶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赏了叹气的镜一个白眼。
“那是两码子事。你想想看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也没用不是吗?”
镜毫无歉疚之意地这么主张。
接着,她忽然张望四周后,朝我靠近一步,娇滴滴地抬眼看我。
“不过,像这样两个人并肩从便利商店回家,不觉得很像情侣吗?”
她有点害羞地这么说。
被她这样一说,我才害臊起来。
我也张望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我若无其事地将稍微握起的左手凑向镜的右手。
手背轻轻互碰。
镜发觉我的意图, 一瞬间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然后,看也不看我地将右手凑近我。
我张开手,慢慢地握住镜的手包进掌心。
就在手带着湿气的温暖触感让我为之心跳加速时,镜也张开手迎合我。
手心与手心重叠,彼此的手指缠进彼此的指缝间。
啊——原来情侣十指交缠牵得这么牢吗?明明没用力,手却紧密贴在一起。
两人都沉默不语,始终看着前方走着。
总觉得非常害臊。我会习惯这种事吗?这种事会变得普通吗?
跟要接吻或要偷看镜洗澡时比起来,心臓跳得更快。
“终于找到你了!”
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袭来,我和镜的手就像同极的磁铁般分开。
转头一看,眼前是个小女孩。
“为什么你没在平常那家便利商店?害我找了半天!”
不知道是不是到处跑了一圈,只见满身大汗的心一脸怒容瞪着我。
她手里拎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面装的东西不大,看来她已经自己买好了本来想请我顺道买的东西。
“这、这、我有什么办法,那家没卖白饭,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会追过来。”
“那么为什么你会跟镜姊姊在一起呢?居然偷偷找镜姊姊出来,卑鄙!”
“不、不是喔?是因为恭也又遇到危险,我赶过去救他而已……并不是幽、幽、幽会喔?”
“你又劳烦镜姊姊了吗?真没用,请你偶尔自力救济一下。”
“这……我并不是能够应付卡车的铁人……”
“卡车?请放心吧,那种东西靠骨气就能弹开的。人类只要有心就无所不能。”
“哪来那种人类!”
我遭到心无理取闹的指责。
“就、就是说啊,人类只要有心就无所不能。就连卡车都能用一根手指就挡下来。”
啊,镜倒戈了……
不过话说回来,心这家伙……虽然,她听到卡车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反应,但那个人影不是心吗……
面对我多疑的视线,心回以不悦的表情。
“怎样?”
“没有啦,呃……对了、对 ,你本来想叫我帮你买什么?就是那个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吗?”
我指着心拎的塑胶袋打马虎眼。
“这、这是……”
心顿时支吾,看了镜以后视线落向地面小声说:
“……纳豆。”
这个小死神打算把什么渗进咖喱……?

第四话 “内衣与死神”

早晨来临。
我在咖哩香围绕的走廊醒来。
昨天小桃拿来的咖哩还有剩。上学前得放进冰箱,不然会馊掉。
我一起来,腰就痛。
那是因为没什么肉的腰骨直接接触地板的关系。
倘若今后还要持续这种就寝方式,以免被心的差劲睡相波及的话,似乎需要再买一床棉被……
话说昨天镜做的‘褐色浆糊’该怎么办呢?
虽然我也想过要不要吃吃看,但是这种高风险、零报酬的任务,根本连赌都不用赌了……
“咦?恭也,你已经起来了吗?”
出声招呼望着电锅的我的人,是拿着浴巾的镜。看样子她正打算去冲澡。
“对啊,在走廊果然没办法睡得很熟。”
我一伸展手臂扭动身体,身体各处就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
而且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还做了梦。可见睡得相当浅。
“我要冲澡,你别偷看喔。”
“我才不会偷看咧。保证又会被心出卖,被砍成碎片。”
之前被心唆使,最后中暗箭被扔进浴室。
那个小不点对我真的是毫不留情。
“心不在喔。”
“咦?”
我看时钟。指针显示快七点,这时间去学校还太早。
“她去哪了?”
“天知道?我一起来就已经不在了喔,是去散步吧?”
“散步、吗……”
不过幸好睡着时没被袭击。(伤害的意思〕
“好了,你去那边啦。还是你要一起洗?”
镜坏心眼地奸笑着对我说,她应该是猜我不会点头才这么说的。
“喔,是啊,那样也行。”
所以,我故意装出极其自然的样子点头。
预料外的回答吓得镜抖了一下肩膀,把浴巾拉向胸口。
“喏,因为睡在这种地方的关系,我也睡得一身汗,而且两个人一起洗比较省时。既然心也不在,好像也不会有人来打搅。”
“啊呜……呃……”
听了我的话,镜红着脸低头小声说了。
“……恭也……你……是、是认真……的吗?”
“不是喔,是开玩笑耶。”
我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在脸前面摇摇手。

捅!

摇动的手顿时停住。挨了一记宛如胃灼痛的突剌,我缓缓地趴下倒地了。
“啊哈哈哈,既然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再睡个回笼觉喔!等时间到了我会叫你起来的。”
我看着眼前镜的赤脚,听着她充满愤怒的话语。
要是我没开她玩笑……是不是就能一起洗澡了呢……
希望至少能做个好梦……

有东西要弄醒我……

戳剌、戳剌……戳剌、戳剌……
戳剌、戳刺……戳剌、戳剌……

总觉得……在手、大腿、肩膀、侧腹部等部位,一阵阵令人冒冷汗的熟悉疼痛按照固定节奏窜过皮肤表面。

戳刺、戳刺……戳剌、戳刺……戳刺、戳剌……
戳剌、戳剌……戳刺、戳刺……戳刺、戳剌……

…………我剌!

“痛死了————————!”
刺下去了!剌进去了!刚刚那下刺进骨头了!
“啊,你终于起来了。”
“‘你终于起来了’个头!有人这样叫人起床的吗!连一丝温柔也没有!”
“谁教你就是不肯起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已经换好制服的镜用刀背敲着自己的肩膀,鼓着腮帮子。
怎样啦,讲得好像错都在我一样。
“既然你想用不一样的方式叫人起床,那么拜托选个更妩媚的方法吧,要符合未婚妻设定才行。”
“……试过了喔。”
“咦?”
只见镜红着脸别过眼去。
“我本来想是不是亲一下就会醒来,于是试了一下,但是因为你没起来才刺你的。”
听到镜的话,手自然伸向嘴唇。
吻……?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喔?可是看镜这个态度……
我吞了吞口水。
“真、真的假的?”
“没有,骗你的。”
死神发出“啊、哈、哈”的笑声在脸前面摇摇手。
被骗了……应该说我被反将一军……
可恶!这教人相当懊恼。
“你这不是醒来了吗?”
“是啊,是醒来了啊,妈的。现在几点?”
“七点五十分,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公车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准备。”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以后,因为精神创伤导致我走路摇摇晃晃,就这样前往起居室拿制服。
啊啊,心的确不在。到这个时间都还没回来,是不是就表示她直接去学校了呢?
“镜,心有没有联络你?”
“嗯——完全没有呢。我还以为她马上就回来了。”
“家门锁上也没问题——对吧,有需要的时候只要死神化就能穿过去了。”
我一边忍受刚刚被镜用刀刺胸的痛楚,换上制服。
“她好像是带着制服跟书包出门的,没问题。”
我看了一下,心用来挂制服的衣架的确没挂任何东西。
“而且那孩子很独立的。”
“既然你那么说,就没问题。”
不过因为黑峰音讯全无的关系,教人不由得担心。
还有,昨晚卡车事故的人影。
各种小小的不对劲加在一起,不安有如巨大的涟漪,在我心中扩散开来。
希望到了学校,心在就好了……
“恭也,再不赶快,公车就要来了哟。”
“喔,我知道。”
我一口气扣好衬衫的钮扣后,便拿起立在墙边的书包,跑向镜等待的玄关。

公车颠簸了二十分钟。
没发生劫持公车一类的事件,安稳地抵达学校。
我和镜从车站走到校门,尽管距离很短,皮肤却已经稍微冒汗。
“为什么会这么热嘛……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现在才七月,之后会更热。”
汗水集中在书包肩带接触的部分,感觉很恶心。
镜用手拓着脖颈子,一脸倦怠地走在我身旁。
“嘿!小恭!”
冷不防从背后叫住我的人是安冈,尽管他一边额头冒汗一边以爽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看了就热。
“你们今天也相亲相爱地一起上学呢。”
“是啊,你今天也一样有精神呢。”
“那是因为来学校就能见到小恭,当然有精神啦。”
“可以不要讲这种难以回答的话吗……”
不用看也知道,镜正不发一语地朝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安冈恢复原本的爱好女色性向……
我们和安冈一起通过校门前往鞋柜。
“话说那个新闻。”
“怎样?哪个名人被抓了吗?”
“哎呀?你没看电视吗?”
“对啊,谁教我被迫睡到快出门的时间。”
我瞥了镜一眼。
“怎样啦,我又没错。”
虽然的确称不上百分之百错,但原因果然在于镜。
“啊!好像有让我嫉妒的理由!你们两个一大早做了什么!”
“你不用在意!那么,是什么新闻?”
我从鞋柜拿出室内跬,扔在地上让鞋子听罾吧左右排好。
然后直接换上,将残留余温的运动鞋放进鞋柜。
“那个公车劫持事件的后续。喏,不是有个歹徒被车辗过送进医院吗?”
“是啊,没错。”
我回想起事件,不禁皱眉。
“听说那个歹徒死掉了。”
“原来是这样吗……”
心情五味杂陈。 那个人本来应该当场毙命的。
由于黑峰的失误,他似乎逃过当下的死期,但依然是重伤。
只因为没有当场丧命,而被死亡抓住脚踝。
不过,最后他还是迎接死亡,就表示黑峰确实完成工作了吗?
……假使是这样,那么前几天的无故旷课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啊,有点不一样。”
“嗯?”
“正确来说似乎是被杀了喔!”
被杀……了……?
“据说是被刃器杀害的。因为是在警察医院发生的事件,引起了大骚动喔。”
我反射性地看镜。
镜也跟我一样表情惊愕地看着我。
在她心里想必也掠过了黑峰的身影吧。
被锐器杀害就表示是……死神镰刀……?
不过,那应该无法伤害活人才对,还是那对寿命已尽的人有效呢?
“断罪之镰……”
镜喃喃说出的那个单字,我并没有漏听。
但是,本人似乎没有开口的自觉,只见镜伸出手指按住嘴唇,低头似乎陷入沉思。
“嗯?你们两个怎么了?”
看我跟镜的样子不对劲,安冈歪头纳闷。
“没有,没事。喏,毕竟我们是事件当事人,感觉特别不一样。”
我重新拎好书包,稍微咬着嘴唇走向教室。
镜也跟在我后面,但她表情凝重。
“啊——啊——呃——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们心情凝重,安冈改变音调要转换话题。
原来这家伙意外地识相体贴。
“昨天你去了班长家,对吧。结果怎样?”
……踩到地雷了。
不对,就打开话题而言并没有做错,况且他既然知道昨天的事,会这么问反而是当然的。
“昨、昨天虽然去了她家,却没见到面。搞不好或许是在睡觉吧。”
我尽可能装作平静地回答。
黑峰今天来学校了吗?
钥匙她在这个时间点来了,我会不由得认为公车劫持犯的死是她乾的好事,所以我反而希望她别来。
加上镜刚才的喃喃自语。
就算不是黑峰下的手,但我总觉得公车劫持犯的死,和死神一定脱不了关系。
穿过走廊时,虽然安罔一直好心找话跟我聊,但我全部含糊回应。
不就抵达教室,我迟疑了一会儿以后开门。
“早。”
我向全班道早安。
然后直接看向黑峰的位子。
——不在。
主人不在的座位,让我松了一口气。身旁的镜似乎也安心地深深吐了一口气。
接着我看向另一个在意的座位。这个座位的主人就在了。我因此放心。
“喂,心。”
我走到小小死神的位子,碰得一声按在桌面。
“啊,早安。”
“啊啊,早……谁跟你说这个,你一大早上哪去了。”
“我有点事要办。”
心不改脸色,很干脆地回答。她的平静让我有点火大。
“有事?什么事?”
“打扫屋子。虽然不住在那里,但要是不偶尔打扫一下会积灰尘。”
心果然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说了。
但我实在听不懂意思。打扫是打扫哪里?刚刚这个小不点,是不是说了“虽然不住在那里”?
我凑近心耳边, 一边注意周围一边小声问她。
“难不成你……有死神世界安排的屋子供你在研修期间居住……?”
“那当然,就是车站前的超高层大楼。”
“还真豪华啊。喂,既然这样你干嘛住我家?”
“当然是为了跟镜姊姊在一起,请不要明知故问。”
心似乎不高兴起来,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既然这样,你从今晚开始就去那边睡吧。应该说换我去那边睡也行,我想在走廊以外的地方睡觉了。”
“你真是厚脸皮,突然就说要住别人家。”
“是你不由分说就硬住进来!”
这个臭小不点!不懂得见贤思齐!
“请你差不多该回自己的位子了,要是引来奇怪的谣言我会很困扰。”
“什么奇怪的谣言?”
“我和恭也哥感觉气氛很好……”
心愈说愈小声……
“啊啊,光是想像就想死,镜姊姊的精神力真是宛如钢铁。换作是我和恭也哥设定为未婚夫妻的话,我会杀了恭也哥。”
最后她抱头拄着桌子,吐出宛如诅咒的话语。因为她说得实在太过分,甚至显得干脆爽快。
“唉……总之你下次出门时记得先讲一声,就算吵醒我们也没有关系。”
我瞥了挂在墙上的时钟,早上的导师时间快要开始了。
“我猜你应该是不好意思吵我们起来才偷偷出去的,不过要是你失踪会造成更大的困扰。”
“……真一呢……”
“嗯?你说什么?”
心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将视线从时钟转回心,但她跟刚刚没什么变化,依然拄着桌子低头。
她看起来好像在笑,是我的错觉吗……?
就在我露出狐疑的眼神时,小小死神不知道是不是发觉我的视线,抬头看我。
然后,浮现有些虚伪的笑容。
“什么事也没有,以后我会先说一声再出门。”
看心格外老实地行礼,我尽管感到有些不对劲,还是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我把书包挂在桌子旁边,再看了一次黑峰的座位。
她今天会来吗?要是来了,我该对她说什么呢……

到了午休时间,我跟平常一样到屋顶晒太阳。
拿着今天的午餐——在福利社买的咖哩面包(辣味〕与铝箔包咖啡,我茫然地望着天空。
然后,镜在旁边用吸管喝纸盒装红茶,果然也同样茫然地凝视天空。
没有对话……
我从来不曾吃过这么难吃的咖哩面包。
至于镜,她的炒乌龙面面包连一口都没动。
我有件事想问她。早上听安冈说公车劫持犯的下文时,镜提到的字眼。
——断罪之镰……
心也说过同样的字汇。
我瞥了瞥镜。但当事人眯着眼睛,透露出“不许跟我讲话”气场。
我只好默默地吃我的咖哩面包。
忽然间我感觉到视线。方向跟昨天一样,来自连接校舍的铁门。
我转动视线一看,门果然跟昨天一样打开一条不自然的缝隙。
然后,该说是果然吗?只见三只发光的眼睛排成直行。
“原来如此,笹仓恭也和镜同学的气氛的确很僵硬,感觉就好像迈入倦怠期的夫妇一样。”
“女人果然无法成为心灵的避风港,小恭非我不可。”
“唔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有预感这是好机会——趁机给予温柔的关怀是 理所当然的选项吧。”
又是那三个人吗?他们好像产生了让人不快的误解……
“昨天好像没吵架的迹象,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事?”
杉村用中指调整眼镜的位置低声说道。
安冈捂着嘴角,静静思考后皱起眉头。
“可见是昨天到今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比方说晚上……”
“毕竟哥哥……有时候非常狂热……”
然后,大概是小桃的话引发想像,偷窥狂三人组顿时僵住。
“嗷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笹仓恭也!连那种东西都用吗!”
“小恭,就算是我也无法接受那种装扮!”
“哥哥下流!不过那个我有点感兴趣!”
啊啊,虽然不知道是怎样,不过他们似乎做起天马行空的妄想。
我在那些家伙心目中的形象到底是……
“我说恭也……”
镜呼唤着意识被转移到门那边的我。
我一转头,眼前是眼神有些虚弱的身影。
“怎么了?”
“嗯……今天放学后,我希望你陪我一下。”
“买东西吗?”
“嗯……有点事……”
不知道是不是难以启齿,她听到我发问,竟然低头了。
然后含住纸盒装红茶——盒子凹陷变形,应该已经所剩不多——的吸管。
那个举动看起来,也像是把要说的话连同红茶一起吞进肚子里一样。
就算开始上课,镜带着忧虑的表情依然没变。
坐在我左边位子的她一直看着窗外。
我知道她有烦恼。但是因为镜姿色出众,托腮的模样实在非常上相。
她叹气的模样,就连我都不禁要发出赞叹。
老实说,周遭的人都认为这个女孩是我的未婚妻,让我感到不小的优越感。
不过话又说回——每逢这堂课,班上的家伙就变得特别爱传纸条。
只要老师面向黑板写板书,对折两次的活页纸就会在某处传递。
其中有的还折成纸飞机传给距离四、五个座位外的人。接到纸条读过的人不时握紧拳头竖起拇指,显得喜不自胜。
基本上那似乎是男生间的密函,不知为何却没传给我……霸凌吗?其实我被班上排挤了?
我冒出讨厌的想法,陷入沮丧。
这时冷不防有人拍拍我的右肩,用纸戳我的上臂。
太好了……!我没被排挤!
我现在的表情想必是像‘憋了很久,终于来得及进厕所解放’,那样畅快幸福的笑容。
我稍微回头,把手伸向剌激上臂的纸条。
还差一点就碰到了——就在这时候……
“笨蛋,不用传给笹仓啦!”
有人悄声说了。该怎么说呢……要知道言语的利刃会引发胸膛物理性疼痛啊……
“啊,对喔。”纸在即将到手时被收回去。
我保持要接过纸的姿势僵住,浑身颤抖。
克己……没有你在的教室充满恶意……
冷静想想看,信之所以不传给我,应该是因为内容跟我有关。
真要说起来,如果是在传什么有趣的事情,安冈或杉村不可能不传给我。
毕竟那些家伙很迷恋我!
哈哈哈哈哈……哈啊……啊~……自己想想都觉得憔悴……
总之,我可不会就这样被人当成不吭声哭着入睡的男人。
我把椅子往后拉,稍微提起腰部。
杉村眼尖地察觉我的小动作。他趁老师重新面向黑板的瞬间,在头上交叉手臂比了一个大大的‘X’。
班上那些家伙见状,立刻把纸条塞进自己的口袋或抽屉里面。
我们班的男生还真有组织啊,喂!
但是太嫩了,教室里面还有一封密函没收。
杉村似乎也发觉那封密函的存在,但为时已晚。他应该发觉,我为什么要提起腰部才对。
没错,那正以飞机的形态傻傻地飞过我斜前方。
我一口气伸直膝盖,抓住飞过的纸飞机。同时写完板书的老师也面向我。
“笹仓,你在做什么。既然你不想专心上课,就去走廊锻炼肌肉。”
“是,我知道了。”
我乖乖地点头,前往走廊。我要在没人打扰的地方仔细看个够。
我掐着纸飞机,朝懊恼地苦着一张脸的班上男生秀了一下后,便带着得意的微笑关上门。
那么,密函究竟写了什么呢……
我打开纸飞机一看,里面是原子笔写的文章,篇幅并不长。呃——我看看……
——笹仓恭也和镜同学进入倦怠期。大家应制造不利笹仓恭也的谣言,彻底拆散两人。待镜同学恢复单身之日,四十八小时后解禁开放追求。另外,偷跑为制裁对象,需吃完学校食堂 辣度三十倍咖哩不得配水——
“呶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把纸撕成两半扔掉。
欺负人嘛!这绝对是霸凌!
王八蛋!今天放学后我要手牵手回家!我要闪瞎大家!

放学后,我忽略班上男生讨厌的视线,拿起书包。
既然镜刚好也要我陪她,那么就算被跟踪,看起来应该也像是约会才对。
昨晚体验过的情侣十指交缠,这次要在太阳下秀给大家看。
“镜,我们走。”
“嗯,是呀。”
镜拉上书包的拉链,从位子上站起来。
跟午休时间及上课中比起来,她的心情——该说是态度变得比较柔和。
就氛围来说,甚至可以说就是平常的镜。
总之在校内牵手,只会被当作单纯的闪光情侣,等换好鞋子以后再开始好了。
两人并肩一出教室,班上男生就从后面跟上来,他们毫无躲藏之意,称为跟踪还太抬举他们。
我一转头,他们就开始吹口哨、假装弄手机。从这点来看,姑且还是有所节制。
……不对喔,那个手机……有可能是假装把玩,趁机录影…… 不能大意&不能失败。
“恭也,你觉不觉得后面很可怕吗……?”
就连镜也不敢回头看负面气场逼人的背后。
“喔,你别在意。我们班就是这样,吃饱没事干的人太多。”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稍微加快步伐走向鞋柜。
“话说心去哪了?”
“那孩子早就离开教室了喔,她说要去买东西。”
“哦——买东西是吗……”
我记得我们也是要去买东西……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遇到……
我一边想这些事,一边在鞋柜换鞋子。
跟在后面阴魂不散的一票人,若无其事地面向其他方向。
但又偏偏却一直想往这边看,于是就成了眼神相当讨厌的一团人。
“……你……做了什么?”
正用手指拉鞋跟、单脚站立以便穿鞋子的镜,露出怀疑的眼神看我。
这个设定为未婚妻的死神,只要有事就会第一个怀疑我吗?
“你别在意。那些人不过就是满腹嫉妒、闷气和羡慕的人群。别说这个了,我们赶快走吧。虽然我不知道你要买什么,不过要是弄到太晚,会耽搁到晚餐时间的。”
“也对,我们走吧。”
换好鞋子的镜关上鞋柜后,朝外面走去。
我走在她身旁。
然后,装作不期而遇的恶意化身又步伐整齐地跟在我们后面。
哒、哒、哒、哒……脚步声有如军队行进。
他们想必正钜细靡遗地观察我们的一举手一投足、走路的速度及彼此的距离,推测我们的亲密度吧。
嘿,太天真了。我就来告诉你们,你们的希望有多么渺茫。
在差不多要出校门时,我采取行动。
我伸出左手,凑近走在左边的镜的右手,这是在重现昨晚的情境。不过,并不像昨晚那样⑩ 战战兢兢。我这次是毫不迟疑、充满自信地采收行动。
我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紊乱,还传出“奇怪”、“没听说是这样”等动摇的惊呼。
然后我的左手——碰到镜的右手背了——

啪!

挨打了……咦?
“你突然这样做什么?”
镜不改走路速度,只是半眯着眼瞥了我一下。
手背刺痛。
我的手没得到温暖,反而还尝到火辣的疼痛。
出乎意料的反应害我放慢脚步,反而是背后那帮人加快步伐靠近我。
然后,他们在超越我之际,一个接着一个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背部。
相对于那格外温暖的触感,那帮人对我的表情近乎嘲笑……
朝我摆出胜利姿势的人、拿随身手册写下笔记的人、扳指头算数的人。
垂肩看着他们的我,毫无疑问是败者……
昨晚明明就是牵着手一起走的,今天就不行吗?
这是所谓的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吗?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我想想,白天是淑女,晚上是什么什么……来着?
……真忧郁……
我拖着变重的脚步前进。
判断我和镜之间有裂痕的班上男生已经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至于镜依然笔直面向前方,一次也没看我。
……难道她在生气吗……?
“啊——对了 ,镜……你说要买东西是要去哪里?”
我试着问话排解难堪。
“嗯——中央花园吧。”
中央花园是本地最大的购物中心,集合了各种专门店,包括地下两层、地上五层,共计七层楼。
既有百圆商店,也有高级钟表、书店及衣物、食品,只要来到这里,没有找不齐的东西。
既然要去那里,是不是就表示镜这趟买东西是相当严肃的正事?
只不过要去那里的话,直接从学校走过去有点距离。虽然应该可以搭公车,但我也不清楚要搭哪条路线。
而且跟家里也不同方向,因此这趟买东西似乎会有点累人。
制服黏着冒汗的背,感觉很恶心。
就这样背负着精神疲劳淡淡地走着走着,周围再也看不到穿制服的人。
一般会走路上下学的人,只有住在徒步十五分钟以内距离的学生。既然我们已经走超过二十分钟,这样的光景也是理所当然。
住在这一带的家伙早就骑脚踏车到家,此刻正在开着冷气的屋内度过惬意的时间吧。
忽然,有东西缠上了我的左手。
是昨晚感受过的那个触感——填满指缝的暖意。
我慌忙往旁一看,只见镜别过脸去握住我的手。
“……镜…… ?”
“怎、怎。你不是想这样吗?”
“没有啦,是这样没错,可是刚刚被你拒绝,所以我还以为你讨厌这样……”
“……我并不讨厌呀,只是因为周围有人……”
最后的部分实在讲得太小声,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不过简单说就是害羞——
“既然你不要,那我要放开喔。”
终于看我的镜满脸通红。
我一句话也没说,稍微使力握紧牵着的手。镜似乎明白了这个意思,脸变得更红并低下头。
真是的,就是这么不坦率。尽管我在心里这么嘀咕,却很满足镜害羞的反应。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炫耀吧。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要我自己清楚就够了。
只是……嗯,流汗的手真是性感啊……

然后,抵达中央花园时!
虽然没有学校那些人,但是因为购物中心的人潮比较多,于是手再度分开,让我感到有些落寞。
不过,镜相当愉快地走在我身旁。
购物中心内开着冷气,吹得在户外被晒得发烫的皮肤倍感舒畅。
“那么,你是来买什么的?”
“这个嘛……”
只见镜张望四周后,缓缓地闭上眼睛,有如在探查般面向上方。
“嗯,三楼。”
然后一副现在才想到的样子这么说了。
我记得三楼是……少淑女服饰专柜。这表示要买衣服吗?
“那,我们走吧。”
我们走向电梯。
虽然镜的行动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不过像这样在放学后一起逛衣服,还是让人挺开心的。
甚至想拉班上那帮人一起来逛。
总之,如果是衣服的话,要是价钱不贵就我买单也行。
毕竟她在家总是穿着我的T恤。啊,虽然T恤装扮的镜,感觉毫无防备的样子也不错……
不过,打扮成更女孩子气一点的模样在房间走动也不赖。
要选什么好的期待,让整颗心飘飘然。
_但是几分钟后,我对这件事感到非常后悔……
“呃……镜小姐……这是哪门子欺负人的方式啊……”
我眯着眼睛低头哀号。
“喏,现在是夏天,不是会想要可爱的款式吗?”
“有意义吗?……那又不是给人看的,跟冬夏没有关系……”
“你真笨,就是因为看不见才需要讲究嘛!应该说要是走光,不是就有眼福了吗?不过就算这么说,要是你敢看就砍你。”
镜一边这么说,一边拿起陈列在架上或是色彩鲜艳,或是蕾丝质地、形状特殊的布类。
没错。这位死神小姐,好死不死竟然带我这个男人到内衣卖场。
周围的女性顾客不时瞥向这边……应该说看着我。
这是故意要让我害臊的游戏吗!只要稍微抬起头,胸罩或底裤就会映入眼帘。
“你看这件怎样?你不觉得花样很可爱吗?吊带这边的装饰也很有夏天的感觉呢。”
镜在我眼前展示胸罩。
我不小心反射性地抬起头,胸罩刚好在镜胸前摊开。
至今在生活中,不小心遭遇过的镜出浴或入浴中的镜头突然重现,使我产生她仿佛就这么穿着那件胸罩的错觉。
“喂……你不要一直盯着看啦。总觉得你好像在想像什么奇怪的事情,好恶。”
“既、既然这样就不要给我看!”
应该说我已经想像了!
我再度低头,算起圆周率,让内心平静下来。
镜无视于我内心的纠葛,逐一物色内衣。
可恶……这家伙绝对以这个状况为乐……居然玩弄纯情的我!
这时,镜冷不防停止物色。
“决定好了吗?那就赶快买一买离开这里吧。应该说,请你快点让我去别的地方。”
我不想在这里再多待一秒,连我自己都知道脸已经红得发热。
“恭也,过来这边。”
“咦?”
“好了,快点。”
镜伸出右手抓住我的衣袖,硬是把我往内衣卖场更里面拉。
拜托不要再引导我深入这座秘境了!我好像快要觉醒了!
倒是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前面是……试衣间……?嗄?难道这家伙想试穿吗?
仔细一看,她的左手不就抓着内衣吗!
镜要试穿,等于我会被丢在试衣间外,就等于我要一个人杵在这个充满女人的秘境……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这个女人是认真的吗!想害我怎样!
“我、我、我到外面去!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一个人去!”
我慌忙甩开镜的手,转身要离开店内。
但是就在那刹那,飕!熟悉的疼痛袭向我的背。镜从我背后斜砍一刀。
镜抓住痛得再也无法逃走的我的领子,又强行拉走。
“废话少说,赶快过来这边!快点!”
是什么让这个死神做到这种地步……就这么想羞辱我吗?以看我羞得满脸通红的纯情为乐吗?
虽然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但是这家伙的S倾向非比寻常啊,可恶!
我就这么被拖到试衣间前。
镜猛力拉开布廉,把我扔进去——……咦?我在试衣间里面? 接着镜也跳进来后,立刻关上布廉。
我让痛得发麻的身体,靠着最里面做成整面镜子的墙壁,瘫坐下来。
约一个榻榻米大小的密室〔?〕内塞了两个人,镜手里是预备试穿的胸罩。
这是怎样?这是什么状况?因为要试穿,所以希望我帮忙看合不合适吗?还是要我帮忙试穿?
‘恭也……我希望你帮忙确认这件内衣是不是真的适合我,所以你亲手替我穿上。’
‘喂喂喂,这种东西应该要事先偷偷买好才对吧?像这样突然揭开谜底,夜晚的乐趣都没了。’
‘可是……要是跟你的喜好不一样不是很讨厌吗?’
‘重要的是内在。我一向不讲究外观。’
‘笨蛋……我当然知道内在很棒。就是因为尽量弄得可爱一点,才问你的嘛。’
‘现在的你超可爱的。’
‘……笨蛋……’
‘来,转过去。我来帮你扣上钩子。’
‘你从前面伸手扣。’
‘真是拿你没办法。’
哈、哈、哈!开玩笑的,怎么可能!虽然完全无法说明现在这个状况,总之上述情节都不算数。
我按着脸,自虐地摇头。
面对我奇异的举动,镜翘起屁股背对我。
……这是要我摸她的沉默表现吗?
视线不自觉在自己的手与镜的臀部间往来。
不过仔细一看,镜正把布廉拉开缝隙凝视外面。而且表情相当认真。



有人在卖场吗?于是要把我藏起来?不对,既然那样, 一开始别带我来就好了。
她带我来果然是为了要我帮忙挑内衣?
仿佛眼前有幅无法拼凑起来的拼图般难受,我歪头纳闷。
“我说,镜。”
“你安静。”
我一出声,她就断然制止我。外面有这么令她在意的东西吗?
管他的,我也用手指把布廉另一侧稍微拉开缝隙,偷看外面。
映入狭窄视野内的当然是内衣卖场。那里是充满女性的秘境,不需要在意男人的眼光,毫无防备地拿起胸罩、底裤、吊袜带。
……我做了不得了的事……要是被人发现我从试衣间偷看,就百口莫辩了……
我重新意识到这个危机,冷汗沿着背流下。
然而却无法关上这道布廉缝隙的我,应该是正常青少年吧?
“嗯?”
有个眼熟的身影穿过我的视野。
一头黑发扎着小辫子,像个小学生,会想对她说“你来这种地方是不是还太早?”的人。
她是我家的食客死神,二号小不点。
镜的视线捕捉到的人,看来就是心。
镜之所以躲起来,是不想被心知道她和我在这里吗?
这番行动是出于想扮演好在心心目中的好学姊吧。和男生一起在内衣卖场买东西,的确只是普通的闪光情侣。
“那家伙居然跑来这种地方摸鱼,她会不会太急于长大了?”
我以镜听得到的音量小声说道。但是镜没有回应,一直盯着小小见习死神的行动。
难道有什么在意的事吗?我也只好跟着她注意心的动向。
只见心在店内走动,面有难色。
有时仰望挂在墙上的胸罩,按着自己的胸口摇头;有时在成套莲动内衣前认真地烦恼,与自己是小孩的现实战斗。
不料,她接着看起吊袜带或薄透的丝质性感睡衣,最后拿起怎么看都像是决胜内衣的性感款式仔细端详。
脑子里试着想像装扮性感的心。
胸部呈现平面状态的性感睡衣……松弛的吊袜带……宽松到皱纹比蕾丝还多的内裤……
……不行,好想笑。
心应该只是看看而已吧,那家伙就算买了也没办法穿嘛。
真要说起来,她在我家都是擅自拿我的衣服去穿。
……会不会是要穿到学校跟大家说“是恭也哥命令我穿的”……
哈哈哈……不会啦、不会啦,她应该不会那么大费周章地整我吧。大概。
“不好意思,请给我这件、这件,还有那件。”
呜噢!真的假的!那个小丫头是开了什么窍!
无视于我的动摇,心请店员小姐将指定的内衣包起来。
啊!对喔,是礼物!那一定是要给镜的礼物。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家伙挑那些内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假如镜把那些内衣全部穿上……
隐约透出胸部形状的性感睡衣……绷紧的吊袜带……贴合臀部及下腹部线条烘托性感的内裤……
干得好!心!要是镜穿成那样在房间里面走动,我会变成出柙猛兽啊!
不对,镜应该不会那样……那也太夸张了。
从店员手上接过装了商品的纸袋,心走出店外了。
“好像走了。”
我从布廉移开目光,背靠着试衣间的墙壁双手环胸。
“恭也,之后就拜托你了。”
镜这么简短说完,眼睛就突然变成金色,披上黑斗篷。然后没有造成布廉任何晃动,以无视于物理干涉的穿透方式出了试衣间。
“……嗄?”
我一头雾水地突然被留了下来,地板散落了几件镜拿进来的内衣……
然后——
“小姐,试穿起来怎样?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帮您测量尺寸。”
店员小姐从布廉外出声问道。
前所未有的危机!不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超危险(关系到能不能在社会存活下去)!
但是,这不是生命危险,所以死神不会来救我。应该说造成这个状况的人就是那家伙!
“小姐?您身体不舒服吗?”
这样下去情况肯定只会愈来愈糟。由于‘店员小姐担心客人的善意’,我陷入致命危机。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以前的伟人说过一句话。
——“死中求活”。
我看向掉在地上的底裤,吞下口水做好心理准备……

第五话“脚步声”

隔天在学校,话题中心始终是一则传闻。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肘拄着桌子,双手交叉抵着额头支撑沉重的脑袋。
然后竖起耳朵听那则传闻。
“喂喂,你听说了吗?那件事。”
“听说了、听说了,搞不好是我们班的男生。”
“啊——可能,毕竟有人似乎会做这种事。”
啊啊,厌恶男生派的女生说了恐怖的话……
而且,视线好像还有意无意地转向我这边……
会这样也都是因为心到处散播谣言,把我讲得像变态一样……
“嗨,小恭!早——”
一到校就直奔这边的安冈发出雀跃的声音跟我讲话。
“喔,早……”
我浮现生硬的笑容,抬起头让原本抵着额头的双手遮住嘴。
“哦哟?怎么了?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对啊,有点睡不好……”
安罔反射性地看向镜。突然接收到视线,镜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意思是昨晚激烈到小恭睡不着吗?”

飕!

安冈突然倒下了。
“唔唔……肚子怎么突然像被砍一样痛……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是我吃到奇怪的东西吗……”
我们家的死神最近愈来愈没有分寸……
我瞥了倒下的安冈一眼后垂下眼睛,大大叹气。
“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有多幸福……怎么说呢,该说是自我厌恶……还是对不起死去的父 母……对不起,我不该活在世上……”
仿佛每次吐气都会削弱活下去的力量。
“昨天他回家以后就一直是这样。”
镜托腮,耸耸肩说了。
安冈边摸肚子边站起来〔这家伙恢复得意外地快),表情随和地看我。
“哦,毕竟这个年纪烦恼特别多嘛。不嫌弃我的话,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商量喔。而且,有些事比较能跟同性讲。”
“你讲话有时候非常窝心,很伤脑筋啊……”
“啊,对了、对了,倒是你听说了吗?昨天在中央花园发生的事。不是说突然有个戴内裤的男人从内衣卖场冲出来吗?而且他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哦、哦……原来有这回事。”
我不改脸的位置,视线落向地板。
“以前好像有部漫画是打扮那样,那样不会呼吸困难吗?”
“不、不知道耶,毕竟是布,应该不要紧吧?就好像职业摔角手的面具那样。”
“这么说也对。啊,上课钟差不多要响了,我回座位啰。”
安冈始终爽朗地笑着离开了。
坐在隔壁位子的镜似乎有所察觉,摆出略显退避三舍的姿势看着沉默的我。
“……恭也……难道你……”
“拜托你……什么都别说……”
可恶……明明就是这个死神的错……我再度按住额头,大大地叹气。
上课时间开始,教室响起老师的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明明才第一节课就起了睡意。昨天之所以睡不好,除了中央花园那件事以外,还有其他原因。
我强忍呵欠,看向心的位子。
那个位子空着,她今天没出席。真要说起来,昨天那个小不点也没回家。
亏我还一直以为她早就比我先到家。
买完内衣后,镜好像追了过去,但似乎在途中追丢了。
既然心没回家,大概就表示她回到原本安排的站前大楼,但希望她最起码也该联络一下。
附带一提,黑峰也还没来学校。这已经是第几天了?是不是应该再去一次她家看看呢?
最后我看向镜。
虽然,她笔直地注视着黑板,但应该要抄笔记的手却完全没动。她好像在看别的东西,我有这种感觉。
本来,我就对她今天的样子感到不对劲。她昨天好像一直在烦恼什么事,还有在中央花园发生的事。
那恐怕不是去买东西,而是监视心的行动。
虽然她讲得像是跟踪失败,但真的跟丢了吗?
当时镜在中央花园的入口做出有如探查气息的举动,结果去内衣卖场遇见心。
漫画常常出现这样的情节。死神之间是不是能够透过气场或气之类的东西,得知彼此的所 在地呢?
假使是这样,那么镜应该晓得心和黑峰在哪里……不如说她已经知道了……?
……不行,我好像变得格外疑神疑鬼。
明明完全不脱臆测的范围。
不管我再怎么烦恼思索,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我捣住脸的一半,拄着桌子叹气看时钟。
离午休时间似乎还久得很……

结果,心到了午休时间也还是没出现在教室。
本来猜想心或许是迟到,但看样子似乎不是。
我已经熟悉的一连串流程。在福利社买面包跟饮料、上屋顶。
“嗯?”
一打开铁门,就看到在炎热的阳光中死神化的镜飘浮在空中。
“我买来啰。”
镜发觉我的声音,便悄然接近这边,在我眼前翻了一个筋斗以后着地。
然后黑斗篷有如薄雾般不知消失到何处,眼睛变回原本的黑色。
“谢谢你,我们开动吧。”
镜面带笑容这么说完,从我手上接过纸袋走向铁丝网。
两人并排坐下,拿起各自的面包。我一边把咖哩面包往嘴里送,一边瞥坐在隔壁的镜。
镜虽然拿着炒乌龙面面包,却没动半口。
我咀嚼面包,脸连同视线一并转向镜。
隔了几拍以后,发觉我的视线的镜惊讶地看我。
“怎、怎么了吗?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你怎么都不吃呢?”
“我要吃呀?你想要就分你一半吧?”
镜这么说着,拇指掐住面包正中央附近,要把炒乌龙面面包掰成两半。
我看着她的行动,把嘴里的面包吞下去。
然后,放下手上吃到一半的咖哩面包看着镜。
“怎、怎样?”
我的举动吓得镜有些退缩。
“我说镜,我的设定是你的未婚夫,对吧?”
“咦?啊,嗯,是没错……突然问这是……?”
听到凭空冒出来的话,镜一脸诧异却又隐藏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啊……也就是该怎么说呢……我是你的未婚夫喔!”
“嗯,所以怎样……?”
“没有啦,所以说我是未婚夫。”
“拜托你有话直说啦!”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是未婚夫吗!”
“所以说那又怎样啦!”
这就是所谓恶言相向吧。根本无法沟通的对话让人快发飙。
我伸手扶头,任头发缠着手指按住头骨,闭上眼睛大口吸气要自己冷静。
然后,花费吸气时几倍的时间一边吐气一边睁开眼睛。
“我——是你的未婚夫。所以要是你有什么烦恼的话,最需要陪在你身边,听你诉说。”
镜听着我的话,正眼凝视我。
“所以,呃——你不需要顾忌,有事大可以向我倾吐。就像你说你会陪在我身边一样,我也在你身边。”
“恭也……”
“拜托你不用一个人烦恼。就凭我或许无法帮忙解决,但我如果完全被晾在一边,果然还是会沮丧。而且比起一个人闷在心里,说出来应该比较轻松才对。”
我向镜表达自己的意见。
静静听完我的话以后,镜低头了。不过那只有短短几秒,她马上抬起头缓和表情。
然后小声说了。
“……谢谢你……”
这么说我,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会觉得这份重量很舒服,就证明自己让人依靠吧。
我一句话也不说,承受镜的重量半晌。
不就,镜慎重地——静静地大口呼吸后,仿佛下定决心般从我肩上抬起头。
然后,朝我投以隐约带着不安的眼神。
“关于昨天的事……公车劫持犯不是被杀了吗?”
“咦?啊,是的,新闻也报过。”
昨天听安冈说的事件。我本来以为镜在烦恼心的事,老实说很错愕。
不过对死神来说,寿命已尽的人类的确是很令他们在意吧。
单就我听到的说法判断,只要公车劫持犯还活着,本来应该诞生的生命就不会诞生。
……咦?但是仔细想想,超过寿命依然存活,就代表那个公车劫持犯是‘接近死亡’的存在……?
跟我一样?
那么有人受了‘白伤’?
我不自觉看向镜只有一撮变白的浏海。
“啊,没事的。那个人并没有变成‘接近死亡’的存在。”
镜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浮现伤脑筋的微笑这么说。
“这个‘白伤’只会用在不惜削减自己的性命,也想要拯救的对象。不好意思,我并不认为会有死神那么重视那个公车劫持犯。”
嗯?总觉得,镜说了教人有点害羞的话喔?
虽然,意外的攻击吓得我乱了手脚,不过镜似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表情没有变化。
“要知道活超过本来的寿命是天理不容的。例外只有像你这样,经由死神分得寿命、延长
寿命的人而已。不过就算这样,世界的秩序还是不会放过原本的寿命,变成‘接近死亡’的存在。”
镜说到这里,似乎有所犹豫地咬住嘴唇。
“……那些寿命没延长,却超过寿命的人会怎样?既然不会变得像我一样,那就表示能够安全地活下去吗?”
镜摇头回应我的疑问。 然后别过眼去,盯着混凝土地面低声说了:
“……不允许活下去……要强制迎接死亡……”
她痛苦地、难过地这么说了。
我立刻察觉那句话的意思。强制迎接死亡……讲法固然委婉,但那也就是……
“被杀掉……的意思吗?”
说出口以后,我想起公车劫持犯的事件,安冈也说过的事件大概。
歹徒在警察医院遭到杀害,死因是刃器杀伤。那么那是死神做的吗?
镜陷入沉默,有如肯定我的想像。
“等一下,死神镰刀不是不能伤害活人吗?”
既然被砍过无数次的我都这么说了,这个疑问应该很合理吧。而且以前黑峰说过,对死神来说‘杀生’是禁忌。
不过,黑峰自己就是本来负责那个公车劫持犯寿命的死神。
那么为了弥补过失……?
“难道是黑峰……?那家伙杀了人……?”
自从那天以后就销声匿迹的原因就是这个吗?虽然,我并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我也不希望想像成真。
“不,不是的。她不是能够做那种事的死神。”
镜立刻否定我的不安。
“死神是各司其职的。大部分是像我或命那样,保护人类不会死于非命;不过也有留在死神世界管理灵魂的事务性工作、或是隶属于决定即将诞生的灵魂寿命的机关。其中有个格外特 殊的部门……就是……那也就是……”
“将人——直接杀掉的机关,是吗?”
我代替有口难言的镜说出那句话。
镜看了我一瞬间以后,视线又落向地面稍微点头。我深吸一口气,背靠着铁丝网虚脱地吐气了。
也就是那个吗……在死神之中,也有像我们想像的收割性命的死神存在吗……
“断罪之镰……”
我仰望天空喃喃说着。
“这是某种名称,对吧?难道这就是指那种对人下手的死神吗? 屡次听到的字眼,心和镜都曾提过的字眼。我终于把一直想问的事情说出口了。
“这次是那些家伙采取行动了,是吗?”
“那跟黑峰不来学校有什么关系吗?”
“不晓得。命的确是工作上出了疏失,但那只要提出书面文件就没关系了。”
“……啊,原来是这样……”
死神的工作,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倒是满公式化的……
“这是我的猜测……这次的事搞不好跟心有关系。”
“心吗?”
“因为那孩子将来的出路……大概是断罪之镰。”
虽然,我之前就觉得心最近怪怪的,但那样的小不点怎么可能把人……?
不对,身体小归小,但那家伙的死神镰刀具备了不需要腕力就能发挥的杀伤力。
话虽如此,死神镰刀不是没有伤人的力量——我不经意摸了摸左脸颊。
虽然已经痊愈了,但这边的确受过伤——在保健室被心的电锯划到的伤。
回想起来,格外在意那道伤的人就是黑峰。
之后,镜的低语正是我第一次听到断罪之镰。
……喂喂,等一下,那家伙至今好几次拿电锯对着我。要是我没躲过的话,现在已经变成肉酱了吗?
原来我之前一直处于危在旦夕的状态吗!
之前看到心的内裤时,镜曾经抢在心之前砍我,那是因为,当时镜就已经发觉心的镰刀很危险的关系吗……?
“唉……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死神还真是难以理解……”
“……对不起……”
“啊,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啊——不行,我果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握着头发搔了搔头。
“镜,你想怎么处置心?”
“咦?”
“你不是认为这次的事件或许是心做的吗?既然你会为这件事烦恼,不就表示你不认同心的行为吗?”
“……我……”
镜欲言又止,仿佛思考般闭上眼睛半晌。不知道她打算说什么,总之我默默地守候她。
在炎热的阳光下,两人动也不动。不知道这股沉默在第三者看来会怎么想。
看着背靠铁丝网的女孩子的男生,与在男生注视下低头陷入沉思的女孩子。
……呜桂,好像要谈分手的样子……
就在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我在意起屋顶的门。我想到某个可能性,视线转向那边一看——嗯,若有似无地开着一条缝。
我一直到现在这一刻才发现,不仅感觉得到疑似视线的东西,还看得到疑似眼镜反射阳光 的物体。
这下不妙啊……不和说或倦怠期说好像又要传开了……
“……我是死神。”
就在我转移注意力时响起镜的声音,吓得我抖了一下。
我重新面向她,眼前是眼神蕴藏明确意志的镜。
“所以,我理解‘寿命’非保护不可,但我无法接受。”
镜一边这么说, 一边掐着自己的白浏海——焰着‘白伤’。
“小时候遇见你,跟你一起玩、跟你立下约定、受你帮助以后,我对人类的观感改变了。我发现我们没有任何差别嘛!要是没遇见你,我想我大概会跟命一样忠于死神的工作。不过, 我认为会想保护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想法,既然自己有那种能力,那么运用那股力量又有什么不好!这是我的想法。”
镜讲话并不是很大声,应该没传到有人偷看的门那边吧。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发觉这点,但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有人因为死神的失误而不小心超过寿命,那么重新制定寿命就好了。我认为这股力量就是为此存在。”
镜掐着白浏海拉到自己眼前,以有些自豪的眼神凝视那撮头发。
“简直就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失败一样,要人强制迎接死亡,这是错误的。自认是在管理灵魂的想法根本就是傲慢,一旦跟人类直接交流,就会知道那样想才有问题……虽然就死神的想 法来说,这样反而不配当死神。”
说到这里,镜有些故作俏皮地对着我笑。 不过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
“断罪之镰是不把人类当人类看的死神。甚至说活着就是罪,太粗暴了。我不希望成为那样的死神,我希望她成为更懂得温柔、痛楚的死神。”
镜一鼓作气说完以后,手指放开浏海。白丝轻飘飘地垂下,我在那撮白发完全落下前伸出手指将之掬起掐住。
头发柔软的触感,摸起来就像绢丝一样。
是啊,虽然这个‘白伤’在死神之间应该是厌恶的禁忌,对镜而言却是荣耀。
“……恭也……?”
镜因为突然被摸浏海,红着脸看我。
“怎么说呢,我的死神是你真是太好了。”
不是因为她救了我一命或是保护我的关系,只是纯粹这么觉得。
镜轻轻地握住我摸她浏海的手,回以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的微笑。
就在这瞬间——

轧砰——

发出一声巨响,屋顶的铁门打开了。
“死笹仓恭也!你们的逾矩行为就到此为止了!”
“小恭!你不可以误入歧途!”
“哥哥!这种情境按照规矩要以夕阳为背景啊!”
纷纷大喊现身的是杉村、安冈和小桃的三笨蛋跟踪狂老成员。
我并没有逾矩,而且走上歧路的人是你,还有规矩是受到什么影响的规矩!
话又说回来,听得到刚刚那段小声对话的这些家伙的耳朵究竟是什么构造?
虽然我早就知道三人的存在,但镜似乎没发觉的样子,睁圆眼睛僵住。
“你们啊,差不多别再每到午休时间就跟踪我了好吗?午休时间应该还有其他更有意义的 莲用方式吧!”
我受不了地这么说完,这次换三人睁圆眼睛。
“笹仓恭也……原来你早就发觉我们在了吗……?”
“喂,我才要惊讶你们居然会以为我没发觉喔?”
“是吗,这表示我和恭也果然心灵相通,所以能够无视于距离,察觉彼此的存在吧。”
“你那从一而终的乐观思考,每次都让我深感佩服啊。”
“像哥哥这么厉害的角色,早就料到这种事件会有人碍事了。”
“可不可以不要擅自把我改成二次元的居民?”
“唔……心,你也来说他几句!”
杉村一边用中指调整眼镜的位置一边大喊。
心……原来心也在吗?那家伙中午才来学校?
我和镜看向门。但是那里没有杉村、安冈、小桃以外的人在。
“咦?心?”
安冈也转头看后面,寻找小小同学的身影。看来直到刚才为止,他们真的是四个人着我们的。
……这就表示,心也听到我和镜的对话了……?
背窜过一阵寒意。
镜的手使力握紧我的手。
“怎么办……我有非常不好的感觉……虽然还很远,但是‘脚步声’就要……”
镜浮现略显不安的眼神正眼看着我。
然后,保护我的死神稍微张开颤抖的嘴唇,以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了:
“恭也……你的性命有危险……”

第六话 “死神的服务”

——死神有保护其负责之人类寿命的使命。
因此,必须排除在那瞬间到来前攸关性命的危险。
也就是死神有能力预先察知负责之人类的危险。
事实上,镜好几次察觉逼近我的危险,救了我一命。
从树上掉下来、从屋顶掉下来、在河里溺水、在火灾陷入火场,卡车逼近。
这样的镜一脸紧张地对我说了——
我的性命有危险——
她不肯告诉我原因是什么、是怎样的危险,但我猜她应该晓得。
搞不好那就算凭镜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抵挡。
“呼……”
我在起居室靠墙看电视。
我拿着遥控器,轮流切换两台新闻。
在厨房,镜正在加热前天小桃送的咖哩。
她之所以亲自下厨,是为了让我远离任何再小的危险因子。但老实说,把食材托付给杀戮荒野小姐是需要勇气的。
哎,只是热个咖喱应该没问题吧。
饭也还有昨天的剩饭……
我把目光从电视移开。环视室内。
出了我以外没有半个人,结果心今天也没回家。
最后一次得知的消息是她午休时间曾出现在屋顶,之后就行踪成谜了。
当然,下午的课她也缺席。
那家伙听了我和镜的对话,究竟作何感想呢?
镜所说的话恐怕是否定心的将来。从人类的角度思考应该没有问题,但对死神来说应该无法容忍才对。
不管再怎么粉饰,‘白伤’在死神看来都是罪过的证明。
虽然我这边看不见,但现在的镜,应该因为对心感到不安而非常烦恼吧。
就这层意义来说,与其什么都不做,像这样做家事活动身体比较能够转移注意力。
“味道希望再多点变化。”
……我好像听到了恐怖的台词……
“直、直接那样加热就好了,知道吗?”
我不安地出声,却没有回应。就在我提起腰烦恼要不要去厨房时——

啵滴……
啵滴……

虽然很小声,但明显传来加料的声音。
我重新坐下,视线转向电视。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喔。
我像是在催命自己似地,祈祷自己能够平安无事用完餐。
不就,一盘咖喱放在我眼前。而且很贴心地添了一旦盘。
“好了,我们开动吧。”
“啊,好。”
我盯着放在眼前的咖喱。
一定没问题的。咖喱因为放了辛香料,似乎不容易馊掉,而且既然加热过,应该已经高温杀菌了。
“我不客气了。”
我做好心理准备拿起汤匙。
然后——放进嘴里的瞬间,意识抽离了我的身体……
有如陷入跟自己同样温度的泥沼般嚼心。不光是身体,就连意识及五官都显得沉重,不可思议的感觉。
啊啊……我听到声发。
在黑暗的世界中,有如从遥远高处传来微光般的声音。
熟悉的亲近声音,那听起来有如心跳声,唤起持续沉陷的意识。
在呼唤……我……?
“——恭也!”
“啊!”
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突然变白开阔。
一脸着急地凑近看着我的镜,看起来还很朦胧。
“你没事吧?我看你突然倒下……”
撇下这么说的她,我看着桌上只吃了一口的咖哩。
“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并没有感觉到生命危险……”
“……没事,我只是很困。因为强烈地想睡,所以食物进入肚子的瞬间,就满足地坠入梦乡了。”
“是吗?讨厌,你不要吓我啦,又不是小婴儿,拜托不要边吃边睡啦。”
“你、你说得对。”
啊啊,不说出真相究竟是温柔,还是胆小呢……
“今天早点睡吧,我想你也应该累了。”
“是啊,就这么做。”
“那就把饭吃完吧。”
“!”
笑容……镜的笑容夺走我的退路。
我看着桌上的咖哩(形状的有害物质),紧张地吞口水。
“我、我努力。”
“咦?努力什么?”
我的话让镜歪头不解。
“我会努力不在吃到一半时睡着、的意思。”
“我会叫你起来的啦。”
镜微微一笑这么说完,就舀起自己的咖哩送进嘴里。
然后保持这个表情僵住半晌——保持这个表情咕咚倒下。
啊啊,太好了。这家伙并不是味觉出问题。
这个咖哩(原本还算是〕她如果照常吃掉的话,我曾经认真地烦恼过该怎么办。
总之,趁现在把这些盘子收掉吧。既然还有剩饭……来煮健胃的咸粥好了。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我们吃完咸粥,结束餐后礼仪。相对于吃到正常食物而颇满足的我,镜不知为何垂头丧气。
“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的……你的性命明明面临危险,枉费我想让你乖乖别动的……”
“不过,就因为我乖乖不动的关系,这才碰上了危险。”
我收齐空碗,站起来要拿到流理台。
“呜呜呜~.……我会好好学做菜的……”
镜整个人趴在桌上,懊恼地敲着桌面。
我撇下她迳自移动到厨房。
装过咸粥的餐具要是不马上洗或是泡在水里面,残渣就会变硬、很难洗掉。
……直接洗掉好了。
我把水倒进餐具,拿菜瓜布沾洗碗精。捏了两三下以后,菜瓜布立刻渗出细小的泡沫。
“我说镜,关于中午的事。”
我一边用充满泡沫的菜瓜布刷餐具,一边跟位在看不见的位置的镜说话。
“中午?”
“啊——不光是中午,还有刚才也是,你说我的性命面临危险,对吧?”
“……嗯。”
毕竟是这样的话题,镜的声调降低了。
“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为什么会晓得那种事呢?死神的特殊能力吗?”
没有回应。接下来一段时间,只有我手边传来餐具渐渐变干净的轻快声响。
我知道这很难回答,所以没办法催她。
我也想过这件事是不是不可以问,但这毕竟跟我有关系,我想要有一些基本的认识也是事实。
……不过,这种分隔两处看不见彼此的情境是不是很不妙啊……早知道应该在吃钣时随口 问她,这样会不会比较好?
“死神……只要死亡接近,就会听到一样东西。”
镜结结巴巴地开始说了。
“我们称那为‘脚步声’。”
脚步声——今天中午她告诉我的话,同时,也是不久前心在公车劫持犯企图逃亡时,低声说过的话。
“如果是自己负责的人类,就会听得更清楚——不管相隔再远都一样。”
“原来如此,你就是这样在我危急时飞过来的吗?”
我想起前几天卡车逼近时的情况。
“那么,我会面临怎样的危险还不晓得吗?”
我洗完碗,关上水龙头后,拿起一旁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走向起居室。
我一回房间,眼前是神色庄重、低着头的镜。
“镜?”
看到镜的表情比预想的还要严肃,我感到不安。同时我感觉到了,镜知道危险的原因。
这就表示,事情是这么地难以启齿。
我隔着桌子在镜的对面坐下,盯着她看。
“跟心有关系吗?”
镜不知为何动摇了。
我有如喃喃自语般问她。
“这……老实说我不晓得……或许是那样,又或许不是……”
镜依然垂下眼睛,这么回答。意思是可能性一半一半吗?
“嗯——……总之,这表示我只要待在你身边,就可以安心了嘛?”
“那当然囖,你就由我来保护。”
镜抬起脸,以认真的眼神正眼凝视着我这么保证了。
我朝她投以笑容。
“你说得这么肯定,我就放心了。”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手伸向她的头,像夸奖小孩子那样轻轻地拍了几下。
“唔唔~总觉得我被当成小孩子了……”
镜不知道是不是对我的行动不满,对我鼓这腮帮子,不过她并没有甩开我的手。
“总之我会片刻不离地待在你身边,你要记着这点喔。”
“好,我知道了。就靠你了。”
我再展露一次笑容后,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要去哪?”
“嗯?喔,既然饭也吃了,我想是不是该准备洗澡了。”
“洗、洗澡!”
镜不知为何动摇了。
“咦?怎、怎么了吗?”
“没、没事……你可以先洗喔。”
“好、好啊,那我先洗了。”
我纳闷地走向衣橱,拿着替换的内裤和浴巾前往浴室了。

一进浴室,我就把手凑近莲蓬头确认水温。
等热水调到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的温度后,我从肩膀开始冲湿全身。
其实应该要泡热水澡比较能消除疲劳,但是夏天泡了马上就会把人烫熟,所以我都只冲澡。
真要说起来,这里毕竟是套房大楼,浴缸根本没那么大,没办法放松泡澡也是事实。
泡澡还是要能够伸直脚比较好。我一边思考这种事, 一边在浴室的椅子坐下,拿着莲蓬头要洗头。
头淋着热水,同时回想刚才的对话。
‘脚步声’……吗?既然我听不到,就算想注意也没办法。
虽然镜说她会保护我,但她毕竟是女生。身为男人却只能被人保护还真有点悲哀。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时,背后突然传来门喀嚓一声打开的声响。
因为耳边就是热水飞溅的声响,所以我本来还以为听错,但温度显然不同的冷空气流进浴室了。
我慌张地要回头看——
“你、你你你、你要敢看这边,我、我、我就砍你喔!”
镜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内回响……咦、镜?咦?镜进来了!
出乎预想的遭遇发生!
“妈啊,咦?怎、怎样?你突然这样是怎么了?”
虽然想转头却不能转头,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我我、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喔?刚才我也说过,我只是要片刻不离地待在你身边而已。 而、而而而、而且洗澡的时候会毫无防备,所以就是那个……你、你的背后就交给我吧!”
虽然台词非常有男子气概,但是整段话飙高的声调显现出她的紧张。
只要转头……只要转头就会看到裸体吗……?
水花敲打地板的声响埋没浴室。我该怎么应对才好?这是在测试我吗?
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观察背后的动静,地板没发出轧轧声响,就表示镜也纹风不动。
热水导致湿度和室温升高,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呃——……你现在要洗头吗?”
“咦?对、对啊,我是这么打算没错。”
“那、那——我来帮你洗。所以你不许面向这边喔。”
话一说完,镜就立刻用双手抓住我的头,这大概也兼具了不给我转头的限制作用。
手指的力道很明显跟洗头的力道不一样,是掩饰害羞吗?
又细又白的手从脸旁边伸出,从靠在墙壁的架子抓下洗发精。
不妙……因为目睹镜身体一部分的关系,我不由得重新体认到她真的就在后面。
“……你的头发需要多少用量呢?”
她按了按洗发精的压头弄出啾噗啾噗的声响,往手心添洗发精。
该怎么说呢,像这样……充满回音的空间,虽然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所有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听作成人音效的我很糟糕吗?
不光是镜的吐息,就连洗发精挤进手心的声音,听起来都莫名地撩人。
唔、冷静、冷静啊,笹仓恭也。这种时候得以绅士自持,就算出了差错也不可以变形……!
要战胜自己的年轻气盛。这种时候我想想……对了,就是圆周率!只要想圆周率就行了——哪有,我记得之前才因为圆周率自爆过!
“嘿咻。”
不知道晓不晓得我内心的纠葛,镜“呸啾”的一声把手放在我头上。
嗯,洗发精的量太多啦。冰凉浓稠的液体从头顶往后脑勺、发角流下。
镜开始用指腹部份很有节奏地洗我的头。
我感觉得到头上渐渐起泡,同时滑过头皮的指尖转为舒服的按摩,我开始进入放松模式。
哈啊~……原来别人帮自己洗头是这么地舒服……
先前的邪念不知道去哪了,我放空任由镜替我洗头,有如贤者般开悟了。
“有、有、有没有哪里会痒?”
当然镜似乎还是很紧张,声调依然飙高。
不对,我也因为听到她的声音的关系,一瞬间变回原本的自己意识到现状。
“不、不不不、不要紧。很舒服喔,嗯。”
“那那那、那真那真是、太太、太好了。”
“唔、嗯、谢、谢谢你。”
“不、不客气。”
多么白痴的对话……一段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只有我的头发清洗发出的哗唰哗唰的声音。
必须再一次达到贤者的开悟……
可是——有样东西妨碍我。
……从刚才就一直有东西碰到我的背……
并不是被某样东西抵住。本来胸部的触感在骑脚踏车时就已经尝到很多次,所以我知道。
当然裸胸的触感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这个并不是那种充满弹力的东西,而是该怎么说 呢,好比尖端无意间碰到……
——不行、不行、不行!我非成为贤者不可!不许想!感觉——不可以有感觉!踏入虚无之境啊!笹仓恭也!
就在我拚命屏除杂念时,头上的泡沫渐渐往下掉。
因为洗发精的量太多的关系,泡沫的量也非比寻常。这样下去甚至可以洗整个身体。
……可以洗整个身体……?镜要洗我的……身体?
比方说用手帮我洗……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许想——
我苦闷地摇头。
“呀!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吓到,镜放开我的头,倒退两三步。 然而那个举动酿成意外。她赤脚踩到扩及地板的成团泡沫,整个人滑了 一跤。
“呀啊啊啊!”
尖叫从头上往背后移动。然后不到一秒的时间,啪滋!镜倒在充满泡沫的地板的声音响起,同时浴室摇晃。
“镜!”
我反射性转头,这当中并没有任何邪念。
这是性善说所谓的不忍人之心,是身为人理所当然的行动。
但——映入我眼帘的是……

飕!

劈过蒸汽缝隙的一道光。死神镰刀的一闪,从两眼之间斩至后脑勺我的意识到此中断……
“圆、圆周率约等于三!”
语无伦次地大叫醒来的我躺在床上。
床边是镜一身T恤短裤装扮,双脚呈W状坐着,红着脸看我。
“你……你醒来了……?”
“……这里是……?我记得我刚刚在浴室……?”
我感觉到从眼睛到后脑勺,特别是脑浆下方隐隐作痛,张望周围。
“这这、这个嘛%你……突然在于是昏倒了,又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我就把你搬出来了。”
“与其说昏倒……应该是砍昏了,才对吧?”
我从蒸汽缝隙间的确看到了刀光,脑袋里的闷痛绝对不是撞到地板造成的。
镜应该也心知肚明,眼睛不敢直视我。
我看时钟,指针指着十一点。原来我失去意识大约三个小时吗……
……嗯?
从浴室搬到这里……?
我看向自己,发现有穿衣服,裤子和T恤都有。
还有,总觉得全身的皮肤很干净,应该说很清爽。
“……镜小姐……恕我冒昧请教一些事……这身衣服是……?”
“因、因为房间开着冷气,身身、身体没擦干不是会感冒吗?所、所所所、所以我稍微努力一下了喔。”
“…………”
“…………”
沉默。彼此垂下视线望向地板或棉被,表情冻结。
也就是说……我被镜擦了……从头到脚……
“啊、啊……啊哈哈哈,是、是喔——也是啦——毕竟会感冒嘛——而且夏天感冒很难好,所以洗完澡一定要把身体擦干穿上衣服嘛——”
“就、就是呀、就是说嘛,喏,毕竟设定是未婚妻,这点事不做不行嘛,很正常嘛。”
“是、是啊。一点也不奇怪对吧、符合常理对吧、嗯、合理合理。对了,总觉得身体感觉特别清爽,是不是洗完澡消除疲劳了呢——”
“呃——是那个啦。我想既然都洗澡了,就要好好把身体洗干净,就帮你洗了。”
“是喔——原来你帮我洗了——那还真是感激——毕竟光是冲热水是冲不干净的嘛——”
“没错没错,光是冲汗没意义,一定要用肥皂充分搓泡清洗才行嘛——”
两人莫名起劲地企图为现状找藉口及打哈哈。
是吗,我被洗了吗……被镜抹上满身泡沫清洗吗……
到什么程度?洗到什么程度?洗到多仔细?
“………………”
“………………”
对话一停止,原本高昂的情绪便急速冷却,难以言喻的沉默掩埋整个房间。
脑子想不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这算什么?我是被害者?道谢就行了吗?这样真的好吗?
“……话说……”
就在我益发消沉时,镜仿佛想起什么般小声说了。
“……就算没有意识……还是会变大呢。”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这是什么哪门子的羞辱游戏啊啊啊!”
“有、有什么办法!还不都要怪你转头!”
“你在背后跌倒了,我当然会担心转头看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那样不就被你看光光了!”
“结果就换成我被看光光吗!倒是你既然要从头到脚洗,就请在我有意识的时候洗!”
“要要、要是那么做,你绝对会说要连我一起洗好不好!”
“对,我要洗!我偏要洗——喂,我们在吵什么啊!”
彼此都满脸通红,展开无意义的争论。
话虽如此,要论丢脸的话,绝对是我远胜过镜。
这股浑身清爽的感觉,真的只有洗过而已吗?我怕得不敢再问下去了啦!
怦!我倒在床上虚脱。
“我要睡了……明天的太阳一定会让我忘记一切……”
“是呀……就睡一觉忘了这件事吧。”
镜一点头,就站起来关灯。
啊,不行,我得让出床才行。今晚心也不在,应该不用到走廊睡吧。
我起来让出床位,下了床。
“等一下,你要去哪?”
镜见状,出声叫住我。
变暗的房间内,藉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些微亮光,虽然看不清表情,至少看得见镜正眼看着我。
“你问我去哪,当然是在地上铺座垫睡啊?”
我一边站起来一边这么回答。
一起生活至今,那渐渐变成理所当然的就寝方式。
当然,自从心来了以后,硬邦邦的走廊就成了我的卧榻。
镜动来动去地爬上床,以跪姿面向我。
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我半晌后,缓缓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咦?”
惊呼的同时,我被镜一把拉过去。
意外的举动吓得我脚步不稳,然后膝盖撞到床缘,就这么失去平衡倒向镜。
不过我没有压在镜身上,镜把我的手臂一扭,让我掉在刚刚躺下的位置旁边。
“???镜小姐?”
“你、你今天要睡这边喔。”
镜在我身旁这么说了 ,虽然很暗看不清楚,但她的脸似乎红红的。
“睡这边……那你呢?”
“我……我当然也睡这边呀,难道你要我睡地板吗?”
“意思是一起睡……吗?”
“你、你别想歪喔!饭后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离开你。所以你可别心痒喔?
这个死神,竟然强人所难!
“好了,你再往边边靠一点啦,要空出我的位子。”
“喔,好。”
我听镜的话,在床上扭动身体靠向边缘。
等到我挪出足够一个人睡的空间,镜便盯着那块空间半晌以后,慢慢地躺下了。
脸离我很近,静谧的吐息带着余温拂过脸。
不对,这种距离以往也有过好几次,但是躺在床上,感觉意义又截然不同了。
这可不是心头小鹿撞的程度,就连手的脉搏都噗通噗通地响。
手不知道该往哪摆好,最后干脆双手环胸。 镜也不管我的手足无措,转动身体背对我。
“先、先说好,你要敢乱来我就砍你。”
“不、不用你提醒。”
眼前镜的头发散发的香味薰得我头昏眼花,我也背对她摆正睡姿。
背感觉到镜的热度。虽然看不见,却知道近在咫尺。
“……那么晚安。”
“喔,晚安。”
我道晚安,在紧绷的气氛中闭上眼睛。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冷气声低沉作响,仿佛耳朵深处遭到压迫般的沉默。
这种状态真的睡得着吗?
头脑深处非常清醒, 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对,就这么睡着真的可以吗?
我稍微睁开眼睛一看,已经习惯黑暗的眼里映着房间墙壁。这是自从镜来到这里把我赶下床以后,就不曾看过的风景。
但是,背后的气息是那么地新鲜,或者该说是崭新。
虽然是以保护我为理由,变成这种状况,但那是“原因”与“过程”。
……搞不好镜也有可能期待接下来的“结果”。
比方说她是在测试身为男人的我的勇气、或者该说是积极性……?就像有时候也是需要来 硬的那样。
不不不,可是,要是弄错了,我一定会被前所未有的刀光剑雨砍翻。
呜哇……光是想像,从趾尖到鼻头都痛起来了……
……这是要我跨过那堵名为恐怖的高墙吗?
我紧张地吞口水,松开交叉的双手,挪到自己的头下面代替枕头。
床随着我的动作,稍微轧轧作响。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我却担心镜会不会胡思乱想,心脏加速跳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认为自己睡得着——倒是这家伙睡得着吗?在这种状况?
她不会像我一样左思右想吗?她没有“会来吗?”“会上吗?”之类的念头吗?
换作是小桃,肯定会说“这是会出现选项的状况——”之类的话。
可恶!我想存档!我想在这里存档,选择“温柔地搂进怀里”或“一口气扑上去”的选项!
万一失败,只要读取存档就好了……咦,怎么选项都是做下去啊!
就在我为自己的少不经事与欲望苦闷不已时,背后传来镜加深的呼吸声。
……这是……鼾声?
咦?这家伙睡着了 ?真的假的?
“……镜……?”
我小声呼唤她的名字,但没回应。 我竖起耳朵半晌,规律、毫无防备的呼吸持续着。
原来她睡着了……是吗……
我慢慢地吐出叹息,让紧绷的肩膀放松。
什么嘛,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心痒吗?



她是信得过我吗?还是根本没想到那些事?总之这下我也提不起劲了。
睡吧,现在我有睡意了。
啊啊,但愿……镜的睡相很好,不会一醒来就抱住我。
那种状况固然令人开心,但是不管理由为何,到时候我想必会被人不讲理地砍。
我一面思考这些事, 一面闭上眼睛染黑视野后,意识落入深处,以便让头脑休息。

究竟过了多久呢?
我感觉到右手承受着陌生的重量,因而清醒。那股重量虽然舒适,却妨碍正常血液循环。
简单说,就是手麻了。
我稍微睁开眼睛,就看到昏暗的天花板。然后就这么往右偏移视线,便看到镜的头。
“………………”
不知何时镜枕着我的手臂,睡脸很近。
这家伙要是在这种状况醒来会砍我吗……趁现在把手抽走比较好吗?
可是那样或许会吵醒镜,而且我也实在不忍心那么做。
应该说也有一种情况是手抽到一半时这家伙醒来,引发意外的误解“飕!”挨她一刀。
唉,就保持这样好了。要是早上起来被砍了,就到时候再说了。
我维持臂枕的状态,闭上眼睛要重新入睡。
但冷不防感觉到动静,睁开就要阖上的眼皮。
在躺卧状态看不到的头上方死角,有人在。
我慌张地把头转向那边。
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一对发出金光的眼睛。
“——!”
出乎预料的人影,吓得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黑发与黑斗篷。心一身仿佛会融入黑暗的装扮,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幽灵。那完全感觉不到温度的视线,让我心跳变得更加剧烈。
“原、原来你回来了?”
我顾及正在睡觉的镜,压低音量这么说。
只见心迅速眯起眼睛,不发一语地瞥了镜一眼。
“似乎相当欢愉嘛!”
“笨、笨蛋!才不——”
被心乱讲话,我本来要反驳,却被心的手指抵住嘴角制止。
“小声点,镜姊姊会醒来。”
她一确认我把话吞回去,就收回手指,飘到空中。
然后就这么移动到我上方呢喃了。
“我之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之前?”
是指什么时候?我蹙眉搜寻自己的记忆。
心看着思索的我,扬起嘴角歪扭表情。
我记得这个浅笑。对,有如剧毒般渗进体内的微笑。
“要是我说有方法可以见御柱克己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心再呢喃了一次跟当时同样的话。
心跳变得更强。我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转成语言,只是张开嘴唇就已经是极限。
“虽然准备工作花了点时间,不过终于快要成形了。”
心不改笑容,这么说了。
“请对镜姊姊保密,这是还在开发中的机密事项。”
朦胧的意识完全清醒了。
我紧盯着眼前的小小死神,想起克己的事。
没留下半句遗言就被迫天人永隔的朋友,救了我一命的朋友。
我能够再次见到那家伙。
镜说过我面临危险,那或许跟心有关系。
就算是这样,既然已经听到克己的名字,哪怕多少有风险,我还是会上钩。
像现在,我就无可比拟地深受心的话吸引。
“……我该怎么做?”
我克制急躁,压低声调问心。
不知道是不是很满意我这句话,心浮现笑容——那天在屋顶上展露的诡谲成熟微笑,接着慢慢地飘离我。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也没关系,时候到了我自然会通知你一声。”
心这么呢喃,往墙壁方向移动,接着静静地有如沉入水里般,让半个身体没入墙壁。
“那么到时见。还有,要是你敢对镜姊姊乱来,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最后留下诅咒般的话语,心的身影就完全消失了。
房间恢复宁静。
我缓缓地把积在肺部的炙热而沉重空气吐出来。
和恶魔定契约了——这样形容感觉很贴切。
“嗯……恭也……?”
耳边冷不防传来说话声,只见枕着我手臂的镜一脸刚睡醒的呆滞表情看着我。
“怎么了吗……?”
她的头脑大概根本没清醒,对臂枕状态似乎也不抱任何疑问。
“没有,没事……你继续睡吧。”
“……嗯——……嗯。”
镜听话地点头后,要枕头(我的手臂)的位置配合她的头的部分,再直接伸出手和大腿缠住我的身体。
我完全被她当成抱枕。她各种柔软的部位抵住身体,然后就这么发出安静的鼾声了。
这个状况固然令人开心,但我现在完全没那种心思。
不对,有点不一样。因为被镜抱住……因为身旁有暖意的关系,我才能保持自我。
我的心受心的话动摇,是镜紧紧地替我把持住。
要是没有这个,我肯定早就爬起来去追心了。
我全身接受镜的温暖,闭上眼睛。
那或许是圈套。可是,搞不好真的见得到克己也说不定。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意识反覆浮沉……






第七话 “断罪之镰”

一通电话吵醒了潜眠。
放在桌上的手机小幅震动的同时,发出轻快的电子声。
我看时钟,现在才早上六点,闹钟没这么早响。真要说起来,这是来电铃声。
“嗯嗯~……电话……?”
镜似乎也被那个声音吵醒,颤了下闭着的眼皮。
“抱歉头挪开一下。”
我把镜枕在头下面的手臂抽出来,起身下床。
然后拿起手机。
荧幕显示‘伯父’的数位文字。
“……伯父?怎么在这种时间打来?”
伯父是四驱的父亲的哥哥、这栋大楼的主人,也就是小桃的父亲。
是不是管理有问题呢?
头脑还很迷糊的我按下通话键,把机体凑近左耳。
“喂?”
‘喔——恭也吗,是我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早打给你。’
耳边传来情绪高昂的男声,是伯父没错。
“怎么了吗?”
‘喔,是关于小桃,你能不能转告她差不多该回家了呢?’
“小桃……?”
‘那个野丫头真是的,居然趁半夜背着父母溜出去……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
“呃……小桃不在吗?”
‘哈哈哈,别职了别瞒了。她穿着睡衣就出门了,唯一的可能只有你那里吧。啊啊,我并没有生气喔?因为堂兄妹是可以结婚的——’
头脑还跟不上伯父说的话。
我想想……小桃不在家?来我家了?半夜的时候?
这表示她偷偷溜进房间,目击我和镜盖着同一条被子睡觉,于是正在闹别扭之类的?
可是附近除了我和镜以外就感觉不到其他人在。
我依然拿手机贴着耳朵,看了看浴室和厕所,但果然没人。
‘唉,虽然你有未婚妻,不过还是可以有其他选项。不如说,你要在情场充分累积争风吃醋的经验,成为伟大的男子汉,就像我这样。哈哈哈哈,那就拜托你传话啰。’
“天啊,等一下,伯——”
无视于我的声音,电话挂断了。 我把显示通话时间的手机从耳边拿开,握紧手机垂下手。
“恭也,怎么了?”
讲电话的气氛显然非同小可,只见镜不安地看着我。 我轻轻地咬住嘴唇,转过身去。
“……小桃她……似乎不见了。”
“咦?小桃吗?”
“伯父好像以为她来这里……”
“她没来对吧……?”
“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再检查一遍家里。
玄关、厨房、浴室、厕所、衣橱里面,虽然应该不可能,但还是把抽屉里面也全部看过一遍。
“果然到处都找不到她。”
镜也帮忙检查床下面及阳台,但都摇头表示一无所获。
“那家伙上哪去了……伯父说过她穿着睡衣就跑出去……”
“总之得找到人才行,你心里有谱吗?”
“心里有谱吗……”
心里有谱……?
有如鹦鹉学舌般复述的话语,血液为之加速脉动从内侧拍打全身。
为什么脑海掠过那家伙的脸……?
小小的黑影——明明毫无脉络可言,为什么会……
“……恭也?”
为什么心在我内心占据的部分愈来愈大……
“没有,没事。”
我装作平静看着镜,以免被她察觉我内心萌生的不安。
太过隐微,称不上预感。
冒出这种想法或许是错误的。可是,一度产生的疑念攫住我的思考不放。
“总——总之,别放过任何线索到处找找看吧。不好意思,也麻烦你这么做。”
“咦?要分头找吗?”
“那样比较好。”
“可是现在的你……那个……”
“你想说我现在面临危险吧。可是现在先不管那件事,以找小桃为优先。
“可是……”
“拜托你!”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镜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就闭嘴了。
“谢谢你……”
“你别谢我啦。不过要是你面临危险,我会马上飞过去喔。”
“好,那就万事拜托了。”

我们各自换上衣服出了大楼。
明明还很早,蝉已经开始叫了。太阳也不客气地照射炎热的阳光。
“没有脚踏车会很累呢。”
只是静止不动就开始冒汗。
“我该怎么找才好?”
穿着T恤和运动短裤(两样都是我的),整装完毕的镜站在我身旁。
“这种时候,这样拜托你虽然很过意不去……不过麻烦你死神化。从天空才能广范围搜索。”
我这么说完后,镜用拳头轻轻戳我的额头。
“笨蛋,拜托你更大方一点。这是为了你使用的力量,你不要客气。”
镜才说完,眼睛马上染成金色,无声地披上翻飞的黑斗篷。
“而且这样就不会热,我反而求之不得。”
她朝我投以淘气的笑容。
“好,那就拜托你从那边找起,我负责找这边。”
“好的。总之一小时候后,我们回到这边碰面吧。”
“说的也是,那就拜托了。”
镜朝我挥手,就无声无息地飘起,直接往我拜托的东边飞走了。
我面向反方向_西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以后迈开步伐。
……慢慢地走。
走不到十分钟,身体就开始稍微冒汗了。
自从伯父打来的电话挂断以后,我就一直心事重重。
仿佛喉咙深处被烂泥哽住般恶心。
最近在我周遭发生的事,一件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峰疑似失踪,联络不上。
原本那么黏镜的心不再回我家。
心向我提起的克己一事,而且还要我向镜保密。
以及突然不见的小桃。
有如木桩凿进心里的不安,那毫无疑问是由于心的那个浅笑。
形状截然不同的拼图片因为那个浅笑的关系,硬是拼凑起来。
我一心想要证据,能够断言我的想法错误的证据。
心的影子随着时间过去变得愈来愈大,各种臆测在脑中盘旋。
就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最糟糕的情况是哪个?
最理想的状态是怎样的结果?
小桃平安无事吗……?
仿佛在准备了无数出口的迷宫内彷徨。与其说是迷路,不如说是迷惘该选择哪个出口。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来时路,想当然尔镜不在那里。
镜不知道飞到哪边了,我想应该已经到相当远的地方。
“要离多远才好呢……”
我喃喃自语,再度迈步前进,往人比较少的地方去。
跟镜分开已经过了约三十分钟。
我待在公园,小时候遇见镜的那座公园。
在木制长椅坐下,抬起手背擦拭流到下巴的汗水,同时观察周围。
毕竟是大清早,几乎没有人,顶多有时会有遛狗的人经过。
因为约好一小时后要回到家前面,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可是小桃完全不见踪影——虽然我本来就漫无目标,况且我也不认为找得到。
边走边等,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为了让我心中隐微的预感成形。
假使是我想错,那就再好不过。不对,万一真是那样反而伤脑筋。
因为,那样一来就真的不知道小桃的下落了。
不过——
“早安,恭也哥。”
——我没弄错。
小女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现身,非常自然地向我打招呼。
在还很低的太阳照耀下,她拖着远比身高长的影子浮现微笑。
“喔,早。”
我也向她道早,从长椅站起来。
然后吞咽口水,润湿喉咙以后走近心一步。
“真巧——可没这回事喔。”
“你的直觉比我想的还敏锐,说真的我很惊讶。”
心浮现与其说微笑,不如说奸笑的笑容看着我。
“你知道小桃在哪里……对吧?”
“对,在我家喔。”
总之目的达成了。我放心地吐气,重新绷紧神经看着心。
“你的目的是什么?最近的你有点奇怪。”
“奇怪?会吗?”
“你怎么还反问我……”
“恭也哥是以什么为基准说我奇怪的呢?你是拿什么跟现在的我比较呢?”
“当然是平常的你……”
“你究竟了解我多少呢?你是不是把‘自以为知道’,误以为是‘理解’了?”
心接连说重话打断我的话。
我眼前的这个少女是谁?是我所知道的心吗?
不对,就像这家伙说的,我对“心”了解多少?
因为课外实习来到这个世界的见习死神。高傲、喜欢纳豆、在镜面前小鸟依人、在我面前冷若冰霜……
但假使那都是演戏呢……?相处短短一星期能晓得多少事?
如今我所看到的心是——……
“就算你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啦。”
心浮现有如轻蔑般的浅笑耸耸肩,便转身背对我。
“来,我们走吧。”
“去哪里?”
“你是在找谁?”
心受不了地叹气,不等我回应就迈步走去。
我一时间动不了。我看着心逐渐远去的背影,怀着紊乱的思绪后悔不已。
“可恶……!”
虽然依然迷雾重重,但我只能跟过去。
一做好心理准备,我就加大步伐,缩短跟心的距离。
追上小小死神身旁时,正好是在公园出口。
心瞥了我一眼便微微一笑,指着通往车站的方向说“往这边”。
对了,心说过,车站前的超高层大楼是她本来在这个世界的家。
我配合心的步伐与她一起走在路上。
“小桃平安无事吗?”
“那当然,她有重要的任务。”
“任务?你想干什么?”
“昨晚我说过了,已经准备就绪。”
准备……?昨晚是指她半夜偷偷回家时的事吗?
但是,当时的对话是……
“克己的事跟小桃有什么关系?”
心说过那是连镜都要保密的机密事项,这家伙究竟想在这个世界做什么?
“我已经内定好职位了。”
“?”
刚刚这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吗?心对着歪头不解的我继续说道。
“我的职位是还魂厅第四保安管理局,也就是所谓的公务员。”
“死神世界也有公务员吗……”
不过既然镜也是公司职员,那么就算有公务员也不奇怪吧。
“接获内定时,我接到了一项机密指令,那是这次课外实习的项目之一。虽然命姊知道以后向我提出意见……真是的,她以为她是谁呀。”
“命……你说黑峰?难道你也知道黑峰在哪里吗?”
“那个人也在我家。要是放她自由行动似乎会造成妨害,于是我就把她监禁起来了。”
听到这里,我停下脚步。
心前进几步以后停下来,转头越过肩膀看我。
“怎么了吗?”
“你居然还问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工作呀。”
心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么回答。
“为了成为本来就应该的我,我决定走自己的路。任何人都休想阻止我,更遑论区区‘白夜’竟敢对我有意见,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白夜……又是这个词。你们所说的白夜,还有赫刃到底是什么?”
一直在意得不能自拔的单字,镜到现在都还不肯告诉我。
不如说她避而不谈这个词。
我不经意看向心,发现她不知为何横眉竖目地瞪着我。明明是小孩子,却拥有足以让我呼吸困难的压力。
“请你不要随便喊那个名字。”
她发出的氛围,要称之为愤怒也未免太杀气腾腾。
就在我为之倒抽一口气时,心将视线转回前方,迈步前进。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默默地追上她的背影。
我们保持沉默,走了约十五分钟后,车站前的超高层大楼映入眼帘。
小桃和黑峰就在那里吗……
那栋刚落成没多久的高耸建筑映着晨光,仿佛闪耀白光。死神一旦当上公务员,配给的住处就会跟着变豪华吗?
一来到大楼入口前方,我就停下脚步。
“心,先让我问一件事。”
“什么问题?”
“我能够见到克己,跟小桃有什么关系?”
要是就这么进入心家,事情好像就会无视于我的意识进行,让我很害怕。
总觉得无论如何,最好现在就先弄清楚心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不知道心是否看穿我的意图,但她思考了 一下以后开口:
“你知道市子吗?”
“那是指在恐山招魂替死者传话的巫女吗?”
“对。那是将转生前,还拥有生前记忆的灵魂召唤到现世的系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原来市子是死神吗……?”
“对。”
原来是这样吗……不对,虽然那种职业的确很像她说的那么回事……
“那么,那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心没回答我任何疑问,总觉得不要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继续前进比较好。
但是眼前的少女仿佛无视于我的想法,迳自按下大楼自动锁的解除键,打开左右开启的大玻璃门后,不等我便直接进去里面。
可恶,居然使出强硬手段,我不得不追上去。
入口门厅以大理石花纹的墙壁为基调、充满高级感,空调开得很强,冰凉的空气冷却了皮肤渗出的汗。
“最近在死神世界正在讨论‘开发人类可能性’的方法。”
心大概察觉我已经跟过来,头也不回地开始叙述。
“意思是,有些人要是活着,想必能为今后的人类带来利益,像这样的人有没有办法留在现世呢?简单说,就是替有价值的灵魂延长寿命的方法。”
心的小手指一按下电梯的“▲”键,三道门的正中间那道便立刻打开。
感觉可以载十人的电梯,就我们两人搭乘。心踮起脚尽力伸长手,按下三十楼的键。
偏偏是最顶楼吗……死神的公务员还真是风光……
电梯没什么振动地上升,顺畅得宛若滑溜直上,教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你刚才说延长寿命对吧,可是现世灵魂的数量不是有限吗?”
“对,寿命是绝对的。”
心仰望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器低声说了 ,但她的眼神像是看着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因此,目前正在研究透过交换,将灵魂留在现世的方法。”
“咦?”
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交换……?灵魂……?
“……难道……是把本来活着的人类……跟死去的人类,交换……灵魂……吗?”
尽管透不过气,我还是勉强挤出话语。
全部听完以后,心微笑面向我。
看到她的表情,我的脚固然没动,内心却毫无疑问地退缩了。
这微笑是怎么回事……小孩子的微笑会潜藏这么深的黑影吗?我甚至有指尖发寒的错觉。 “真意外,恭也哥比我想的还要快理解。”
心闭上眼睛笑。有如大人夸奖小孩那样,就是那种笑容。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的同时,电梯发出“咚”的小小数位声音,减慢上升速度。
“到了喔。”
有如呼应心的话般,电梯门打开。
电梯外铺满地毯。整体照明偏暗,更显庄严。
这里仿佛跟一般生活位于不同次元般,我的脚动弹不得。
不对,脚动不了不光是因为高级的关系。是身体在抗拒心准备的某种计划。
心瞥了无法动弹的我一眼以后,先一步出电梯,背对我开始说:
“就如恭也哥的想像。我在这边的工作之一,就是增加换魂实验的实例。当然这也是课外教学的一环,因此要是不成功就得不到核可。”
跟我过来——那句话包含这个意思。
她大概是认为我听到实验这个词,就不可能放着小桃不管。
我用力握紧拳头压抑内心的烦躁,跟在心后面出了电梯。
因为地毯的关系,脚步会稍微下沉。那让人恶心得受不了,更加挑起我内心盘据的不安。
我想快点逃走。一旦确认小桃平安无事,我想要马上带小桃逃走。
离电梯不到五公尺的地方有扇没有门牌的门,看来这就是心的家。
心取出一张卡片,放在门把附近。
微弱的电子哔声后,响起开锁的声音。使用IC卡的电子锁吗?这栋大楼真是有够贵气。
“来,请进。”
心一开门,就有如欢迎客人般恭敬地低头,五指并拢朝家里一摆。
小桃……还有黑峰就在这里面吗……
这时候不能转身吧。我再看了心一次以后,丹田使力,坚定决心踏进玄关了。
屋内开着灯,因此马上就能确认里面的情况。
该说真不愧是超高层大楼的顶楼吗?内部装潢豪华,一看就知道很高级。
我脱掉鞋子沿走廊前进,走廊直接通往起居室。
然后,起居室之宽敞压迫着我,这相当于几个我的房间?天花板也很高,窗户也大得要命。
但是——仅只如此。
我眼前只有房间,没有放置任何家具。
感觉不到一丝生活的气息,只有空虚的空间。
唯独房间角落有样东西拖着影子。
“小桃!”
只见一身睡衣的小桃背靠墙,摆出坐姿垂头。
我仓皇奔过去。
“小桃!喂,小桃!”
“没事的,她只是睡着而已。”
心一边以仿佛看不下去的口吻揶揄我的行动,一边走近。
我作势掩护小桃,重新面向心。
“为什么是小桃……?”
“刚才也说过,换魂还在实验阶段。所以方法也还不完备,并不是谁都有办法交换。目前交换对象必须相近,并适度拥有共通的记忆,否则灵魂就无法固定在肉体上。”
“于是……选了小桃?意思是克己和小桃很接近吗?”
“至少就我所见是这样。”
“……一旦交换灵魂……小桃的灵魂会怎样?”
“当然是代替御柱克己送到那个世界。这样不是正好吗?御柱克己生前不是一直追求恭也 哥吗?这样一来性别也会变成女性,克己哥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开什么玩笑!”
我对着浮现天真笑容的心怒吼。
“谁会赞同那种方法!你有什么权利玩弄人类的灵魂!”
“我是死神,是灵魂的管理者喔。”
心满不在乎地如此断言。
就算讲也讲不通,这句话足以让我领悟这点。
同时我体会到,这里的心跟我所知道的……不对,是我自以为知道的心不一样。
她是‘死神’。
“可恶……我要带小桃回去!”
“你不想见御柱克己吗?”
“要看是什么方法!你以为我听到要交换灵魂还会点头答应吗!再说这种方法克己怎么可能会想要!”
“那是恭也哥的价值观,有些人就算要牺牲某些东西也希望能见面。”
“克己不一样!那家伙是……那家伙……是……”
啊啊,混帐,想法无法顺利转化成话语。
人死明明就不可能复生!
我明知道这种事!
尽管如此,我却还是不由得求助于可能性,希望见到救了我一命、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这么走了的克己。
我恨自己居然会被心的话煽动,满心期待雀跃。
“不过这就伤脑筋了。要召唤灵魂,必须以强烈希望灵魂复活的人的呼唤声作为触媒才行。算了,毕竟这个方法还称不上完备。我决定当作参考意见整理成报告提交。反正也已经得到核可了,就实验来说,这样的结果想必足够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困扰,反而朝我投以孩童般的笑容。
同时‘核可’这个词,让我想起另外一个在这里的人。
“黑峰在哪?她在这间屋子吧。”
“命姊吗?命姊在隔壁房间喔。”
这么说完,心指着木制拉门。
虽然放心不下小桃,但她大概不会遭到危害才对。反而是黑峰令人在意。
黑峰从我们面前销声匿迹以后,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假使这段期间,她都被心囚禁起来的话……
“啊,不过你还是别看比较好喔。”
心说话加深我的不安。
我冲向拉门,手指构住门把使出全力一拉。
还很新的木门猛烈地滑过门轨,开启房间。
里面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而且充斥着很闷的空气。
锵……金属摩擦声响起。我定睛一看,发现墙边有人影。
“黑峰!”
听到我的声音,人影缓慢无力地动了一下。
那是内衣装扮的黑峰。因为很暗,看不清楚表情,但是那套内衣我有印象。
透肤的性感睡衣与情趣吊袜带……那是心之前买的内衣。
但是,比内衣更令人在意的是黑峰的身体。
她的身体反射从这边的房间照进去的光,散发黯淡的光芒。
定睛一看,那是缠绕好几圈的锁链,力道强得几乎陷进全身。
她就是被那种东西夺去行动自由的吗?而且地板上还随便摆了好几个脏盘子。
“……笹仓……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听声音认出我,黑峰的微弱声音响起。
“黑峰!你要不要紧!”
我一进房间要救黑峰,黑峰就缩起身体背对我。
“真是的,恭也哥也真不绅士。命姊现在只穿内衣喔。虽然是我要她穿成这样的。”
“你……在想什么……”
“很适合吧?因为我挑得很认真呢。毕竟是女生,果然还是想每天更换内衣吧。啊,另外还有很多款式喔。”
心吃吃地笑,毫无歉疚之意。我看到这样的心,猛烈地燃起一把怒火。
“才不是!我不是问那个!那些锁链是怎么回事!”
我无法完全克制住激愤,大呼小叫瞪着小小死神。
“喔,那些锁链有点特殊。毕竟这边这个世界的锁链,只要死神化就能轻易挣脱。”
“我不是在说那个!我想说的是……”
“因为这个人想要妨碍我,而且她否定了我的名字。”



心插嘴打断我的话。
先前的微笑消失,眼神带着明显的怒意。
“区区‘白夜’竟敢否定我……否定我‘青砥’的名字。这种事不能饶恕。”
又是那个词,‘白夜’这个称呼是死神的别称吗?
我记得镜是称为‘赫刃’,然后心是‘青砥’。
“你们死神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名字对我们死神而言,即是存在本身。”
“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人类有姓氏,但死神没有。虽然混进人类世界时会取名字,但都是随便取的。”
姓氏是随便取的?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镜刚到这里时的事。
心也一样,用姓氏称呼时,往往不认为对方是称呼自己。
也就是说,是因为以往都不是用那个名字称呼的意思吗?
“名字让我们成为独立的个体。”
“没有姓氏,名字好像会混淆……”
“那倒不会,因为死神的名字在同一时间绝对不会有第二人。”
“不会有……第二人?”
“对,绝对不会同名。人类似乎是在出生以后倾注心愿命名的,死神则是与名字一同诞生。而名字各有各的意义、各有各的使命,步上各自的道路。”
说到这里,心用力咬紧牙齿瞪我——不对,是瞪我身后的黑峰。
黑峰大概是发觉心的视线,抬起身体挺直背脊。
从黑暗中隐约浮现的白皙身体感觉得出锐利的坚强意志。
“心,你的目标并非现在的镜所望。”
“少啰唆!你哪懂镜姊姊!你哪懂我!我……我是青砥!继承了应该跟随赫刃的从者名字的死神!”
心压抑不住愤怒,气得肩膀颤抖。
“你应该也已经发觉了吧?”
对着激动的心,黑峰始终平静,但眼神哀伤地以劝导的语气说着……
“还魂厅第四保安管理局——断罪之镰的名单中,已经没有镜了。”
是吗?原来还魂厅第四保安管理局这个机关的通称就是断罪之镰吗?
这表示就像镜所担心的那样,心是强制收割人类灵魂的特殊死神。
不过,没有镜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镜原本的命运也是要成为断罪之镰吗?
不对,现在想这件事也没意义。
我发出迫使心产生紧张感的声音说:
“心,镜说过,她希望你成为懂得温柔或痛楚的死神。”
“恭也哥……”
心咬着嘴唇低头后转身背对我,颤抖的肩膀也安静下来。
“既然你是……那个,镜的从者的话,尊重现在的镜的意志不是比较好吗?”
镜的话透过我,不知道听在她心里是怎样呢?
我默默地观察心一段时间。
“……镜姊姊她……”
心发出比平常更低沉的声调开始说了:
“镜姊姊她……变了一个人……”
心的背透露的气息,让身体自然绷紧。
“她彻底忘了‘KYOU’这个名字的意义。很奇怪对吧,明明是死神却违抗名字……不过那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我的本能感觉到哪里不妙。
我是不是有很大的误解?
“‘白伤’为镜姊姊刻下死神失格的烙印。”
追根究柢说起来,心的目的是什么?让克已的灵魂跟小桃交换?可是那件事她很干脆地就 作罢了。
也就是说,换魂实验对心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那么她真正的目的是?
“那个可恶的‘白伤’,害镜姊姊断送了‘KYOU’的前途。”
心至今的行动、言行、对我的视线。
我命在旦夕——‘脚步声’逼近的理由是?
“听我说,恭也哥……我认为我既然继承了‘青砥’之名,就有必要让‘赫刃’恢复原本的样子。”
到这时,我重新体认到自己的立场有多危险。
心转了一圈脖子,浮现了甚至教人感觉到不吉利的微笑看我。
小小死神仿佛失去生气的眼神映着我的身影,让人联想到尖锐冰块的视线束缚我的心。
“体内寄宿着镜姊姊灵魂碎片的人类——笹仓恭也。”
震慑住我的黑眼珠瞬间变成金色,黑斗篷无声地出现覆盖心的身体。
然后她扬起右手,死神镰刀·卡里古拉在那只手中具现化。
“只要你死掉,镜姊姊的灵魂就会解放,回到镜姊姊身上,你不这么认为吗?”
指着我的电锯跟以前看到时比起来,刀刃部分稍微泛红。
这就是能够物理性干涉人类的特殊死神镰刀——断罪之镰吗?
刀刃的形状固然不同,但那把凶器散发的冰冷气息,正是我遇到镜之前对‘死神’的印象。
前来收割灵魂的死亡使者,教人畏惧的脚步声。
“心!不行!”
黑峰凛然的声音,将快要被心发出的气氛吞没的我拉回现实。
但是,心对黑峰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挂着令人战栗的浅笑看着我。
“命姊立了大功,因为她失手放过了寿命已尽的人类灵魂。”
心所说的人类灵魂,大概是那个公车劫持犯。可是,立了大功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想起安冈说的公车劫持犯的事。
对了 ,公车劫持犯是在医院被杀的。
死因据说是被锐器砍杀,意思也就是身上有被砍的外伤。但是死神镰刀不能伤人,这点镜的刀已经让我充分了解。
但是……
“托她的福,我才能够染红卡里古拉。”
小小死神在面前满意地微笑,我按住左脸颊。
不久前在保健室,被她的电锯划到受伤的部位。
对……心的电锯……可以伤人……我知道那件事。
“果然是你……吗?是你把公车劫持犯……用那把死神镰刀杀掉的吗?”
我讨厌自已说出这种话,但是总觉得,要是她肯否定我的话就还有希望。
听到我含着怯意的声音,心吃吃地笑。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用恭也哥染红的。你想想嘛,这样还能解放镜姊姊的灵魂,不是一举两得吗?可是无法如愿。因为,镜姊姊总是在恭也哥身边保护恭也哥。所以,我就心怀感激 地利用命姊的失误了。”
这么说的同时,心轻轻地摇晃电锯,红色小刀刃便发出有如悲鸣的“咕啦啦啦”声开始旋转。
给小孩子拿实在很不搭调的大型凶器。但是心单手拿着那把电锯,仿佛感觉不到重量地摆出架式。
然后,将高速旋转的尖端对着我。
“啊,为了命姊的名誉,有件事先跟你说清楚,收割失败的理由是你喔。因为当时恭也哥你在那个地方,导致命姊的心动摇了。这个人好像也多少在意御柱克己。”
心一脸有如以朋友为豪般的表情说道。
“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命姊居然说要重新收割那个劫持公车的男人。要是她那么做,就不能染红我的卡里古拉。所以,我就像这样把她关起来了。”
没有恶意的纯真笑容——不对,她大概真的不认为自己有错。
心愉悦地摇晃发出尖锐声响的电锯,正眼盯着我看。
“好了,恭也哥。”
然后,有如早上打招呼般一派轻松地说了。
“为了镜姊姊,请你去死。”
她始终面带笑容,但是那张笑容有些病态。
“不行,心!不可以伤害笹仓同学!”
黑峰再度从我背后伸出援手。只见心消去脸上的笑意,朝黑峰投以扫兴的视线。
“断罪之镰是调整灵魂循环的最终执行者!多余的行为会破坏均衡,最重要的是,那股力量,绝对不可以用在寿命未尽的人类身上!”
“你在说什么?镜姊姊恢复成‘赫刃’对死神界来说是需要的吧?况且,恭也哥本来就是寿命已尽、‘接近死亡’的存在。就连世界也希望他死,所以没有问题。”
心嗤之以鼻地反驳黑峰的话以后,视线又转回我身上。
“抵抗只会平白痛更久,我并没有很想折磨你。”
她所定义的温柔究竟是依照哪种基准?她的话让人完全不能松一口气。
心这家伙……是认真的吗……?应该是认真的吧……那可不是能够开玩笑的眼神。
不如说,就算她现在表示“刚才的话都是骗人的”,我也只会当成是引诱我大意的圈套。
心在木地板上缓缓地滑动脚步,无声地朝我靠近了一步。
“笹仓同学!快逃!”
黑峰扯得锁链发出铿锵的声响,这么大叫。
这一喊应该是担心我的安全,却让我一瞬间分心。
而那对我来说虽然是一下下,却是注意力从心身上转开的瞬间。
心无声地滑过地板——不对,是腾空飞行逼近我。
小小的金色眼睛染上狂喜。
“——唔!”
冲着我而来的杀意让我呼吸困难。
我故意屈膝,利用重力整个人摔向地板翻滚。
心手里的电锯留下红色轨迹,扫过刚刚我脖子的位置。
然后心顺势转身,将电锯高举在头上,朝我的头顶笔直挥下。
“可恶啊!”
凶刃逼近。我往地板重重一拍,利用反作用力往左滚。
嘎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木地板在我耳边一边喷出碎木屑一边裂开。
空气的振动剌激鼓膜,全身的骨头为之颤抖。
“请你不要避开啦。手被砍到会很痛喔?”
心一脸不满地对我放话。
那模样,简直就像恶作剧失败的小孩子在闹脾气。
“你……是认真的吗?”
“那当然,我从刚才不是就那样说了吗?”
心若无其事地拔起深深没入地板的电锯,对着我的额头。
“恭也哥一死,恭也哥体内的镜姊姊的灵魂就会解放,肯定是那样没错。”
“你说肯定……居然没有确切证据吗?”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凭臆测就要我的命吗?
“心!就算是断罪之镰,也不能夺取不在名单上的人命!要是那么做,你的立场也难保!”
黑峰拚了命大喊。
心依然将电锯对着我,就这么看黑峰,接着皱起眉头。
然后心大概是有了什么想法,咬紧牙齿瞥了我一眼,让电锯的刀刃停止旋转。
……刚刚的话说服她了……?
我依然绷紧神经,观察心的样子。
只见小小死神大叹一口气,走向黑峰。
然后下一瞬间——

铿!

用电锯的导板部分殴打黑峰的头。
黑峰不吭一声,直接倒地。
“啰唆!没有镜姊姊的断罪之镰才不是我的归属。”
“呜……唔……要是……做了这种事……镜对你……”
“会生气吧。不过没问题,她马上就会感谢我了。只要恢复成本来的‘赫刃’,镜姐姐就会夸奖我做的事。”
心眉飞色舞地看着什么呢?
世界上最无法沟通的对象,就是深信自己代表正义的人——现在这个情况就正是这样吧。
但是——
“你……错……了……”
侧头部流血的黑峰依然倒在地上,抬起脸面向心断断续续地说了。
“镜她……不会夸奖那种事……因为现在的镜和笹仓同学……相遇了……因为,她已经知 道对自己而言,什么是重要的……”
心发出类似惨叫的呐喊,同时电锯的刀刃又开始旋转。
“你要是再开口我就先杀你!反正‘白夜’是死神之耻!就算变成下一个命,也不会有人困扰?”
红色的刀刃抵着黑峰的鼻尖,她却紧盯着心不放。
刀刃旋转刮起的风,吹得黑峰的头发随之摇曳。
有一瞬间,黑峰看了我。
好像有话要告诉我一样,然后嘴巴稍微动了一下。
虽然没出声,但她对我挤出话语。

趁·现·在!

黑峰……为了让我逃走,故意激怒心,要她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心,我再说一次。镜她……不希望这种事。”
黑峰就像在开导心一样,宁静但明确而坚定地说了。
心看黑峰的眼神改变。眼皮稍微垂下,金色眼眸冰冷至极。
充满某种绝望的虚脱。
“……我明白了 ,你可以不用说话了。”
她低声这么说完,扬起电锯。
握住握把的手虽然没使力,但那并不代表她没有杀意。
这显示她对黑峰的命没有兴趣……对,就好像小孩子毫无恶意、只是漠不关心地夺走虫子的性命那样,非常自然的行为。
……在这种状态,黑峰要我逃走……?
明知道眼前有人将要受害,却要我逃走……?
哈!太天真了……!
别小看凭着脊髓反射救人、伤透死神脑筋的好事者!
“喂!小不点!”
我大喊的同时一口气站起来,跑向心。
然后抢在心转头前一瞬间,手心往上挥向锯柄的部份要拍掉她手上的电锯——

挥空……

“……咦?”
原本我脑子的剧本是电锯从心手里弹开,刺进天空板那带。
但是我的手竟然穿过电锯,变成只是抬起手丢人现眼而已。
心冰冷的眼神注视我。
“呼——”她仿佛看不过去般叹气,将电锯对着我斜砍而下。
“要死了、了了了、了!”
我仓皇往后翻滚,避开红色刀刃。但右肩窜过一阵辣痛,像是被细细的东西用力刮过。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电锯的刀刃似乎划到了。衣服破掉,底下的皮肤留下细细的擦伤。
“你真笨。死神镰刀是人类碰不到的东西,有可能物理干涉的只有这个红色刀刃而已。”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说的也是。
假使能够轻易摸到的话,我现在早就用镜的刀乱砍一通了。
仔细想想这样的确说得通。
对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我,心不发一语地挥下电锯。
“呜哇!”
我在地上翻滚避开那一击。
电锯的刀刃深深剌进了刚刚我待的位置。
但心不减手臂力道,挥电锯劈开地板。
然后,顺势利用离心力再度扬起电锯高举头上,瞄准我的头挥下。
面对出乎意料的连续攻击,我再度翻滚。
电锯跟刚才一样乡开地板没有命中我,但心三度劈开地板,朝我头上猛力一斩。
排除地板阻碍的大回旋攻击,只能持续翻滚躲避了。
我停留过的地方接连裂开,刻上讨厌的条纹花样。
不过这种情况不妙,绝对不妙。
照这种持续闪避连续攻击的情节发展,最后肯定会——
“你逃不了了。”
——被逼到墙边。
我有如跟古今中外的俗套致敬一样,背对墙壁无路可逃。
因为屁股坐在地上,没办法灵活动作。我现在是穷途鼠,眼前则是猫——这猫的牙齿也未免太过凶暴了。
高举头上的电锯微幅撼动空气发出声响,心的金色眼睛紧盯着我不放。
空气好沉重。仿佛就连呼吸这样自然的行动都必须集中注意力,不然就会停住。
不过我记得这种时候,走投无路的一方都会说些老掉牙的台词……
然后救兵就会趁这段时间——……在我冒出这个念头时,心不发一语挥下电锯!
排除一切多余、只求结果……这才是真正有意杀人者的行动吗!
漫画跟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尽管冒出这个念头,我的眼睛还是看着逼近的电锯。
人类陷入绝境的瞬间,求生的强烈欲望促使感觉更加敏锐。就是事故瞬间的“那个”啦。
在我眼里,逼近的电销有如慢动作播放。
相对地声音消失了。仿佛耳朵深处绷住般的闭塞感挥之不去,本来明明那么聒耳的金属切割声一点也听不见。
这大概是因为,只有眼睛捕捉到迫近眼前的‘死’的关系。旋转的红色小刀刃看起来也……虽然称不上停住,但呈现糊焦状态看得出形状。
比心臓跳动一次还要短的思考时间。
我瞬间领悟到,世界明明运行得如此缓慢,这击却无法避开。
然后下一瞬间,黑暗轻拂我的脸颊。
同时声音回到世界。
叽喀喀喀喀,金属咬住某种硬物的声响剌激耳朵。
我向眼前的黑暗道歉。
拂过脸颊的黑暗是黑斗篷,我的死神拿刀代替盾牌,挡下心的电锯。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让两人以这种形式见面。 唯一一撮白浏海随电锯刮起的风摇曳。
金色的眼眸悲伤地凝视对峙的死神。
但是,心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挡下她电锯的镜。
只见镜咬住嘴唇闭上眼睛,使劲将电锯连同心整个人推开。
心踉跄地退后几步,再度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面向镜。
“镜姊姊?为什么你要阻止我?”
“……把镰刀收起来,恭也是我负责的灵魂。”
“镜姊姊在说什么?镜姊姊可是跟保护人类的一般死神不一样的特殊死神喔。”
心露出有如温柔地开导小孩子错误观念般的笑容,说:
“‘白伤’不是问题。只要取回分给恭也哥的灵魂,就会恢复原本的黑发。这么以来,高层人士也会原谅镜姊姊。”
镜依然充满忧伤的金眼看向地板。
然后,镜不知道抱着什么想法,把刀收进刀鞘,慢慢地接近心。
镜的行动让心浮现喜悦的笑容,她大概是认为镜收刀是表示无意与她争。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镜的背影。
“心……”
镜有如低语般呼唤仰慕自己的年幼死神的名字。
“是。”
心眼睛闪闪发亮地回应,但是下一瞬间——

啪……

屋内响起清脆的声音。
刺耳的电锯停止转动,喀嚓的一声掉在地上。
心一脸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看着墙壁。
她大概想:“刚才明明还看着眼前的镜,怎么现在变成墙壁?”还不理解发生自己身上的事。
但是她一摸自己变红的左脸颊就会发觉。
对,她被镜打了一巴掌。
心抚摸发烫的脸颊,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镜。
动手打人的镜,则是一脸仿佛眼泪随时会夺眶而出的难过表情。
比起心的脸颊,镜的掌心……胸口一定更痛吧。
“镜……姊姊……?为什么……?”
“心……在人类世界生活不开心吗?”
“……咦?”
“到学校上课、跟大家吃饭、做蠢事……不开心吗?”
“咦……?”
“我知道保护寿命是我们死神的使命,我也知道断罪之镰的使命很重要,可是现在的心误解了生命的重要性。”
“镜、镜姊姊在说什么……?我们的使命是让灵魂循环啊?”
原本呆滞的心慌忙张开双臂对镜说。
“促进灵魂进化以免灵魂染成单色,这就是我们死神的使命!”
“是呀……那样是没错。可是,你不认为那种事等待天命就行了?”
“镜……姊……姊?你……在……说什么……?要知道寿命……制定了灵魂进化的极 限……就算继续留在现世,价值也不会提升。”
“灵魂的价值是什么?我认为没有任何进化能比得上活着与他人交流。”
听到这句话,心浮现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镜。然后有如断了线的人偶,无力地垂下张开的双手。
镜伸出双手搭着心小小的双肩安慰她。
“你不会想守护一同欢笑过的人吗?要是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会很伤心吧?”
看心的反应就知道,镜的话对死神来说是多么严重的对立。
远处的黑峰也一脸惊讶地看着镜。
简单说,镜这番话是否定以事故制定寿命——“能救多少就统统救起来就对了”的意思。
“伤心……?不是寂寞……而是伤心?”
心似乎不太能掌握这番话的意思,轮流呢喃着“寂寞”与“伤心”。

——我好像没有伤心这种感情,虽然见不到会觉得寂寞。

这是以前黑峰葬送克己的灵魂时说过的话。当时我体会到,我们跟死神的基本价值观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当时的事,黑峰看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眼睛。
镜把手从心的肩上拿开,自豪地挺直背脊。
然后隔了一拍后——
“既然有能力,就没理由不去保护呀。”
她发出凛然的声音这么断言。
这句话是对心还有黑峰说的。不对,或许是镜对所有死神的主张。
见识到镜坚强的意志,心当场瘫坐下来。
对心来说,这等于是被憧憬的镜投下了全然不同的价值观。心果然大受冲击吧。
“可是‘KYOU’是统理断罪之镰、位居要津的特殊死神……因为镜姊姊是……KYOU……是KYOU……镜姊姊……我要在她身旁……所以,我想要匹配得上她……”
“我不会步上那个命运,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决定。而我现在的选择是保护恭也。”
因为提到我名字的关系,心抬起头。然后,似乎失去生气的混浊眼神看我。
那片金色之中存在着微暗,宛如内部闷烧的炭蕴藏的热。
心喃喃自语,没有对象的低语没有任何力量。
不久小小的肩膀开始微弱地颤抖。
我本来以为是不是在哭,但马上就发觉不是,颤抖扩及全身。
“嘻嘻嘻……就是那样……啊哈哈哈……就是那样没错。”
心笑了。毫不隐藏身体深处涌上的感情,仿佛刻意要笑给众人看。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睹那近乎发狂的模样,不知道镜是不是也感到不安,为之倒退。
小小死神依然虚脱,无声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死神镰刀。
然后扬起嘴角,朝镜投以病态的微笑。
“为什么我一直没发觉那么简单的事情呢?镜姊姊已经不是KYOU了。”
“咦?”
“我不要像你这样的KYOU,现在马上就送你上路。这么一来,下一个KYOU就会诞生。”



这么说完,心把电锯对着镜。
“没错,下一个由我来栽培就行了。这么一来我理想的KYOU——人皆羡慕、畏惧的KYOU,配得上‘赫刃’之名的KYOU就会诞生了。所以,我不需要像你这样的失败品。”
“心……”
曾经是跟班的死神说着辛辣话语,镜浮现悲伤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小小死神。
“镜姊姊,请你去死。”
眼神怀着杀意的笑容,心高高扬起电锯,奋力呐喊。
“卡里古拉!”
只见电锯的小小刀刃开始剧烈旋转,跟以往“古拉拉”的叫声不同,而是划破空气、有如高频音波的“嗡——”鸣声。
旋转的速度令人联想到红光的刀刃,仿佛因为呼唤名字而引发了那股力量。
“心,拜托你住——”
心不听完镜的话,一口气缩短距离,挥下高举的电锯。
镜倒地翻滚避开那一刀,然后直接飘浮起身,稳住身形。
但是,心的手并没有停住。
就跟刚刚攻击我时一样,直接砍破地板,朝飘浮在空中的镜使出加上离心力的回旋攻击。
红色刀刃从脚边喷发,镜在空中后空翻闪避。镜似乎看穿心的攻击模式。
“心!你住手!”
“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不许用镜姊姊的样子喊我的名字!”
见镜轻而易举地闪过紧接而来的电锯攻击,心不耐烦地大叫。
地板、墙壁、天花板多出一道道粗暴的刻痕。
对了,趁现在救黑峰。
我看向房间角落被锁链绑住的黑峰。依然是一身内衣装扮的她坐着不动,关注镜和心的动我慢慢地接近黑峰以免被心发现。
黑峰似乎发觉我的行动,对我摇摇头。意思似乎是“别管我,快逃”。
我无视于黑峰的意志来到她旁边。
近看才知道,绑住黑峰的锁链镶了“刀刃”,深深陷进皮肤多处。
而且锁链末端系在墙上,限制黑峰的移动范围。这真的是名符其实的监禁……
“呜哇,这要怎样解开?哪边有钥匙之类的吗?”
要是我贸然行事,黑峰的身体会破皮。虽然是束缚死神的锁链,但这也做得太过火了吧。
“不行,笹仓同学……你快逃。”
黑峰压低音量以免心发觉。
“等救了你以后再说。虽然现在镜好像游刃有余,但要是心拿不能动的你当人质,就不妙了吧。”
“……没问题的,我对镜来说称不上人质……”
黑峰说到一半,我托住她的脸颊制止她。
“笹仓同学……?”
黑峰似乎很惊讶地睁圆眼睛看我。
“别说蠢话,镜绝对会救你的。”
我正眼看着黑峰说。
“刚才镜也说过吧。她想要保护一同欢笑过的人,要是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会很伤心,那也包含你在内。对那家伙来说,不管人类或死神应该都没有分别。”
说到这里,我赫然发觉。没错,镜那家伙想保护……
那家伙想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人,无关乎理由或理论。
然而,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被几天前还一起生活、情同妹妹的死神刀刃相向……
就连自己都被否定。
那家伙虽然避开了心的凶刃,但每被挥一刀,内心就不知道绞割出多少伤口。
不知道感受到多少痛楚……
“心,该住手了。凭你的身手是摸不到我的。”
“少啰唆!不许否定我的命运!我才不要不是KYOU的镜姊姊!”
心边喊边重新握好电锯的握把。
然后看这边。不对,是瞪这边。
——被发现了。
小小死神想必已经发觉我想做什么,甩着黑斗篷一 口气飞过来。
手里当然是刀刃旋转的电锯,电锯宛如凶暴的爪子般袭来。
红色刀刃的轨道,是要将我连同黑峰一并横斩的水平一直线。
如果只有我还闪得过,但是被锁链夺去自由的黑峰就——
“可恶!”
身体仿佛很理所当然地擅自动起来。
我抓住黑峰的肩膀,直接推倒她趴下。
把只穿内衣的女生抱进怀里固然奇怪,不过那是指我身体上方没有一道寒冷风压通过的情 况。
划破空气的电锯声,不偏不倚地通过了我们的脖子刚才所在的位置。
但是见识过好几次以后,我知道心的攻击不会一击就结束。
只见她小小的身体顺着离心力,甩动黑斗篷旋转一圈,这次将电锯转向,高高地劈下。
眼看刀刃逼近,身体为之紧绷。不行!这击躲不过!

铿叽——!

再度救了我的人,是拔刀的镜。
她扶着刀背部分,用双手将刀当作盾脾挡住电锯。
“唔——”
因为加诸手腕的压力与电锯传来的振动,镜表情一沉,接着瞪我这边。
“调什么情啊!”
“你——……这看起来哪里像在调情了!”
“这不是在调情吗!你为什么会抱着命!而且是内衣装扮,就连我都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还有那只手!在摸哪里!”
“嗯啊?手?”
“……笹、笹仓同学……胸、胸部……”
“咦?呜哇啊啊啊!对不起!抱歉!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抱住黑峰时,手似乎一个不小心跑到她的胸部,连同睡衣一把抓。
我慌张地把手拿开。
“……你要再温柔一点才行喔。”
“下、下次我会注意。”
“什么下次!你该不会瞒着我跟命……”
“不是的!刚刚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个……啊,镜!前面!”
趁镜分心注意这边时,心对电锯动了手脚。
只见她扳动刀刃根部的小拉杆,被刀挡住的电锯刀刃便突然发出“啪嚓”的一声弹开。
本来是一个圆的链条,变成一条带着长刀刃的锁链攻击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锁链缠绕镜的右手,另一侧尖端插进地板。刀刃割破皮肤陷进肉里,鲜红的血沿着锁链染开。
镜松开手上的刀,当场蹲下。
“镜!”
我抱起右手被检在地板上、失去行动自由的镜。
可是,就连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都让陷进肉里的链条侵袭镜的痛觉,痛得她皱起脸。
这锁链的刀刃……仔细看跟束缚黑峰的东西是一样的……
“唔……心……你居然用这种东西把人绑起来吗……”
这种作法实在太过分,怒意沸腾涌上。
心冷眼睥睨我后,举起左手。只见那只手上又出现锁链。
那是电锯的替换链条。
“……一群天真的人。”
心一副受不了的口气,为电锯装上新的刀刃。
“该说是没有危机意识吗……真是让人不愉快……”
心再度让新的刀刃旋转。
“嗡————”的高频音波又在房间里面传开。
不妙……镜和黑峰……两人都无法离开原地。
心充满杀意的金色眼眸映着我们三人,她想必一刀就能将我们一次收拾掉。
“唔……啊,恭也,快逃……”
痛得额头冒汗的镜说了。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抱住镜肩膀的手使力。尽管故作坚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忽然间,我看向镜掉在地上的刀。只要用那个……就能跟心战斗……?
战斗……?我?用刀?
砍心吗?……我吗?
不对,不许想!除了砍人以外,刀还有其他用途,可以代替盾牌抵挡电锯。
心似乎也发觉我的视线,眯起眼睛。
我趁在刀还没被踢到远处前把手伸向刀。
但是我的手却无法握住刀柄。明明就在那里,却像立体投影一样穿过去抓不着。
“唔……为什么……”
虽然试过好几次,但手心就是等不到坚硬的触感。
“恭也哥,你在做跟刚才一样的事。”
心有如嘲笑的声音让我想起来。对啊,要弹开心的电锯时不也穿透了吗?
——死神镰刀只有死神碰得到。
“真是无谓的垂死挣扎。”
心这么放话,拿电锯的右手往旁边张开。
宛如乌鸦用翅膀威吓对方的架式。
“心……!”
镜眼神哀伤,呼喊心的名字,可是心丝毫不理会的样子。
只是一直冷眼看着我们。
“永别了。”
“等、等一下!”
心要动手的瞬间,我高声大喊。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错失时机,心的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停住。
“什么事?都到了这时候还求饶吗?”
“不是啦……虽然要是能得救当然再好不过……你想想看嘛,镜和黑峰本来就跟你的目的 没关系吧。”
“你在说什么?”
心一脸狐疑地看我。
“我是说,你的目的是我的命吧。只要我死掉,或许就能够解放镜的灵魂,对吧?”
“既然这样,你就将就一下,杀我一个就好。镜和黑峰就算杀了也没意义吧?”
“你、你在说什么呀!”
这时大喊的人是镜。她在我怀里,一脸真的发怒的表情。
“怎么可以只有你牺牲!我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你!可是怎么却是我被你保护!”
“有什么办法。因为我是男人,这种时候跟死神没有关系。”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
原本应该很生气的镜,突然浮现哀伤的神色,看我的眼神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我把手放在镜的头上。
“我也想保护重要的人啊!”
这么说完,我把视线转回心身上。
默默地听完我们短暂对话的小小死神浮现笑容说。
“虽然这个提议很好,但我拒绝。”
“什么!”
出乎预料的回答,让我为之动摇。
“刚才也说过,我已经不要现在的镜姊姊。迎接下一个‘KYOU’比较万无一失。所以我要请你们两位受死。”
——狂热。
对心来说‘KYOU’就这么无可比拟吗?不管怎样都无法消弭价值观的鸿沟吗?
我怀里的镜低下头,眼神充满哀伤。
心有如嘲笑般朝镜投以灰暗的浅笑,重新握紧电锯的握把。
“永别了。”
完全没有恶意的声音。仿佛放学回家跟朋友说再见般,吐出了这样轻松的道别以后,死神动了。
这刹那,镜不管链锯条会陷进手臂,使出全力用肩膀撞开我。
“唔!唔……!镜!”
冷不防被推开的我就这么摔到心的电锯轨道外。
“恭也!快逃!算我拜托你!”
趴在地上的我背后传来镜悲痛的声音。我慌忙爬起来回头一看,眼前是热泪盈眶的镜。
心的死神镰刀留下红光的轨迹逼近她。
心脏敲打身体深处。
世界再次缓慢地运行。只有思考超前,时间的流动变得黏稠缠绕全身。
仿佛眼前的影像、耳边的声音、身体的感觉全部随时都会停止般缓慢……但确实地运行。
我的嘴喊了些什么。
可是,那句话甚至传不到自己的耳朵。
只有——镜面向我的笑容……闭上眼而滴落的泪水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为了掩护镜,黑峰盖住镜。可是,面对那种凶器,人体能抵挡多少力道?
超前的思考在脑子里描绘出接下来将发生的景象。
有如切豆腐般,轻易割开地板或墙壁的电锯将两人的身体切成两半——最坏的想像。
可恶!是怎样!这副身体是怎样!
明明看得见、明明感觉得到,为什么只有身体反应不过来!
动啊!既然看得见,应该动得了吧!既然是我的身体,就乖乖听话啊!
眼睛发热。
就像是要恫吓无力的自己般从眼睛深处涌出泪水,眼睛仿佛烧起来般发热。
只有左眼——很热。
“——!镜————!”
这次的呐喊传到我的耳朵了。
我奋力跺地,跳向镜和黑峰。
在慢动作播放的世界中,感觉就好像只有自己进入截然不同的时间流。
如果时间有物理概念,那么感觉就像是破坏了那个概念。
我瞬间移动到心前面,便以自然的动作朝地板伸手。
然后抓住仍然掉在那里的村正宗,挡下心的电锯。

铿叽————!

两把死神镰刀互咬,发出刺痛耳朵的鸣声。左眼紧紧眯起提防四溅的火花。
同时,原本慢动作的世界恢复正常。
“怎么会……恭也哥为什么拿得起镜姊姊的刀……?”
心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全身颤抖。
“恭也……?”
“——世仓同学……”
我后面的两人也一样。
因为,我这个人类拿起了只有死神碰得到的死神镰刀。
原因不明。我只是一心想救镜,不加思索就贸然行动了而已。
可是我手里有刀,手心是坚硬的鲨皮制刀柄的触感。
“唔~~~!.”
面对突发状况,心抽回电锯,畏惧地跳向后方。
终于摆脱火花。话虽如此,持续近距离承受火花的左眼眼皮或许已经轻微烫伤。
不管是眼皮表面或背面都阵阵剌痛。
心重新握好电锯,调整呼吸以保持平静。
“恭也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天、天知道。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我摆动手臂,轻轻地晃动摆脱电锯振动的刀。虽然手心愈来愈麻,倒是不影响握刀。
不过话说回来,这把刀是怎么回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甚至就像是长年陪伴自己的手一样,就连刀尖都跟感觉连接在一起。
虽然没有根据,但总觉得,就算要我只用刀尖斩断一粒米都办得到。
我掩护背后被锁链拴住的两名死神,面向心。
然后缓缓地睁开左眼,要盯紧心的反应。
那瞬间,心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了,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
见我歪头不解,心咬紧臼齿,既像畏惧又像愤怒地大叫了:
“为什么恭也哥的眼睛是死神的眼睛?”
颤抖的指尖对着我,激动得呼吸急促起来。
她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眼睛?我的眼睛又怎样了?是引诱我大意的圈套吗?
不对,如果是故弄玄虚,心的样子也未免太夸张了。
尽管怀疑,我还是转头看后面的镜和黑峰。
“咦?为、为什么?”
“笹仓同学……!?你的眼睛……”
两人的反应都跟心一样。
“是、是怎样?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恭也,你、你的左眼……变成金色了。”
“……嘎?”
听了镜的话,我发出可笑的惊呼。
左眼变成金色?金色是指死神死神化时的金眼吗?
我环视房间寻找可以照脸的东西。忽然间我想起手里的刀,于是把刀身拿到眼前。
质感滑润的铁色无法像镜子那样清楚照出我的脸。
不过,倒是模糊地映着眼睛。 那跟自己眼睛的印象不一样。
右眼明明很普通,左眼却散发金色光辉。那是跟镜、黑峰及心一样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啊?”
这次换我大叫了。之前就觉得只有左眼特别热,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居然变成这样。
我想,在我能碰到本来应该碰不到的镜的刀时,就已经有哪里不对劲了。
如果是多亏这只金色眼睛才能够拿起死神镰刀,那么就说得通……屁啦!
那,不然是怎样?我是死神吗?
不对!我是人类!我是笹仓恭也!
尽管自问自答让人焦急,手因此使力,刀柄的触感更加真实。
我难掩不安,看着镜向她求助。
但镜面对这个状况也同样困惑,对我摇摇头。
胸口起伏波动、脑袋深处麻痹,我到底是什么?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心发出叫声扑过来。
她双手握住先前都是单手操作的电锯,加诸全身体重,高高地朝我挥下。
“恭也!快躲开!”
说什么蠢话!要是我躲开,电锯不就会剖开你们的头了!
我把牙一咬,握刀的手使力。
——会用吗?刀这种东西我可没挥过喔!顶多只有用伞玩过武打游戏而已。
可是……拿起来却顺手到恶心的地步。
我挥刀击向逼近的电锯。刀碰到旋转的刀刃,火花一闪即逝。
那瞬间,手擅自动起来。
我不正面接下冲击,转动手腕化解威力推开电锯,与此同时,心也整个人失去平衡。
电锯深深地插进地板,心毫无防备的背就暴露在眼前。
左眼深处的热意猛然脉动,胸口深处又起伏波动,脑袋深处麻痹。
接着某个念头灌进头脑深处。

——杀。



那是以往心中不曾有过的感情。
无比浊黑、却也如此纯粹,没有抵抗的余地。
所有意识集中在眼前心的背。
看得见,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透过左眼在脑内创造。
这具幼小的身体将会四分五裂,喷出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散。
有如花朵零落、有如薄冰碎裂、有如虫子压扁。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对我伸出爪牙。
因为她对我拔刀相向。
区区‘青砥’,居然违逆我。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
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
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

——凋落吧!
——散落吧!
——染成一片猩红!

拨开了电锯的刀尖,就这么描绘出漂亮的弧线移至我的头顶。
然后,我对准眼前的小小背影挥下。
“——不对!”
我大喊一声打断涌上的感情,用力殴打擅自动起来的右肩。
刀的轨道趋缓,心趁机扭身。
但是,刀尖切开心的侧腹部。
“啊!呜啊啊啊啊啊!”
她往地板倒下翻滚,跟我拉开距离。
心通过的地板粗暴地涂上鲜血。
她单膝跪地,按住右侧腹喘气,朝我投以畏惧的眼神。
同时我也以畏惧的眼神看自己的手。
我刚刚做了什么……我……要砍心……要砍人……?
怎么可能……
但是心的伤的确是我刚刚弄出来的。那是我亲眼目睹,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而,传进手中的触感却是这么地微不足道,不带来任何伤了人的真实感觉。
相信就算把人砍成两半,手也一定感觉不到多少冲击。
是这样吗?生命是这么地轻如鸿毛吗?
“呜……啊……”
手里的东西之恐怖,让我的身体为之发抖。
然后手却放不开,刀就好像黏在手心一样牢不可分。
“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突然尖锐地大笑。
只见她摇晃地站起来,按住侧腹部沾满血的手抬起来指着我。
然后,再次浮现那近乎发狂的浅笑看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呀!原来在那种地方!‘赫刃’的灵魂在恭也哥体内!”
“你、你在说什么……?”
“有道理,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能够用死神链刀。原来是把自己的灵魂分给恭也哥时,连‘赫刃’的部分也给了。”
心忍不住笑意,肩膀为之颤抖。
“难怪镜姊姊会变奇怪。”
心笑了一阵子,吐出满足的叹息后,摇摇晃晃地退后,背靠墙。
我不知道那刀砍得多深,只知道从侧腹部涌出的血沿身体流下,将心的右脚染成鲜红。
“我确定了。恭也哥,除非杀了你解放‘赫刃’的灵魂,不然镜姊姊就不会回来。不对, 只要你还活着,下一个KYOU就算诞生也依然不完整。”
说到这里,心让电锯烟消云散。
同时,拘束镜和黑峰的锁链也仿佛溶入空气般消失。
心无意再斗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恭也哥,今天我就先撤退。依这个伤势,我实在不认为打得赢。然后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面对心纯粹的杀意,我的喉咙哽住了。
我虽然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化为言语。
心挑起嘴角浮现浅笑后,就这么倒退没入墙壁。
“……唔,等一下!”
宛如在嘲笑我终于发出声音一样,心的身影融入墙壁消失不见了。
房间被寂静包围。
忽然间,坚硬的触感从手中消失。刀真的就是“穿透”手指,掉在地板上。
左眼感受到的火热脉动也消失了。
我环视四周,墙壁及天花板到处都刻下严重裂伤。
在远处,小桃仍昏睡不醒。
镜瘫坐不动,右手有几个锁链刀刃戳出的小伤口。黑峰的身体也有同样的伤。
然后地板——心的血迹映入眼帘……
这不是梦……是现实发生的事……
我……伤了人……
我砍了——心。
“啊……唔……鸣啊……”
握过刀的右手发抖。就算左手使劲握紧右手,握到手腕都快折断了,还是无法停止颤抖。
不久颤抖散播到全身,我当场跪下双脚。
“恭也!”
镜过来抱住我。
“镜……我、我……砍了心……那家伙流了好多血……”
“什么都别想,你救了我们,这样就够了。”
镜使劲、用力地抱紧我,要抑制我的颤抖。
“我……是什么……?是死神吗……?我体内到底有什么.……?”
刚才,我以外的某种东西一时活了过来,那样东西打算杀了心。
某种浊黑、炙热、烧得赤红的感情缠住我的意志。
“对不起……我不晓得……可是,或许是我害的。因为我救了你……”
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像是在责怪镜。
“不、不是的!你救了我!所以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我握住她抱着我的手,这么告诉她。
“可是……因为我把我的灵魂分给你……”
镜虚弱地小声说。
“不是的,这种事是第一次听到。”
这时黑峰以沉着的声音说了。
尽管全身只穿内衣,黑峰却毫不遮掩,露出担心的表情看我们。
“以往也曾有死神用‘白伤’延长人类的寿命。可是,不曾听过死神力量因此转移到人类身上喔。”
这么说的黑峰,眼神充满忧虑。
就好像看着别的东西般的眼神。
“可是……或许‘赫刃’就是那么特别的死神也说不定……”
我想起心说过“可是‘KYOU’是统理断罪之镰、位居要津的特殊死神”这句话。
对死神来说,‘名字’就像命运。
死神与名字一同诞生,名字各有各的意义、各有各的使命,步上各自的道路。
镜背负的命运,或许比镜本人想的还要重大……
“话说回来,谢谢你们两个救了我。”
黑峰就像是要缓和场面气氛一样微笑说完后,眼睛变成金色死神化。
然后披上具现化的斗篷遮住只穿内衣的身体。
“那,我们学校见。”
这么说完,黑峰就飘上空中,穿过窗户离开了。
一大早就这么累,真是名符其实的身心俱疲。不过,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我们也回去吧?”
“嗯。”
我和镜手牵手站起来,走向还没清醒的小桃。

尾声“决心与誓言与死神的眼泪”

‘受理编号六十八号,请到第三办理窗口。’
喊到的是我手上号码牌的数字,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里是死神世界的行政管理中心,统一处理灵魂管理纪录或死神各式申请的设施。
我把装了文件的包包挂在肩上,前往第三办理窗口。
只用隔板围成、一点五公尺见方的简易房间。我在里头的凳子上坐下,负责官员就立刻过来,在对面的折叠椅坐下。
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的女性掐了一下颜色很浅的镜框,接着看我。
“你是生命树股份有限公司环葬部第二保安课的命小姐,对吧?”(译注:Sephirot一词来自犹太神秘主义“卡巴拉”,正确来说是指神的十个特质,也是生命树的组成要素,一般翻成“质点”或“源质”。〕
“是。”
“今天来交什么文件?”
我从包包里面取出一张文件递给负责官员。
“原来如此。”
负责官员看到文件左端写的“迟葬单”,稍微眯起眼睛
然后,就这么迅速看过我填写的事情始末。
“延迟时间是八十四小时,这点误差应该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接下来诞生的人类预产日晚个三到四天,对母体也没有影响。”
负责官员以老练的事务性语气表示,同时在文件盖上两个章。
“不过请你注意。要是灵魂回收得太晚,断罪之镰会出动的。”
“……是。”
我垂下眼睛点头。
……没错,这次事件,结果已经变成“那个公车劫持犯的灵魂由我延后回收”。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成这样。
到处都找不到“心以断罪之镰的身分强制使之迎接死亡”的记录。
起初我以为是不是因为还在研修期间的关系,但也不是那样。
不管我再怎么调查,心研修一事,根本就不存在于记录内。
“好,那么文件确实收下了。请你路上小心。”
我起身点头致意后出了房间。
那么,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再多调查一下心的事看看呢?
幸好这里保存了死神的所有记录,只有证明心去过人类世界的文件还留着,从申请者之类的资讯,或许可以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命小姐。”
冷不防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头。
男性的声音……?
眼前站着高个子、穿西装的死神。
尽管对方投以爽朗的笑容,那张脸却教我为之揪心。
“MITSUMI先生……”
那是我不想见到的人,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很像他……御柱克己。
还魂厅第四保安管理局——断罪之镰现任最高负责人·MITSUMI。
将五官个别分开来看就一点也不像。不管是眼神、鼻子的形状、还是笑容。
可是一旦全部合起来,不知为何却有克己同学的影子。
“这次很严重呢,似乎也给你添了相当多的麻烦。”
“你是指心的事吗?”
心的研修没有留下记录,但是这个人应该知道。
不然,他不可能叫住我。
只见MITSUMI先生忍不住发笑摇头耸肩,接着走近在我耳边呢喃,以免周围的人听见。
“那孩子的研修包含机密事项。之前瞒着你是对你很过意不去,不过还请你不要声张。”
口气虽然客气,声音却蕴含沉重的气息,由不得我说不。
仿佛被蛇舔耳朵般恶心,意思是要我不许再打探心的事吧。
多么简单易懂的忠告。
愤怒及无奈让身体快要颤抖,我咬着嘴唇忍住。
“至于那孩子,已经下令要她收敛,不用担心。”
他挪开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达成目的,随即背对我。
“啊啊,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MITSUMI先生似乎想起某件事,回过头看我。
“笹仓恭也……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似乎是相当有意思的人类。”
这个人……听心说了笹仓同学的事。
他知道笛仓同学虽然是人类,却显现了死神之眼。
“真想见他一次看看。”
从先生意有所指地颤动着肩膀呵呵笑着,而后便离开了。
“笹仓同学……”
不祥的念头盘踞内心。
有什么事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酝酿,这样的预感束缚了我的心。

“呼~……”
我跷了课,背靠着屋顶的铁丝网仰望天空。
一旁喝了一半放到变温的咖啡是买来配午餐的。
然后眼前是……
“小恭,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喊我的名字看看了?”
——笑咪咪地盘腿的安冈。
“我不要。”
我把字数压到最少,回以简洁的答覆。
“倒是上课时间已经开始啰?”
“我知道啊,可是小恭也在这里不是吗?”
“这堂是体育课喔。”
“我知道啊。”
“这堂是游泳课,可以看女生穿泳装的样子喔。”
“糟了——————!对喔——————!”
安冈按住头当场崩溃。但是立刻起身,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我——
“不过,算了。待在这边比较有意义。”
——说了恐怖的话。
“我是不是该感到危险比较好?”
我半眯着眼看安冈。
这个地方在上课时间不会有人打扰,要是这个现役田径社社员真的有意袭击我……对了, 我就毫不客气地戳他眼睛好了。
“喏,最近小恭不是怪怪的吗?不知道该说是心不在焉,还是莫名在意周围。”
“心不在焉……吗……”
“要是你有什么烦恼,我听你说。有时候不是讲出来就会轻松一点吗?”
“……真是的……有时候你讲话真的非常窝心,很伤脑筋啊……”
我用力握紧拆掉绷带的左手,继续说。
“听我说,是关于之前待过我们班上的小女生……”
“小女生……?”
安冈歪着头,搜寻脑中的班级名簿。
“我们班个子最矮的人是八号的篠崎同学。虽然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 有致身材很有魅力。” “是、这样没错……”
握着拳头热情地分享同班同学个人资料的安冈让我叹气。
见我有气无力的反应,安冈变了脸色。
“难……难道说……小恭……明明就有镜同学这个未婚妻却倾心篠崎!”
“咦?”
“为什么不对我倾心啊啊啊啊啊啊——”
安冈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边哭边扑过来,我给他的脸吃了一记鞋底。
“啪”的冲击后,误入歧途的男子倒在地上。
“别误会了 ,才不是那样。”
没错,我想确认的事情并不是这一件。
我们班身高最矮的人——本来应该是心才对。
可是谁也不记得那件事。
超高层大楼那件事结束后过了几天,现在除了我和镜、黑峰以外,没有半个人记得心。
当然,心之前到处散播我坏话的事,也统统被忘得一干二净。
班上女生照常跟我打招呼时,反而是我吓到了。
就连小桃都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在我房间醒来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以后竟然开始脱衣服。
“你们这些家伙,原来在这里!”
屋顶的门冷不防打开,穿着泳裤的杉村出现了。
“已经开始上课了。赶快给我过来,要不然我这个体育股长的评价会下降。要是忘了泳衣,就脱到剩内裤……嗯?怎样?”
虽然杉村双手环胸表现得很践,装扮却是一条泳裤,看起来就逊掉了。
应该说,杉村的泳裤……款式特别低腰。他穿成这样在校内走动吗……?
杉村不知道是怎么解读我和安冈存疑的视线的,只见他扬起嘴角浮现大胆的笑容,松开胸前的手换成扠腰。
“哼……看到我的腹部肌肉和下腹部的线条看得入迷了吗?黑峰说的没错,这个造型似乎不分男女一并掳获啊。”
被毒害了……杉村,你被黑峰腐化的邪心毒害了。
黑峰要是看到了杉村动来动去扭腰的这副模样,天知道她会拿手机拍下多少张照片。
啊啊,没变……跟我所知道的以往学校生活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人知道心不见,也没有任何人发觉。
真要说起来,心这个女生的存在,已经从大家的心里遗落。
全都是心出现以前的日常……仿佛我一个人做了梦一样。
但是,救心时受伤的左手上残留的浅浅伤口 ,告诉我这是现实。
这时,屋顶的门继续出现人影。
“奇怪……现在明明是上课时间,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镜。
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们——看到杉村时变成疑惑的表情。
“我打扰你们了吗?”
“怎样啦!”
我半眯着眼看向有些退避三舍的镜。
“对,很碍事!”
“闭嘴!”
我踹开激愤的安冈的背,看向只穿一条泳裤的体育股长。
“杉村,不好意思这堂课我要请假,就说是身体不适。然后,拜托把这家伙带走。”
我指着倒下的安冈,表情严肃地说。
杉村看安冈,看我的眼睛,最后看镜以后,“呼——”吐了长长一口气对我耸耸肩。
“OKJ,这家伙由我带走。”
这么说完,杉村抓住倒下的安冈的脚踝,就这么拖向门那边。
杉村似乎看出我和镜的气氛。
——但,他消失前一刻,回头小声说:
“那个,你们分手以后,我该追求哪一边才好?”
“谁要讲哪个!给我赶快去上课!”
我挥舞手臂催他赶快离场。
铁门关上,屋顶就剩我和镜两个人。
镜的右手包着绷带,道大概就是这家伙跷课的理由。
同时,也是心的存在不是一场梦的证明……
“伤还好吗?”
“咦?啊,嗯,伤口都不是很大,我想应该不会留疤痕。”
“是吗,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瞎锵一声靠上背后的铁丝网。
然后隔了半晌的沉默后,我打定主意开口:
“……心的事……”
虽然不是很想提起这件事,却也不能不了了之。
听到心的名字,镜的眼睛也蒙上阴影。
“大家都不记得那家伙……”
“……我想她大概回到死神界了。所以,解除了‘这边’的设定,大家的记忆恢复原状。”
“名叫黑渊心的转学生不存在的意思吗?”
“……嗯。”
“可是,就只有我记得……这果然也是因为,我看得见死神之类的关系吗?”
“我想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唉,不晓得明确答案吗?这也没办法吧。
“我、我说……恭也……”
“嗯?”
镜抚摸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接着轻咬嘴唇。
“恭也……对不起。”
声音很小。听到镜略微低头说出的话,我凝视镜。
“我……明明非保护你不可,却害你碰到危险^心的事,追根究柢说起来,也是因为我把灵魂分给人的关系——”
“镜。”
我短促地喊了她的名字,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镜露出不安的表情看我。
我把体重加诸背上使铁丝网弯曲,利用反作用力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她前面。
然后,我作势一拍,把手放在她的额头。
“那时候我也说过吧……你救了我,根本不是你的错。”
“可是……”
“不要跟我可是。我说没关系,那就没关系,对吧?”
“恭也……”
“倒是你不要紧吗?”
“咦?啊,嗯,这点伤对我来说一点也不……”
“我不是指这个。”
我摇摇头,眯起眼睛。
“别逞强喔。”
“逞强……我哪里逞强了……”
“我是指心的事。”
憋在心里的心事被看穿,镜倒抽一 口气。然后,大概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眉毛和嘴唇颤抖,很痛苦地看着我。
“之前也说过吧。我啊,是你的未婚夫。”
贴着镜额头的手顺势滑到镜的后脑勺,将她强行搂向自己。
镜的脸“咚……”地撞到我的胸膛,被我搂在怀里。
“等、等一下?恭也?”
“多依靠我一点。”
“咦……”
要从我怀里挣脱的镜停止动作。
“心的事……一定让你很难过吧……”
“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可是不许一个人哭,我会陪在你身旁的。
“可是……我站在必须保护你的立场……”
“我会保护你。”
“恭也……”
“我会保护你的心,让伤心或难过的事不会令你受伤。”
镜沉默地抓住我的衣服胸前部分。她微微颤抖,强忍涌上的情绪。
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另一只手叠在她发抖的手上。
“——!”
那股暖意让镜压抑的感情溃决了。
尽管她咬紧牙关,依然压抑不住的呜咽使得身体颤抖,脸埋进我胸前。
“我……希望那孩子成为懂得他人痛楚的死神……希望那孩子不会把生命当成物品,知道 更重要的事情……成为能够与人心灵交流的死神……可是!那只是我自以为是……只是一厢情愿……等于是背叛那孩子的行为……”
胸口感受到一阵阵热度。
我马上就明白,那是镜的眼泪透过衣服深及皮肤。
“枉费那孩子一直追随我……把我当成亲姊姊一样……把我当成姊妹一样,可是我却…… 惹那孩子生气了……说再也不需要我……”
悲痛的呐喊甚至憾动我内心深处。
“对不起,明知道说这些话也于事无补!…….明知道你听了也只会困扰……可是!…….对不起!……独自承受很痛苦……很难过!”
“没关系的,你不要忍耐。”
我抚摸她发抖着的头部,握住她的手。现在的我除了这样以外,不知道其他方法包容镜的悲伤。
那起事件,并没有解开在我身上发生死神化现象的原因,心今后的动向也教人在意。
老实说我很不安,而且一筹莫展。
然而,我怀里的她虽是死神,却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对我来说——……已经是无可取代的女孩子。
我不能说不负责任的话……
但是,我会为说过的话负起责任。
——我要保护镜,这是我向自己立下的誓言。
对,无论发生任何事。


灵签少女·镜

初诣——是显示该年趋势的节庆活动。
向神祈愿、抽明知道不会中的签、在定价特别贵的摊贩买食物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求“灵签”的地方。
“听说,这间神社的抽签处从左边数来第四个窗口出的灵签,非常‘灵验’喔。”
穿着红羽绒外套的御柱克己吐着白烟,一脸正经地对我这么说了。
“那不就表示大家都排那边吗?我才不要在这么冷的地方排队求什么灵签。”
我始终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耸着肩忍着寒风。
真是的,亏我本来打算正月要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看电视的……
没想到却被直接拿贺年卡上门的克己拐出门。
“没问题,为了让你不会冷,我穿了比较大件的外套过来。”
克己挺胸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拉开前面的拉链给我看。
“哪里没问题了……比较大件的外套是什么用途?”
我半眯起眼看克己。
“人类肌肤的温暖,能带来舒适宜人的暖意。”
克己用着我们班班长看到似乎会很乐意用手机拍下来的气氛,这样说着。
我以单手制止克己过度靠近,同时说:
“不用排队求灵签也没差吧?我们投了香油钱,喝了甜酒就回家吧。”
“事先知道灾难会降临的话,自然就有办法应对吧。我只是为你担心啦。”
“我是很感谢你愿意替我担心,但是以我会抽到下下签为前提讲这种话,总觉得你有点不怀好意耶?”
“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这是很重要的。要是无法想像最坏,又如何能想像最好?”
克己嘴角一扬,朝我投以充满自信的微笑。
“最坏吗……那么,我就先想想看抽到凶的情况吧。”
我叹口气,眯起眼看着叹息形成的白烟。
忽然间,我在白烟对面看到了认识的人。
“小桃……?”
只见堂妹小桃跟同性朋友一起往这边走过来。
不知为何,那一票人都垂下了肩。
“哥……哥哥……”
小桃隐约浮现了有些空洞——死心时的自虐微笑。
“怎、怎么了?”
小祧听了我的话,视线落向地面。然后喃喃地小声说了……
“有缘人……应该会来?”
“咦?”
这个疑问句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歪头不解时, 一旁的同性朋友也仿效小桃开始念念有词。
“健康……看心情?”
“学业……比下有余?”
“财运……大豆期货如何?”
气氛变得非常沉重……甚至教人不敢出声。
“那我走了,哥哥……你加油……”
小桃她们浮现看着远方的眼神挂着笑容,慢慢地离开了。
“恭也……仔细一看,眼神空洞的人相当多。”
克己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催促我看周围。
仔细一看,大家的确都步履沉重,尽管很冷,却垂下肩膀走路。
“是因为灵签的结果……吧……”
我吞了吞口水发出咕噜的一声,看向通往拜殿的参道。
灵签贩售处从左边数来第四个窗口……究竟是怎样的灵签……
我和克己顺着人潮来到拜殿。
总之至少先参拜完再说,我把百圆硬币投进香油箱。
然后摇钤铛弄出喀啷喀啷的声响——
“……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鞠躬一次,是吗?”
“对,二礼二拍一礼。你许了什么愿?”
“保佑我抽个好签。”
我眼神闪闪发亮地表示。
“你那种活在当下的生活方式,有时真值得尊敬。”
克己把手放在我肩上,颇有感触地说了。
“那么……我们走吧!”
我以拳击掌,提起斗志。
目标是抽签处从左边数来第四个窗口。
起初我根本不想为了抽签排队,但是能够让小桃她们及众人如此沮丧的灵签,实在教人在拜殿稍远处,位于社务所旁边的建筑物聚集了许多人。
那里就是抽签处吗……
“奇怪……”
克己冷不防停下脚步。
“怎么了?”
“喔,抽签处……本来那个从左边数来第四个窗口的队伍应该会特别长才对……现在却没 有突出的队伍。”
就像克己说的,抽签处的队伍长度很平均。
并没有哪个队伍特别长。
不对……不如说……
“那个,你觉不觉得那边……好像有空隙?”
我指着抽签处从左边数过来第三和第五窗口之间……
“……四号窗口……?难道灵签卖完了吗?”
“我看不是,其他窗口明明就还有剩,不可能只有四号窗口卖完吧?”
的确,就像克己说的,不可能只有四号窗口卖完。
我忽然想起小桃她们。
难道是因为签诗的内容太过凄惨,大家都敬而远之不敢抽……?
克己大概也跟我同样想法,神色肃穆地看着窗口。
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恭也……”
克己小声喊我的名字。我不发一语地面向声音来源,眼前是尽管紧张依然浮现男子汉笑容的克己。
“我最讨厌不战而败。”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我们互击拳头,做好心理准备,就并肩悠然地走向四号窗口。
“竟然还有人要挑战……”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就爱乱来……”
“想挑战命运吗……”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排三号窗口与五号窗口的人看到我和克己,纷纷表示不安与担心。
然后,我们抵达第四窗口。
那里是一位巫女小姐,乌黑光泽的长发,唯独一撮浏海——有如射进黑暗中的一道光般——是白的。
她挺直背脊,以似乎很好战的眼神看着我们。
“真是勇气可嘉,你们晓得这个四号窗口的传闻吧?”
“是啊,那当然。”
我朝巫女小姐回以微笑,这么回答。
“那么我就无话可说了,一次一百圆喔!”
“好。”
我和克己从钱包取出一百圆,递给巫女小姐。
“那么请摇这个。”
巫女小姐递给我装了签条的签筒。
我以画圆的感觉摇晃着签桶,像是要摇匀签条一样。
我们和巫女小姐之间充满喀嘁喀嘁的声响。
“我说,巫女小姐……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吗?”
“我?我的名字是镜喔。”
“……镜……镜,是吗……”
我流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
“换作是我,绝对是在履历表阶段就刷掉了!”
这么说完,我把签筒倒过来。从签筒上的小孔掉出了写着数字的细棍子。
“十三号。”
“我是六号。”
“好,那么你是这张,那边那位是这张。”
镜——这么自称的巫女小姐取出我和克己抽到的号码对应的签诗,以正面朝下的状态递给 我们。
我们沉默地接过签诗。
“要不要当场看完再走?告诉我,你们即将迎接怎样的命运嘛。”
镜挑起嘴角,浮现不像巫女的贼笑看着我们。
“好啊,那就从我开始!”
克己将背面朝上的签诗猛力翻面。然后,上面写的文字是——
“……大……凶……”
克己声音沙哑地念出签诗的文字:
“健康运,至少会受伤?学业,当不了第一名?财运,看错彩券?”
不知道为什么全部都加上“?”。
克己到目前为止都淡淡地念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到最后的部分,他语塞了。
“克己?”
我一担心地出声,克己就突然用双手把范诗捏烂了。
然后维持这个姿势,苦涩地皱起眉头低声说。
“……恋、恋爱……将来邂逅的人……呜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只有这句没加上‘?’!将来邂逅的意思,就是不能和现在已经邂逅的人修成正果吗——”
克己坠入了烦恼的深渊。他按住头垂头丧气。
“抱歉,恭也……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你……”
“啊——不用了不用了 ,不如说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连克己都被打垮了吗……真是可怕的灵签……
“呃,恭也?接下来换你喔。”
镜喊我的名字,催我赶快把签诗翻面。
这样正好,既然已经亲眼看到开出大凶,反而再也没什么好怕了。
“可别以为我的心会那么容易受挫喔。”
我看着镜,将织诗翻面。
我注视巫女半晌,她也看我。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往下看翻到正面的签诗。
上面写的字是——
“……‘凶(KYOU)’……搞什么鬼啊——我可是第一次抽到这么不吉利的签!光看到字面就一蹶不振了!”
我不自觉大叫。
“啊——啊,竟然开出那个了。”
镜闭着眼睛摇头后,耸耸肩膀。
“健康运,凶……财运,凶……恋爱,凶……居然全部都是凶!简直是整人!”
“呵呵,你还没发觉吗?”
“发觉什么?”
巫女小姐——镜笑了。
“全部都是凶,这句话所指示的意义——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你今后的人生都有我·镜一直跟着。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指教啰!”

——啪沙!
“呜哇啊!”
我掀开棉被爬了起来。
好像做了奇怪的梦。镜扮巫女,然后因为灵签的关系好像会跟随我一辈子……
我不经意一看,发现在床上,镜也同样气喘吁吁地起来了。
“不可能……是梦、是梦……”
嗯——?这位镜小姐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梦……?
“我是死神,才不是什么巫女。倒是‘小女子不才’是怎样啦……简直就像变成新……新娘一样……”
“……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飕!

我只是出声叫她而已,不知为何就被砍了……
“啊,对不起,我刚好在想事情,所以吓了一跳。”
问题在于为什么脊髓反射会连接‘砍’这项行动……
啊——嚼、嗯,这是我所知道的镜。
随自己的意思砍我剌我的死神。
逐渐稀薄的意识中,我说服自己,这只是在睡回笼觉.



后记

大家好,我是魁。
让、让、让大家久等了,真的非常抱歉!
飕飕飕飕!(飞身五体投地)
死神少女·镜第三集,总算是生出来了。
给桐野老师及各位相关人士添麻烦了。(磕头〕

说到死神少女,镜第三集……心黑化了。
心当初的构想是热爱镜的毒舌萝莉角色,但经过一番迂回曲折后,就变成那种病态型角色了。
心转变的大部分关键就是第二集最后的插图。
看到那幅扬起嘴角的“带毒浅笑”的瞬间,灵感就来了。
适合这抹浅笑的角色就是这个了!
设定角色最可怕的就是关在自己的世界。
制作游戏也一样,起初会发包大致的角色设定,看过原画、角色设定的稿子以后,再替角色补上追加要素。
另外,角色设定稿缝隙间穿插的表情涂鸦或单字也往往会带来灵感。像※ALMA的“Dragon Screw”就是这样,因为有张表情很困的涂鸦非常可爱,于是追加了“有起床气”的设定。剧本就这样跟原画产生分工合作的感觉,而角色就像是“写手”与“绘者”两个人的孩子。(译注:‘ALMA~ずつとそばに…~’是魁以前制作的未满18岁禁止购买的游戏。里 面也有一个名叫KYOU的女性角色。Dragon Screw,摔角招式名称,这里是指游戏角色,即主角的妹妹十崎由衣,该角色曾在事件中用这个招式为魔球命名,故有此别称。〕 因此心黑化了。话说写黑心的台词时非常得心应手。 再来是恭也。他觉醒了呢,原本一无所长的主角多了特殊技能。 单眼金色的异能者,中二全开。 不过这是大家都喜欢的剧情发展吧!〔我很喜欢喔!〕 再怎么说,周刊少年了JUMP可是在所有少年心里刻下各种印记。 话说最近我很在意一样的东西,大家都晓得模造刀吧? 因为镜是拿刀,所以我也收藏一把应该没问题吧……
想想看嘛,身为作者有必要知道刀的重量或纳刀的感觉吧!我一跟同伴提起这件事,对方就说“那就买真刀啊”。虽然是在家中收藏真正的日本刀,不过因为是当作美术品,※似乎不需要特别报备。(译注:就算是美术刀剑,也还是需要枪炮刀剑类登录证,在购买时会拿到,而且有时似乎还是需要审查或登记。)
同伴还说“买了刀以后,就背在背上骑车吧”这种意义不明的话。 总之,我先查了真刀的价钱……可以买车了!还是买模造刀就够了。
话说回来,关于死神少女,镜的后续,我也想尝试创作一些耍笨的短篇。 就像这集收录的“灵签少女·镜”一样,以搞笑为主的单篇故事。虽然,总觉得会接到“给我继续写本传剧情”的要求。不过,作者有时候也是会想从各种桎梏解放,写点欢乐的对白。
就好像考前念书时忍不住打扫房间那样…… 就好像制作全年龄向游戏时想写情色文章那样……不过,这样一来时间轴可能会平行,嗯~意外地困难。 要是有想到好主意的话,还希望能顺利成形。
总而言之,因为这集的故事有点灰暗,所以下一集希望是充满明亮的气氛。
因为,镜的世界就快要进入暑假。
……这么说就是海了!泳装!裸露部分大幅增加!
既然已经灵机一动想到点子,那么就万事拜托了,责任编辑丁泽编辑!
啊,话说这次也被说了。亏我之前还拿来作文章……
T泽:“魁老师,咖哩有人放纳豆喔!”
魁:“WHAT?”
T泽:“也有店家列入菜单喔!”
对不起,我太小看关东的纳豆文化了。看来我也还只是一介关西人而已吗?纳豆道比我想 的还要深奥。〔注:大阪也有推出纳豆咖哩的店喔……〕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T泽编辑答应我许多无理的要求调整日程,帮了我非常大的忙。 因为稿子迟交的关系,给桐野老师添麻烦了,非常感谢老师美丽的插图。 每次看着彩图从草稿、线稿进入上色阶段,我总是不禁发出赞叹。 再来感谢各位友人提供协助。 最后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

那么期盼改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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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usapoke 子爵
本帖最后由 usapoke 于 2012-10-1 19:5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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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真的太閃了..(墨鏡
先有一起去內衣店選內衣..而且還一起入去試衣間...
令我想起IS第3本夏綠蒂拉一夏入去試衣間那幕
之後就鏡幫恭也洗澡...跟著還一起睡..好閃
以及恭也抱著鏡的那幕很閃..

恭也本來想克己復活
但知道要用小桃就已經不想了..
最後男主還拿到鏡的刀而打敗心
以及救出命和小桃...
還有有些圖放的次序錯了...
內衣那張圖和外出那張圖和睡覺那張...
請樓主更正一下..3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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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zgdx2 騎士
一连就看了三卷了,个人觉得很不错。

9 年前 0 回復

joeilhk 子爵
本帖最后由 joeilhk 于 2012-3-21 01:30 编辑


看了以後,發現圖的次序和位置都出了問題,應該是由一些拖手行那一段開始,亦即是這句:"只是……嗯,流汗的手真是性感啊……"。內衣那張和拖手那張的次序倒轉了,而從拖手那張圖開始,直到抱着哭那張圖,所有的位置都出錯了,請更正一下。

9 年前 0 回復

落叶花 騎士
我觉得这个劫公车的歹徒还是挺聪明的,“你以为我干嘛挑小女生当人质!当然是因为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啊!”这样的歹徒如果到处都是,那萝莉可能就要绝种了.
还有我觉得如果叫那个老奶奶脱衣服站在车窗边更好,一定能让警察吐一地滴(这让我想起了《阿长妈妈》这篇课文唉)

9 年前 0 回復

lijunmax 平民
總算等到錄入了,不枉費這段時間每天光顧輕國了。

9 年前 0 回復

gsf 伯爵
感谢录入感谢分享了

9 年前 0 回復

dark69 王爵
隔了一段时间终于看了...
然后原来心是黑的...唉~

9 年前 0 回復

捂脸 王爵
话说还以没男主是亿个“普通”的后宫男。。没想到竟然也是一个挂B男。。还有话说插图貌似错位了。。。希望能调整一下。虽然不妨碍观看。。

9 年前 0 回復

yy0909028 伯爵
' 夜の星痕 发表于 2011-12-16 12:59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第七话 “断罪之镰” 一通电话吵醒了潜眠。 '


没什么吐槽点,最后的那个梦是不是意味着克己没死?总觉得基友没那么容易死呢!!

9 年前 0 回復

248233741 王爵
感谢LZ录入。。。话说黑化还真是有爱。。。。。。

9 年前 0 回復

flwyj90 勳爵
其实我更希望女主黑掉,因为萝莉的毒舌很有趣w

9 年前 0 回復

x83991 侯爵
终于等到了,感谢分享
可以慢慢啃肉了......

9 年前 0 回復

phoenicsueyn 勳爵
不知不觉已经习惯同床了吗 这样很闪喂混蛋

9 年前 0 回復

wealbo 王爵
' adaizjr 发表于 2011-12-21 09:48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好好的一个萝莉,就这样黑化了。 '


黑化才是王道,那種來一個收一個的後宮劇看膩了。

9 年前 0 回復

adaizjr 王爵
好好的一个萝莉,就这样黑化了。

9 年前 0 回復

wealbo 王爵
其實這故事不能算歡樂後宮劇…主角除了女主外,就只有基友啊。

9 年前 0 回復

kangwc8 侯爵
第三卷啊~支持感谢lz录入……
先收藏着O(∩_∩)O

9 年前 0 回復

andreline 公爵
只要黑峰命还在…………不知为何无论男主怎么放闪都无法把这书当成放松的后宫剧来看啊~

9 年前 0 回復

宛如轻空 侯爵
这本书前一卷不知道时候什么看的了,剧情完全忘了。。

9 年前 0 回復

zhouyixue 勳爵
  接下来只要等男主拔出属于自己的S神镰刀
15同学就是他的好榜样 好前辈了~
或者就象S神与冰淇淋一样
成为二人一体的S神
接下来 男主要学U2同学苦练剑术吗?

9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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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の星痕 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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