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野秋彦]我的她是战争妖精3[台/简]


本帖最后由 蕾娜·赛亚斯 于 2011-12-30 22:01 编辑


我的她是战争妖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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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嬉野秋彦
插图:フルーツパンチ
图源:阳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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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把他们吃掉吗?」
出现在伊织与克莉丝面前的,是身穿制服的美少女露缇琪雅。她抓走克莉丝逃到某处,并且把手机扔给伊织。而手机接通后另一头,居然就是行踪成谜的叔父——宫本赖通!
同一时刻,造访母校的药子,发现一对外国男女在打听她的恩师,也就是伊织父亲康赖的消息。他们似乎在寻找接近「乐园」的某种东西……
古灵精怪的美少女,更加难解的谜团,风波不断的第三集!

CONTENTS
序章 美臀少女
第一章 我家不是托儿所
第二章 有敌自远方来
第三章 少女心
第四章 榜样
第五章 清脆声响
第六章 求「书」者
终章 「书」
后记



序章 美臀少女
  从首都区域的房地产现状来看,宫本家毋庸置疑可以被归类为豪宅。
  然而,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太老旧了。
  叔父曾经想要拆掉这间房子卖掉土地,在社区大楼买一户房让伊织定居。不过拥有房屋与土地所有权的伊织父亲下落不明,这种计划确定无法实行,使得伊织不得已继续住在这里,廸着实质上算是独居的生活。不过伊织最近开始心想,就某方面来说这样或许比较好。因为要是自己住在社区大楼,应该没办法隐瞒家里有两个同居人的事实。
  宫本家二楼伊织房间的隔壁,是伊织叔父宫本赖通的房间。
  或许和伊织父亲个性相近,同样选择成为学者的叔父也喜欢浪迹天涯每年绝大多数的日子,都是以研究为由旅居海外,而且很少在同一个地点长期滞留,所以连伊织都无法正确掌握他现在位于何处。
  不过叔父经常毫无前兆就忽然回国,所以会像这样预留一个最低限度的空间,让他随时可以回来住。
  然而不只是床铺没有床垫,而且除了一张古老的书桌就没有像样的家俱,这种空荡荡的房间,甚至没办法令人在里头睡个好觉。
  叔父以外的某人,住进了叔父的这个房间。
  「…………」
  伊织不断在一楼与二楼之间往返,默默把搬家公司放在玄关门口的行李搬上楼。虽然全都不是伊织自己的行李,不知为何却由伊织搬运。
  虽然觉得无法释怀,但是伊织已经体认到,即使如今对此提出异议,也不俞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那些家伙就是这样的生物——是这种自我中心的任性家伙。伊织已经认同这一点了。
  把无数大型纸箱和包包搬进叔父房间,思索着要如何整理收纳这些行李的时候,楼下傅来呼唤伊织的声音。
  「伊织~!」
  「伊~织~!」
  「……我有听到。」
  伊织把手按在脖子上,疲惫叹口气之后走向浴室。
  「——这次又怎么了?你的行李,我已经在搬了。」
  分隔浴室与更衣室的玻璃门后面,闪过一个白色的人影。伊织看了人影一眼,靠在墙边如此询问。
  「我不是要讲行李的事。」
  「那个~那个~!」
  淋浴的声音与少女们的声音交杂回荡于室内,完全听不出来她们在说什么。伊织皱眉轻推眼镜,冷淡的语气如刀斧般斩断少女们的声音。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要讲话就给我轮流讲。」
  「总之啊,等等洗好之后,麻烦做点东西给我们吃。」
  「肚子饿了肚子饿了!」
  「……结果是这回事?」
  对别人颐指气使,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伊织在心中如此咒骂着少女们——尤其是比较高的那名少女。
  看向手表,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何况伊织的粗活还没做完。
  「——无论你们洗完澡要喝杯茶还是吃顿饭,都等我搬完行李再说。如果没办法忍耐这么久,你们就自己随便弄东西吃,不然就跟我换班自己搬行李。」
  「办不到~!克莉丝又不会做饭!」
  「我应该也办不到~!」
  「……既然这样,我也要办不到。」
  伊织说完之后,就这么打算回到二楼。
  在这个时候,浴室的玻璃拉门忽然打开,少女更加响亮的声音,令伊织转过身来。
  「伊织!义大利面义大利面!今天的晚餐,我要义大利面!」
  大声要求晚餐菜色的克莉丝塔蓓儿,把吸满水增加重量的金发堆在爱用的洗发帽上,全身埋在泡沫堆里挥舞着双手。然而伊织完全看不懂她的意思。
  「那个,那种红色的!我要那种加了红色东西的面!还要面包!外面脆脆的,里面软绵绵热呼呼的那种!」
  「……你形容的那玩意,该不会是番茄义大利面和香蒜土司吧?」
  「就是那个!」
  克莉丝哼哼一声,并高傲地指向伊织,摆出一副「正确答案!」的模样。然而伊织并不是看着毫不害羞全裸站得挺直的克莉丝,而是看着她身后,正在莲蓬头底下淋浴,少女白皙的美背。
  「…………」
  直到刚才都在以手指梳洗长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停止手部动作,转过头来注视着伊织。
  「伊织……我问你,你在看哪里?」
  放低声音询问的少女,嘴唇微微往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笑,也像是在生气。
  「……这是不可抗力,我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伊织像是要逃离少女视线搬快步走向玄关,抱起最后一个纸箱回到二楼。
  「……有意见的话,你就回巴黎或是凡尔赛吧。」
  伊织把行李放到地上,随着这声抱怨叹了口气,坐在放了一张新床垫的床上。
  搬进房间的纸箱共有八个,搬运时扬起的尘埃,在窗户射入的夕阳光线之中,看起来宛如隐约在发光。
  寄来的行李大多是衣物,而且这个房间原本就有衣橱,所以应该不会发生放不下的状况。
  只不过也因为如此,必须想办法把目前收进衣橱里的杂物处理掉才行。
  伊织稍作休息之后,打起精神奋力起身,然后打开衣橱,朝着里头的某件古董伸出手。
  「——早知道那个时候,应该和包装材料一起当成大型垃圾处理掉。」
  伊织抱怨着从衣橱里拖出来的东西,是克莉丝从爱尔兰「远渡重洋」来到日本时使用的古董棺木。棺木送到家里之后,在短时间之内发生许多超乎常理的事件,所以伊织也一直忘记处理这副棺木。
  拉出棺木争取到空间之后,伊织把纸箱井然有序堆放在里面。他可不想帮她连打开箱子整理衣物的工作都一手包办。
  将箱子简单塞进衣橱之后,伊织把棺木拖到房间角落,重新专注审视外表的设计。
  「……别说当成垃圾处理掉,到头来,要是当时退回这货物,就不会被卷入那种麻烦事了。」
  要说一切都是由此开始,或许也不为过吧。
  感触良多的伊织久违地打开棺盖,接着皱起眉头。


  第—章
  我家不是托儿所
  宫本伊织不擅长运动。
  虽然并不是毫无运动细胞,但也没有达到平均标准,顶多就是比一般人稍微逊色的程度。如果他把至今用来看书的时间拿来锻链身体,或许就有可能成为超越高中等级的运动选手,然而很遗憾,伊织正是否定这种价值观的那类人。
  所以——如果是不能使用「魔性之血」却得付出劳力的事,伊织都是尽量避而远之。

  车站南门通往公园的路线,在天公作美的假日,总是塞满非比寻常的人潮。
  在这样的喧闹气氛中,宫本伊织拨开人群拼命奔跑。
  无力的居家型少年,至今还没掌握状况,就只是在危机厌的催促之下奔跑着。
  由他监护的克莉丝塔蓓儿,并不在他的身旁。
  「可恶……!」
  伊织边跑边以手机试图连络早濑药子,然而明明不到五分钟之前才道别,药子的手机却已经切换为拒接来电的兜风模式,现在的她大概正以愉快的心情开车吧。
  虽然这么说,如果要请心情低落的大路常叶支援,伊织也感到过意不去。何况莉莉瓯妮正伤重卧床,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拜托常叶。
  伊织啧了一声将手机塞回口袋,看向前方几公尺远的地方。
  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任凭偏红的长发飘逸,就这么在人群中奔跑。相较于必须与他人擦肩才能移动的伊织,少女则是以俐落的动作巧妙钻过人群间的缝隙,矫健地向前方跑去。
  她腋下抱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克莉丝塔蓓儿。
  「呀啊~!伊织!快、快救我啊~!」
  克莉丝挥动手脚,不断呼唤伊织的名字,然而她的叫声被喧嚣声盖过,除了伊织,没有路人注意到她们。
  最重要的是,要是旁人看到现在的她们,真的会认为她们是绑架犯和受害者吗?
  然而那名少女,正是从伊纤身边抓住克莉丝逃走的绑架犯。
  「那个女人——!」
  伊织懊悔着自己的疏失,并且瞪向少女身后。
  在车站,少女以粗鲁的语气向伊织和克莉丝讲话,接着就忽然把克莉丝抱在腋下,朝公园的方向跑去。
  她当然不是伊织的朋友,也不是克莉丝的朋友。
  然而在绑架事件发生之前,克莉丝以不安表情说出的那番话,使伊织理解了那名少女的身分。
  那名少女也是战争妖精。不然的话,克莉丝不可能会在首度遇见少女的时候就想逃走。
  而且少女右肩背着背包,左手把克莉丝抱在腋下,却能在人群之中迅速奔跑,宛如感受不到丝毫重量。仔细想想,连成年人都很难做到这种事。伊织光是追在后面避免距离被拉开就费尽全力了,对方却有余力偶尔转头看向后方,朝伊织投以挑衅的笑容。
  干脆大喊「有人绑架!」算了。伊织拼命压抑着这样的念头,努力在人群之中沿着通往公园的石阶往下跑。
  进入公园之后,拥挤程度终究没有刚才那么夸张,不过顶多也只是有路可钻的程度。在伊织撑着自己的膝盖喘气时,少女穿过池上的桥,朝着单程小船的码头前进。
  「怎么回事……那个家伙想做什么——?」
  少女是战争妖精,这已经可以确定了。虽然不知道少女的「鞘之主」是否就在附近,但要是她想打倒克莉丝提升自己的能力,她能下手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即使如此,少女却刻意逃到人多的地方,而且她明明能够完全甩掉伊织,却也没那么做。
  在伊织面前抓走克莉丝,像在炫耀般演出这段不上不下的逃亡戏码。伊织无法理解少女如此作为的真正用意,只能咬着牙忍受烦躁与不安。
  「!?」
  来到桥上的伊织感觉到,内心的不安忽然转变为困惑。
  「嗨~!」
  那名少女划着天鹅船,悠哉地朝着伊织挥手。
  确认克莉丝就坐在少女旁边的座位哭泣,伊织冲到桥的扶手旁边大喊:
  「喂!你到底是——」
  「别这么激动啦,伊织!」
  看到伊织气喘吁吁的模样,把手机抵在耳际的少女,露出像是在捉弄他的笑容。
  「听好罗?我现在要扔过去,你一定要接好哦?要是摔坏或许会要你赔偿哦?」

  「喂——!?」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刚冒出这样的疑问,少女就把她的手机扔向伊织。
  「唔!」
  即使差一点掉进水池,伊织还是有惊无险接住电话。看到天鹅船上的少女指着自己的耳朵,伊织战战兢兢把手机抵在耳际。
  『——喂、有听到吗?喂~!听到就回个话吧!』
  「叔……叔父!?」
  从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是现在应该人在法国的伊织叔父——宫本赖通的声音。
  『哟,伊织吗,好久不见了。』
  「现、现在不是寒喧的时候吧?」
  伊织无法理解通话对象为何是叔父,就这样看向少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现在没空说明细节……不过你寄的邮件我都看过了,我自认可以把握你现在的处境。』
  「你说把握……?」
  伊织寄给叔父的电子邮件,是说明战争妖精与鞘之主之类的事情。如果不是当事人,实在无法相信并加以理解,可说是荒唐无稽的内容。得知叔父如此顺利地把握事态,反而让伊织怀疑叔父是否真的愿意相信。
  「喂,叔父,我是说真的——」
  『总之没时间了。伊织,别让我讲太多次。』
  伊织无法掩饰焦急的情绪。叔父打断他的话之后继续说道:
  『战争妖精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而且我知道的比你还早。』
  「咦?」
  『……只不过,如果不是老哥的研究,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
  「研究……?」
  『老哥似乎没有对你透露过这方面的事情——不过总之,虽然很抱歉要你配合我,但是现在没时间了,我只讲重点。』
  「啊、嗯。」
  『我把我认识的战争妖精送到你那里了。』
  「你认识的战争妖精?难道是——」
  『没错,内向的伊织老弟最不擅长应付,打扮花俏又自我中心的美少女。』
  「————」
  伊织再度看向少女。
  明明不可能听见叔侄之间的对话,少女却笑咪咪朝着伊织挥手,享受天鹅船带来的短暂游览时光。
  『——她的名字叫做露缇琪雅,你就叫她露吧。』
  「名字这种事情无所谓!那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忽然抓走我照顾的小鬼到处跑——」
  『喂喂,既然是女孩子的任性,你就应该笑咪咪任凭她拖着跑吧。要是没有这种度量,你永远都交不到女朋友哦?到头来,你的人际关系技巧太差了,稍微向我看齐吧。』
  「……用不着多管闲事。」
  叔父赖通确实与伊织相反,是非常擅于交际的人。然而他的社交性格过度朝着特定的方向——主要是女性方面——进展,曾经多次陷入尴尬局面,这也是事实。所以事到如今,伊织也不想向这样的叔父看齐。
  「——我现在照顾的小鬼,被你说的那个女生拖着到处跑,现在已经在那家伙的身旁哭累不动了。在对我吩咐事情之前,拜托先处理那胡来的家伙吧……何况她刚才还放话威胁要吃掉我们耶?」
  战争妖精打倒其他的战争妖精,就可以令自己实力成长。战争妖精吃掉战争妖精这种说法,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这方面我已经阻止了,所以别担心。何况那孩子也不是说真的,你不要这么记恨。你和她一起住就会明白,她虽然是那副模样,实际上挺纯情哦?她只是想装大人罢了。』
  「……慢着。」
  伊织感到惊愕并插嘴问道:
  「你刚才说了什么?一起住?」
  『是啊。我房间是空的吧?可以暂时让露缇琪雅住那里吗?』
  「办不到。」
  『喂,稍微犹豫一下吧,怎么可以立刻否定?』
  「用不着犹豫,叔父原本就想扔给我处理吧?不然她本人哪可能忽然就找上门?」
  『是没错啦——因为发生了一些逼不得已的隐情。』
  「什么隐情?」
  『总之我现在没办法轻举妄动……不过很难说明。』
  「既然这样,我也有无可奈何的隐情……既然叔父知道战争妖精的事情,那么你至少应该明白,那些家伙的肚子是无底洞吧?」
  父亲下落不明,实际上并没有定期薪资收入的现在,宫本家的家计是以爷爷留下的遗产勉强支撑。在这样的经济状况下,家里是否能照顾两名食欲旺盛的战争妖精,曾经替伊织到市公所办理各种手续的叔父肯定最清楚。
  『这我非常清楚。——不过,我没办法成为那孩子的鞘之主,没办法保护她。』
  「…………」
  叔父不同于以往的严肃语气,使得伊织内心遭受罪恶感苛责。如同伊织无法抛弃克莉丝,并且下定决心保护她,虽然不知道实情,但叔父应该也是想尽办法,想要保护名为露缇琪雅的少女。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令伊织认为,轻易拒绝叔父请求的自己极为冷漠。
  然而即使如此,也没办法克服挡在面前的现实问题。光是喂饱克莉丝一个人就已经很辛苦了,如果还要多照顾一个和克莉丝同等级的大胃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无论再怎么说,办不到的事情还是办不到。如果那个家伙什么都不用吃,那还有得商量……」
  『所以只要解决餐费的问题就OK吧?』
  「啊?」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觉得如果是你,绝对不会无情到对那个孩子见死不救。这样我总算能卸下重担了。』
  「……等一下,我可没说过要接收那个家伙!」
  『所以说,要解决的问题只有餐费对吧?等等你去查一下家计用的帐户余额,应该可以让你有好一阵子不必为这种事烦恼。』
  「什么?」
  『就是这样,所以露就拜托你罗?』
  「等一下!你知道药子老师的事情吗?」
  察觉到叔父正要结束通话,伊织不由得说出药子的名字.
  『……药子?早濑药子?』
  「她现在在我的学校教美术。她是叔父的学妹吧?」
  『是啊……早濑怎么了?』
  「……她也是鞘之主,我被她救了好几次。」
  「这样啊……那还真是奇妙的缘分。」
  在伊织犹豫着是否该转告药子母亲死讯的这一瞬间,赖通就轻笑一声结束通话了。
  「——也不想想是在用别人的手机,你也讲太久了吧?」
  伊织连忙想要重拨时,手中的手机被抢走了。转身一看,那名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下船,拉着克莉丝站在旁边。
  「伊、伊织……克莉丝很努力了……」
  克莉丝离开少女身旁,摇摇晃晃走过来搂住伊织的腰。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努力,总之伊织抱起克莉丝轻抚她的背,并且在她耳边说着「好乖好乖」夸奖她作为安抚。
  大致看来,克莉丝并没有受伤。之所以憔悴得像是烈日底下的盆栽,应该是因为刚才被拖着到处狂奔加上饥饿的关系吧。
  「——那个,你就是伊织吧?如果事到如今才知道认错人,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情了。」
  少女扬起涂着闪亮唇蜜的嘴唇,忽然伸出手,把伊织的眼镜往上抬。
  「唔~嗯……」
  少女近距离窥视伊织脸庞之后,以洋洋得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确实很像阿通。」
  「你在说谁?」
  伊织摇头甩掉少女的手,以粗鲁的语气询问。
  「阿通就是阿通啊,他是你叔父吧?」
  「我第一次听到叔父有这么可爱的绰号。」
  「问你喔,你喜欢我怎么叫你?既然是伊织……那就叫小织?」
  「日本有一条法律规定,如果别人用自己不喜欢的绰号称呼,可以不用回应。」
  伊织转身背对少女踏出脚步。他不想再度沿着刚才拼命拨开的人潮往回走,选择东方的另一条路返回车站。
  「啊!伊织,等一下啦!」
  少女快步跟上伊织,接着以不像是今天初次见面的熟稔态度搭话。
  「你听阿通说过了吧?我是露缇琪雅,从今天开始会住进你家。」
  「不准擅自决定。」
  伊织狠狠瞪了露缇琪雅一眼。
  她确实是个美少女。
  如同克莉丝、艾可杜恩或是莉莉瓯妮,战争妖精这个种族天生拥有这种资质,这名少女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光是像这样并肩前进,就能清楚理解到这一点。
  与其说红色更像橙色的亮丽秀发、白皙的肌肤、闪亮的棕色双眼——即使除去日本人不会拥有的这些色调,露缇琪雅的美貌依然出类拔萃,行人不由得看她看到忘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克莉丝总算平复情绪之后,伊织把她放下来牵着走,并且向露缇琪雅说道:
  「——到头来,我是接下来要照顾你的人,你刚才居然做出那种事?」
  「咦?你在生什么气?」
  「我在问你,把克莉丝抓走有什么好玩的?」
  「这是肌肤之亲啦,肌肤之亲!对吧,克莉丝~?我们是同伴,刚才是在增进情感,对吧?」
  露缇琪雅低头向克莉丝投以微笑,但克莉丝却绷紧表情躲到伊织身后。与其说是增进情感,伊织只觉得她是在吓克莉丝。
  伊织以冷淡的眼神看着露缇琪雅。
  「——叔父要求我一定要这么做,所以我会让你住进我家,但我可不会连你的三餐都一起打理。很抱歉,光是克莉丝一个人,就让我家生活费中的餐费支出暴增了。」
  「咦~?阿通说过这方面他会想办法,难道他没跟你说?」
  「……我哪会相信他那种说词。」
  为了研究而走遍世界各地——叔父以这种藉口浪迹天涯,伊织不认为这样的他有余力提供自己生活费。叔父说他已经汇钱作为餐费,但应该不是多大的金额吧。
  如此心想的伊织,在便利商店的提款机查询自己的存款帐号。
  「————」
  几天前还是七位数的余额,不知何时变成八位数了。得知这件事的伊织当场僵住。
  「伊织,怎么了?」
  克莉丝轻轻拉着手,使得伊织回过神来,伸手抵着太阳穴看向露缇琪雅。
  「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叔父在那边干了什么非法勾当?」
  「当然不可能是这么回事吧?是赌博啦,赌博,他靠着赌马赚了一大笔钱!」
  在伊织身后窥视提款及画面的露缇琪雅,朝着伊织耳际轻轻吹了口气。
  「……就是这样,所以事不宜迟,今晚就拜托你罗♪」

  与侄子结束久违的交谈之后,宫本赖通摺起手机收进怀里,然后扭动着埋没在草丛里的身体,将倒转的视界复原。
  「——呼。」
  赖通滚到路面之后,拍掉沾满全身的枝叶,仰望刚才自己所在的高墙。
  「如果是石地,头盖骨搞不好就裂了……不过话说回来,露缇琪雅那家伙忽然打给我,才害我吓了一跳……」
  即使如此咒骂,但是刚才因为手机忽然震动而吓得失足摔落的事情,赖通撕破嘴也不会说出来。
  赖通抚摸着从墙上摔落时遭到重击的腰,走到大马路上。
  「完全跟丢了。费尽心血的跟踪也就此失败吗……」
  这里是深夜巴黎的蒙马特,赖通站在雨水淋湿的石砖步道叹了口气。由于时刻已晚加上偶尔有雨,坡道很多的街道没什么人影。路灯在潮湿的深夜空气里发出朦胧的光芒,令赖通的影子变得黯淡模糊。
  跑进电话亭躲雨的赖通,把刚才从墙上摔落时也抓紧没松手的数位相机画面擦乾,确认存入记忆卡的数张照片。
  「……都不行吗……」
  确认照片完全没有捕捉到目标,赖通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
  「确定那个家伙还在巴黎,这就是唯一的收获……哎,我只是个普通人,这样应该算是很努力了。」
  如今才开始感受到寒冷的赖通微微发抖,并且离开电话亭准备离去。
  然而,他随即停下脚步。
  感觉似乎有人正在注视,使得赖通转身看向后方。
  「…………」
  赖通没有看见人影。狭长阶梯的两侧,并排着宛如耸立断崖的传统式公寓,但也没有人从窗户眺望街景。
  赖通就这么抓着冰冷的扶手环视四周。
  在这个时候,只有雨声的宁静夜晚,忽然混入动物的低吼声。
  「——!?」
  绝对不是狗的吼声,是某种更为巨大猛兽的声音。
  巴黎市中心不可能有这种生物。然而赖通确实感觉到,某种像是猛兽的生物,已经来到近在咫尺的距离。
  「喂喂……!」
  赖通拔腿沿着阶梯往下跑。
  无形的猛兽紧跟在后追了过来。没有形体,就只有低沉的吼声、细微的脚步声与气息,紧贴在赖通的身后不断跟来。
  「结果我反过来被追了,这是怎样……喔哇!?」
  只差几阶就到底的时候,赖通失足摔倒了。这是今晚第二次摔倒,眼中的景色再度倒转。
  「好痛……」
  背部整个摔在石砖步道的赖通,好一阵子无法呼吸,只能忍受着痛楚与冲击。
  「——!」
  因为雨下个不停而皱眉仰望夜空的赖通,看到某种漆黑巨大的物体,从公寓楼顶上方横越而去。
  「可、恶……」
  之后又过了整整五分钟,赖通才总算得以起身。
  「尽可能威胁吓唬之后,就忽然消失身影——这是在警告吗……?」
  全身淋成落汤鸡的赖通,按着腰部站了起来。
  重新仰望夜空,刚才的黑影已不复存在,天上只笼罩着不断落下冰冷雨水的乌云。
  「——如果连那种玩意都去了日本,伊织就可怜了。」
  赖通从口袋取出一根烟想要点燃,然而已经吸饱雨水的香烟,早就不是可以点燃的玩意了。

  在课程全部结束,整间教室充满悠闲解放感的放学时分,宫本伊织板着脸保持沉默,批课本与笔记本塞进书包。
  旁边座位的皐月,战战兢兢窥视伊织的脸。
  「……那个,伊织同学?」
  「……什么事?」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面色好凝重——」
  「没什么。」
  伊织单纯只是在思考,今天要以家里冰箱剩下的材料做什么晚餐。不过伊织在沉思的时候——直到克莉丝指摘之前,伊织自己都没有察觉——会眯细眼睛微微皱眉,所以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心情很差的样子。
  只不过,即使认知到这一点,伊织也没办法摆张亲和的笑容,顶多只是在不会被误认为嘲笑的程度之内扬起嘴角,让旁人明白他并没有心情不好。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嗯……之前向伊织同学借的书,我想说什么时候方便拿去还……」
  「带到学校还我就行了。」
  「可是很重耶?让伊织同学自己拿回家,我会过意不去。」
  「别在意。」
  「怎么了,宫本?」
  早早完成回家准备,正在玩掌上型游乐器的山崎,抬起头来加入两人的对话。  「——牧岛去你家玩,会造成什么不便吗?」
  「真要说的话,会。……其实不久之前,叔父把另一个女儿也托付给我照顾。」
  「——」
  山崎与皐月瞪大眼睛转头相视,然后以讶异的表情看向伊织。
  「……你是说真的?」
  「不,假的。」
  「你啊——」
  「不过事实上,叔父真的有提过这件事。」
  伊织制止想要说话的山崎,将制服领带放松。
  「……总而言之,目前我光是准备考试和照顾小孩就没有余力了。」
  「说、说得也是……毕竟快考试了——」
  「…………」
  皐月说完之后露出尴尬的笑容。看着她的侧脸,伊织有种异常不自在的感觉。
  是皐月迳自抱持期待,并且迳自失望。因为皐月想看罕见的书,所以伊织至今好几次在家里招待皐月,但伊织自己未曾对皐月抱持任何特别的期待。
  然而,自己为什么得感受到这种心情?
  想到这里,皐月宛如优柔寡断最佳写照的态度,就令伊织感到烦躁。
  「牧岛。」
  伊织发现大路常叶正从教室前面的走廊经过,但他没有刻意叫住常叶,而是叹气向皐月说道:
  「我不会要求你像山崎那样神经大条,不过想说什么就应该清楚讲出来。如果没有这种胆量,之后各方面都会过得很辛苦。」
  「咦……?」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别在意。」
  皐月愣在原地,伊织则是留下她离开教室。
  「——学姊。」
  伊织在通往校舍门口的阶梯转角处追上常叶。
  「宫本学弟,你这个人挺过分的,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事?」
  「我听到刚才的对话了。」
  常叶向伊织横了一眼后轻轻地笑了笑。她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应该是因为之前与师兄的那场决战,在她的内心留下了伤痕。
  「——那个女生喜欢你吧?不过因为害羞内向,迟迟没能清楚表白……我有说错吗?」
  「似乎是这么回事。」
  即使是号称对男女情感一窍不通的常叶,对刚才的光景也是一目了然。皐月对伊织的心意,他们班上所有人应该都已经明白了。不用说,伊织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
  「但你却偏偏对那名少女讲出那种话?」
  「说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充分理解到她的心意而这么说吧?」
  「因为我没听过那个家伙亲口把这件事讲清楚。」
  伊织随即以冷漠的语气如此回答。
  「我这么喜欢你,所以你也应该察觉到我的心意——这种想法太一厢情愿了。如果没有胆量当面表白,就别期待这边会有什么回应。如此而已。」
  「听起来好剌耳。」
  伊织也知道,常叶对师兄抱持着一份无法实现的爱恋。常叶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这份爱情刚粉碎不久,这时候讲这种话终究是太冒失了。如此心想的伊织绷紧表情。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你不需要道歉……我确实没有胆量,我害怕被耕介先生拒绝,害怕至今的关系瓦解。」
  「学姊……」
  「只要远远看着他就好,只要寄情于他就好……早知道我就不要抱持这种冠冕堂皇的想法,应该早点把自己的心意诚实表达给他,这么一来,或许就会有更为不同的结果了,至少我肯定不会后悔。」
  常叶摇了摇头,乌黑秀发轻轻摇曳。
  「……记得我还没有好好向你道谢。谢谢你,多亏有你,我和莉莉瓯妮才能得救。」
  「不……话说回来,伤势怎么样了?」
  「是说莉莉瓯妮吗?那孩子已经完全康复了,应该是因为有好好补充营养吧。」
  「那就好。」
  「至于你那边怎么样?又多了一个奇妙的孩子吧?」
  「可以的话,我很想立刻把她赶出去——不过既然是叔父的请求,我也没办法这么做。」
  「这样啊……关于这方面,我想听你说得详细一点,改天再带克莉丝来玩吧,那孩子也会很高兴的。」
  「好的。」
  常叶有事要到教职员室一趟,伊织与她道别之后就赶路回家。
  伊织外出的时候,宫本家就只有克莉丝塔蓓儿和露缇琪雅两人。既然叔父已经拍胸脯保证,伊织也不认为露缇琪雅会对克莉丝不利,然而即使如此,她们也不一定能够和平相处。
  或许是第一印象不太好,克莉丝似乎潜意识害怕着露缇琪雅。开始同居的前几天,伊织也感觉得到克莉丝比以前更加神经质,不过露缇琪雅却明知故犯,经常捉弄克莉丝。
  只要克莉丝能习惯露缇琪雅就不成问题,但如果今后依然是这种状态,就只能请露缇琪雅离开这个家。伊织必须优先保护的人,并不是叔父托他照顾的露缇琪雅,而是克莉丝。
  思考着这种事情返抵家门的伊织,发现露缇琪雅不在家而感到纳闷。
  「那个女的到底跑哪去了?」
  「那个,她没吃午饭就出门了~。」
  克莉丝紧紧搂住返家伊织的腰,并且如此报告。
  克莉丝原本就是喜欢肌肤之亲的少女,经常会要求伊织抱她或背她,而这种倾向在这几天更加明显,这应该也是多了一名同居人露缇琪雅造成的影响。克莉丝不时就会抱住伊织,宛如在确定这个家是自己的栖身之处。
  由于能够体会少女内心的这份不安,伊织也不能嫌烦把她拉开,就这么半搂着克莉丝走向厨房。
  「那个家伙想自己在外面吃?」
  伊织做给两人当午餐的两大盘面疙瘩,都已经剩下空盘子并放在水槽了。
  「啊、露说另一盘也可以吃,所以克莉丝就吃掉了~!」
  「不用报告,我也看得出来。」
  伊织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稍作休息。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食量意外地小。」
  「嗯!克莉丝吃得多很多喔!」
  「用不着得意。」
  克莉丝从冰箱搬出芒果汁,特地爬到伊织的大腿上,把香甜的果汁倒进大马克杯后咕噜咕噜喝光。
  伊织以冰冷眼神盯着她的喝果汁,接着忽然察觉到一件事而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莉莉瓯妮也没有吃很多。」
  「是吗~?」
  「艾可杜恩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无论是莉莉瓯妮、艾可杜恩或露缇琪雅,食量当然都是远胜于常人,伊织非常清楚这一点。
  然而伊织察觉到,克莉丝的食量似乎比他们更加旺盛。纯粹是胃口比他们好?或者单纯只是没办法控制食欲?虽然原因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克莉丝的食量更胜于莉莉瓯妮或露缇琪雅。
  「……也就是说,你的燃料消费率很差。」
  「咦?什么是燃料消费率?」
  「自己去查辞典。」
  「没关系,我下次再问莉莉瓯。」
  克莉丝把嘴唇嘟得尖尖的,将芒果汁放回冰箱。
  「那么——」
  在伊织清洗大把白米准备晚餐时,玄关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
  「我回来了,」
  继这个悠哉的声音之后,拖鞋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接近过来。
  伊织刻意背对着没有回头,专心清洗手边的大把白米。
  「——你看你看,看一下这个~!」
  「哇啊……」
  贴在伊织身后的克莉丝发出赞叹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伊织也转过头去。
  「伊织,怎么样?」
  「…………」
  以炫耀的态度徵询感想的露缇琪雅,将长发高高挽起,身上穿着纯白到眩目的越南传统长衫。虽然不知道她是在哪里买的,不过她的身材原本就很好,所以很适合这种打扮。
  然而伊织从头到脚打量露缇琪雅一遍之后,就移回视线随口敷衍几句。
  「哎,还不错。虽然我不懂衣服的好坏.总之看起来不像便宜货就是了。」
  「谁在问你对衣服的感想啦!」
  「不是吗?」
  「当然。」
  露缇琪雅手叉着腰得意洋洋如此主张,伊织看了她一眼之后叹气说道:
  「啊~,好啦好啦,很适合很适合。」
  「慢着!太没诚意了吧!」
  「这家伙真的有够烦……」
  伊织轻声咒骂,把装入白米的内锅放进业务用电锅,着手进行晚餐菜色的事前准备。
  大概是被伊织的态度惹得不高兴吧,露缇琪雅拉了张椅子坐下,手托下巴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说你啊——」
  「什么事?」
  「该怎么说呢,以人类来说你并不好玩,是个无趣的人。」
  「喔……」
  伊织对露缇琪雅平静说出的坏话左耳进右耳出,并暗自扬起嘴角。
  见微知着,露缇琪雅就是这副德行。从住进宫本家的第一天开始,只要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就会立刻闹别扭,把不满的情绪转换为蛮横不讲理的坏话朝伊织发泄。只要与他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摩擦,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也有克莉丝这种例外——但露缇琪雅甚至不肯面对这个事实。
  如果是以前的伊织,不管对方是少女还是战争妖精,或者是叔父有没有托他照顾,伊织应该都会在当天把这种不合群的人赶出家门。
  然而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织已经和克莉丝塔蓓儿这个缺乏常识的少女同住至今,即使露缇琪雅的任性行径就在眼前,现在的他也几乎不会被激怒,甚至可以从容哼笑适度打发。
  为份量惊人的鸡肉洒上面包粉之后,伊织一边洗手,一边转头对露缇珙雅说道:
  「——你心目中的『好玩的人』,大概是毫无主见,只会对你唯命是从的人吧。因为身边有这种家伙而得意忘形的人,在日本好像叫做山中的猴子王?」
  似乎很焦躁般不断以手指叩着桌面的露缇琪雅,听到伊织目中无人的这番话之后,忽然停止了动作。
  「这么想被别人捧上天,你就拿着叔父给的钱去歌舞伎町吧。只要进了牛郎店,你所谓的『好玩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你……」
  「什么事?」
  「你啊,就只有脸长得像阿通。」
  「那太好了。」
  伊织受到叔父各方面的照顾,如今也是伊织极少数的亲戚之一。伊织从小就没把赖通当成叔父,而是视为比较年长的哥哥。然而与这样的交情完全无关,伊织丝毫不想把叔父当成自己人生的范本。
  露缇琪雅咬着拇指指甲继续嘀咕抱怨。
  「……如果不是阿通的亲人,你这种人早就被我修理得半死不活了,而且你甚至没资格和我讲话,知道吗?」
  「也对,如果不是叔父拜托,我也不需要和你进行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对话。——所以对我们两人来说,万恶的根源在于宫本赖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明明把自己当成女王大人要任性,但要是说不过伊织,露缇琪雅说话语气就会变得粗鲁。重新确认这家伙意外孩子气之后,伊织从冰箱取出冰透的奇异果,对半切开递给克莉丝。
  「耶~,奇异果♪锵锵~!」
  克莉丝宛如像是高举石中剑的亚瑟王,拿起闪亮的不锈钢汤匙挖着奇异果。见到这一幕的露缇琪雅皱起眉头。
  「慢着,伊织!我的份呢?」
  「原来你也要吃?你这么想吃『无趣的人』准备的东西?」
  「当然要吃,我要吃!我就是要吃!……你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在宫本家,如果没有对准备餐点的人抱持感谢之意,就没有权利吃东西。你没听我叔父说过?」
  伊织坐在克莉丝旁边,一边以汤匙挖奇异果吃,一边抬起视线观察露缇琪雅。
  至今露缇琪雅享用伊织准备的餐点时,从来没有说过一声谢谢。以露缇琪雅的个性,即使可以不容分说把工作扔给别人做,应该也没办法低声下气拜托别人。
  正如预料,露缇琪雅紧咬嘴唇,以明显不满的表情瞪向伊织。
  「伊织,好好吃喔♪」
  在水果之中特别钟爱芒果和奇异果的克莉丝,无视于场中气氛率贞说出感想。伊织在心中为克莉丝喝采,并且无视于露缇琪雅央求的视线,像是在闲聊般问道:
  「——话说回来,你知道我父亲的消息吗?」
  「你的父亲?」
  「换一个你也浅显易懂的说法,就是阿通的哥哥。他几年前在欧洲失踪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也对。」
  伊织只吃完半颗奇异果,另一半不是给露缇琪雅吃,而是给了克莉丝,然后再度起身回到厨房准备晚餐。
  「——换个问题,结果战争妖精究竟是什么?」
  「要我回答也行,但我可不想免费提供。」
  伊织默默切了一颗奇异果,连着汤匙放在盘子上,端到露缇琪雅的面前。
  「我要剥皮。」
  露缇琪雅看了奇异果一眼如此说着。
  「每吃一口都要用汤匙挖,不是很麻烦吗?何况奇异果的皮摸起来刺刺的。」
  「这是为了美容,你干脆连皮吃吧。」
  「我没有这个必要~♪」
  「…………」
  伊织心不甘情不愿拿起水果刀,迅速剥掉奇异果的皮之后,看到这一幕的克莉丝,把冰箱所有的奇异果取出来堆在桌上。
  「克莉丝的也要!克莉丝的也要这样剥皮!」
  「你们两个……」
  就是因为知道绝对会变成这样,所以伊织至今给克莉丝吃奇异果都故意不剥皮。如果是巨大的哈蜜瓜,还可以用刀子切片给她吃就行了,但如果是奇异果这种小型水果,就不知道得剥几颗才能满足克莉丝。
  「啊、我也还要。」
  露缇琪雅将伊织剥好的奇异果吃得干干净净,舔着沾满果汁的指尖如此催促。
  「……可恶。」
  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餐厅后门,被叫去为大量马铃薯剥皮的料理学徒。如果是那种状况,马铃薯会逐渐堆积如山,但这边的奇异果不会堆成山,只要剥好就俞消失在少女们的肚子里。
  伊织剥完所有奇异果并洗好手之后,再度询问露缇琪雅。
  「——所以,答案是?」
  「不知道,」
  「什么?」
  「就说啦,我不知道这种事。」
  露缇琪雅啾噗啾噗舔着手指,毫无侮意露出笑容。
  「——比方说,如果有人问你人类是什么,你会怎么回答?只会回答哺乳类或是脊椎动物这种无趣的答案吧?同理可证,就算你问我战争妖精是什么,我也只能回答是一种妖精。不过你想知道的是这种答案吗?」
  露缇琪雅讲到「吗?」的时候抬起视线窥视,使得伊织不禁词穷。
  伊织想知道的,确实不是这种制式答案,而是例如战争妖精前往「乐园」的原因、「乐园」的正确位置、战争妖精回到「乐园」之后的结果——是这种更为具体的情报。因为依照答案,可能会大幅影响伊织与克莉丝并肩作战的意义。
  然而对于伊织的这些疑问,露缇琪雅只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问我也只会令我伤脑筋而已,何况我讨厌艰深的话题。」
  「……意思是你知道答案却不想说?还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答案?」
  「这方面也无可奉告。」
  「喂——」
  「如果你是阿通,我或许就会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通是个好男人,但你不是。」
  露缇琪雅解开挽起来的头发,将双脚换边交叉,以若有含意的视线凝视伊织。
  「也不想想你长得像是阿通的次级赝品,居然还这么嚣张,而且还会欺负我。」
  「————」
  伊织并不认为自己长得多英俊,但是听到她当面说出次级赝品这种话,终究会令伊织火大。
  然而克莉丝却抢先伊织一步,向露缇琪雅说的坏话做出反击。
  「伊织不会欺负人!伊织很帅!」
  克莉丝站到椅子上,不只是脸颊红通通的,紧握的拳头还微微颤抖。
  「伊织做的饭很好吃,而且一直都为了克莉丝帅气战斗!伊织是最帅的!」
  「阿通的魅力,小鬼不会懂的。」
  「名字这么怪的叔叔,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记得第一次见面,克莉丝听到伊织姓名的时候,也曾经断言是一个怪名字。克莉丝将自己过去的行径置于一旁——应该说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指着露缇琪雅这么大喊。
  「——那么,那个怪叔叔会努力保护露吗!?会像伊织一样为了露帅气战斗吗?」
  「唔……」
  对于现在的露缇琪雅来说.这应该是她最大的痛处吧。露缇琪雅满脸通红咬紧牙关,到最后还是无法回答克莉丝的询问。
  「这……这种事情,等你可以自己洗头发之后才有资格说!要是你再这么嚣张,我以后就不帮你洗头发了!?」
  「我不怕!比起爱欺负人家的露:心地善良的伊织帮我洗头舒服多了!今晚开始,我要和伊织一起洗澡♪」
  虽然克莉丝不服输如此回嘴,不过大概是害怕露报复吧,她很快躲到伊织身后,在安全的地方继续以言语攻击。
  「——露明明比我大,却连房间都不会好好整理!内裤跟袜子老是乱丢!连克莉丝都会把东西整理干净的说!羞羞脸~!」
  「不准干涉我的生活习惯!」
  「我听不懂生活习惯是什么意思~♪」
  「你这……!」
  看到露缇琪雅从椅子跳下来握紧拳头,伊织皱眉静静叹息。
  「如果只是吵架,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你真的对克莉丝动手,我就会立刻请你离开哦?我已经和叔父达成这个共识了。」
  「……!」
  露缇琪雅原本就已经往上扬的眉毛,角度变得更加锐利了。
  伊织对气到发抖的少女平静说道:
  「……如果克莉丝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会忘记一切。这么一来,别说是照顾你,我连战争妖精这个概念都会忘掉。虽然我认为你肯定知道这种基本知识,但还是姑且提醒你一下。」
  「……也对。」
  就像是要宣泄内心的怒火,露缇琪雅压低声音说道:
  「那么,你最好也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战争妖精(Warlike)与鞘之主(Lord),不可能像这样一直过着和平宁静的生活,绝对无法逃离战斗的命运……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件事。」
  「…………」
  露缇琪雅近乎挑衅的这番话,令伊织觉得像是某种暗示而不安,但他没有把这种想法显露于言表。



  第二章
  有敌自远方来
  宫本伊织的交友范围极为有限。
  由于完全没去过才艺班和补习班,所以只能在学校认识同年纪的朋友,而且几乎没有能称得上是好友的人。很讽刺的是,除了亲人之外,现在与伊织最为亲近的,是不属于人类的战争妖精——克莉丝塔蓓儿。
  既然是这样的伊织,他当然不会认识外国人,只认识几个外表不像日本人的朋友。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存在着单方面认识伊织的外国人。
  

  在机场熙攘的大厅一角,一名青年正在阅读赛马杂志。他的表情颇为严肃,目光追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青年的头发是几近白色的金发。他以手指把玩自己有些翘的头发,盯着杂志的内容大约十分钟之久。
  「——派屈克少爷。」
  在青年以结巴的语气念着杂志内文时,一名身穿纯白套装的高佻美女走了过来。
  「啊啊,伊格莲茵。」
  「让您久等了……哎呀,您在看什么书?」
  「应该是赛马杂志……不过老实说,我看不太懂里头写些什么。」
  青年夸张耸了耸肩,然后从椅子起身。
  「日文果然很难。只是交谈还好,阅读能力就还有待加强了。——我真羡慕你们。」
  「您打算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不,可以的话,我想要尽快回欧洲。」
  青年把杂志留在原处,将手插进牛仔裤口袋踏出脚步。
  派屈克——这应该就是他的名字。
  这名美女也跟在名为派屈克的青年身后半步的距离,以高跟鞋踩出清脆的声音穿越大厅。窄裙下方展露出来的美腿曲綫,自然而然吸引着在场男性们的目光。
  「……所以,总之该怎么做?」
  「行李已经送到饭店了,我们就直接过去吧。」
  「去哪里?」
  「先去大学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知道在哪里吗?」
  「已经查好了。」
  「不愧是伊格莲茵,没有我出面的余地。」
  「您过奖了。」
  一走出大厅,日本梅雨季节特有昀闷热空气便袭向两人。
  派屈克不耐烦地仰望多云的天空,然后摇了摇头。
  「……我还是喜欢冷一点的地方,真想赶快离开这种湿热的国度。不过当然得先得到『书』。」
  「真的在这个国家吗?」
  「真的。如果不是真的就麻烦了。」
  派屈克与名为伊格莲茵的美女一起坐上计程车,做个深呼吸之后静静闭上眼睛。
  「……他让那名少女带着『书』从都柏林寄出,这一点已经确定了。所以寄送地点只会是日本。——没错吧?」
  「我认为很有可能。」
  如此回应的伊格莲茵看起来面有难色。派屈克微微张开眼睛向她一瞥,以计程车司机听不懂的爱尔兰语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记得他说过他在日本有个儿子,你在警戒那名少年,会成为那名少女的『鞘之主』妨碍我们吧?」
  「……是的。」
  「不用担心。」
  派屈克以手指拨弄前发,隐约有些雀斑的脸上,浮现无惧于一切的笑容。
  「——即使要和他们交战,我和你搭档也不可能输吧?」
  「可是——」
  「没问题,我们肯定会赢……我会战胜他们,让你成为极致的战争妖精。」
  派屈克说完之后,轻轻握住伊格莲茵的手。
  ※
  早濑药子前往母校拜访学生时代的恩师,感谢他前几天出席母亲的葬礼之后,如今药子正在学生会馆前面的露天咖啡厅歇息。
  「…………」
  从药子小时候就一肩挑起家计将她抚养长大的母亲过世了。
  对于这件事,药子尚未实际感受到内心涌出悲伤的情绪。
  她以独生女的身分办理后事,之后也忙着办理各式各样的手续,处于这样的状况——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甚至无暇沉浸于和母亲共度的回忆哀伤度日。
  药子皱眉承受着浓缩咖啡凉掉之后的苦涩,对久违来访的母校风景感慨良多。
  五年多前,药子也在这座校园求学。由于远离首都中心,这里有着适度的苍翠绿意,但也没有偏远乡下的气息,药子非常喜欢这样的学校。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明明辛苦帮忙筹措学费,比较鲜明的回忆却都是和朋友出游或打工的往事,证明药子可能不是认真向学的学生。
  事到如今,药子对此感到过意不去,静静地仰望天空。
  「至少也要帮忙报仇才行。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药子轻声自言自语,不经意将视线往下移,某种不应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色调映入眼中。
  从药子就读这间大学就未曾见过,以外型来说颇为突兀的两人,从文学院办公大楼的方向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是年纪与药子相近,全身穿着纯白套装的美女,另一人是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脸上还有些许雀斑的青年。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确定两人并非日本人,有着英式血统的五官与轮廓。
  「——!」
  药子见状反射性想要起身,但心中的理性制止了她。接着她重新以极为自然的动作离席,并走进学生会馆。
  「——艾可?」
  药子站在可以眺望户外的窗边,然后打电话回家。
  『这不是药子大人吗,请问找在下有何吩咐?』
  「总之没事吧?」
  『您说『总之』的意思是——?』
  艾可杜恩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讶异,声音也逐渐变小消失。
  「在我回来之前,你千万不要踏出家门一步……虽然很想解释成巧遇,但我的母校来了几个发色特异的人。」
  「发色特异……是吗?』
  「对。幸好对方似乎还没发现我。」
  药子俯视户外,轻轻闭上左眼。
  「……我没看错,是没见过的战争妖精和鞘之主。」
  『药子大人有什么打算?』
  「先在这里待一阵子——总之,再来我会找大学朋友问问看。毕竟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留学生,而且既然那么显眼,应该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明白了。请您行动时务必小心。』
  「好的。」
  与艾可交谈完毕之俊,药子接下来随即要连络宫本伊织。然而手机拨好几次都打不通。
  「……在这么重要的时期,好歹把手机开着吧。」
  药子轻声抱怨,把手机收进爱用的名牌包之后,若无其事窥视周围的状况,并离开学生会馆。
  「…………」
  药子刚才目击的双人组,已经不知道前往何处而消失身影了。药子快步走向文学院办公大楼,朝着正在认真处理柜台业务、当年的学妹打招呼。
  「茉莉,打扰一下。」
  「啊、早濑学姊。」
  发现药子来访而抬起头的片山茉莉,收起前一刻绽放的笑容,绷紧嘴角从椅子起身深深低头致意。
  「令堂的事情请您节哀——」
  「啊啊、不用了不用了,这件事不重要。」
  「啊?不、可是——」
  「我不是来聊这种阴沉话题的。」
  药子大略环视办公室内部,接着靠在柜台旁边压低音量询问:
  「——刚才我在外面和一位大美女擦身而过,她是谁?」
  「咦?是说一位身穿白色套装的外国人吗?」
  「对,高佻美女与男孩子的双人组。他们不是讲师或留学生吧?」
  「嗯,并不是。刚才招待的人不是我,所以我没有很清楚,不过他们好像是从英国还是爱尔兰,千里迢迢来到我们大学拜访教授。」
  「专程从欧洲来访?这间大学有这种大人物吗?」
  「与其说是大人物……啊、不过早濑学姊,记得你之前经常出入宫本教授的研究室吧?」
  「咦?」
  「他们两人似乎是来拜访宫本教授。男生说他的爸爸还是爷爷和宫本教授是好友,所以务必要当面拜访——」
  「可是,宫本教授他——」
  「没错吧?我们转达教授的状况之后,对方就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离开了。」
  茉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
  宫本伊织的父亲宫本康赖,在进行最后一次实地考察之前,辞去这所大学的讲师职务。如果是药子舆茉莉这种当时就读这所大学的学生,或许现在依然记得这位前往欧洲之后就失踪的年轻讲师,然而严格来讲,这所大学已经与康赖毫无关系了。如果想知道宫本康赖在哪里,去警局应该比拜访这里来得快。
  「——这么说来,早濑学姊不是和宫本教授的弟弟交往过吗?就是外型有点叛逆的那个人。」
  露出沉思表情的药子,忽然听到茉莉这个直截了当的询问就明显皱眉。
  「你说谁曾经和那种花花公子交往?」
  「咦?不是吗?但你们交情不是很好吗?」
  「那单纯是一种孽缘。只是因为念同一间高中,所以经常会不知不觉一起行动。」
  「所以你们没在交往?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
  「那当然。——何况你知道赖通现在在哪里吗?在巴黎,巴黎耶?」
  「咦~,明明没在交往,但学姊却很清楚耶~?」
  「别误会了……这也是一个奇妙的缘分,宫本教授的儿子,正在我目前任职的学校就读。简单来说,他是赖通的侄子,赖通的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
  到头来,药子从大学毕业担任教师之后,就不曾见过宫本赖通了。直到前几天透过伊织得知赖通在巴黎为止,她根本不知道赖通在哪里做了什么。
  「啊~,对喔……学姊现在姑且也是在高中当老师……」
  「……姑且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讲到这里忽然沮丧了?」
  「因为……原本是认真学生的我,因为迟迟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学校办公室打工锄口,为什么吊儿郎当的学姊却能当上老师?而且还是美术老师!学姊明明只画得出像是小朋友涂鸦的画!」
  「真正会画画的人,哪可能会当美术老师?茉莉之所以找不到工作,应该是因为景气不好加上自己抓不到诀窍吧?那我走罗,你就努力工作吧。」
  面对毫不客气说出感想的学妹,药子轻戳她的脑袋之后,就快步离开办公大楼。
  「…………」
  在意外的地方听到宫本康赖这个名字的药子,原本想要再庆连络伊织,似伊织的手机似乎还是没开机。
  「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找宫本教授……?」
  药子收起手机,仰望阴郁的多云天空自言自语。
  ※
  如果伊织不是过着现在这种生活——即使是在极低的机率之下,与亲密女友进行普通人的约会——伊织应该永远不会进入这种店吧。
  在傍晚时分,应该说接近晚餐时段的这个时间,以甜点吃到饱为卖点的这间店,将近九成的客人都是女性。
  「……不过,要让这个小鬼吃饱,除了这种店也别无选择了。」
  伊织喝着甜到发腻的冰红茶,双眼看着菜单。
  不只是超过三十种的丰富甜点,包括饮料在内,义大利面与三明治等轻食也是无限享用。伊织的食量原本就不大,但坐在伊织面前的这名少女,肯定会把这种店当成天堂吧。唯一的难点就是店员和其他客人的视线,刺得他隐隐作痛。
  「伊织!我还要义大利面!」
  「……你是不是吃得比平常还多?」
  「因为这里吃再多也不用钱吧?」
  「并不是不用钱,当然要付费……但肯定会回本就是了。」
  伊织静静离席,从愣住的店员们面前经过,装了一盘克莉丝塔蓓儿要的义大利面回去。
  「……真是的,简直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
  伊织已经以甜点以外的餐点简单果腹,之后就专职为克莉丝拿她想吃的东西。
  「不过,在家里吃的比较好吃。」
  克莉丝大口吸着义大利面说道:
  「——虽然伊织很少做法式土司以外的甜食,不过伊织做的义大利面比这里好吃,红茶也是伊织泡的比较好喝!」
  「如果你贴心到讲得出这种话,好歹把音量放低吧。」
  凑巧经过附近的店员似乎瞪了这里一眼,使得伊织不自在地皱起眉头。
  「——不过,为什么今天不在家里吃饭?」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伊织从口袋取出关机的手机叹息。
  「真要说的话,就是在整那个女的。」
  伊织试着打开手机电源,还没确定有哪些未接电话,手机就响了。
  「……喂?」
  『我说伊织!你在哪里?』
  一按下通话钮,马上传来露缇琪雅的刺耳声音,使得伊织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电话打到现在都不接,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饿着肚子在等你,所以快给我回来做晚餐啦!不然就给我买点甜食回来!』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明过我家的规定了。」
  『不关我的事!居然跑出去闲晃让我饿肚子,你疯了吗?小心我向阿通告状!』
  「随你高兴。」
  伊织喝光冰红茶之后扬起嘴角。
  「像你这种好手好脚却游手好闲的懒惰家伙,我没有义务继续做三餐招待,光是容许你住在家里,你就要心存感激了……如果有意见,你就回巴黎找你最喜欢的阿通不就好了?」
  『伊织……你啊——』
  「我从以前就在想……」
  伊织想像着电话另一头的露缇琪雅愤怒颤抖的样子,并且忽然压低音调转换话题。
  「……你对我隐瞒了某些事情吧?」
  『什么意思?』
  「你不是被追杀才来日本吗?」
  『为什么会变成在说这个?』
  「叔父说过,因为他没办法自己保护你,所以要我代为保护。也就是说有人想对你下手吧?」
  『……既然是战争妖精,这应该理所当然吧?平常总是会被同族追杀。』
  「你应该是追杀同族的类型吧?」
  伊织语带讽刺如此回应。
  「——无论如何,我确定你对我隐瞒某些重要的事情,而且你从来没有努力厘清我对你的怀疑,在这种状况下,我可没办法达观到能够笑咪咪做饭给你吃。」
  如果露缇琪雅是被某人追杀逃到这里,那么就无法保证追兵不可能来到日本,而且也无法保证这些追兵,不会对克莉丝造成相同的威胁。
  回过神来,克莉丝已经放下叉子,喝着冰红茶专注凝视着伊织。
  伊织不想继续在克莉丝面前和露缇琪雅争论,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
  「总之如果你有话要说,我今晚会听你说。」
  『等一下——』
  虽然露缇琪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伊织单方面结束通话之后就关机了。
  克莉丝对这样的伊织开口说道:
  「伊织。」
  「什么事?」
  「你和露吵架了吗?」
  「没有到那种程度。——吃够了吗?」
  「嗯。」
  「那就走吧。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我的背大概会被挖出一个洞。」
  「咦?为什么?」
  「……少根筋真是天下无敌。」
  如此诧异回问的克莉丝,应该丝毫感受不到周围的奇异视线吧,只有伊织抱持着坐立不安的感觉。

  结果,伊织他们到了晚上九点才返家。
  其实要的话也可以更早回家,不过为了教训露缇琪雅,伊织在饭后带着克莉丝到处逛,玩到尽兴之后才回家。
  「露会不会已经饿死了?」
  「这样反而省事。」
  前几天与露缇琪雅当面起口角之后,克莉丝似乎没有那么怕露缇琪雅了。而且对于那名粗鲁的少女,克莉丝还展现出这样的关怀之情,这样的她比伊织还要温柔,就某方面来说是个滥好人。
  「——如果是你这种小朋友在这种时间外出闲晃,百分之百会接受警察的保护管束,不过露缇琪雅应该不成问题。如果饿到受不了,她可以自己去餐厅吃饭或是买吃的回来,担心她只是白费工夫。」
  伊织从口袋取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二楼传来某种东西坏掉的刺耳声响。
  「————」
  家里伸手不见五指,刚才从屋外看的时候,窗户也没有透出灯光。考量到玄关有上锁,露缇琪雅应该外出了。
  然而伊织确实感觉到二楼有人。既然对方是在黑漆漆的屋里偷偷摸摸行动,肯定就只有那几种可能性。
  伊织默默抱起克莉丝。克莉丝果然也感觉不对劲,伊织还没开口,克莉丝就搂住伊织的脖子,亲吻他的嘴唇和眼皮。
  「魔性之血」眨眼间走遍全身,伊织的感官逐渐变得敏锐。
  「……果然是二楼。」
  发出声音的位置是二楼——而且是叔父的房间。察觉到这一点的伊织,守规矩地换成拖鞋之后才冲上楼梯。
  「!?」
  在跑到走廊转角处的时候,传来一阵更加清晰的玻璃碎裂声。
  伊织抱着克莉丝冲进叔父房间,看到室内惨状之后皱起眉头。
  「伊织!」
  克莉丝指着窗户高声大喊。伊织反射性闭上左眼看过去,某种释放白色磷光的物体,在民宅屋顶高速飞跃而去。
  「那是——」
  对方已经离得远远的,连伊织现在的视力也无法清楚辨识,即使现在去追应该也追不上。何况即使追上了,对方也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
  伊织放弃追踪,就这么背着克莉丝打开室内灯。
  「呜哇……」
  曝光的室内惨状,令克莉丝发出像是叹息的声音。
  伊织一边抱怨一边搬进这个房间,后来由露缇琪雅收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被丢得满地都是。不只是抽屉,连整张床都被翻开。露缇琪雅原本放在衣橱里的包包,如今被半开着丢在桌上,或许入侵者是在翻找包包的时候,察觉到伊织等人返家而逃走的。
  「……被撞破的不是玄关大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伊织看着主要散落在窗边的大量碎玻璃轻声说着。
  按住左眼以「幻视」环视室内,各处残留着明显与克莉丝不同的白色光迹。不是艾可杜恩或莉莉瓯妮的颜色,当然也不是露缇琪雅的颜色。
  换句话说,刚才逃走的入侵者,是伊织等人尚未遇见,未知的战争妖精。
  「趁着屋主不在从二楼窗户入侵,做出这种粗鲁行径之后转头就走。我实在不认为对方会是友善的家伙。」
  「伊织……」
  听到伊织如此咋舌咒骂,克莉丝轻轻抱住伊织的头,大概是对于新的战争妖精感到害怕吧。
  「不用担心,对方的目标不一定是你……但也可能是某人引来的。」
  稍嫌笨拙地激励克莉丝之后,伊织把她放到房外走廊。
  「不准随便闯进来哦?里面很危险,到处部有碎玻璃。」
  「伊织,再来要怎么办?」
  「其实应该要报警处理……但是很遗憾,不能让警察或保险公司的人进来这里。」
  即使向警察报案,伊织也不认为警察能查出入侵者的身分。何况,外型不像日本人的克莉丝与露缇琪雅,反而可能会遭到警方盘问详细身分,使伊织陷入困境。
  「喂,你姑且帮忙看看别的房间。」
  「知道了~!」
  派克莉丝检查其他房间之后,伊织将床轻易翻正。原本放在床上的全新床垫,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割得四分五裂,里头的填充物凄惨地裸露在外。
  「……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仔细一看,连伊织拖到房间角落的那副棺材,也被破坏得不成原型。虽然要由露缇琪雅自己清点之后才能知晓,但刚才的入侵者,应该是在寻找某种东西。不只是翻找衣橱和抽屉,还搬开床铺割开床垫甚至破坏棺材,手段颇为强硬。
  「…………」
  在伊织凝视棺材残骸的时候,克莉丝跑回来了。
  「伊织!厨房没事!」
  「除了厨房呢?」
  「咦?」
  「……去把其他房间都看过一次。」
  再度使唤克莉丝跑腿之后,伊织打开手机电源。总之现在必须先把露缇琪雅叫回家,要她把必要的东西挑出来保管,否则明天也没办法整理房间。不只如此,也得叮咛露缇琪雅提高警戒。
  正要连络露缇琪雅的时候,药子来电了。
  「喂?」
  『啊啊,终于接通了。宫本同学,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到家。因为一些原因,所以我刚才把手机关机了……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要说紧急的话挺紧急的。』
  「我这边也面临一些紧急状况……请问是什么事?」
  伊织朝着凄惨的房内看了一眼,然后靠在墙边。
  『我今天去了母校一趟。』
  「您说的母校不是我念的学校,是大学吧?」
  『对。——我在那里看到奇怪的双人组。』
  「奇怪的双人组?」
  『是战争妖精与鞘之主的搭档。战争妖精是和我年纪相近的白色套装女性,留着银白色的短发,鞘之主大概二十岁左右吧?是拥有英式五官与轮廓,像是国外影集演员的男生。』
  「————」
  药子的这番话,使得伊织再度闭上左眼环视房内。
  「伊织~!其他房间也没问题~!」
  伊织朝着回来的克莉丝摆出「安静别讲话」的手势,然后询问药子:
  「那个战争妖糟是什么颜色?」
  『很白的银色——几乎可以说是纯白。』
  「白色吗……」
  『那两人似乎是来找宫本教授的。』
  「找我爸?」
  『对。他们在办公大楼询问了宫本教授的住址……所以你要提高警觉。虽然不确定是敌是友,不过小心为上。』
  「接下来我会这么做的。不过为时已晚就是了。」
  『……什么意思?』
  伊织不由得说出的自嘲话语,使药子发出讶异的声音。
  「不明来历的战争妖精,入侵我家翻箱倒柜寻找东西。我要逮人的时候已经逃之夭夭了,不过能确定磷光是白色的。」
  『难道……就是白天的战争妖精?』
  「有可能。总之今晚应该会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明天再讨论详情。」
  『明白了。……有什么事情就立刻连络我。』
  「谢谢老师。」
  感谢药子的关怀之后,伊织结束通话。
  「伊织~,其他房间还是一样整齐喔!」
  「辛苦了。」
  听过克莉丝重新报告之后,伊织抱起她叹了口气。
  「……里面这样怎么办?」
  「不知道。」
  「可是这样的话,露会伤脑筋耶?」
  「那她应该自己想办法,因为被弄乱的都是她的东西……如果敢把工作扔给我,我会毫不客气全部丢掉。」
  伊织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以及夹杂着哼唱的开朗声音。
  「我回来罗~!」
  「啊、是露!」
  「明明刚才心情差成那样,这家伙情绪切换得真快。」
  等她看到房内的状况,这份情绪肯定会再度骤变。虽然不难想像这种事,但伊织也不能因此逃避。
  伊织把倒在桌旁的椅子拉起来摆正,让克莉丝坐在上头,然后等待露缇琪稚的到来。
  「伊织~!克莉丝~!不在吗,哈罗~?」
  「在。……在叔父的房间。」
  「阿通的房间——现在是我的房间吧!你为什么自己跑进去了?真令人不敢相信——」
  出现在门口的露缇琪雅,在目睹房内惨状的刹那,就气得扬起柳眉,扔下手中的包包走向伊织。
  「你这——!」
  露缇琪雅高举右手要对伊织甩耳光。
  「……动作真快。」
  即使看起来是娇弱美少女,露缇琪雅的身体能力也远胜常人。如果伊织没有连忙抓住她的手——以及饮用克莉丝的血——伊织大概已经被打碎下巴撞到墙上了。
  伊织紧抓着露缇琪雅的手腕,放低声音说道:
  「你的眼睛是装饰品吗?在把别人当成犯人之前,给我冷静一点看看房内。」
  「你在说什么……?」
  「连我都看得到犯人的痕迹,你不可能看不到吧?这就是我要说的。」
  「…………」
  听到伊织这番话,露缇琪雅才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发现各处残留的白色鳞粉吧。
  「……放手啦。」
  露缇琪雅甩掉伊织的手,像是做错事般转过身去,开始咬自己的拇指指甲。
  「既然不是你,那是谁做的?你没看到犯人的长相吗?」
  「我只有看到白色磷光。你心里没有底吗?」
  「没有,并没有。当然不会有吧?」
  「这样啊。」
  伊织把克莉丝抱在腋下离开露缇琪雅的房间,然后前往一楼厨房。
  「——换个话题,话说回来,你认识多少战争妖精?」
  「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今天似乎有一对战争妖精与鞘之主的搭档,出现在我父亲以前任职的大学……是你认识的人吗?」
  伊织朝着追到厨房的露缇琪雅看了一眼,然后从冰箱取出一瓶冰红茶。总之他现在想喝杯冰凉的茶,让魔性之血激发的暴戾情绪平静下来。
  「是仟么样的战争妖精?」
  「我不知道详情,但头发是银白色的短发,身穿笔挺的白色套装。」
  「……鞘之主呢?」
  「听说是二十岁左右的西方人。」
  「…………」
  伊织把碎冰块放进玻璃杯,倒入自己泡的冰红茶加上糖浆。伊织喝热红茶的时候绝对不加糖,但是喝冰红茶的时候反而会加很多糖,这是伊织另一个小小的坚持。
  「——问一下。」
  面有难色陷入沉思的露缇琪雅,就这么皱着眉看向伊织。
  「他们会不会是……你父亲认识的人?会不会和我无关?」
  「也有这种可能。」
  伊织面不改色如此回答,随即露缇琪雅脸色更加难看,并且大声喊道:
  「慢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只是无辜被波及吧!就代表我的房间代替你的房间遭殃吧!?」
  「还不能这样断定。」
  伊织喝完甜冰茶之后,把玻璃杯放在自家两名战争妖精面前,然后叹了口气。
  「……所以,怎么样?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我曾经听说过,伦敦周边有个白衣战争妖精闹得天翻地覆,不过我不认识,而且也没有见过。」
  「伦敦?不是巴黎?」
  「我去法国之前住在英国,半年前才搬到巴黎的。」
  「然后如今落魄到日本是吧?」
  「多管闲事。」
  露缇琪雅鼓起脸颊,在椅子上抱膝而坐。
  「假设你知道的那个战争妖精,就是出现在大学的战争妖精——那么问题就在于她为什么要找我老爸了。」
  「……你是在问我?」
  「不,我是自言自语。何况我不认为你能提供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我说你啊——」
  「你们从刚才就在聊什么啊?」
  克莉丝发出「滋噜~」的声音,一鼓作气把冰红茶吸光,然后打个呵欠揉揉眼角。
  「……别聊了,还是睡觉啦,克莉丝想睡了……」
  「睡前要刷牙和上厕所。」
  「好~。」
  「啊、等一下!」
  伊织与克莉丝迅速把餐具放进水槽上楼,露绽琪雅连忙追了过去。
  「给我等一下啦!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讲吧!」
  「对于正值成长期的少年少女而言,充分的饮食与睡眠是不可或缺的,现在的我想不到有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
  「你的睡眠时间跟我无关!」
  伊织走进自己房间,并开始解下衬衫扣子,露缇琪雅则是继续逼问。
  「——我要睡哪里!?我房间变成那样耶!」
  「不知道。」
  「不能这么说吧!何况——」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把你房间弄成那样的是入侵者,并不是我。」
  「不要乱讲话了,快给我出去!」
  「……啊?」
  「因为今晚我要借你的床睡觉。你就找个喜欢的地方睡吧,书斋沙发或厨房地板都行……不过如果只有克莉丝的话,我可以允许她和我一起睡。」
  「你这是什么高姿态的语气?」
  「咦~?克莉丝要有伊织陪才睡得着~!」
  慢吞吞套上睡衣的克莉丝,率先对露缇琪雅的提议表达不满。
  「那克莉丝就和伊织一起睡地板吧,反正这个季节应该不会感冒。」
  「要一个小女生睡地板?你是恶魔吗?明明寄人篱下还这么大牌,你才应该睡地板吧?」
  「居然认真对淑女讲这种话,真令人不敢相信!警告你,我要跟阿通告状喔!?」
  「请务必这么做。从那天之后我完全连络不上他,现在正在头痛。只要和叔父连络上,就可以和他商量把你感触这个家……在欧洲长大的淑女,应该不会适应东京小市民的生活习惯。」
  伊织不容分说把露缇琪雅赶出房间,然后换上睡衣。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数十分钟后,宫本伊织板着脸仰望天花板。
  「这也没办法吧!大家各让一步,就只能这样了!」
  露缇琪雅压低音量的怒骂声,就从伊织的耳边传来。至于另外一边的克莉丝,早早就发出熟睡的呼吸声了。
  伊织在阴暗的房内眯细眼睛,对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叹息。
  「慢着……你该不会想要毛手毛脚乱摸吧?」
  背对着伊织侧躺的露缇琪雅,转过头来瞪向伊织。
  「你说的乱摸,具体来说是摸哪里?如果你无聊想找碴就给我下床。」
  「你是男人吧?都已经说定了就不要抱怨!阿通比你豪爽多了,你知道吗?」
  「哪有说定,只是你擅自决定擅自爬上床吧?……何况叔父不是豪爽,只是宠女人。」
  伊织往墙壁方向转身,抱着露出无忧无虑睡脸的克莉丝,然后静静闭上眼睛。
  在那之后,露缇琪雅也坚持一定要在床上睡,结果就在伊织与克莉丝准备就寝的时候一起爬上床,使得墙边是克莉丝、中间是伊织,再来则是露缇琪雅,单人床变得必须由三人分着用。
  在这个季节,至少不会演变成抢不到棉被而冷到发抖的悲哀结果,然而实在很挤。尤其是伊织,如果不小心碰到露缇琪雅肯定会被臭骂一顿,所以非得把身体缩得更紧才行。
  「……喂。」
  躺在床上大约一小时之后,伊织对身后的露缇琪雅说话。
  「喂,露缇琪雅。」
  「……露。」
  「啊?」
  「叫我露啦……」
  从后方回应的,是一个惺忪含糊的声音。
  「阿通不是也说过吗?要叫我露……」
  「我不知道。」
  「骗人……阿通他说我的名字很难念,所以就用露这个昵称叫我。这是阿通帮我取的名字……」
  「喔~,那太好了。——不提这个,那个白衣战争妖精叫什么名字?鞘之主是怎样的家伙?」
  「哎哟,你好吵……记得叫做——啊~……伊、伊格蕾妮……伊格莲茵?有点记不得了……」
  「鞘之主呢?」
  「就说我记不得了……」
  露缇琪雅越说越模糊越小声,然后就这么无声无息了。
  「……战争妖精都是这种任性悠哉的家伙?」
  伊织微微起身看着露缇琪雅的背,深深叹了口气。
  想到明天得开始整理叔父的房间,就令伊织感到忧郁。从露缇琪雅的个性来看,即使是自己的东西被弄乱,她也不太可能乖乖自己整理,大概会半强迫要求伊织帮忙,并把最麻烦的差事扔给伊织。如果没有例行要做的家事就算了,但要两者兼顾实在很吃力,更何况现在是期末考将近的时期,课业方面也不能怠怱大意。
  伊织希望至少能确保充足的睡眠,然而像这样两边都安静下来之后,伊织又基于另一个原因无法入睡了。
  虽然伊织早就习惯和克莉丝一起睡,但躺在身后的可不是克莉丝这种小学低年级的幼童。姑且不论那嘴上不饶人的倔强个性,露缇琪雅是与伊织年纪相近——而且是班上女同学无从相比——拥有傲人身材与美貌的美少女。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只穿着薄薄的细肩带上衣加上贴身短裤,在伸手可及的距离毫无戒心熟睡着。即使是伊织,在这种状况也实在无法保持平静。青少年的性欲与个人意愿无关,随时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激发。
  「该死……」
  伊织就这么独自压抑着遐想反覆叹息。
  就像是在考验伊织的自制力,露缇琪雅身子翻了过来。
  「唔……嗯。」
  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何况也不知道战争妖精是否会做梦——露缇琪雅转过身来,像是依偎在伊织的背上,白皙的手臂也绕了过来。
  「……喂喂。」
  被露缇琪雅从背后搂抱,伊织全身僵硬地缩起脖子。
  露缇琪雅在他的耳际呢喃细语。
  「…………」
  似乎是法文。虽然伊织听不懂,但是可以隐约察觉到,这是她对叔父的甜言蜜语。

  「……要说失礼的话,这家伙确实很失礼。」
  伊织忽然觉得刚才迳自脸红心跳是一件蠢事,所以伊织转身面向露缇琪雅,随意一脚把她踹下床。
  「——唔咕呼……」
  摔到床下的露缇琪雅发出奇怪的呻吟声,但她没有醒来找伊织算帐,而是嘀咕几声之后再度熟睡。
  「哼。」
  稍微发泄郁闷的情绪之后,伊织总算可以安然入睡了。
  ※
  「烂透了!」
  派屈克高举拳头颤抖,恶狠狠扔下这句话。
  「——为什么!?根本没有吧!跑去哪里了!?」
  青年的怒骂声,响遍饭店的总统套房。派屈克烦躁到白净的肌肤都泛红,任凭怒意的驱使,举手就要朝着客厅的花盆打下去。
  「少爷。」
  伊格莲茵连忙挡住派屈克即将挥下来的手。
  「请您冷静下来。」
  「可是——!」
  「少爷。」
  被伊格莲茵再三劝阻的派屈克,反覆进行好几次深呼吸,然后像是要安抚自己,把手放在胸前轻声说道: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没事的,OK,不成问题——」
  「少爷……」
  「抱歉,伊格莲茵,我没事了,心情平复许多了。……可以给我一杯热红茶吗?」
  「好的。」
  伊格莲茵准备红茶的这段期间,派屈克就只是坐在沙发上掩着脸。
  「——少爷,请用茶。」
  「谢谢。」
  派屈克呼出好长一口气,伸手拿起茶杯。
  「镇静下来了吗?」
  「嗯……签下『血印』之后,情绪就会过于暴躁,这是我的坏习惯。无论多久都没办法适应,得想办法处理才行。」
  喝下热伯爵茶喘口气之后,派屈克拨起微翘的金发仰望天花板。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藏在哪里?那名少女就在那间屋子,这一点似乎没错,不然就再去彻底调查一次吗……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应该慌张逃走的。」
  「少爷,请不要过于莽撞——」
  「如果他的儿子就是那名少女的鞘之主,迟早无法避免和他起冲突。要是一直把莽撞或乱来挂在嘴边,就没办法为爷爷报仇雪恨了。」
  「可是这里是异邦的土地,不只没有人可以提供协助,最重要的是对方今后应该也会提高警戒,我不认为今晚的手法下次还行得通,万一中了埋伏……」
  「总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派屈克以沉着的态度回答,直到刚才的烦躁宛如没发生过。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得到那本『书』。想想别的方法吧。」
  「……好的。」
  微微点头的伊格莲茵面有难色。派屈克就这么把茶杯抵在嘴上,扬起视线凝视伊格莲茵。
  「还是反对?」
  「不,既然少爷已经决定这么做……」
  「但你没什么意愿吧?」
  伊格莲茵没有作答,但她哀伤俯视的双眼表达了肯定之意。
  派屈克自行前去泡第二杯红茶,并且朝着伊格莲茵纯白的身后一瞥。
  「——伊格莲茵,你应该也不会忘记吧?」
  「…………」
  「那个时候……如果他没有拒绝爷爷的要求,爷爷早就完成研究了。如果他没有带着那名少女销声匿迹,爷爷也不会失意过世。别忘了,我们继承了爷爷的遗志。」
  「……是。」
  伊格莲茵低着头,以细微的声音如此回应。


  第三章
  少女心
  宫本伊织被形容为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人。
  然而伊织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不擅长表达内心,但确实拥有息怒哀乐等情绪。
  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过伊织察觉到,照顾克莉丝的工作——即使一样是件麻烦事——其实还挺有趣的。听到别人说自己做的料理很好吃,不只会感到开心,也能成为一种激励。
  然而如果对方没有这种感谢的想法,那就差劲到极点了。
  结果,这就是伊织无法喜欢露缇琪雅的最主要原因。
  那名少女看起来,对他人完全没有关心或感谢的想法。

  宫本伊织、早濑药子与大路常叶三人,聚集在三日月学园高中部的美术准备室。自从前几天送常叶就医,这是三人久违的再度相聚。
  药子打开咖啡机的电源,向伊织等人问道:
  「要喝咖啡吗?」
  「除了咖啡还有别的饮料吗?」
  「没有。」
  「……下次我带茶包过来。」
  「抱歉,我是个不贴心的没用老师。——总之,你们坐吧。」
  药子以下巴朝着空椅子微微示意。
  虽然这么说,不过这间杂乱的准备室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是桌子前面药子所坐的椅子,所以实际上只有一张空椅子。
  伊织无须观察常叶的脸色,就迅速把身旁的美术书籍叠高坐下。
  「维拉斯奎兹在哭了。」
  「那是谁?」
  「宫本同学,你升上二年级就选修美术课吧,我会教你各方面的知识。」
  「我可不会轻易把成绩单交给您当人质。」
  「老师。」
  伊织与药子随口拌嘴时,常叶以平淡的语气插话询问。
  「——您说有事要说指的是?」
  「首先得听宫本同学的报告才行。」
  药子耸肩看向伊织。
  到头来三人会聚集在这里,是因为药子收到伊织住处被不明战争妖精入侵的消息。
  在昨晚,伊织只有以电话简短告诉药子发生状况,但还没有将细节告诉药子与常叶。伊织喝着现泡的热咖啡,向两人述说昨晚的事情经纬。
  「一身白的战争妖精吗——」
  常叶轻轻换脚交叠,托着纤细的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轻声说着。
  至少就伊织所见,今天的常叶是一如往常的常叶——与一生一世的恋情以悲剧收场之前,被称为「王子」的常叶没有两样。虽然她内心的伤痕应该还没痊愈,但常叶依然试着克服障碍继续向前,伊织从常叶的侧脸,感受到这种很像她会有的气概。
  「……应该就是我在大学看到的两人。」
  药子点了烟继续说道:
  「他们在大学问到宫本教授的住址,然后趁着宫本同学外出时入侵屋内……不过宫本同学等人刚好回来,他们只好连忙逃走。」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组战争妖精有什么目的?」
  常叶聪慧的双眼看向药子。
  「问我也不会有答案。宫本同学,你心里有底吗?」
  「说到心里的底,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家那个小不点。不过这次对方的目标似乎不是克莉丝。」
  「所以是你之前提到,寄居在你家的另一名战争妖精?」
  「是的,她叫做露缇琪雅。」
  「来自巴黎的露缇琪雅?这名字取得太妙了。」
  药子按熄香烟轻声一笑。
  「——该不会是赖通为她取的时髦名字?」
  「她好像在遇见叔父之前就是这个名字了……为什么会这么说?」
  「露缇琪雅的原文,就是巴黎古时候的名称。」
  「这样啊。」
  「所以,被盯上的是那名巴黎女孩?」
  「我觉得应该有可能,但她本人否定了。她说战争妖精追杀同族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露缇琪雅雅提到,她之前待在欧洲的时候,听说过一名叫做伊格蕾妮还是伊格莲茵的白衣战争妖精。」
  「伊格莲茵……?」
  「但她不记得鞘之主的名字。」
  「既然这样,或许我看到的那两人果然就是犯人。出现在大学的双人组,好像是专程从爱尔兰前来拜访宫本教授。」
  「……老爸确实经常去英国与爱尔兰,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如果要举出父亲的朋友,别说是爱尔兰人,伊织甚至很鸡想起父亲日本朋友的姓名。父亲在海外所结识朋友的孙子,伊织当然不可能认识。
  「先不提那名战争妖精的底细……他们到底是在宫本学弟家里找什么?」
  「不……」
  常叶的这个疑问,使伊织稍微屏息,慎选话语之后答道:
  「被弄乱的房间,与其说是叔父房间,应该说是露缇琪雅目前占据的房间,而且在露缇琪雅确认之前,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失窃……何况,如果我们没有在那时候返家,其他房间应该也会被他们搜遍吧?所以没办法确定对方真正的目标。」
  「有可能是宫本教授拥有某种东西,因此成为对方下手的目标吗……?」
  「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我早就在可燃垃圾收集日扔掉以绝后患了。」
  「问赖通也不知道吗?」
  「就算我想问叔父,不过自从他把露缇琪雅扔给我照顾,至今我还没连络上他。」
  「这样啊……」
  药子深深叹息并点了点头。
  「总之,宫本同学继续试着连络赖通,还有,那个叫作露缇琪雅的孩子,请你尽量把她所知道的情报打听出来。——双人组那边,我会想办法调查看看。」
  「调查看看……老师,您有办法吗?」
  这可没有清查在校学生名册那么简单。对方是连正确姓名都不知道的海外人士,到底要用什么方式调查?伊织与常叶凝视着不知为何充满自信的药子。
  「我会动用一些关系……总之我尽力而为,你们就注意自己的安全,有状况立刻连络。」
  「好的。」
  虽然觉得被巧妙地转移话题,但是继续逼问也不太好,所以伊织就此打住话题。
  「——宫本学弟,方便问一下吗?」
  「什么事?」
  走出美术准备室的时候,常叶如此询问伊织。
  「就是来到你家,名为露缇琪雅那名战争妖精的事情。」
  「啊啊……坦白讲,她和学姊处不来。」
  「处不来?和我处不来?」
  「学姊不喜欢轻佻的女生吧?」
  「并不一定是这样就是了……」
  「所有男生一定要把她捧上天才行,那家伙似乎打从心底如此认为。而且实际上她应该也很受男生欢迎,简单来说就是女性公敌。」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这名少女不太能成为莉莉瓯妮的榜样。」
  「我也一样,与其选她当克莉丝的榜样,我更想选学姊。」
  如果露缇琪雅听到这番话应该会火冒三丈。把自己当成男生们理所当然会唯命是从的好女人,却很容易发怒。露缇琪雅就是这样的少女。
  在这个时候,伊织的手机响了。
  「谁打来的?」
  「……我们正在聊的巴黎女孩。」
  伊织看了液晶画面一眼,然后叹口气接电话。
  『salut,伊织!』
  「居然用法文打招呼。——我不是说过,除了紧急状况不要打电话吗?我和自由自在的你不一样,有校园生活要过。」
  『我已经来到学校前面了。』
  「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学校在哪里?」
  『是你最爱的克莉丝妹妹带路的~!』
  「……开什么玩笑。」
  伊织把手机抵在耳际冲下阶梯,从阶梯转角处的窗户探出头。
  『啊!是伊织!』
  手机传来克莉丝开心的声音,看来两人真的在一起。
  仔细一看,紧闭的学校大门外面,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乳白色速可达。
  在伊织身旁看向户外的常叶,轻轻闭上左眼。
  「记得那是你的速可达吧?」
  「正确来说是叔父的。」
  「……所以,她就是刚才说的女性公敌了。」
  跨坐在机车上的是露缇琪雅,身上是她很爱穿的白色越南传统长衫。复古造型的机车配上越南传统长衫美少女,如果这里是越南的胡志明市,这样的搭配会是一幅不错的光景,但是在日本,就无法避免被外人视为格格不入的存在。何况她身后坐着另一名显眼无比,身穿蓝色洋装的金发少女。
  伊织按着额头哑口无言,接着瞪向远方的露缇琪雅,朝着手机破口大骂。
  「不准擅自带克莉丝出来!战争妖精被同族追杀是理所当然,说出这句话的就是你吧!?」
  『所以说,我希望你介绍几个危急时可以依赖的胴友……像是现在你旁边的那个女生,就是鞘之主吧?』
  『那是常叶!和莉莉瓯是好朋友,而且是伊织的学姊!』
  『那个小鬼,居然多嘴讲一堆不该讲的话……!』
  「你还真是辛苦……顺带一提,即使那孩子向我求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立刻赶过去帮忙,所以帮我告诉她,别对我抱持太大期待。我光是照顾莉莉瓯妮就没有余力了。」
  常叶轻拍伊织的肩膀,然后快步回到自己的教室。
  『呐,伊织?你有听进去吗?』
  「……管你的。」
  伊织沉重叹了口气,单方面结束通话。

  「宫本!你这家伙!」
  伊织无力地垮着肩膀回到教室之后,山崎忽然气冲冲前来逼问。
  「你是宋宪!连吕布都背叛的三流武将宋宪!」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至少知道你在贬低我。」
  「少装蒜了!」
  「我没有装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似乎很神奇地对三国志颇有研究。」
  「全世界的幸福总量从一开始就固定了,你却想要独占!?你这个幸福小偷!」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
  「给我住嘴!你一个人得到幸福的时候,我这种男人却在背地里暗自落泪耶!?你面对这种现实也不会心痛吗!?」
  明明暗自落泪却讲得滔滔不绝的山崎,从口袋取出手机,让画面显示一张照片之后递到伊织面前。
  「看!」
  「…………」
  似乎是刚才露缇琪雅出现在正门前面时拍下的照片。因为距离太远所以有些模糊,但是可以清楚确认两名少女骑机车的样子。
  山崎指着克莉丝说道:
  「记得这孩子是你叔父的女儿吧!?」
  「……是吗?照片很模糊,我看不太出来。」
  「伊织同学,好好看清楚!」
  此时,旁边忽然有人为山崎提供掩护射击,那就是同样拿着手机的牧岛皐月。
  「这怎么看都是克莉丝吧!」
  「……姆。」
  与山崎随便拍的照片不同,皐月的照片更为清晰,可以清楚辨认坐在机车后座的是克莉丝。
  「我不知道她叫做克莉丝还是陶乐丝,总之这女孩是你的表妹吧?那么这个人!这个高佻美少女是什么人!?」
  「……她是美少女?」
  「不准转移话题!就算相片模糊,那个女生的身影也清清楚楚烙印在我的视网膜!给我招吧,现在马上招出来!这个女生是谁?而且可以的话务必介绍给我认识!」
  「看吧,伊织同学,为了你的好友山崎同学,你就说真话吧!」
  「…………」
  伊织再度深深叹了口气,漠然思考着「这两个人交往的话或许会意外顺利」这种事,试着藉此逃避现实。
  ※
  虽然摄取的热量远远凌驾于常人范畴,但露缇琪雅主张自己只吃甜食。
  所以露缇琪雅挑选的店,理所当然是有提供美味蛋糕的咖啡厅。
  「——那个,最多选几个OK?」
  克莉丝塔蓓儿捧着价目表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露缇琪雅则是默默竖起三根手指。
  「咦~?三个?」
  「怎么了,有意见吗?反正你回家后,伊织还会做饭给你吃个痛快吧?那不就好了?」
  「咪呜呜呜呜……」
  克莉丝发出奇怪的声音,看着价目表进行筛选作业。
  彷佛复古美式风格的安静店内,座位大概被坐到六七分满,并没有拥挤喧闹的感觉。不久之后,从学校与办公室解放的女大学生和粉领族,应该就会让这里更加热闹了。
  「我要综合莓果乳脂松糕和咖啡欧蕾。兜莉丝呢?」
  露缇琪雅向来到桌旁的女服务生点好餐点之后,朝着目不转睛看价目表的克莉丝一瞥。
  「那……克莉丝要这个这个跟这个!还要芒果汁♪」
  「呃、好的……」
  听到克莉丝一次点三种蛋糕,女服务生大概是感到困惑吧,像是要徵詾意见般悄悄看向露缇琪雅。
  「请问,是要外带吗……?」
  「不,要在这里吃。」
  「……明白了。」
  女服务生就这么挂着无法释怀的表情回到吧台。
  「露其实是好人!」
  克莉丝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凉水,劈头就这么说着。
  「这是怎样?」
  「因为你请克莉丝吃东西,对吧?」
  「总不可能是你请我吧?何况我有跟你约定过,你带我到伊织的学校,我就请你吃东西。」
  「居然会遵守约定,露真是了不起!」
  「……你在瞧不起我吗?」
  「没有啊,我在称赞喔,露为什么会这样想?」
  「……没什么。被小孩子称赞,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露缇琪雅喝了一口刚好送上桌的咖啡欧蕾,将视线移向窗外。
  「——阿通说……」
  「是伊织那位名字很怪的叔父?」
  「名字很怪这四个字是多余的。——阿通说,不可以订下办不到的约定,他说他讨厌这种人。」
  「是喔……」
  「所以,和阿通一起住在巴黎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绝对会保护我。他说他没办法保护我,所以要我来日本。」
  露缇琪雅随手以汤匙搅拌着咖啡欧蕾,心不在焉地眺望户外街上的人潮轻声说道:
  「……不过,即使是说谎,他也应该要说『会保护我』吧?该说他在奇怪的地方很守规矩吗——虽然我知道他真的很担心我,不过总是有点……」
  「即然这样,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克莉丝把芒果汁里的冰块喀喀咬碎,若无其事如此说着。
  「伊织总是对克莉丝说,有什么想说的就要好好说清楚。」
  「只有小孩子可以把想说的话说清楚,大人就不能这样了!」
  「咦~?可是露不是大人啊?所谓的大人,是可以好好完成自己本分的人耶?可是露完全做不到吧?」
  「那个……我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是吗?可是克莉丝觉得,伊纤比露缇琪雅更像大人。」
  「那种人和阿通比起来,根本是个小鬼吧?」
  「两位久等了。」
  在露缇琪雅嘟嘴抱怨的时候,刚才的女服务生端蛋糕过来了。露缇琪雅面前,是装在可爱容器里的乳脂松糕,克莉丝面前则是——
  「耶~♪」
  「……慢着。」
  绝对称不上大的桌面,被蛋糕盘占得满满的。等到女服务生离开之后,露缇琪雅低声询问克莉丝。
  「我问你,你点的这些到底是什么?」
  「那个~,就是起司蛋糕~,还有芒果布丁~,还有当啦啦当啦~♪草莓蛋糕卷~♪」
  开心解说的克莉丝面前所摆的甜点,全都是一整块尚未切过的尺寸。一般来说不会在店里吃,而是会外带的玩意。露缇琪雅重新审视价目表才发现,上头确实有列出可以外带的蛋糕,她就这么无力地以手肘撑着桌面。
  「……我问你,你和伊织在外面吃东西的时候,都是这样吗……?」
  「没有啊,虽然伊织昨天请我到吃到饱的餐厅吃,不过平常很少在外面吃饭。——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伊织说,和克莉丝一起在外面吃饭很丢脸。」
  「……我第一次和伊织有同感……」
  克莉丝很快就吃得嘴角满是鲜奶油。露缇琪雅转过头去,啜饮自己的咖啡欧蕾。
  「——我问你。」
  「嗯~?」
  「你喜欢伊织哪一点?」
  「就算忽然这么问……」
  克莉丝含着用来分解芒果布丁山的汤匙,露出思索的表情歪过脑袋。
  「唔~伊织身上,有一种很香的味道。」
  「味道啊……」
  「嗯。」
  「味道……味道啊……」
  露缇琪雅似乎很喜欢克莉丝这个答案,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嘴角也绽放笑容。
  「——结果,我们都是以这个答案作结耶。」
  「露也是吗?觉得伊织很香?」
  「一点都不觉得。我丝毫不会对那种小朋友心动。」
  「伊织比露更像大人——」
  「先不提这个。」
  露缇琪雅打断克莉丝这句没礼貌的话,探出上半身压低声音说道:
  「——你是在阿通的哥哥安排之下来到这个国家吧?真的没有托付给你什么东西吗?」
  「阿通的哥哥?」
  「就是伊织的父亲。但我不知道名字。」
  「啊啊,伊织的爸爸?」
  「对。」
  「不知道~」
  「啊?不可能不知道吧?」
  「可是,克莉丝对这种事没什么印象。」
  「没印象……什么事情都回想不出来?」
  「嗯。——啊、不过我回想起手机、电视和游戏主机的用法了♪」
  「那不是回想起来,而是你还记得吧?」
  「反正都一样嘛!」
  克莉丝已经吃完草莓蛋糕卷,正在交互享用芒果布丁和起司蛋糕,比起露缇琪雅的询问,她很明显比较专心在吃东西上。
  露缇琪雅以叉子轻戳乳脂松糕,并且发出叹息。
  「这样啊……原来也有可能想不起这种事情啊……」
  「咦?」
  露缇琪雅迳自询问之后迳自做结论,甚至顺手拿起一块克莉丝点的起司蛋糕。
  「啊!不可以!这是克莉丝的~!」
  「只吃一口没关系吧?因为是我付钱。」
  露缇琪雅毫无反省之意,将起司蛋糕送入口中。
  ※
  「日本的徵信社,比我想像的还要优秀。」
  派屈克在向阳咖啡厅享用伯爵茶,并翻阅桌上的照片。
  「——这就是他的儿子?」
  「是的。」
  「几时的照片?他年纪还小吧?」
  「和西方人相比,日本人看起来大多比较年轻。他是高中一年级学生,我觉得应该有十五六岁。」
  「就算这样也是个孩子……所以除了这名少年之外,他还有其他能够托付『书』的对象吗?」
  「宫本康赖几乎没有亲人。他的双亲和妻子都已经过世,除了儿子之外就只有一个弟弟。」
  「那个弟弟的状况呢?」
  「现在好像不在日本。」
  「这么一来……果然是那名少女,或者是这个宫本伊织随身携带也不一定。」
  「虽然宫本康赖的学生与同事也可能是人选,但他在大学似乎被当成怪胎——」
  「我想也是。」
  派屈克把照片反过来放在桌上,手托下巴观察人群。
  「……如果认真调查那种事情,正常人就不会愿意和他好好来往。爷爷是如此,宫本康赖应该也是如此。正因如此,爷爷才会把他当成同志信赖。」
  派屈克轻声说着,忽然不悦地拉下表情。
  「也因为这样,他的背叛更令我无法原谅。」
  「少爷……」
  「总之,如果要推测其他可能性,就等我们确认『书』不在宫本伊织身上再说。不然来到这个国家就没有意义了。」
  「少爷,请您自重。之前我就建议过,这个国家对我们而言是异邦,进一步来说,除了那名少女之外,屋里还有其他战争妖精的痕迹。」
  「这就是问题。」
  派屈克皱眉放下茶杯。
  没有人偷听两人以爱尔兰语低声交谈的内容。午后咖啡厅播放的柔和音乐,静静笼罩着两人逐渐蕴藏暴戾气息的话语。
  「两名战争妖精选择相同的鞘之主,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就我所知……没有前例。不过正因如此,我无法断言不可能。」
  「不过基本上,战争妖精是藉由打倒其他的战争妖精而成长吧?我不认为复数的战争妖精,可以在像是小家庭的有限范围内共存。」
  「这就不一定了,因为有些战争妖精不喜欢争斗。」
  平常总是对派屈克必恭必敬的伊格莲茵,不知为何只有在这个时候,笔直凝视着青年的双眼作答。
  「所以依照状况,无法断言我们绝对不会同时与两名战争妖精为敌。」
  「即使如此,如果她们的鞘之主是这名少年,我认为他不会是我们的对手……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还是需要稍微慎重拟定对策。」
  露出苦笑频频点头的派屈克,发现眼前的伊格莲茵不知何时将视线移开。
  「伊格莲茵?」
  「少爷,请小心。」
  洁白贵妇人白皙的美貌出现紧张的神色,隔着大窗户凝视户外。派屈克迅速沿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大马路对面一间复古风格的银行门口,有两个人影无视于人潮动向伫立不动。
  「————」
  派屈克轻轻闭上左眼,然后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这个国家也有那样的家伙。」
  「看起来很有本事。」
  伊格莲茵没有任何多余饰品的玉手,宛如在寻求某种东西般在桌面游走。
  派屈克紧握她的手说道:
  「会在这样的人群里发动攻击吗?如果会的话,确实不能轻怱大意——不过反过来说,就代表对方是头脑简单又欠缺想像力的单纯战斗狂,不值得畏惧。」
  「您意下如何?要由我们主动开启『门』吗?」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避开这样的事态。」
  映在派屈克眼中的,是在熙攘人群之中也明显散发红色磷光的战争妖精,以及站在旁边的高瘦青年。对方也笔直凝视着咖啡厅里的派屈克与伊格莲茵。
  「真是美妙……!我情绪都激动起来了。」
  派屈克轻声说着,握住伊格莲茵的手也加强力道。
  然而派屈克对于现状,并不像他嘴上所说的那么乐观,从他脸颊滑落的汗珠就可以证明。
  「……要打吗?会来吗?要去吗?」
  派屈克露出交杂着紧张、不安与斗志的生硬笑容,开始以鞋跟敲着轻快的节奏。这种声音宛如他让自己情绪亢奋的倒数读秒。
  「少爷,请您自重。少爷还没有服用『魔性之血』——」
  从椅子微微起身的伊格莲茵忽然不说话了。
  隔着一段距离,持续以眼神与派屈克他们隔空交火的两人,忽然移开视线并开始移动。
  「……?」
  派屈克依然维持紧绷的情绪,以眼神追踪两人的行动,然而发出红色磷光的战争妖精与她身旁的青年,不久之后就混入人群消失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想在这里引起骚动,还是躲起来等待偷袭我们的机会——」
  「……但他们似乎已经不在附近了。」
  伊格莲茵手指抵着太阳穴,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着。
  「不过,真令人伤脑筋。」
  派屈克重新换个姿势坐好,将凉掉变得苦涩的伯爵茶一饮而尽。
  「这个国家的战争妖精,似乎比我们想像得还多……大概是受到『书』的吸引而来吧。毕竟无论是否有自觉,战争妖精都会受到『书』的吸引。」
  「这么一来,事情就越来越难处理了。」
  「放心,不成问题。」
  派屈克摇晃他所紧握的伊格莲茵玉手,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
  「——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你成为『传诵者』。」
  ※
  即使与由良健二挽着手前进,玛拉海朵也若无其事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虽然与刚才遇见的战争妖精搭档距离甚远,但还是有可能怱然被拉进「逢魔之刻」。外表看起来漫不经心,却不会忘记这种可能性,玛拉海朵就是如此谨慎的战争妖精。
  「……健二先生,刚才为什么没有主动攻击?」
  玛拉海朵继续让视线扫向人群,并且询问健二。她绝对不是在责备健二,真的只是纯粹对于健二没有主动出击感到疑惑。
  「对方似乎还没有饮用『血』,如果当时立刻发动攻击,或许对我们比较有利耶?」
  「真要说的话……是直觉吧?」
  健二滚动着嘴里的糖果答道:
  「小玛说得或许没错,但我不经意觉得现在别开打比较好。毕竟还没确认那个战争妖精的实力,鞘之主也是,看起来似乎经验老到。没能看清对方实力就主动找碴,反而差点没命的经验,只要一次就很够了。」
  健二有些自嘲撇起嘴角,应该是因为不久之前,真的就是因为这样而差点丧命。
  战争妖精之间的战斗不是儿戏,只要败北一次就全都完了。所以除非己方的实力凌驾于对方之上,初次见面还没摸清底细就开战,只是一种愚蠢的衍径。
  这是健二在上次的战斗里得到的教训。
  健二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玛拉海朵。
  「……外型不像日本人的战争妖精并不稀奇,但我第一次见到连鞘之主都不是日本人的状况。那个家伙该不会是专程从海外来到这个国家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那两个人也在找『书』。」
  「那就棘手了。虽然不晓得是从哪里得到消息,但是竞争对手增加,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如果我们以外的家伙全都战个两败俱伤该有多好。」
  「不提这个,健二先生。」
  「嗯?」
  「我饿了。」
  「这样啊。」
  健二用力摸了摸玛拉海朵的头,并且露出笑容。
  ※
  「刚才是一次挺有趣的近距离遭遇。」
  多云的天空下,她的头发随风微微飘扬,有着爱哭痣的眼角泛出笑意。
  「……他们就是帕西瓦尔中意的搭档?」
  「应该吧,但他们自己没察觉这件事就是了。」
  「很像是他会喜欢的英式脸孔——不,应该说爱尔兰式?」
  「是的。」
  「至于另一边,则是你中意的搭档——」
  女性没有回答,只将看着地面的蓝色双眼移向老绅士。
  「——『男爵』。」
  菈·贝露向老绅士说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就是『书』已经被带离欧洲的事情。」
  「唔嗯……」
  戴着单边眼镜的老绅士,回以一个不像否定也不像肯定的模糊回应,并再度看向下方。
  在宽广的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全都像是小小的玩具。这里是落差数十公尺——周边最高的大楼楼顶,两人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站在围栏外的危险边缘俯视地面。
  很明显非比寻常。
  「……是你牵线的?」
  「希望你不要擅自下定论。」
  听到美女的这句话,「男爵」摇了摇头。
  「那个东西——不是我们这种角色能够干涉的,这一点你肯定也很清楚。那个东西会以何种方式流落到何处,是那个东西自己决定的,真正知道的,只有上天吧。」
  「即便如比,你也掌握了某种程度的去向,比我们这边的任何人还要早知道……我有说错吗?」
  「这就难说了。应该有人比我还要眼尖吧?何况即使我察觉动静,也没有理由必须回报给你们知道。」
  「这是真心话吧?」
  「与其说是真心话,应该说是事实。」
  「男爵」轻轻将拐杖旋转一圈,将软帽重新戴好。
  「——无论如何,『书』会自行决定去向。如果有人能够干涉去向,这个人也不是我们,而是战争妖精们。我们就只能以目光守护。」
  「虽然这么说,但你好像有在各处暗中布局?」
  「战争妖精注定要与同族交战,我只是协助饰演媒人的角色。」
  「真是漂亮的自我辩护……」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你好像也稍微过于看好那两个人吧?」
  「你说呢?」
  老绅士投以若有含意的视线,使得菈·贝露抬头仰望天窄。
  「男爵」抚摸着停在肩上,宛如鹦鹉的鸟儿。
  「……我们或许有点活太久了。」
  「是啊。」
  「或许是对于毫无起伏的漫长人生感到厌烦了,不然的话,应该不会用这种事情互探底细。」
  美女又没有作答。

  ※
  柔和的微风,从敞开的后门徐徐吹入。
  今年的梅雨讲好听一点是铿锵有力,有下的时候就是一股脑的倾盆大雨,没下的时候就完全不会下。
  湿度很高的空气,令人感觉比实际气温还要闷热,不过屋龄数十年的宫本家,很遗憾只有一楼书斋有安装空调,所以其他房间非得将门窗完全打开才能稍微凉爽些。
  「现在就已经这样了,要是夏天真的来临该怎么办——」
  伊织把法国面包切成的厚片浸入碗里的蛋汁,夹带着叹息自言自语。
  今年的梅雨之所以比往年还要闷热,肯定是因为今年的宫本家来了一个体温高的小朋友。伊织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如此认为。多了一个克莉丝,家里的平均气温大概会差一度左右吧。那名少女就是像这样经常在家里大吃大喝,并且释放出相应的热量。
  这里提到的克莉丝,正在伊织房间乖乖玩游戏。平常她都会缠在伊织身边达到烦人的程度,但是伊织警告她,如果敢妨碍下厨就没有法式土司吃,因此伊织才得以享受短暂的宁静时光。
  「……叔父看到应该会笑吧。」
  正值青春时期的男高中生,却把难得的假期用在厨房,而且还因而让内心得以平静,如果伊织的叔父知道这种事,确实会大笑或是无言以对。伊织的叔父从以前就外向好动,基于这方面的意义,伊织果然比较像父亲。
  虽然这么说,但伊织也不想成为父亲那样不负责任弃家离乡的人。
  伊织即使嘴里抱怨也认真照顾克莉丝,或许就是在反抗那个抛弃妻儿的父亲。
  「————」
  被香草香味引得眯细眼睛的伊织,将蛋汁里的厚片翻面,此时围墙外头传来熟悉的机车引擎声,察觉到这个声音的伊织不禁皱眉。
  不知道露缇琪雅是否有驾照——伊织认为应该没有——但她最近经常擅自骑赖通的机车出门。想到可能会发生车祸就令伊织非常在意,但是露缇琪雅似乎对自己的骑车技术很有自信,不管伊织怎么说,她都不想改掉这个习惯。
  「……之前我摔车造成的刮伤,就当作是那个家伙弄的吧。」
  在心中立誓要稍微报复露缇琪雅的伊织,开始为平底锅加热,此时露缇琪雅推着机车绕到后院了。
  「伊织,我回来了。」
  「你擅自外出也——」
  还没说出「要有点节制」这几个字,伊织就不再说下去了。因为从露缇琪雅的身后,出现了便服打扮的牧岛皐月。
  「那个……午、午安……」
  皐月有些尴尬地低头致意。
  露缇琪雅把安全帽脱下来扔到机车行李箱,毫不拘谨轻拍皐月的肩膀。
  「她是伊织的同班同学吧?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在家门口徘徊,就把她拉进来了。」
  「不是的……我、我只是凑巧经过,并不是想要到伊织同学家里打扰——」
  「这样啊。」
  伊织以颇为冷漠的表情,凝视着慌张摇头的同班同学,然后指着玄关的方向。
  「——我也正想要喝杯茶休息。既然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那么……嗯,我就冒昧打扰了。」
  皐月脸红点了点头绕到玄关。
  「喂。」
  等到皐月身影消失之后,伊织瞪向一旁把玩机车钥匙的露缇琪雅。
  「你为什么把牧岛带来了?」
  「没什么关系吧?」
  露缇琪雅把搭配长衫的白色鞋了脱掉,就这么从后斗进来,然后露出若有含意的笑容,向伊织低声说道:
  「——那孩子是你女朋友?」
  「不是。」
  「我就知道。那个女生是单恋吧?虽然她说是凑巧经过,但是看她在家门口若有所思,我就想说帮忙推她一把。」
  「不要多管闲事。」
  在热好的平底锅抹上厚厚一层无盐奶油,再把沾满蛋汁的厚片并排在锅里煎。伊纤进行着已经得心应手的作业并且咋舌。
  「——要是牧岛知道秘密,不只是我们会困扰,你也一样吧?你连这点智慧都没有吗?」
  「呵呵,焦罗焦罗~」
  「你啊……」
  「没问题啦~,因为在巴黎还有伦敦,我总是可以应付妥当,到时候我会适当配合你的说法。」
  露缇琪雅伸手朝着摇晃平底锅的伊织脸颊轻戳,然后离开厨房。
  「克莉丝~!茶泡好罗~!」
  讲得好像是她自己泡的茶。
  把厚片双面煎得酥脆,盖上盖子等待闷热的伊织,对于露缇琪雅的投机作风叹了口气,并且把大吉岭茶叶放进茶壶。

  「原来是真的……」
  坐在书斋沙发的牧岛皐月,就这么拿着红茶茶杯,想要一探究竟地凝视露缇琪雅。露缇琪雅则是把两只脚都放在外凸窗户的窗缘坐着,一口口享用法式土司。
  专心咬着土司的克莉丝暂且不理,担心露缇琪雅对皐月乱讲话而暗自绷紧神经的伊织,听到皐月的这句细语之后讶异问道:
  「……什么意思?」
  「啊、没有啦,就是之前在班上,山崎同学他……」
  「那个家伙怎么了?」
  「山崎同学和我们聊天的时候,伊织同学有提到,其实你叔父把另一个女儿也托付给你照顾——」
  「啊啊,或许曾经聊过这件事吧。」
  「慢着,你们在讲什么话题?」
  这次是露缇琪雅听到两人的对话并且插了嘴。
  「伊织的叔父就是阿通吧?阿通的女儿?你刚才说女儿?阿通有女儿?」
  露缇琪雅曾经毫不忌惮,公开表示自己喜欢伊织的叔父宫本赖通。对于这样的她而言,赖通有女儿的这个话题,她肯定不能当作没听到。
  「……哪里没问题了,这个笨女人。」
  伊织已经向露缇琪雅说明过,克莉丝在名义上是以叔父女儿的身分住在这里。即使如此,这名少女似乎完仝忘了这件事。伊织明显拉下表情说道:
  「喂,你还听不太懂日文吗?」
  「啊?」
  「我之前不是说明过了?你来到这个家的那一天,我应该有反覆叮咛过你不能忘记。那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你已经忘记了?」
  露缇琪雅愣了一下,伊织则是反覆一字一句对她说着。
  「啊~……」
  纳闷好一阵子的露缇琪雅,似乎终于回想起克莉丝的设定,慢了好几拍之后拍手露出假笑。
  「啊~、对对对!是女儿没错,女儿!日文好难喔!」
  「……?」
  即使露缇琪雅有些不自然的反应令皐月皱眉,皐月也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
  在内心松一口气的伊织完全失去食欲,把自己的法式土司栘到克莉丝的盘子里,然后喝了口红茶。
  「——不过,当时我确实说过那是假的。」
  「咦?」
  「就是叔父把另一个女儿也托付给我照顾的这件事。」
  「既然这样,那个……她、她是谁?」
  「这个家伙是……」
  「女朋友。」
  露缇琪雅坐同窗边摇晃双脚。
  「女、女朋友!?」
  皐月惊声复诵,交互看着伊织与露缇琪雅。
  伊织再度瞪向露缇琪雅。
  「……不要故意用这种讲法,你省略太多字词了。」
  「可是,就算不说应该也会明白吧?哪有人会心甘情愿和伊织这种人交往?」
  「那、那个……?」
  「我是阿通的……也就是伊织叔父的女朋友。」
  露缇琪雅晃着叉子向皐月说明。
  「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在巴黎和阿通同居,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所以现在暂时住在这里。」
  「以我的立场,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她赶快回巴黎。」
  伊织叹息轻声说完之后,露缇琪雅维持灿烂的笑容说道:
  「看吧,这个家伙就是会面不改色讲出这种话,和阿遖真的差太多了。——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我不会成为你的情敌,放心吧♪」
  「我、我没有那、那个意思——』
  「何况伊织还是我讨厌的类型。可以说他迟钝得不懂女人心,不然就是明明知道却冷酷践踏别人的情感……」
  露缇琪雅开心地看着狼狈的皐月,就像是要亲自证明自己的个性捉摸不定,忽然把视线移向伊织,将话题一八O度转换方向。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啊?」
  「我说,你做的这个是什么食物?」
  「咦?」
  原本就已经帮克莉丝准备得比较多,刚才还加上伊织的份,即使如此,克莉丝还是比众人先把法式土司吃得精光。这样的克莉丝,很快就对露缇琪雅这番话做出反应。
  「——露,你不吃了吗?那克莉丝帮你吃吧!来,给我给我!」
  「没人说不吃吧?——所以?这是什么?」
  「露,你不知道吗?这叫做法式土司!」
  克莉丝洋洋得意如此说着。奶油和调味用的糖浆沾得她满嘴闪闪发亮。
  伊织把眼镜往上推,隔着镜片朝露缇琪雅投以冰冷的眼神。
  「……你住在巴黎,却不知道法式土司?」
  「法式土司?可以不要擅自取这种名字吗?巴黎没人在吃这种玩意。」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你还是有在吃吧?」
  「……我并没有说难吃吧?我只是觉得这种名称很俗气。」
  露缇琪雅说完之后,把最后一块土司送进嘴里。
  臯月离开的时候,把之前借的书还给伊织了。
  如果是体积小的文库本就算了,不过一般人应该不可能随身携带四本厚厚的精装书,所以皐月应该是一开始就想来伊织家。正如露缇琪雅的推测,「凑巧经过」只是一种表面上的说词。
  只不过伊织并没有刻意指摘这一点,即使少女告辞时对于打扰伊织准备考试而道歉,伊织也只是默默目送她离开。
  「令人烦躁的女生。」
  伊纤伫立在红澄澄的夕阳之中,露缇琪雅则是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像她那样,不觉得光是旁观就会令人烦躁吗?」
  「在日本,口直心快不一定是美德……不过牧岛有时候也会令我烦躁。」
  「是喔……你讨厌她?」
  「讨厌的话,就不会让她来我家了。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喜欢她。」
  「……你这个人真的很恶质。」
  「随别人怎么想吧。」
  伊织露出苦笑。
  最近常叶也说过相同的感想。既然有两名少女这么说了,伊织在她们眼中,果然是一个恶质的人吧。
  不过如果是被一板一眼的常叶指摘就算了,但是露缇琪雅没资格这么说。这种想法令伊织画蛇添足多加了一句话。
  「——不过,至少我比叔父诚实。」
  「这是什么意思?」
  正要踏入屋内的露缇琪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伊织。
  「意思是阿通不诚实?」
  「与其说不诚实,应该说他八面玲珑。总之他对女生永远都很和善。」
  「阿通对女孩子很好的,和你不一样。」
  「看来你这个女人,比我想像的还要有度量。」
  伊织以这句话好好消遗她之后,抢先露缇琪雅进入屋内。
  「——伊织~!晚饭还没好吗~?」
  擅自打开冰箱取出起司片,而且已经吃掉好几片的克莉丝,即使厨房里的法式土司香味还没散去,依然而不改色说出这种话。
  「我现在要开始做……总之你去玩游戏吧,在这里闲晃反而碍事。」
  「好~!」
  妨碍伊织下厨等于饭菜会延后上桌。最近总算学习到这个道理的克莉丝,依照伊织的吩咐,让拖鞋响起啪哒啪哒的声青,跑到二楼的伊织房间。
  露缇琪雅在克莉丝离开之后走进厨房,伊织一边洗手一边对她说道:
  「叔父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在念小学。当时我好几次看到女人从叔父的房间哭着跑出来,也曾经帮叔父接过女人打过来哭喊的电话。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
  当时年幼的伊织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叔父有很多女性朋友,诧异叔父为什么没办法和她们和平相处,脑中尽是这种错误的认知,不过现在就可以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了。
  简单来说,赖通是一个极度花心的人。
  「——如果他那样叫做诚实,光源氏和卡萨诺瓦这种风流人物也都很诚实了。难道为叔父落泪的女人是喜极而泣?我是不同于叔父的无趣家伙,所以怎么样都搞不懂女人的想法——」
  就像是要打断伊织平淡述说的这番话,露缇琪雅将厨房的椅子踹倒,一声不响离开厨房。
  「…………」
  伊织把倒地的椅子扶正放好,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或许也依然很孩子气,不过叔父更胜于我,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他真的认为那个家伙和我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相处?」
  虽然克莉丝塔蓓儿也是任性少女,但露缇琪雅的任性本质与克莉丝不同。克莉丝对伊织的任性,来自于小孩子的撒娇心态;露缇琪雅的任性,则是想随意使唤伊织的懒惰心态。
  克莉丝凡事都要靠伊织打理,不过她非常明白这一点,并不忘向伊织抱持谢意,但露缇琪雅没有这种想法。把所有工作扔给伊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露缇琪雅的言行就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这种认知。
  所以伊织没办法喜欢露缇琪雅。露缇琪雅应该也把伊织当成任性的少年吧。
  双方的关系之所以没有出现决定性的裂痕,只是因为伊织和露缇琪雅,对于不在场的宫本赖通都抱持着一份顾虑。
  「真是的……」
  伊织在爱用的深汤锅装满水,然后抬到炉子上。



  第四章 榜样
  大路常叶始终如一。
  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件,伊织比同校所有学生都来得清楚。然而那天之后,至少校内的常叶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
  然而这样的始终如一,看起来就像是意味着她的脆弱。即使如此,伊织也没有提及这件事。要是说出来似乎会有损她的矜持,所以伊织三缄其口。
  王子总是翩然、得体又美丽——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常叶正是这样的人。伊织在心中暗自感叹。

  艾可杜恩正在宽敞的厨房大展厨艺。
  早濑药子闻着逐渐飘出来的味噌香味,凝视着手中的黄杨木梳子。
  「…………」
  药子取下无度数眼镜环视室内。
  「……重新看过就觉得,这房间真是杀风景。」
  「啊?」
  正在切葱花的艾可杜恩,被药子这句话引得转过身来。
  「要说杀风景的话确实杀风景——不过到头来,是药子大人自己说不想放多余的东西吧?」
  「是吗?」
  「是的……您说过,等到令堂搬过来的时候再重新装潢,所以目前维持现状就好。」
  「……这么说来,我好像说过这种话。」
  药子把母亲遗留的梳子插在挽起的头发上,然后点了根烟。
  如艾可杜恩所言,药子原本想让母亲出院之后住进这里。虽然还没想过要怎么把艾可朴恩介绍给一无所知的母亲,不过总之药子打算将来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
  然而这个心愿如今无法实现了。对于药子和艾可杜恩而言,这个家过于宽敞了些。
  艾可杜恩在豆腐味噌汤里加入姜泥,把汤盛到碗里洒上葱花,在打开电锅的时候叹了口气。少年的叹息混进热腾腾的蒸气一同消失。
  「……药子大人,您在想什么?」
  「没事。」
  「这样啊。」
  从药子随口回覆的语气,艾可杜恩就知道她正在深思某些事情。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多话。
  艾可杜恩之后就默不作声,将两人份的餐点——以份量来说多得夸张——攞在中岛桌。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是,我是药子。」
  药子迅速拿起话筒起身,完全切换成对外专用的语气。
  「抱歉提出无理的要求……是。」
  药子几乎对电话另一头的对象低头敬礼了。艾可杜恩移动视线看着这一幕,并且把刚煮好的白饭装进碗里。在意身材的药子是以小碗装到八分满,艾可杜恩自己则是把大碗公装得满满的。
  将饭菜准备妥当的艾可杜恩脱下围裙就定位,先一步自行开动。
  「啊啊,查出来了吗?……好的,谢谢您,劳烦您做这种麻烦事……那么请寄到我的信箱——好的,这样就可以了。」
  「…………」
  艾可杜恩俐落使用筷子夹起红烧金目鲷,配着碗公里的白饭,一边吃一边聆听药子交谈。
  「……不,这方面就改天——好的,恕我打扰了。」
  药子讲完电话的时候,艾可杜恩的碗公已经见底了。艾可杜恩盛着第二碗饭,这才开口说道:
  「查出入侵宫本家小偷身分了?」
  「嗯。」
  「那太好了。」
  「也不能这么说。」
  药子把几乎没吸几口就烧成灰烬的香烟按熄,叹气坐在餐桌旁边拿起筷子。
  「——也因此欠了柏木先生一次人情。」
  「这样有何不妥吗?」
  「今后他有事相求不就很难推辞了?」
  「药子大人也会有这种想法?」
  艾可杜恩似乎感到很惊讶,停下筷子歪过脑袋。

  「——在下曾经听药子大人对那位先生抱怨过很多事情,所以像这样找些麻烦事给对方做,在下以为药子大人反而会稍微消消气……」
  「我确实曾经有段时期会这么想……不过他终究是照顾我到这种不必要的程度……」
  「确实,毕竟对方甚至准备了如此豪华的栖身之所。」
  「……依照状况我可能会退还,毕竟我讨厌束缚。」
  药子以漂亮的动作,用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艾可杜恩之所以很会用筷子,真要说的话是受到食欲的驱使而练得纯熟,但药子则是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虽然艾可杜恩从来没见过药子的母亲,但他认为那位女性毋庸置疑是一位好妈妈。
  「今天的调味很好吃。」
  「感谢称赞。——不过药子大人,既然这样的话,您更不需要卖人情给宫本吧?这次是为了那个小子才欠了对方一次,如果药子大人这么想,内心应该会舒坦一点吧?」
  「如果对象是那个孩子,就算卖人情也不会有什么回报。」
  药子像是抱怨般说完之后,喝了一口味噌汤。
  ※
  在商店街的人潮听到这声呼唤,使得伊织停下脚步。
  「宫本学弟!」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伊织。转身一看,穿着连身裙的大路常叶,和久违不见的莉莉瓯妮并肩站在那里。
  「怎么来到这种地方?和往常一样来买东西?」
  「不,今天是去那里。」
  伊织指着刚才走出来的银行。
  「——学姊呢?」
  「我刚才去找固定看诊的医生拿奶奶的药,虽然说顺便有点奇怪,不过毕竟莉莉瓯妮康复得差不多了,想说偶尔在外面买点甜食给她吃……你知道什么不错的店吗?」
  「……为什么是问我?」
  「你不是会和克莉丝一起吃遍各地吗?」
  「这样的话我很快就破产了。能让那个小鬼外食的地方,顶多就只有吃到饱的店或是便宜的家庭餐厅。因为那个家伙在这方面完全不会察言观色。」
  伊织毫不客气数落同居人的无底胃,并且发出叹息。
  「我想想……记得车站对面有一间日式甜点的店。」
  「……唔。」
  伊织这番话,使得莉莉瓯妮以小小的手擦拭嘴角。虽然这名少女一如往常沉默寡言,但她的反应浅显易懂。
  常叶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宫本学弟,可以请你带路吗?」
  「我来带路?」
  「我会请你喝茶。——还是你有什么急事要赶回家?」
  「并不是因为有急事……不过学姊,期末考快到了耶?」
  「因为考试快到而慌张的人,就是平常没有作好准备的人。即使焦急得临时抱佛脚,也不会成为自己真正的实力。」
  「听到才貌双全的学姊这么说,我实在无从反驳。」
  伊织耸了耸肩带头前进。
  今天的常叶,与校一闪英气逼人的模样完全相反,穿着凸显女性曲线的连身裙。看到现在的常叶,能够立刻察觉她是三日月学园高中部常叶王子的人应该屈指可数。正因为伊织知道常叶其实拥有热爱蕾丝滚边的少女情怀——莉莉瓯妮就在身旁也是主因——才能立刻认出她是常叶。
  与这样的常叶并肩前进会有种抗拒感,所以伊织总是走在两名美少女的前方三步的距离。
  「——就是这里。」
  从车站往公园前进,经过某间杂货店的阶梯走到地下一楼。打开玻璃大门,与梅雨季节的闷热感无缘的凉爽微风轻拂而出,使得为湿气所苦的伊织得到疗愈。
  「宫本学弟就是知道这种好店……我虽然是女孩子,对于这方面却一点都不熟。」
  常药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
  「我也是第一次实际来到这间店,如果不合学姊的口味,我可不负责。」
  伊织预先设下这道防线之后,走到店里深处的餐桌旁边就座,然后重新询问常叶。
  「——记得学姊也爱好茶道吧?」
  「是的……怎么了吗?」
  「您容许抹茶牛奶这种东西吗?」
  「只要他人没有强迫,任何人想用什么方式喝饮料,都是自己的自由吧?」
  「这样啊。」
  伊织深有同感点点头之后,点了栗子蒙布朗蛋糕和冰镇大吉岭红茶。
  「……你不是要点抹茶牛奶吗?」
  「不,并没有。」
  「那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纯粹只是想徵询茶道研究者的意见。真要说的话,我并不喜欢抹茶牛奶。」
  伊织若无其事回答之后,把价目表放回桌上。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这是称赞吗?」
  「总比被称为『无趣的人』来得好吧?」
  「确实如此。何况我真的被这么说过。」
  「谁说过那种话?」
  「我家的米虫。」
  「啊啊,那个长衫美少女?后来她在我班上也有稍微造成话题。」
  常叶点了两份店里的招牌甜点套餐,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过那名少女和我处不来,但我反而觉得你和她更处不来。」
  「当然处不来,我也不想和她相处愉快。」
  「但我认为这样的环境对克莉丝不太好。」
  「我很希望她可以搬到其他地方。」
  今天出门的时候,伊织也和露缇琪雅小有争执,原因在于露缇琪雅迟迟没有整理遭受入侵的房间,甚至没有找厂商更换破掉的窗户玻璃。
  「——宫本学弟。」
  「什么事?」
  「我今天有美术课。」
  「这样啊。」
  「当时早濑老师交给我这个东西。」
  常叶从包包取出好几张四摺的纸递给伊织。
  「这是——?」
  「下课之后我悄悄问过老师,她说这是最近半个月来到日本,而且现在还待在日本,年纪二十岁左右的爱尔兰男性名单。」
  「虽说是名单……但连大头照都有耶,看起来像是护照照片的彩色影本……」
  伊织不白得压低音量询问常叶。
  「……这种东西,老师是怎么弄到的?」
  「你就直接问老师吧。」
  常叶耸肩的同时,女服务生将漆器餐盒端到他们面前。内部分格的餐盒里,装着好几种可爱迷你尺寸的日式甜点,看起来是可以一次享受各种风味的甜点组合,而且份量也相当可观。
  常叶把这些甜点全交给莉莉瓯妮处理,然后指着伊织手上的名单。
  「有张照片用红笔圈起来吧?」
  「对。」
  「看来这个人,就是早濑老师在学校目击的青年。」
  「就是这个家伙——?」
  伊织皱眉凝视着这张微翘金发青年的脸。
  「派……派屈克·赫恩……?」
  「对长相有印象吗?还是说有听过这名字?」
  「都没有。」
  「这样啊……总之,现在就好好记住那个青年的长相吧。」
  「说得也是,至少可以确定这家伙正在找我老爸。」
  「不过话说回来……」
  常叶以冰凉的绿茶润喉,手心托着下巴开口说道。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关于早濑老师的事。」
  「啊啊。」
  「除非认识入境管理局的高层长官,否则我不认为可以轻松弄到这种名单。那个老师到底是什么来历?」
  「学姊果然认为,老师可能对我们隐瞒某些重要的事情吗?」
  「我确实有这么认为……但这是不同的问题。比方说战争妖精的力量,或者是与战争妖精有关的知识,真要说的话,只会对牵扯到战争妖精的人有意义吧?」
  「是的。」
  「即使早濑老师掌握这方面的秘密,也不可能因此有能力获得入境管理局的资料。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期间之内准备这种名单,我觉得她或许在现实层面拥有强大的实力——例如政治方面的门路。」
  「…………」
  听过常叶这番话,伊织不禁回想起那个下雨夜晚的光景。
  举办药子母亲葬礼的隔天,伊织在深夜的超级市场遇见艾可杜恩,并前往药子的住处。当天晚上在住处前面与药子交谈的魁梧男性,或许就是这方面的权贵。
  「……宫本学弟?」
  看到伊织忽然沉默,常叶以讶异的表情窥视。
  「啊啊,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
  「不要紧吗?是不是家事和课业让你太操劳了?」
  「哎,要是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我或许总有一天会累垮吧。」
  「喂喂……」
  「我开玩笑的。如果快要累垮,我会在每晚睡前喝克莉丝的『血』。」
  「『魔性之血』可不是用来滋补强身的饮料。」
  常叶说着露出笑容,但很快恢复为认真的表情。
  「……真要说的话,这种使用方法似乎可行……?」
  「问题在于如果睡相太差,可能会把家里墙壁打烂。」
  在冰镇大吉岭红茶加入满满的糖浆之后,伊织把自己那份蒙布朗也推到莉莉瓯妮面前。
  莉莉瓯妮已经把自己那份餐盒吃得干干净净,常叶那份也几乎吃完了。照这个速度来看,在伊织与常叶喝完茶之前,大概连蒙布朗也会吃光。
  「……唔。」
  莉莉瓯妮抬起眼神凝视伊织,然后低头致意。
  「你真的要给她?」
  「反正是学姊请客,如果能够借花献佛,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伊织厚脸皮如此回答,思考着要买点甜食回去给克莉丝。
  而且当然不想准备露缇琪雅的份。
  ※
  在明亮夕阳底下走路回家的伊织念头一转,绕到后院稍作观察。
  应该停在厨房外面屋檐下的机车不见踪影。
  「……又悠哉跑出去了。」
  只要与伊织起冲突,露缇琪雅就有很高的机率外出,与其说是在等待伊织态度软化,应该是要谗她自己的脑袋冷静。两人发生口角的时候,大致上都是露缇琪雅被伊织单方面彻底数落告终。
  伊织以正确得令人反感的论点作为武器,连最底限的义务与礼仪都做不到的露缇琪雅,真的只能以「啊~!啊~!我~听~不~到~!」这种耍赖战法对抗,然而对于把自己当成出色淑女的露缇琪雅来说,这种做法等于承认自己依然不成熟,完全是自掘坟墓的行为。
  「那种个性能平安活到现在,应该是她在巴黎只和奴性根深蒂固的男人来往吧。」
  除此之外,会和露缇琪雅打交道的,应该就是能把她的骄纵当成可爱任性接纳的成熟男性了。伊织的叔父就是典型的这类人。
  「…………」
  伊织默默进入玄关之后,大概是听到声音吧,克莉丝从二楼啪哒啪哒跑了下来。
  「伊织好慢喔~!克莉丝还以为要无聊到死掉了!」
  「不准说谎。」
  少女随即就要扑过来,伊织则是按住她的头并扬起嘴角。克莉丝脸颊明显留着床单皱摺的压痕,进一步说的话,她的嘴角有闪闪发亮的口水,这是她至今都在睡午觉的铁证。
  被发现整天过着堕落的生活,克莉丝腼腆发出「嘿嘿~」笑声,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很快就发现伊织手上提着纸袋并且探头窥视。
  「啊!?蛋糕?难道是蛋糕?」
  「是饭后甜点。要是现在吃掉,你就没晚餐吃。」
  「咦~?」
  「在这之前先洗澡。」
  伊织把蛋糕店的纸盒放进冰箱,解开上衣扣子走向浴室。
  虽然伊织并不是有明显的洁癖,不过自从与克莉丝同居之后,只要没有特别原因,伊织每天都会好好洗澡。克莉丝不会自己洗头发,结果为了让她洗澡,伊织自然而然每人都要跟着洗。
  「……?」
  和伊织一起在更衣室准备脱衣服的克莉丝,不知道是察觉到什么事情,忽然皱眉动着鼻翼吸气。
  「怎么了?」
  「这个味道——」
  伊织抓起伊织刚脱下的上衣贴在脸上。
  「喂,这嗜好很差,别这样。」
  「有伊织的味道……还有莉莉瓯跟常叶的味道——」
  「啊?」
  「有莉莉瓯和常叶的味道!」
  克莉丝把上衣揉成一团扔进洗衣机,扬起眉角逼问伊织。
  「学姊她们的味道?那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不过有点像是烟的味道……」
  「啊啊,是香吧。」
  虽然伊织完全没察觉,不过既然常叶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她家里会烧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伊织,难道你见过莉莉瓯了?」
  「嗯……真要说的话是见过了。」
  佩服克莉丝有着灵敏鼻子的伊织,把眼镜放在洗脸台架子上,然后进入浴室,以温水从头顶冲掉身上的汗水。
  「伊织好过分!」
  克莉丝连忙脱下连身裙,跟着伊织一起进入浴室,但她不知为何鼓起脸颊气冲冲的。
  「什么事情过分?」
  「因为!原本在莉莉瓯好起来之后,克莉丝想要第一个去看她!莉莉瓯是克莉丝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伊织比克莉丝先见到莉莉瓯!?」
  「我只是凑巧遇到。有意见的话去对学姊说,是她带着莉莉瓯妮上街的。」
  「这种时候应该要装作没看到,这样才叫做大人!」
  「不要乱讲话。遇到朋友却装作没看到很没礼貌,有良知的大人才不会做那种事。」
  伊织迅速清洗自己的头发和全身之后,为了让克莉丝闭上爱讲话的嘴,拿起莲蓬头从她头顶冲水。
  「呜噗噗噗噗!」
  「哎呀,我真是不小心,居然忘记为克莉丝小姐戴上爱用的洗发帽了。」
  「故、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伊织,这叫做虐待儿童!」
  「这样啊,那你今年夏天就不能去游泳池了。没办法通过消毒槽的小朋友,没权利进游泳池。」
  「咦咦!?叫是我和莉莉瓯约好要一起去游泳池了耶!?」
  「……你们没徵询过监护人的意见,就擅自做这种约定?」
  伊织让克莉丝坐在浴椅上,然后露出苦笑。
  大概对于克莉丝而雷,莉莉瓯妮一定得是她最好的朋友才行。虽然伊织自己没什么经验,但还是可以理解到,独占欲强的孩子很有可能抱持这种心态。
  伊织一如往常清洗克莉丝丰盈的金发说道:
  「你可能不知道,学生在放暑假之前,有一个叫做期末考的重大活动,等到这个活动结束,应该就不会造成她们的困扰,到时候再去找莉莉瓯妮吧。」
  「那就是去过夜罗!因为之前说好了!」
  「关于这方面,我就不能接受了。」
  「可是~,最近待在家里,都会发生很多不太开心的事情。」
  「……什么意思?」
  毫不修饰的童言童语,使得伊织惊讶得停下动作。
  「因为伊织经常和露吵架。」
  「那不是吵架,我只是用正确的论点,把那家伙的无聊歪理一个个戳破。」
  「可是克莉丝只觉得是吵架。」
  露缇琪雅完全把克莉丝当成小孩子,所以几乎不会对这名少女少根筋的言行认真吐槽,即使露缇琪雅偶尔语带讽刺,对于少根筋的克莉丝也不管用。所以刚开始同居的时候暂且不提,目前克莉丝与露缇琪雅的关系算是不错,险恶气氛完全只存在于伊织和露缇琪雅之间。
  「而且伊织和露吵架之后有点可怕,害我不敢找你讲话。」
  「这就是你想太多了……不过连你都感觉得到,或许我真的太苛刻了。」
  继续帮克莉丝洗头发的伊织叹气说着。
  「我并不是真的要和那个家伙吵架……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稍微努力看看吧?」
  「真的吗?」
  「我会努力……我现在能对你说的只有一件事,你绝对不要变得和那个女生一样。」
  「不可以吗?」
  「那当然。」
  听到伊织断然回答,克莉丝低头轻声说道:
  「……伊织希望克莉丝的胸部和屁股大一点?」
  「……你忽然说这什么话?」
  「因为,露每次和克莉丝一起洗澡的时候都会说,男人都喜欢她那种大胸部大屁股的女生。」
  「那个丫头……」
  得知露缇琪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灌输克莉丝这种无谓的事情,伊织不禁咋舌。
  「别用那个家伙当榜样,用常叶学姊吧。要是这个家里有两个露缇琪雅那样的女人,我会疯掉。」
  「常叶?对喔,常叶的胸部也很大!」
  「是吗?呃、不,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真的哦!之前一起洗澡的时候——」
  「不用具体说明……万一学姊知道我们曾经在讨论这种事,我八成会被宰了。」
  伊织让开开心心想要详细说明的克莉丝闭嘴,以莲蓬头为她冲掉泡沫。
  ※
  先不提店家的想法,傍晚在速食店长时间占据大桌子念书的学生确实存在。
  平日经常在这间店喝红茶看书的牧岛皐月,在考试将近的这个时期,终究也不能悠哉下去了。
  「皐月~,这是什么意思?」
  妹妹睦月询问着打开参考书默默解题的皐月。皐月默默看了妹妹一眼,把自己的古文辞典递给她。
  「咦~?每次都查辞典很麻烦吧?这种小问题就直接教我啦~!」
  「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你才会不及格吧?」
  「我没有不及格喔,不过好几次都是低空飞过。」
  广受田径社众人期待的明日之星牧岛睦月,擅长所有运动项目,课业方面则是每科都不擅长,老实说并非临时抱佛脚可以应付的等级。但她还是像这样和皐月在考前念书准备,这是因为校规规定,成绩不及格的学生不准参加社团活动。
  睦月翻着古文辞典,苦着一张脸啜了啜咖啡。
  「坦白说,古文这种玩意,出社会之后几乎不会应用在现实生活吧?那我们辛辛苦苦学这个有什么意义?」
  「既然这样就别念吧?」
  国中时期与睦月同伴,现在与臯月一样就读一年二班的白石月美,以冷漠的语气断然回应睦月这番话。
  「啊~?白石,这样讲有点无情吧?你们功课好,所以可能无所谓,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考试科目多一科或少一科都差很多的。」
  「那你去跟老师讲吧。」
  讲好听点叫做心直口快的月美,应该是察觉到自己也是火烧眉毛了,对于如此抱怨的睦月,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只是偶尔向皐月提出问题,专心将练习题的空格填满。
  睦月整个人趴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啊~……没人可以代替我当枪手吗~?找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
  对于睦月不知道是说笑还是认真的抱怨,皐月保持沉默不予理会,同样埋首写着练习题。
  如果只以班上来说,皐月的成绩名列前茅,在全学年应该也是中上的位置。不过这是皐月脚踏实地努力的结果,如果这样还与平常把放学时间用在社团活动的睦月成绩差不多,那真的会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皐月也不会想和睦月同桌念书了。
  皐月振笔疾书并且说道:
  「……懒懒散散的话就回家吧?」
  「在家里就没干劲了。」
  睦月毫不考虑如此回答,而且不知何时已经取出手机玩了。以她的散漫个性,要她在有电视和漫画的家里念书确实不可能。
  「话说……」
  睦月按着手机说道:
  「——你最近和那个眼镜同学怎么样了?」
  皐月的手瞬间一滞,使得自动铅笔笔芯清脆折断。
  在辠月打造的沉默气氛里,月美喝着咖啡抬起头来。
  「你说的那个眼镜同学是谁?」
  「叫什么名字?就是你们班上,坐在皐月旁边的那个男生。」
  「啊啊,宫本?」
  「对对对!后来你和那个宫本同学怎么样了?」
  「当然没怎么样吧,她可是皐月耶?可说是内向最佳写照的小家碧玉耶?」
  「所以,难道说还没表白?」
  「啊~啊~,没有没有。」
  「喂——」
  皐月刻意对妹妹和朋友的对话充耳不闻,想要一个人专心用功,但是两人的话题逐渐朝奇怪的方向演变,使得她不由得插了嘴。
  「真、真的不是那样啦!」
  「你这一点从以前就没变。」
  睦月摺起手机,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
  「——哎,要是皐月真的比我先交到男朋友,就某方面来说我也会很受打击的。」
  「不过啊,看到皐月在班上的模样,真的会让人为她着急。要是没有改掉这种不敢把话说出来的个性,你一辈子都交不到男朋友哦?你肯定不会主动告白,只希望宫本能主动察觉吧?」
  「……!」
  被月美说到痛处,使得皐月说不出话来。之前某次放学后,伊织在教室对她说的话语在脑中鲜明苏醒。虽然说法不同,但是当时的伊织,也和现在的月美说过类似的话。
  拿起薯条送入口中的睦月,探出上半身挤出声音说道:
  「你把男女立场对调想想看吧?男生明显释放爱情光线缠在女生身边,但是绝对不会主动告白,而是等待对方提及这件事,这样很离谱吧?如果做这种事情的是男生,大家肯定会说他很恶心耶?」
  「嗯嗯,如果是这样的话,山崎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笨蛋还比较好。」
  「唔……」
  两人的指摘,再度令皐月哑口无言。
  「皐月,我不会说你在旁人眼中是这种感觉,不过以当事人宫本来看,或许会觉得你很烦耶?」
  「会、会吗……」
  「嗯。我不是男生,所以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但我想像得到这种可能性。」
  「话说,到头来那个眼镜同学哪里好了?」
  睦月并不是询问皐月,而是询问月美。
  「那个宫本同学一样是从国中直升高中吧?他在国中有那么显眼吗?但我直到最近才听过这个人。」
  「他在国中时期确实不起眼,甚至不记得他以前是不是同一所国中,而且虽然功课不差,却不像睦月那样擅长运动……」
  「这样啊。」
  「——不过宫本家里发生一些事情,所以记得他没有父母。皐月,没错吧?」
  「为、为什么这时候要问我……?」
  「因为你有去宫本家玩过吧?」
  「那是……」
  「我不知道妈妈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不过宫本的母亲在他小学时就过世,那位个性怪异的学者父亲后来也离开家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啊啊,难怪会变得阴沉。」
  「所以该说他难以亲近吗,他周围的人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来往,不过像是山崎就完全没有察觉这种气氛,毫不客气跨越那道界线就是了。」
  「越来越不懂了~」
  睦月拖着下巴窥视姊姊的脸。
  「你欣赏那家伙哪一点?我觉得个性稍微强硬一点,能够拉着缺乏主见的你往前走,这种运动型的男生比较适合你。至于长得好不好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使被妹妹这么说,辠月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虽然也想放话要她们不要多管闲事,但皐月没胆量明确表示自己喜欢伊织。因为皐月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受到伊织吸引,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看到皐月低着头咬住嘴唇,月美眯细眼睛。
  「——不过啊,最近我稍稍觉得、不是无法理解了。」
  「什么事?」
  「就是皐月喜欢宫本的原因。」
  「是吗?」
  睦月瞪大眼睛回问,皐月也不由得抬起头来。
  「虽然以前不太有这种感觉,不过最近的宫本,我觉得好像很成熟。」
  「不是个性阴沉的书呆子?」
  「他只是凑巧喜欢看书而已吧?」
  月美将喝完的空纸杯捏扁,并且露出笑容。
  「该说深思熟虑吗,宫本应该是这种类型的人。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辛苦至今,不过……鲜少对别人展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却能反过来确实看透他人的想法,我觉得他有这种成熟的一面。」
  「是吗?」
  睦月向皐月徽詾意见,但皐月就只是尴尬点了点头。
  皐月也从以前就感觉到,伊织在身边架起了一道无形之墙。这应该也是伊织不喜欢与他人打交道,乍看之下冷漠无情,人际关系疏远的原因。

  「——虽然这样,他和班上男生却处得还不错,绝对没有被排挤。只不过也因此更加显眼,其他人几乎都还是小鬼,却只有宫本身边的气氛不一样。不是故作成熟或是嚣张的感觉,真的只有他给人成熟的感觉,升上高中之后尤其如此。」
  「————」
  听过月美的发言之后,皐月稍微受到了打击。
  伊织很少与他人打交道,但自己勉强算是最靠近伊织的人。对于皐月而言,这是一份隐藏在心底的小小喜悦,她甚至想过,知道伊织优点的人,只要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然而月美的这番话,意味着她开始理解到宫本伊织这名少年一小部分的本质,意味着她开始想要理解这名少年的本质。虽然月美并没有力刻喜欢上伊织,不过既然月美有这种感觉,也代表着即使班上其他女生开始有相同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于皐月而言,这种状况令她抗拒得无以复加。
  ※
  伊织凝视手上捏的丝质内裤一阵子之后,大声呼叫着露缇琪雅。
  「——喂!这个可以吗?」
  随着这声温存的叫应,小在梳理长发的露缇珙雅从斗口探出头来。
  「什么事?刚才有叫我吗?」
  「这个。这个也可以扔吗?看起来还能穿吧?」
  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伊织转过头,朝着食客晃动一件看似昂贵的贴身衣物。
  「我不是说过都可以丢了吗?能用的我都已经回收了,剩下的都是垃圾。」
  「虽然这么说,如果重要的东西不小心被扔掉,你绝对会怪我吧?」
  「或许吧。」
  露缇琪雅轻哼一声扬起嘴角。
  「——新的床会在今天送到吧?在那之前整理干净喔。」
  「真的是会吵的孩子有糖吃。」
  结果,露缇琪雅只从弄乱的房里问收完好如初的私人物品,完全没有进行后续的清理工作。露缇琪雅占据三分之一单人床的这件事,到最后是伊织先忍不住,只好像这样主动清理房间。
  不只如此,当事人露缇琪雅在新床送到的这天也没有帮忙,表示要出门买东西。在房间遭到入侵的时候,确实有不少衣服和内衣被弄得不能穿,不过以露缇琪雅的个性,她肯定会买更多衣服回来。
  伊织当然也不会容许露缇琪雅如此任性。
  「伊织~!你看你看~!」
  伊织把买来就没穿过的贴身衣物扔进半透明垃圾袋时,身穿外出用连身裙的克莉丝走了过来。今天她的发型和平常有些不同,左右两侧头发各绑了一条蓝色缎带。伊织不认为克莉丝会自己绑,所以应该是露缇琪雅帮她绑的
  「那么伊织……」
  打扮好的露缇琪雅,再度从克莉丝身后采出头来。
  「我们出门了,这边拜托罗。」
  「这是我要说的。」
  伊织瞪向开心得哼起歌的露缇琪雅说道:
  「——如果你只买自己的份,我就会把你轰出家门。记得要帮克莉丝买几件衣服啊?」
  「别担心,我会帮她搭一套比你眼光更有品味的衣服。」
  「伊织,我们出门罗♪」
  克莉丝和露缇琪雅手牵着手,开心交谈着走下阶梯。
  「……真是的。」
  再度绑好一个大垃圾袋之后,伊织从没有玻璃的窗户,俯视出门的两名少女。
  我帮忙整理这个房间,不过你得带着克莉丝去买夏季服装,这就是伊织对露缇琪雅提出的交换条件。露缇琪雅对于不用耗费劳力感到开心不已,伊织则是不由得强烈感受到败北的心情,不过要是没这么做,这个房间永远不会清理干净,而且最重要的是,伊织和露缇琪雅起冲突会令克莉丝担心,所以伊织才逼不得已下定决心让步。
  在神秘战争妖精出没的这个时期,让她们两人外出难免令伊织担心,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能老是将她们软禁在家里。何况至今辗转走遍欧洲各地并存活至今的露缇琪雅——即使没有选定鞘之主——实力肯定在克莉丝之上。只要有露缇琪雅陪同,就算遭遇意外状况也可以做出相应的处置。伊织是基于这种想法才答应两人外出的。
  伊织拉起遮光窗帘继续清理一阵子之后,家俱行的卡车就抵达了。虽然房内还没完全清理干净,总之散乱的衣物残骸已经全部收进垃圾袋了。
  「——那么,请放在那里靠墙。」
  新买的床比叔父原本使用的床小一点,从网路上购买这张床的也不是露缇琪雅,而是伊织。露缇琪雅这名少女,真的是除了吃饭洗澡睡觉之外,任何事情都不会自己动手做。
  「如果送来的不是床而又是棺材,我就会捧腹大笑了。」
  请业者把床搬到堆放好几个大垃圾袋的房间之后,伊织在门口目送卡车离去暂时歇息。再来只要以吸尘器简单打扫房间,把客用棉被搬进房里,清理工作就大致告一段落了。将垃圾袋拿到垃圾堆放区的工作,即使让她自己做也不会遭天谴吧。
  「…………」
  伊织泡好茶前往书斋,把桌上几个没开封的白色信件摊开排列。
  寄件人的姓名是查尔斯·赫恩。如果药子看到的青年——派屈克·赫恩在大学说的是真的,他应该就是这位查尔斯先生的孙子。
  桌上由查尔斯先生寄来的信,都是在伊织父亲宫本康赖辞去大学职务之后,才送到大学研究室的信件。康赖与查尔斯先生,或许有着偶尔会以书信连络的交情。然而因为康赖已经下落不明,所以从大学转寄过来的信就这么没有开封,放在抽屉里历经数年至今,被伊织找出来放在桌上。
  「————」
  伊织拿起父亲爱用的拆信刀,准备打开最早寄来的信。
  就在这个时候,伊织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微微震动。



  第五章
  清脆声响
  宫本伊织没有被父亲责骂的记忆。
  或许也是因为他没什么和父亲亲密互动的记忆,总之伊织不记得自己被父亲责骂过。这是他从小就乖巧懂事照顾自己,避免让母亲哀伤的结果。
  由于伊织是这样的孩子,所以从来没有被父母或老师打过同时,他也不曾真正打过别人。
  因此伊织直到今天才得以知晓,打人时,自己的手也会痛。

  露缇琪雅探头窥视试衣间,然后眯细眼睛。
  「我想想……如果是这个颜色,那件的设计应该比较好吧?」
  「这件?」
  身上只穿着衬裙的克莉丝,双手各拿着一件连身裙愣在原地。露缇琪雅拿起克莉丝右手的衣服,递给她一件黑白条纹的内搭裤。
  「这件果然比较好。把内搭裤换成过膝袜好像也很合适,鞋子的话应该就配短靴吧?」
  「可是,克莉丝的靴子只有雨鞋耶?」
  「那就顺便买给你。」
  露缇琪雅说完之后,把手上的帽子戴在克莉丝头上。
  「——这也不错,看起来好可爱。」
  露缇琪雅频频点头,接二连三拿其他衣服过来,还不熟练换衣服的克莉丝因而忙得不可开交。
  「伊织真的不行耶。」
  露缇琪雅帮克莉丝绑缎带,夹杂着叹息轻声说着。
  「伊织不行是什么意思?」
  「他各方面都太宠你了,就只有讲话严厉而已。」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伊织并没有不行喔,因为伊织人很好。」
  「这就是问题啊,要是你一直被伊织捧在手心,就会变得没办法独立,光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女孩子。所以克莉丝在这方面要稍微有点自觉。」
  「自觉?」
  听不懂这两个字,使得克莉丝歪过脑袋。如果在场的是伊织,他肯定会马上叫克莉丝查字典。
  「……总之,自己的事情自己来,你要成为做得到这一点的女孩子!」
  「可是,露也不会自己整理厉间和做饭——」
  「这种琐碎的事情无所谓!」
  「琐碎?」
  克莉丝再度歪过脑袋,使得露缇琪雅伸手按住额头,以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拜托你去查字典吧。」
  「咦~?连露都和伊织讲一样的话~?」
  「请不要把我和那个家伙相提并论,以伊织平凡的品味,不可能搭配得出这种打扮。」
  连身裙、内搭裤加上帽子。露缇琪雅让这身打扮的克莉丝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面,开心地露出笑容。
  确实,看到自己穿着不同于以往的服饰,克莉丝自己也觉得以穿着打扮来说,露缇琪雅比伊织来得可靠。虽然伊织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品味,但是除了外出用的漂亮衣服,伊织总是只买些便宜而且造型类似的连身裙。克莉丝对此颇为不满,而且像这种流行卖场的服饰憎,伊织都以自己不好意思为理由,很少带克莉丝来逛。
  「……嘿嘿。」
  克莉丝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抬头看向露缇琪雅露出甜美的笑容。
  「露,谢谢你。」
  「没关系,不用在意……因为是我喜欢才这么做的。」
  「咦?喜欢才这么做……什么意思?」
  「就是嗜好,嗜好。——来,再来试穿这个。」
  露缇琪雅说完之后,递出一件毛线上衣和裤裙。克莉丝取下帽子,慌慌张张地脱起衣服。
  「——或许伊织有所误会,不过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因为你很可爱。你想想,没有人会讨厌可爱的东西吧?」
  「嗯。」
  「总之,虽然远远比不上我,但你也是战争妖精的一员,这种优良的血统让你天生丽质。——然后,把这样的你打扮得更加可爱,对我来说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和我把自己打扮漂亮的感觉不一样。」

  「……那我不就是换衣娃娃——」
  「不准想太多~!好了,再来要去挑鞋子,快点把原本的衣服穿回去!」
  露缇琪雅打断克莉丝的话,把挂着标签的童装收集起来。
  「——在我结帐的时候,你要乖乖换好衣服,然后到楼上挑鞋子,我会帮你评定你的品味。」
  「好~!」
  试衣间窗帘紧紧拉上,露缇琪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克莉丝好不容易穿回白色紧身裤——这名少女不擅长把紧身裤或袜子穿得服贴没有皱纹——从头顶套上连身裙。
  「——噗呼~」
  大致整理好服装仪容之后,克莉丝冲出试衣间。
  经济持续严重萧条的这段时期,报导指出大型百货公司总是苦于业绩低迷,不过以年轻人为主要客源的流行卖场并不相同,依然是充满活力的状态。尤其这层楼主要是婴儿与童装品牌,所以热络的气氛和其他楼层相比又有些不同。
  「滋哒哇哇哒哇哒!」
  克莉丝走到电梯前面狂按按钮。
  这个行为没什么特别的含意。
  虽然没有含意,但总之就是想按。
  儿童是一种看到按钮就忍不住想按的生物——对克莉丝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伊织,但是克莉丝询问「那我可以按吗?」就会被伊织强行拉着手离开现场。
  伊织不在的此时,正是克莉丝实现愿望的好机会。
  「……呼~」
  克莉丝尽情连按按钮,但她等不了电梯上来的这几分钟,结果选择走楼梯上楼。之所以没有使用电扶梯,是因为搭乘电扶梯不能乱跑乱跳。
  「一步、两步、三步!」
  店里播放的音乐逐渐变小,取而代之响遍四周的,是克莉丝充满活力的声音。克莉丝一次跳两阶轻快往上跑,在转角处稍作休息之后看向上方。
  「————」
  克莉丝大大的碧色瞳孔,映着一名首次见面的白衣女性。
  白衣女性露出哀伤笑容缓缓下楼,把白皙的手放在克莉丝的眼前,像是要闭上她的湛蓝双眼。
  克莉丝感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意识一瞬间被黑暗占据。
  ※
  为克莉丝买了许多衣服,并且办理寄送到府的手续之后,露缇琪雅搭乘电扶梯上楼,前往之前就有留意到的精品店。
  虽然这里并没有标榜是儿童精品店,不过陈列许多有着可爱造型的单件商品,除了包包和饰品之外,也有贩售好几款女用鞋。
  「——这双平底鞋挺可爱的。」
  如果要搭配长衫,平底休闲鞋会比有跟的鞋子好。露缇琪雅拿起一双黑底蝴蝶刺绣的东方款式休闲鞋,深深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挺好穿的,而且如果是骑车——」
  想到这里,露缇琪雅不经意环视四周。
  「……那孩子跑去哪里了?」
  照理说应该先到的克莉丝却不见踪影。露缇琪雅拎着包包,在这楼层大致绕了一圈。
  然而,别间店里也没有克莉丝的身影。
  露缇琪雅避开店内的音乐声,来到楼梯转角处的长椅坐下,从包包取出手机试着连络克莉丝。
  「真是的,她晃去哪里了——」
  露缇琪雅还没抱怨完,克莉丝的手机铃声就忽然在她身旁响起。
  「咦!?」
  露缇琪雅连忙起身环视四周,发现盆栽后方地上有一支似曾相识的手机,不禁睁大眼睛。
  「————」
  毋庸置疑,正是克莉丝的手机。来电画面是伊织的侧脸,大概是趁伊织下厨或做事时偷拍的。
  反覆与伊织交涉——实际上应该是耍赖哀求——伊织才终于愿意买手机给克莉丝,很难想像克莉丝会把手机冒失地掉在这种地方,最重要的是手机吊饰还被扯断,这一点也很突兀。
  「慢着……等一下?这是怎样……?」
  露缇琪雅紧握着自己色彩缤纷的对摺手机,愕然细语之后再度环视四周。
  然后露缇琪雅察觉到,楼梯扶手有一层白色的光辉。
  很明显不是克莉丝与露缇琪雅,是其他战争妖精留下的光辉。
  「……!」
  宛如寒冰的恶寒,从露缇琪雅的背脊直驰而上。
  露缇琪雅不由得缩起颈子,沿着楼梯往楼顶跑。她没有保留身为战争妖精的能力,以远超越常人的速度不断往上跑。
  她一边往上跑,一边以左手摸索手机按钮要连络伊织。
  「伊织!?伊织!」
  『……不用喊得这么大声,我也听得很清楚。』
  伊织在响铃一次之后就接电话了。一如往常的冷漠声音,使得露缇琪雅的脑袋在瞬间差点混乱。
  「伊织!」
  『就叫你别大喊了……到底有什么事?你的床已经确实送到,我也整理好让你今晚就能用了。』
  「不是啦!不是这件事啦!」
  露缇琪雅转眼之间就爬到顶楼,走向通往楼顶的铁门,握住门把随意使力转动。随着「劈叽」这种平常不可能会有的声音,上锁的门轻易开启了。
  「克莉丝她——」
  开门的同时,耀眼的西射阳光射入门缝,照亮露缇琪雅位于暗处的双眼。
  『怎么了?克莉丝发生什么事了?』
  伊织的音调变了。
  「不、不见了……」
  『什么?』
  「我说,她不见了啦!」
  察觉伊织回问的声音宛如暗藏利刺,露缇琪雅放声回答,并来到排列着巨大冷气压缩机的楼顶。
  没什么高大建筑物的这座城市,即使只是十楼左右的流行卖场楼顶,也足以将车站周边一览无遗。露缇琪雅跑到生锈的围栏旁边俯瞰地面,拨起拂到脸上的长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
  地面的人潮里,一名女性拥有一对特别耀眼的白色翅膀。
  旁人当然看不见这对翅膀。同为战争妖精才看得到的耀眼翅膀,甚至令露缇琪雅感到晕眩。
  同时露缇琪雅也经由直觉领悟到,她就是从爱尔兰来到日本,名为伊格莲茵的战争妖精。
  『喂,怎么回事!?给我把现状说明清楚!到头来你现在在哪里?』
  「车站前面,有很多服饰店——在十字路口的大楼……」
  听到伊织的喊叫声,露缇琪雅心不在焉如此回答,感觉全身逐渐失去力气。
  在非常人的露缇琪雅眼中,伊格莲兰看起来抱着一名以毛毯包裹的孩子。不过在旁人眼中,只像是一名身穿典雅夏季外套的异国女士,抱着玩累熟睡的女儿走在路上。
  然而她所抱的孩子是失去意识的克莉丝,而抱着克莉丝的是绝非己方的伊格莲茵。如果伊格莲茵有那个意思,随手就能让克莉丝瞬间当场消灭,将克莉丝纳为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
  露缇琪雅没有确认伊格莲茵要将克莉丝带往哪里,就直接离开楼顶。
  「喂!克莉丝怎么样了?给我说清楚!」
  伊织询问克莉丝安危的时候,电话另一头也传来冲下阶梯的脚步声,打开玄关大门又关闭的声音,以及机车的引擎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的……」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露缇琪雅把再也关不紧的铁门简单关上,在阶梯上坐下。
  刚才明明做了激烈的运动,垫伏于露缇琪雅背上的恶寒却没有消失,不只如此,如今她全身已经冰冷至极,身体抖个不停,非得要以双手紧抱着自己才行。
  露缇琪雅蹲坐在楼梯缩起身体低下头。
  『喂,说话啊!』
  「……那孩子没救了,因为被那些家伙抓走了。」
  『你说什么……?』
  「已经太迟了……」
  『你……!』
  发出这满溢着憎恶的声音之后,电话从另一头切断了。
  露缇琪雅把手机放进包包,将睑埋在相叠的手臂里。
  鸡皮疙瘩没有平复。
  颤抖也未曾平息。
  这无疑是露缇琪雅身为战争妖精的本能,为了保护自身安全而发出的警讯。
  不可以和那名女性有所牵扯。
  不是以理性,露缇琪雅的身体以「害怕」这种形式,强调露缇琪雅那有多么危险。所以露缇琪雅才会在自己反过来被伊格莲茵发现之前逃离现场。
  「……这是没办法的。」
  露缇琪雅在微暗的空间轻声说着。
  「——因为,没有鞘之主的我,再怎么样都拯救不了那个孩子……」
  ※
  拿起手机时,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是露缇琪雅打来的,但她直到最后都没能好好说话。
  在焦急、愤怒与困惑的驱使之下,伊织骑车狂飘。如果被警察拦下来,他肯定会直接被送到警局。别说超速,伊织根本就没有驾照,到时候可能会通报学校,在重要的期末考之前遭受停学处分。
  然而现在的伊织没有余力在意这种小事。他必须尽快与露缇琪雅会合,问出详情之后寻找克莉丝。
  幸好伊织没有被警察看见,顺利来到车站附近,把机车停在不能带克莉丝经过的风化区暗巷,跑到露缇琪雅所在的流行卖场。
  即使是夏至刚过,一年之中白天最长的这个时期,太阳也终究开始西沉,街上行人的影子逐渐模糊拉长。
  伊织宛如要拨开人群般奔跑,赶到目的地流行卖场时,遇见正搭乘电扶梯下来的露缇琪雅。
  「————」
  上气不接下气的伊织与脸色苍白的露缇琪雅,就这么暂时默默相视。
  「……怎么回事?」
  依然气喘吁吁的伊织,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
  露缇琪雅紧咬嘴唇张望四周,似乎在意着旁人的目光。
  然而伊织完全无视于周围逐渐集中的视线,走向前逼问露缇琪雅。
  「喂……!」
  「她被抓走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露缇琪雅压低音量回答。
  「应该就是邢个伊格莲茵,因为她的衣服是白色的——」
  「也就是说,你有看到那个家伙?」
  「有……」
  「该不会——该不会你只是眼睁睁看着克莉丝被那个家伙抓走吧……?」
  「这是没办法的吧!?」
  露缇琪雅恼羞成怒的这番话,使得伊织确定她对克莉丝见死不救。酝酿至今,对露缇琪雅的心头怒火,使得伊织全身瞬间火热。
  「你说什么!?什么事情没办法!?」
  「因为——不然你要我送死吗!?要我为了救克莉丝,跑去拦住那个危险的女人,就算因而被杀也无妨吗!?」
  「这——」
  伊织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被露缇琪雅毫无责任的态度点燃的强烈怒火并末平息,不过即使是伊织,也没办法要求她即使赔上生命也要保护克莉丝。
  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大声,露缇琪雅反覆抚平凌乱的头发,再度压低声音追加这句话。
  「……反正这是注定的。」
  「什么?」
  「那种弱小的孩子,终究不可能活太久的。战争妖精就是这样的生物……反正活不久,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吧?这样伊织今后也可以不用继续战斗——」
  「————」
  露缇琪雅的这番话,令伊织脑袋一片空白。
  露缇琪雅摇晃了一下,凝视着白色的地板僵住不动。
  按住的左脸颊,残留着火辣的痛楚。
  她知道刚才被伊织打了一记耳光,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露缇琪雅至今从来没有被男性打耳光。
  「……!」
  将棕色双眼睁大的露缇琪雅,像是魔法终于解除般动了起来,向前逼问伊织。
  「你……为什么忽然打我!?」
  「闭嘴。」
  伊织以低沉的声音,制止了尖声大喊的露缇琪雅。
  「因为是叔父的要求,我才忍气吞声让你住在家里,不过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找不想管你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法国。」
  「慢着……开什么玩笑!二话不说就打我——我要向阿通告状哦!?」
  「随便你。」
  相较于激动的露缇琪雅,伊织的语气非常平稳。然而他眼中确实浮现出愤怒与蔑视的神色。
  「要向叔父哭诉还是怎么做都随便你。——总之,我不想继续和你有着这种想法的家伙打交道。在我回去之前打包行李滚出去。」
  「在你回去之前——你该不会要去找她吧!?」
  「与你无关。」
  「给我站住!」
  伊织一个转身就要离开现场,露缇琪雅连忙抓住他的手。
  「…………」
  伊织转头注视着露缇琪雅。
  露缇琪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阻止伊织,就这么把脑中的想法说出来。
  「你……该不会真的是笨蛋吧?伊格莲茵是连我都不敢主动攻击的对手耶?和那种女人为敌,光靠你这个没有战争妖精的鞘之主是能做什么?」
  「我说过,我要为克莉丝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你不是已经抛弃克莉丝了?」
  「唔——」
  被伊织冰冷一瞥,露缇琪雅不知道如何回应。
  伊织甩掉露缇琪雅的手快步离开。
  「……伊织!」
  露缇琪雅小跑步追着伊织,在他的身后大喊:
  「居然要挑战伊格莲哄……你肯定死路一条耶!?你死掉会害我很困扰吧?我要怎么对阿通讲!?」
  「据实以告就行了。」
  「咦……?」
  「你的行事准则,是把自己的安全放在最优先。虽然我个人对此非常火大,不过这就代表着我和你的行事准则不同。既然这样,就没必要插嘴干涉彼此的作风。到时候把我这番话转述给叔父吧。」
  「等一下,伊织!?」
  「……抱歉刚才打了你。」
  最后补充这句话之后,伊织就跑进傍晚的拥挤人群里了。
  「————」
  露缇琪雅呆呆伫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伊织的身影。
  如果是服用「魔性之血」的状态还很难说,但如果是现在的伊织,露缇琪雅可以轻易以实力阻止。即使是朝着要害一招将他打昏之后拖走——问题在于得避人耳目——也不是难事。
  然而露缇琪雅做不到。
  不只如此,她甚至躲不掉伊织这个凡人给她的耳光。
  「……!」
  露缇琪雅宛如要逃离远处看热闹的路人视线,自己也投身于熙攘的人群之中。
  胸口好痛。
  至今很少感受到的这种痛楚,令露缇琪雅无所适从。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愧疚感。
  或许就是独自逍遥生活时无须感受的这种感觉,令露缇琪雅重重承受伊织的怒火,甚至麻痹意识到让她没能躲过那记耳光。
  只不过,即使受到这种愧疚与后悔情绪的苛责,露缇琪雅的想法还是没变。
  「就算这样——我也没道理去做那种可能会害死自己的危险事情吧?」
  露缇琪雅最珍惜的就是自己,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露缇琪雅这名少女,非常忠于自己的想法。
  ※
  克莉丝至今好几次在远处察觉伊织有危机并且赶来,伊织也曾经因而脱离九死一生的险境。

  所以伊织认为战争妖精与鞘之主之间,或许有某种精神上的连结。
  这当然也可能只是单方面的。或许战争妖精可以感应鞘之主的所在位置,反过来就无法成立。
  不过现在的伊织,只能以自己的双脚走遍各处寻找克莉丝。
  「————」
  即使已经天黑,六月底的湿气与热气也蓄积在柏油路面,在伊织徘徊于人群之中时,毫不留情夺走他的体力。伊织在人群里绷紧表情满头大汗奔走的模样,看在周围行人的眼里应该很突兀吧。
  带走克莉丝的是白衣美女伊格莲茵。虽然伊织没有看过她的长相,不过即使在人群之中,她的美貌应该也特别显眼,这可以说是伊织唯一的线索。
  「……可恶。」
  在这种时候,如果可以使用「幻视」,或许就可以沿着伊格莲茵留下的痕迹追踪。不过伊织今天忙着清理房间,并没有让克莉丝亲吻眼皮,如今伊织对此后悔不已。
  靠在路灯旁边大口喘气的伊织取出手机,想向常叶与药子告知现状并寻求协助。他动着累到微微颤抖的手指写简讯给两人。即使没办法立刻前来帮忙,至少也要把伊格莲茵来到这里的事实告诉她们。
  此时——
  「……?」
  伊织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来,发现在人潮的另一头,有一名白人青年笔直凝视着这里。
  身穿海军横条连帽上衣与外套的青年,有着些许雀斑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闭着左眼凝视伊织。看他的视线与表情,很明显是在注意伊织。
  「——!」
  伊织传简讯给常叶她们之后,收起手机快步前进。
  这名青年无疑是药子名单里的爱尔兰人——派屈克·赫恩。
  看到伊织主动前来,派屈克张开左眼,像是捉弄般轻轻摇手,背对着伊织踏出脚步。
  「那个小子……!」
  如果入侵宫本家的就是派屈克等人,那他认识伊织也不奇怪。实际上派屈克刚才就是明知伊织是「鞘之主」还做出挑衅,像是嘲笑着克莉丝被抢走的可怜伊织。伊织则是瞪着派屈克的背影追了上去。
  至今对于前来挑战的鞘之主,伊织都不会特别抱持敌意。除非对方主动攻击,否则绝对不会出手。既然坚持这种只守不攻的原则,伊织他们的战斗几乎都是被动模式,虽然对方可能会投以敌意,这边也几乎不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然而现在的伊织,对派屈克抱持着明确的敌意。不只抓走克莉丝还挑衅伊织,这种做法令伊织难以压抑内心涌现的怒火,要是没有亲手打他一拳就无法罢休。
  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频频震动,但伊织没接电话。要是为其他的事情分心,可能会因为短短的空档而跟丢派屈克,所以伊织无法移开目光。即使感觉到派屈克故意逐渐走向人少的地方,伊织也维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紧追不舍。
  伊织当然有在确认,附近是否有貌似伊格莲茵的美女。既然克莉丝不在身旁,就不会有忽然被拖进「逢魔之刻」的危险,但如果伊格莲茵暗中偷袭,没有饮用魔性之血的伊织,应该是毫无招架之力。
  朝新宿方向行驶的橘色电车,发出响亮的声音疾驰而去。被噪音吵得拉下表情的伊织,追着派屈克进入高架轨道底下的脚踏车停车场。
  「……?」
  在白天也颇为阴暗的高架轨道下方没什么照明,在天黑之后的现在,这里凝众着深邃漆黑的影子。在巨大水泥柱四处林立,视线更加模糊的黑暗之中,伊织缓缓前进寻找派屈克的身影。
  在这个时候,伊织感觉自己身后的空气有动静。
  「!?」
  伊织反射性转过身去,上衣领子随即被抓住,他就这么被甩到柱子上。
  「唔——」
  「……看你大胆跟上来,还以为你已絰饮用了『血』,原来你还是处于平常状态。」
  音调有点不标准的日语,使得伊织的表情冻结。
  「——你似乎挺笨的。」
  「唔……!」
  只以左手抓住伊织的衣领,像是要将他按在柱边向上提的,是蓝色双眼释放奇异光辉的派屈克。
  「咕——!?」
  伊织情急之下以双脚踢向派屈克的胸口,努力想要挣脱他的手,但青年的表情没有变化。派屈克应该已经摄取伊格莲茵的魔性之血化为超人了,即使伊织稍微进行垂死挣扎,对现在派屈克也不可能管用。
  派屈克笑咪咪看着伊织表情扭曲的模样,接着忽然绷紧表情,把卷起袖子的右手大幅往后收。
  「虽然和你没有任何直接的过节,不过……」
  被按在柱子上的伊织,身体忽然被派屈克拉过去,派屈克右手也同时插入伊织胸口。
  「……!」
  伊织被扔到微温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惨叫或痛苦的呻吟,而是把腹部深处涌上来的血块吐出来。
  「——要恨就恨你父亲吧。」
  派屈克拿出手帕,擦拭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右手手指,并以明亮的湛蓝双眼俯视伊织。
  「不然的话,你就应该恨多管闲事的自己。如果你乖乖交出『妖精之书』,就不会在这种地方丧命了。」
  「妖……『妖精之书』?」
  迅速大量出血加上剧痛,使得伊织甚至无法翻身。他按着被开了个大洞的胸部,让双眼向上看着派屈克。
  「……你什么都不知道?」
  派屈克把染成鲜红的手帕当场扔掉,皱眉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微微耸了耸肩,把伊织扔在原地迳自离开。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成慰藉,但你迟早会和那名少女重逢——总有一天会在『乐园』重逢。」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Bye~」
  对于伊织几近不成声的询问,派屈克没有作答,若无其事离开现场。
  「咕——唔……」
  伊织拼命伸出手试图起身,然而只有再度令伤口的剧痛传遍全身,他完全使不出力气。虽然想要从口袋取出手机连络常叶她们,但伊织甚至已经没力气握住只有几十公克重的物体了。
  「……咕呜……」
  伊织蒙胧碍视着掉到地上的手机,轻轻咳了几声。每次咳嗽都会冒出鲜血,在水泥地面逐渐扩散开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伊织横倒九十度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穿着女鞋的白皙美腿。
  「…………」
  伊织移动视线,与俯视着他的露缇琪雅目光相对。
  露缇琪雅捡起伊织的手机,蹲在他的旁边,拨起伊织额头的前发。
  就目前所儿,只有心窝这个部位受伤。
  然而连外行人都知道这是致命伤。手刀插入心窝并且大量吐血,很明显是肺部与胃部受到损伤。
  露缇琪雅蹲在伊织身旁,叹气窥视着他的脸。
  「都已经那样阻止你了,结果还不是变成这样?」
  「…………」
  伊织没有回答,就只是偶尔像是噎到般,断断绩绩进行急促的呼吸。
  露缇琪雅拨起伊织的前发,凝视着这张酷似赖通的脸庞继续说道:
  「呐~?会痛吗?还是已经麻痹没有感觉了?听说失血过多,寒冷的感觉会比痛觉明显,这是真的吗?」
  「……给我、滚。」
  伊织颤抖着嘴唇说出这句话。
  「……真惊人,居然还能讲话。」
  至今辗转走遍欧洲各地的露缇琪雅,并不是只看得到世间华丽的部分。虽然没有对伊织与克莉丝说过,但她不只一次目睹别人的死。
  所以露缇琪雅知道伊织快死了。以这种伤势与出血程度来打,即使现在立刻叫救护车也不会得救。
  虽然觉得痛心,但露缇琪雅认为不是她的错。正因为伊织是赖通的侄子,所以她即使被打耳光也没有还手,反而还想阻止伊织送死。
  但伊织没有把她的忠告听进去。
  不能怪我。
  真要说的话,应该怪命运。
  露缇琪雅轻轻取下可能会成为伊织遗物的眼镜,在他的耳际细语。
  「……我问你,希望我救你吗?如果你愿意认错,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能碍救,但我会尽力而为哦?」
  「…………」
  伊织没有回答。
  「我至今也不认为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我们要是发挥无谓的同情心或正义感就无法生存,我们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但我理解到这一点,你却没能理解——就是这么回事吧?如今即将抱持着痛苦回忆而死的你,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所以、怎样……?」
  「所以我说啊,只要你肯认错,我也可以帮你一把。虽然也可以就这么见死不救,但你姑且是阿通的侄子。」
  「用不着……多管、闲事——」
  「……!」
  随时可能闭上眼睛断气的伊织,却缓缓握紧拳头,摇摇晃晃试图起身。
  「你已经对克莉丝见死不救了……就一样对我、见死不救吧——」
  「喂……伊织!你到底在逞什么强!?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喔!?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过,我的行事准则,和你不一样——」
  伊织抓着水泥柱坐起上半身。虽然下半身似乎还无法使力,但这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像你这种抛弃小鬼,只想自保的家伙……我不想为了活下去而向你求情……」
  「你……你真的是笨蛋吗!?没想过你死了会害得阿通难过吗?给我稍微想一下啦!」
  「……如果是叔父,他应该会鼓掌称赞我吧——」
  「咦……?」
  「因为他三不五时就会说……要我对女孩子温柔一点……何况你也曾经,因为叔父无谓的正义感……得救吧——?」
  「————」
  被无力驶露笑容的伊织凝视,露缇琪雅咬住嘴椿。
  「不用、管我了……你就好好珍惜叔父救回的这条命……活下去吧。如果叔父,会因为这种事情责备你,那他一开始,应该就不会把你交给我照顾……」
  伊织在柱子表面抹出一道血痕,然后往前倒下。
  「伊织!?」
  「只要下定决心答应……就要照顾到最后——」
  伊织倒在自己造成的血海轻声说着。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我——就和那个老爸、一样——我绝对、不要成为……那种、不负责任的、大人——」
  伊织宛如梦呓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
  露缇琪雅满脸通红,紧握着伊织的手机。
  虽然不太会形容,但感觉就像是伊织赢了就跑,使得露缇琪雅非常不舒服。明明相信自己绝对没错,相信自己的行事准则是正确的,但是看到眼前逐渐冰冷的少年,不知为何有种败北的感觉。
  「……真的很不舒服。」
  露缇琪雅沉重叹了口气扔下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无力摇头。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说。」



  第六章
  求「书」者
  虽然没立场说别人,但伊织认为父亲的朋友应该很少。
  伊织小时候并不清楚,不过长大之后就开始理解到,父亲无论在家庭或是职场都是「有点奇怪的人」。
  包括自家附近以及大学,应该都没有令父亲愿意敞开心胸的朋友。
  然而远在海洋另一头的欧洲,父亲有一位偶尔会以书信往来的朋友。
  只不过,这位朋友似乎也足以称得上是「有点奇怪的人」。

  至少,他的孙子确实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双眼哭到红肿的少女,任凭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的哭声已经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而且宛如随时会消失无声。
  伊格莲茵以不忍心的表情凝视克莉丝,皱起柳眉转头看向派屈克。
  「少爷——」
  「别说了。」
  派屈克举手制止伊格莲茵。
  「——你一定是觉得她很可怜,要劝我收手吧?」
  「是的……」
  「说出可怜这种天真话语就会先行丧命,你们战争妖精就是这样的存在,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吧?——还是说,即使在这时候同情这个孩子并在将来后悔,你也不以为意?」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即使你不在意,对我来说也免谈。」
  或许是「魔性之血」的影响,派屈克以明亮的双眼朝伊格莲茵一瞥,并且扔下这番话。
  「爷爷已经死了……该不会连你都要扔下我先走吧,伊格莲茵?」
  「这……绝对没这回事!」
  「那就好……为此我们无法避免做出某些选择,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明白。」
  伊格莲茵皱眉低下头。
  「——那么,小妹妹。」
  派屈克的视线,回到失去自由的克莉丝身上。
  「我~不~知~道~!」
  泪眼汪汪的克莉丝,以沙哑的声音喊着。
  以手指拨弄前发的派屈克,蹙眉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在爱尔兰遇见宫本康赖的时候,已经把『书』带在身上了,我爷爷也有亲眼目睹。——对吧,伊格莲茵?」
  「是的。」
  「我~不~知~道~那~种~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快点让我回到伊织身边啦~!」
  「小心一点比较好,要是掉下去就后悔莫及哦?」
  「……!」
  派屈克这番冰冷的话语,令克莉丝回想起自己所在的位置,屏息让喉咙发出咕的声音。
  派屈克她们位于高度数十公尺的电波塔上。巨大碟形天线就位于头顶的八角形踏台,是以无数大小钢架组合而成的钢骨构造,不用探出身子,就可以看见遥远地面的小小光点。踏台周围只有聊胜于无的扶手,即使没有惧高症,这里的高度也足以令人不由得手心冒汗。即使在这里再怎么放声大喊,地面的人们应该也听不到,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会前来搭救。
  倒在这个高空踏台的克莉丝,身体被闪闪发亮宛如蛛丝的丝线缠住。
  「唔……!唔~~!唔~~~~!!」
  克莉丝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但闪亮的细丝别说断掉,甚至没有发出摩擦声。
  派屈克冷淡俯视着努力做白工的克莉丝,以手指戳着少女的臀部,将她推到高台边缘。
  「伊格莲茵的『妖丝』不可能这样就断掉吧?……要是不顾一切乱动,你真的会摔下去哦?」
  「咿呀!?」
  「少爷!」
  「好好好,我开玩笑的。」
  伊格莲茵的响亮声音,令派屈克夸张耸肩撇起嘴角。然而他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我当然也只想当成开玩笑。即使没有你那么善良,但要是对这样的少女下手,我应该也会良心不安。」
  「可是,这孩子身上并没有藏东西,这方面已经确认过了。」
  「那你就问她把东西放在哪里保管吧。——其实也可以一不做二不休,解决这孩子之后再到那个家仔细找一遍,毕竟这样就不会受到妨碍了。」
  「……请不要这么做。要是少爷做出这种事,我就没有脸面对赫恩教授了。」
  伊格莲茵以认真的表情说完之后,派屈克叹气离开克蓟丝。
  伊格莲茵走向克莉丝将她扶起来,蹲到与她视线等高的位置,以温柔的声音问道:
  「——你把『妖精之书』放到哪里了?」
  「不是说我不知道了吗~!」
  「即使没听过书名,应该也见过吧?你由那位日本人——宫本教授带来和我们首次见面的那一天,你拿着一本小小的书,我说的就是那本书。那本书在哪里?」
  「所~以~说!克莉丝不~知~道~那种东西!要我讲几次啦~!」
  「这是不可能的。那天你确实——」
  「何况克莉丝又不认识大姊姊!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
  「……咦?」
  克莉丝的这声呐喊,令伊格莲茵露出讶异的表情,转头看向派屈克。
  「你不认识……伊格莲茵——?」
  靠在没有安全感的扶手旁边吹晚风的派屈克,露出险恶的表情注视克莉丝。
  「和短短几年就会大幅改变的人类小孩不一样,伊格莲茵从那个时候就是这个外型了!你不可能没印象!不准睁眼说瞎话!」
  「我没有骗人!克莉丝对这种往事完~全~不记得了~!」
  「这家伙……!」
  克莉丝目中无人的这种语气,令派屈克紧握拳头。伊格莲茵迅速起身安抚派屈克的激动情绪。
  「少爷,请冷静下来。」
  「可是——!」
  「请冷静下来。……这名少女或许真的不记得。」
  伊格莲茵在派屈克的耳际轻声说着。
  「……你说什么?」
  「回想起来,我抓她的时候也不太对劲。如果她真的记得我,遇见我的时候应该会更加惊讶或是做出抵抗。——但是这名少女就只有愣在原地毫无戒心。」
  「确实……就只像个呆丫头。」
  「啊!?刚才在说克莉丝的坏话!呆丫头是坏话!不可以这样讲人家啦!」
  克莉丝坐着伸直双脚摆动拼命抗议,然而这种可爱的反应,也只会令派屈克和伊格莲茵的表情更为险恶。
  「虽然外表看起来一样,但她……该不会是另一个人吧?」
  派屈克拨弄着头发,露出思索的表情沉吟。
  「——他当时带到我家的那个孩子,是更加缺乏情绪起伏,沉默寡言……真的宛如一具娃娃的少女。」
  「我的印象也是如此。当时我认为那就是这名少女的个性——不过或许是当时她刚清醒不久,或者是甚至还没有清醒。」
  「有这种事?」
  「虽然无法断言,但假设真是如此的话,就可以解释少女为何完全不记得当天的事情了……到头来,如果少女在七年前的那天就已经清醒,不可能现在还如此无力,她太稚嫩了。」
  「这样的话,这孩子也可能不记得『书』的存在——可能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派屈克如此自言自语,并咬着拇指指甲。
  「……我太心急了。」
  「少爷……?」
  「可恶……即使再怎么试图冷静,我这个人还是太冲动了!」
  派屈克猛抓自己乱翘的头发,朝着面前的扶手发泄烦躁的情绪。他毫无保留的一踢,使得扶手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明显变形。
  「——何况那个少年也一样,谁叫他露出一副对于『书』一无所知的表情!想说他一无所知所以没有用了,我才会为了断绝后顾之忧解决他啊!?结果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一点,搞不好果然在那个家伙的身上……这样根本就是诈欺吧!」
  「————」
  克莉丝一直张嘴凝视着歇斯底里大喊的派屈克,在这个时候,她像是察觉到某件事般慌张起身。
  「伊织!」
  「……什么?」
  「你对伊织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吧!?肯定有!」
  「……啊啊。」
  按着太阳穴并抽动着脸颊的派屈克,低头看向跑过来的克莉丝,将眼睛眯得像剃刀一样细。
  「你真的很吵……听到你尖锐的叫声就令我头痛……」
  「是……是你的声音比较吵啦!」
  一瞬间,克莉丝像是被派屈克的气势盖过而缩起脖子,但马上不服输地开口大喊。
  「——所以你对伊织做了什么!?要是对伊织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克莉丝不会原谅你的!」
  「不会原谅?别搞错了……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
  「呀啊——」
  派屈克忽然伸出右手抓住克莉丝的衣领,就这么轻松把她拉高。
  「少爷!?」
  「伊格莲茵,给我住嘴!」
  派屈克朝着想开口安抚的伊格莲茵怒吼。
  「——这个小孩有够烦的!反正我们别说是得到『书』,只要这个小孩还活着,我们就没办泫实现心愿!既然这样,之后处理掉和现在处理掉也没什么两样吧!?」
  「呜、咕——伊、伊织……」
  「少爷!请您住手!这孩子还这么小——」
  「再怎么小,再怎么无力,她终究是战争妖精!」
  派屈克将前来求情的伊格莲茵拉开,瞪着痛苦得满脸通红的克莉丝。
  「伊格莲茵,温柔也要有个限度吧!这个家伙是你的敌人啊!?而且这个小孩,有可能成为所有战争妖精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应该趁她还没成长之前解决掉!」
  「可是……!」
  「如果现在才想阻止我,为什么要选择我成为『鞘之主』!?既然向我表明一切并且选择我,那么伊格莲茵,你就不要干涉我的做法!」
  派屈克推开伊格莲茵,只以右手抓起来的克莉丝,被他宛如丢垃圾一样随手往下扔。
  「——!」
  少女呼唤自己鞘之主的声音,被晚风撕裂逐渐远离。
  伊格莲茵睁大眼睛,反射性伸出白皙的手,但还是没抓到金发少女。
  「克莉丝塔蓓儿……!」
  伊格莲茵紧握颤抖的手,迅速别过头去。
  然而在下一瞬间,她心痛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像是要保护派屈克身后般跳到后方。
  「伊格莲茵!?」
  派屈克以犀利的声音呼唤,但伊格莲茵没有转身看向自己的鞘之主。
  「少爷,请您提高警觉……!」
  「什么事!?」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他来了。」
  「难道——」
  「……要惊讶是你们家的事。」
  一个颇为沙哑的声音,介入派屈克与伊格莲茵的对话。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准擅自认定我死了。」
  随着这句粗鲁的细语,一个红色人影出现在派屈克她们的面前。
  肩膀明显起伏,气喘吁吁的这名少年,右手握着造型秀丽的单刀长剑,背着派屈克刚才扔出去的少女。
  「……总之请你们赔偿。之前闯进我家乱翻房间的就是你们吧?」
  白色上衣染成鲜红的宫本伊织说完之后,注视着派屈克他们。
  ※
  忽然出现一股胸口哽住的痛楚,使得伊织吐出某种东西。
  「啾噗哇!」
  远方似乎传来一种奇怪的惨叫声,但伊织没办法确认是谁的声音。眼睛明明是张开的,周围却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就只有一股很重的腥味。
  虽然隐约混杂着一种甜美的香气,但是现在的伊织也无从确认这是什么味道。
  身体好冰冷,好沉重,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久之后,那股芳香再度接近过来,伊织乾裂的嘴唇碰触到某种物体。
  伊织顺势再度吐出某种东西。
  「噗啊——你、你、你是故意的吧!?」
  响起一个气冲冲的少女声音之后,伊织被打了一巴掌。
  「……?」
  此时,伊织朦胧昏暗的视界终于逐渐清晰。
  「喂!快给我起来!你很重耶!」
  如此咒骂并频频拍打伊织脸颊的人,是不知为何满脸是血的露缇琪雅。
  「————」
  看来自己正躺在露缇琪雅的大腿上。虽然伊织领悟到这一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是这种姿势。伊织以尚未聚焦的双眼凝视露缇琪雅的脸,拼命在脑中整理现状。
  「慢着!?还不够吗?不会吧?真是的——」
  看到伊织没什么反应,露缇琪雅皱眉叹了好大一口气,接着拨起长长的头发,轻轻将脸凑到伊织面前。
  「…………」
  咕噜——
  伊织下意识让喉咙发出声音,吞下露缇琪雅嘴对嘴传给他的「血」。
  紧接着伊织激烈咳嗽,把血吐到近在眼前的露缇琪雅脸上。
  「噗哇啊啊啊~!噗、我、我受够了啦——!」
  露缇琪雅推开大腿上的伊织起身,双手擦着脸哭了出来。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我受够了啦~!」
  「……这是冤枉。」
  翻身趴在坚硬水泥地面的伊织不断轻咳,把胸腔的血全部吐出来之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起身。
  「……这些应该是阻塞在我肺部和气管里的血,有液体流进这种地方,身体自然会进行排斥反应,你说我是故意的就太不近人情了。」
  「慢着……醒过来劈头就说这种话!?」
  露缇琪雅瞪着摇晃起身的伊织,然后大步走向他。
  「应该有其他更该说的话吧!?」
  「我吐血就证明我的身体正逐渐恢复正常,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所~以~啊~!这是托谁的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到这种程度,到底是托谁的福?」
  「基本上我不信神,但我觉得偶尔拜一下神明也不错。」
  「不是神明啦!应该是露缇琪雅大人吧!」
  「别这么生气,你的脸红通通的。」
  「这是你喷到我脸上的血!……你这个人真是的,我说东你就说西,明明是男人却老是讲一堆无聊的歪理!」
  露缇琪雅拉起长衫的长长衣角,一边抱怨一边擦拭脸上的血。
  「……给你这么多血都没清醒,看来我和你的调性真的不合。」
  「哎,确实不合吧。」
  「话说在前面,你可别误会哦?只是因为我在这个国家生活需要你,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阿通怨恨,所以才会救你。」
  「原来如此。」
  「何况日本有句话叫做『一宿一饭之恩』。」
  「这样啊。」
  「……拿去,你的眼镜。幸好没成为你的遗物。」
  伊织从露缇琪雅手中接过眼镜戴上,然后环视四周。
  宛如时间从那一刻静止,空荡荡的脚踏车停车场没有人影。如果有人来牵脚踏车,应该会发现躺在血泊变得冰冷的高中生,随即演变成一场大骚动吧。
  伊织轻触自己的心窝,暗自惊讶于伤口已经愈合,然后转声看向露缇琪雅。
  「喂。」
  「这次又怎么了?」
  「如果你要求的话,要我磕头或是做什么都行。」
  「啊?」
  「虽然我没有拜讧你,但实际上如果你没有提供『血』,我大概早就死了。我好歹还是有在感谢你。」
  「……但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诚意。」
  「我不是说了吗,要我磕头或是做什么都行。」
  伊织说完就要当场下跪,随即露缇琪雅蹙眉前往制止。
  「慢着!不用做这种事也无所谓啦!」
  「无所谓吗?」
  「无所谓!无所谓啦,真是的!」
  「这就令我意外了。」
  「因为——」
  露缇琪雅双手抱胸转过身去,鼓着脸颊有些结巴轻声说道:
  「该怎么说……你为了那个孩子,不惜面不改色做到这种程度,我则是为了消气而放任你去做这种事,冷静比较之后就发现,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小心眼……」
  「也对。就算不用冷静,也看得出你的器量比较小。」
  「喂!」
  「开玩笑的。」
  伊织沙哑笑着,并反覆进行深呼吸。
  多亏露缇琪雅将魔性之血分给伊织,本应致命的伤口早就已经愈合,虽然失去的大量血液无法迅速恢复,但也不会对今后的行动造成影响。
  伊织确认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之后,重新以严肃的表情向露缇琪雅说道:
  「——话说回来,我想打个商量。」
  「这方面也没问题。」
  「我还没说。」
  「反正是要我帮你救那孩子吧?」
  「你这么敏锐,真是帮了大忙。」
  明明差点被派屈克杀掉,留下那么痛苦的回忆,伊织却不想放弃克莉丝。刚才对露缇琪雅说的那番话——只要下定决心答应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这番话,是自从伊织遇见克莉丝之后,一遇到状况就会说给自己听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伊织还记得克莉丝。
  这代表克莉丝依然活在某处,等待伊织前往搭救。
  「我可以帮忙,但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后要好好准备我的餐点。虽然我食量没有那孩子大,但是相对的,我想吃甜食。」
  「我会妥善处理。」
  「交易成立。——那么,来吧♪」
  露缇琪雅说完之后闭上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
  「要是没有再来一口,你会没办法充分战斗哦?因为我们调性不合,效率会很差。」
  她应该是在说「血」的事。为了治疗伊织的伤势,明明已经嘴对嘴摄取过好几次魔性之血,但是像这样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再度求吻,即使是伊织也不得不犹豫。
  「……事到如今还在怕什么?这是为了克莉丝吧?」
  露缇琪雅睁开单眼,看着裹足不前的伊织咧嘴一笑,轻盈伸手将伊织的头搂过来。
  「————」
  伊织与露缇琪雅双唇重合,有着铁锈味的温热血液滑入喉咙。刚才伊织意识朦胧时感受到的甜美香气,似乎就是露缇琪雅嘴唇释放的芳香。
  『我并没有选择你成为鞘之主,只有这一点不准误会……这不是所谓的傲娇,真的。』
  「你居然知道这种词。」
  露缇琪雅沉入脚边影子时,说出这种像是在辩解的话语,使得伊织不由得苦笑。
  『我只帮忙到救出克莉丝为止,之后就不管罗?到时候一有危险,我会立刻跑掉哦?』
  「啊啊。」
  伊织紧握着从影子里取代露缇琪雅飞出来的握柄。
  『……总觉得不太放心耶。』
  「彼此彼此,我也没拿过这种武器。」
  高傲的露缇琪雅,变成一把笔直的单刀长剑。剑身与克莉丝变成的剑比起来有点长,而且沉重许多。

  伊织将首度握在手中的武器,轻轻挥动两三次确认手感,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离开高架轨道底下的脚踏车停车场,不以助跑就跳到高架轨道上。相较于和克莉丝并肩作战的状况,感觉身体稍微沉重了些,然而即使如此,身体能力依然是常人完全无法相比。
  伊织站在高架轨道旁边的铁栅栏上,巧妙维持着平衡向前跑。
  『——知道那孩子在哪里吗?』
  「嗯……虽然这么说,不过只是直觉。」
  『是喔,这样啊……』
  露缇琪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这是因为她无法选择真心喜欢的男性做为鞘之主——或许吧。
  『这么说来……』
  「什么事?」
  『克莉丝之前说过,她喜欢伊织的味道。』
  「味道?」
  伊织蹙眉复诵这两个字。
  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不过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伊织自认平常注意服装仪容的程度是在常人之上。这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必须处理得宜,才能成为榜样教育克莉丝,但是即使如此,克莉丝居然会提到味道这种话题,使得伊织也不禁皱眉。
  『这里的味道不是那种意思啦,比较像是……内心的味道?』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知道吗?』
  「所以说知道什么?」
  『听说战争妖精,很少靠近生活充实的人。』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会遇见战争妖精的人,都是在各种意义而言有着重大缺陷的人。幸福的人类绝对无法成为鞘之主……大概是因为战争妖精喜欢人类不幸的味道吧?至少我没看过人生过得一帆风顺的鞘之主。』
  「这样啊……那么你不适合与叔父搭档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叔父是彻底的乐天派,凡事都能乐观克服的快活人吧。」
  伊织眯细眼睛,凝视着右手边逐渐明显,涂成讨喜红白双色的巨大电波塔。

  为什么会想要协助伊织,其实露缇琪雅自己也不太清楚。
  被伊织打了耳光,又被说成抛弃幼小少女只求自保的女人,这确实令露缇琪雅很生气,然而如果是平常的露缇琪雅,应该只会说声「那又怎样?」就不以为意。
  露缇琪雅只以自己为第一考量,顾虑自己的安全与自己的感受,总之就是把自己放在第一,这样的观念并未改变。
  不过被伊织瞧不起,不知为何却让她相当受到打击,甚至感受到异于愤怒的哀伤情绪。
  无论是想对赖通有个交代,或者是想确保自己在这个国家的住所,或许终究只是第一而与第三顺位的理由。
  其实,露缇琪雅希望获得伊织的认同。
  然而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被伊织瞧不起也完全不成问题——她至今找不到理由。
  不,或许正是为了对赖通有个交代,为了确保自己的住所吧。露缇琪雅强行做出这个结论。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想这么做。露缇琪雅只是想忠于自己这份想法。
  ※
  『伊织!』
  「我有看到!」
  在不祥预感的驱使之下,没使用梯子直接攀登电波塔的伊织,察觉一个金蓝色相交的物体从天而降,因而从扶手采出上半身并伸出左手。因为重力加速度的关系,少女的重量比实际体重增加好几倍,但是伊织以魔性之血强化的手臂,轻易承受了这份重量。
  「喂,没事吗?」
  「——伊织!?」
  紧闭双眼的克莉丝,察觉到接住自己的是伊织之后想要全力拥抱,却因为身体被蛛丝捆绑,只能扭动着身体挣扎。
  伊织隔着数层钢骨踏台仰望上方,并以露缇琪雅的剑尖,将缠在克莉丝身上的丝线切断。
  「……看来似乎是擅长小伎俩的战争妖精。」
  『那当然,和克莉丝这个小朋友比起来,她的花招可多了。』
  「难道是……露?」
  搂住伊织脖子开心不已的克莉丝,听到伊织手上单刀长剑的声音之后睁大眼睛。
  「哇……原来露会变成这种形态啊。」
  『你要谢谢我喔,我可是为了救你才提供一臂之力的。』
  「这种卖人情的话晚点再说。」
  伊织背起克莉丝,猛踩踏台向上跳,左手攀着数公尺高的踏台边缘,像是抓住单杠引体向上的般俐落地往上爬。
  察觉到伊织想做什么的露缇琪雅,颤抖着剑身放声大喊。
  『慢着……已经够了吧!克莉丝已经平安回来,用不着刻意和伊格莲茵他们有所牵扯吧!?』
  「我和克莉丝都差点没命,至少让我去抱怨几句吧。」
  『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简单吧!』
  「没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方已经查出我们的住所了,只要没有在某处做个了断,同样的事情将会重演。虽然这次我和克莉丝都保住一命,但是无法保证那些家伙,下次依然会在最后关头轻忽大意。」
  『就——就算这样,也不要波及到我啦!』
  「你已经被波及了吧?你也是个人物品损失惨重的受害者——还是你要去找我家以外的地方住?」
  『让我想一下!』
  「没有那种时间……对方已经察觉了。」
  踩着并排的碟形天线,移动到最上层踏台的伊织,注视着正在那里等待的派屈克与伊格莲茵并轻声说着。
  「……总之请你们赔偿。之前闯进我家乱翻房间的就是你们吧?」
  「宫本伊织吗……」
  派屈克宛如要推开伊格莲茵般向前一步。他眼睛下方的肌肉微微抽搐,扔下这句恨意乱窜的话语。
  「父子同样令人火大……不准你继续妨碍我们。」
  「你明明会讲日文,却完全没听懂我刚才说的。——我不是叫你们先赔偿吗?还是要我给你玻璃师父和家俱行的收据才会懂?想说什么等赔了钱之后再听你说。」
  「伊格莲茵!」
  「是!」
  伊格莲茵挥动白皙的手,指尖随即发出某种细长的光辉射向伊织。
  「刚才的『丝』吗……!」
  伊织几乎只靠直觉往旁边一扑,接着反握露缇琪雅射向伊格莲茵。
  『喂——!?』
  「唔……」
  伊格莲茵迅速避开,因此露缇琪雅就这么插进格子状的踏台,随即沉入自己的影子里。
  「——说好只帮到这里喔!」
  下一秒就从影子跳出来的露缇琪雅,站到踏台边缘与派屈克他们保持距离,然后瞪向神情自若的伊织。
  「伊织!要是你可以活着回来,这次我真的要你向我磕头!」
  「我的磕头没什么价值……总之快给我消失,你不想继续遭到波及吧?」
  伊织轻轻摇手赶走露缇琪雅,并且将克莉丝抱在胸前。
  「吴越同舟只到这里为止。——克莉丝,我们上。」
  「伊织,问你喔。」
  克莉丝睁着圆滚滚的双眼,近距离凝视伊织问道:
  「难道说……你和露亲亲了?」
  「…………」
  「亲了?亲了吗?」
  「…………」
  「亲了!有亲吧!?只有彼此喜欢的人才可以亲亲耶!?难道说比起克莉丝,伊织对露——」
  「现在没空聊天了。」
  明明是小鬼却吃醋得有模有样。伊织吻着克莉丝不让她继续说话,并注视着派肩克他们。
  来自爱尔兰的访问者们,也同样相互依偎深吻,为接下来的正式战斗做准备。对方的构图整个看起来比这边健全许多。这件事也令伊织更加不悦。
  「那本『书』——」
  接吻之后,伊格莲茵无声无息消失在影子之中。
  「即使没办法在此时此刻到手,总有一天也会再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只要我们继续活下去,这样的可能性就依然存续着。」
  以平淡音调细语的派屈克,从漆黑影子里抽出一把纯白的长枪。
  「得靠发育不良的小鬼应付成熟女性吗?怎么看都觉得很吃力。」
  『呀啊!?』
  伊织毫不在乎地将怀里的克莉丝放开,露出牙齿展现笑容。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提供协助至今的露缇琪雅,不过露缇琪雅和克莉丝『血』的效果完全不同。即使同样能异常强化伊织的新陈代谢,赋予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但克莉丝的血明显有效许多。
  至于激发出来的亢奋感,克莉丝的『血』也是远胜露缇琪雅。对于派屈克他们的敌意与战意逐渐高涨,宛如暴怒的冲动席卷全身,当伊织握住影子里出现的克莉丝剑柄,这股情绪就早早达到最高潮了。
  「——我体认到调性有多么重要了!」
  「废话这么多,吵死了!」
  伊织开跑的同时,派屈克也举枪向前冲剌。双方的武器在双方之间互击,迸出耀眼的火花。
  在短兵相接比力气的时候,派屈克瞪着伊织大喊:
  「包括你!还有你的父亲!到底要害我们遭受多少灾难!?」
  「你说什么……?」
  「只要你们——只要你父亲没有做出那种无谓的举动,爷爷就不会失意而死!是你父亲杀了我爷爷!」
  「!?」
  宛如被派屈克的气势盖过,伊织稍微没有踏稳脚步,派屈克趁机拉开距离,并且轻轻晃动枪尖。
  看到枪尖出现闪耀光粒的时候,伊织的脖子已经被某种东西缠住了。
  「唔——!」
  派屈克大幅挥枪,随即伊织的身体遭受强大力量拉扯,就这么被甩到贯穿电波塔中央的巨大圆柱。
  『伊织!』
  「确实……很擅长小伎俩。」
  伊织斩断难以目视的线,轻咳几声起身。
  此时派屈克猛攻而来。
  伊织举剑架开从正前方突刺过来的枪,就这么以流畅的动作钻进派屈克怀里,朝着自己刚才被手刀命中的相同位置,使出犀利的肘击。
  「喔!」
  派屈克同样以手肘挡住伊织这一招,在伊织瞬间停止动作时,以膝盖踢向他的心窝。
  「咕唔——!』
  表面看来,伊织心窝的伤口已经愈合,考量到呼吸没有出问题,肺部的伤应该也几乎痊愈了,然而受伤的内脏似乎还没完全治好。
  「……!」
  伊织再度向后狠狠撞上圆柱,将涌上喉头的血强行咽下。
  「伤口又裂开了——吗!?」
  派屈克已经迅速逼近伊织突刺而来。
  「啧——!」
  伊格莲茵的枪尖,轻易在镀锌的钢铁圆柱打穿一个洞,如果是人类的身体,肯定能更加轻易贯穿吧,以枪的危险程度来看,派屈克的手刀根本不成威胁。
  千钧一发躲过攻击的伊织试图反击,但即使找到些许空档出剑,派屈克也迅速抽身躲开攻击,再度让攻守互换。别说伊织与派屈克的实力有差,这已经是剑与枪两种武器之间的差异了。
  「上次是薙刀,这次是长枪……攻击间距的劣势真的令我想哭。」
  『咦咦!?难、难道说是克莉丝的错!?』
  「……别在意,是对手的问题。」
  伊织朝着伤痕无数的圆柱一瞥,翻身躲开派屈克的攻击并拉开距离。
  「————」
  小小的雨滴,落在与派屈克对峙的伊织脸颊。周围开始吹起潮湿温热的风,滴答落下的雨滴数量逐渐增加。
  仔细想想,伊织至今没有在风雨之中和敌人交战过,因为伊织经历至今的战场大多在「逢魔之刻」,那片永恒的晚霞下方,不会有任何的天候变化。
  逐渐增强的风雨,使伊织不悦蹙眉。要是战斗的时候,手脚因为雨水而打滑,有可能就这么演变成致命伤。
  宛如看穿伊织的这份担忧,派届克说道:
  「可别打开『门』哦?」
  「……什么?」
  「难得是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就这么继续打吧,没必要进入逢魔之刻。不需要刻意宣扬我们位于这个地方吧?」
  伊织无法理解派屈克这番话的含意。
  「宣扬……?对谁宣扬?」
  「看来你真的一无所知。」
  伊织不由得脱口而出的细语,令派屈克轻轻哼笑一声。
  「——我不想被他们妨碍!」
  派屈克宛如弹簧猛然弹跳,挥动长枪横扫而来。
  「他们一直观望着我们的战斗!可以敏锐听见『门』开启时的钟声!所以……在查明他们的真意之前!我不想被他们过度干涉!」
  「我不就在问你到底是谁了吗!」
  察觉到枪尖精准瞄准脖子,伊织明知危险还是向前一步,以左肩承受这一招。
  「……!」
  猛烈的冲击令左半身轧轧作响,但因为刚才主动拉近间距,所以只被长枪的柄打中。伊织高举克莉丝砍向派屈克握着长枪的手,只要砍下派屈克的右手——或者如果可以砍断枪,这场战斗就会分出胜负。
  然而克莉丝的剑尖没能砍下派屈克的手,更没有砍断枪柄。派屈克在危急关头放开长枪向后跳了。
  「!」
  交互看着清脆落地的枪与手无寸铁的派屈克,伊织选择直接与派屈克分出胜负。虽然攻击手无寸铁的对手令他过意不去,不过想到自己差点被杀,克莉丝曾经从这么高的地方被扔下去,这种同情心也迅速消失殆尽。
  何况要是没有解决派屈克,自己和克莉丝今后也无法安心度日。
  即使因为魔性之血而提升攻击性,但这应该是伊织首度向他人抱持明确杀意的一瞬间。
  「要恨就恨你自己!不准怪到我爸或你爷爷的身上!」
  派屈克在脚踏车停车场说的这句话,伊织加入讽刺成分还给派屈克,接着向前逼近派屈克。
  「你太天真了!」
  派屈克在风雨交加之中大喊。
  紧接着,伊织的左膝盖喷出鲜血。
  「——!?」
  魔性之血麻痹痛觉的现在,伊织丝毫感觉不到痛楚,然而脚却使不出力气,令伊织当场跪下。
  「——你太天真,战争妖精也不成材!这样的你们,不可能获选成为『传诵者』!」
  「传诵、者……?」
  「那名少女不配得到那本『书』!真正配得上的人,只有我的伊格莲茵!」
  派屈克夸耀着胜利,纯白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他的右手了。
  「……!」
  握枪青年的右拳,有着刚才那种蛛丝的光辉,大概是派屈克放开长枪的时候,右手和长枪已经以那种丝线连结了,砍伤伊织膝盖的,无疑就是派屈克拉回手中的伊格莲茵。
  派屈克快速转动伊格莲茵,从最上方往下挥砍。
  『伊织!有东西……有东西缠上来了!』
  从伊格莲茵枪尖轨道源源不绝释放的光丝,将跪地伊织的脚绑在原地,甚至封锁他握着克莉丝的右手。
  「糟了——!?」
  伊织反射性试着斩断丝线,但已经无法随心所欲使唤右手了。
  「……我曾经发誓要代替爷爷,让伊格莲茵成为『传诵者』。」
  完全封锁伊织的动作之后,派屈克再度高举伊格莲茵。
  『少爷……』
  「伊格莲茵,别再说了!为此我绝不迷惘!我说过,要恨就恨你父亲吧,宫本伊织!」
  「吵死了……!」
  面对从正前方挥砍而来的派屈克,伊织咬紧牙关,使力紧握克莉丝。
  『我懂了,伊织!』
  克莉丝宛如惨叫般大喊的刹那,缠在伊织右手的所有丝线同时断裂。
  「!怎么可能——!『塚守』(BarrowKeeper)吗!?」
  「克莉丝,干得好!」
  胆小克莉丝的能力——在四周架设无形护壁的这种能力,克莉丝集中在自己身边发动,藉此解开丝线的束缚。虽然只有右手恢复自由,但已经足以在一瞬的攻防之中,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伊织使尽全力卸开伊格莲茵挥砍而来的力道,顺着收招的势头砍向派屈克腹部。
  「唔喔……!」
  『少爷!?』
  「不成问题……!只是轻伤!」
  克莉丝的剑尖,顶多只有划开表皮与腹肌几毫米深,派屈克这番话并非逞强。既然魔性之血效力仍在,这种程度的伤立即就能愈合。
  「又是这样……可恶!」
  如果派屈克使用的武器更短——如果是与克莉丝等长的剑,刚才的反击就已经将派屈克砍成雨半了。伊织为双方攻击间距的差异咋舌,并砍断缠住下半身的丝线。
  「——没有下一次了!」
  确认伤势不重的派屈克纵身一跃,越过伊织跳到他的身后。
  「这小子!?」
  如果是来自正面的攻击还好,但是以这种状态从背后遭受攻击,终究是没办法完全防守。伊织转头瞪向身后的派屈克。
  「这样就结束了——」
  期许这次肯定是必杀一击,派屈克发出高昂的怒吼高举伊格莲茵。
  「慢着!」
  「!?」
  一道银色光箭飞射而来,擦过确信胜利的派屈克脸颊。
  「这场对决,接下来由我接收!」
  随着这声凛然宣言闯入高空战场的,是手持白银长柄刀的大路常叶。
  「学姊!?」
  『莉莉瓯!』
  「……终于找到你了,宫本学弟。」
  常叶维持着毫无破绽的备战架势,站在派屈克面前保护伊织。
  「原来有同伴……」
  派屈克拨起淋雨湿透的前发,脸颊微微抽动。
  『少爷,我认为现在应该暂时撤退。』
  「…………」
  伊格莲茵语气沉稳的建议,令派屈克默默点了点头。新现身而且首度遇见的敌人,以及终于斩除下半身束缚起身的伊织。派屈克也没有过度自信到胆敢以一敌二。
  「……好吧。宫本伊织,今晚就放你一马!」

  说完之后,派屈克就跨过扶手,跃向阴雨绵绵的夜空。
  「什么!?」
  伊织与常叶睁大眼睛跑到扶手旁边。
  「啊……!」
  受到重力牵引落下的派屈克,背上出现一对类似战争妖精的小小光翼,坠落速度也在同时极度降低。
  「居然——能飞!?那个家伙有这种能力!?」
  「所以累积经验的战争妖精,也具备这样的能力吗……」
  常叶语带悔恨轻声说着,让长柄刀恢复为莉莉瓯妮。距离这么远,已经不可能以「魔箭」击落了。
  最后,派屈克的身影随着背上的光芒,被大雨夜晚的漆黑景色吞没,完全消失踪影。
  「——宫本学弟,还好吗?」
  从战斗的紧张感解放之后,伊织深深叹了口气坐下,常叶则是担心开口询问。
  「是的,我还好……不过话说回来,学姊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寄邮件给我,说你正在这座铁塔战斗,要我过来帮忙……不过在这种万分紧急的状况,你写的邮件却异常花俏,满满都是表情文字。」
  「啊?」
  伊织连忙摸索全身上下的口袋,却完全找不到手机。冷静回想,伊织最后拿起手机,是在脚踏车停车场昏迷之前的事。当时从伊织手中掉落的手机,现在应该还在露缇琪雅手上。
  「是那个家伙吗……!」
  「怎么了,宫本学弟?」
  「……不,没事。」
  察觉到这次欠了露缇琪雅很多人情的伊织,目前就只能露出苦笑。
  久违与莉莉瓯妮重逢的克莉丝,刚才哭喊的模样宛如没发生过,正在滂沱大雨之中手舞足蹈。她们两人都已经全身湿透,肯定得在回家之后直接进浴室。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而且当时也是受到学姊搭救。」
  「没关系的。我欠你一份还都还不完的人情,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常叶向伊织伸出手,泛着毫无罣碍的笑容。
  「——啊!伊织你看!」
  伊织借常叶之手起身之后,克莉丝踏着噗啾噗啾的潮湿脚步声跑了过来。
  「看吧看吧!克莉丝说得没错!你看!」
  「……你在说什么?」
  「你看!常叶的胸部果然很大吧!」
  说出这番话的克莉丝,指着连身裙淋雨湿透,连内衣也若隐若现的常叶胸部。
  「————」
  常叶释放无言压力的一瞥,令伊织连苦笑都冻结,捣住克莉丝还想继续乱讲话的嘴。



  终章「书」
  宫本家有许多书。
  父亲的书斋当然不用提,在伊织的房间、客厅书架、以及地下室仓库里,都收藏着多到可说是看不完的书。
  不只是日文书籍,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甚至以挪威文与爱尔兰文撰写的书籍都有。

  不过在这些藏书之中,没有名为「妖精之书」的书。

  或许,这并非伊织是心中所想的那种书,而是另一种不同的东西。

  
  昨晚的雨已经止息,放眼望去尽是久违舒畅蓝天的早晨,早濑药子因古书释放的独特气息而眯细眼睛,滑动手指轻抚着使用已久的红木桌面。
  「…………」
  艾可杜恩就在药子身旁,不过这名女装少年,只是维持着欲言又止的表情抬头看着药子。
  此时书斋的门打开了。不过在开门之前,艾可杜恩宛如有所预感,先皱起眉头看向门口。
  「——哈罗,阿通的朋友就是你吗?」
  露缇琪雅开门进入书斋,并笔直凝视药子。虽然嘴角姑且挂着微笑,但她的眼神隐藏着绝对称不上友好的慑人神色。
  药子靠在桌边微微耸肩。
  「你说的阿通是谁?」
  「就是宫本赖通。」
  「啊啊,麿学长。」
  「啊?」
  「对我们学弟妹来说,他是麿学长。」
  「……这不重要。总而言之,你认识阿通吧?」
  露缇琪雅皱眉走向药子。
  「听说阿通曾经和你交往过,真的吗?」
  「……最近经常听到这种说法,是谁在造谣?」
  「是谁都无所谓吧!所以怎么样?是真的吗?」
  「那我反过来问你,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称得上你所谓的交往?」
  面对盛气凌人逼问的露缇琪雅,药子依然一派从容。察觉到艾可杜恩躲在药子身后偷笑,露缇琪雅忽然满脸通红,但还是更加用力瞪着药子。
  「问、问我要到什么程度……这你当然知道吧!」
  「这就难说了……有可能对你来说是交往,对我们来说却不是。」
  药子手指抵着纤细的下巴故意这么说着。
  「——反正,以我个人的认知,我不曾和他交往过,也没想过要和他交往,因为赖通太花心了。」
  「老师,如果想趁别人亲戚不在场的时候进行审判,请您换个地方吧。」
  伊织与常叶拿着放满茶杯与茶壶的托盘,带着小朋友们走了进来。
  「——先不提老师,居然让前来作客的常叶学姊帮忙招待,你这个寄人篱下的家伙却只是坐享其成,是想怎样?」
  「坐享其成?我听不懂日文~♪」
  露缇琪雅撇头将视线从药子身上移开,推开小朋友们走向沙发躺下。
  药子坐在伊织父亲使用的椅子上,向艾可杜恩说道:
  「艾可,去应付克莉丝和莉莉瓯妮。」
  「是是是。」
  「冰箱里的东西可以随便你用。」
  「什么?宫本,你的意思是要我帮这些小鬼做饭?」
  「我只是觉得要让那些家伙安静,这是最好的方法。」
  「哎,我不介意就是了。」
  艾可杜恩夸张叹口气之后,将早早便开始享用棋盘饼干的克莉丝和莉莉瓯妮,再次引导到厨房。
  噪音来源消失——不过主要都是克莉丝在吵,莉莉瓯妮只是偶尔点缀——而安静下来的书斋里,冒出大吉岭红茶的温暖蒸气。
  药子看着熟练泡茶的伊织露出笑容。
  「宫本同学,你真的是家庭主夫。」
  「总之应该在老师之上吧。」
  伊织淡然回答,将白色茶杯放在药子面前。或许该说讽刺吧——伊织的厨艺以及打理家事的能力,应该比聚集在这房间的所有女性都要高明。
  「…………」
  常叶坐在单人沙发上,伊织坐在窗缘,四人默默享用着红茶。
  「——所以,你说的东西是?」
  「就是这个。」
  在药子的催促之下,伊织从牛仔裤口袋,取出一本小小的书。
  这是一本比书斋所有藏书都有历史——讲难听就是老旧脏污——以羊皮纸装订的书。约有文库本那么大,却有随身字典那么厚,外型就像是一本古老的圣经。
  懒散躺在沙发上的露缇琪雅,看到这本书就起身了。
  「那是什么?」
  「之前你来到我家的时候,我想要打扫叔父房间,就把衣橱里的棺材搬出来了。」
  「棺材?用来装克莉丝的那个?」
  「嗯。因为差不多也开始觉得占空间了,所以我想拆开清理掉,当时我察觉铺在里面的挚子有玄机……这本书就藏在垫子底下。」
  伊织把这本书放在桌上,再度拿起茶杯。
  常叶看向伊织。
  「……宫本学弟,方便看一下吗?」
  「没关系。反正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地方。」
  「没什么好看……?」
  常叶慎重拿起这本书打开,坐在椅子上的药子,以及与常叶相对而坐的露缇琪雅,也刻意起身绕到常叶身后观看这本书。
  然而书上没有记载任何内容。从封面、封底到褪色斑黄的所有内页,连一个英文字母都没有,是一本完全空白的书。
  女性们的视线同时集中在伊织身上。
  「伊织!这是什么?」
  「我哪知道……不过,那些家伙似乎就是想要这个东西。」
  「咦?」
  露缇琪雅蹙眉起身。
  「所以是怎样?我房间就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被弄乱?」
  「不是你房间,是叔父房间。」
  「这种小事无所谓啦!」
  「宫本同学。」
  药子从常叶手中接过书,翻着内页低声问道: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不知道他们可能想抢什么东西吗?」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要这种玩意。」
  对于药子有些责备的询问,伊织毫无悔意地如此回答。
  「不过宫本学弟,藏这本书的棺材,不是被那两人破坏了吗?没想到他们当时居然没发现。」
  「啊啊,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放到其它地方保管了。」
  「其他地方?」
  「就是银行的出租保险箱。毕竟这个家很老旧,所以真的很重要的东西,都是放在那里保管。然后这本书,也是在我当天发现的时候就拿过去了。」
  「这方面的事情暂且不提。」
  药子把书阖起来放在桌上,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这本书到底有什么价值,这才是问题吧?」
  「除了年代之外,这本书怎么看都没什么价值就是了。」
  伊织把空茶杯放回茶盘并看向窗外。
  今年的梅雨季节也即将宣告结束。树木被直到拂晓才停歇的夜雨淋得湿透,展现更加盎然的绿意,遮着阳光投射到地面的影子越发明显。
  忽然间感受到的闷热感,令伊织解开上火胸前的一颗扣子,接着他转身看向桌上的书。
  「……如果把这本书拿到中古书店回收,会有什么结果?」
  虽然自认不是在开玩笑,但药子与常叶完全没笑。
  只有露缇琪雅露出讶异的表情歪过脑袋。


  后记
  法国似乎没有法式土司。
  至少在现代的法国,并不会把所谓的法式土司称为french toast,记得真正的法文名字好像叫做pain perdu,这种以日本来说类似「老奶奶的味道」,或许在外人的认知里,是一种颇为俗气的食物。
  至少住在巴黎的法国人,很少吃日本人称为法式土司的这种食物。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各位好,我是嬉野秋彦。「我的她是战争妖精」第三集,大家觉得如何?因为页数的关系,上集的后记只有短短一页,所以在这次一起聊聊第二集的事情。
  说到第二集就是常叶学姊和莉莉瓯妮,还有健二和玛拉海朵(还真多啊),原本小健与小玛这对搭档,应该会在第二集的最后死掉,毕竟当初很明显是设定成炮灰角色(尤其是健二……),有点痞的造型就是这个设定的遗痕。

  不过,原因在于责任编辑N先生。他说「让这个角色死在这里太可惜了!」这样。总之,我写着写着也逐渐对健二有点感情,所以就决定暂时免他一死。现在回想起来,后来我又写了一篇小健与小玛的短篇,所以没让他死是正确的做法。
  还有莉莉瓯妮的口头禅。关于那个「……唔」,我记得刚开始完全没有想到,是进入二校阶段的时候追加的。为什么会帮美少女加上这种像是寡言大叔的口头禅,连我自已都记不得了。当时的我肯定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操纵吧。
  ……所以,作家是一种颇没计划,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种。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那么,接下来终于要聊第三集了。
  ——在开始之前,记得我在第二集的后记也写过类似的告知,在这一集上市的时候(应该是稍微早一点?),Fami通文库官网「FB online」会刊登「我的她是战争妖精」的新短篇,刚好是这本第三集正式登场的新面孔露缇琪雅,以及伊织的年轻叔父阿通,两人在法国发生的往事。
  短篇内容会提到主线各处没能提及的细节,两者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连,而且短篇会不经意提及某些重要的事情,希望各位能配合这本新刊一起欣赏。反正免费。
  所以重新聊第三集的内容。说到第三集就是露。(派屈克先扔在旁边!)
  依照原本的设定,露在年纪上与伊织几乎是同一世代,原本应该是会捉弄伊织令他脸红,类似小恶魔的美少女。但实际下笔才发现,我实在无法想像伊织在同年龄对象面前慌张失措的模样。该说不像样吗,总之不像伊织会有的风格。即使心中不知所措也不会显露于言表,伊织应该是这样厚脸皮的个性。
  何况如果要在这种领域(?)令伊织狼狈,我觉得应该由药子老师或常叶学姊扮演这种角色。
  考量这些要素之后,露就变成那样的女孩了。我认为她的本性,就浓缩在剧情后半「啾噗哇!」的这个叫声里。
  哎,不过很可爱。

  就这样,本次后记差不多进入尾声了。接下来要向承蒙关照的各位致谢。
  每次都将封面设计成迷你挂画风格的フルーツパンチ老师,每次都会对退场角色大喊「太可惜了!」的责任编辑Z先生,以及一直承蒙关照的设计公司伸童舍,容我包含下一集的份感谢各位,今后也请继续多多指教。
  那么,接下来呈现给各位的,将会是接续本集的第四集,还是会将份量累积得差不多的短篇集结成册,这方面还不得而知,不过总之就在下一次的后记见面吧。
  后会有期!
  嬉野秋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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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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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sola_翼 王爵
书腰是骗子T T 
说好的业界清流呢?这么红果果的后宫你骗谁呀!

9 年前 0 回復

咖啡x走糖 王爵
作为一个LOLI控,压力很大

9 年前 0 回復

yi95 王爵
我看伊织越来越顺眼啊 这样的男主不多啊

9 年前 0 回復

weiwei24 平民
本帖最后由 weiwei24 于 2012-3-1 16:20 编辑


这作品应该和后宫无关,这么成熟冷静的主角应该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而且主角不迟钝,也不会出现那种喜闻乐见的迟钝情节,安安静静的日常和非日常才是主流,目前如果不算克莉丝还真没有一个女角色能和主角搭配,露属于主角最讨厌的类型,而且后面还因为一句承诺导致了后面要多管一个人的伙食....感觉主角亏大了....
这是我重写的《我的她是战争妖精》的词条,目前截止至第三卷,欢迎指出错误,建议按照台版的速度来更新,看过日版的请不要超速更新。
http://baike.baidu.com/view/6258719.htm

10 年前 0 回復

kazaetsubak 伯爵
还有短篇- =额···去找找

10 年前 0 回復

Kip 公爵
感覺克莉絲以前是個很強的戰爭妖精呢,

不過妖精之書要是拿去中古書店大概會被退件吧。

10 年前 0 回復

llgj 王爵
阿勒,看完之后这不是最重要的那本妖精之书还神马都没有说啊
这一本完全就是书的出场....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话说露缇琪雅难道不是注定要进后宫的啊....怎么我一点都没有已经进后宫的感觉呢
特别说是她们的血相性不好的时候....这不是说不能进后宫啊
露缇琪雅难道以后还要找过另外的人吗?
这不是坑爹的,有男猪脚这一只傲娇四眼仔就够了
还有增加奇怪的男性角色吗?

10 年前 0 回復

911 子爵
看這個會想起空罐少女,因為要接吻吧,話說空罐少女怎麼不出了

10 年前 0 回復

kwanj 子爵
剛剛才看完第二本, 這麼快便有第三了嗎?\./

10 年前 0 回復

重装JOKER 子爵
只控艾可杜恩和药子这一组,女装正太和强气御姐的搭配很有意思啊。

10 年前 0 回復

qq398126481 騎士
' 蕾娜·赛亚斯 发表于 2011-12-30 21:57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后记 法国似乎没有法式土司。 至少在现代的法国,并不会把所谓的法式土司称为french toast, ... '


故事真的很精彩 请问有第4本录入了吗

10 年前 0 回復

虹色青青 王爵
这本小说不错的,至少没成为乱开后宫的战斗剧。。我不讨厌后宫剧,但不喜欢随便就加一堆倒贴女人在里面的战斗剧


感谢录入

10 年前 0 回復

k0184092 騎士
感謝分享,期待下一集

10 年前 0 回復

藍玥海 王爵
是部不錯的好作品呢,錄入的大大辛苦了!

10 年前 0 回復

livekrad 王爵
这卷虽然也很精彩
尤其是露这种自我中心很重的女角
作者将她发挥的很有趣
和伊织的吵架很让人发笑
但作者对前两卷出现的旧角色着墨太少
像是叶子,艾可这对重要角色
常叶,莉莉欧妮这对上卷加入的我方角色
甚至健二,玛拉海朵这组上卷的敌对角色
作者在这卷中给的戏份都只是点到为止而已
而这卷出现的二人组
也只描写出两家上代有恩怨
但也是说的不清不楚
这种谜团都未解的况状下
还把新的谜团加进来
剧情一直膨胀下来
还颇让人为未来的发展担忧
另外同班同学皐月这条线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是要显示出伊织的人格特质吗?
还是要在非日常中点缀出日常呢?
不然我是认为在剧情中没有太大的关联
像是增加字数用的
与其把版面写在皐月上
不如用在叶子,常叶等人的身上还比较好
总之虽然说了这么多
这部还是一部有趣的作品
期待下一卷的出现啦

10 年前 0 回復

248233741 王爵
感谢Lz录入。。。
果然Loli各种萌的说。。。。。。

10 年前 0 回復

上帝迁就我 平民
来看看

10 年前 0 回復

ls_johnny 勳爵
= =作为一个LOLI控华丽丽得进来留名了

10 年前 0 回復

oxx1993 平民
好像很不错呢

10 年前 0 回復

xtrxtr 子爵
哎呦,又是loli么!!!,已经hold不住了!感谢LZ录入!

10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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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赛亚斯 王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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