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版][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Aincrad][120913放出txt下载]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21:4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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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Aincrad
Web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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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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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reekilynn(LKID: reekilyn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
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
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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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b版基本根据台版翻译,部分内容有所修改。

更新信息板:
120826 占坑并更新第1节
120827 更新2-5节
120828 更新6-7节,之后web版和文库本较显著的差别会用红色标明。
120829 更新8-11节
120831 更新12-14节
120901 更新15-17节,由于本人出差,9月2日起停更一周。
120910 更新18-25节
120913 校对完成并放出下载



密码:rkl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00 编辑


  飘浮在无限苍穹当中的巨大岩石与钢铁城堡。
  这便是这个世界所能见到的全部景象。
  在一群好奇心旺盛的高手花了整整一个月测量后,发现最底层区域的直径大约有十公里,足以轻松容纳整个世田谷区。再加上堆积在上面百层左右的楼层,其宽广的程度可说超乎想像。整体的数据量大到根本无法测量。
  这样的空间内部有好几个都市、为数众多的小型街道与村落、森林和草原,甚至还有湖的存在。而连接每个楼层之间的阶梯只有一座,阶梯还都位于几乎充斥怪物的危险迷宫区域之中,因此要发现并通过阶梯可以说是相当困难。但只要有人能够突破阻碍抵达上面的楼层,上下层各都市的「转移门」便会连结起来,人们也就可以自由来去两个楼层之间。
  经过两年的时间,这个巨大城堡就这样被逐渐地往上攻略,目前已到达第74层。
  城堡的名称是「艾因葛朗特」。这座持续飘浮在空中、吞噬了将近四万人的,充满着剑与战斗的世界。它的另一个名字是——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1

  我用右手握着的剑,接住高速飞来的激烈连击并将其弹回。
  巨大的蜥蜴人形怪物「蜥蜴人领主」装备的圆月弯刀是针对斩击进行特化的剑,因而突刺系的剑技较少。只要预测正确,防御中就可无需经过全部步骤,仅靠招架就可以挺过去。
  当然,如果预测错误,就容易变成在没有防具或物品的情况下受到伤害并被击落到地面的情况。然而,相比通常的防御动作,只要在敌人的剑技完成后维持招架的姿势拉开距离,就可以提升反击开始时的速度。在持续了长时间的近接战斗后,我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焦躁感。
  向视线的右侧瞟了一眼,确认自己的状态条。虽然到现在都没有被重攻击击中,但轻微伤害的不断积累已经使得HP降到了约七成。
  决不能让“绝对的「死」”——也就是HP归零的状况发生的这个世界内,「如果HP降到了五成以下的黄色区域,哪怕凄惨地逃走或是用贵重的瞬间转移道具也要脱离战斗」已经变成了常识。这样想的话,剩下的HP已经没有什么让我从容应对的余地了。
  将五连击最后的右上段击弹开后,「蜥蜴人领主」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我立刻将右脚踏向敌人的中心,向露出空档的身体刺入一记中段斩击。敌人脚边的HP条喀拉一下减少。
  我惯用的剑是这个世界中最常见的武器,单手双刃剑。虽然威力和速度并不出众,但通用性极强,因而可以在各种战斗状况下作出有效的攻击。
  以中段姿势发出系统上不可能被回避的小规模二连击,削减敌人的体力。在此之前需要预测CPU的技能。通过我习得的技能可以在之后进行两三次连续攻击,但如果被敌方预测技能并被防御,那么就必然会遭到反击。
  避开追击,以俯冲姿势放出劈砍的最终击。穿过防御的剑尖击中敌人,使其姿势再次崩溃。水平四连击剑技《Horizontal Square(水平四方斩)》。虽然造成的伤害不多,但只要攻击命中即可破坏敌方的反击,使我方获取主动权,从这一点上看可以说是优秀的技能。
  我将身体的重心下沉并把剑拉向右侧,以全身的力量向蜥蜴人厚重的胸板打入一记突刺重攻击。从贯穿了铠甲的剑尖飞散出无数的火花。金属质的悲鸣。敌人的HP条再一次大幅度减少,一口气通过了黄色进入了仅剩约一成的红色濒死状态。根据「蜥蜴人领主」的状态数据计算剩余的HP量,我再次做出重攻击的动作。《Vorpal Strike(夺命重击)》——在属于单手剑技能的单发剑技中最为重视伤害的突刺技。只要这一击命中战斗就结束了——。
  然而,我伸出的剑尖被恢复姿势的蜥蜴人左手装备的圆盾挡住了。随着沉重的金属声音和散放的火花效果,剑滑向那家伙的右侧。
  「糟糕,太急着决胜了……」
  我在心中大骂着。
  由于做出对CPU敌人两次使用同一技能的轻率行为,重攻击被回避的我因为技能后硬直时间的存在而无法将剑收回。蜥蜴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开始了连续攻击。被上段斩击中身体。沉重的冲击。虽然只是震动而并无痛感,但HP却以无情的速度减少。被这一击击中后,我好不容易调整姿势,然而敌人的连续技并没有结束。
  圆月弯刀以上段中攻击开始的剑技存在两种变体。如果是重视命中率的《Dance Macabre(乱舞)》,此后会就这样将剑向中段上斩;而重视伤害的《Double Moon(双月斩)》则是再次从上段的反方向向下斩击。不论哪个都是高速攻击,所以没有从这一侧发动反击的余地。我从过去的战斗经验判断敌方的AI是效率优先的类型,将剑准备在中段招架的防御位置。
  预测命中。我用剑弹开向上斩来的弯刀。然而敌方的技能是小规模攻击,因而还没有达到失去平衡的地步。我将位于中段的剑就这样向对手的上半身垂直向上斩去,早一步命中了对手。
  就这样立刻向下斩,再向上斩。垂直四连击《Vertical Square(垂直立方斩)》。小/小/中/大的连续技的最后一击,正面上段斩掠过圆盾深深陷入敌方的额头。仅剩分毫残余的HP条无声地消灭。残酷的死亡宣告。
  随着临死前的惨叫,手脚张开的「蜥蜴人领主」身体僵直,于瞬间变为无数细小的破片崩碎。发出如同碾碎玻璃一般的效果音的同时,多边形的碎片也消失了。我将战斗模式解除,从视线中消去自己的HP条。
  我将就这样挥下的剑慢慢收回。虽然上面不可能附有怪物的体液,但还是随自己一向的癖好挥了一下才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里是艾因葛朗特第74层迷宫区的一角。位于红茶色的砂石建造的长走廊的约中间位置,索敌范围内目前还没有怪物的反应。
  74层虽然在圆锥形构造的城堡中比下面的楼层狭小,但其直径也有近四公里。具有转移门的主街区位于楼层东侧的位置,从那里穿过茂密的森林才能到达的迷宫区也毫无例外,令人厌恶地广大而复杂。现在明明该有近百人攻略,但今天却一个玩家都没见到。
  我在中午过后单独潜入迷宫区,根据地图指示一点点向里面突进。带着毫无在危险的最前线赚取经验值的想法尽可能的躲过怪物,考虑到是陷阱的可能性而不让自己接触任何一个财宝箱,努力进行真正的攻略行动,结果在死胡同里不幸碰到了刚才的蜥蜴人。
  怪物的种类每过五层就会变化。我曾与「蜥蜴人领主」在第71层交战过。那时候被那家伙以弯刀系的剑技逼入濒死状态只好凄惨地逃走,为了补强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熟读情报商出售的数据信息,尽可能在脑子里留下弯刀技各种变化的印象。复仇成功的我因这些行动的价值感觉到长久的充足感,左手的食指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随着轻快的效果音,手的下面出现了半透明的主菜单窗口。左半边的装备人偶显示出各处的装备状况。右边则是所持有的道具、详细的习得技能列表、地图及菜单。最上面则是我的名字、HP条和经验值条。由于单独击破了蜥蜴人这样的强敌,经验值增加了相当的量。
  我切换到道具画面,确认新获得物品的列表。上面列出了从刚才打倒的蜥蜴人那里获得的道具类和钱——这个世界以「珂尔」为单位来表示——的列表。道具里有那家伙装备的新月弯刀和金属铠甲。卖掉的话,连同今天挣来的钱大概可以为装备做一次全面维护吧。
  从构成迷宫区的巨大塔楼出来,周围已经开始染上黄昏的色彩。吹动眼前延伸的这片金色草原和远端树林的树梢的风让人感到略微发冷。
  我摘下皮革和金属制成的头盔,抬头看向天空。虽然说是天空,但能看到的只是构成上层底部的石头和金属组成的巨大盖子。到那个盖子的距离,换句话说就是这个城堡每一层的高度大约有一百米。据说整个城堡超过了十公里高。也就是说,「艾因葛朗特」是作为底部直径十公里,高也一样是十公里的近圆锥形建筑物屹立着的,无可比拟的巨大浮游城。
  以开发这个浮游城的公司规模来看,只用了三年就编程构造出包含如此大的数据量的城堡可谓疯狂之举。不——已经无需修辞了,这根本就是疯狂行为。从那个男人暴走了的脑子里,产生了这个世界,变成了既是游戏也不是游戏的存在。
  我仔细看着自己的手。被露指的革制手套保护的手,真实到在平常生活中感觉不到违和感,然而它却是“让人无法忘掉这个世界是服务器中构造的数据集合体”这种程度的人造物。
  就这样沉浸在思考中就太危险了。会丧失掉在这里生存所必需的现实感。然而,我的意识却开始无情地向那一天回溯。
  向着一切终结,而后又开始的那一天。

  2

  直接神经连接环境系统——NERv Direct Linkage Environment System,取首字母简称为NERDLES,由日本的某个企业和大学的合作研究机构制作出其试作一号机,是2006年的事情。
  在此之前都是以HMD、耳机和数据采集手套(Data Glove)组合系统为主流的假想现实系娱乐市场,毫无疑问被这个将画面和其他信号直接输入人脑的新技术席卷了。在众多企业参与投标的共同研究下,从最初占了整个房间的NERDLES一号机缩减到本体体积约为冷藏库大小的机型花了两年时间。此后的第二年便很快发售了业务用的机型。虽然只有一部分娱乐中心和休闲场所导入了这类设备,但其价格也高到吓人。
  NERDLES所提供的压倒性的——HMD和全幅显示器等旧技术都未能实现的现实感,在全国的游戏狂人中掀起了一股热潮。大型游戏制作公司发售的,第一个NERDLES平台游戏——对战型的射击游戏——哪怕等待就要好几小时,玩一次就要三千元,全国五个设置了机器的店门口还是连续几天都有玩家排成长龙,连新人也对此毫不在意。话说回来,我当时虽然生活费不多,也去体验过这个游戏。
  到了2011年末,参与共同开发的各个制造商终于发布了期待已久的民用一号机。具有紧凑的头盔造型和光驱的小型化本体,其价格连年轻人都能勉强承受。在初期出货时连预约都不一定能买到的热门情况下,我为了入手可是花了相当的功夫。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被赋予了「NERvGear」这一商标名的机器送到手中时的兴奋感。
  带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气味的流线型头盔,外表被富有光泽的深蓝色覆盖。在前边配备了穿着时可以盖住脸部的遮光板,头部后面则是如同要包住延髓一般伸长的垫子。此外它还有从两胁的位置伸出机械臂用来固定颚下的构造。
  使用者无需硬做出特别的姿势,只需要坐在躺椅上(当然不一定要购买与NERvGear同时发售的专用椅子),插入游戏光盘,在必要的情况下将与广域网连接的本体通过光纤和头盔连接,然后戴上NERvGear即可。头盔内部的柔软护垫内埋入的大量粒子可以产生多重电场,与使用者脑内负责五感的各个部位——详细来说的话,就是负责触觉的延髓、负责味觉和听觉的脑桥、负责视觉的视丘和负责听觉的脑干——建立精密的连接。从本体传输的视觉和听觉信号就通过这个连接输入大脑。
  将从感觉器官获得的信息加以整理和再构造,得到对人而言的「现实环境」,从这个意义来讲NERvGear产生的世界才是对使用者来说的现实。实际上的「现实感」以及真实世界则是其他的问题了。
  在假想世界内,使用者可以做出各种动作。在脑发出运动信号之后,只对令身体运动的这一信号通过延髓部位的垫子进行中断操作并将其导入NERvGear内部,并反馈到游戏中的身体。这样玩家就可以在椅子上的身体保持静止的情况下,在假想世界内运动。
  毫无疑问,由于现实世界的刺激全部被阻断,在没有专门指导者的家庭内使用NERvGear将相当危险。现实中的使用者与失神状态别无二致,一旦肉体遭遇火灾这样的危机,使用者也一点都感受不到。为此NERvGear装备了在探测到外界传来的温度的变化或声音/震动这类刺激达到一定量以上,或是出现心率、体温等肉体异常的状况下(也包括从下半身发出生理上的排出现象的反射信号的场合),自动切断连接令意识回归现实的安全机制。
  使用者在现实世界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发出「Link Start」的声音。NERvGear通过感知脑内发出的「发出声音」这一命令信号而非实际发出的声音开始运作。
  从遮光板下闭着的眼前弹出波谱状的光线效果,在光效统一为白色后就会随着庄严的效果音出现制造商的标志。接下来,会显示基本软件的图标,在下面则列出各种连接测试的清单并逐一消失,只留下右边的OK文字。
  这些操作结束后,NERvGear在显示LOADING的信息时读入安装好的程序,最后出现发出引人注目的光辉的START文字。与此同时,开始画面会融入从中央放射出的白光中,在其彼端徐徐出现的就是假想——不,应当说是另一个现实世界。进入游戏区域的玩家,已经无法感知到自己躺在椅子上的身体了。
  随本体捆绑发售的游戏软件虽然只是单纯的飞行竞速游戏,但我仍然不知疲倦地一直潜入那个世界。到了被家人强行摇醒的时候,还为窗外已经完全变暗感到吃惊。
  
  在民用机器发售的同时,也发布了无数的娱乐程序。在NERvGear基本软件的高泛用性下,极端地讲,仅需对已存在的3D游戏稍微加以修改即可在其上运行。当然,为了最大程度的实现作为NERvGear最大卖点的「现实感」,需要远比过去先进的建模技术,大量的玩家都在期待着完全基于NERvGear开发的家庭用软件,特别是娱乐中心极难运营的RPG及对应的在线版本。
  在NERvGear的NERDLES环境中运行的在线RPG,可以说是从上一世纪以来大量玩家所梦想的角色扮演游戏的终极姿态。随着对这一市场将会具有巨大规模的预想,新的游戏作品不断被发布出来。然而,与区域限定型的格斗游戏和射击游戏不同,构造RPG的世界需要大量的数据。游戏狂人们就在连发售时间和游戏标题都没定下来,只有杂志和网络上公开的预览画面的情况下度过烦闷的每一天。
  2012年春。某个游戏作品发布并立刻开始封闭测试的消息令爱好者们难以置信。开发这个游戏的是过去曾以商用NERDLES游戏在日本玩家中引发狂热的大型制作公司「ARGUS」。根据报道,ARGUS在商用游戏开发结束后,就开始开发尚未存在的消费者机器用游戏。
  虽说如此,经过不到两年的开发就完成的这个游戏的规模可谓相当巨大。舞台是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城堡。在游戏中,玩家可以选择成为战士或职人的职业,互相协力或敌对,以最上层为目标进行攻略。通常被认为是RPG所必需的「魔法」要素被大胆地排除了。游戏的主要特征是设定上数量近乎无限的各类刀剑,以及赋予这些刀剑的剑术体系。以战士为目标的玩家可以选择一种武器,并通过修行习得各类剑技。职人玩家修行锻冶、冶金等制造剑的技能,商人玩家则将这些剑在市场上出售。
  这个游戏的内容,通过其标题如实地表现出来了。其名为——「Sword Art Online」。剑技象征玩家人格的世界。
  SAO的世界观与近乎偏执般构造的巨大城堡的壮观景色立即成为了玩家间的话题。相比抢到限定一千人的封闭测试募集活动的应募资格,抽选的过程还要难上一百倍。我觉得收到快递来的,用深蓝色的巨大塑料包装包裹的测试套件的那天,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近半年的测试期间犹如梦幻中的日子。我一从学校回来就立刻登录SAO,带着连自己都吃惊的热情沉迷于剑技的修行。
  在游戏中,可以根据自己的想象来使身体做出动作。如果玩家是现实世界中的剑道达人,在SAO中大概就能成为强力的剑士。然而,包括我在内的多数玩家都是不可救药的游戏狂人,连在现实中怎么挥剑都不知道。
  就算如此,SAO内习得的剑技只要发动,游戏系统就会对其进行支援并加速,玩家仅需按照剑技的印象做出动作就可以自在的挥剑,并发动华丽的攻击。众多近乎最上位剑技的十连击技已经达到了艺术美的境界,自己操纵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放出剑技,如同被吸进去一般刺中敌人的快感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仔细思考的话,漂亮的魔法攻击多数出现于射击系或格斗系的游戏中。如果最大限度地活用「可将玩家自己的身体数据化」这一NERvGear最明显的特征,在充分满足超人愿望的意义上,SAO这个将剑技特化的系统可以说是经过了仔细考虑的代替品。封闭测试结束后,当角色数据被删除时,我简直感到了被夺走半个自己一般的失落感。
  到头来,一千名玩家花了半个月也没能攻略到第10层。虽然在线RPG并没有明确的通关条件,但以艾因葛朗特最上层为目标的这一通常设定,还是让我在相信它的同时,感觉到这一目标有何等惊人的难度和消耗量。

  2012年11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在没有严重bug出现的情况下,半年的封闭测试期结束,倍受期待的「Sword Art Online」发售了。为了确保网络的稳定,第一期出货限定在五万份。再发售前就开始的争夺战虽然激烈程度比不上封闭测试时期却仍然是白热化状态,但期望更好服务的原封闭测试者们都获得了免费的制品版软件和登录ID。当然,包括我在内差不多所有的测试者都获得了这项恩惠。
  发售当天的中午,设置在ARGUS本部的游戏服务器正式开始运营。在秋叶原的大规模发售会场上,巨大的屏幕将游戏内部的景象显示在现实中,而游戏内也预定和现实世界同时进行仪式。租借了数年前开设的站前IT中心举办的这个发售会,将会有ARGUS社长、NERvGear各个发售公司的重要人员、东京都的官方人员等各类名流出席。媒体的摄像机群都对着后面的大屏幕,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倒计时的出现。
  这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靠着NERvGear专用座椅看着电视直到最后一分钟,才吃掉作为午饭的最后一片披萨,压抑住自己的兴奋戴上NERvGear。听着穿过塑料传来的发售会主持人的微弱声音,我喊出了「Link Start」——将现实世界的重力消除的魔法词语。NERvGear产生的电场包围了我的意识,解放了我的身体。
  接近中午的时候,五万名幸运的玩家从各自的家中一起登录,从现实世界降落到巨大城堡——艾因葛朗特。

  艾因葛朗特第1层,通称底层——这一直径十公里的巨大空间的北侧,有着作为游戏开始地点存在的「起始之城镇」。城镇的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钟塔。SAO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时间同步,大钟显示的时间也与东京标准时间完全一致。钟塔的周围是令中国的天安门都相形见绌的石板广场,五万名玩家几乎同时出现在了这个广场上。
  穿过光之世界,前方是测试时就见惯了的「起始之城镇」的广阔风景,初期装备的靴子地面与石板产生了真实的接触——这样想的下一个瞬间,我降落到了一个月不见的艾因葛朗特。首先俯视自己的外观,确认自己穿着和登录时选择的革制长大衣。接下来环顾四周一个个出现的其他玩家——然后就被吓了一跳。
  玩家在登录SAO的账号时,已经设置了自己的初期角色形象。虽然不能将不能将角色性别设置为和玩家性别相反,但通过复杂的参数操作还是可以自由决定体格和容貌的。多数人都觉得稍微好看一点比较好,因而封闭测试的时候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俊男美女——很不好意思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员。本来完成版也会再现这样的状况,但是——
  周围人们的外观各种各样,但都和美型扯不上一点关系,从这点来讲简直就和现实世界中一样。绝望一般的既视感。毫无疑问,这是游戏狂人的大集团。不依赖眼睛而戴着NERvGear系统提供的眼镜的人只占很少部分——也就是那些在初期装备中选择了的人——仔细想着的时候……
  我赶紧在腰部装备的袋子里搜索。从起始套件呼出的一系列道具里,拿出制作粗糙的金属镜子。带着恐惧的心情往里一看,里面和预想的一样是看惯了的那张脸。绝不会认错的现实世界的我的脸。和登录时艰难调整参数才摆弄出来的那张脸完全不像。不,不光是脸。我根据封闭测试时的经验,为了减少行动时的违和感而将身高设定成和现实中一样,然而封闭测试时的分身所具有的柔软而富有膂力的肌肉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我在混乱中拼命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往旁边一看,其他的玩家们也在看到镜子里的脸后露出惊呆了的表情看向周围。登录帐号的时候,并没有提供照片的义务。但就算有照片,也根本没有将五万人的脸以3D对象再现的时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NERvGear产生的多重电场——在这个电场中,存在为正确把握使用者头部形状而存在的立体扫描机制。难道是用这个机制扫描了脸和体形,然后再现了么?然而,这又是为了什么?这不是明显违反服务提供合同的行为么?
  在考虑这些的时候,随着沉重的金属声音响起,钟塔上巨大的两根指针重合了。正午,SAO正式运行开始的时间。表盘下面设置的大大小小的钟奏出壮丽的和音,同时各个方向都有声音回响。无疑是RPG启动象征的这一厚重的旋律,让众人疑惑的表情逐渐露出光彩。
  广场的上空当然并非蓝天,而是被上一层的底部覆盖,在灰色的背景上凝现出SAO的标志并开始发光。标志的周围出现了璀璨的彩色焰火。从周围涌起了欢呼声和掌声。总之先把眼前的疑问放在一边,我也拍起了手。这个光景,肯定也传送到现实世界的发布会场了。烟火的特效结束后,标志的下面再次显示出了闪烁着光芒的「Welcome to Sword Art Online World!!」文字信息。欢呼声又一次响起。
  背景音乐和钟声慢慢消失。巨大的标志化作无数的光之粒子消灭,从其中出现了新的物体。是差不多与标志一样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的,以半透明的光描绘出的人脸。
  大家都以为这也是开幕式上的演出的一部分,再次开始鼓掌。然而,我的双手在鼓掌的途中停下了。年轻男子的脸。两颊如同被削过一般,半闭着的细长眼睛里露出看不出表情的眼瞳。
  我认识这张脸。不,不光是我。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认识。
  ARGUS的SAO开发部长。游戏业界的风云人物。年轻的天才。用来形容他的词用两只手都数不完。这张脸的主人,便是名为茅场晶彦的那个,几乎独自企划并开发了这个SAO的人。
  他可以说是当时游戏业界中拥有最大魅力的男人。他的传说从初中生时编程的游戏经大制作公司商品化并大卖开始。十八岁的时候就加入ARGUS有限公司的开发团队,每款游戏都带着打破尝试的想象引发世间的狂热,可说是将弱小的ARGUS制作公司带到业界顶端的原动力。SAO发售时他还只有二十六岁,众所周知讨厌大型媒体的他,已经成为了业界传说中的存在。作为游戏狂人而为之倾倒的我,相当了解这个人的来历。因此,这个时候我可以断言:茅场晶彦绝非在这种开幕式上以这样的方式登场的人物。绝对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此时,巨大水晶制成的茅场的脸上,嘴部缓缓张开了。欢呼的声音如同退潮一般消失不见,所有的玩家都清楚听到了他的话。

  漫长的噩梦就此开始。

  3

  茅场的脸,以某种非人类的声音向众人缓慢宣告道:
  「各位玩家,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我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全身被如同要将自己冰冻起来的恶寒包围。「绝对有什么地方搞错了」的预感。
  「说在前面,各位现在所在的世界已经不是单纯的游戏。而是对于各位来讲的,唯一的现实。」
  洪亮但却带着金属质感的茅场的声音如同福音一般传递开来。此时,大多数的玩家还没有感觉到异常。茅场夸张的台词再次引起了欢呼。然而,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很遗憾,各位将无法注销。」
  没能理解他说了什么。
  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事情。我以惯用的手呼出菜单画面。左半边是装备人偶。右半边是各项命令。最下面——没有看惯了的「注销」按钮。
  在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后,我对这个如此单纯的事实想都没想就笑出来了。没有注销按钮。只是这样的话——没办法自己注销,也就是没办法回归现实世界了。品味着如同全身血液急速冷却一般的感觉,我拼命地回想封闭测试时候的状况。紧急注销发生的情况是……在服务器出问题的状况下,SAO系统侧注销的时候。或者是NERvGear探测到外部或身体异常的时候强制切断连接。就这些。自己从SAO「注销」的情况,就是打开菜单按下注销按钮。此外的方法就没有了。一个都没有。明明自己的身体还在熟悉的自己房间里躺着,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在呆滞地站着的我的头上,茅场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外,游戏服务器或NERvGear引发强制切断连接的情况下,各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编写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去触发正常的意识恢复流程的程序。连接切断后24小时内再次连接的话,各位还可以回到这个世界,此外的情况——」
  茅场如同要将下一句话刻在我们脑海里一般停顿了一下。
  「各位的意识将会永远消失,肉体将陷入植物人状态。」
  来到这里的几乎全部玩家,都感觉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一触即发的事情。聚集了五万人的钟塔广场陷入了沉寂。没人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连接切断等于意识消失!?怎么会说出这种蠢话……我再次拼命地用陷入混乱的脑子思考。意识恢复的流程又是什么?也就是说,为了从NERvGear里解放意识使其回到现实中的身体,不能单纯地只把它切断电源从头上取下来么?
  NERvGear使用者的脑通过与多重电场的微通信与现实世界的信号脉冲隔离,取而代之收到的是假想世界的信息。要将这个状态解除,恢复到能够接收正常的五感信号需要按一定的电气回路顺序进行操作——是这么一回事吗。如果无视这个顺序的话——会对脑造成损伤……?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停电了怎么办!?这个想法闪了一下,就想起这种情况下肯定存在某种安全措施。NERvGear的内部电池储电量,在停电或解除下颌的安全锁的时候,也足以提供运行意识恢复流程的电力。茅场的程序大概侵入了这个机构并使其瘫痪了。NERvGear的开发肯定从一开始就和茅场有极大的关系。如此精致的设备原来是从他的手中做出来的么——
  我在绝望的想象中思考的同时,周围的玩家们也开始嘈杂起来。一部分注意到注销按钮已经不在的人开始骚动。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茅场再次说出如同神谕一般的话。
  「各位离开这个艾因葛朗特的方法只有一个——」
  众人都陷入沉默中,咽着唾沫等待下一句话。我不知为何似乎猜到了这个条件。
  「那就是到达最上层,将这个游戏通关。只要有人做到这一点即可。」
  已经无法思考的我的大脑,在无法回答的情况下卷入了计算中。一千人突破十层就花掉了半年。五万人突破一百层的话——?
  茅场的声音还在无情地继续。
  「在出现有人攻略游戏的时间点游戏将会结束,还活着的玩家全员均可按顺序正常注销。在最后,再次告诉各位手册上的两条变更部分。第一条,就是各位已经注意到的,菜单里面删除了注销命令。各位不存在一切自行注销的方法。然后另一个——」
  如同假想世界的贤者一般的茅场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地继续宣告。
  「游戏内的死亡将一律按实际的死亡处理。不存在任何复活手段。HP变为0的时候玩家的意识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永远无法回到现实的身体内。严格的来说是身体陷入脑死亡状态,并不能称为是完全的死亡——不过也没有多大差别。」
  封闭测试的时候,HP归零的人将会被强制传送到起始之城镇中名为「黑铁宫」的设施,作为惩罚在这个时间段内积累的经验值会丢失,装备也会随机掉落在死亡地点。但即使如此,实际情况仍然极为苛刻。如果在升级之前没多久死掉的话,就只能在黑铁宫冰冷而宽广的金属床上带着悔恨痛苦地翻滚了。然而——
  死?意识的消灭?
  品味这个含义就花了好几秒。Game Over的话现实中也会死。这已经不是什么惩罚了。不允许试错的RPG……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游戏。也就是说,这——不就是死亡游戏么。从上世纪就出现在众多小说、漫画和电影中的早已熟悉的题材。我的脑海中逐个浮现出过去曾喜欢的死亡游戏作品的泡泡,然后这些泡泡又一个个消失。居然以如此不负责任的方式让我和这多年未见的题材再会了。
  死亡游戏。这个词浮出水面的同时,我的大脑微妙地冷却了。该说是终于切换了意识吗……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思考——我在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的茅场又开口了。
  「在此,向现实世界与SAO相关的各位提醒——」
  如同半透明的巨大水晶一般的茅场的眼睛,下眼睑稍微动了一下,移动了焦点。大概是朝着通常的会场屏幕的摄像头吧。
  「如果SAO游戏服务器停止一小时的话,所有玩家都将永远变成植物人状态。进一步地讲,这个程序已经被我施加了可称为毕生最高杰作的保护措施。虽然你们可以自由尝试解除保护,但别忘了,如果被系统探测到的话,等待你们的将是同样的结果。不要寻找我的去向。当然如果你们有用五万个年轻人的未来来交换的觉悟的话也无所谓——」
  已经可以想象到发布会场的混乱状况了。如果这里也能看到会场的情况就好了,我在心里想着如此无忧无虑的事情。
  「然后是对政府当局的忠告。我建议尽快对各位玩家现实的身体进行保护措施。哪怕是我也没法估算到游戏攻略完成为止需要多长时间。不要忘了连接切断的保险时间是24小时。我的资产已经全部转成现金,必要的话也可以拿去使用——」
  茅场突然停下话,似乎是在侧耳倾听谁的声音的样子。几秒之后,眨了一下眼睛又继续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嘛……」
  上空如同神圣的纪念碑般显现的水晶脸庞第一次出现了像是人类的表情。薄薄的嘴唇歪了一下。就像是将想要的玩具偷出来的小孩子一般的笑容。
  「对我来讲目前的状况并非手段,而是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创造出这个世界,我才会——」
  在这里停下话头,茅场的脸又回到了原来的阴郁状态。视线再一次朝向这边。
  「Sword Art Online的说明就到此为止。各位玩家——祝你们好运。」
  半透明的光描绘出的巨大的脸,瞬间变为无数的星星弹开。已经看不到茅场的身影,只剩下光的碎片闪闪飞舞,最终消失。
  耳熟能详的音乐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起始之城镇的背景音乐设定上是欢快的华尔兹,演奏音乐的是主商业区的NPC乐团,但城镇的每一个地方几乎都能听到声音。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钟塔广场的周围已经有忙碌的NPC商人和居民走动,广场上响起了买卖东西的吵闹声音。从职工街那边冒出数道蒸汽的白烟,锻造刀剑的锤声为背景音乐添加了几分伴奏。
  游戏开始了。我再次站在了一直都想回来的地方。但是,只有几条规则和以前相比发生了让人无可奈何的变化。
  五万名玩家的反应几乎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开始怯生生地和周围的人对话。可以听到像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节目么?」这样的声音。
  我就这样一直站着,紧紧闭上眼睛。如同要进行最终确认一般自言自语。这就是现实。没办法从这里注销。在这个世界里死掉的话,现实世界内也会死掉。
  很遗憾,我没办法像周围的人一样把这当成一场恶作剧。至少在这个程度上,我还是了解茅场晶彦这个人的。茅场是真正的天才,绝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男人。我深深地确信这一点,尽管是在不那么好的意义上。那个茅场的话——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做出来也毫不奇怪,因为这种想想就感觉危险的破灭性的天才性格,才是茅场的魅力。
  我艰难地接受了这个前提,将自己脑内的想法替换为作为玩家的思考模式。实时在线RPG最需要的资质便是对状况的判断力。分析当前的状况,列举出所有可能的选项,并预测各个选项的结果。只有能够做到这些的人,才能成为封闭测试中极少数的最强剑士。
  我如同穿针引线一般在热衷于意见交换的玩家间奔跑。当然,绝不是在错综复杂的状况下寻找方向。为了使用包含在初期道具内的一千珂尔对装备进行必要的调整,我向着市场跑去。我注意到除我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也一样在奔跑。从习惯了假想世界内动作的身体的平衡感来看,大概多数都是经历了封闭测试的玩家。
  在预测的状况中,至少为了稍微提高一点生存下去的概率,必须全力确保有限的资源并对自己进行强化。奔跑着的我的脑内,拼命思考着今后要选择什么样的技能,又该提升哪一个状态为好。幸好我还储备这封闭测试期间的知识。位于广大的初始之城镇的三个大市场,哪个地方的哪一家店铺卖的东西比较便宜——这样的情报乃是极富价值的武器。强行将动不动冒出来的向着黑暗的方向彷徨的思考压制住,我继续在城镇中奔跑着。

  4

  游戏开始第一个月就有五千人死亡。
  终于知道没有办法离开这个世界时,玩家们的恐慌可说是极为疯狂。当时有人大吼大叫,有人嚎啕大哭,甚至还有人嚷着要破坏游戏世界,而准备把街道的石板挖起来。当然建筑物全都是无法破坏的物体,他们的尝试都只是徒劳无功。所有人接受这个现实、开始思考今后的方针,已经是过了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玩家们一开始大概分成了四个集团。
  首先是大约占了七成人数,不相信茅场晶彦提出的获救条件,等待着外部救援的人们。我非常能够了解他们痛苦的想法。因为自己的肉体明明就还悠闲地躺在床上呼吸着。对他们来说,那才是真正的自己,现在的状况只是「虚幻」,只要一点机会、一个小小的契机,应该就能回到真实世界了。现在的确没有办法从菜单里面注销,但只要在内部发现任何之前没注意到的事的话,就可以——
  不然的话,如今在真实世界中,运营公司ARGUS以及政府,一定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来解救所有玩家才对。虽然茅场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但针对这个绑架了五万人的最大级别「事件」而组织起来的救援团队不可能连一两重保护措施都破坏不了。只要待在这里等待一阵子,就可以平安无事地在自己房间醒来,与家人感动地重逢,接着成为学校或公司里的话题人物。
  其实他们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其实我内心也还存有几分这样的期待。他们所采取的行动基本上就是「待机」。不离开街上一步,只靠着初期所配给游戏内的一千单位货币——这个世界以「珂尔」为单位来表示——每天只使用一点钱购买食物,住在便宜的旅馆里,然后几个人组成一个团队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幸好「起始之城镇」大约占了底层面积的十分之三左右,号称可以与东京的一个小区相匹敌,所以的确是有足以收容数万名玩家生活,而又不显得拥挤的空间。
  但是,救援一直没有出现。每天从睡梦中醒来,窗外所见的永远不是蓝天,而是一片阴郁覆盖在头顶的上层底部。而只靠初期的资金也没有办法永远维持生活,不久之后,他们也被迫必须开始采取行动。

  第二个团体占全部玩家的大约二成。这个有一万人左右的集团,是以互相协力攻略游戏为目标的集团。而他们的首领,是日本国内最大网络游戏情报网站的男性管理人。玩家们在他的手下分成了几个集团,共同管理获得的道具并且收集情报,然后前往攻略有通往上层阶梯的迷宫区。首领自己的集团,则是占领了面对起始之城镇中央广场的「王宫」——虽然这么称呼,但巨大的建筑物里面并没有王的存在而只有NPC作为守卫——用以囤积物资并给予手下集团各种指示。这个巨大集团一开始没有名称,但从他们开始配给全部参加者制服后,不知道是哪个人便开始以「军队」这种挖苦人的名称来称呼他们。

  第三个团体推定大约有三千人左右,这是群一开始便毫无计划性地浪费珂尔,但又提不起劲跟怪物作战来获得物资,生活因此陷入困顿的人。
  顺带一提,即使在假想世界SAO内部,也依然会有睡眠以及食欲这两种生理需求。
  因为脑部没有办法辨别获取的感觉情报,究竟是来自于现实世界或是假想世界,所以玩家们会想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玩家想睡时,便到街上的旅馆,根据自己财力选择适合的房间然后进去休息。拥有大量珂尔的话,当然也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城镇里,购买自己专用的房间,但那不是简单就能存到的金额。
  至于食欲则让许多玩家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实在不愿意去想象在现实世界里,身体的状况究竟如何,但应该是有用某种手段强制给予身体所需要的营养吧。总之,就算因感到肚子饿而在这里吃东西,现实世界的胃里也不可能有食物出现。但是,实际上在游戏里吃进假想的面包或是肉类等食物后,空腹感确实会消失并且感到饱足。但这些现象的原理,我想就得去请教脑科学的专家了。
  反过来说,只要空腹感一出现,没有进食的话,肚子饿的感觉就绝不会消失。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会因为绝食而死,不过这仍是相当难以忍耐的欲望,所以我们还是每天都冲进NPC经营的餐厅(让人讨厌的是,连餐厅都存在价格上的差别),拼命把虚拟食物塞进自己胃里。虽然有点多余,但还是提一下,在游戏里面没有排泄的必要。至于在现实世界里的排泄问题,则是比进食更让人不愿意去想象。
  好了,让我们回归主题——
  一开始便把钱用光的人,姑且不提睡觉的地方,由于没办法吃饭,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大部分都选择参加之前提过的共同攻略集团「军队」。因为只要听从上级的指示,就能获得配给的食物。
  但不论哪个世界里都会有缺乏互助精神的家伙存在。压根没有考虑过参加什么集团,或是犯下过错而被放逐的人们,便把起始之城镇的贫民窟当成根据地,开始干起强盗这种勾当来。
  在城镇当中,系统将会自动保护玩家,所以玩家无法有任何互相伤害的行为。但在城镇外就没有这种限制了。这些堕落者聚集在一起组成帮派,躲在城镇外面的区域或是迷宫区里,袭击某种意义上比怪物更有油水,而且危险性更低的猎物,也就是其它玩家。
  抢劫归抢劫,他们也还不至于会去「杀人」——至少刚开始的第一年是如此。这个集团的人数一点一点地增加,刚刚也有提过,现在人数推测应该有三千人左右。

  最后是第四个团体,简单来说就是剩下来的人们。
  以攻略为目标,但不属于巨大集团的玩家们所组成的小集团大约有上百个,人数大约是两千人。这些集团被称为「公会」,他们善用军队所没有的机动力,来进行确实的攻略与战力增强行动。
  此外,还有非常少数选择职人、商人职业的人。虽然他们在五万人的玩家中只占不到十分之一的份额——大约四千人的规模,但他们也组成了自己的公会,为了赚取生活所需的珂尔而进行技能的修行。
  剩下的不足一千人,就是我所隶属的团体——人称「独行玩家」的一群人。这是认为不属于任何集团、只靠独自一人来进行强化,才是最有效生存手段的利己主义团体。这些人几乎全是封闭测试的参加者。利用他们的知识从游戏一开始就全力冲刺,在短期间内便提升了自己的等级,而在得到可以独立对抗怪物与盗贼的力量之后,老实说,与其它玩家一起战斗一点好处都没有。虽然有封闭测试玩家们组成公会的例子,但从和一般玩家相隔绝这点来看和独行玩家是一样的。
  独占宝贵的知识,以猛烈速度提升等级的独行玩家们,与其它玩家之间产生了严重的争执。所以在游戏里的状况比较稳定之后,每个独行玩家都离开了第1层,以更上层的城镇做为自己的根据地。

  黑铁宫里原本是「复活者房间」的地方,被设置了一面封闭测试时没有的巨大金属碑,它的表面刻有全部五万名玩家的姓名。上面竟然还很贴心地在死亡玩家的名字上,划了简单易懂的横线,旁边还详细纪录了死亡时间与原因。
  得到第一个被划上消除线荣誉的人,在游戏开始三个小时后便出现了。死因不是与怪物战斗,而是自杀。
  这个男人提出了,以NERvGear的构造来说,只要能够切断与游戏系统的连线,应该就可以自动恢复意识这样的论点。于是他便越过在起始之城镇北端,也就是位于艾因葛朗特最外围观景台的高栅栏,纵身跳了下去。无论你如何睁大眼睛去看,也看不见浮游城堡艾因葛朗特下方的陆地,能见到的只是连绵不绝的天空与层层相连的白云而已。在许多看热闹的人将身子探出展望台旁观之下,那个男人的身影伴随嘴里拖着长长尾音的惨叫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间。
  两分钟之后,男人的名字便被简洁且毫不留情地划上一道横线。实在不愿意去想象在这两分钟之间,他到底有了什么样的体验。而从游戏内部也无法得知,这个男人究竟是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或者就如茅场所说的,造成意识消失的结果。只不过,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认为,如果靠这么简单的手段就可以脱离这里,那我们全部的人早就应该从外部切断连线,然后被救出去了。
  即使如此,那个男人从游戏世界里消失之后,偶尔还是会有人将自己的生死托付给这种简单就能得到结果的诱惑。包含我在内的所有玩家,怎么样也无法对SAO内的「死亡」有什么真实感。这种情况就算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改变。因为HP变成零、构成身体的多边形消灭,这种现象对我们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也就是实在太像一般游戏里「GAME OVER」的感觉了。所以,除了亲身去体验之外,大概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了解SAO里面死亡的意义了。这样的稀薄感,应该也是让玩家快速减少的确定因素之一吧。
  话说回来,「军队」以及隶属于其它团体的玩家,特别是待机组那些人,当他们慢慢开始进行游戏攻略后,也就有因为与怪物战斗而丧失生命的人出现。
  SAO里的战斗的确是需要一些感觉与熟练度。自己不随便乱动,而「倚靠」系统辅助可以说是战斗的诀窍。
  就以单纯的单手剑上段斩击来说好了,学习到「单手直剑技能」之后,在剑技表里点了「上段斩击」的人,只要内心一边想着这个技巧一边做出起始动作,之后系统便会自动帮助玩家做出斩击。然而没有点技能的人,就算勉强去模仿斩击动作,也会因为挥击动作缓慢或攻击力低下,使其根本没办法在战斗里派上用场。总而言之,这有点像是格斗游戏中,输入指令来使出必杀技的感觉。
  不习惯这种战斗方式的人,即使握着剑也只是随便乱挥,就算对上的是只用初期状态就会的基本单发技也能获胜的山猪或野狼,仍会落得手忙脚乱的结果。即使如此,在HP减少到一定程度时,放弃战斗而选择脱离、逃亡的话,应该就不至于会死亡——
  不同于一般屏幕上多边形绘图的敌人,SAO里栩栩如生的怪物会凶狠地露出牙齿,朝玩家袭击而来,面对如此真实的怪物时,将会唤醒人类心中原始的恐惧感。连封测时都有人因为战斗而陷入恐慌了,何况现在还有实际死亡这种恐怖结果在等待着玩家。许多陷入恐慌的玩家根本忘了使出剑技,也忘了逃跑,随便就把HP浪费光而永远从这个世界退场了。
  自杀、与怪物作战而败北。被残酷地划上横线的名字,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增加。当游戏开始一个月,死亡人数就达到五千人这个令人恐惧的数字时,剩下来的所有玩家都被一股阴暗的绝望感给笼罩住了。如果死亡人数以这种速度增加下去,不到一年,五万名玩家将全部死亡。
  但是——人类可说是习惯的动物。一个月后,终于成功将第1层迷宫区攻略下来,而且短短十天就成功突破第2层后,死亡人数便明显降低许多。有助于存活下来的各种情报传递到各个角落,大家发现到只要确实累积经验值来提升等级,怪物其实也不是那么恐怖。说不准能够攻略掉这个游戏——抱持这种想法的玩家开始一点一点确实增加了。
  虽然离最上层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玩家们以微薄的希望做为原动力,并展开了行动——整个世界也终于开始运转了起来。

  之后经过了两年时光。未突破楼层数为二十五,生存者为四万人。
  这就是艾因葛朗特的现状。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01 编辑


  5

  我记录好第74层迷宫区的地图档案后,确认了道具和状态就向城镇走去。我现在的根据地,是位于艾因葛朗特第50层的最大都市之一「阿尔格特」。从规模上来看,起始之城镇是比较大,但那边目前已经完全变成「军队」的根据地,所以不太容易进入。
  穿过暮色渐浓的草原后,林列着错综复杂古树的森林出现在我眼前。在森林里面走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第74层的主街区,可以利用那里的「转移门」一瞬间移动到阿尔格特去。
  虽然使用手上的瞬间移动道具也可以回到阿尔格特,但现在这东西的价格有点昂贵,除了紧急时刻之外,实在很不愿意使用它。而且现在距离日落也还有一段时间,我只好不顾能够早点钻进被窝里休息的诱惑,开始往森林里走去。
  艾因葛朗特各层的最外围,除了几个支柱部分外,基本上整个是开放空间。这时阳光以斜角射进来,让森林树木火红得似乎立刻就要燃烧。流动在树干之间的浓密雾气,在反射夕阳光线之后闪烁着神秘光芒。白天时相当吵杂的鸟叫声在这时也变得零零疏疏,使树梢随风摇曳的声音显得特别吵闹。
  即使知道就算是刚睡醒的我,也不可能会输给在这附近出没的怪物,但在夜色渐浓的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压抑自己心中的不安。小时候在回家路上迷路时的那种感觉,逐渐填满了整个心头……不过我并不讨厌现在这种感觉。还在现实世界里生活时,这种原始的不安感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被遗忘。置身在空无一人荒野上这种孤独感,可以说是RPG真正的醍醐味——
  沉浸在感慨中的我,耳朵忽然听见不曾听过的细微野兽叫声。那是种尖锐又清澈,类似草笛的短暂声响。我马上停下脚步,慎重搜寻声音来源的方向。在这个世界,遇上从没听过或从没看过的东西出现,就是无法预料的幸运,或是不幸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刻。
  身为独行玩家的我已经彻底锻炼了「索敌技能」,这种技能除了有防止偷袭的效果外,还有一种效用是只要随着技能熟练度上升,就可以识破在隐蔽状态下的怪物或玩家。不久,躲藏在离我十米左右大树枝阴影下的怪物浮现在我眼前。
  它并不是多大的怪物。我可以看见它那隐藏在树叶里的灰绿色毛皮,以及比身体还长的耳朵。把视线集中在它身上之后,系统自动将怪物设定为攻击目标,视线里出现了黄色箭头以及攻击对象的名称。一看见它的名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因为「杂烩兔」可是超少见的怪物。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虽然这只生活在树上的毛茸茸兔子并不是特别厉害,打倒它能获得的经验值也没有特别高——
  但我还是从腰上的皮带里悄悄地拔出投掷用的短锥。我的「投剑技能」只是为了填满技能格才点的,熟练度没有多高,但我有听说过,已知怪物里逃走速度最快的就是杂烩兔,所以我没有自信能够接近它然后用剑战斗。趁现在对方还没有注意到我,还有一次可以进行先制攻击的机会。我用右手拿起短锥摆好动作,心里一边祈祷,一边发动投剑技能基本技《Single Shoot(单发射击)》的动作。
  就算熟练度再怎么低,靠着彻底锻炼过的敏捷度补正技能,我的右手就像闪电般一闪,射出去的短锥留下一抹残光后,便被吸进树梢的阴影当中。开始攻击的一瞬间,表示兔子位置的箭头,变成战斗中的红色,而下面则显示怪物的HP。耳朵倾听着短锥是否有命中目标,不久后终于听见一道尖锐的惨叫传了过来——接着HP往后移动变成零,然后是相当熟悉的多边形破碎效果音。我不禁把右手向上推了一下。
  立刻挥动左手把选单画面叫了出来。手指急忙操纵面板,打开道具栏后,果然新入手物品的最上面有「杂烩兔肉块」这个名字。在玩家之间的私人买卖里,这可是价值不低于十万珂尔的商品。已经是足以打造自己的定制武器还有找零的金额了。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价值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无数食材道具里面,它被设定为最高级的美味食材。
  在这个进食可以说是唯一乐趣的SAO里面,一般可以吃到的只有欧洲田园风味——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是什么口味的简单面包和汤而已。虽然还有一些少数的例外,也就是选择料理技能的厨师玩家费尽心思,想让食物种类多一些而做出来的食物,但由于厨师人数压倒性的稀少,而且高级食材也意外地难以入手,因此这些食物都不是能够轻易吃到的东西,这也让全部玩家都陷入了慢性美食饥渴症。
  当然我也不例外,虽然常去的NPC餐厅里的黑面包与浓汤并不难吃,但偶尔还是会因为想大口咬下柔软又多汁肉块的欲望而备受煎熬。我一边瞪着写有道具名称的文字列,一边发出犹豫的低吟。
  今后要再获得这种稀有食材的可能性可说相当低,老实说,真的很想自己把它给吃了,但要料理越高级的食材,所需要的技能等级也越高,所以想吃就得拜托某位达人等级的玩家帮忙料理才行。虽然……不是没有适当的人选……但总觉得要特别去拜托别人也很麻烦,何况防具也到了该更新的时期了,所以就决定把这个道具拿去换钱。
  像是要把犹豫不决的心情甩开似地关上状态画面后,我再度用索敌技能探索周围的环境。虽然在这种最前线,换句话说也就是边境,不可能会有盗贼玩家出没,但现在有了S级稀有道具在身上,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想到把这个道具换成钱之后,就可以尽情地购买需要的转移道具,我为了降低危险便决定直接从这里回到阿尔格特去,因此把手伸进腰间的小袋子里。换句话说,状态画面中道具栏显示的道具在这个状况下只存在名称数据,可以根据需要选择在重量限制的范围内作为物体实体化并装载腰部和后背上的包裹里面。类似转移道具这样的东西,由于存在紧急动用的可能性,理论上需要一直保持实体化的状态。
  从小袋子里抓出来的,是闪耀着深蓝色光芒的八角柱型水晶。在这个「魔法」要素几乎全被排除在外的世界里,仅存的一点魔法道具全部都是这种宝石。它是依照颜色来分类——蓝色是瞬间移动,粉红色是HP回复、绿色则是解毒。每一种都是即刻生效的便利道具,但因为价格相当昂贵,所以像是回复的话,大家通常都是远离敌人之后,使用价格便宜的药水来进行。我帮自己找了个“现在应该是紧急时刻”的借口,然后握紧水晶喊道:
  「转移!阿尔格特!」
  水晶马上伴随着许多铃声同时响起般的美妙声音破碎,蓝色光芒也同时包围住我的身体,周围森林的风景就像溶化般消失不见。这时候光芒又更加刺眼了——等到光芒散尽时,就是转移已经结束。接着,冶炼时发出的尖锐铁锤声与热闹喧嚣声,取代了刚刚还听见的树叶摩擦声传进了耳里。
  我出现的地方是位于阿尔格特中央的转移门。圆形广场的正中央,有一座高达五米左右的巨大金属门耸立在那里。门里面的空间就像海市蜃楼那样摇晃着,准备转移到其它城镇或者不知道从哪边转移过来的玩家,正络绎不绝地出现与消失。从广场向四方延伸出大路,所有道路的两边都挤着满满的小店铺。结束一日冒险后,寻求休憩地的玩家们,在贩卖小吃的摊贩以及居酒屋前面闲聊着。
  如果要简单用一句话来形容阿尔格特街道,那真的就只有「乱七八糟」这个词了。
  这里没有任何像起始之城镇那样的大型设施,广大面积里由无数小路重重叠叠穿插在其中,还有许多不知道究竟卖些什么的工作室,以及看起来好像进去之后就出不来的旅馆。实际上,不胜枚举的玩家在阿尔格特的小巷子里迷路,好几天都走不出去。我投宿在这里的旅馆已经将近一年了,到现在也还没记住一半的路,就连NPC的居民也都是一些不知道能干嘛的家伙。感觉上,最近把这里当成根据地的玩家,也尽是些有奇怪癖好的人的样子。
  但我却很喜欢这座城镇的感觉。躲进位于小巷子里最深处那间我常去的店,啜口有奇怪味道的茶,可以说是我一天中唯一可以松口气的时刻。虽然不想承认,其实是因为这里很像我以前住的城镇这种感伤的理由才会这个样子。
  我打算在回旅馆前,将刚刚获得的道具给处理掉,于是往时常交易的道具屋前进。在有转移门的中央广场向西延伸的大路上,挤过人缝走上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看见那家店。在容纳了五个人就会变得相当拥挤的店里,从陈列架上散发出玩家经营的店面所特有的混沌状态,架上挤着满满的武器、道具,甚至连食品都有。
  至于店的主人,现在则站在柜台跟人家谈生意。
  游戏里的道具贩卖方式大略可分为两种。一种方法是卖给NPC,也就是游戏系统操纵的角色,虽然没有被诈骗的危险,但赚取的金额基本上都是固定的。为了防止玩家们不劳而获,那边的价格都设定得比实际市场还要低。
  另一种则是玩家之间的交易。这种方法则是依交涉手段而有高价卖出商品的可能,但除了得花费不少功夫找买家外,像交易之后觉得买贵了、或是忽然改变心意,这种玩家之间的争执也可以说是层出不穷。这时候就需要有专门收购货物的商人玩家出面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二十张『幽暗蜥蜴皮革』算你五百珂尔!」
  我常光顾的道具屋老板艾基尔,正使劲挥动自己粗壮的右腕拍着买卖对象的肩膀,对方是个看起来相当软弱的枪使。接着他便打开交易窗口,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在自己的交易栏上输入金额。
  对方虽然看起来仍有点犹豫,但被艾基尔用他那会让人误认为是身经百战战士的凶恶脸孔一瞪——实际上艾基尔除了是商人外,也确实是个一流的巨斧战士——便急忙把物品从自己道具窗口移动到交易栏里,接着按下OK按钮。
  「谢谢啦!要再来光顾啊!大哥!」
  最后朝枪使的背用力拍了一下之后,艾基尔便豪爽地笑了起来。幽暗蜥蜴皮革可是高性能防具的素材,我虽然觉得五百珂尔实在太便宜了一点,但还是谨守沉默,看着那名枪使离开。心想你这下应该学会,面对道具屋商人不可以太客气了吧。
  「嘿。依然在做黑心生意嘛。」
  从艾基尔背后向他搭话后,秃头巨汉转过身来对我咧嘴一笑。
  「唷,是桐人啊。便宜买进便宜卖出一向是本商店做生意的原则。」
  这家伙说谎的时候脸都不红。
  「后半句颇值得怀疑。算了,我也有东西要卖你。」
  「桐人是老主顾了。我不会打什么坏心眼的,看看……」
  艾基尔一边说一边把他粗壮的脖子伸了过来,朝我展示的交易窗口看了一下。SAO玩家的角色是将现实世界的外表呈现出来,这已经在前面提过,但每当我见到这个艾基尔时,都不得不感叹在现实世界里,竟然会有这么适合虚幻在线游戏的外表存在。身高一米八零的躯体,由结实的肌肉与脂肪所构成,脖子上方那像在岩石上刻出来的粗豪脸孔,长得简直就像职业摔角里头的坏蛋一样。加上把唯一可以自订的发型设定成大光头,其外表的恐怖程度可以说不输给蛮族系怪物。但别看他外表这样,那张别有味道的脸在笑起来时还颇讨人喜欢的。年纪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六七岁吧,不过实在让人无法想象的是,他现实世界里面究竟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不询问「另一边」的事情,是这个世界的不成文规定。
  厚重且向外突出的眉棱骨下那双眼睛,在看见交易窗口的时候,整个瞪大了起来。
  「喂喂,这不是S级稀有道具『杂烩兔肉块』吗,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现货……桐人,你不缺钱吧?难道就没想过留下来自己吃吗?」
  「当然有。可能再也没机会得到了吧……只不过,也没有多少人有那么高的料理技能,可以处理这种道具吧……」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往我背后戳了一下。
  「哟,桐人君,好久不见!」
  是女性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会叫我名字的女性玩家并不多。正确来说只有一个,所以我在转头前就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我迅速抓住对方仍停留在我左肩上的手后,转过头来说道:
  「抓到厨师了。」
  「什……什么嘛。」
  对方在手被我抓住的情况下,带着讶异的表情往后退。
  这时候我可以看见在对方中分的栗子色长直发下,那张小小鹅蛋脸以及散发出炫目光芒的大大榛色瞳孔。小巧又直挺的鼻梁下方,樱色的嘴唇为她的美丽又添加了几分风采。细长的身体上裹着以白色及红色为基调的骑士风战斗服,白色皮革剑带上则吊着优雅的细剑。
  她的名字是亚丝娜。SAO里面几乎无人不晓的知名人士。这么出名当然是有理由的,首先,因为她是游戏里面占压倒性少数的女性玩家,而且又是个外貌无从挑剔的美女。在这个几乎能将玩家现实世界的肉体,特别是容貌完全呈现出来的SAO世界里,虽然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漂亮的女性玩家真可以说是超S级稀有存在。像亚丝娜这样的美人,更是两只手就数得出来。
  另一个让她成为名人的理由,是她那身纯白与鲜红相映的骑士服——那是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制服。取公会名称「Knights of the Blood」的英文缩写,也被称做KoB。在艾因葛朗特众多公会里,是被公认为最强的玩家公会。
  虽然是只有五十人左右的中等规模组织,但里面全都是高等级的强力剑士,而且统率他们的领袖,还是一个可以称之为传说的SAO最强的男人。亚丝娜外表看起来虽然像个弱女子,实际上却是这个骑士团的副团长。当然她的剑技也不是开玩笑的,一手细剑术让她博得「闪光」这样的别名。
  总之,她不论是容貌、剑技都是站在四万名玩家顶点的人物,这样子还不出名就真的太奇怪了。当然玩家当中也有许多人是她的迷,而迷里面还有偏执狂的崇拜者及跟踪狂存在。除此之外也有非常仇视她的人——似乎其中女性玩家比较多——,听说她其实也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没有人敢正面找身为最强剑士之一的亚丝娜麻烦,但公会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还是会派几名护卫跟在她旁边。现在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也有两名身穿白色披风与厚重铠甲的KoB男性成员站在那里,其中右边那个把长发绑在后面的瘦高男子,发现我还抓着亚丝娜的手,看着我的视线便充满了杀气。
  我放开她的手,手指朝着那个男人轻轻甩了甩后,回她说:
  「真难得啊,亚丝娜。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垃圾场。」
  听到我直呼亚丝娜名字的长发男,以及听到自己的店被叫作垃圾场的店主,两个人的脸同时僵住了。但店主一听到亚丝娜对他说「好久不见了,艾基尔」,整张脸又放松了下来。
  亚丝娜转身面向我,一脸不满地噘起嘴说道:
  「什么嘛。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而已。」
  「不是有登录好友名单了,这点小事应该能知道吧。说起来你应该就是用地图上的追踪朋友功能,才会找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被我这么反驳之后,她马上气得把脸转向别的地方去。大体上,我实在搞不清这个女生为什么会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从认识至今差不多已经过了半年,见面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像这样她来找我的状况。数月前被她要求互相登录好友名单的时候,我从心底感到吃惊。虽然我也不是没有那种想法,但对方是太过高贵的存在,光是抱有微小的希望就很可怕了。我是带着和亚丝娜以坦率的剑友身份交往的想法才接受的,要是把过分的期待传达过去可就糟了。
  亚丝娜两手往腰一叉,抬起下巴说道:
  「倒……倒是……你刚刚说的抓到厨师是怎样?」
  「啊,对了。你现在厨艺的熟练度到多少了?」
  我记得疯狂喜欢下厨的亚丝娜,在修行战斗技能的空档,也不断提升自己职人系的料理技能。听到我的问题后,她露出自傲的笑容回答:
  「听到之后你一定会吓一跳,上礼拜已经『完全习得』了。」
  「什么!」
  这家伙……是笨蛋吗。虽然一瞬间冒出这种想法,但是我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熟练度是每当使用技能时,才会以让人几乎无法感觉到的速度缓慢成长,最后在熟练度到达一千时才成为完全习得。顺带一提,借着经验值来提高的等级与熟练度不同,等级上升之后只会增加HP与筋力、敏捷度数值,以及「技能格」这种能习得技能的数量而已。我现在虽然拥有十二个技能格,但达到完全习得程度的技能只有单手剑技能、索敌技能、武器防御技能这三种而已。也就是说这位女性将无数时间与热情,投注在与战斗毫无关联的技能上。
  「……有件事要拜托你这位高手。」
  我对着她招了招手,便把道具窗口转换成能让其它人看见的可见模式。带着疑惑表情往这边看的亚丝娜,在看到显示出来的道具名称之后,瞪大了眼睛说道:
  「呜哇!这……这是,S级食材?」
  「跟你提个交易。如果帮我煮这个东西,就让你吃一口。」
  我话还没说完,「闪光」亚丝娜的右手便紧紧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接着把我拉到离她脸不到几厘米的地方说道:
  「我-要-一-半!」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慌张不已的我,反射性地点头答应她的条件,等回过神来,已经太迟了。而亚丝娜则是兴奋地握紧了自己的左手。我只好在心里想着,可以在如此近的距离细看她那楚楚可怜的脸孔,这点小事也就算了,来强迫自己接受事实。
  我一边把窗口关上,一边回头向上看着艾基尔的脸说道:
  「不好意思,因为这样所以交易中止了。」
  「那倒是没关系……不过,我们也算好朋友吧?也让我尝一下味道……」
  「愿意的话我会带感想给你的。」
  「不、不用这么狠吧!」
  艾基尔做出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并开始发出哀号声。正当不理会他的我准备转身离去时,亚丝娜忽然抓紧我大衣的衣袖问道:
  「要我做菜没问题,但你要我在哪煮呢?」
  「呜……」
  要使用料理技能,除了食材之外,最少还需要做菜道具,灶或烤箱之类的东西。我房间虽然有些简单的用具,但那种又小又脏的地方,怎么招待得了亚丝娜呢。
  亚丝娜对着说不出话来的我投以不耐烦的眼神:
  「我看桐人君的房间也没什么好道具吧。也好,到我的房间去吧。」
  这家伙竟然一脸轻松地说出不得了的提议。
  我还没理解她所说的话,脑袋暂时呈现停滞状态。亚丝娜不理会我,转向担任护卫的两名公会成员说道:
  「我今天要直接从这里转移到『塞尔穆布鲁克』去,所以你们不用保护我了。辛苦了。」
  话才刚说完,似乎已经到达忍耐极限的长发男就叫了起来。如果SAO的表情再现机能再精细一点,他的怒气应该已经让额头上多出两、三条青筋了吧。
  「亚……亚丝娜大人!您移驾到这种贫民窟来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与您一起回家,这、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那种夸张的言词,立刻令我感到退避三舍。竟然称呼她「大人」,我看这家伙应该可以算是亚丝娜的疯狂崇拜者了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并朝他看去,发现那个人也是一脸非常厌恶的表情。
  「桐人君也不算是来历不明的人吧。应该比你高个十级以上吧,克拉帝尔。」
  「您、您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比这家伙差呢……!」
  男人的破音响彻整条巷子。他原本用那看起来像三白眼(注:眼睛的黑色瞳孔部分靠上,左右以及下方全是眼白部分的眼睛。面相学里称此为凶相。)的凹陷眼睛。恶狠狠瞪着我,但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变。
  「对了……你这家伙,应该是『封弊者(Betar)』对吧!」
  「封弊者」,也就是「封闭测试参加者」的蔑称。虽然已经听惯了这个恶毒的名词,但每次只要听到,心里多少还是会感到疼痛。这时我脑袋里又掠过第一个对我讲这句话、曾经是我朋友的脸孔。
  「嗯,没错。」
  我面无表情承认之后,男人更加气势凌人地说道:
  「亚丝娜大人,这家伙是那种只顾自己的家伙!跟这种人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处!」
  至今一直保持平静的亚丝娜,像是感到不快似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何时周围出现了看热闹的人墙,可以隐约听见从人群里传来「KoB」、「亚丝娜」这些词。
  亚丝娜稍微瞄了一下周围人群之后,对着那名越来越亢奋的,名叫克拉帝尔的男人说道:
  「总之今天你们就先回去吧。这是副团长的命令。」
  丢下这句冷淡的话之后,亚丝娜的左手拉住我大衣后面的皮带,然后就这样一边把我向后拉,一边朝着转移门广场前进。
  「喂……喂喂,没关系吗?」
  「没关系!」
  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了。留下两名护卫以及到现在还一脸遗憾的艾基尔,我们两个穿过人群走了出去。我最后回头瞄了一眼,发现那个名叫克拉帝尔的男人直挺挺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直瞪着我看。而他那副恶狠狠的模样,就像残像般一直留在我的视线里挥之不去。

  6

  塞尔穆布鲁克是位于第61层的美丽城堡都市。规模虽然不大,但全部由白色花岗岩精致打造而成,有华丽尖塔古城为中心的市街,与点缀其中的多数绿地形成美丽的对比。市场里商店种类也相当丰富。虽然很多玩家想把这里当成根据地,但房间价格实在太贵——我想大概有阿尔格特的三倍以上吧——所以如果不是等级相当高的玩家,几乎不可能在这里拥有房间。
  我与亚丝娜到达塞尔穆布鲁克的转移门时,太阳几乎已经下山,还留在天空的最后一抹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深紫色。
  第61层的面积几乎全被湖水占据,而塞尔穆布鲁克则是存在于湖中心的小岛,从外围部分斜射进来的夕阳,让湖面闪烁一片光芒的模样,就像绘画一般值得欣赏。看见这以广大湖面为背景,闪烁着深蓝与朱红色光辉的街道,我的内心为这太过美丽的景象而深深地感动着。对NERvGear所配备的新一代钻石半导体CPU来说,这种光线处理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转移门被设置在古城前面的广场,而两旁挟着行道树的主要街道,从广场开始穿越市街,一路往南方延伸而去。道路两边有高级商店与住宅林立,擦身而过的NPC与玩家的打扮也给人一种脱俗感。我甚至开始觉得连空气的味道也与阿尔格特不同,于是我不由得张开双手深呼吸了起来。
  「啊——这里又宽广人又少,真是有开放感。」
  「嗯。那桐人君也搬到这里好了啊。」
  「我的钱根本不够。」
  耸了耸肩回答完后,我改用认真的表情,谨慎地问:
  「……真的没关系吗?刚刚的事情……」
  「……」
  说到这里,亚丝娜似乎就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她迅速转过头去,低着头用靴子跟咚咚地敲着地面。
  「……虽然我在单独行动时,的确遇过几次不愉快的事情,但派护卫守在我的身边也实在是有点过了。我也曾经说过我不需要……不过这是公会的方针……」
  她用有些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们只是团长亲自一个个去邀请,进而建立起来的小公会而已。但人数逐渐增加,成员也不断替换……从我们被称为最强公会那个时候开始,好像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说完之后,亚丝娜把一半身体转向我。这时我似乎从她眼里看见求助的眼神,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虽然心里想着应该说点什么话,但像我这种利己主义的独行玩家还能够说什么呢。所以我们只是沉默着互相凝视了几秒钟的时间。
  我率先把视线移开。亚丝娜稍微微笑了一下,接着像要转换现场气氛般,用清楚的声音说道:
  「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用在意!不走快点的话太阳都要下山了。」
  我跟着前面的亚丝娜开始走了起来。虽然与不少的玩家擦身而过,但没有人一直盯着亚丝娜看。我只有半年前当塞尔穆布鲁克还是最前线时在这里待过几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根本没有好好参观过这个城市。现在再度见到这个有着美丽雕刻装饰的街道,让我不禁也开始想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看看,但随后觉得还是把这里当成观光场所,偶尔前来采访一下就可以了。
  亚丝娜住的地方,是从大路上折往东边后,马上就可以抵达的精致公寓的三楼。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到访。仔细一想,到目前为止,我和这个女生只有在阿尔格特的酒场或是商店里讲过几次话而已,甚至没有一起去过城镇外的区域。想到这里,即使现在已经到了她家门口还是有点想要逃走,于是我便在公寓入口犹豫了起来。
  「但是……真的可以吗?那个……」
  「什么嘛,这件事可是桐人君先提起的。现……现在就别说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亚丝娜的脸红了起来,接着直接爬上楼梯。我下定决心后,也跟在后面上楼。
  「打……打扰了。」
  畏畏缩缩走进门内的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只能呆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从没看过如此完善的玩家专用房间。除了有宽敞的客厅兼餐厅,邻接在旁的厨房里,还摆设着色泽明亮的木制家具,更有极具整体感的暗绿色厨柜点缀在其中。而且这些应该全都是最高级的订做商品才对。虽然全都是高级物品却又不会过于华丽,反而给人一种相当舒适的感觉。跟我的住处比起来,可以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也更让我觉得没请她到自己家来真是明智之举。
  「那个……这些得花多少钱啊?」
  对于我这相当实际的问题,亚丝娜开口说道:
  「嗯——房间和装潢合起来大概是四千k左右。我进去换衣服,你先随便坐一下。」
  她不经意地回答完便消失在客厅深处的门后。k是表示千的缩语,所以四千k就是四百万珂尔的意思。作为参考,等级位于平均水平的玩家一个月攒下的钱也只有四百万的百分之一而已。我用力坐到软绵绵的沙发上面。
  不久,亚丝娜换穿一身简朴白色上衣和短裙从房间里现身。虽然说是换衣服,但实际上并没有穿脱的动作,只有操纵状态窗口里的装备人偶尔已。但是在更换穿着衣物的数秒钟之间,外表会变成只穿着内衣,如果是豪气万丈的粗旷男性玩家就不会在意,但女性玩家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更换衣服。就算我们的肉体只是3D立体数据,但以这样的状态生活两年后,也就渐渐不觉得只是如此,现在我的目光也自然地移到亚丝娜那毫不遮掩,暴露在外的手脚上面。
  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纠葛的亚丝娜爽朗地笑了下,接着开口说道:
  「你要穿那身衣服到什么时候啊?」
  我急忙把选单画面叫出来,然后把战斗用皮革大衣以及剑带等武装解除。顺便移动到道具窗口把「杂烩兔的肉块」实体化,接着把放在陶制罐子里的肉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亚丝娜带着感激的表情,把罐子拿起来之后朝里头看去。
  「这就是S级食材吗……你想做成什么料理?」
  「就交给厨师全权处理吧。」
  「这样啊……那就做成炖肉杂烩好了。毕竟名字也叫杂烩兔。」
  我跟在亚丝娜后面一起走到厨房。宽广的厨房里除了设有巨大的炉灶和烤箱外,旁边还排列着许多看起来就相当高级的厨具。亚丝娜以双击的方法迅速点了两下烤箱表面,呼出弹出式菜单,设置完温度之后又从架子上拿出金属制的锅子。接着把罐子里的生肉移到锅子里,先掺进了各种香草,再加满水,然后把盖子盖上。
  「其实还需要很多道手续的,但SAO把做菜程序简化得太夸张,实在没什么意思。」
  亚丝娜一边抱怨一边把锅子放进烤箱,从菜单上按下开始烹饪的按钮。在三百秒的等待时间里,她依然迅速动作着,不断把许多原本库存的食材逐个实体化,接着又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食材逐一调味完毕。她烹饪食材与操纵菜单时那毫无失误的动作,让我不禁看呆了。
  仅仅五分钟的时间,豪华大餐便已经上桌,我和亚丝娜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眼前陶器制成的大盘子上盛着冒出热气的炖肉杂烩,升起的蒸气伴随着香味刺激着我们的鼻腔。大肉块覆盖着富有光泽且浓密的茶色液体,在盘子里滚来滚去,由奶油的白色线条所画出来的大理石花纹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我们连开动了都等不及说,便拿起汤匙、张开大口,开始将这应该是SAO里最高级的食物吃进嘴里。先是充分感受嘴里的热气与香味,当开始咀嚼,就尝到由柔软肉块所进发出的满满肉汁。
  SAO的进食,不是把牙齿咬碎物体的感觉逐一演算然后模拟出来,而是使用与ARGUS合作的系统环境程序设计公司所开发的味觉再生引擎。这是一种利用事先输入的数据,来将各种「吃东西」的感觉传送到使用者脑部,让使用者体验到与实际吃东西时相同感觉的系统。据说这原本是为了减肥或是需要节制饮食者所开发的系统,原理就是把伪装信号传送到脑部掌管味道、香气、热度等部位,让脑产生正在进食的错觉。也就是我们在现实世界的肉体在这个瞬间并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系统不断刺激着大脑的感觉中枢而已。
  只是现在这种时候,还要考虑这些事情就实在太煞风景了。我现在所感觉到这自登入以来尝到最棒的美味,无庸置疑地是真实存在的感觉。我与亚丝娜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不断重复着把汤匙伸进大盘子然后将肉送进嘴里的动作。
  不久之后,在完全净空的盘子与锅子面前——真的如文字所述一样,完全没有炖肉存在过的痕迹——亚丝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啊……努力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
  对此我也深有同感。沉浸在久未满足的原始生理需求被完全满足的充实感下,我啜了一口散发出不可思议香味的茶。这时候我心里不经意想着,刚刚吃的肉与现在喝的茶,究竟是纪录现实世界里原有食材的味道,还是调整各种参数所创造出来的虚构味道呢。
  坐在我对面、两手抱着茶杯的亚丝娜,率先开口打破了因为沉浸在飨宴的余韵中,而保持了好几分钟的沉默。
  「真不可思议……有种好像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然后一直生活到现在的感觉。」
  「……最近,我有时根本想不起来在另外一个世界所发生过的事。其实应该不只是我……现在拼命喊着要攻略、要离开的家伙也越来越少了。」
  「整体来说攻略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现在还在最前线作战的玩家,我想大概不到五百个人吧。原因不只是有风险……而且大家已经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活了……」
  我静静地看着亚丝娜那张在橙色灯光照耀之下,陷入沉思的美丽脸庞。这样的脸孔或许真的不属于活着的人类,那平滑的肌肤、光艳的头发,以一个生物来说实在太过于美丽了。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看不出来这张脸是由多边形所构成的了。我已经可以完全接受眼前所看见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我想,如果现在回到真实世界,见到真正的人,我一定会觉得很不习惯才对。
  我真的想回到那个世界去吗……?对于自己忽然浮现的想法感到迷惑。每天早起就一头钻进迷宫区,一边记录前人未到的区域,一边赚取经验值的这种生活,真是为了要离开这个游戏吗?以前确实是为了早日离开这个不知何时会丧生的死亡游戏没错……但已经习惯这个世界生活方式的现在又怎么样呢。
  「不过,我还是想回去。」
  像是看透我内心的疑惑,亚丝娜用那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回过神抬起头来。亚丝娜难得对我微笑了一下,继续说:
  「因为在那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没做嘛。」
  听完她的话之后,我也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我们得努力才行,不然就对不起在一旁协助我们的职人玩家们了……」
  我像是要把自己的迷惑一口喝下肚般,把茶大口往嘴里倒。现在离最上层还很远,这些事到时候再想就可以了。
  这时我难得想率直地表达出自己的谢意。正当我一边想着该说什么话来道谢,一边凝视着亚丝娜时,她竟然皱起眉头,在我眼前摇了摇手,然后说道:
  「啊……快别这样。」
  「什、什么啊?」
  「至今,已经有好几个露出这种表情的男性玩家,对我提出结婚要求了。」
  「什……」
  真是不甘心。虽然在战斗技能方面相当纯熟,但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实在不足,所以嘴巴净是一张一合的,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话。我想自己这时候的脸一定相当可笑吧。
  亚丝娜看见我的样子之后,微微地笑了起来。
  「看你这样子,应该没有其它比较要好的女孩子对吧。」
  「不好意思啊……我本来就是独行玩家。」
  「不可以这样哦……都已经在玩在线角色扮演游戏了,干嘛不多交点朋友呢。」
  MMO明明就是大规模多人在线的意思啊。亚丝娜用很像大姐姐或老师的口气问我:
  「你没有想过要加入公会吗?」
  「……」
  「我也知道封测出身的人很不习惯跟团体一起行动。但是……」
  亚丝娜的表情又更加认真了。
  「从超过70层之后,感觉怪物的规则系统中,出现不规则性的比例增加了。」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现在CPU的战术和人类越来越接近,但不清楚这究竟是当初就如此设计,还是因为系统本身学习的结果……如果是后者,今后游戏的攻略将会越来越棘手。
  「自己一个人的话,有可能会遇到无法处理的意外事故。不是每次都能紧急脱离战场。组队的话在安全性上就不一样了。」
  「我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很感谢你的忠告……但加入公会还是算了。而且也不会有公会会接受像我这样的人吧。」
  「才没有这回事吧。虽然我也很想把你拉过来……」
  「都说了不用了哦。最好不要那么勉强比较好吧。我可没想过要加入KoB这样的名门公会啊。」
  「不是这回事,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吧。」
  亚丝娜低下视线摇了摇头。如同要把这个表情拭去一般,大眼睛里突然闪出光彩:
  「那你应该不讨厌合作攻略吧?那就和我组队好了。」
  「……」
  我又一次无言以对。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公会的那边要怎么办?」
  「我们的公会可没规定每天要获得多少经验值。」
  「那、那两个护卫呢?」
  「丢着不管就好了。」
  本来想藉喝茶来争取点时间,拿到嘴边后才发现茶杯早已经空了。亚丝娜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抢了过去,又从瓶子里倒了些热茶进去。
  老实说——这是个很吸引人的要求。因为没有任何男人,会不想和可称为艾因葛朗特第一美女的女性组队。但就算很想接受她的要求,还是会先产生这样的疑惑——为什么像亚丝娜这样的名人,会主动找我组队。说不定只是看我这个性格灰暗的独行玩家可怜而已,心里一抱持这种消极的想法,嘴里便不小心说出成为自己致命伤的话:
  「最前线可是很危险的。」
  「哦?」
  我的眼前划过一道银色的闪光。等我回过神来,亚丝娜右手上握着的小刀已经紧紧贴在我的鼻尖上。细剑基本技《Linear(线性攻击)》。虽说是基本技,但由她高度的敏捷性数值补正后,速度可以说非同小可。作为剑士的兴趣在脑子里转圈。仔细想想,我好像一次都没见过这个女生战斗的样子。不去询问他人的等级、状态以及选择的技能是这个世界玩家们遵循的一条准则。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一旦自己的信息被人知道,那么弱点也会同时被人看穿。要想知道他人的强弱,就只能在近处观察他的战斗并加以推测了。
  这样一来我只好举手投降,对将小刀收回去的亚丝娜说:
  「那……明天早上九点,我在第七十四层转移门口等你。」
  亚丝娜这才发出强悍的「呵呵」笑声来作为回答。

  「今天呢……还是要跟你道个谢。好久没在晚上这么开心了。」
  拒绝了亚丝娜提出的,要将我一直送到阿尔格特的请求后,我向着公寓的出口走去。
  「我、我才得谢谢你呢。虽然以后还想拜托你……但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得到那种食材道具了。」
  「就算是普通的食材,靠厨师的手艺也能变成一桌好菜唷。」
  笑着反驳了我的话,亚丝娜抬头仰望天空。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当然不可能有星星存在。一百米上空能见到的,就只有由石头与铁块所制成,覆盖在我们头上的阴暗底层而已。我跟着抬头往上看,嘴里喃喃自语:
  「……现在这种状况,真的是茅场晶彦想创造的世界吗……」
  这个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问题,我们两个人都无法回答。现在大概躲在某处观察这个世界的茅场,究竟有什么感觉呢。我完全没办法猜测出,茅场对于现在这种在经过动荡的混乱期后,得到和平与秩序的现况,究竟是感到满足或是失望。
  亚丝娜沉默地往我身边靠近一步,我的手臂可以感受到一点她的体温。这到底是错觉,又或是忠实的体温模拟所造成的结果呢。
  于是,艾因葛朗特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我们究竟朝向何方前进?这个游戏究竟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未来的旅程是如此遥远,能见到的光明却是如此稀少。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我抬头望向上空的铁盖,思绪朝着仍未能见到出口的未知世界飞去。

  7

  上午九点。今天的气象设定是多云。笼罩整个街道的晨霭仍未消失,外围射进来的阳光在细微空气粒子上产生乱反射,让周围全染上一片柠檬黄。
  依照艾因葛朗特的历法,现在是对应日本历法中十月初的的「梣树之月」。气温是让人感到有些微凉的程度,本来应该是一年当中最为清爽的季节,但我现在的心情却颇为低落。
  我在第74层的主要街道区转移门广场等着亚丝娜。昨天晚上很难得失眠了,回到位于阿尔格特的房间,钻进简朴的床铺之后,可说是彻夜辗转难眠,真正睡着时已经过了午夜三点。SAO里面虽然有许多辅助玩家的便利机能,但很可惜没有按下就可以马上入睡的按钮。
  令人相当纳闷的是,游戏里面有完全相反的机能存在。主选单的时间相关选项里头有一个「强制起床闹铃」,能够在指定时刻用随机音乐来强迫玩家醒过来。虽说还是可以睡回笼觉,但在八点五十分被系统吵醒的我还是打起精神,成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游戏里面不需要洗澡及换衣服这点,对一些比较不修边幅的玩家来说,的确是一项福音——虽然说还是有爱干净的人每天沐浴,不过就连NERvGear也有点负荷不了液体相关环境的再现,所以没有办法完全呈现真正洗澡时的感觉——我在接近约定时间前起床后,利用二十秒时间整理好装备,摇摇晃晃穿过阿尔格特的转移门,一边为睡眠不足的不快感所苦,一边等待那个女人,但是——
  「还不来……」
  时间已经是九点十分。比较勤快的攻略组已经不断出现在转移门前,朝着迷宫区走过去。我漫无目的叫出选单,靠着确认早已牢记的地图以及技能提升状况来消磨时间。发现自己竟然有「如果有带什么携带式游戏机来就好了」这种想法之后,不禁对自己感到相当无力。
  竟然会在游戏里面想玩游戏,真是没救了,还是回去睡觉好了……正当我有这种消极想法时,转移门内部发出了不知已经是第几次的蓝色转移光线。我不抱多大的期望,往门那边看去。下一个瞬间——
  「呀啊啊啊啊!快、快躲开——!」
  「呜哇啊啊啊啊!?」
  转移者通常会出现在转移门内的地面上,但现在转移门里离地面一米左右的空中竟然开始有人影实体化——然后直接从空中向我飞了过来。
  「什……什……?」
  连要躲开或接住这个人的时间都没有,对方便和我撞个正着。我们两个人都整个跌坐在地上,我的头还因此用力地撞上石板。如果不是在街上,应该会被扣除一点点HP值吧。也就是说这个笨蛋玩家是直接跳进原来楼层的转移门,然后又直接被转移到这里——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想不到我在这种时候,脑袋竟还能悠哉地思考事情发展的经过。在头昏脑胀当中,我为了推开压在身上的笨蛋,伸出右手用力一抓。
  「……?」
  结果手上竟然传来舒服又不可思议的触感。为了找出这柔软又富有弹力的物体究竟是什么,我又用力抓了两、三次。
  「呀、呀——!」
  耳边忽然响起很大声的尖叫,接着我的后脑勺再次被激烈地捶到地面上,同时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受到新的冲击之后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我,猛然撑起上半身来。
  有个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性玩家就在我的眼前。她身穿白底红刺绣的骑士服和膝上迷你裙。剑带上系着银制细剑。不知为什么,她除了眼中带着难以解释的杀气直瞪着我看之外,脸上还出现最大的感情效果,连耳根都红通通一片,两条手臂则紧紧交叉在胸前……胸……?
  我突然理解到右手刚刚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危险状态。虽然从平时就一直锻炼逃避危机的思考方法,但在这时候却毫无用武之地。我只能不断张开又合起不知往哪摆的右手,然后露出僵硬的笑容开口说道:
  「唷……早啊,亚丝娜。」
  感觉上——亚丝娜眼中浮现的杀气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那应该是在考虑要不要让猎物逃走时的眼神吧。正当我立刻开始研究选择「逃亡」指令的可行性时,转移门再度发出蓝色的光芒。亚丝娜像吓了一跳似地转过身去,然后慌张地站起来躲到我背后。
  「怎么了……?」
  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我只能呆站着。这时转移门光芒更加耀眼,门中央出现了新的人影。这次的转移者两只脚确实站在地面上。
  光线消失后,站在那里的是曾经见过的脸孔。身上夸张的纯白斗篷上印有红色徽章。穿着公会血盟骑士团制服,装备有装饰过多的金属铠甲与双手剑的这个男人,就是昨天跟着亚丝娜的长发护卫。记得名字应该是克拉帝尔吧。
  由转移门里出来的克拉帝尔见到躲在我身后的亚丝娜后,原本就刻画在眉头与鼻梁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虽然年纪应该没有多大,大概只是二十出头左右吧,但那些皱纹让他显得格外苍老。他用力咬了咬牙根,带着满腔怨恨的样子开口说道:
  「亚……亚丝娜大人,您这样擅作主张会造成困扰……!」
  听到他有点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我心里却在想着「这个声音有点像是在过去机器人动画里出场的某个声优」这样漫无边际的事情。闪烁着凹陷的三白眼这样的特征实在是和那个声优配音的角色太像了。
  面对还在持续进行无意义的思考来逃避正在进行的修罗场的我,克拉帝尔带着「如果这里不是城镇内的话绝对要杀了你」一般的视线继续说道:
  「来吧,亚丝娜大人,我们回公会本部去吧。」
  「不要,今天又不是活动日!……倒是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在我家门口站岗呢?」
  在我背后的亚丝娜同样相当气愤地反问道。
  「哼哼,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我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在塞尔穆布鲁克进行晨间监视任务了。」
  克拉帝尔充满自傲的回答实在让人哑口无言。亚丝娜也跟我同样僵在现场。过了一阵子才用生硬的声音回问:
  「那……那应该不是团长的指示吧……?」
  「我的任务是担任亚丝娜大人的护卫!所以当然也包含您家外面的监视……」
  「怎么可能会包含这种事呢,笨蛋!」
  这时,克拉帝尔脸上愤怒与焦躁的表情更加明显,他大剌剌地走过来并粗暴地将我推开,然后抓住亚丝娜的手腕。
  「请不要不听劝告……来,我们回本部吧。」
  听见他那情绪快要爆发出来的声调,连亚丝娜也瞬间感到胆怯。她对站在旁边的我投以求救眼神。
  老实说在她看我之前,自己那怕麻烦的坏习惯又开始发作,原本甚至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在看见亚丝娜的眼神后,右手便自己动了起来。我握住克拉帝尔那抓着亚丝娜的右手腕,仔细控制自己的力道以免城镇圈内的防止犯罪指令发动。
  「不好意思,你们家的副团长今天要借我用一下。」
  虽然是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的台词,但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到目前为止一直故意忽视我存在的克拉帝尔,瞬时整个脸部扭曲,将我的手甩开。
  「你这家伙……!」
  用破锣嗓般的声音这么吼道。他脸上表情就算没有经过系统夸饰,也让人看得出已经有种脱离常轨的感觉。
  「亚丝娜的安全由我来负责。况且今天又没有要打头目战。你就自己回本部去吧。」
  「别……别开玩笑了!像你这种杂鱼玩家,怎么能够胜任亚丝娜大人的护卫!我……我可是光荣的血盟骑士团的……」
  「我比你要适合多了。」
  老实说,这句话算是自己多嘴。
  「臭小鬼……你、你这么有自信的话,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克拉帝尔脸色苍白,用发着抖的左手叫出窗口并且快速地操纵着。我的视线里马上就出现了半透明的系统讯息。内容不用想也知道。
  「克拉帝尔向您提出1VS1决斗的要求。是否接受?」
  默默发出光芒的文字下面有Yes/No以及几个其它选项。我稍微瞄了一下隔壁的亚丝娜,她虽然看不见讯息,但应该已经理解是什么状况才对。原本以为她一定会阻止我,但令人吃惊的,亚丝娜竟然用僵硬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吗?不会在你的公会里造成问题吗……?」
  我小声问道,她也同样用细微但坚定的口气回答:
  「没关系。团长那边我会向他报告。」
  我点点头,按下Yes按钮,从选项当中选择了「初击胜负模式」。这模式的规则是先以强力攻击击中对方,或是先让对方HP降到一半以下的一方获胜。讯息变成「您接受了与克拉帝尔1VS1决斗的请求」后,下方就开始了六十秒倒数计时。当数字变成零那一瞬间,我与那家伙两个人在市街区里的防止犯罪指令便会消失,彼此将用剑对打,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不知道克拉帝尔是怎么看待亚丝娜答应让我们决斗的事,但是:
  「请亚丝娜大人看个仔细!我会证明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担任您的护卫!」
  只见他努力压抑住自己兴奋的情绪吼道,接着用像在演戏般的动作,把他巨大的双手剑从腰间拔了出来。确认亚丝娜已经往后退了几步之后,我也从背部把单手剑抽了出来。不愧是名门公会的成员,那家伙的武器在外观上比我要华丽多了。除了双手剑和单手剑在大小上原本的差距之外,我的爱剑是忠于实用性的简朴样式,对方剑上却有着看上去就像由一流雕刻匠所做出的华丽装饰。
  我们两个人隔了大约五米的距离,彼此相对,等待倒数的这段时间里,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除了因为这里是位于城市正中央转移门广场外,我和这家伙也都算是小有名气的玩家,所以有这么多人围观也是理所当然。
  「独行的桐人和KoB成员单挑了!」
  群众里有个人忽然这么大喊,接着就引起了非常大的欢呼声。一般来说,都是朋友之间为了比试剑技才会进行对决,而这些旁观者也不知道我们双方交恶的来龙去脉,所以净在旁边吹着口哨,大声嚷嚷地骚动着。
  只不过随着时间倒数,我也逐渐听不见这些吵杂声了。就如同跟怪物对决时所感觉到的,仿佛有一条锐利又冰冷的线贯穿全身。我看着因为在意叫嚣声,而对周围投以焦躁视线的克拉帝尔全身,集中全部精神,准备从他持剑以及张脚姿势当中预测出他的「意图」。
  人类玩家比怪物更容易有预先将自己准备使出的剑技暴露出来的习惯。自己是要使出突击系、防御系、从上段或是下段的攻击,若是让对手知道这些情报,就会成为在对人战斗时致命的失误。克拉帝尔有点像是扛着剑般,将剑摆在中段,身体则采前倾姿势,重心放低。很明显的,他是准备进行上段攻击。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幌子。实际上我现在就是把剑摆在下段轻松地站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开始就准备进行下段小攻击的样子。至于如何读出彼此之间动作的虚虚实实,就只好靠感觉与经验了。
  当倒数时间只剩个位数,我便把窗口关掉。这时早已听不见周围的杂音了。
  直到最后,视线都还在我与窗口之间来来回回的克拉帝尔停下动作,全身因紧张而紧绷起来。接着「DUEL!」的文字跟着紫色闪光,在我们两人之间弹了出来,同一时间我猛然踢了一下地面向前冲去。克拉帝尔的身体仅仅晚了我些许时间,也开始动作。不过他脸上倒是还带着些惊愕的表情。我想那是因为做出下段防御姿势的我,出乎意料地往前突进的缘故吧。
  就如我所预料的,克拉帝尔的第一个动作果然是双手用大剑上段冲刺技《Avalanche(雪崩)》。对上这个招式时,如果只使用一般防御,就算抵挡下来,也会因为冲击过大而无法优先展开反击;如果选择躲开,使用者也会因为冲刺力所取得的距离,而有足够时间重组攻势,可以说是相当优秀的高等剑技。只不过,这仅限于对手是怪物的时候。
  已经猜出对方剑技的我,选择使出同样是上段技能的单手剑突进技《Sonic Leap(音速冲击)》。两边剑技的轨道将会在空中交错。光论剑技威力的话,是对方比较高。通常在双方武器攻击互相冲突的情况下,使出重击的一方将会获得有利的判决。现在这种状况,一般来说应该是我的剑会被弹开,而对方剑技的威力虽然会减小,但还是足以在我身上造成输掉这场胜负的伤害。只不过,我攻击的目标并不是克拉帝尔本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彼此惊人的速度而快速缩短。但我的感觉也同时跟着加速,逐渐觉得时间流动变得相当缓慢。我不知道这是SAO系统所造成的结果,又或是人类本来就有的能力。只不过,我眼里可以清楚看穿放出剑技的那家伙的全身动作。大大往后抬起的大剑发出橘色效果光,向我挥击过来。真不愧是最强公会的成员,整体来说,素质算是不错,剑技产生的速度也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发出橙色光的刀身朝我逼近。虽说是一击结束的对决,但如果我正面遭受到这带有必杀威力的一击,无疑也会受到不容忽视的伤害。确信自己会获胜的克拉帝尔,脸上露出藏不住的喜色。但是——
  我抢得先机,比对方早一步挥出的剑尖在划出倾斜轨道后——这是这一剑技的特征,带着黄绿色的光芒,直接命中克拉帝尔那还在挥击途中,尚未产生攻击判定的大剑侧面。一阵激烈的火花瞬间爆发出来。
  武器与武器的攻击互相冲突时,还会有另外一种结果,就是「武器破坏」。
  当然这不是时常会发生的事。只有在剑技起始或结束等不存在攻击判定的情况下,在那把武器构造上脆弱的位置、方向施加强烈打击时才有可能会发生。但是我确信它会折断。装饰华丽的武器,耐久力通常都不怎么样。
  不出我所料——仿佛要冲破耳膜般的金属声四处飞散,克拉帝尔的双手剑从中间整个折断。夸张的光线效果就像爆炸一般地迸发出来。我跟他两个人就这样在空中交错而过,落地之后位置互换,站在刚刚彼此等待战斗的地方。那家伙的半截断剑一边旋转一边高高飞起,在天空中反射耀眼的阳光后,掉下来插在两人中间的石板地面上。之后,那半截剑尖与克拉帝尔手中的握柄部分,变成无数多边形碎片飞散开来。
  整片广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看热闹的人都张大了嘴,直挺挺地站着。而我则是从着地姿势站起身来,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剑往左右挥舞了一下。接着,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声。
  听着人群里传来许多像「太厉害了!刚刚是瞄准剑攻击的吗!」,这种对刚刚一瞬间的攻防所做的评论,我只得把叹息往肚子里吞。虽说只是一招剑技,但在众人环视之下,展现自己的实力还是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垂着右手上的剑,慢慢走向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的克拉帝尔。可以看得出来他包裹在白色斗篷之下的身体正在发抖。我把剑尖从肩膀横指向他的面前,然后对他说道:
  「承认失败吧。知道关键词吗?还是说按规则接我一发重攻击?」
  到现在都以为这个决斗是朋友之间比试剑技的人群发出的欢呼声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嘈杂中带着惊讶的表情向这边看过来。克拉帝尔没有看我,只用双手抓住石头地板,身体像得了疟疾似地不断发抖,不久便用沙哑的声音说:「I Resign.」。其实用日文说出「投降」或「我认输了」也可以结束对决就是了。
  我将剑收回剑鞘的同时,在与开始时同样的位置上,闪起了「对决结束 胜者桐人」的紫色文字,接着周遭再度响起一阵欢呼声。克拉帝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看热闹的人群吼道:
  「这可不是表演啊!滚开!滚开!」
  接着更转向我叫道:
  「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我得承认他这时的眼神确实让我感到有点发冷。SAO里的感情表现的确让人感到有些夸张,但就算没有系统强化效果,浮现在克拉帝尔三白眼里的憎恨,可以说比怪物还要恐怖。这时,有个人影从躲到一旁,静静不说话的我身边走了出来。
  「克拉帝尔,我以血盟骑士团副团长的身分命令你,从今天起,解除你的护卫任务。在没有别的命令之前,先在本部里待机。完毕。」
  亚丝娜的声音,有着比表情还要冰冷的感觉。不过我可以听出隐藏压抑在她声音里的苦恼。在无意识之中,我把手搭上了亚丝娜的肩膀。亚丝娜紧张又僵硬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就整个靠在我身上。
  「…………你说……你说什么……你这……」
  到这个部分为止,都还能听见克拉帝尔的声音。但接下来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应该是数百句诅咒,同时还狠狠盯着我们看。我想他一定是准备重新装上预备的武器,然后就算知道会被防止犯罪命令给阻止下来,也要朝我们砍过来吧。不过,那家伙在最后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并从斗篷内侧抓出转移水晶,接着用像是要把水晶捏碎般的力道,紧握住它并举起来,嘴里呢喃着「转移……格朗萨姆」。被蓝色光芒包围,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克拉帝尔对我投以极为憎恨的眼神。
  转移光消失后,广场被一片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沉默笼罩。看热闹的群众,每个人都被克拉帝尔粗暴的言行吓得说不出话来,但不久后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亚丝娜两个人还待在现场。
  如同要靠着我一般的亚丝娜把额头靠在我的肩旁,脸埋在我的胸前,带着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
  「……很抱歉,把你扯进这种麻烦事里……」
  我为自己不知道该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比较好而悔恨不已。也许输给那个家伙还好一点么……脑子里涌出了这类暗淡的想法。然而,亚丝娜的下一句话让我陷入惊愕之中。
  「我打算从公会脱身了。」
  「什……」
  「好几个月之前开始就这么想了。副团长什么的也只是被推崇和奉承,我已经受够了……虽然很喜欢团长和公会里的其他伙伴,但本来该是让人感觉安心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改变了……」
  我的手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放在把脸靠在我的肩上的亚丝娜身上,又一次因这娇小的身体感到吃惊。哪怕自认为对他人迟钝呆板但并不因此而感到羞耻的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变为死亡游戏世界的一名囚徒,这一事实对这样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据我所知,亚丝娜并非封闭测试的参加者。在没有任何相关知识的情况下身体被囚禁于这个世界,在花了两年时间到达现在的地位之前,她是过着怎样辛苦的日子啊。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是最强剑士。我似乎知道现在才明白这个单纯的事实。哪怕把之前开始想的事情说出来,但让亚丝娜决心离开公会这一想法产生的,无疑是我自己。

  如同要强行按捺住内心「说了!你说过了!」的呐喊一般,我鼓起仅有的一点勇气竭力开口了:
  「那……那么……我来……替代那个位置好了。」
  哪怕再无情的声音也是有限度的。听到这句话的亚丝娜的身体稍微颤抖了一下。明明只沉默了几秒钟,却像是永恒一般漫长。
  不久后,仍然低着脸的亚丝娜轻轻地点了点头,双手绕到我的背后紧紧抱住。我为自己竟然会有如此宽广温暖而深沉的喜悦的感觉而不可思议。明明决定不再在这个世界寻求羁绊,想要一直顽固地拒绝别人——
  尚未消失的浓浓晨雾流入格外拥挤的传送门广场,为互相紧靠着的我们遮盖上一层淡黄色的光之粒子。哪怕远处响起象征十点钟的钟声,周围都是市场开始营业后聚来的喧闹人群,我们还是在这里站了相当长的时间。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02 编辑


  8

  我和亚丝娜走在通往迷宫区的森林小路上。虽然提出了今天不去攻略而回到城镇的建议,但亚丝娜还是坚持要按预定的计划行动。虽然预定什么的就是无所谓有没有的存在,但至少能将地图全部探测完毕也还不错,所以我当然也就同意了。虽然说如果今后还要一起继续战斗就必须要尽快确定二人间剑技的相性如何,但比什么都重要的则是我现在想要更久与她在一起的心情。
  我们的脚步在柔软茂盛的草地上踩着,发出听起来相当舒服的沙沙声。这时亚丝娜带着开朗的声音说道:
  「明天要一起去买东西哦。不买新的战斗服可不行。」
  我摊开双手,向她穿的公会制服看去。
  「呜……我可不擅长在那种店铺买东西……」
  「不可以哦!顺便也让我看看桐人君的衣服吧。不是一直穿的那件哦。」
  我哈哈地笑着,看向自己又脏又旧的黑色皮革大衣。
  「有、有什么关系!有钱买衣服的话,我宁愿拿去吃点好东西……」

  我嘴里这么回答,并习惯性对四周使用索敌扫描。目前没有怪物的反应。只不过——
  「……嗯?怎么了吗?」
  「没有……」
  我感觉到在几乎快到索敌范围外的地方,出现了玩家反应。将视线集中之后,可以看到好几个表示玩家存在的绿色箭头不断闪烁着。
  这不可能是由玩家组成的犯罪者集团。那些家伙只会找上比自己等级低的玩家,所以很少会出现在最强等级玩家们聚集的最前线。而且玩家一旦犯下罪行,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箭头颜色会由绿色变成橙色。但现在我所在意的,是这个集团的人数以及列队方式。
  从主菜单里把地图叫出来,然后把它设定为可见模式,让亚丝娜也能看到。显示出周边森林地形的地图上,因为索敌技能的作用,而有显示玩家所在的绿光浮现出来。玩家数量共有十二个人。
  「真多……」
  我点头同意亚丝娜所说的话。队伍人数如果太多,将会很难互相配合,所以一般都是五、六个人一起组队。
  「而且你看他们的列队方式……」
  从地图边缘火速往我们这边靠过来的光点群,是以排列得相当整齐的两列纵队行进着。如果是在危险的迷宫也就算了,但在这种没什么厉害怪物的练功区里,还组成如此整齐的队形,可说是相当罕见。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就躲到旁边,让他们走过去吧。」
  「好吧。」
  亚丝娜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我们两个离开道路,爬上土坡,找到一处大概有身高那么高的丛生灌木林之后,便躲在那边的树荫底下。这是可以由上方俯视下面道路的绝佳位置。
  「啊……」
  亚丝娜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穿着。红色与白色的制服在绿色灌木林里可说非常醒目。
  「怎么办,我没有带替换的衣服……」
  地图上的光点集团已经来到相当近的距离,马上要进入肉眼可见的范围了。
  「抱歉了……」
  我把皮革大衣的前面打开,包住蹲在旁边的亚丝娜。她虽然脸红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乖乖地紧贴着我,把自己的身体全部藏在大衣里面。黑色的破旧大衣可说是保护色的穿着。躲得这么仔细的话,只要对方不用高等级的索敌技能来搜寻,应该就没办法发现我们。
  「你看,我这身衣服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真是!嘘……他们来了!」
  亚丝娜小声说完后,把手指放在嘴唇前面。我们立刻将身体蹲得更低一些,这时可以听见些微相当有规律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不久之后,那个集团的身影便出现在前方的蜿蜒小路上。所有人的职业都是战士。身穿一致的黑铁色金属铠甲加上墨绿色战斗服。装备全部都是相当实用的设计,不过前面六个人手上拿着的大型盾牌上,刻有相当明显的火龙图案。前卫六个人的武器是单手剑。后卫六个人则拿着巨大斧枪。因为所有人都把头盔边缘压得相当低,所以没有办法看见他们的表情。看着他们这种整齐划一的行进,感觉上就仿佛这十二个人全都是由SAO系统操纵的同一种NPC。
  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以底部楼层作为根据地的超巨大公会「军队」的成员。身旁的亚丝娜似乎也已经察觉他们的来历,我可以感觉到她现在正紧张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对于一般玩家来说,他们绝对不是什么敌对的存在。甚至可以说他们是最热心推动防止犯罪行为的团体。只不过他们采取的方法太过于偏激,一旦发现有犯罪者标志的玩家时——从通常的绿色箭头变为类似怪物显示的黄色箭头很像的橙色——就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发动攻击,对于投降者就解除他们武装,然后送进根据地黑铁宫的监牢区里监禁起来。至于不投降又没能成功逃离的人,将会遭受何种待遇,各种恐怖谣言也早已绘声绘影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此外,因为他们也时常以多人数的队伍来行动,并且长时间独占怪物出现的区域,所以在一般玩家之间便有了「别轻易接近『军队』」这样的共识产生。原本这群人主要是在五十层以下的低层区域里,进行维持治安与扩大版图的工作,很少会在最前线看见他们的身影。但现在——
  在我们屏住气息地注视之下,十二个重武装战士就这样发出铠甲互相摩擦的金属声,与沉重靴子的脚步声,齐步走过我们下面的道路,最后消失在浓密的森林之中。
  现在被囚禁在SAO里面的几万名玩家,应该都是在发售日当天便将游戏入手的超级游戏狂。而这些游戏狂应该是跟「纪律」这个名词最扯不上关系的族群。虽说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但现在他们能够有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真可以说是非常了不起。他们应该是「军队」里面最精锐的部队吧。
  在地图上确认他们已经离开索敌范围之后,我和亚丝娜保持着蹲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被我的大衣包裹着的亚丝娜小声说道:
  「传闻?」
  「嗯。我是在公会的例行会议上听到的,听说『军队』改变方针,准备到上层区域来进行活动。他们本来也是以完全攻略为目标的公会,只不过在攻略第二十五层时遭受了严重损失,才会把方针由攻略游戏转变为加强组织,而不再到前线来了。结果听说最近内部开始有不满的声音出现。所以方针才又有所转变,据说他们目前的想法是,与其跟上次一样派许多人进入迷宫,结果产生混乱,倒不如派出少数精锐部队,靠他们获得的战果来表现出公会完全攻略游戏的意志。那时候团长还说,他们的第一批部队差不多快要出现了。」
  「靠实际的行动来宣传自己的公会吗。不过,马上就到这种还没来过的楼层,真的不要紧吗……?虽然等级看起来是挺高的没错……」
  「说不定……就是打算要来攻略头目……」
  各层的迷宫区里,都一定会有头目怪物守护着连接上层的楼梯。虽然这种头目级的怪物只有一只,但因为拥有非常恐怖的实力,所以打倒它的确可以造成很大的话题。这想必是很有效的宣传活动。
  「所以才会来这么多人吗……但怎么说还是太乱来了。还没有人见过第74层的头目呢。通常是要经过不断地侦查,确认过头目的战力和倾向之后,才会招募巨大的队伍前去攻略才对吧。」
  「只有在进行头目攻略的时候,才需要公会之间彼此互相协助。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意思……?」
  「这很难说……不过那些家伙应该也知道不能随便挑战头目才对。我们也快点走吧。希望在里面不要遇上他们……」
  虽然觉得结束这种与亚丝娜紧靠在一起的状况,实在非常可惜,但我还是勉强站起身来。从大衣里钻出来的亚丝娜,可能觉得有些冷而缩起身子。
  「马上就要冬天了……我也买件外套比较好。你这件是在哪买的?」
  「嗯……我记得是在阿尔格特西区,一位玩家开设的商店里买的……」
  「好的,那冒险结束之后带我去吧!买东西买东西……」
  说完,亚丝娜用轻巧的动作朝三米下方的小路跳了下去。当然我也跟着她一起往下跳,靠参数补正的帮忙,这点高度根本算不了什么。
  时间几乎来到了正午时刻。我与亚丝娜一边注意地图,一边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前进。
  幸好在穿越森林的途中没遇见任何怪物。穿越森林之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点缀了水色花朵的草原。道路贯穿整个草原往西延伸,底端就可以看到第74层的迷宫区,就像在展示自己的威容般屹立在我们眼前。
  虽然说是迷宫区,但艾因葛朗特的迷宫区并非地下迷宫,而是屹立于地面上的,与位于一百米高空中的上一层地面连接的巨大塔楼。迷宫的形状各种各样,但直径都是高度的两倍以上,玩家在内部要面对复杂排列的无数房间与通道。其中出现的怪物的危险度,也绝非其他区域的怪物可以相比。
  迷宫区最上面通常会有一间特别大的房间,里面会有凶恶的头目守护着通往上一层——目前是往第75层的阶梯。突破头目的封锁,到达上一层的主要街道区,让转移门开始运作之后,就算成功达成一个楼层的攻略了。「开拓城镇」时,会有相当多的玩家,为了一探新城镇的风貌与文物,而从下层涌上来,到时候城镇全体将会笼罩在一片宛如祭典般的欢乐气氛当中。从开始攻略现在的最前线第74层,到今天为止已经第九天,头目的房间应该快要被发现了才对。
  耸立在草原另一端的巨塔,是由红褐色砂岩所构成的圆形建筑物。虽然我和亚丝娜已经多次造访内部,但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那座几乎要遮盖整个天空的巨大建筑物,仍给我们相当大的压迫感,而这还只是占艾因葛朗特全体的百分之一高度而已。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心里还是悄悄怀着有朝一日,要从外部眺望这座巨大浮游城堡全貌的愿望。
  看不见军队那群人的身影,应该是已经进入迷宫了吧。我们两个人不禁加快脚步,朝着好不容易离我们越来越近的迷宫区入口前进。

  9

  大家公认血盟骑士团为最强公会,已经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从那个时候开始,被称为「传说中的男人」的骑士团团长就不用说了,连副团长亚丝娜那顶级剑士的身手也为众人所知,「闪光」这个别名在艾因葛朗特当中,可以说是无人不晓。一年以来,我终于有这个机会,能在近距离看见已经完成细剑使技能构成的亚丝娜,在对上一般怪物时的战斗技巧。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靠近第74层迷宫区最高处,左右两边有圆柱并排着的回廊中间点。目前我们正在战斗,敌人是名为「恶魔奴仆」的骷髅剑士。超过两米的身躯缠绕着蓝色磷光,右手拿着长直剑,左手则装备有圆形金属盾。虽然身上没有任何肌肉,但筋力值却非比寻常,可以说是相当棘手的怪物。不过,就算面对这样的强敌,亚丝娜还是一步也没有退让。
  骷髅手中的剑拉出一道蓝色残光,由上方挥了下来。这是四连击技《Vertical Square》。我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不安地看着状况,只见亚丝娜踩着忽左忽右的华丽步伐,彻底躲开了对方所有攻击。
  就算现在是二对一的状况,但只要遇上有装备武器的敌人,就无法两人同时进行攻击。这并非系统不允许,而是在肉眼看不见的高速刀光剑影下,两个人同时进攻最大的缺点就是会妨碍到彼此的剑技。所以在组队战斗时,就得用上需要高度配合力的「切换」这个技巧了。
  恶魔奴仆在四连击技最后的大斩击被躲过后,身体稍稍失去了平衡。亚丝娜趁这个机会马上展开反击。闪耀白银光芒的细剑,由中段不停刺进敌人身体。她所发出的每一道攻击都命中敌人,而骷髅的HP也随之减少。虽说一击的威力并不是很大,但攻击次数可说是多到难以计算。
  连续三次中段突刺后,转换成对开始准备防御的敌人下半身反复砍击,接着往上斜挑的剑尖散发出纯白效果光,并且对敌人施加两次强力突刺攻击。她竟然使出了八连击剑技。我记得这是名叫《Star Splash(星屑飞溅)》的高等剑技。即使对上细剑最难应付的骷髅系怪物,她的剑尖还是准确地命中敌人,这在在显示出她的技能数值实在非比寻常。
  除了剑技有削除骷髅三分之一HP的威力外,使用者本身在进攻时,那华丽的身影也让我不禁看呆了。我想,所谓的剑舞一定就是我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吧。
  亚丝娜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忽然对正在发愣的我喊道:
  「桐人君,要切换啰!」
  「哦,好!」
  我急忙拿起剑重新摆好姿势。同时,亚丝娜使出单发的强烈突击剑技。骷髅用左手的金属盾挡下了剑尖,还因此飞散出大量的火花。不过这只是预料中的结果,敌人在抵挡重攻击后,将会因短暂的硬直时间而没办法马上展开攻击。当然,重攻击被抵挡下来的亚丝娜也会处于硬直状态一段时间,但重要的是要取得这个「时机」。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突进系技巧冲进敌人正面。故意于战斗中创造出短暂的空档时间,并藉此与同伴互换位置,便是所谓的「切换」。
  用眼角确认过亚丝娜已经退出相当距离后,我重新握紧右手的剑,接着便对敌人发动猛攻。基本上对付像恶魔奴仆这种身体空隙很多的敌人,砍击技会比突刺技来得有效。当然,如果是像亚丝娜那样的用剑高手又另当别论了。其实最有效的应该是杖锤系的打击武器,但我并没有打击类武器的技能,大概亚丝娜也一样。
  我使出的《Vertical Square》连续四次攻击都漂亮击中敌人,也大大削减了它的HP。骷髅反应变得颇为迟钝,这是因为怪物的AI有一种特征,那就是在面对不同模式攻击时,得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这就是组队战斗最大的优点之一。
  用武器将敌人的反击弹开之后,我开始使用大技来与它一决胜负。首先从右斜上角往下砍的攻击来揭开序幕,接着手腕反转用与高尔夫挥杆时相同的轨道往回砍上来。敌人那只有骨头的身体,每当被剑尖砍中时,都会有橘色光芒随着「铿锵」这样的碰撞声散开来。敌人原本举起盾牌准备防御由上段砍下来的剑,但我却出乎它意料之外地奋力用左肩撞去。接下来更朝着失去平衡的骷髅那空荡荡的身体,使出右向水平斩,下一个瞬间再马上用右肩冲撞。这就是为了弥补连续使用强力攻击出现的空档时间,而用身体冲撞怪物的罕见剑技《Meteor Break(陨石冲击)》。虽然并非自夸,但除了单手剑之外,还要有体术技能才能够使用这招式。
  经过这些攻击,敌人的HP值已经大幅减少到濒死的状态了。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七连击最后的上段左向水平斩使了出来。剑就这么带着效果光划出圆弧形,并且准确地像被吸进去般砍进骷髅的脖子,脖子部分的骨头一下子就被切断,当头盖骨因此快速朝天空飞去的同时,留在地上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散落地面,并发出清脆的声音。
  「干掉了!」
  收起剑后,亚丝娜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和亚丝娜暂不分配战利品,继续往迷宫深处前进。目前为止总共遇到了四次怪物,但我们几乎都没受到损伤便成功打倒它们。跟战斗时喜欢连续使用大技的我相反——亚丝娜的得意招数是借着小、中剑技的连续攻击,来给予敌人AI负担——当然负担指的不是让CPU在运算时产生困难,而是在合理的系统规则内,让敌人动作有所迟疑——进而在战斗中形成对自己有利的状态,从这方面看来,我们的剑技可以说是彼此互补。而且两个人的等级应该也差不多才对。
  我们谨慎地在并排着圆柱的回廊里前进。虽然靠着索敌技能的帮助,不怕有敌人偷袭,但在坚硬石板地面上产生回音的脚步声,总是令人感到心神不宁。迷宫里面虽然没有光源存在,但由于周围都充满着不可思议的微光,所以还是可以看得见东西。
  仔细观察一下淡蓝色光线照耀之下的回廊。迷宫的下半部虽然是由红褐色砂岩所构成,但逐渐向上爬之后,建材就变成潮湿的蓝色石头。圆柱上面有着华丽但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雕刻,柱底部分整个没入比路面还低的水道当中。整体而言,建筑物给人的感觉越来越「沉重」。这时地图档案上的空白部分只剩下一点点,如果第六感没有出错,这前面应该就是——
  回廊尽头有一扇灰蓝色大门等待着我们。大门上刻着满满与圆柱相同的怪物浮雕。虽然这是个全由数字档案制造而成的世界,但总是觉得那扇门传来无可言喻的妖异气息。我们两个在门前止步,彼此面面相觑。
  「这个……果然就是……」
  「应该没错……就是Boss的房间。」
  亚丝娜紧紧握住我的手。
  「怎么样……?要瞧瞧里面的样子吗?」
  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是毫不畏惧,但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不安感。即使是最强剑士,在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会感到恐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也一样害怕。
  「……Boss怪物绝不会离开看守的房间。只是打开门,应该……不要紧……才对……」
  亚丝娜摆出一副相当无奈的表情,用以响应我那讲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自信的语气。
  「总之还是先准备好转移道具吧。」
  「嗯。」
  亚丝娜点了点头,从裙子口袋拿出蓝色水晶。而我也跟着这么做。
  「准备好了吗……要开啰……」
  右手依然被亚丝娜握着,我只好把握着水晶的左手放到门上。在现实世界的话,现在手心应该流满了手汗才对。缓缓地用力打开门,有我身高两倍高的巨大门扉竟然意外平滑地开始动了起来。大门一开始动,就以我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同时开启左右门扇。在我和亚丝娜屏息注视之下,完全敞开的大门与强烈的冲击同时停止,接着隐藏在门里的景象便完全呈现出来。
  ——门虽然开了,但内部仍是一片黑暗。蓝色光线虽然照亮我们立身的回廊,却照不进房间里面。就算我们再怎么睁大双眼凝视,也无法看透那含着冷气的浓密黑暗。
  「…………」
  正当我准备开口的瞬间,离入口不远的两侧地板上,突然「啵」一声各燃起一道蓝白色火焰。这让我们两个同时吓了一跳,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两侧立刻又各燃起一道火焰。接着便一道一道延续下去。随着啵啵啵啵啵……这样连续的声音,从入口开始一直到房间的中央部分,迅速形成一条火焰道路,最后则是两道相当大的火柱冲天而起。同一时间淡蓝光线便照耀出这个相当深邃的长方形房间里全部的景色。这个房间相当宽敞,刚好可以填满地图上空白的空间。
  亚丝娜像是没办法再忍受紧张心情般,紧紧地靠着我。但这时候的我根本也没有心情去享受那种感触。因为有一道巨大身影,正从强烈摇晃的火柱后方慢慢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得抬头仰望的高大躯体,全身由像粗绳般隆起的肌肉包裹着。肌肤颜色则是不输给周围火焰的深蓝,位于浑厚胸膛上方的,不是人类而是山羊的头。弯曲的粗大羊角由头部两侧往后方高高立起。眼睛虽然也像燃着蓝白色火焰般散发出光芒,但能够清楚知道它的视线正放在我们身上。它的下半身长满了深蓝色长毛,虽然因为被火焰遮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也不是人类而是动物的下半身。要简单形容这个外貌的话,就是我们口中所谓的恶魔。
  虽然从入口到那家伙所在的房间中央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但我们还是因为极度紧张而无法动弹。到目前为止,虽然和许多怪物战斗过,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恶魔造型的家伙。虽然这种姿态在许多RPG里都有出现过,但像现在这样「直接」面对面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压抑内心涌出的原始恐惧感。
  我们畏畏缩缩地凝视着怪物,读了一下出现在箭头上方的文字。「The Gleam Eyes」,没错,它就是这一层的头目,证据则是在名字前面的定冠词。Gleam Eyes——闪耀魔眼吗。
  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蓝色恶魔忽然抬起高耸鼻尖并发出雷鸣般的吼叫声。同时整排火焰都产生激烈摇晃,震动的感觉还经由地面传递到我们身上。接着它一边从口鼻中喷出蓝白色蒸气,一边将右手的巨剑扛到肩上——下一个瞬间,恶魔以猛烈的速度朝我们这边笔直冲了过来,而它的速度甚至让地面产生剧烈震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
  「哇呀呀呀呀呀呀!」
  我们两个同时发出惨叫,马上转身全力向前冲刺。就算脑袋里清楚知道,头目怪物不会离开房间这个原则,但我们还是没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锻炼出来的敏捷度这时候发挥功效,我与亚丝娜两个人像疾风般穿越长回廊,全力逃跑了。

  10

  我和亚丝娜专心朝设于迷宫区中间地带的安全区域跑了过去。虽然途中数度感觉到被怪物盯上,但我们实在没有空去理它们。
  冲进被指定为安全区域的房间后,我们两个人都靠在墙壁上慢慢坐下来。用力吐了一口气后看着彼此的脸。
  「……噗」
  接着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如果冷静地叫出地图来确认,马上就可以知道那个巨大恶魔没有离开房间,但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啊哈哈,呀——逃掉了逃掉了!」
  亚丝娜整个人坐在地上,一脸愉快地笑着。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拼命逃跑了。不过桐人君你逃得比我还夸张就是了!」
  「…………」
  实在没办法否认。亚丝娜看着我怃然的表情,窃笑着挖苦我。后来好不容易才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那家伙看来相当棘手呢……」
  「说得也是。匆忙一瞥之下,看到它的武器似乎只有一把大型剑,但应该有什么特殊攻击才对。」
  「只能在前卫安排许多防御值高的人,然后不断进行切换了。」
  「希望能有十个装备盾的家伙在……不过,到时候也只能先一点一点地进攻,然后找出它的习惯再来决定对策了。」
  「装备盾吗?」
  亚丝娜对我投以有所示意的眼神。
  「什、什么啊。」
  「桐人君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对吧。」
  「你忽然在说些什么啊……」
  「因为真的很奇怪嘛。一般来说单手剑最大的优点不就是另一手可以拿盾牌吗。但我从没看过桐人君你拿盾牌。我是因为会降低细剑的速度,也有人是为了造型而不拿盾牌,你的话应该不属于上述原因。这样真的很可疑……」
  被她说中了。我的确拥有隐藏技能。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在别人面前使用过。因为技能情报可以说攸关一个玩家的生死存亡。而且我认为这个技能如果被人家知道了,将会与周围的人产生更深的鸿沟。
  不过,这个女人的话——就算被她知道,应该也没关系吧……
  当我想到这里,正准备开口时,她却笑着说道:
  「算了,没关系。探查别人的技能本来就是不礼貌的事情。」
  失去开口时机的我只好又把嘴闭上。亚丝娜瞄了一下时钟确认时间之后,瞪大眼睛说道:
  「哇,已经三点了。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还是来吃午餐吧。」
  「什么」
  我突然开始兴奋了起来。
  「你、你亲手做的吗?」
  亚丝娜沉默地微笑一下表示肯定后,便开始迅速操纵着菜单。她把白色皮革手套装备解除,然后叫出一个小篮子。跟这个女的组队至少还有这个好处嘛——当我冒出这种无礼想法的瞬间,她忽然瞪了我一下。
  「……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快点给我吃吧。」
  亚丝娜虽然气得噘起嘴,但还是从篮子里拿出两大包用纸包起来的东西,并将其中一包递给我。急忙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由薄切圆面包夹大量烤肉与蔬菜所制成的三明治。这时类似胡椒的香味开始飘散在空中。忽然感受到强烈空腹感的我,二话不说便张嘴咬了下去。
  「真……真好吃……」
  咬了两三口,忘我地将食物吞下后,感想也不由得脱口而出。外表看起来虽然与艾因葛朗特NPC餐厅里贩卖的不知名异国风味料理相似,但味道却完全不一样。这种比较浓的甜辣味,就跟两年前我常光顾的日式快餐店里的味道完全相同。我忍住因为太过令人怀念的味道而快流下的泪水,专心吃着这个大三明治。
  把最后一块吞进去后,我接过亚丝娜递过来的冰茶,一口气把它喝干。这时我才总算回过气来。
  「你是怎么做出这种味道……」
  「这可是经过一年的修行与钻研的成果唷。是把艾因葛朗特里面,那大约一百种左右的调味料,对味觉再生引擎会产生什么样的数值,全~~~部解析过后,才完成这种味道。这是把葛罗克瓦树的种子,以及修布尔树的叶子,加上卡利姆水综合起来的结果。」
  亚丝娜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小瓶子,拔开一边的瓶盖之后把食指伸了进去。然后就把已经沾着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紫色黏稠状物体的食指突然塞到我的口中。
  「!?」
  被亚丝娜这大胆的行为搞得慌张不已的我,马上就被这个味道吓了一跳。
  「……是美乃滋!」
  「然后这边是阿皮鲁巴豆与萨古叶,再加上乌拉鱼骨头。」
  虽然注意到最后一样是解毒剂的原料,但我还来不及确认,手指又伸进了我的嘴里。这次的味道让我感觉到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冲击,那毫无疑问是酱油的味道。由于实在太过感动,我想也不想就抓起亚丝娜的手,嘴巴直接往手指吸了下去。
  「哇呀!」
  大叫的同时,脸红的亚丝娜将手指抽回去并狠狠瞪着我。但在看见我呆滞的脸孔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刚的三明治酱料就是用这个做出来的。」
  「…………太厉害了!无可挑剔!你如果卖这个的话一定会赚大钱!」
  老实说,跟昨天的杂烩兔料理比起来,我觉得今天的三明治更加好吃。
  「是、是吗?」
  亚丝娜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不对,还是不要卖比较好。到时候我吃不到怎么办。」
  「你很小心眼耶!随时都可以给你做的……每天都可以。」
  小声说完最后一句话,与我并肩而坐的亚丝娜肩膀稍微碰到了我的肩膀。一股让人几乎忘记我们正在战场的宁静沉默笼罩周围。如果每天都能够吃到这样的料理,那我倒是可以委屈一下搬到塞尔穆布鲁克……亚丝娜家旁边去……当我不自觉如此想着,甚至差点把这想法说出口时——
  忽然有一群玩家发出铠甲的声响,从下方的入口走了进来。我们两个立刻分开,并且拉开距离坐好。
  一看见这六人小队的首领,我的肩膀马上就放松了下来。因为那个男人正是我在这座浮游城堡里认识最久的刀使。
  「哦哦,桐人。好久不见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注意到是我之后,带着笑容往这边走了过来,而我也站起身跟他打招呼。
  「你还活着啊,克莱因。」
  「你这家伙嘴巴还是这么坏。难得你竟然还有同……伴……」
  看见快速把东西收拾好的亚丝娜后,额头上绑着低俗图案头巾的刀使瞪大了眼睛。
  「啊……那个,这家伙是公会『风林火山』的克莱因。这边是『血盟骑士团』的亚丝娜。」
  我介绍的时候亚丝娜稍微点了一下头,但这时克莱因除了眼睛之外,连嘴巴也维持在张开的状态下动也不动。
  「喂,说点话啊。你是lag了吗?」
  用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腹部后,克莱因才好不容易闭上嘴,接着用相当夸张的速度低头行了个最敬礼。
  「初、初次见面!我、我、我叫克莱因今年二十四岁单身!」
  看到这个慌张到口不择言的刀使,我这次多用了一些力朝他腹部捶了下去。不过还没等克莱因把话说完,在后面的其它五个成员便争先恐后跑上来,全部的人都抢着自我介绍起来了。
  我把惊讶地转过身来对亚丝娜说道:
  「嘛……看起来虽然像坏蛋,但他们都不是坏人啦。」
  这次换克莱因用力朝我的脚踩了下去。旁边的亚丝娜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忍不住弯着身子开始笑了起来。克莱因原本脸上还露出害羞般的扭曲笑容,忽然间又像回过神来似的抓住我的手臂,用极力压抑但还是听得出充满杀气的声音问:
  「怎怎怎怎么回事啊桐人?」
  亚丝娜直接走到穷于回答的我身边,用相当清晰的声音说:
  「初次见面。我这阵子都会跟这个人一起组队,请多指教!」
  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一次低下了头。我带着豁出去的想法两手插腰挺胸说道:
  「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克莱因他们脸上马上变成失望与愤怒的表情。当我心里想着这下可不是简单就能脱身,而为此做好觉悟的时候……
  从这群人刚刚过来的方向又传来脚步声与金属声,告知我们又有一群人来了。听到那异常整齐的声音,亚丝娜带着紧张的表情碰了碰我的手腕,悄声说道:
  「桐人君,是『军队』!」
  我马上往入口那里看去,出现在那里的,果然是曾在森林里见到的重装部队。克莱因举起手要五名同伴退到墙边。军队依然是以两列纵队的排列方式行军走入房间,但已经没有在森林时那么整齐划一了。他们的脚步沉重,从头盔底下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们相当疲累。
  部队到达安全区域的另一端之后便停了下来。站在前面的男人一开口说「休息」,剩下的十一个人便发出巨大声音倒卧或坐在地上。男人看都不看自己的同伴一眼,便朝我们这里走了过来。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男人的装备与其它十一个人有些许不同。除了金属铠甲是高级品之外,胸口的部分也画有其它人所没有的,根据艾因葛朗特全景设计出来的徽章。
  男人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把头盔摘了下来。他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出头,长方形的脸配上一头极短发,粗眉毛下的小小眼睛闪烁着锐利光芒,嘴巴则紧紧地闭着。他视线往我们这里一扫,对站在最前面的我开口说道:
  「我是隶属艾因葛朗特解放军的柯巴兹中校。」
  真让人意想不到。原本「军队」只是集团外部的人为了揶揄他们所取的外号,但不知何时竟已经成为他们的正式称呼了。而且还自称「中校」。我心里虽然感到有点讨厌,但还是简短地自我介绍,「桐人,独行玩家」。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已经攻略过前面的区域了吗?」
  「嗯……地图已经纪录到头目房间前面了。」
  「唔。那希望你能提供地图档案给我。」
  看到男人这种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连我也有点吓了一跳。但站在后面的克莱因跟我不一样,只见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说什么……要我们提供?你这家伙知道纪录地图要花多少心血吗?竟然敢讲这种话!」
  未攻略区域的地图档案可说是相当重要的情报。在以宝箱为目标的宝物猎人之间可以卖得很高的价钱。
  一听到克莱因的声音,男人马上扬起单边的眉毛,抬起下巴大声回话道:
  「我们正为了解放你们这些一般玩家而战!」
  接着又说道:
  「协助我们也是你们应尽的义务!」
  ——这就是所谓的桀骜不逊吧。明明这一整年来,军队几乎都没有积极参与过楼层攻略。
  「等一下,你这人怎么……」
  「你这家伙……」
  站在左右两边的亚丝娜与克莱因,发出怒气即将爆发的声音,但我用手制止了他们。
  「反正本来就准备要回到城镇就公开,给他也没关系。」
  「喂喂,你人也太好了吧桐人。」
  「我没打算把地图档案拿来卖钱。」
  我一边说一边叫出交易窗口,把迷宫区的数据传给自称柯巴兹中校的男人。男人面无表情地接收完数据,用完全听不出有感谢之意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合作」之后就转过身去。我对着他的背后说道:
  「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去攻打头目比较好。」
  柯巴兹稍微转了过来。
  「这要由我来判断……」
  「我们刚刚去看过头目的房间,那不是随便一些人就可以对付的敌人。而且你的同伴们看起来也已经相当疲劳了。」
  「……我的部下不是这种程度就会唉唉叫的软弱家伙!」
  虽然柯巴兹在提到「部下」时,用有点愤慨的口气强调了一下,但那些正坐在地上的「部下」们,却似乎不怎么同意他所说的话。
  「你们这些家伙马上给我站起来!」
  听到柯巴兹这么说,他们才慢慢站起身,排成两列纵队。柯巴兹看也不看这里便直接站到队伍前面,先举起一只手又迅速向下挥。十二个人一起举起武器,沉重的装备发出声响,重新开始进军。
  虽然他们的HP值看起来是全满没错,但SAO内部紧凑的战斗将会带来看不见的疲劳感。留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真正肉体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这些疲劳感是得在这边经过睡眠、休息才能够消除的。在我看来,军队的玩家们因为不习惯最前线的战斗,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了。
  「……那些家伙没问题吗……」
  等军队的部队消失在通往上层的出口,而且听不到他们规则的脚步声后,克莱因用担心的声音如此说道。这家伙真是个好人。
  「就算再怎么笨也不会马上就跑去攻打头目才对……」
  看来亚丝娜也有点担心。那个叫柯巴兹中校的家伙讲话的口气,确实让人有种他会鲁莽行事的感觉。
  「……还是跟去看一下比较好吧……?」
  我说完之后,不只克莱因跟亚丝娜,连另外五个人也跟着同意了。
  我虽然边苦笑边想着「大家怎么人都那么好」,但还是下定决心跟上去看看。我们确认了装备后,就再次向迷宫区的上层出发。

  11

  运气不好的我们在中途遇上了两个蜥蜴人领主,当我们八个人到达最上面的回廊时,已经是离开安全区域半小时之后的事了。而我们在途中也没有碰到军队的队伍。
  「会不会已经用道具回去了呢?」
  虽然克莱因开玩笑似地如此说道,但我们每个人都不觉得他们会这么做。因此我们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在长廊前进的速度。
  大约走到一半的距离时,让我们确定心中的不安已经成为事实的证据,在回廊里发出回音,传进我们的耳朵里。一行人马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但那无庸置疑是惨叫声。而且惨叫还不是由怪物所发出的。我们几个互相对看之后,一起开始跑了起来。由于我和亚丝娜敏捷度的数值较高,所以我们两个离克莱因他们越来越远,但这时候已经没空去理这些事情了。踩过闪烁蓝光的潮湿石板,我们像一阵风似的,朝跟刚刚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不久后,那扇已经往左右两边敞开的大门出现在远处。同时可以看见剧烈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在黑暗中摇晃。除了这些效果外,当然还有那在深处蠢动的巨大身影,以及断断续续响起的金属音和惨叫声。
  「笨蛋……!」
  亚丝娜发出悲痛的叫声,并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而我也紧跟在她后面。我们的脚尖几乎没有着地,简直像用飞的一样,我想这已经是接近系统辅助速度的极限了。矗立在回廊两边的圆柱,以迅猛的速度后退。
  快到门口时,我和亚丝娜紧急减速,靴子的鞋钉因此飞溅出火花,好不容易才在将近入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喂!没事吧!」
  我一边叫一边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大门的内部——是一幅恍如地狱般的景象。
  整片地板上喷着格子状的蓝白色火焰。而屹立在中央背对着我们的那个巨大金属躯体,就是蓝色恶魔The Gleam Eyes。它正从可憎的山羊头部喷出火焰般的气体,并将右手那可以称之为斩马刀的巨剑左右纵横挥舞着。而它的HP根本减少了不到三成。在它对面的,是与恶魔相较之下显得非常渺小的身影——『军队』的队伍。现在的他们已经毫无纪律可言了。我马上确认一下人数,发现已经少了两个人。如果是已经用转移道具脱离战场的话就好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个人被斩马刀的刀身扫中而整个人跌倒在地上,这时他的HP已经进入红色危险范围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但恶魔就盘据在军队和我们所在的入口中间,如此一来就根本没办法从入口处脱离。我对着倒地的玩家大声叫道:
  「你在干什么!快点用转移道具啊!」
  但是男人马上将脸转过来,他被火焰照成蓝色的脸上带着明显绝望的表情,大声回话:
  「不行啊……!水……水晶没有用!」
  「什……」
  我整个人说不出话来。这个房间是「水晶无效化空间」吗。虽然这是在迷宫区里偶尔会见到的陷阱,但至今还没有在头目房间遇过这种情形。
  「怎么会这样……!」
  亚丝娜屏住了呼吸。因为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安心进去里面救人了。这时候,在恶魔另一侧的一名玩家高高举起剑,发出怒吼: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们解放军的字典里面没有撤退两个字!起来战斗!快起来作战!」
  无庸置疑是柯巴兹的声音。
  「这个混蛋……!」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在水晶无效化空间里有两个人不见——也就代表着他们已经死亡、消失了。最应该避免的事态都发生了,这个男人竟然还在说这种话。感觉上我的愤怒已经快让血液沸腾起来了。
  克莱因他们六个人这时候才追了上来。
  「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简短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听完之后,克莱因扭曲着脸说道:
  「难……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或许我们可以杀进去,为他们开出一条血路来撤退,但在这种无法紧急脱离的空间里,连我们这边都有可能出现牺牲者,现场的人数实在太少了。正当我感到犹豫时,在恶魔另一侧的柯巴兹好不容易重整起部队,接着又开口发出命令。
  「全员……突击……!」
  由于十个人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的HP减到了极限而倒在地板上。所以剩下的八个人便排成一列各四个人的横列,接着,站在队伍中央的柯巴兹举起剑来开始向前突进。
  「快住手……!」
  但我的喊叫声显然已经传不到他们耳里了。
  这样的攻击实在是太过有勇无谋了。像这样八个人同时进攻根本不能顺利使出剑技,只是徒增混乱而已。跟同时进攻比起来,在以防御为主的态势下,每个人轮流给怪物一点伤害之后,马上进行切换才是有效的战术……
  恶魔像哼哈二将一般站立着,它边发出令地面都震动的吼叫声,边从嘴里喷出炫目的气体。看来似乎被它的气息喷中也会受到伤害。他们八个人被蓝白色光辉包围之后,突击的速度便减缓了下来。而恶魔马上趁这时候将手中巨剑挥了过去。他们其中一个人像被捞起来似地砍飞,直接越过恶魔的头上,整个人用力摔在我们面前。
  这个人正是柯巴兹,他的HP完全消失了。他的目光和我对上,带着还不能理解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嘴巴慢慢动了起来。
  ——怎么可能。
  无声地说完这句话后,柯巴兹的身体伴随着刺激我们神经的效果音,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开来。毫无余地的消失。我旁边的亚丝娜发出了很短的尖叫声。
  失去领袖的军队,队伍马上就瓦解了。他们一边哀号一边到处逃窜。而且所有人的HP都已经降到一半以下。
  「不行……已经……不行了……」
  听到亚丝娜仿佛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后,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看。虽然我马上伸出手准备抓住她: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不行啊————!」
  亚丝娜喊叫着并且像疾风般冲了出去。她与在空中抽出的细剑一同化为闪光,往恶魔刺了过去。
  「喂!」
  我大叫着拔剑跟在她后面冲了进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克莱因他们也一起发出声音,追随我们进到房间里。
  亚丝娜奋不顾身的一击,在恶魔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击中了它的背部。但是HP却几乎没有减少。闪耀魔眼随着怒吼声转过身来,以猛烈的速度斩下斩马刀。亚丝娜虽然马上踏开步伐闪躲,却因为无法完全闪开而受到余波冲击倒在地上。大剑的连击马上又无情地朝她而来。
  「亚丝娜————!」
  几乎让整个身体冻僵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奋力朝亚丝娜与斩马刀中间跳去。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剑成功将恶魔的攻击轨道稍微错开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想象的冲击传遍全身。
  「快退下!」
  我大叫并准备抵挡恶魔的追击。接着不断向我招呼过来的每一剑,都带有足以致死的压倒性威力,令我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闪耀魔眼所使用的基本上是双手大剑技。但却又跟一般大剑技有些微妙的差异,让人无法先读出攻击模式。我将全部精神放在使用武器、步伐来反弹与闪躲等防御上,但它每一击的威力实在太过强大,以致于刀刃时常会掠过身体而让HP一点一点慢慢地减少。
  从眼角可以看见克莱因与他的同伴们,正将倒在地上的军队玩家拉到房间外面。只不过因为我和恶魔在正中央战斗,所以搬运动作进行得相当缓慢。
  「呜!」
  敌人的攻击终于准确地击中了我的身体。身体受到足以令人麻痹的冲击,HP值也一下子减少许多。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死亡的恐惧带着令人僵硬的冰冷感觉贯穿我全身。如今也已经没有脱离的机会了。
  剩下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用上全部力量来对付敌人而已。
  「亚丝娜!克莱因!帮我撑个十秒钟!」
  我这样喊着,右手的剑用力一挥挡开恶魔的攻击,勉强制造出空档时间后便往地上滚开。克莱因马上代替我冲进来用大刀应战。只不过克莱因的大刀与亚丝娜的细剑都因为是重视速度的武器而缺乏重量。我想他们应该没办法抵挡恶魔的巨剑才对。我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左手向下一挥把主选单叫了出来。
  现在开始不容许有任何操作错误。我压抑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右手手指开始动了起来。首先拉下所持道具选单,点选一样道具并将它实体化。接着将刚才点选的道具设定到装备人偶的空白部分上,然后打开技能窗口,变更目前选择的武器技能。
  全部操作结束,按下OK按钮关掉窗口后,我确认了背上新增加的重量,抬起头来喊道:
  「可以了!」
  我看见克莱因吃了一下攻击,HP一边减少一边向后退。这时候原本应该马上使用水晶恢复体力才对,但水晶在这个房间里面没有办法发挥效用。现在与恶魔对峙的亚丝娜也在数秒钟之内,HP就因为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了。
  听到我的声音之后,亚丝娜背对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伴随尖锐的喊叫声使出突刺技。
  「呀啊啊啊啊!」
  划出纯白残光的一击,在空中与闪耀魔眼的剑互相冲突而飞散出火花。双方的动作停下了片刻。
  「切换!」
  看准这个时机喊完之后,我便朝敌人正面冲了过去。刚刚从硬直状态恢复过来的恶魔将大剑高高举了起来。
  我右手的爱剑将对方划着火炎般轨迹斩落的剑反弹回去后,左手马上就绕到背上握住新剑的剑柄。拔剑之后的第一击,立刻往恶魔身体上招呼。这第一次的完全攻击,好不容易可以看见那家伙的HP有所减少。
  「唔哦哦哦哦哦!」
  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恶魔再度施放由上段向下砍的斩击。这次我交叉手里的剑来稳稳接住它的攻击,然后将剑推了回去。到目前为止一直采取守势的我,趁那家伙失去平衡时展开一连串的攻击。
  右手剑从中段砍进去,左手剑马上跟着刺进恶魔的身体。右、左、再接右。脑部思考回路以快要燃烧起来的速度,控制我不断挥着剑。
  这就是我的隐藏技,附加技能「二刀流」。现在使出的就是它的上位剑技,连续十六次攻击的《Star-burst Stream(星爆气流斩)》。
  「唔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毫不理会恶魔的剑弹开了几次攻击,我只是吼叫着然后不断把自己的剑往恶魔身上砍。我的眼眶发热,眼里只看得见敌人的身影。虽然恶魔的剑也不时碰到我的身体,但感觉上那股冲击就像是从另一个遥远世界传过来一般。肾上腺素在全身发挥作用,每当剑击中敌人时,脑神经都像遭到电击一般。快点,再更快一点。这时我已用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来挥动双剑了,但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还是感到不够迅速。只见我用甚至超乎系统辅助以上的速度不断进行攻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吼叫的不只是我自己而已。仰望天空的巨大恶魔一边从口鼻喷出大量气息,一边咆哮着。
  当我发现敌人全身僵硬住的瞬间——闪耀魔眼就变成巨大蓝色碎片炸开来。房间里降下了许多闪烁着光芒的粒子。
  结束……了吗……?
  我因为战斗的余热而感到晕眩,但还是在无意识中将双剑甩了一下,同时收进背上交叉吊着的剑鞘里。我立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HP。可以看见红色的线仅剩下一点点残值。当我事不关己似地注视着HP时,忽然感到全身瘫软,接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倒在地板上,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05 编辑


  12

  「……醒,桐人醒醒啊!」
  亚丝娜近似哀号的叫声将我的意识勉强拉了回来。贯穿头部的疼痛感让我不由得板着脸撑起上半身来。
  「痛痛痛……」
  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这里是刚刚的头目房间。而空中还飞舞着蓝色光线残渣。看来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几秒钟而已。亚丝娜蹲在地上,将整张脸靠近我的眼前。可以见到她眉头深蹙、紧咬嘴唇,好像快哭出来的模样。
  「笨蛋……!这么乱来……!」
  她就像呜咽一般喊着的同时,也以很快的速度搂住我的脖子。
  「……你再抱得这么紧,我的HP就会完全消失啦。」
  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如此说道,但亚丝娜听完后脸上却出现了真正生气的表情。接着我的嘴里被塞进了小小的瓶口。流进嘴里那类似绿茶混合柠檬汁味道的液体,是高级回复药水。如此一来,五分钟过后HP值便能完全恢复了,但全身的倦怠感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才对。
  亚丝娜确认我将瓶里的药水喝完之后,又一次紧紧地抱住我,将额头靠在我的胸前。这次也没有很快就分开。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开始小声抽噎起来。从亚丝娜身上传来的温暖,终于让我有了活下来的感觉。
  我听到脚步声响抬起头来后,就看见克莱因有些顾忌地对我说道:
  「残活的军队那群人已经回复完毕,不过柯巴兹和另外两个家伙不幸牺牲了……」
  「……这样啊。上一次头目攻略战出现牺牲者,已经是第67层时的事了……」
  「这还能算是攻略么,柯巴兹那个混帐……人死了还有什么用呢……」
  克莱因嘴里吐出这句话后,摇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像要转换心情般开口对我问道:
  「话说回来,你刚刚那是什么技巧?」
  「……不说行吗?」
  「当然不行,我可从没见过那种剑技!」
  我这时才发现,房间里除了亚丝娜之外,每个人都沉默着等我开口说话。
  「……是额外技能啦。叫做『二刀流』。」
  哦哦……这种惊叹声从军队的残存者以及克莱因的同伴之间传了出来。
  各式各样的武器技能通常是依据一定顺序的修行来循序渐进习得。以剑来当例子的话,基本的单手直剑技能成长到某种程度,并满足某种条件之后,选单上就会出现可以选择的「弯刀」「细剑」或「双手剑」等技能。
  有人说,出现条件仍未知的武器技能可能是由随机数条件决定,因此才会称为特别技能。现在在我身边的克莱因,他的「大刀」也是特别技能之一。只不过大刀技能并不是那么罕见,只要不断修行曲刀就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
  像这个样子,目前所知道的十几种特别技能,大概最少都有十个人以上成功习得,只有我的「二刀流」和另一个男人的技能不是如此。这两种技能应该都各自只有一名习得者,可以称之为「独特技能」。至今为止我一直隐藏自己的二刀流技能,但从今天开始,我是第二名独特技能拥有者这件事,应该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吧。毕竟已经在这么多人面前用出来,就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
  「真是,太见外了吧桐人。有那么厉害的技能还瞒着我。」
  「如果知道怎么才能让技能出现的话,我就不会隐瞒了。但说真的,连我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一年前的某一天,当我随性看着窗口时,里面就已经出现「二刀流」这个名称了。根本不知道出现条件是什么。之后我在进行二刀流技能修行时都会选择没有人烟的地方。在几乎完全习得之后,当独自进行攻略面对怪物时,也只有在非常紧急的状况下才会使用二刀流。除了是把这种技能当成危急时救命的法宝外,自己也实在不喜欢因为这种技能而引人注目。我甚至还希望赶快出现除了我之外的二刀流使用者,但却事与愿违——我继续小声地说道:
  「……如果让人知道了我有这种罕见的技能,不但会一直被人追问……还会招来不少麻烦,所以……」
  克莱因深深点了点头。
  「在线游戏玩家很容易嫉妒别人。像我这种心胸宽大的人是不会啦,不过的确是有很多小鼻子小眼睛的家伙。再加上……」
  说到这里他便闭上嘴,但用似乎意味着什么的眼神,看着紧紧抱住我身体的亚丝娜,接着对我微笑了一下。
  「嗯……你就把接下来的辛劳也当成修行的一部分,好好努力吧,年轻人。」
  「少胡说八道了……」
  克莱因弯下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后,转身朝「军队」的生存者们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可以自己回本部吗?」
  其中一个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几岁的人点了点头,回答道:
  「可以。那……那个……谢谢你们。」
  「你们要道谢的人应该是他。」
  克莱因用大拇指朝这边指了一下。军队的玩家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对着坐在地上的我和亚丝娜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房间。一到回廊便一个个拿出水晶转移离开了。
  蓝色光芒消失之后,克莱因双手叉腰,一副准备进行下一个步骤的模样。
  「我们打算直接到第75层的转移门那边让它开始运作,你要来吗?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要不要由你来启动?」
  「不了,交给你们吧。我太累了。」
  「这样啊。那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克莱因点了点头之后对同伴打了个招呼。之后六个人便一起走向房间深处的一扇大门。门的另一边应该有通往上层的阶梯才对。刀使在门前停了下来,稍微转过身子来对我说道:
  「那个……啊……。今天能得救还是要谢谢你了。以后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不过如果有什么情况的话就告诉我吧。」
  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拐弯抹角的话。我苦笑着挥挥手,做出「明白了」的意思。克莱因笑了一下后,打开门与同伴们一起消失在门的另一侧了。
  只剩下我和亚丝娜两个人留在宽广的房间里。从地板喷出的蓝色火焰不知何时已经沉静下来,席卷整个房间的妖气也像骗人般消失无踪。四周围充满与回廊相同的柔和光线,地板上甚至连刚才死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对着仍然紧抱着我的亚丝娜说道:
  「喂……亚丝娜……」
  「……我好害怕……心里想着……要是你死掉了我该怎么办……」
  从未听过的她抽泣的声音,这时微弱地颤抖着。
  「……你还敢说,是你先冲进去的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轻轻绕到亚丝娜的背后。刚一抱住,她就深深叹息了一下,整个人靠在我的上半身上。支撑不住的我倒向了地面。坐在我身上的亚丝娜就像缠住我的全身一般紧紧地抱着我。
  「这么做的话会触发性骚扰判定的吧。」
  「没问题哦……那种事情怎么都好……」
  当然我也没有多大意见。我们就这样在地面上确认彼此身体的感触。哪怕只是用数据模拟的身体,我也感觉这是带着生命温暖的真实存在。


  隔天。
  我从早上就躲进艾基尔的杂货店二楼。带着不愉快的心情,啜着味道很奇怪的茶。
  整个阿尔格特——不对,大概全艾因葛朗特都在讨论昨天的「事件」。原本光是完成楼层攻略、通往新城镇的转移门开通这些事情,就已经充满话题性了,现在还多了好几个话题。例如「让军队的庞大部队全灭的恶魔」、「二刀流使单独击败恶魔时的五十连击」等等……整件事情被渲染得太过夸张了。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大清早就有些剑士和情报贩子跑到我住的地方,害我不得不使用水晶才得以脱身。
  「我一定要搬家……搬到某个超乡下楼层,让人绝对找不到的村庄里……」
  艾基尔微笑着,向不断碎碎念的我走了过来。
  「哎呀,别这么说嘛。偶尔当个名人也不错啊。」
  「别以为和你没关系……」
  艾基尔目前正在鉴定我在昨天的战斗中入手的宝物。看他不时发出怪声的样子,就知道里面应该有不少贵重物品才对。原本准备将卖出的所得与亚丝娜平分,但她却在过了约定时间之后仍然没有出现。我已经传了朋友讯息给她,所以应该已经知道我在这里才对……
  我们昨天是在第74层主要街道的转移门前互相告别。亚丝娜表示要到公会去提出退出申请,接着便往位于第55层格朗萨姆市的KoB本部出发了。因为之前曾发生过克拉帝尔的事情,所以我原本提出要与她同行的提议,但她笑着说没问题,我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现在已经超过原本约定好的时间两个小时了。这么晚了人还没出现,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应该坚持与她同行才对。为了压抑自己内心的不安,我把茶一口气喝完。
  当我将面前大茶壶里的茶喝光,艾基尔也差不多鉴定完毕的时候,楼梯下终于传来了咚咚向上爬的脚步声。接着门迅速地被打开来。
  「嗨,亚丝娜……」
  我把几乎脱口而出的「怎么这么晚才到」这句话吞了回去。身穿一贯制服的亚丝娜一脸苍白,大大的眼睛带着不安。她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紧咬两、三下嘴唇之后,才像快哭出来似地说道:
  「怎么办……桐人君……事情闹大了……」

  将新沏好的茶一口气喝完后,脸上才好不容易恢复一点血色的亚丝娜,开口一点一点地将事情娓娓道来。这时懂得察言观色的艾基尔已经先离开,到一楼的店面去了。
  「昨天……我回到格朗萨姆的公会本部后,将发生的事全部向团长报告。等报告完提出辞去公会职务后,我就先回家了……原本以为今天早上的例行会议会通过我的申请……」
  与我相对而坐的亚丝娜低下头,用双手握紧茶杯说道:
  「结果团长他……说他可以允许我脱团,但有条件……就是想要跟桐人君你交一次手……」
  「什……」
  我一时间没办法理解亚丝娜说的话。交手……也就是说想跟我决斗吗。亚丝娜想离开公会,为什么会变成要跟我对决呢?提出这个疑问之后……
  「我也不知道……」
  亚丝娜看着地上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努力想说服他,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但他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听……」
  看着亚丝娜那如同走投无路的小孩一般的眼神,我的心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我伸出手示意她过来,亚丝娜如同叹气一般微笑了一下,跳到了我的膝盖上。抱着她纤细的身体,抚摸头发的时候,可以听到她发出甜美的鼻音,用头蹭着我的胸前。真是个像小动物的家伙。
  「……总之我就走一趟格朗萨姆吧。我去跟他直接交涉看看。」
  「嗯……真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你可是我……」
  亚丝娜一直凝视着为了寻找适当名词而沉默下来的我。
  「重要的攻略伙伴……」
  虽然似乎有点不满地噘起嘴巴,但亚丝娜终于还是露出了一点微笑。

  最强的男人、活生生的传说、圣骑士等等被赋予血盟骑士团公会长的称号,可以说一只手数不完。
  他的名字是希斯克利夫。在我的「二刀流」技能传遍街头巷尾之前,他就以在大约四万名玩家之中,唯一的独特技能拥有者这个身分而闻名。
  使用模拟十字架形状的一对剑与盾,能够使出攻守自如剑技的技能名称是「神圣剑」。我曾在他的身边见过几次这种技能,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其拥有的防御力。据说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见过他的HP陷入黄色区域。在死伤者众多的第50层头目攻略战时,他一个人便撑下几乎快要崩坏的战线长达十分钟,而这件逸事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没有任何武器可以贯穿希斯克利夫的盾。这已经是艾因葛朗特里最被大家深信的定律之一了。
  与亚丝娜一起来到第55层的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当然我没有与希斯克利夫交手的打算。目的只是要拜托他让亚丝娜离开公会而已。
  第55层的主要街道区,格朗萨姆市又称「铁之都」。之所以会有这种名称,是因为与其它城镇大多是由石头建造而成不同,这个城镇的主要建筑物——巨大尖塔,全用闪烁着黑色光芒的钢铁建造而成。虽然因为冶炼与雕金工艺相当兴盛而有许多玩家定居于此,但完全没有行道树的街道,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时节里,让人有种风一吹就特别寒冷的印象。
  虽然并非本意,但为了不让他人认出面孔,我还是穿上了带有帽子的黑皮大斗篷。在寒冷中搓着双手的亚丝娜,无言地钻进了斗篷里。虽然我和她的身高差不多以致看起来不太美观,但我只想避免他人将视线集中到我们身上。我们横越转移门广场,走在由洗练的钢板连结起来后,用铆钉固定的宽广道路上。亚丝娜的脚步看起来非常沉重,可能是在担心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在并排的尖塔群之间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座更高的尖塔。巨大门扉上有许多银枪突出来,上面挂着的白底红色十字旗被寒风吹得到处飘扬。这里就是血盟骑士团的本部。
  亚丝娜在我前面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我的帽子空隙处露出头看向尖塔。
  「以前本部是设在第39层乡下城镇的一栋很小的房子里,大家都一直抱怨实在太窄了。我也不是说公会发展起来不是件好事……但这个城镇实在太冷,我不喜欢……」
  「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去吃点热的东西吧。」
  「真是。桐人君你就只想到吃。」
  亚丝娜笑着在斗篷里抱住我。她维持这样的姿势过了几秒钟,说了句「好,充电完毕」之后才跑出去,然后就这样迈开步伐朝着尖塔走去。我急忙跟在她后面。
  爬上宽广阶梯后,有扇左右敞开着的大门,但两侧站有装备长枪的重装甲卫兵。亚丝娜一边让靴子上的鞋钉发出声音,一边往门口走去,卫兵们一看见她便举起长枪敬了个礼。
  「辛苦你们了。」
  无论是利落地举起单手回礼,还是充满朝气的走路方式,都让人无法相信现在的她,跟一个小时前在艾基尔店里那个在我膝盖上撒娇的女孩是同一个人。我畏畏缩缩地跟在亚丝娜后面,经过卫兵身边进到塔里面去。
  这座高塔与街道同样是以黑色钢铁建造,它的一楼是相当通透的大厅,现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心里一边觉得这栋建筑物给人比街道还冰冷的感觉,一边走过由各式各样金属组成的精致马赛克模样地板后,一座巨大螺旋状楼梯出现在面前。
  大厅里响起我们爬上楼梯时发出的金属声响。这种高度,筋力值较低的人绝对在半途就累得受不了了。经过好几扇门,当我开始想着不知道要爬多高时,亚丝娜的脚步终于在一扇冰冷的钢铁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嗯……」
  亚丝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右手用力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的人回答便直接将门推开。由门内溢出的大量光线让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里面是用上塔内一整层空间的圆形房间,四周墙壁全是透明玻璃。从玻璃外透进来的灰色光线让整个房间染上同一种色调。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半圆形的巨大桌子,排在桌子对面的五脚椅子上各自坐着几个男人。左右的四个人我没有见过,只有坐在中央的那个人我绝不会认错。那是圣骑士希斯克利夫。
  他的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压迫感。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有一张看起来像学者的尖瘦脸孔。铁灰色的头发垂在秀逸的额头上。他那高大但略显削瘦的身体包裹在一件宽松的鲜红色长袍里,这样的身影看起来与其说像个剑士,倒不如说像是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师。
  但最有特色的,应该是他的眼睛。那不可思议的黄铜色瞳孔里散发出强烈的磁性,让与他对峙的人感到胆怯。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但现在我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亚丝娜边让靴子发出声音边走到桌子前,对着他轻轻行了个礼。
  「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听到她的话之后,希斯克利夫稍微苦笑了一下说道:
  「别那么快下结论。让我和他说点话吧。」
  说完便盯着我看。于是我把帽子脱下走到亚丝娜身边。
  「好久不见了,桐人君。上一次是见面什么时候来的?」
  「应该是第67层的Boss攻略战上吧。」
  希斯克利夫轻轻点了点头,在桌上将他削瘦的双掌合了起来。
  「那真是场辛苦的战役。我们公会里也差点有牺牲者出现。虽然我们被称做是最强的公会,但仍时常感到战力不足。而现在你竟然又准备将我们公会里重要的主力玩家带走——」
  「如果真的很看重她,就应该更慎选护卫的人才对。」
  听见我这种尖锐的回答,坐在桌子右端绷着脸的男人马上脸色一变,准备站起身来。希斯克利夫轻轻用手制止他后说道:
  「我已经命令克拉帝尔在家反省了。对于让你感到困扰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们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你把副团长带走。桐人君——」
  希斯克利夫紧紧盯着这边看。从他那有金属色泽的双眼里,散发出强烈的意志力。
  「想带走亚丝娜,就靠你的剑——用你的『二刀流』来将她夺走。跟我交手,如果你获胜,就可以带走亚丝娜。不过,若是你败给了我,就得加入血盟骑士团。」
  「…………」
  感觉上我有点理解这个神秘男人的想法了。原来,这个男人也是个深深为剑斗着迷的人。而且还对自己的技巧拥有绝对自信。即使被困在这个死亡游戏里面,仍然没有办法舍弃身为游戏人的自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听完希斯克利夫所说的话,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亚丝娜也沉不住气开口说道:
  「团长,退出公会是我的想法……感谢您将我从一个新人培养到现在这样。但是,这里已经无法成为我所留下来的地方了。大家都有将游戏通关这一目标,哪怕离开了公会也不会不去战斗……」
  我把手放到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亚丝娜肩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从正面接收希斯克利夫的视线。然后像半自动般开口说道:
  「好吧。如果你那么希望剑下见真章,那我们就以决斗来分出高下吧。」

  「真是——!你这笨蛋笨蛋笨蛋!」
  场景再度回到阿尔格特,艾基尔的店二楼。把探出头来想要确认状况的店主踢下一楼后,我努力安抚着亚丝娜。
  「我费尽心力想要说服他,你却答应要决斗!」
  亚丝娜稍微把腰靠在我坐在摇椅上的身体的膝盖上,用她小小的拳头不断捶着我。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可以了吧!一时受不了挑衅就脱口而出了……」
  像是安抚小孩子一般摸着她的头,她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这种样子和在公会里的她实在相差太大了,害我得非常努力才能将涌起的笑意吞回肚子。
  「没问题啦,选的是一击结束的规则,所以不会有危险。而且我又不一定会输……」
  「唔~~」
  在我身上蜷起身体,亚丝娜眨着似乎要打瞌睡的眼睛低声说道:
  「……之前看见桐人你的『二刀流』时,真的觉得像是另一个次元的强度。不过团长的『神圣剑』也是一样……那个人的实力可以说已经超越了游戏的平衡度了。老实说,我真不知道哪边会获胜……不过,你怎么办?如果输了,我不能休假也就算了,连桐人你都得加入KoB才行呐。」
  「其实换个想法,这样也算达成目的。只要有亚丝娜在,就算加入公会也没关系。」
  如果是以前,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讲出这样的话。亚丝娜瞬时抬头看了我一下,嫣然一笑后闭上了眼睛。从窗户的那一侧,可以听见一点点在夕阳下的阿尔格特那充满了活力的吵杂声传了进来。
  刚刚说的是实话,虽然心里对加入公会这件事多少还是有点反抗。一想起曾经加入过,但目前已不存在的公会,便让我感到锥心之痛。哎呀,反正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输的……我在心中如此嘀咕着。
  抚摸着她头发的时候,亚丝娜带着浅浅的呼吸睡着了。连我都被连带着感觉很想睡觉。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比起攻略迷宫还让人疲惫数倍。
  「嗯……」
  为了不让亚丝娜醒来,我轻轻挥了下左手呼出菜单,给艾基尔发了一封「你就在一楼睡吧」的消息后,闭上了眼睛。


  13

  上个礼拜新开通的第75层主要街道区里,都是古罗马风格的建筑物。地图上所表示的名称是「科力尼亚」。目前已经有许多剑士与商人玩家进驻此地,另外也有许多不参加攻略,只为了看街道模样的群众涌入,整个城镇可说充满了活力。再加上今天有相当罕见的特殊活动,造成转移门从早上开始便络绎不绝地吐出许多访客。
  街道是由切成方形的白色石灰岩堆积起来建造而成。与神殿风格建筑物、宽广水道并称为城镇象征的,是一座矗立在转移门前的巨大竞技场。我与希斯克利夫的对决正好就决定在这里举行。但是……
  「喷火爆米花一杯十珂尔!十珂尔!」
  「冰凉的黑啤酒唷!」
  竞技场入口处有许多商人玩家的店铺排列着,他们每个人都扯开喉咙放声叫卖,对着大排长龙的观众推销看起来相当可疑的食物。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只好对身旁的亚丝娜如此问道。
  「我、我也不清楚……」
  「喂,那边在卖票的是你们KoB的人吧!为什么会变成这么盛大的活动啊?」
  「这、这个……」
  「难、难道说这才是希斯克利夫真正的目的吗?」
  「不,我想这应该是会计大善先生干的好事。那个人最会精打细算了。」
  在「啊哈哈」笑着的亚丝娜面前,我整个人感到非常无力。
  「……我们逃吧亚丝娜。躲到第20层左右的宽广田野去种田。」
  「我是无所谓……」
  亚丝娜用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
  「但现在逃走的话——你一定会被人骂到臭头的。」
  「可恶……」
  「哎呀,这可是你自己造的孽。啊……大善先生。」
  抬起头,马上就见到一个,没有人比他更不适合穿着KOB红白色制服的胖男人,一边晃着肥胖的肚子一边往这里走了过来。
  「唉唷——感谢感谢!」
  他在圆滚滚的脸上堆满笑容对我说道。
  「多亏了桐人你的帮忙,让我们赚了一大票!说起来,这种活动如果每个月来个一次可就太好了!」
  「谁有那种闲功夫啊!」
  「来来,休息室在这边。这边请这边请。」
  我全身无力地跟在这个开始慢吞吞走了起来的男人身后。这时我心里已经决定不管那么多,豁出去就对了。
  休息室是一间面对着竞技场的小小房间。大善带我们到入口后,说了句还有赌盘赔率要调整就消失了,而我也已经提不起劲来骂他。观众席似乎早已经客满,隐约有许多欢呼声传进休息室里面来。
  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亚丝娜才一脸认真地用双手紧紧抱住我。
  「……就算是一击定胜负,但只要正面吃上一记重攻击还是会有危险。尤其是团长的剑技还有许多未知数,一觉得不妙就马上投降,知道吗?又像上次那样乱来的话,我绝不饶你!」
  「你还是担心希斯克利夫吧。」
  我脸上露出了微笑,用力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肩膀。
  竞技场宣布对决开始的广播,掺杂在宛如远方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传了进来。我同时将交叉在背上的双剑稍微抽出一点,故意发出「锵」一声后,又将它们收回剑鞘里去。接着便朝那被切下来似的正方形光线圈中走去。

  环绕圆形竞技场的阶梯状观众席挤满了人。依我看,至少超过一万人吧。在最前排可以看见艾基尔与克莱因的身影,嘴里还嚷着「砍死他」、「杀了他」这种危险的话。我走到竞技场中央之后停了下来。紧接着,从对面休息室里出现了一道鲜红的人影。现场的欢呼声变得更加大声了。
  平常希斯克利夫所穿着的血盟骑士团制服是白底加上红色的图案,但现在他却身穿完全相反的红底短大衣。虽然他跟我一样身上几乎没有装戴什么护具,但握在左手上的巨大纯白十字盾却格外引人注目。看来剑应该是收在盾的内侧才对,因为可以在盾的顶端部分,看见同样有着十字架形状的剑柄突了出来。
  他一派轻松地走到我面前,看了一下周围的观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说道:
  「真是抱歉啊桐人。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可要收取演出费唷。」
  「不……比赛之后你就是我们公会的团员了。我会把这次的对决当作是队务之一。」
  希斯克利夫说完后便收起笑容,同时黄铜色的瞳孔迸发出压倒性气势。我不由得心生胆怯而往后退了半步。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应该躺在距离彼此很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也只有数字档案的对话而已,但即使如此,我现在还是能确实感受到对方那种只能称为杀气的气势。
  我把自己的意识切换到战斗模式,由正面接收希斯克利夫的视线。震耳的欢呼声慢慢离我远去,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器官已经开始加速运作,我甚至觉得周围的色彩产生了微妙变化。
  希斯克利夫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往后退了十米左右,接着他举起右手,眼睛完全不看窗口便操纵起选单来。瞬间眼前就出现了对决讯息,而我当然是选择允许。设定则是选了初击胜负模式。
  倒数已经开始。周围欢呼声已经减弱到像是小小的海浪声一般。全身血流逐渐加快。用上全部心力压抑住自己渴望战斗的冲动,屏除最后一点犹豫后,我把背上两口爱剑同时拔了出来。希斯克利夫从盾里将细长的剑拔了出来,摆出战斗架式。
  他那种把盾面向这边,只露出上半身的姿势显得相当轻松自然,看来一点也没有用上多余的力道。我心里知道想要预测敌人第一个动作只会徒增疑惑,便下定决心一开始就全力攻击。
  虽然两人视线都没有看向窗口,但在文字「DUEL」出现时,两人还是同时冲了出去。
  我压低身子一口气向前冲,几乎贴在地面上滑行似地突进。
  在快到希斯克利夫面前时转过身子,右手的剑往左斜下方砍去。十字盾迎上我的攻击,接着爆出激烈火花。但我使出的是两段式攻击,左手剑比右边攻势慢了零点一秒,往盾内侧滑了进去。这是二刀流突进技《Cross Spiral(螺旋十字斩)》。
  左边一击在快要到达敌人侧腹部时被长剑挡了下来,只有圆环状光线效果空虚地划了一圈。虽然很可惜,但这一击只是用来为这场战斗的开端打个招呼而已。我利用剑技的余势取得距离后重新摆好姿势。
  结果这次换成希斯克利夫像是要回礼般用盾对我发动突击。他的右手臂隐藏在巨大十字盾的阴影里,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啧!」
  我一边咋舌一边向右边冲刺,试着躲过攻击。这是因为我认为只要往盾的方向绕过去,就算看不见一开始的轨道,也可以有较充裕时间来反应对方攻击。
  但是希斯克利夫却将盾整个平举起来——
  「呣!」
  随着厚重的喊叫声,盾前端朝我刺了过来。巨大十字盾拖曳着白色效果光线向我逼近。
  「呜哦!」
  我马上将两手上的剑交叉起来抵住攻击。这使得强烈冲击传遍我全身,我整个人被弹出好几米外。想不到那面盾竟然也有攻击判定,简直就像二刀流一样。原本以为两柄武器的攻击次数较多,可以在一击胜负里面占优势,但现在的情况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希斯克利夫毫不给我重整态势的时间,再度利用冲刺缩短彼此间距离。右手上十字架剑柄的长剑,以连「闪光」亚丝娜也不及的速度刺了过来。敌人连续开始展开攻击,我只能用双手上的剑全力防御。亚丝娜在事前已经尽可能将「神圣剑」剑技对我说明过了,但这种临时抱佛脚得到的知识实在靠不住。只能藉自己的瞬间反应来抵挡由上下杀过来的攻击。
  用左手剑将八连击最后的上段斩弹开之后,右手马上使出单发重攻击《Vorpal Strike》。
  「呜……呀啊!」
  突刺发出蓝色光芒,刺中十字盾的中心。我无视沉重的手感,硬是将招式使尽。
  这次换希斯克利夫被弹了开来。虽然没办法贯穿盾牌,但稍微有了「穿透」过去的感觉。对方的HP条减少了一点,不过这点伤害还不足以决定胜负。
  希斯克利夫轻巧地着地后,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真是了不起的反应速度……」
  「你的防御才真是完美呢……!」
  我说着便再度冲了出去。希斯克利夫也重新摆好架势往这边靠了过来。
  接着就是超高速的连续技表演。我的剑技被他的盾抵挡,他的剑被我的剑弹开。两个人周围不断有各式各样的色彩光线飞散,冲击声贯穿整个竞技场的石板地面。遇到可以称为强敌的对手,让我尝到前所未有的加速感。每当感到知觉向上提升一个档次,攻击速度也会跟着加快。
  还没到达极限。还可以再快一点。快点跟上来啊,希斯克利夫!
  这时,解放所有力量来挥剑的愉悦感包围着我的全身。我想我脸上应该带着笑容吧。随着刀光剑影的斗争越来越白热化,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表情的希斯克利夫,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显露出感情的模样。他是怎么了。开始急躁了吗?我可以感觉到敌人攻击节奏逐渐开始变慢了。
  「哇啊啊啊啊啊!」
  剎那间我舍弃全部防御,双手的剑开始展开攻击。《Star-burst Stream》。剑就如同由恒星喷出的火炎奔流般往希斯克利夫杀去。
  「呜哦……!」
  希斯克利夫举起十字盾抵挡攻击。我完全不管他的防御,持续由上下左右向他砍去。对方反应变得越来越慢了。
  ——他挡不住了!
  我确定最后一击已经突破他的防御。趁着十字盾挥得太过于右边的时机,我左手的攻击拖曳着光芒,往希斯克利夫身上招呼过去——

  ——这个时候,世界开始扭曲。
  「……!」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还是应该说时间仿佛被人偷走了一样。感觉上,除了希斯克利夫一个人之外,包含我身体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暂停了几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而他原本应该在右边的盾,就像录放机快转般,瞬间移到了左边,将我必杀的一击给弹开。
  「什——」
  大技被抵挡下来的我陷入致命性的僵硬时间。而希斯克利夫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从他右手上所发出的单发突刺,给予我准确到令人憎恨且刚好足以结束战斗的伤害,我当场难堪地倒了下去。从眼角可以看见宣告对决终了的紫色系统讯息闪烁着。
  战斗模式结束,席卷全场的欢呼声开始传进耳里,但我还是没办法回过神来。
  「桐人君!」
  亚丝娜跑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啊……啊啊……我不要紧——」
  亚丝娜担心地看着我呆滞的脸。输了吗——我还没办法相信这件事。希斯克利夫在攻防最后一刻所展现的那种恐怖反应能力,到底是什么——那就是他的强大么。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希斯克利夫。
  不知为何,这时胜利者的脸上却出现相当险恶的表情。鲜红的圣骑士眯着金属质感双眼瞥了我们一下之后,便一语不发转过身子,在如雷贯耳的欢呼声中慢慢消失在休息室里。

  14

  「这……这是什么啊?」
  「哪有什么,就如你所见啊。来,快站起来!」
  亚丝娜正在强迫我换上一套新衣服。虽然造型与我穿惯的那件破旧大衣一样,但颜色却是几乎可以称为刺眼的白色。除了领口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架外,背上还染有一个巨大的鲜红十字架。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血盟骑士团的制服。
  「……我、我不是拜托他们尽量拿件朴素一点的给我了吗……」
  「这件已经算朴素了。嗯,真适合你!」
  我全身无力地整个人倒在摇椅上。按照惯例,我们依然在艾基尔的杂货店二楼。我已经完全占据这里拿来当作紧急避难用的住所。因此,可怜的店主只好自己在一楼设置了一张简易的床。之所以没有把我赶出去,是因为亚丝娜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找我,然后顺便帮忙店里的工作。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效果了。
  我在摇椅上发出呻吟之后,亚丝娜也在仿佛已经成为她指定席的膝盖上坐了下来。说着我这个无所事事的样子有点像是在太阳下蜷着身体快要溶化的小猫,但她很快就站起身来,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啊,还没好好跟你打声招呼呢。身为同一个公会的成员,接下来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她突然低下头对我行了个礼。
  「彼、彼此彼此。但话说回来,我是一般团员,而你可是副团长大人呐……」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从她背上摸了下来。
  「以后也不能做这种事了吧——」
  「哇呀!」
  我的上司往我头上敲了一下,我笑着用双手抱住了她的身体。随着椅子的轻轻摇动,我抚摸着亚丝娜的头发,而她如同条件反射般露出了昏昏欲睡的表情。这种像是动物的反应实在很有意思。

  在这晚秋下午的慵懒光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在与希斯克利夫的战斗中败北后已经过了两天。依照我的个性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又反悔。于是我依希斯克利夫所提出的条件,加入了血盟骑士团。公会给了我三天准备时间,从后天开始便得依照本部的指示,开始进行第75层迷宫区的攻略。
  加入公会吗——
  发现我轻叹了一口气的亚丝娜从手臂间瞄了我一下。
  「……应该算是我连累你的……」
  「不,对我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单独攻略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个,桐人君……」
  亚丝娜榛色的瞳孔笔直地看向我。
  「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公会……为什么要避开人群……我想一定不只是你身为封闭测试玩家和独特技能使用者这些原因而已。因为桐人君的个性明明就很温柔。」
  我无言地玩弄着亚丝娜的头发。
  「…………很久之前……应该有一年半左右了吧,我曾经加入过公会……」
  连我自己都很意外,竟然会这么老实就把事情说出来。我想那是因为,亚丝娜的体温把我每当触及这些记忆时,就会涌起的伤痛感给溶化了吧。
  「因为偶然在迷宫里帮了那群人,他们便邀请我加入……那是连我在内总共只有六个人的小公会,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月夜的黑猫团』。」
  亚丝娜呵呵笑了一下。
  「会长是个很不错的家伙。那个名为启太的双手棍使,是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优先考虑公会成员的人,因此很受到大家的信赖。他对我说,成员里面大多是双手用远距离武器的使用者,现在正在找寻前锋……」
  老实说,他的等级比我低太多了。不对,应该说是我太过于努力冲等级了。如果我把自己的等级说出来,启太就会放弃邀请我加入了吧。只不过,当时作为封测参加者出身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厌倦每天自己一个人潜入迷宫的日子了,所以「黑猫团」那种像回到自己家里的气氛让我非常羡慕。于是我隐藏住等级与自己是封测参加者的事实,加入了他们的公会。
  据启太说,「黑猫团」的成员们似乎在现实世界里也是朋友。特别的,启太和成员中唯一一名女性角色——一位黑发的枪使——似乎是幼驯染的关系,从外人看来二人间的气氛就非常不一般了。
  启太对我说,想把她从枪使转职为盾剑士,希望我能当她的教练。这么一来,前卫包含我在内就有三个人,可以组成攻守相当平衡的队伍。当然我也就接受了。
  黑发的枪使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她说,虽然玩了很久的网络游戏,但因为自己性格的关系,所以交不太到朋友。我在公会没有活动时,几乎都跟她在一起并指导她单手剑技能。
  说起来,其实我跟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是习惯性封闭自己以及寡言,到头来,没花多久,我们两个人几乎都是一起度过训练以外的时间了。
  她说她从不对启太说谎。之后,我们两人去见了启太。会长沉默地听了她的话后,带着与往常一样的笑容向我说:「她就拜托你了。」
  然而,在分开的时候我看到他露出寂寞的表情,果然他也是个无法隐藏自己感情的人。

  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某一天,公会除了启太之外的五个人一起潜入迷宫。而启太是带着好不容易存够的资金,去与卖家交涉购买公会本部用房子的事宜。
  虽然我们去的迷宫是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但里面还残留有未开拓的区域。当我们准备离开时,有一个成员发现了宝箱。当时我主张不打开它,因为在靠近最前线的迷宫里,怪物等级都很高,成员的解除陷阱技能也很令人担心。但反对的人就只有我和那位枪使,投票之后就以三比二这样的票数决定打开宝箱。
  结果里面是众多陷阱里可说是最糟糕的警报陷阱。才刚打开,尖锐的警报声便响起,房屋的所有入口全涌进了无数怪物。我们只能马上准备用紧急转移来逃走。
  但没想到这是个双重陷阱。房间里面是水晶无效化空间——水晶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怪物的数量实在多到我们没办法支撑下去,成员们也因此陷入了恐慌当中。我使出了至今一直隐藏着的高级剑技,希望能开出一条血路,但陷入恐慌状态的成员根本没能来得及从通道脱出,HP就一个一个变成零,然后带着惨叫化成碎片消失了。当时,我内心想着至少要救出那个女孩,而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剑。
  终究我还是没有赶上。只见她为了向我求援而拼命伸出手,但怪物的剑还是无情地将她砍倒在地。在她像玻璃雕像般悲惨地粉碎消失前,她的眼神还是深信着我会解救她。
  启太准备好新总部的钥匙,在我们一直拿来当作本部的旅馆里等着我们回去。当仅剩下我一个人存活着回到旅馆,对启太说明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他一语不发地听着,只在我说完后问了我一句「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回来」。我便将自己真正的等级和参加过封测的事说了出来。
  ——像你这样的封弊者,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启太的这句话就像钢铁的剑一般将我劈裂开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自杀了。」
  靠在我胸前的亚丝娜,身体抖了一下。
  「从外围跳了下去。我想他到最后一定都在诅咒我……吧……」
  感觉自己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原本封印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因为这首次告白,而让当时的痛楚又鲜明地苏醒过来。于是我紧咬着牙关。虽然很想这样抱着亚丝娜,但心底那句——「你没有资格这么做」的叫声让我只能紧握住自己拳头。
  「已经……不想这样了……同伴……在自己的眼前……被杀掉……」
  我睁大眼睛,把话从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亚丝娜忽然用两手捧着我的脸。她绽放出安详笑容的美丽脸庞靠到我的眼前。
  「我不会死的。」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呢喃,但又异常清晰。全身僵硬的我忽然得以放松。
  「只要和桐人君两个人的话,我绝对不会死的。」
  说完,亚丝娜把我的头紧紧抱在自己胸前。我感到温柔又温暖的黑暗正覆盖着自己。
  闭上眼可以看见记忆深处,坐在洋溢着橘色光芒的旅馆柜台上往这边看的黑猫团员们。我的双手慢慢绕过亚丝娜的身体。


  隔天早上,我穿上亮眼的纯白色大衣,和亚丝娜一起往第55层格朗萨姆出发。从今天起,我就要以血盟骑士团员的身份活动。话虽如此,原本是由五个人一组进行攻略的规定,也因为副团长亚丝娜发动特权而变成可以两个人组队就好,所以实际上的状况跟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在公会本部等待着我们的是出乎意料的命令。
  「训练……?」
  「没错。包含我在内共四名团员组成一队,从第55层迷宫区开始突破,直到抵达56层主要街道区为止。」
  之前与希斯克利夫面谈时,同席四个人当中的其中一位对我如此说道。他是个留着一头杂乱卷发的高大男子,看起来似乎是斧战士。
  「等一下!哥德夫利!桐人君就由我……」
  面对紧追不舍的亚丝娜,哥德夫利挑起一边眉毛后,以毫不客气的态度回话:
  「就算你身为副团长也不能无视纪律。关于实际攻略时的组队也就算了。但至少也得让我这个负责指挥前锋的人鉴定一下他的实力。即使是独特技能使用者,也还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凭、凭桐人君的实力,才不会给你这种家伙添麻烦呢……」
  我制止已经有点抓狂的亚丝娜后开口说了:
  「如果想看的话那就让你看吧。只不过我不想在这种低层迷宫里浪费时间。一口气突破的话应该不要紧吧?」
  这个名叫哥德夫利的男子一脸不愉快地紧闭着嘴,最后只丢下「三十分钟后城镇西门集合」这句话,便踩着沉重脚步离开了。
  「什么态度嘛!」
  亚丝娜气愤地用靴子往旁边的铁柱踢了下去。
  「抱歉哦,桐人君。早知道应该我们两个人逃掉就好了……」
  「嘛,已经做不到了吧。」
  我笑着把手轻轻放在亚丝娜头上。
  「呜呜,本来以为今天可以一直在一起……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好了……」
  「马上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等一下。」
  「嗯……小心点……」
  对一脸寂寞的亚丝娜挥挥手之后,我便离开了本部。

  只不过,在指定场所——格朗萨姆西门集合时,我发现了一件更让人讶异的事。
  克拉帝尔——这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哥德夫利身边。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08 编辑


  15

  「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哥德夫利小声问道。
  「唔。我已经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了。不过今后就是同一个公会的同伴,我想就藉这次训练来将你们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居然哈哈地笑了。何等单纯的男人……
  当我呆呆望着大笑着的哥德夫利时,克拉帝尔竟慢慢地走了出来。
  「…………」
  我全身戒备,让自己处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马上反应过来的状态。虽说是在街道圈内,但根本没办法预料这男人会做出什么事。
  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克拉帝尔突然低下了头。从他垂着的刘海下传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真是打从心里吓了一大跳,只能张大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不会再做那种无礼的事了……请原谅我……」
  阴沉的长发盖住了脸,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啊……嗯嗯……」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接受人格改造手术了吗?
  「好啦好啦,那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哥德夫利再度发出洪亮的笑声。虽然心里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并觉得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在,但从低着头的克拉帝尔脸上,没办法判断出他这时的心境。由于SAO的感情表现过于夸张,反而很难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我只好先在这里接受他的道歉,但也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松警戒。
  不久后另一名团员也来到现场,人一到齐我们便准备朝迷宫区出发。当我正要迈开脚步时,哥德夫利用他粗大的声音叫住我:
  「等等……今天的训练要以最接近实战的形式进行。为了观察你们的危机处理能力,请把所有水晶道具都交给我保管。」
  「转移水晶也是吗?」
  对于我的问题,哥德夫利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这时我心里其实有很强烈的反感。因为水晶、特别是转移水晶,可以说是这个死亡游戏里最后的保命道具。我的装备里从来没有缺少过这项道具。原本想要拒绝这种要求,但想到一旦在这里引发争执,亚丝娜的立场也会跟着变糟,只好把话给吞了回去。55层的怪物的话,应该不是如此危险的对手才对……
  看见克拉帝尔与另一名团员乖乖交出道具,我只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了出去。哥德夫利甚至还仔细检查了我的小袋子。
  「嗯,好。那就出发吧!」
  哥德夫利一声令下,我们四个人便离开了格朗萨姆市,往可以看到位在遥远西方的迷宫区出发了。

  第55层练功区是植物非常稀少的干燥荒野。我因为想赶紧把训练结束然后回家,所以便提出一路跑到迷宫区的提议,但哥德夫利手臂一挥便拒绝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只锻炼筋力而忽视敏捷度的缘故,所以我也只好打消念头,乖乖在荒野里走着。
  途中遭遇了好几次怪物,但只有这点,我实在没办法慢慢等待哥德夫利指挥,全都一刀将它们迅速了结。
  不久,当我们不知越过第几个有点高度的岩山时,迷宫区那灰色岩石构造的威容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好,在这里暂时休息!」
  哥德夫利以粗厚声音说完后,队伍便停了下来。
  「…………」
  虽然非常想一口气突破迷宫,但想到就算提出意见也一定不会被接受,我只好叹口气在附近石头上坐下。这时,时间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
  「那现在开始发送食物。」
  哥德夫利说完后便将四个皮革包裹实体化,然后将其中一个朝我这丢了过来。我用单手接住后,不抱任何期待地将它打开,里面果然只是一瓶水与NPC商店里卖的烤面包。
  原本应该吃着亚丝娜亲手做的三明治才对,我内心一边诅咒自己的霉运,一边将瓶盖拔开,喝了一口水。
  这时候,克拉帝尔一个人远远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只有他一个人没碰那包裹。在垂下的刘海下面的眼睛以黯淡的视线看着我们。
  到底在看什么……?
  突然有一股冰冷的颤栗感包裹住我全身。那家伙在等待些什么。我想……那大概是——
  我马上将水瓶扔开,试着将嘴里的液体给吐掉,但已经太迟了。我忽然全身无力,当场倒了下来。在我视线右边角落可以看见HP条。而那条状物现在正被平常不会存在的橙色闪烁框线给包围着。
  没有错。我们是中了麻痹毒了。
  往旁边一看就可以发现哥德夫利与另一名团员也同样倒在地上挣扎着。我马上用手肘以下还稍微可以动的右手往腰间袋子一探。完了,解毒水晶与转移水晶全都交给哥德夫利了。虽然还有回复用的药水,但那对中毒没有效果。
  「哼……哼哼哼……」
  我的耳边传来了尖锐的笑声。坐在岩石上的克拉帝尔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全身扭曲着笑了起来。他深陷的三白眼里浮现出以前曾经见过的疯狂喜悦。
  「呜哈!咿呀!咿哈哈哈哈!」
  克拉帝尔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地望着天空放声大笑。哥德夫利先是一脸茫然地注视着他,接着开口说道:
  「怎……怎么回事……这些水不是……克拉帝尔你……准备的吗……」
  「哥德夫利!快点使用解毒水晶。」
  听见我的声音后,哥德夫利才用慢吞吞的动作开始摸索腰间的袋子。
  「呀——!」
  克拉帝尔边发出怪声边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抬起靴子将哥德夫利的右手踢开。绿色水晶也因此从他手上掉落下来。克拉帝尔将水晶捡起,接着又把手伸进哥德夫利的袋子里,将剩下的水晶抓出来扔进自己的腰袋。
  万事休矣。
  「克拉帝尔……你、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也是……什么训练吗……?」
  「蠢————货!」
  克拉帝尔的靴子朝哥德夫利那搞不清楚状况、仍在随便发问的嘴狠狠踢了下去。
  「呜哇!」
  哥德夫利的HP稍微减少,同时显示克拉帝尔的箭头也由绿色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不过这点变化对目前的事态并没有任何影响。因为像这种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是不可能那么巧会有人经过的。
  「哥德夫利啊,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大笨蛋,但是想不到你还真是一个笨到极点的没脑家伙啊!」
  克拉帝尔尖锐的声音在荒野里回响着。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在你这个开胃菜上浪费太多时间可就不好了……」
  克拉帝尔一边说着一边拔出双手剑,接着用力挥了一下。
  「等、等等克拉帝尔!你……到、到底在说什么啊……?这……这不是训练吗……?」
  「真啰唆。给我去死吧。」
  他手上的剑也毫不客气砍了下来。随着厚重声音响起,哥德夫利的HP大大减少。哥德夫利到这时才好不容易理解到事情严重性,而开始发出大声的惨叫。只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双手剑伴随着无情闪光继续砍了第二下、第三下,而每一剑也确实让哥德夫利的HP逐渐减少,当终于进入红色危险区域时,克拉帝尔停下了手。
  当我以为他就算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杀人时,克拉帝尔却马上将反手握着的剑,慢慢地刺进了哥德夫利身体里。只见他的HP一点一滴慢慢减少。接着克拉帝尔更直接将全身重量加在剑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拉帝尔仿佛要掩盖住哥德夫利的惨叫般发出了怪声。随着剑尖一点一点往哥德夫利身体里送,HP条也以一定速度慢慢变短——
  在我与另一名团员的无声注视下,克拉帝尔的剑贯穿了哥德夫利的身体到达地面,同时HP也就这么归零了。我想直到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开来之前,哥德夫利都还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克拉帝尔将插在地面的剑慢慢拔出之后,用像个机械玩偶般的动作,只将头部转向另一名团员。
  「咿!咿!」
  团员发出短短的悲鸣并挣扎着想要逃走。然而,克拉帝尔则用摇摇晃晃的奇怪脚步往他靠了过去。
  「……虽然跟你无冤无仇……但在我的剧本里面,生还者只有我一个人……」
  他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度挥起剑。
  「咿啊啊啊啊!」
  「你知道吗?我们的队伍呢——」
  完全不理会团员的哀号,剑继续由上往下砍落。
  「在荒野里被一大群犯罪者玩家袭击——」
  又一剑。
  「虽然英勇作战,但还是有三个人死亡——」
  再补上一剑。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因成功击退犯罪者而活了下来——」
  在第四击时,团员的HP条消失,接着响起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效果音。但克拉帝尔却像听到女神的歌声一样。只见他站在物体爆炸的碎片当中,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全身痉挛着。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的确,这家伙的箭头是刚刚才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但实在有太多卑鄙方法可以在不引起判定下杀人了。只是,如今了解到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克拉帝尔终于将视线转向我这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难以压抑的喜色。他将右手上的大剑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声音,慢慢向我走了过来。
  「唷……」
  我狼狈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克拉帝尔在我身边蹲下后,细声细语说道:
  「为了你这个小鬼,我可是杀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呐。」
  「但我看你在杀人时倒是满开心的嘛。」
  我一边回答一边拼命想着,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目前状况。我只有嘴巴和右手还能动。在麻痹状态之下没办法打开菜单窗口,所以也没办法传送讯息给任何人。虽然心里知道这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我还是在克拉帝尔看不见的死角悄悄动着右手,同时嘴里继续说道:
  「像你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加入KOB?我看犯罪者公会还比较适合你吧。」
  「哼,那还用说嘛。当然是为了那个女人。」
  克拉帝尔咬牙切齿说完,用他尖细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当我注意到他说的是亚丝娜时,全身忽然感到燥热起来。
  「你这家伙……!」
  「别那么凶嘛。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我会好好照顾你最重要的副团长大人。反正我现在可有许多方便的道具了呢。」
  克拉帝尔说着就把旁边装着毒水的瓶子捡起来,摇晃着瓶身发出啪嚓啪嚓声。克拉帝尔用机械般僵硬的动作站起身来。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然毒效都快过了。开始进行最后工作吧。从对决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作梦……都会梦到那个瞬间……」
  克拉帝尔那双几乎睁成圆形的双眼里燃烧着偏执火焰。他那笑开到脸颊两端的嘴里吐出长长舌头,垫起脚尖准备用力将剑向下挥落。
  在他展开行动之前,我只用手腕力量将捏在右手里的投掷用短锥发射出去。虽然瞄准能让他受到很大伤害的脸部,但由于麻痹导致的命中率低下判定让轨道偏离,钢锥刺进了克拉帝尔左手臂。克拉帝尔的HP仅减少了一丁点,这让我几乎陷入了绝望深渊中。
  「……很痛耶……」
  克拉帝尔皱起鼻梁、噘起嘴唇,用剑尖刺进我右手臂。然后像要刨开它似的,在里头转了两三圈。
  「……!」
  虽然没有疼痛感。但遭受强力麻醉之外,又直接被刺激神经那种不快感却传遍了全身。当剑刨着我手臂时,HP也些微但确实地下降。
  还没吗……毒效还没过吗……我咬紧牙关忍耐着,等待身体恢复自由的瞬间。虽然依据毒性强度而有所不同,但一般来说,麻痹毒大概只需五分钟就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克拉帝尔把剑拔了出来,接着往我左脚刺了进去。麻痹神经的电流再度跑遍全身,伤害值无情地加算到我身上。
  「怎么样……怎么样啊……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如何……告诉我嘛……快啊……」
  克拉帝尔一边嚅嗫着一边直盯着我脸看。
  「你倒是说点话啊小鬼……哭着说我不想死啊……」
  我的HP条终于因为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但这时我还没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全身开始慢慢变冷,死神带着冰冷的空气从我脚底向上爬。
  我在SAO里已经目击过许多次玩家死亡。他们每个人在变成无数闪亮碎片消散的瞬间,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那表情像是问着「我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吗?」这个简单的问题。
  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还不愿意相信在游戏里死亡就等于在现实世界里死去,这个已经成为游戏大前提的规则吧。心里都还存着「说不定HP归零消灭之后,马上就会平安回到现实世界当中」,这种近似希望的猜测。当然要证实这个猜测是否为真,就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游戏里的死亡才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或许在游戏里死亡也算是一种脱离游戏的方法也说不定。
  「喂喂,说点话嘛。马上要死啰?」
  克拉帝尔把剑从我脚上拔了出去,接着刺进我腹部。HP大量减少,已经到达红色危险区域,但我觉得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我一边被剑折磨着,思绪一边闯进一条毫不透光的小路里,意识仿佛蒙上一层又厚又重的纱。
  不过——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上我心头。亚丝娜。我要丢下她从这世界里消失了。亚丝娜将会落入克拉帝尔手中,受到与我相同的折磨。这种可能性化为无可忍耐的痛楚而让我意识恢复清醒。
  「呜哦!」
  我睁开双眼,用左手抓住克拉帝尔刺在我腹部的剑身,使尽全力慢慢将剑从腹部抽了出来。这时HP只剩下不到一成。克拉帝尔则发出惊讶声音说道:
  「哦……哦?什么嘛,结果还是怕死吗?」
  「没错……我……还不能死……」
  「哈!哇哈哈!没错,就是要这个样子!」
  克拉帝尔一边发出像怪鸟般的叫声,一边将全身重量加到剑上。我用单手死命支撑着。系统现在正计算着我与克拉帝尔的筋力数值,以及一堆复杂的补正效果。
  最后结果——剑尖再度缓慢而确实地向下落,我则陷入一片恐怖与绝望之中。
  到此为止了吗?
  我真得命丧于此吗?就这样把亚丝娜一个人留在这个疯狂世界吗?
  我拼命抵抗着逐渐靠近的剑尖。
  「死吧————!去死吧————!」
  克拉帝尔用尖锐声音大叫着。
  披着暗灰色金属外衣的杀意一公分一公分往下降。终于,剑尖接触到身体——接着微微刺了进来……
  这时,忽然吹起一阵疾风。
  那是一阵带着红白双色的风。
  「什……么……!」
  杀人者带着惊讶的叫声抬起头,立刻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我无声地注视着飞降到眼前的人。
  「赶上了……好险赶上了……神啊……谢谢你让我赶上了……」
  她那颤抖着的声音,听起来足以媲美天使拍动羽翼的美声。亚丝娜像崩落般跪了下来,嘴唇不断颤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还活着……你还活着吧桐人君……」
  「……嗯……我还活着……」
  我用自己听了也感到惊讶的,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回答。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右手从口袋里拿出粉红色水晶,左手放在我胸口喊着「回复!」。水晶马上粉碎,我的HP也一口气回复到最右端。亚丝娜确认我已经恢复之后,小声对我说:
  「你等我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接着便站起身来,以优美动作拔出细剑往前走去。
  成为她目标的克拉帝尔在这时候好不容易才准备站起来。他确认走过来的人是谁后,瞪大了双眼。
  「亚、亚丝娜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不、不是,这只是训练,没错,训练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克拉帝尔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起身子,用紧张的声音替自己辩解,但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亚丝娜右手一闪,剑尖便已经撕裂了克拉帝尔嘴巴。
  「呜哇!」
  克拉帝尔用单手遮住嘴,头整个往后仰,就这么停顿了一会儿。当他把头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着熟悉的憎恶表情。
  「这臭女人……别太过分了……哼,也算来得正好。反正迟早也要把你干掉……」
  只不过这句话也同样没办法说完。因为亚丝娜已经展开怒涛般的攻击。
  「哦……呜啊啊……!」
  克拉帝尔虽然用双手剑死命应战,但这根本已经无法说是战斗了。只见亚丝娜的剑尖在空中拖曳着无数光芒,以恐怖的速度不断切裂并贯穿他的身体。就连等级比亚丝娜高出几级的我,也完全没办法看出攻击轨道。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如同跳舞般挥舞着剑的白衣天使。
  实在太美丽了。亚丝娜甩动栗色头发,全身缠绕着愤怒火焰,面无表情地追击敌人的身影实在美丽到了极点。
  「咕啊!呜啊啊啊!」
  克拉帝尔这时已经开始陷入恐慌,手中乱挥一气的剑根本碰不到亚丝娜。只见他HP明显越来越少,正由黄色进入红色危险地带时,克拉帝尔终于把剑丢出去,两手一举喊着:
  「好、好了!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接着便直接趴在地面上。
  「我、我会离开公会!再也不出现在你们两个面前!所以——」
  亚丝娜停下了动作,静静听着他的尖锐叫声。如同看着数据一般的视线。我颤抖了一下。
  「住……住手,亚丝娜……不行……只有你……不能杀他……」
  然而,我的声音却是如此微弱。
  亚丝娜将细剑的尖端贴到跪在地上,额头接触地面拼命求饶的克拉帝尔的后脑,然后——
  毫无犹豫地一口气刺了下去。克拉帝尔全身砰地颤抖了一下。
  亚丝娜将剑拔出来后,杀人者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啊……?喂,发生了什——」
  这个瞬间,HP条无声地消失了。构成克拉帝尔全身的数据变成无数玻璃碎片飞散,发出阻隔神经的,如同要将玻璃碾碎的效果音。飞散的微小物体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下。
  细剑从勉强站立的亚丝娜的右手中滑落,掉到有着石头的地面上,发出呛啷啷的声音。
  亚丝娜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路之后,像个断线木偶般跪在我身边。虽然朝我伸出了右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又忽然将手缩了回去。
  「……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她带着悲痛表情,以颤抖声音挤出这句话。泪水从她的大眼睛里涌出,闪烁着宝石般美丽的光辉不断滴落到地面。
  「亚丝娜……」
  「对不起……我……再也……没有脸见……桐人君……了……」
  我努力撑起好不容易才从麻痹效果中恢复的身体。全身因为受到严重伤害的缘故,直到现在仍残留着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我还是努力伸出双手,将她身体抱了过来。接着用自己嘴唇封住她樱桃色的小嘴。
  「……!」
  亚丝娜全身僵硬,用两手推着我抵抗,但我使尽全身力气,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嘴唇。这样的行为很明显已经触犯了性骚扰防范规则,亚丝娜视线里应该会有发动保护令的系统讯息出现,只要她按下OK钮,我就会在一瞬间被转移到黑铁宫的监狱区里。但是,那样的事并非我所需要知道的。
  我将自己的舌头送入亚丝娜的嘴唇,做了接近系统感觉模拟极限的各种行为后,才离开了她的脸。
  「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紧盯着脸已经完全通红的亚丝娜的眼睛,我接着说道:
  「我的性命是属于你的,亚丝娜。我将为你而活。到最后一刻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眼睛已经湿润的亚丝娜,带着欣喜的表情吐出灼热的气息后,点了点头。
  「嗯……嗯……」
  这次换成亚丝娜靠过来,伸出双手将我紧紧抱住。我可以感觉到从她的生命中传来的热度,让冻结于死亡深渊中的我的内心一点点开始融化。


  16

  亚丝娜说她在格朗萨姆等待时,一直在地图屏幕上确认我的位置。
  当她看见哥德夫利的反应消失时,就从城镇里冲了出来。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大约五公里的路程,她只花了五分钟左右就赶到。这种速度真可说已经超越敏捷度参数补正的极限。当我指出这一点时,她只微笑着说「这都是爱的力量」。
  我们回到公会本部后,向希斯克利夫报告整件事的始末,接着便直接申请暂时退团。当亚丝娜说明退团的理由是因为对公会不信任,希斯克利夫先是沉默考虑了一下,后来还是答应了亚丝娜的要求。但他最后却露出充满神秘的微笑,对我们说了一句「但你们不久之后便会回到战场了吧」。
  离开本部来到街上时已是傍晚时分。我们手牵着手朝着转移门广场走去。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我们以从外围射进来的橘色光线为背景,漫步在铁塔群所描绘出的墨黑色剪影当中。这时我脑袋里开始漫无目的想着,那个死去男人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有不少喜欢犯罪的人。从偷窃、强盗到像克拉帝尔那样为了愉悦而杀人的犯罪者玩家,据说已经超过数千人。在大家的观念里,他们的存在已经像是会自然出现的怪物那样。
  但是仔细一想,便会觉得他们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一群人。因为应该所有人都很清楚,以犯罪者这种身分来伤害其它玩家,是对完全攻略游戏这个最终目标有害而无利的事。而这么做也就等于他们并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当我看到克拉帝尔这个男人后,又觉得他并非如此。他不想去支持或阻止其它人从游戏里逃脱,可以说是处于完全停止思考的状态。也就是他不愿回顾过去,也不想预测未来,只是让自己的欲望无止尽增大,最后就开出那充满恶意的花朵——
  但话说回来我又怎么样呢?我也没办法充满自信地说,自己是认真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倒不如说,自己根本只是习惯性为了赚取经验值而潜入迷宫罢了。如果战斗只是为了强化自己,来获得优于他人力量的那种快感,那其实我也不是真心想让这个世界结束吧——?
  忽然感到脚下的铁板变得不牢靠甚至开始下沉,我只好停下脚步,接着像在冀求亚丝娜的手拉我一把似的,用力握紧牵着的右手。
  「…………?」
  亚丝娜歪着头看看我,在瞥了她一眼后,我迅速低下头并自言自语般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让你……回到那个世界……」
  「…………」
  这次换亚丝娜用力握紧我的手。
  「不可以哦。我们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说完露出微微一笑。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来到转移门前面。在让人感到冬天即将到来的寒风中,只有少数几个玩家缩着身体在路上走着。
  我笔直地转向亚丝娜。我想,从她那强韧灵魂所散发出来的温暖光芒,是唯一能正确指引我方向的明灯。
  「亚丝娜……今天晚上……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我不想离开她。过去从没有如此接近的死亡恐惧紧贴在我背上,直到现在仍然无法轻易将它挥去。
  如果今天晚上一个人睡,绝对会作恶梦。我确定自己一定会梦见那个疯狂的男人、和他往下刺过来的剑。
  虽然到目前为止也曾经在睡觉的时候长时间接触过,但似乎感觉到比这更甚的意义的敏感性的亚丝娜瞬间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我——
  不久,她才双颊微红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次造访亚丝娜位于塞尔穆布鲁克的房间,发现在这里迎接我的依然是奢华摆饰,以及令人感到相当舒适的暖和度。从房间四处那些带着点缀效果的小东西,就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虽是这么想,但亚丝娜本人却如此说道:
  「哇、哇啊——房间里面很乱,因为最近没什么回来的缘故……」
  然后嘿嘿笑着,迅速将那些东西收拾干净。
  「马上就开饭了。桐人你先看报纸等我一下。」
  「嗯,好。」
  看着解除武装改穿着围裙的亚丝娜消失在厨房里,我便在柔软沙发上坐下。接着拿起桌上的大纸张。
  说是报纸,其实也不过是以贩卖情报糊口的玩家们,随便把八卦消息收集起来后,冠上报纸名称拿来贩卖的替代品而已。不过这在没什么娱乐的艾因葛朗特中,已经是相当重要的媒体,甚至有不少玩家长期订阅。我随意看着只有四页的新闻其中一面,但马上又无力地把它丢回桌上。报纸头条记载的,是我和希斯克利夫的对决。
  在「新技能-二刀流使用者于神圣剑下败北」的标题之下,非常贴心地放着我趴在希斯克利夫面前的照片——在游戏里,使用记录水晶就可以拍下照片。也就是说我又替希斯克利夫的无敌传说增添了新的一页。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人对我的评价下跌,骚动也就会跟着平息吧……我帮自己找了个比较容易接受的理由。当我开始看起稀有道具价目表时,一股浓郁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晚餐是用野牛型怪物的肉加上亚丝娜特制酱油淋酱制作的牛排。虽然食材的道具等级不是很高,但调味实在是太完美了。亚丝娜满脸笑意地看着大口咬着肉块的我。
  饭后当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悠闲喝着茶时,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多话。不断讲着喜欢的武器品牌,或是哪个楼层里有什么观光景点这样的话题。
  我原本有些惊讶地听着她所说的话,但亚丝娜却又突然停下来沉默不语,这让我开始感到有些担心了。只见她像在找什么东西般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茶杯里面看。表情简直就像战斗前那样非常认真。
  「……喂、喂,你是怎么了……」
  但我话还没说完,亚丝娜便将右手的茶杯用力放在桌子上,然后一边鼓舞自己一边迅速站起身来说道:
  「……好吧!」
  接着便直接走到窗边,碰了一下墙壁把房间操作选单叫出来,忽然就把四个角落灯光全部关上。黑暗立刻将房间包围住,我的索敌技能补正自动发挥作用,将视线切换成夜视模式。
  染上一片淡蓝色的房间里,由窗外射进来街灯的些微光线洒落在亚丝娜身上,让她发出洁白光芒。虽然不清楚现在状况,但我还是因为她的美丽而屏住了呼吸。
  她那看起来像深蓝色的长发,以及由短袍里伸出的细长又雪白的手脚,都将光线淡淡地反射回去,看起来简直像本身会发光一样。
  亚丝娜就这么无言站在窗边。她低着头让我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她将左手放在胸前,似乎在犹豫些什么的样子。
  正当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准备向她搭话时,亚丝娜左手开始动了起来。她伸到空中的左手食指轻轻地挥了一下。菜单窗口跟砰一声的效果音同时出现。
  蓝色黑暗当中,亚丝娜的手指在发出紫色系统颜色的窗口上慢慢移动。看起来是在操作左侧,也就是装备人偶的样子……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亚丝娜身上的及膝长袜无声地消失了。拥有完美曲线的脚出现在我眼前。接着她又动了一下手指。这次则换成解除连身短袍这个装备。我不由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思考也陷入停止状态。
  亚丝娜现在身上只穿着内衣。小小的白色布片仅仅遮住了胸部与腰部而已。
  「别、别往……这边看……」
  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但就算她这么说,我的视线还是根本没办法移动。
  亚丝娜的双手原本扭扭捏捏地交叉在胸前,但不久便把头抬起来直直看着我,用优美的动作在窗口上追加了新的操作。身上仅有的装备也消失了。
  我承受着灵魂几乎快出窍的冲击,呆呆看着她。
  眼前的她已经不是用一个「美」字就可以形容的了。她有着蓝色光线缠绕的光滑肌肤,以及媲美最高级丝绢的长发。至于比想象中还要有份量的那两处隆起部位,这么说虽然有点矛盾,但感觉上无论什么绘图引擎都没有办法呈现出如此完美的曲线。从纤细腰部直到双脚,都由那带有弹性、让人联想起野生动物的肌肉包裹着。
  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她只是3D对象而已。真要打个比喻,应该说是用上巧夺天工的技术,灌注了灵魂的雕像才对——
  SAO玩家在首次登录时,就会按照调整NERvGear测定器时所取得的大略档案,半自动地产生玩家的肉体。这么一想,就会觉得眼前这个完美的肉体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我只能痴痴盯着半裸的亚丝娜。如果不是因为她羞到忍受不住,而用双手遮住身体开口讲话,就算过了一个小时,我也还是会维持同样的状态。
  亚丝娜的脸红到就算在淡蓝色的阴暗房间里,也可以分辨得出来。她低着头开口说道:
  「桐、桐人君你也快点脱啊……只有我这样,羞、羞死人了……」
  听完这句话之后,我才终于了解亚丝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动了。
  也就是说,她对于我所说的——今晚想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做出了比我更深一层的解释。
  我在理解这件事的同时,也陷入更深的恐慌状态之中。结果,这让我犯下了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啊……不是,那个……我会那么说……只是今晚想要……和你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咦……?」
  我这个笨蛋把自己的想法老实说出来后,这次换成亚丝娜脸上出现呆滞表情僵在当场。但不久之后,她脸上就浮现出混合了极度羞耻与愤怒的表情。
  「笨……笨……」
  她紧握的右拳涌出了眼睛也能看见的杀气。
  「笨蛋——————!」
  亚丝娜将敏捷度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正拳快速向我挥了过来,在即将击中我脸颊时,被犯罪防止规则阻止,随着超大声响迸出紫色火花。
  「哇、哇啊——等等!不好意思,是我不对!刚刚的话当我没说过!」
  我激烈挥着手,对不顾一切准备挥出第二拳的亚丝娜努力解释着。
  「是我不对,我不好!但……但是,话又说回来……那个……能够做到吗……?在SAO里面……?」
  好不容易才解除了攻击姿势的亚丝娜,脸上带着还没从愤怒中冷静下来的呆滞表情说道:
  「你、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个……在选项菜单里相当深处的地方……有一个『伦理规制解除选项』……」
  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封测时绝对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说明书上面也没有记载。想不到贯彻独行玩家身分,对战斗情报以外没有任何兴趣的报应,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但是刚才的话又让我心中产生一个无法忽视的新问题。在思考能力还未恢复的同时,我不小心又把问题直接脱口而出:
  「……那个……你已经有使用经验了吗……?」
  亚丝娜的铁拳再度在我面前炸裂。
  「当、当然没有啦笨蛋————!我是听公会的女孩子说的!」
  我急忙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断地道歉,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让亚丝娜逐渐平息怒气。
  亚丝娜就这样赤裸着身体扑通一声坐到沙发上,带着沉静的眼神看着我,用命令语气说道:
  「桐人君你也快点脱啊。」
  「哈……还、还要继续吗……?」
  「在这里停下的话就太笨了吧!」
  我赶紧服从了。照着亚丝娜所说的打开窗口,在令人恐惧的深处找到解除伦理规制的选项。
  虽然如同闹剧一般的序章毫无气氛可言,我们还是赶紧在对两个人来讲稍微窄了点的床上,做了系统允许范围内能够做的事情。详细的说明就省略了。
(rkl: 要看详细的说明,请出门左转放狗搜索16.5……)[/color]

  桌子上唯一一盏亮着的小蜡烛发出细微光芒,隐约照着在我臂弯里熟睡的亚丝娜。手指轻轻地从她雪白的背上划过。光是从指尖上传来的这种温暖且无比光滑的触感,就足够让人陶醉不已了。
  亚丝娜微微睁开眼睛往上看着我,眨了两、三次眼睛之后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不会……我刚刚作了个怪梦。是关于原来那个世界……」
  她保持着笑容,将脸埋在我胸前。
  「我在梦里面想到,如果进入艾因葛朗特和遇见桐人君都是一场梦该怎么办,然后我就感到很害怕。幸好……不是作梦。」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难道不想回去吗?」
  「当然想啊。虽然想回去,但也不想失去在这里生活的记忆。虽然……拖得有点久才了解到……但这两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现在更是这么认为。」
  她忽然变得一脸认真,紧盯着自己的右手轻声说道:
  「第一次,杀掉……别的玩家……」
  我颤抖了一下,内心剧烈地动摇着。果然亚丝娜的手不该被这样玷污。
  「对不起……本来该是我来做个了断的……」
  「不,没事的。」
  她的眼睛笔直看向我。
  「我不会原谅伤害了桐人君的人。哪怕是在游戏中也不会原谅的。回到原来的世界后,哪怕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也会接受的。」
  「亚丝娜……你真的很坚强。比我要坚强太多了……」
  「才没有这回事。我现在感觉很开心……哪怕退出公会,扔掉副团长这样的负担,只要有桐人君在身边就好。想到这些的时候,就会感觉很轻松……原本在真实的世界里,我也是这样的性格,喜欢跟在人家背后。连这个游戏也不是我自己买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般呵呵笑着。
  「本来是哥哥买的,但他忽然要出差,所以就在游戏开始营运当天借我玩一下而已。他当时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结果就这么被我独占了两年,我想他一定很生气吧。」
  虽然心里想着,变成替死鬼的亚丝娜还比较倒霉,但我还是回答:
  「……那得快点回去跟他道歉才行。」
  「嗯……得更努力一点才行……」
  亚丝娜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低下头的模样却显得相当不安,接着整个身体往我这边靠了过来说道:
  「那个……桐人君。我想先离开前线一阵子好吗……」
  「咦……?」
  「总觉得有点害怕……在这个只有战斗的世界里……这样的幸福,我却感觉如此的不安定……我大概是有点累了吧……」
  静静地顺了一下亚丝娜头发后,我竟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乖乖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我也累了……」
  就算各项参数的值没有什么变化,但连日的战斗的确让我囤积了不少无形疲劳。而像今天这种十分紧急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无论是再强韧的弓,若每天不断紧绷着,总有一天会折断。所以的确需要适当休息才行。
  我感到一直强迫自己不断战斗的那种,近乎危机感的冲动正在离我远去,目前我只想加深与这名少女之间的羁绊。
  我把双臂绕过亚丝娜身体,边把头埋在她那如丝绢般的头发里边说道:
  「第22层西南区域里,在那被森林与湖覆盖的地方……有个小村庄。那边是个没有怪物会出现的好地点。现在刚好有几栋圆木房屋在出售。我们两个人搬到那边去吧……然后……」
  亚丝娜闪着光芒的眼神看向停住话语的我。
  「然后……?」
  我努力鼓动自己僵硬的舌头,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我们结婚吧。」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亚丝娜脸上所露出的最美丽的笑容。
  「好……」
  她静静点了一下头,在脸颊上滑落一颗豆大的泪珠。

  17

  按照系统上的规定,SAO的玩家之间总共有四种关系存在。
  首先,第一种是毫无关系的他人。第二种则是朋友。彼此有将对方登录到朋友名单里面的玩家,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传送简短文字讯息给对方,也可以在地图上搜寻朋友现在位置。
  第三种则是公会的同伴。除了上述的机能之外,战斗时与公会成员组队的话,可以得到战斗力稍微提升的特典。但相对的,入手的珂尔里也得有固定比例要上缴给公会当作资金。此外,公会成员还存在任何时候都不得拒绝强制召回的系统限制,我们之前无法让亚丝娜从KoB退出也是因为有这个理由存在。
  到目前为止,我和亚丝娜已经共有过朋友以及公会成员这两种关系,虽然目前我们暂时脱离公会,却决定加入最后一种关系。
  虽然说是结婚——但手续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一方传送求婚讯息然后对方接受后,就算是结婚了。不过,两个人结婚之后所产生的变化,可不是朋友和公会成员这两种关系所能相比。
  结婚在SAO里所代表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全部情报与道具都与对方共有。彼此之间可以自由观看对方的状态画面,就连道具画面也会综合成一个。其实这也就是将自己最重要的生命线交到对方手里的行为,在充斥着背叛与诈欺的艾因葛朗特里面,就算感情再好的情侣也很少发展至结婚关系。当然,男女比例非常不平均也是重要理由之一就是了。

  第22层可以说是艾因葛朗特人口最稀少的楼层之一。因为楼层低所以面积相当宽广,但常绿树森林与散布在各处的无数湖泊占据了大部分土地,主要街道区规模可说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村落而已。练功区里面不会出现怪物,迷宫区难度也相当低,所以仅仅三天便攻略下来,在玩家记忆里可以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我与亚丝娜在第22层的森林里买了一栋小圆木房屋,然后搬到那里生活。房子虽然小,但在SAO要买下一整栋房子还是得花上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原本亚丝娜打算要将位于塞尔穆布鲁克的房间卖掉,但我强烈反对她这么做——因为要放弃一间布置得如此完美的房间,不是说句太可惜了就能算了的——最后是透过艾基尔的协助,我们两个人将手边的稀有道具全部卖完之后,才好不容易凑足了钱。
  虽然艾基尔一脸遗憾地表示,我们可以随意使用他商店的二楼,但借住在杂货店里的新婚生活实在让人感到太过悲惨。再加上超有名玩家亚丝娜结婚了这种事情一旦公布出来,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想想就感觉害怕。我想,在人烟稀少的第22层里,我们应该可以过一段平静的生活才对。

  「呜哇——风景真美!」
  这里虽然称为寝室,但其实房子里也只有两个房间而已。亚丝娜将房间南侧窗户整个打开后,身体探出窗外。
  外面的风景的确很漂亮。因为这里相当接近外围部分,所以放眼望去可以见到闪耀着光芒的湖面、浓绿的森林,以及远处那一整片开阔天空。平常我们都是处于盖在我们头上一百米左右的石盖下生活,所以如此接近天空所带来的开放感可说是笔墨难以形容。
  「不要光看漂亮风景,太接近外围可是会掉下去唷。」
  我放下手边整理家具类道具的工作,从背后抱住亚丝娜身体。这位女性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一想到这里,类似冬日阳光的温暖、不可思议的感慨,和不知从多远的地方传来的如同惊讶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之前,我只是个漫无目的往来学校与家庭之间的小孩子。但现在现实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变成遥远的过去了。
  如果——如果这个游戏攻略完成,我们就能回到原来世界里……虽然这应该是包含我和亚丝娜在内所有玩家的希望,但是一想到那时的事情,老实说就令人感到不安。我抱着亚丝娜的双臂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用力。
  「好痛哦桐人君……你怎么了……?」
  「抱……抱歉……那个,亚丝娜……」
  虽然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无论如何还是想问个清楚。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仅限在游戏里面吗……?回到那个世界之后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我要生气啰,桐人君。」
  转过头来的亚丝娜,用燃烧着纯粹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这是一个没有处在异常状态下的普通游戏,我也不是随便就会喜欢上人的女生。」
  她用两手夹紧我脸颊后说道:
  「我在这里只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如果回到了现实世界,我一定会再度和桐人你相遇,然后重新喜欢上你。」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为亚丝娜的率直与坚强而感动了。或者说这只是我太软弱了呢。
  不过,就算是我软弱也无所谓——我在与亚丝娜紧紧相吻的时候想到。长时间以来,我根本已经忘了有人可以依靠、有人支持自己是如此令人高兴的事。虽然不清楚可以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但是至少在离开战场的这段时间里——
  我放任自己的思绪随处飘荡,只将意识集中在手臂里那甘甜芳香以及柔软的触感。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10 编辑


  18

  垂在湖面上的钓线前端绑着鱼漂,但这鱼漂根本连动也没动一下。光是盯着在水面乱舞的柔和光线看,不久睡魔便开始侵袭着我。
  我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把钓竿拉了回来。钓线前端的银色钓钩只是空荡荡发着光。挂上去的鱼饵早已不见踪影。
  搬到第22层来已经过了十几天。我为了取得每天的食材,特别将技能格子里很久之前曾修行过的双手剑技能移除,然后换上钓鱼技能。接着便模仿起姜太公在溪边钓鱼的模样,但不知为什么鱼就是完全不上钩。技能熟练度也差不多超过六百,这时候就算钓不到大鱼也应该可以钓到些什么了才对,但每天都还只是平白浪费在村子里买的整箱钓饵而已。
  「钓不下去了……」
  小声咒骂了一下,接着把钓竿丢到一旁,然后整个人躺了下去。掠过湖面吹过来的风虽然寒冷,但亚丝娜用裁缝技能帮我做的超厚防寒外套让身体相当温暖。她的裁缝技能也正在修行当中,所以当然不像跟商店订做的那样完美,但实用性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艾因葛朗特现在进入了「柏树之月」的季节。以日本来说的话就是十一月。虽然已经将近冬天,但在游戏里,钓鱼与季节没有关系。搞不好是幸运值因为娶到漂亮老婆而全部用光了。
  想到这里,整个人高兴起来的我,脸上大剌剌露出笑容,然后继续躺在地上睡觉。忽然有个声音从头上传了过来:
  「成果怎么样?」
  整个人因为惊吓而跳了起来,转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边。
  他身上穿的厚重衣服有外加可以覆盖住耳朵的帽子,还跟我一样拿着钓竿。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名男子的年纪。他怎么看都应该超过五十岁了。戴着铁框眼镜的脸上已经刻有表示刚进入老年的皱纹。在充满重度游戏狂的SAO里面,如此高龄的玩家倒是相当少见。应该说从来没有见过才对。难道说——?
  「我可不是NPC啊。」
  男人像是看透我的想法般苦笑了一下,接着慢慢从土坡上走了下来。
  「真、真是抱歉。我也是觉得不太可能,但……」
  「不会不会,也难怪你那么想。我想我应该是这个游戏里面最高龄的玩家吧。」
  只见他晃动着健壮的身体,哇、哈、哈的笑了起来。
  男人说了句「抱歉」就在我身边坐下,从腰间小袋子里拿出饵箱后,用不习惯的手势把弹出式菜单叫了出来,选取钓竿之后把饵挂了上去。
  「我叫做西田。在这里的职业是钓师,在日本则是在一间名叫东都快速线的公司担任保安部长。没有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又哇哈哈地笑了起来。
  「啊啊……」
  我大概能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游戏里了。东都快速线是与ARGUS合作的光纤网络营运公司。应该也有负责管理连往SAO服务器集群的网络才对。
  「我叫做桐人。最近才从上层搬过来。西田先生……应该就是……负责维护SAO系统安全的……?」
  「基本上我就是这部分的负责人。」
  我带着复杂心情看着点头的西田先生。这么说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因为工作上的缘故,才会跟这次的事件扯上关系。
  「哎呀,本来上面的人也说不用登入游戏没关系,但我的个性就是一定要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才行,不肯服老的结果就是遇上这种事情。」
  看他笑着用流畅的动作将钓竿甩了出去,就能威觉到他是个很专业的钓师。他似乎很喜欢说话,不等我开口就继续说道:
  「除了我之外,也有二、三十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先生,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大概都乖乖待在起始之城镇里,但我实在没办法放弃这个兴趣。」
  说着还拉了一下钓竿给我看。
  「不断找寻好的河川与湖泊,最后就爬到这种地方来了。」
  「原、原来如此……不过这层也没有怪物会出现就是了。」
  西田听到我说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反而问我:
  「怎么样,上面还有不错的钓鱼地点吗?」
  「嗯……第61层的全面湖,应该说是海才对,听说可以钓到相当大的鱼。」
  「这样啊!那我可得去试试看才行。」
  这时候,男人投出的钓线末端上的鱼漂开始剧烈地浮浮沉沉。西田准确地配合着钓竿的节奏动起手腕。他本身的钓鱼技巧应该就很不错了,而且钓鱼技能的数值也相当高才对。
  「呜哦,好、好大!」
  我急忙探出身子,西田在我身边悠然操纵着钓竿,一口气将一尾发出蓝色光辉的大鱼拉出水面。鱼在男人手边跳了几下之后,就自动收进道具窗口里消失了。
  「了不起……!」
  西田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
  「没有啦,这里钓鱼都只是靠技能数值而已。」
  接着又笑说:
  「不过,能钓到鱼是不错,但之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料理……虽然很想吃炖鱼和生鱼片,但没有酱油根本没办法……」
  「啊……那个……」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为了躲避众人才搬到这里来,但我判断这个男人应该对八卦消息没什么兴趣才对。
  「……我知道有跟酱油非常类似的调味料……」
  「你说什么!」
  西田眼镜底下的眼睛发出光芒,往我这里靠了过来。

  亚丝娜在迎接我回家时看见西田先生,她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露出微笑说:
  「你回来啦,有客人?」
  「嗯,这位是钓师西田先生。而——」
  转向西田的我,正准备向他介绍亚丝娜时,却因犹豫而说不出话来。这时亚丝娜对着上了年纪的钓师笑了一下之后说:
  「我是桐人的妻子亚丝娜。欢迎到我们家来。」
  说完后很有精神地点了点头。
  西田张大了嘴,呆呆望着亚丝娜。身穿朴素长裙与亚麻衬衫、挂着围裙披着头巾的亚丝娜,虽然与KOB时代那种英姿焕发的剑士姿态完全不同,但美丽丝毫没有改变。
  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西田开口说道:
  「哎、哎呀,真是失礼,我完全看呆了。我叫做西田,今天来你们家里打扰……」
  他一边搔头一边哇哈哈的笑着。
  亚丝娜发挥料理技能,将从西田那里拿到的大鱼调理成生鱼片与炖鱼后摆在饭桌上。她自制酱油的香味飘散在房间里,西田露出一脸感动的样子不断动着鼻子。
  虽然说是淡水鱼,但尝起来的味道却像是盛产季时充满油脂的鰤鱼。根据西田所说,这是钓鱼技能不到九百五十以上就钓不到的种类。我们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就专心地动起自己手上的筷子。
  桌上的盘子马上就被清空了,饭后西田手上拿着装了热茶的杯子,一脸陶醉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实在是太好吃了。谢谢你们的招待。不过,还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会有酱油……」
  「啊,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请带回去吧。」
  亚丝娜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交给西田。不过我想还是不要跟他说明其使用的素材比较好。她笑着对不好意思的西田说了句「没关系,你也跟我们分享了那么美味的鱼啊」之后,接着又说道:
  「而且桐人君他根本没钓到过什么鱼回来。」
  忽然被人把矛头指向自己,我只好不太高兴地啜了口茶后回答:
  「这附近的湖难度太高了。」
  「其实不是这样。难度高的只有桐人先生你在钓的那片大湖而已。」
  「什……」
  西田说的话让我不禁哑口无言。亚丝娜则是捧着肚子不断窃笑着。
  「为什么会设定成这个样子呢……」
  「其实那个湖泊呢……」
  西田放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亚丝娜把身体靠了过去。
  「仿佛是有主人的。」
  「主人?」
  对着异口同声的亚丝娜和我微微一笑,西田一边把眼镜往上推一边继续这么说道:
  「村子里的道具屋里,有一个特别贵的钓饵。我想东西要买来试才知道效果,所以就买来用了。」
  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
  「但用这个钓饵却完全钓不到鱼。在许多地方试过之后,我才想到会不会是要用在那个难度最高的湖泊。」
  「结、结果钓到了吗……?」
  「确实是上钩了。」
  他深深点了点头。但马上又露出很可惜的表情说道:
  「只不过,我力量不足以把鱼拉起来,钓竿也被整个拖走。我在最后稍微看见一点影子,那可不只是大而已啊,可以说是怪物了。当然我指的不是像在练功区里出现的那些怪物。」
  他将自己双臂大大张了开来。在湖边时,我对他说这里没有怪物会出现的当下,西田脸上出现别有涵义的笑容,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哇啊,真想看一下!」
  亚丝娜眼睛散发着光辉说道。西田则说了句「这就是我想跟你们商量的事」,便将视线朝我看了过来。
  「桐人先生对自己的筋力值有自信吗……?」
  「嗯,应该算还可以吧……」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钓呢!上饵之前都由我来负责。上钩之后就交给你。」
  「啊啊,钓鱼的『切换』吗。那种事能办得到吗……」
  亚丝娜一脸兴奋对感到怀疑的我说道:
  「桐人君就试试看嘛!听起来很有趣啊!」
  她依然是想到什么就急着去做。不过事实上,我自己对这件事也感到很好奇就是了。
  「那就试试看吧……」
  我说完后,西田露出满脸笑容,说了句「这样才对嘛」,便哇、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
  亚丝娜嘴里喊着好冷好冷,然后钻进我被窝里把身体紧紧贴着我之后,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她一边眨着睡意浓厚的眼睛,一边像是想起什么般浮现出笑容。
  「……这里真是有各式各样的人耶……」
  「他真是个讨喜的老先生。」
  「嗯。」
  原本笑着说话的亚丝娜忽然收起笑容小声说道:
  「至今一直待在上层战斗,根本忘了也有人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
  「不是说我们比较特别,但既然有可以在最前线战斗的等级,也就代表了我们对这些人有责任。」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只觉得变强是让自己在这里存活下来的首要条件……」
  「我想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对桐人君有所期待。当然也包含我在内。」
  「可惜我的个性是,听到人家这么对我说就会想要逃走……」
  「真是的……」
  亚丝娜一脸不满地噘起了嘴,于是我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右手绕到她的背后,就这样往下面抚摸过去。
  「啊……这么敷衍我,实在……太、太狡猾了……」
  我把这句话当做耳边风,将盖在被子下面的手继续往下探去,但手在中途就被紧紧抓住了。
  「今天不可以这样了!」
  「为、为什么啊……」
  「感觉太好了,反而很害怕……」
  亚丝娜将红着的脸藏到毯子里面。
  「嗯,SAO系统并没有追求最大限度的现实感,好像只是把纯粹的快感在脑神经回路中进行无限制的模拟吧。就像是使用药物一样,在某个意义来看可是很危险啊。」
  听着我一本正经的话,亚丝娜像是被引诱出来一般从毯子里冒出头说道:
  「是这样啊……一开始就习惯这里的话,如果回到了现实世界,就会因为幻灭感而讨厌真正的感觉了呢……——等等,你都对我说了些什么啊!!」
  我赶紧避开面红耳赤的亚丝娜往这边打过来的拳头,一边笑着说道:
  「哇哈哈哈,亚丝娜真是个下流的人呢……」
  这下子亚丝娜好像真的生气了,毫不留情地就把我从床上踢了下去。
  「不管你了!去那边的床上睡觉!」
  我赶紧向盖着被子转过身去的亚丝娜道歉,一边在内心祈祷着可以再多过一阵子像这样的生活。为了西田和其它玩家,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到战场上去。但至少现在——
  从艾基尔与克莱因传过来的讯息里可以知道,第75层攻略陷入了困境。但我真心认为,对我来说,目前在这里跟亚丝娜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


  19

  三天后的早晨,西田才通知我们钓鱼的日期。看来他是到处去跟钓鱼伙伴宣传这件事,当天据说会有三十个左右的观众来参加。
  「这可真是糟糕。亚丝娜……怎么办……?」
  「嗯~~」
  老实说,这样的通知造成了我们的困扰。这里是我们为了躲避情报贩子等人所选择的藏身地点,所以不想在多数人面前露面。
  「你看这样如何!」
  亚丝娜将栗色长发盘在头上之后,用大头巾将脸深深埋住。然后又操作窗口换上一件朴素的厚外套。
  「哦、哦哦。不错唷,就像个为生活忙碌的农家主妇。」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我的话,不带武器应该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中午前,我和拿着便当篮子的亚丝娜一起离开家门。虽然跟她说到现场再将篮子实体化就好,但她坚持这是变装的一部分。
  今天的气温在这个季节算是温暖。我们在巨大针叶树森林里走了一阵子之后,就从树干间看见了闪烁的水面。湖畔已经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了。带着有点紧张的心情走过去后,那名相识的矮壮男子便伴随着熟悉笑声举起手来。
  「哇、哈、哈,天气是晴天真是太棒了。」
  「你好,西田先生。」
  我和亚丝娜对他点了一下头。这是个网罗各种年龄层的集团,据说每个人都是西田主办的钓鱼公会成员。怀着紧张的心情与他们打过招呼后,发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亚丝娜。
  话说回来,这老先生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行动力,在公司里面应该是个很好的上司吧。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经为了营造气势先举办了钓鱼比赛,整个场面相当热闹。
  「嗯~那马上就要展开我们今天的主要活动了!」
  单手握着长大钓竿的西田大声宣布之后,群众们便大声欢呼起来。我的视线随意往粗大的钓线看去,在看见吊在最前面的东西之后吓了一跳。
  那是只蜥蜴。而且是只非常大的蜥蜴。大概有一个大人的上臂那么大。身上那看起来充满毒性的红黑突起表面,像是要展示新鲜度般发出了光泽。
  「呜咿……」
  比我晚了一点注意到那物体的亚丝娜绷着脸,往后退了两、三步。如果这是饵,那准备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但我根本还来不及开口,西田便转向湖面,把钓竿高举过头顶。接着奋力一挥,用漂亮的姿势将钓竿挥出去,巨大蜥蜴在空气中发出呼一声后划出一道弧形,没多久便在稍远的水面上溅起大量水花并落入湖里。
  SAO里的钓鱼几乎没有等待时间。只要将鱼饵丢进水里,数十秒之内就可以知道究竟是猎物成功上钩,或者是饵被吃走了这样失败的结果。我们吞了口口水盯着沉没在水里的钓线。
  果然不久之后,钓竿前端便震动了两、三下。不过拿着钓竿的西田却一动也不动。
  「来、来了啊!西田先生!」
  「现在还太早了!」
  西田那双在眼镜后方、原本慈祥的双眼这时发出了绚烂光辉,他仔细看着不断震动的钓竿前端。
  结果钓竿尖端被向下拉的角度变得更大。
  「就是现在!」
  西田短小的身躯向后挺,用全身的力量抬起钓竿。钓线的紧绷状态就连旁观者也一目了然,「乒」一声的效果音在空气中响起。
  「上钩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谨慎地试着拉拉看从西田那拿到的钓竿,却是连一动也不动,感觉就像鱼钩不小心钩到地面似的。正当我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上钩而感到不安,用眼睛瞄了西田一眼的瞬间——
  突然有一股猛烈的拉力将钓线往水里拖去。
  「呜哇!」
  我急忙两脚用力,重新拉起钓竿。使用筋力的出力,瞬间就超过日常模式了。
  「这、这个用力拉没问题吗?」
  我担心钓竿与钓线的耐久度,因此对西田如此问道。
  「这是最高级品!你尽量用力拉没关系!」
  对因为兴奋而满脸通红的西田点了点头,重新摆好握竿姿势,开始用上全部的力量。钓竿从中间部分呈现的倒U字形越来越大。
  在升级之后,每个玩家都可以自由选择要提升筋力或者是敏捷力。理论上来说,像艾基尔那样的斧头使当然是优先提升筋力,而亚丝娜这样的细剑使则是提升敏捷力。虽然属于正统派剑士的我,两种数值都有选择,但我因为个人喜好而比较倾向提升敏捷力。
  不过,或许是等级实在提升得太高,这场拔河看来是我比较占优势。我站稳了双脚慢慢地向后退,虽然速度缓慢,但谜样的猎物确实正在逐渐浮上水面。
  「啊!可以看见了!」
  亚丝娜探出身子,手往水中一指。我因为离开岸边且整个身体向后仰,所以无法确认猎物目前的状况。观众们先是产生了一阵骚动,接着每个人争先恐后冲向水边,从岸上以斜角往湖水深处看去。我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鼓起全部筋力用力把钓竿向上一拉。
  「……?」
  突然之间,在我眼前那些探出身子看着湖面的群众们身体一震。然后每个人都往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那些家伙就一起转身并以猛烈速度跑了起来。而在我左边的亚丝娜与右边的西田也脸色发白地跑了过去。感到惊讶的我,转头准备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时——两手上的抗力突然消失了。
  「糟糕,线断了吗」,一想到这点,我便迅速抛下钓竿并起身往湖面跑去。但这时候,我眼前闪耀银色光辉的湖水向上隆了起来。
  「什——」
  我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僵在当场,这时从远方传来了亚丝娜的声音。
  「桐人君,危险啊——」
  转身一看,包含亚丝娜与西田在内全部人马都已经冲上岸边堤防,距离我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我心里浮现很不好的预感,再度转头往湖面看去。
  那里站着一只鱼。
  详细一点说明的话,是只介于鱼类与两栖类之间,那种进化到一半、长得像空棘鱼但更接近两栖类的家伙。它全身滴着像瀑布般的水滴,六只粗壮的脚踩在岸边草上俯视着我。之所以会用俯视来形容,是因为那家伙总高度有两米以上。那看起来一口就可以吞下整只牛的嘴在我头上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嘴角还露出之前那只蜥蜴的脚。
  巨大古代鱼那远在头部两侧,有篮球那么大的双眼与我四目相对,我视线里自动出现了表示怪物的黄色箭头。
  之前西田曾说湖泊主人大到像只怪物,但跟在练功区里出现的怪物不一样。
  这哪里跟练功区里的怪物不一样,这家伙分明就是只怪物啊。
  我脸上浮现僵硬笑容,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这么转身,宛如脱兔般向前奔跑。背后的巨大鱼发出雷鸣般咆哮之后,理所当然踩着让地面产生震动的脚步,往我这边追了过来。
  我将自己的敏捷度全开,像要飞起来般全力冲刺。几秒之后,当我到达亚丝娜身旁时,对她发出了强烈抗议:
  「太、太太太狡猾了!竟然自己逃走!」
  「哇啊,桐人君!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了!」
  回头看去,巨大的鱼动作看起来很迟缓,但却以确实的速度往这边跑过来。
  「哦哦,竟然在陆上跑……是肺鱼吗……」
  「桐人先生,现在没空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得快点逃走才行!」
  这次换成西田慌张地叫了起来,瞧他的样子像快要脚软了一样。其它数十名的观众们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了,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表情茫然地坐倒在地。
  「桐人君,你有带武器来吗?」
  亚丝娜一边把脸往我耳边靠近一边小声问道。的确,要让这群已经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井然有序地逃走,可以说相当困难——
  「抱歉,我没带……」
  「真是没办法……」
  亚丝娜边摇着头边转身面对朝这里逼近的巨大有脚鱼。接着她用相当熟稔的动作迅速操纵起窗口。
  在西田与其它观众们茫然注视之下,背对着我们直挺挺站着的亚丝娜用两手将头巾以及厚外套同时脱掉。反射着太阳光闪闪发亮的栗色头发随着风在空中华丽地飞舞。
  外套下虽然是草色长裙与生麻制成的衬衫这种朴素造型,但左腰上那镀银的细剑剑鞘闪烁着刺眼光芒。她用右手带着高音将剑拔出,悠然等待着发出巨大声响杀过来的巨大鱼。
  在我旁边的西田,这时候才好像恢复思考能力般抓住我的手臂大叫:
  「桐人!你太太、你太太她危险啦!」
  「不,我想交给她就可以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这样的话只好由我……」
  他带着悲壮的表情将钓竿摆好姿势,准备往亚丝娜那边冲过去,我只好赶紧阻止这个年老钓师。
  巨大鱼突进的速度不减,张开排列着无数尖牙的大嘴,像要一口将亚丝娜吞噬般跳了起来。面对那张血盆大口,侧着半边身子的亚丝娜右手拖曳着白银色光芒向前冲了过去。
  随着类似爆炸的冲击声,巨大鱼嘴里爆发出刺眼闪光效果。整只鱼被炸上了天空,但亚丝娜的位置却完全没有改变。
  虽然怪物的巨大身躯的确让人看了胆战心惊,但我原本就预测它的等级不会太高了。因为这里是低楼层,而且又是在与钓鱼技能相关的任务里出现,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不合理的强敌。SAO这个游戏不会违反一般在线游戏的常理。
  巨大鱼在落下之后发出巨响,HP条也因为吃了亚丝娜一记重攻击而大大减少。这时,亚丝娜又毫不留情地补上与她「闪光」封号相称的连续攻击。
  亚丝娜一边踩着像极了跳舞般的华丽脚步,一边不断使出无数必杀技,而西田与其它参赛者只能在旁边痴痴地望着她看。不知道他们是为亚丝娜的美丽亦或是她的强劲实力所著迷呢?我想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亚丝娜边挥剑边散发出压倒周围群众的强烈存在感,当她发现敌人HP条已经进入红色状态时,为了取出距离而先轻轻往后一跳,在落地的同时马上又发动突进攻击。全身宛如彗星般拖着发光的彗尾从正面往巨大鱼冲去,这是最高级细剑技之一的《Flashing Penetrator(闪光穿刺)》。
  彗星伴随着如同音爆般的冲击声,直接从怪物的嘴贯穿到尾巴,当亚丝娜经过漫长滑行之后停下身来,身后的怪物立刻变成巨大发光碎片四处飞散。过了一会儿,轰然破碎声响起,在湖面上造成了巨大波纹。
  亚丝娜「锵」一声将细剑收入剑鞘之后,一派轻松地往这里走了过来。西田他们则是维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站着一动也不动。
  「嘿,辛苦了。」
  「太狡猾了,让我一个人对付那家伙。你一定要请客才行。」
  「我们的财产不是都整合在一起了吗。」
  「呜,对哦……」
  我与亚丝娜闲话家常了一阵子之后,西田才好不容易边眨眼边开口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惊人啊……这位太太,你、你可真是强啊。不好意思,请问你现在的等级是……?」
  我与亚丝娜面面相觑。在这个话题上耽误太多时间的话,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太妙。
  「先、先别讲这件事,你看,从刚刚打倒的鱼那边出现道具了。」
  亚丝娜操纵了一下窗口,一根闪耀着白银光芒的钓竿便出现在她手里。因为是从任务怪物里出现的,所以应该是属于非卖品的稀有道具才对。
  「哦、哦哦,这个是?」
  西田眼睛发亮,将钓竿拿了起来。四周的参加者也一起发出惊叹声。正当我认为已经成功蒙混过去时……
  「你……你是血盟骑士团的亚丝娜小姐吗……?」
  其中一个年轻玩家靠过来两、三步之后紧盯着亚丝娜看。接着他的脸上瞬间发出光芒。
  「没错,果然没错。因为我有你的照片啊!」
  「呜……」
  亚丝娜僵硬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周围又发出比刚才大了一倍以上的惊叹声。
  「太、太感动了!竟然可以在这么近距离看见亚丝娜小姐的战斗……对了,可、可以请你帮我签名……」
  年轻男人话说到这里忽然闭起嘴巴,视线在我和亚丝娜之间来回看了两三次。最后以呆滞的表情说道:
  「你……你们,结婚了吗……」
  这次轮到我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了。在我们这两个不自然地笑着的人四周,忽然一起发出了许多悲叹与吼叫声。只有西田一个人还搞不清楚状况般不断眨着眼睛。

  我和亚丝娜隐密的蜜月生活,也就因此在仅仅两个星期之后便结束了。不过,以结果来说,最后能参加一次愉快的任务,也可以算是非常幸运吧。
  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封由希斯克利夫传来,邀请我们参加第75层头目攻略战的讯息。

  第二天早上。
  当我坐在床边垂头丧气看着地上时,已经整装完毕的亚丝娜,一边踩着脚步让靴子的鞋钉发出声音,一边走到我面前。
  「嘿,你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但只有两个星期而已啊!」
  像个小孩子似地边回答边抬起头来。但实际上,我不能否认身穿久违了的白红骑士装的亚丝娜,看起来实在非常有魅力。
  其实只要考虑到造成我们暂时退出公会的原因,我们大可拒绝这次的邀请。但是讯息最后面出现的「已经有牺牲者出现了」这样的字眼,实在让我们两个人感到难以心安。
  「还是至少去听一下他们怎么讲嘛。好啦,时间到了!」
  背上被拍了一下之后才不情愿地起身,打开装备画面。我穿上熟悉的黑色皮大衣,带上最低限度的防具,最后把两把爱剑交叉地插进背上剑鞘。背上的沉重感,可能是它们对于我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当中,只把它们摆在道具栏里所发出的无言抗议吧。我像是要安抚两把剑似地稍微将它们抽出来,接着同时迅速将它们收回剑鞘里,房间里因此响起了一阵清澈的金属声。
  「嗯,果然还是这种打扮比较适合桐人君。」
  亚丝娜面露微笑,跑过来挽住我的右臂。我转头看了一下这个即将短暂告别的新居。
  「……赶紧把事情解决之后就回来。」
  「没错!」
  两个人点了点头后,我便把门打开,朝着冬日气息浓厚的早晨寒冷空气跨出脚步。

  第22层转移门广场上,可以见到西田那抱着钓竿的熟悉身影正等着我们。我们事先只和他说了出发时间。
  听到他说「可以稍微聊一下吗」之后我点了点头,于是三个人便并排坐在广场长椅上。西田一边看着上层的底部一边缓缓说道:
  「老实说……至今为止,上面楼层里有许多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的玩家存在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可能是内心早已经放弃离开这里的念头了吧……」
  我与亚丝娜无言地听着他的话。
  「我想你们也知道在科技产业这个行业里,技术是日新月异的。因为这是我从年轻时代便开始从事的工作,所以之前还能勉强跟上技术的进步,但现在已经离开现场两年,我想怎么样也跟不上了。反正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公司上班,如果要承受被人当成包袱一脚踢开的悲惨遭遇,那我还宁愿待在这里面钓鱼,我是这么想的……」
  话语至此,他停了下来,充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小小笑容。我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话。因为这个男人在变成SAO囚犯之后,所失去的东西已经超出我能想象的范围了。
  「我也是——」
  亚丝娜呢喃着说道:
  「我在半年前也跟你想着同样的事情,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哭泣。总觉得在这个世界多过一天,不论是家人、朋友、升学等等,关于现实世界里的生活就会跟着毁坏,整个人像快要疯掉一样。睡觉时老是梦见原来的世界……心想只有赶快变强、早点将游戏攻略下来,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于是便死命地提升关于武器的技能。」
  我吃惊凝视着身旁亚丝娜的脸。虽然我从以前就不怎么去注意别人……但与我相遇时,根本看不出来她有那样的想法。
  亚丝娜看向我之后微微一笑,接着继续说道:
  「但是,半年前左右的某一天,当我转移到最前线准备朝迷宫出发时,广场草地上有个人躺在那边睡觉。由于他等级看起来相当高,所以我便很气愤地对那个人说『如果你有空在这里消磨时间的话,请你快点去帮忙攻略迷宫』……」
  说到这里她用手捂着嘴窃笑着。
  「结果那个人竟然回我『今天是艾因葛朗特最棒的季节里最好的天气设定,在这种日子跑进迷宫实在是太浪费了』,然后手指着旁边草地说『你也来睡吧』。真的很没礼貌。」
  亚丝娜收起笑容,视线望向远方接着说道:
  「但是,我听到他的话之后吓了一跳,心里想『这个人确实地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着』。不去在意现实世界的生活一天天消失,而是专注于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天的经验累积。我发现原来也有这样的人……于是我便让公会的人先离开,然后试着在那个人身边躺了下来。风迎面吹拂的感觉真的很舒服……暖洋洋的气温也很怡人,于是我就这么睡着了,而且完全没有作恶梦。那可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能睡得那么熟吧,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那个人还在我身边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而那个人呢,就是他……」
  说完之后,亚丝娜紧握住我的手。但我内心其实感到万分狼狈。我的确还隐约记得那天的事情,可是……
  「抱歉亚丝娜……我那时候说的并没有那么深的含意,纯粹只是想睡午觉而已……」
  「这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不用你说也知道!」
  亚丝娜噘起嘴来,之后笑着转向听着她讲话的西田接着说:
  「我呢……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想着他的事入睡,结果就真的不会作恶梦了。之后我努力查出他的名字,特地拨出时间去见他……慢慢开始期待起明天的到来……一想到自己应该是恋爱了就感到非常高兴,决定要好好珍惜这种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能来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
  亚丝娜低下头,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桐人君对我来说,是我这两年来生活的意义,也是我活着的证明,更是我的希望。我是为了与这个人相遇,才会在那一天戴上NERvGear来到这里。西田先生……我可能还没有资格对你说这种话,但我觉得西田先生在这个世界里面一定也有所收获才对。这里确实是假想中的世界,眼睛所能见到的大概也全都是由数据所构成的假货。但是对我们来说,我们的心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想,我们所经历、所获得的东西也全部都是真实的。」
  西田不断眨着眼睛,点了好几次头。可以看见他眼镜深处闪着光芒。其实我自己也拼命忍住不让眼眶发热。
  是我,我这样想着。被拯救了的是我才对。不论在现实世界里还是被囚禁到这里后都找不到生存意义的我,才是被拯救的那个人。
  「……你说的没错,真的是这样……」
  西田再度抬头仰望天空说道:
  「能够听到亚丝娜小姐方才的这一番话,也是很宝贵的经验。当然钓到超过五米的大鱼也是……人生真的不能随便放弃。不能轻言放弃啊。」
  西田用力点着头,然后站起身来。
  「啊,浪费你们那么多时间。我深信只要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在上层作战,不久我们就能回到那个世界了……虽然我什么忙都没办法帮上,但至少可以给你们鼓励。请你们加油。」
  西田先生握住我们的手不停地上下摇着。
  「我们还会回来。那时候还要请你再陪我呢。」
  我伸出右手食指做出拉竿的动作,西田看了之后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交换了坚定的握手之后,便朝着转移门走去。踏进像海市蜃楼般摇晃的空间,和亚丝娜互望了一下之后,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转移——格朗萨姆!」
  在我们眼前扩散开来的蓝色光芒,将不断挥着手的西田逐渐掩盖了起来。

  20

  「侦查队全灭——?」
  隔了两个星期回到血盟骑士团本部时,等待着我们的是冲击性的通知。
  我们目前身处公会本部的钢铁塔上层,之前和希斯克利夫会谈时所使用的那间全是玻璃墙壁的会议室里。半圆形大桌子中央有希斯克利夫那穿着贤者般长袍的身影,左右两边虽然坐着公会干部们,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已经没有哥德夫利这个人了。
  希斯克利夫将骨瘦如柴的双手在脸前合了起来,他的眉间刻划着深谷般的皱纹,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昨天的事。收集第75层迷宫区的地图档案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是在没出现牺牲者的情形下结束了。不过原本就已经预测到,对上头目时将会有一番苦战……」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因为到目前为止攻略过的无数楼层里,只有第25层与第50层的头目怪物拥有突出的巨大身躯与强大战斗力,所以在攻略这两层时付出了很大牺牲。第25层的头目让军队的精锐几乎全灭,而这也是造成他们现在组织弱化的主要原因。接着在第50层时,许多玩家因胆怯而擅自紧急转移离开战场,造成战线一度崩溃,如果救援部队来得再迟一点,我们恐怕就难逃全灭的命运。而那时独立支撑战线的,就是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
  如果说每隔25层就会出现强力头目,那这次第75层同样出现强力头目的可能性应该相当高。
  「……于是我们派出了由五个公会共同组成,总共有二十人的队伍。」
  希斯克利夫以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说道。由于他半闭着眼睛,所以无法从他黄铜色瞳孔里看出他现在的情绪。
  「侦查是在非常慎重的行动之下进行。我们派十个人当作后卫,在头目房间的入口处待机……先进入的十个人到达房间中央,就在头目出现的瞬间,入口的门便关上了。接下来的情形就是由担任后卫的十个人所报告。他们说门关闭了五分钟以上,当时不论是开锁技能或者直接加以打击,都没办法让门开启的样子。等门好不容易打开时——」
  希斯克利夫嘴角紧紧地抿了起来。闭起眼睛一下子后,接着说道:
  「房间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十个人和头目的身影全都消失。现场也没有转移脱离的痕迹。而他们也没有回来……为了确认,我们还派人前往底层黑铁宫,去确认金属碑上的死亡名单,结果……」
  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左右摇了摇头。我旁边的亚丝娜先是屏住呼吸,接着马上小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十……个人都……怎么会这样……」
  「是水晶无效化空间……?」
  对我的提问,希斯克利夫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根据亚丝娜君的报告,第74层似乎也是如此,所以我认为大概今后所有的头目房间都会是如此吧。」
  「怎么会……」
  我不禁叹了口气。无法紧急脱离的话,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故而死亡的人数将会大大提高。「不出现牺牲者」,这是在攻略这个游戏时的最大前提。但不打倒头目的话就不可能完全攻略游戏……
  「开始越来越像真正的死亡游戏了……」
  「但也不能因此而放弃攻略。」
  希斯克利夫闭起眼睛,用听起来像呢喃但又斩钉截铁的声音如此说道:
  「除了没有办法用水晶脱出之外,这次的房间在构造上似乎是当头目出现,将同时断绝背后的退路。这么一来,只剩派出在利于指挥范围内最大人数的部队去攻略这个办法了。原本非常不愿意招唤新婚的你们回来,但希望你们可以了解我的苦衷。」
  我耸了耸肩如此回答:
  「让我们帮忙吧。不过,我会以亚丝娜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如果遭遇危险状况,比起队伍全体,我会选择先保护她的安全。」
  希斯克利夫脸上浮现些许笑容。
  「当一个人有想要守护的人存在时,总是能发挥出强大力量。我很期待你的奋战。我们将在三个小时后开始攻略。参加人数加上你们两个总共是三十二人。下午一点在第75层科力尼亚市转移门前集合。那么,解散。」
  说完这些话之后,红衣的圣骑士和他属下的那些男人一起站了起来走出房间。

  「三小时后吗——我们要做什么呢……」
  亚丝娜在钢铁长椅上坐下之后对我如此问道。我一言不发凝视着她的身影。包裹在白底红色图案的连身战斗服下那赏心悦目的四肢、细长又有光泽的栗色头发、浑圆且闪耀着光辉的榛色眼睛——她的模样就像举世无双的宝石一般美丽。
  发现我丝毫没有将视线移开的意思之后,亚丝娜光滑洁白的脸颊上隐约出现一抹红霞,她害羞地笑着说道:
  「你……你是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她:
  「……亚丝娜……」
  「什么事?」
  「……你不要生气先听我说。今天的头目攻略战……你能不能不要参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呢?」
  亚丝娜先是盯着我看,接着有点悲伤地低下头说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
  「虽然希斯克利夫那么说,但在无法使用水晶的地方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很害怕……我只要一想到……你有可能遭遇什么事故……」
  「……你是说你要自己到那种危险地方,然后要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吗?」
  亚丝娜站起身来,昂然走到我的面前。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如果桐人你一去不回,那我也会自杀。除了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之外,我也不能原谅待在这里等待的自己。如果要逃就两个人一起逃。桐人你想这么做的话,我愿意一起逃走。」
  说完,她将右手手指贴在我胸口正中央。眼神开始变得温柔,嘴角也浮现些许笑容。
  「不过……我想今天参加攻略战的每个人都感到恐惧,也都想要逃走。但即使害怕,还是有几十个人愿意参加,那是因为团长和桐人君这两个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强的人,愿意站在前面带领大家的缘故……我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桐人君你很不喜欢背负这种责任。但是,这不只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让我们回到原来世界,然后再一次相遇,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努力。」
  我举起右手,悄悄地握住亚丝娜贴在我胸前的指尖。不想失去她的强烈感情充斥着我的胸口。
  「……抱歉……我实在太害怕了。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就这样两个人一起逃走。我不想亚丝娜你死掉,当然我自己也不想死。现实世界……」
  我凝视着亚丝娜的眼睛,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就算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没有关系……我想和你一直生活在那个森林小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一直到永远……」
  亚丝娜用另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胸口。接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最后,从她微张的嘴里吐出无奈的叹息。
  「啊啊……真像是在作梦。如果真的可以那样就太好了……每天都可以跟你在一起……直到永远……」
  她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像要切断那微小愿望一般把嘴唇紧紧闭了起来。张开眼睛,抬头看着我时,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
  「桐人君,你有想过吗……?我们在真实世界里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这个突然听到的问题让我一时答不出话来。其实所有玩家应该都有这个疑问才对。但既然没有与现实世界联络的办法,就算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大家心里虽然隐约有着恐惧,但还是勉强不去面对这个问题。  「还记得吗?这个游戏开始后过了几周,几乎所有的玩家都发生了约半天时间的断线状况对吧。」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我自己都因察觉到失去了近十个小时的记忆而感到吃惊。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在一天以内归来,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人没能回到这个世界。针对这个被称为“大断线”的事件,还出现了如服务器当机或是政府尝试进行救援这样的种种猜测和传言……
  「我想那时候应该所有玩家都一起被搬运到各家医院去了。一般家庭是没有办法看护像我们这种像是植物人一样的身体长达好几年的时间。所以应该是被搬到医院后,重新连接上网络才对……」
  「嗯……说不定是这样……」
  「如果我们的身体是在医院床上,连接了许多管线才能维持生命的状况下……我不认为可以毫无异常地持续好几年。」
  忽然有一种自己全身开始变得稀薄的恐怖感侵袭而来,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我把亚丝娜用力抱了过来。
  「……也就是说……不论我们能不能完全攻略游戏……都会有一个与这一点无关的最终期限存在……是这样吧……」
  「……而这个期限将因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而有所不同……在游戏里面,关于『外面』的话题算是禁忌,所以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但桐人君你不一样。我……我呢,想要一辈子在你身边。想要好好跟你交往,真正地结婚,一起白头到老。所以……所以……」
  她已经没办法说出接下去的话了。亚丝娜将脸埋在我胸前,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慢慢抚摸她的背,帮她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所以……我们现在一定得作战……」
  其实恐怖感并没有消失。但是亚丝娜努力忍着想要逃走的心情,准备要开拓自己的命运,我又怎么能够在这里放弃呢。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定——
  为了甩掉袭上心头的恶寒,我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紧抱住亚丝娜。

  21

  第75层科力尼亚市的转移门广场前,已经有一看就知道等级相当高的玩家们聚集在那里,我想他们应该就是攻略组了。我和亚丝娜从转移门里出来,往他们那边走了过去,众人在看到我们之后都紧闭着嘴,面露紧张表情对我们行注目礼。里面甚至还有用右手对我们行公会式敬礼的人在。
  我因为感到非常困扰而停下脚步,但身旁的亚丝娜却以熟练的动作回礼,然后往我腹部戳了一下。
  「我说啊,桐人你也算是领袖级人物了,不好好跟人家回礼不行唷!」
  「怎么会……」
  我只好以僵硬的动作敬了个礼。到目前为止的头目攻略战里,我也曾隶属于许多集团,但还是第一次如此令人瞩目。
  「唷!」
  我因为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而回头一看,就看到刀使克莱因那绑着低俗图案头巾的脸孔在那边笑着。令人惊讶的是,他旁边竟然站着一个巨大的身躯,那是手拿双手斧,身上全副武装的艾基尔。
  「什么……你们竟然也要参加啊。」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一脸愤慨的艾基尔粗声粗气说道:
  「听说这次作战相当辛苦,我才会丢下买卖跑来帮忙。你竟然没有办法理解我这种无私无欲的伟大情操……」
  艾基尔用夸张的动作不断说着话,我则拍了一下艾基尔的手臂对他说道:
  「我现在很了解你无私的精神了。那在分配战利品时可以不用算你那份啰?」
  一听到我这么说,眼前这个巨汉便把手放在他光溜溜的头上,眉头皱成八字形回答:
  「哎呀,这、这个嘛……」
  克莱因与亚丝娜听到他没骨气地开始含糊其词,两个人便同时开朗地笑了起来。笑声传染了其它聚集在这里的玩家,大家的紧张似乎稍微得到了缓解。
  下午一点整,转移门里又出现了几名新玩家。那是身穿红色长衣、手拿巨大十字盾的希斯克利夫,与血盟骑士团的精锐部队。看见他们的身影后,紧张气氛再度笼罩在玩家们身上。单纯从等级强度来看的话,比我和亚丝娜等级高的应该就只有希斯克利夫本人而已,但他们那种团结的模样就是能让人感到相当有压迫感。除了白红的公会颜色相同之外,他们每个人武器都不一样,但从身上散发出的集团力量,与之前曾见过的军队部队可以说有天壤之别。
  圣骑士与他四名手下将玩家集团分成两边后,直接朝我们走了过来。当克莱因与艾基尔被压迫威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时,亚丝娜却一脸轻松地与他们互相敬了个礼。
  停下脚步的希斯克利夫对我们轻点一下头后,便面向集团开始发言:
  「看来没有任何人缺席。感谢大家的参与。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状况了。接下来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一场严酷战役,但我相信靠着各位的力量一定能够成功渡过危机。让我们为了解放日而战!——」
  随着希斯克利夫强而有力的喊声,玩家们也一起发出了振奋的吼声。我对他那种宛如磁力的强大魅力感到咋舌不已。在普遍欠缺集团领导能力的在线游戏狂热分子里面,竟然会有像他这样拥有领袖气质的人物存在,还是该说是这个世界让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呢?他在现实世界里究竟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啊……
  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般,希斯克利夫转向我后浮现出些许笑容,接着开口:
  「桐人君,今天就拜托你了,我很期待你『二刀流』的表现。」
  那低沉而柔软的声音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胆怯,面对可以想见的苦战,竟然还能保持这种轻松的态度,不得不说他很了不起。
  在我无言地点头响应后,希斯克利夫再度转头面对玩家集团,轻轻地举起一只手说道:
  「那我们出发吧。我会打开直接通往头目怪物房间前面的回廊。」
  说完后便从腰间袋子里拿出了深蓝色水晶,其它玩家看到之后马上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一般的转移水晶仅能将使用者个人转移到指定街道的转移门,但现在希斯克利夫手里的「回廊水晶」道具可以记录下任何地点,然后打开瞬间到达记录地点的转移门,因此可以说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只不过它虽然方便,但数量相当稀少,NPC商店里也没有贩卖。入手方法只有开启迷宫宝箱或是打倒强力怪物,所以就算入手之后也很少会有玩家直接拿来使用。刚才由众人嘴里所发出的惊叹声,与其说是见到稀有的回廊水晶,倒不如说是因为看见希斯克利夫若无其事地将它拿来使用而发出的吧。
  希斯克利夫像丝毫不在意众人眼光一般高举右手,嘴里喊出「回廊开通(Gate Open)」。极为高价的水晶霎时粉碎,他面前的空间出现摇曳着蓝色光芒的漩涡。
  「那么,各位,跟我来吧。」
  将我们所有人看过一遍之后,希斯克利夫红衣一翻,便往蓝色光芒中踏了进去。他的身影瞬间被炫目闪光包围,接着消失。四个KOB成员也马上跟着他走了进去。
  不知何时开始,转移门广场周围聚集了许多玩家。应该是听闻头目攻略作战的事而来替我们送行的吧。就在激励喊叫声当中,剑士们一个接着一个纵身进入光之回廊当中,往目的地转移而去。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我和亚丝娜。我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手牵着手,同时往光之漩涡里跳了进去。

  在经过类似轻微晕眩的转移感觉之后,睁开眼便发现我们已经置身在迷宫当中。这里是一条相当宽广的回廊。墙壁边排列着粗大的柱子,可以在最前方见到一扇巨大的门。
  第75层迷宫区是由类似有点透明感的黑曜石材质所构成。与下层迷宫那种粗略切割过的凹凸不平表面不同,这里的地板是由磨得像镜子一样的黑色石头呈直线状排列而成。空气又冷又潮湿之外,还有淡淡的云霭在地面上缓缓环绕着。
  站在我身边的亚丝娜像觉得寒冷一般用双臂抱着身体,接着说道:
  「……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嗯嗯……」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
  到今天为止的两年内,我们攻略了总共七十四层迷宫区,打倒了同样数量的头目。在累积了这么多经验之后,现在光是看见头目栖息地就大概可以预测出它拥有什么程度的力量了。
  为数三十人的玩家在我们周围三三两两打开菜单窗口,开始检查着身上的装备与道具,但可以看得出他们表情都非常僵硬。
  我和亚丝娜一起靠在一根柱子的阴暗处,我用手臂悄悄地环抱她纤细的身躯。在战斗之前,一直压抑住的不安整个爆发而出。身体开始发起抖来。
  「不要紧的……」
  亚丝娜在我耳边呢喃:
  「桐人君就由我来守护。」
  「不……我不是害怕战斗……」
  「呵呵……」
  发出小小笑声之后,亚丝娜继续说:
  「所以……桐人君你也要守护我啊。」
  「嗯嗯……我一定会的。」
  我的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之后便放开了。希斯克利夫在回廊中央将十字盾实体化之后,全身一震让装备发出声响,然后开口说道:
  「大家准备好了吗?这次完全没有关于头目攻击模式的情报。基本上就是由我们KOB担任前卫来抵挡敌人攻击,然后大家趁着这个机会认清它的攻击模式,随机对它发动反击。」
  剑士们无言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上吧。」
  用尽可能柔软的声音说完后,希斯克利夫便直接走向黑曜石大门,将右手放到门中央。我们全体都开始威到紧张。
  我拍了一下并肩而立的艾基尔与克莱因肩膀,对转过头来的两人说道:
  「别死啊。」
  「嘿,你自己才要多注意一下哩。」
  「在靠今天的战利品海捞一笔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两个人自大地回答完之后,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慢慢地动了起来。玩家们一起拔出武器,我也同时将背上的两口爱剑拔了出来。看了在我旁边、手持细剑的亚丝娜一眼,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最后,从十字盾内侧将长剑高声拔出的希斯克利夫高举右手喊道:
  「——战斗开始!」
  然后他就走进完全敞开的大门里,我们全体则跟在他的身后。
  房间内部是相当宽广的巨蛋型空间。应该有我和希斯克利夫对决时的竞技场那么大吧。呈现圆弧型的墙壁逐渐向上延伸,一直到了遥远上方才弯曲起来并拢。当三十二个人全部走进房间,围出自然的阵型站定之时——背后的大门马上发出轰然巨响关闭了。在头目死亡或者是我们全灭之前,这扇门应该都没有办法打开了。
  众人之间维持了数秒钟的沉默。虽然一直注意宽广的地面,但头目却迟迟没有出现。时间就像是要将我们的神经绷紧到极限般一秒一秒地经过。
  「喂——」
  不知道是哪个人发出了忍受不了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
  「上面!」
  亚丝娜在旁边尖声叫了起来。我赶紧抬头向上看去。
  巨蛋的顶端——有个东西贴在上面。
  那是个非常巨大而且有长度的东西。蜈蚣——?在看到的瞬间我便直觉有这种想法。全长大概有十米吧。它那由多个体节所组成的身体,与其说像昆虫,更让人想起人类的脊柱。每一段灰白色圆筒型的体节旁都伸出一对骨头整个外露的尖锐步足。视线沿着它身体往前移动之后,可以看见逐渐变粗的前端有着一颗脸型凶恶的头盖骨。而且那不是人类的头盖骨。扭曲成流线型的骨头上有着两对共四个往上高高吊起的眼窝,内侧还闪烁着蓝色火焰。整个往前方突出的下颚骨并排着锐利尖牙,头骨两侧还有宛如镰刀状的巨大骨头手臂往外突了出来。
  集中视线看向它之后,怪物的名称便与黄色箭头同时显示出来。「The Skull Reaper」——骸骨猎杀者。
  骸骨蜈蚣就在我们所有人胆战心惊的无言注视之下,一边蠕动无数步足,一边缓缓地爬上天花板,它所有步足忽然全都大大地伸展开来——从队伍正上方落下。
  「别待在那,快散开!」
  希斯克利夫的尖锐叫声划破冻结的空气,全部成员到这时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开始行动。我们急忙从它应该会降落的地点退开。
  但是在落下的蜈蚣正下方的三个人动作稍微迟了一点。他们似乎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只是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着。
  「快来这边!」
  我急忙地叫了起来。三个人像解开咒缚般开始往我这里跑——
  但是……当蜈蚣在他们背后落下的瞬间,整个地面都产生了强烈的震动。这让他们三个人脚下踩了个空,而蜈蚣的右腕——光是刀刃部分就有一个人身高那么长的巨大骨头镰刀,对准他们横扫了过去。
  三个人同时从背后被砍飞了出去。当他们在空中时,HP条就已经以猛烈速度减少着——一口气从黄色的警戒区域减少到红色危险区域——
  「!?」
  然后就这么直接变成了零。仍在空中的三具身体化为无数结晶然后碎裂。消灭的声音重叠着响起。
  「————!!」
  身旁的亚丝娜不由得屏住呼吸。我也感到自己的身体整个僵硬了。
  仅仅一击——便造成他们死亡——!
  在技能与等级并用的SAO里,随着等级上升,HP最大值也会跟着上升,所以不管剑的技巧如何,只要等级高的话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亡。尤其是今天参加队伍的都是高等级玩家,就算是头目的攻击,硬吃上几记连续技应该也能支撑得下去才对——但面对那个家伙,却只吃了一击就——
  「这实在太夸张了……」
  亚丝娜用沙哑声音嚅嗫着。
  一瞬间便夺走三条性命的骸骨蜈蚣将上半身高高挺起,发出了震天吼叫声,接着以猛烈速度朝另一边的一群玩家突进。
  「哇啊啊啊——!」
  那个方向的玩家们发出恐慌惨叫声。只见骨头镰刀再度举起。
  就在危急之时,忽然有个身影冲进镰刀正下方。而那人正是希斯克利夫。他举起巨大盾牌抵挡住镰刀攻击,几乎要冲破耳朵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火花四处飞散。
  但是敌人拥有两把镰刀。左侧手腕不断攻击着希斯克利夫的同时,还不忘举起右边镰刀往僵在当场的一群玩家砍了下去。
  「可恶……!」
  我奋不顾身地飞奔而出。像在空中飞舞般瞬间缩短于敌人之间的距离,朝发出轰然巨响往下挥落的骨头镰刀下方冲了进去,接着交叉左右双剑挡下镰刀的攻击。
  身上立刻承受超越常理的冲击力。但——镰刀没有因此而停下。它一边飞散出火花一边将我的剑弹开,往我眼前逼近过来。
  不行,力道太强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把新出现的剑划出纯白光芒撕裂空气,由下方命中镰刀。撞击声响起。趁着镰刀气势减缓的空档,我马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骨头镰刀推了回去。
  站在我身边的亚丝娜看了我一眼之后说:
  「两个人同时承受的话——可以挡得住!我们能办到的!」
  「——好,那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感觉只要亚丝娜在我身边,就会有无尽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
  骨头镰刀这次换成横扫,再度朝我们逼近,我和亚丝娜同时使出往右斜下方砍击。两人完全同步的剑带着两道光芒命中镰刀。在产生强烈冲击后,这次换敌人的镰刀被反弹了回去。
  我用力大喊:
  「大镰刀就由我们来抵挡!大家快从侧面发动攻击!」
  我的声音似乎将大家从咒缚中解放开来,玩家们发出怒吼,举起武器朝着蜈蚣身体发动突击。好几记攻击深深地砍入敌人身体,这时候头目的HP条才好不容易有了些微减少。

  不过,马上又响起了好几名玩家的惨叫声。趁着反击镰刀攻击的空档看了一眼之后,发现蜈蚣尾巴末端的长枪状骨头将好几名玩家给横扫在地。
  「呜……」
  虽然巴不得能过去帮忙,但我和亚丝娜、以及在稍远处独力抵抗左边镰刀的希斯克利夫,都没有多余力量可以赶过去了。
  「桐人君……」
  我朝发出声音的亚丝娜看了一下。
  ——不行啊!老是注意那边的话,自己会有危险!
  ——说的也是……——又攻过来了……!
  ——以左上斩抵挡下来!
  我和亚丝娜只互望了一眼便了解对方的心意,两个人用完全相同的动作将镰刀弹了回去。
  勉强将不时响起的哀号与惨叫声赶出自己的脑海,把精神集中在抵挡敌人那藏着凶猛威力的攻击上。结果很不可思议的,中途开始我们两个便不用开口,甚至也不用看对方,就有一种仿佛思绪完全连结在一起的超传导感,让我们两个人同时以相同技巧响应,并挡下敌人那丝毫不给人喘息机会的攻击。
  这一瞬间——就在这个生死一瞬的死斗中,我体验到过去从未有过的一体感。亚丝娜与我融合为一体,成为一股战斗意识不断挥着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可比拟的官能体验。虽然有时在抵挡敌人的重攻击时会被余波所伤,因而让HP一点一点减少,但我们在这时根本已经不在意这件事情了。


本帖最后由 reekilynn 于 2012-9-13 18:13 编辑


  22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这场让人感觉似乎永无止尽的死斗终于结束,头目怪物的巨大身躯四处飞散时,我们当中已经没有任何人有多余力气可以发出欢呼声了。有的人像倒下般往黑曜石地板一坐,有的人则是整个躺在地面上剧烈喘着气。
  结束了——吗……?
  嗯嗯——结束了——
  这个共同思绪的对话结束之后,我和亚丝娜的「连结」似乎也就中断了。忽然间强烈疲劳感朝我袭来,这让我承受不住而跪到地板上。我与亚丝娜背对背坐了下来,两个人暂时都无法动弹。
  我们一起活下来了——即使这么想,现在也不是放开胸怀感到高兴的时候。因为牺牲者实在太多了。继战斗开始时就牺牲的三人后,就不断以一定的速度响起刺耳的物体破碎声,当我数到第六个人时就放弃继续数下去了。
  「总共牺牲了——多少人……?」
  在我左边累得蹲在地上的克莱因抬起头,用沙哑声音对我问道。张开手脚仰卧在克莱因身边的艾基尔,也把脸转向我这边。
  右手一挥将地图叫了出来,数了一下上面显示的绿色光点。由出发时的人数反推总共出现了多少牺牲者。
  「——总共有十四个人牺牲了。」
  虽然是我亲自确认过的人数,但还是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他们每个人都是顶级且经历无数战役的玩家。就算没办法脱离或是瞬间回复好了,只要采取以生存为优先的战斗方式,应该不会马上就死亡才对——虽然是这么想,但——
  「骗人的吧……」
  艾基尔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时那种活力。幸存者头上都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空气。
  好不容易才攻略了四分之三——而上面还有二十五层楼。虽然说仍有数万名玩家,但认真以攻略为目标,而待在最前线的大概只有几百个人而已吧。如果光是一层的攻略就出现这么多牺牲者,那么我们将面临——最后可能仅剩下一名玩家能够面对最终头目这样的困境。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残活下来的应该就是那个男人吧……
  我的视线往房间深处看去。在全部趴在地上的人群中,只有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挺直了身子毅然站在那里。那个人当然是希斯克利夫。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受伤。将视线对准他,让箭头出现之后,可以见到他的HP条已经减少了许多。我与亚丝娜得合力才好不容易抵挡下来的骨镰刀,他自己一个人便撑完全场战斗。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受到数值上的伤害外,就算因为过于疲惫而倒下也一点都不为过。但是他那种悠然而立的身影,却让人完全无法感觉他在精神上有任何疲劳。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坚韧度。简直就像机械——像是装备着永动机械的战斗机器一样……
  我在因为疲惫而感到意识朦胧的情况下,不断凝视着希斯克利夫的侧脸。这名传说中的男人表情一直都如此平稳。他只是无言俯视趴在地上的KoB成员以及其它玩家。他那温暖又充满慈悲的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看着在精致笼子里游戏着的小白老鼠群一般。
  这一剎那,一股令人恐惧的战栗感贯穿我全身。
  意识一口气完全清醒了过来。由指尖到脑中央急速开始发冷。在我心中开始产生某种预感。细微的灵感种子不断膨胀,充满疑问的树芽开始向上伸展。
  希斯克利夫的那种眼神、那种平稳度。那不是体恤受伤同伴所露出的表情。他与我们并不站在同等的立场。他那是由遥远的高处给予我们垂怜的——神的表情……
  我想起之前在与希斯克利夫对决时,他那种超乎常人的恐怖反应力。那已经超越了人类速度极限。不对,应该说是,超越了SAO允许玩家能使出的最快速度。不为死亡游戏规则所束缚的存在。但又不是NPC。只是程序的话,不可能表现出那种充满慈悲的表情。
  既不是NPC也不是一般玩家,剩下来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但要怎么做才能确认这种可能性呢。目前没有……任何办法。
  不对,应该有。有一个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才能办到的方法。
  我凝视着希斯克利夫的HP条。在经过严酷战斗之后,它已经大大地减少了,但仍未降到危险区域。勉强维持的HP条仍然显示为黄色。
  至今为止从未陷入红色区域的这个男人,有着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压倒性防御力。
  我慢慢地重新握好右手的剑。以极微小的动作缓缓地将右脚往后移。跟着腰稍微向后一缩,做出低空冲刺的准备姿势。希斯克利夫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他那平稳视线只看向意志消沉的公会成员而已。
  如果预测不正确,那么我将被打为犯罪者,然后得接受毫不容情的制裁。
  那个时候……就对不起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亚丝娜。这个时候她刚好也抬起头,我们两个人便四目相对。
  「桐人君……?」
  亚丝娜露出惊讶表情,只有动嘴而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时候我右脚已经往地面一踢。
  我与希斯克利夫的距离大概有十米,我以紧贴着地板的高度全力冲刺,一瞬间便跑过这段距离,右手的剑一边旋转一边往上刺去。我用的是单手剑基本突进技《Rage Spike(愤怒刺击)》。因为威力不强,所以就算命中希斯克利夫也不会伤害到他的性命。不过,如果真如我所料——
  希斯克利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注意到拖曳着淡蓝色闪光、由左侧进逼的剑尖后,瞪大了眼睛露出惊愕表情。他马上举起左手盾牌准备抵挡。
  但这次我的速度更快。我的剑化成一条光线,在空中以锐利角度改变了轨道,擦过盾边缘往希斯克利夫胸口刺去。
  就在剑快刺进他胸膛时,碰上了一道肉眼见不到的墙壁。强烈的冲击由剑传到我的手臂。紫色闪光炸裂,我和那家伙之间出现了由同样是紫色——也就是系统颜色所显示的讯息。
  「Immortal Object」。不死存在。对我们这些弱小且有限制存在的玩家来说,这是绝不可能拥有的属性。
  「桐人君,你做什么——」
  看见我突然攻击而发出惊叫声跑过来的亚丝娜,在看见讯息之后瞬间停止了动作。我、希斯克利夫以及克莱因和周围的玩家们也完全没有动作。在一片寂静当中,系统讯息慢慢地消失无踪。
  我放下剑,轻轻向后一跃,拉开与希斯克利夫之间的距离。往前走了几步的亚丝娜来到我右边与我并肩站着。
  「系统上不死……?这是怎么回事啊……团长?」
  听见亚丝娜困惑的声音之后,希斯克利夫没有做出回答。他只用相当严峻的表情盯着我看。我垂着两手上的剑,开口说道:
  「这就是传说的真相。系统似乎会保护这个男人的HP,而不会让它陷入危险区域。能够拥有不死属性的……除了NPC之外就只有系统管理员了。但这个游戏里面应该没有管理员才对。除了一个人之外……」
  我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其实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那家伙现在究竟是在哪里观察我们,并进行这个世界的调整呢。但是我一直忘记了一个不论是哪个小孩子都知道的,最单纯的真理。」
  我笔直地看着红衣圣骑士,接着开口说道:
  「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RPG还要让人感到无聊了』。我说的没错吧……茅场晶彦。」
  周围充斥着让一切冻结的寂静。
  希斯克利夫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我。周围的玩家们都没有动。不对,应该说都动不了。
  我身边的亚丝娜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什么虚无空间似的,不带丝毫感情。只见她嘴唇稍微一动,接着沙哑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团长……真的……是这样吗……?」
  希斯克利夫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稍微侧头对着我如此说:
  「……就当是让我做个参考,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一开始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在之前那次对决时的最后一瞬间,因为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果然如此。那的确是让我相当懊悔的失误。因为被你的攻势给压制,导致系统的极限辅助产生了效果。」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的一角微微扬起,露出有点像是苦笑的样子,这也是他脸上首度显露出表情。
  「我原本预定攻略到第95层时,才要把这件事公布出来。的确,我就是茅场晶彦。进一步来说,就是要在最上层等待各位的最终头目。」
  这时感觉到身旁的亚丝娜有点站不稳的迹象,我的视线仍盯着茅场,直接用右手扶住她。
  「……你品味也太差劲了吧。最强玩家直接转变成最凶恶的最终头目吗。」
  「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剧本吗?我原本认为这应该会造成一段不小的高潮,但想不到在进行到四分之三时就被人看穿了。原本就认为你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不确定因子,但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破坏力……」
  身为这游戏的开发者,同时也是将五万名玩家的精神囚禁于此的男人茅场晶彦,一边露出似曾相似的浅笑一边耸了耸肩。圣骑士希斯克利夫在容貌上与现实生活中的茅场长得完全不同。但是给人的那种无机质、类似金属般的冷漠气氛,就与两年前降临在我们头上的巨大的脸一样。茅场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我本来就预测你将是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二刀流』技能是赋予全部玩家里拥有最快反应速度的人身上,而那个人将要扮演对抗魔王的勇者角色,不论他最后是获胜或落败。但不管是攻击速度还是洞察能力上,你都已经展现出超乎我想象的力量。不过……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也可以算是RPG的醍醐味吧……」
  这时候,原本像被冻住而无法动弹的一名玩家缓缓站起身来。他是担任血盟骑士团干部的其中一人。那看起来刚毅木讷的小眼睛里,显露出悲惨又苦恼的感情。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竟敢把我们的忠诚——还有希望都……给……给……完全糟蹋了——!」
  他握紧手里的巨大斧枪,一边怒吼着一边冲了出去。
  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见他用力挥舞着重武器朝着茅场砸去——
  但是,茅场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左手一挥,在出现的窗口上快速操纵着,结果男人身体马上就在空中停了下来,并掉落在地面发出巨大声响。他的HP条上闪烁着橙色框线。是麻痹状态。茅场的手没有因此停下,继续操作着窗口。
  「啊……桐人君……」
  转过身去,见到亚丝娜已经跪在地上。我立刻确认周遭玩家的情况,发现除了我和茅场之外,每个人都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上发出呻吟。
  我把剑收回背上后,跪在地上把亚丝娜抱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接着抬起头望向茅场。
  「……你究竟想怎么样。把我们全部杀了灭口吗……?」
  「怎么会呢?我不可能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红衣男微笑着摇了摇头道。
  「既然事情已经到达这种地步,那也没办法了。我也只好把预定计划提前,先到最上层的『红玉宫』去等待各位到来。虽然半途抛下为了让玩家们有对抗九十层以上强力怪物群的力量,而一路培养上来的血盟骑士团、以及攻略组的各位玩家,并非我的本意,但我想靠你们的力量应该可以到达得了最上层才对。不过……在那之前……」
  茅场停止说话之后,那双让人感到充满压倒性意志力的双眸便紧盯着我看。接着他将右手上的剑轻轻插在黑曜石地板上,那尖锐又清澈的金属性声音撕裂周围空气。
  「桐人君,我得给你识破我真面目的奖赏才行,就给你个机会吧。给你现在在这里和我进行一对一对决的机会,当然我会把不死属性解除。如果你获胜,游戏就算被完全攻略,全部玩家都能由这个世界注销。……你觉得如何?」
  一听到他说的话,我手臂里的亚丝娜拼命动着她麻痹的身体,摇着头对我说道:
  「不行啊桐人君……!他是想趁现在先消灭你……目前……目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我的理性也告诉我,这个意见是正确的。那家伙是个可以干涉系统的管理人。嘴巴上虽然说要进行公平决斗,但实际上会进行什么样的操作根本不得而知。这里应该先行撤退,然后交换彼此意见来拟定出对应方法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
  那家伙他刚才说了什么话?说他一路培养了血盟骑士团?说他们一定能到达……?
  「别开玩笑了……」
  我嘴里无意识地漏出细微声音。
  这家伙把五万人的精神关进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而其中不但已经有一万人人的意识已经被永久放逐到了虚无空间,他本人还在旁边看着玩家们按照自己所写的剧本,做出愚蠢又可悲的挣扎模样。以一个游戏管理员来说,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体验了吧。
  我想起在第22层里亚丝娜提到关于她的过去。想起当时她靠在我身上所流下的眼泪。眼前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创造世界的快感,而让亚丝娜的心受到无数次伤害、流了大量的血,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就这么退却。
  「好吧。就让我们一决胜负。」
  我缓缓地点着头。
  「桐人君……!」
  亚丝娜悲痛的叫声再度响起,我把视线朝向手臂中的她。虽然胸口有着像被贯穿一般的疼痛,但我还是勉强自己装出笑脸对她说道:
  「抱歉。我没办法……在这个时候逃走啊……」
  亚丝娜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似地张开嘴巴,但在途中便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努力挤出来的微笑。
  「你没有打算……要牺牲吧……?」
  「当然……我一定会赢。用我的胜利来终结这个世界。」
  「知道了。我相信你。」
  就算落败而被消灭,你也一定要活下去——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我只好吻上她的嘴唇来取代这句话。亚丝娜用仅能活动的右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放开她的手之后,我把亚丝娜的身体横放在黑曜石地板上,接着站起身来。我一边慢慢走向一言不发看着这里的茅场,一边用两手将剑高声拔了出来。
  「桐人!快住手……!」
  「桐人——!」
  往声音来源看去,可以看见艾基尔与克莱因两人努力要撑起身体,同时叫着我的名字。我转身面对他们,伸出握着剑的左手大拇指。向着拼命忍住哭泣的二人露出一个笑脸后,我再一次转向茅场,垂下剑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当然我不觉得会输,但如果我真的落败的话——只要一段时间就好,希望你能限制住亚丝娜,让她无法自杀。」
  茅场看起来很意外似的动了一下单边眉毛后,干脆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好吧,我会设置让她暂时无法离开塞尔穆布鲁克。」
  「桐人君,不行啊!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啊——!」
  亚丝娜一边流泪一边在我背后如此喊道。但我没有回头。只是右脚往后一缩,将左手剑往前,右手剑下垂,摆出自己的战斗姿势。
  茅场左手操作着窗口,把我跟他的HP条调整至相同长度。那是接近红色区域,只要完整吃上一记重攻击就能分出胜负的量。接着那家伙头上出现了「changed into mortal object」——解除不死属性的系统讯息。茅场操作到这里后便把窗口消去,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长剑,将十字盾摆在自己后方。
  我的意识十分冷静而且清澈。「亚丝娜,抱歉了……」这种想法像泡沫般在脑里浮现,接着飞散而去后,我的心便被战斗本能所笼罩,开始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胜算。之前的决斗里,在剑技上来说,并不觉得自己比他逊色。但前提是那家伙不使用他口中的「极限辅助」,那种让我停止而只有他自己能动的系统干涉技才行。这全得看茅场的自尊心了。从他刚才的说话内容来判断,他应该是准备只用「神圣剑」能力来胜过我才对。这样看来,只有趁他还没有使用特殊能力之前尽快决定胜负,我才能有存活的机会了。
  我与茅场之间的紧张感逐渐高扬。感觉上就连空气也因为我们两人的杀气而震动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决斗,而是单纯的厮杀了。没错——我将把那个男人——
  「杀了你……!」
  嘴里锐利地呼出一口气,同时往地上一蹬。
  在彼此间还有一段距离时,右手剑便横扫了出去。茅场用左手的盾轻松地抵挡了下来。火花飞散,一瞬间照亮了我们两人的脸庞。
  金属互相碰撞的冲击声像是宣告战斗已经开始的信号般,两人之间一口气加快速度的刀光剑影开始压迫周围的空间。
  这是我至今为止所经验的无数场战斗当中最不规则、最像是人类间搏杀的战斗。我们两个人都曾经见识过对方招式。加上「二刀流」还是由那个家伙所设计,所以单纯的连续技一定会被他全部识破才对。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决斗时,我的剑技会全部都被抵挡下来了。
  我完全不使用系统设置的连续技,仅靠着自己的战斗本能来不断挥舞着左右手的剑。当然这样没有办法获得系统辅助,但是靠着被加速到极限的知觉,让双臂轻松超越了平时的挥剑速度。连我的眼睛都因为残像而看见自己手中有数把,甚至数十把剑的样子。但是——
  茅场以令人咋舌的准确度不断将我的攻击挥落。而且只要我在攻击中一出现空隙,他便立刻对我施加锐利反击。而我只能靠着瞬间反应能力来加以抵挡。整个局面就这样僵持不下。为了能够多获得一些敌人的思考以及反应的信息,我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茅场双眼。这使得我们两人的视线交错。
  但茅场——希斯克利夫那黄铜色的双眸一直相当冷淡。之前对决时曾出现过一下子的人类感情,如今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忽然间我背脊上感到一股恶寒。
  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将五万人的意识囚禁于假想世界,并杀掉了一万人的男人。一般正常人能做出这种事来吗?承受一万人的死亡还能保持冷静——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而是怪物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
  为了清除自己心底深处所产生的微小恐惧感而怒吼了起来。我将两手动作更为加快,一秒之间连续发动数次攻击,但茅场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他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挥动着十字盾与长剑,准确地将我全部攻击弹开。
  这不就是被耍着玩嘛——!
  心里的恐惧感逐渐转变成焦躁。难道说茅场之所以一直采取守势,其实是因为随时可以对我施以反击,而且有自信可以承受住我的一击而仍能存活吗?我的心开始被疑虑所掩盖。原来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动用极限辅助。
  「可恶……!」
  这样的话——这招怎么样——!
  我切换自己的攻击模式,使出二刀流最高级剑技《The Eclipse(日蚀)》。就像日冕般朝全方位喷出的剑尖,以超高速连续二十七次攻击向茅场杀了过去。
  但是——茅场他正是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着我使出系统规定的连续技。他嘴角首度出现了表情。而这次出现的是与之前正好相反——是确定自己即将获胜的笑容。
  在发出最初几次攻击之后,我就已经发现自己的错误了。竟然在最后一刻不依靠自己的直觉而去寻求系统的帮助。连续技已经无法在中途停下来了。攻击结束的同时我将被课以瞬间的硬直时间。而且茅场对于我从开始到结束的攻击,全都了然于胸。
  看见茅场完全猜测出我剑的方向,令人眼花撩乱地移动着十字盾挡住我全部攻击,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如此念道:
  抱歉了——亚丝娜……至少你一定要——活下去——
  第二十七击的左侧突刺命中了十字盾中心,迸出一片火花。接着响起坚硬的金属声,我左手握的剑粉碎了。
  「再见了——桐人君。」
  茅场长剑高高地在停止动作的我头上举起。他的刀身进发出深红色光芒。接着剑带着红宝石色的光带向我头上降下——

  这个瞬间,我的脑袋里出现了一道强劲而剧烈的声音。
  桐人君——就由我来——守护!
  有一道人影以极快速度冲进茅场那闪烁着血色光芒的长剑,以及呆立在当场的我中间。我眼里可以见到栗色长发在空中飞舞。
  亚丝娜——为什么——!
  处于系统所造成的麻痹状况而应该无法动弹的她,竟然站在我面前。她勇敢挺起胸,大大地张开双臂。
  茅场脸上也出现了惊讶表情。但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挥落的斩击。一切就像慢动作般缓慢地进行着,长剑由亚丝娜肩膀一直切划到胸口,然后停了下来。
  我拼了命地朝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的亚丝娜伸出了双手。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我的怀抱里。
  亚丝娜视线与我相对之后,脸上露出微笑。接着——她的HP条就这么消失了。

  时间顿时停止。

  黄昏。草原。微风。稍微有点冷。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山丘上,往下看着夕阳所发出的金红色溶化在深蓝湖面上。
  四周响起树叶摇曳的声音与倦鸟回巢时的叫声。
  她悄悄握住我的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天空中的云开始流动。星星一颗、两颗的开始闪烁。
  我们两个人丝毫不感厌烦地看着世界一点一点染上另一种颜色。
  不久后,她对我说道:
  「我有点困了。可以靠在你膝盖上睡一会吗?」
  我一边微笑一边回答:
  「嗯,当然可以。你慢慢睡吧——」

  倒在我怀抱里的亚丝娜就跟那时一样,脸上露出静谧的笑容。我凝视着她那充满无限慈爱的眼睛。但那时候所感觉到的重量与温暖,现在却消失无踪。
  亚丝娜全身一点一点被金色光辉所包围。最后变成光粒开始散落。
  「骗人的吧……亚丝娜……怎么会……怎么会呢……」
  我以颤抖的声音呢喃。但是无情的光线慢慢地增强——
  从亚丝娜眼里轻轻掉落一颗泪珠,一瞬间散发出光芒后又消失了。她嘴唇轻微地、缓慢地,像要将声音刻在我的心中一般动了起来。

  对 不 起

  再 见 了

  她轻轻地浮起——
  在我怀抱中发出更炫目的光芒后,变成无数金色羽毛飘散而去。
  接着,到处都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我一边发出几不成声的吼叫,一边用双臂不断地收集着散去的光芒。但是金色羽毛就像被风吹起般上飘,接着扩散,最后蒸发而消失。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这种事不该发生。不可能会发生。不可能。不可——
  我整个人崩溃地跪在地上,最后一根羽毛轻触了一下我撑在膝盖上的右手之后,便消失了。

  23

  茅场嘴角扭曲,用夸张的动作张开双臂如此说道:
  「这可真是惊人。这不就跟单机RPG的剧本一样吗?应该没有方法能从麻痹状态里恢复过来才对……这种事还真的会发生啊……」
  但他的声音已经传达不到我的意识里了。这时我只感觉自己所有感情都被灼烧殆尽,仅有不断往绝望深渊掉落的感觉包围着我。
  这么一来,我所有努力的理由都消失了。
  不论是在这个世界里战斗、回去现实世界、甚至是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全部消失了。过去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失去公会同伴时,我就应该了断自己的生命。这么一来,我就不会遇见亚丝娜,也就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让亚丝娜不能够自杀——我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如此轻率的话来呢。我根本完全不了解亚丝娜。像这样——心里开了个空虚的洞穴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够活得下去呢……
  我默默凝视着亚丝娜遗留在地板上的细剑。接着伸出左手,一把将它抓了起来。我拼命凝视这把太过于轻巧又柔细的武器,希望能从它身上找出任何亚丝娜曾经存在过的纪录,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不带有任何感情闪烁着光辉的表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主人的痕迹。我就这样握着亚丝娜的细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只想带着那段两人短暂的共同生活记忆,到同样的地方去找她。
  我用力举起右手的剑朝着茅场杀去。踉跄地走了两三步之后,将剑刺了出去。
  看见我这已经不是剑技,甚至连攻击都称不上的动作,茅场脸上出现了怜悯的表情——他用盾轻松地将我手中的剑弹飞之后,右手长剑直接贯穿了我的胸膛。

  我毫无感情地看着金属光辉深深刺进自己身体里。脑袋里根本没有任何想法。有的,只是「这么一来就什么都结束了」这种无色透明的超然领悟。
  在视线右端可以见到我的HP条缓慢地减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感觉的加速仍未停止,似乎可以清楚地见到HP条上消逝的每一分毫血量。我闭上双眼。希望在意识消失那一瞬间,脑袋里能浮现着亚丝娜的笑脸。
  但就算闭上眼睛,HP条也仍然没有消失。那可怜地发着红色光芒的条状物,以确实的速度逐渐缩短。我可以感觉到至今一直允许我存在的,那名叫系统的神,正舔着舌头等待着最后一刻到来。还有十滴血。还有五滴血。还有——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过去从未有过的强烈愤怒感。
  就是这家伙。杀了亚丝娜的就是这家伙。身为创造者的茅场也不过是其中一分子而已。撕裂亚丝娜肉体、消除她意识的,是现在包围着我的这种感觉——这一切都是系统的意志。就是那一边嘲弄着玩家的愚蠢,一边无情地挥下镰刀的数字之神——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被SAO系统这个绝对不可侵犯的丝线所操控的滑稽人偶吗?只要系统说声「好」就能够存活,它喊一声「去死」,我们就得消灭,就只是这样的存在吗?
  像是要嘲笑我的愤怒似的,HP条就这么直接消失了。视线里显示出一个小小的紫色信息。「You are dead」。「去死吧」,这就是神向我下达的宣告。
  强烈的寒冷入侵我全身,身体的感觉逐渐稀薄。可以感觉到大量命令代码为了分解、切割、侵蚀我的存在而正在我身体里蠢动着。寒冷气息爬上我的脖子,入侵到头脑当中。皮肤的感觉、听觉、视觉,什么都逐渐离我远去。身体整个开始分解——变成多边形碎片——然后四处飞散——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消失掉。
  我睁开自己眼睛。看得见。还可以看得见。还可以看到依然将剑插在我胸口的茅场。还有他那充满惊愕的表情。身体轮廓早已变得朦胧,每个部位的光粒都像要裂开般逐渐掉落消失,然而,我还活着。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尽全力吼着。一边吼一边进行对系统、对绝对之神的抵抗。
  那么爱撒娇又害怕寂寞的亚丝娜,都可以奋力股起自己意志力来打破不可能恢复的麻痹状态,奋不顾身地投入无法介入的剑击里了。她只是为了救我而已。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地就这么被打倒呢。绝对不可以。就算死亡已是不可逃避的结果——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
  我握紧了自己的左手。像将细线连接起来般夺回自己的感觉。这让仍有东西残留在手上的触感重新复苏。亚丝娜的细剑——现在我可以感受到她投注在这把剑里的意志力。能够听见她要我加油的鼓励声。
  我的左臂超乎常理的慢慢动了起来。每往上抬起一点,轮廓都会产生扭曲,构件也跟着粉碎。但是动作并没有停止。一丁点、一丁点地耗费自己的灵魂将手向上抬。不知道是不是因傲慢反抗而付出的代价,猛烈的疼痛贯穿我全身。但我仍咬紧牙关持续动着手臂。仅仅数十厘米的距离感觉上却如此遥远。身体仿佛被冻结一般冰冷。全身只剩下左臂还有感觉。但冷气也开始急速侵蚀这最后的部位了。身体就像冰雕时的碎冰般不断开始散落。
  但是,终于,闪烁着白银光芒的细剑前端瞄准了茅场胸口中央。这时茅场没有任何动作。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已经消失——略微张开的嘴角上浮现了平稳笑容。
  一半是我的意识,一半是受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我的手臂挺过了这最后的距离。茅场闭上眼睛承受这无声息刺进自己身体的细剑。他的HP条也消失了。
  一瞬间,我们就维持着这种贯穿彼此身体的姿势伫立在当场。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抬头凝视着上空。
  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然听不见她的回答,但一瞬间我感到有一股暖气紧紧包围住我的左手。霎时,我从将我那即将粉碎的身体连接起来的力量中解放开来。
  在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中,感到自己与茅场的身体化为数千个碎片飞散而去。熟悉的物体破碎声重叠着响了起来。这次全部的感觉确实离我远去,急速向外脱离。听到叫着我名字的细微呼喊声,我想那应该是来自于艾基尔的声音吧。此时系统那无机质的声音像要掩盖其它杂音般响起——
  游戏攻略已完成——游戏攻略已完成——游戏……

  24

  快让整个天空燃烧起来的夕阳。
  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脚底下踩着厚厚的水晶板。透明地板下面,被夕阳染红的云群缓缓流过。抬头仰望,可以见到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延伸到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有着由鲜艳朱红色转变为血一般鲜红,再转变为紫色的层次变化。此外,还有轻轻响起的风声。
  除了闪烁着金红色光芒的云群外什么都没有的天空,飘浮着一个小小的水晶圆盘,而我就站在圆盘的边缘。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身体应该已经破裂成无数碎片而消失了才对。难道还在SAO里面吗……还是已经来到死后的世界了?
  试着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皮大衣与长手套这些装备与死亡时的穿着没有两样。但全部都显得有些透明。不只是装备,就连露在衣服外的身体部分也变成像有色玻璃那样半透明的材质,因为被夕阳照射而发出红光。
  伸出左手,试着轻轻挥了一下食指。熟悉的效果音与窗口一起出现。那么,这里应该还是SAO的内部了。
  但是窗口里面却没有显示装备人偶和菜单。空白画面上只有小小的文字显示着「最终阶段进行中,当前进度:54%」这样的信息。在凝视当中,数字上升到了55%。原本以为身体崩坏的同时也会脑死——然后意识也跟着消灭,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我耸了耸肩将窗口消去时,背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桐人君……」
  如同天籁的声音冲击般贯穿了我。
  心里一边祈祷着刚才听见的声音千万不要是幻觉,一边慢慢地转过头去。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那片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天空。
  长长的头发随风飘动。虽然她洋溢着温柔笑容的脸庞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但我完全无法动弹。
  感觉上视线只要一离开她,她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只能无言地凝视着她。她也和我一样,全身呈现虚幻的半透明状态。染上夕阳颜色而发出光芒的身影,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还要美丽。
  我努力忍住自己盈眶的热泪,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用呢喃般的声音对她说道:
  「对不起。我也死掉了……」
  「……笨蛋」
  她一边笑着,一边从眼睛里落下豆大的泪珠。我张开双臂,静静地叫着她的名字。
  「亚丝娜……」
  紧紧拥抱住闪烁着泪光,扑到我胸口的亚丝娜。我发誓再也不放手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度松开我的手臂。
  漫长拥吻之后,我们两个人的脸好不容易才分开,互相凝视着。实在有太多关于那场最后战役的事想跟她说、想对她道歉了。但是,我想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词。我转而将视线朝向被夕阳染红的无限天空,开口说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亚丝娜无言地将视线往下看去,接着伸出手指。我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我们所站的小水晶板相当遥远的天空中——可以见到一个东西漂浮着。那物体有着将圆锥前端切除之后的形状。全体由无数的楼层重叠起来所构成。仔细一看,可以见到层与层之间有许多山与森林、湖泊以及城镇。
  「艾因葛朗特……」
  听见我的低语后,亚丝娜点了点头。不会错的,那就是艾因葛朗特。飘浮在无限天空中的巨大浮游城。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在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里持续地作战。而它现在正在我们脚下。
  来到这里之前,曾在现实世界发布SAO时的资料里见过它的外观。但这还是第一次由外部眺望它的实体。一种近似敬畏的感情充斥身体,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座钢铁巨城——现在正逐渐崩坏。
  就在我们的无言注视之下,底部楼层一部分已经分解成无数碎片,有的飞散,有的向下剥落。竖起耳朵一听,还能听见一些掺杂在风里的沉重轰隆声。
  「啊……」
  亚丝娜发出小小叫声。底层的一大部分崩毁,无数的树木与湖水混在建材当中不断地落下,最后没入红色的云海里。那边应该是有着我们森林家园的地方附近。浮游城那烙印着我们两年来记忆的每个楼层,就像剥开薄膜般一层层慢慢地崩落。每散落一层,我们胸口就被哀悼的感情刺痛一次。
  我抱着亚丝娜,直接在水晶浮岛上坐了下来。
  心情不可思议的相当平静。虽然不知道我们到底处于何种状况、接下来会怎么样,却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因此失去了生命,现在和我最爱的少女一起看着这世界的终结。这样就够了——心里有种满足感。我想亚丝娜应该也跟我一样才对。在我的怀抱里,她半闭着眼睛凝视逐渐崩坏的艾因葛朗特。我缓缓地抚摸她的秀发。
  「很棒的景色对吧。」
  忽然有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和亚丝娜往右边看去,不知何时已经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了。那人正是茅场晶彦。
  不是骑士希斯克利夫,而是身为SAO开发者本来的样子。身穿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披着一件白色长袍。在他那柔弱、尖瘦的脸上,只有那双带着金属质感的眼睛给人相同的感觉。而那双眼睛现在则是充满着温和的眼神,眺望逐渐消失的浮游城。他的全身也跟我们一样,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明明数十分钟前才跟这个男人进行赌上性命的死斗,但见到他之后我的心情仍相当平静。难道说我是将自己的愤怒与憎恨遗留在艾因葛朗特之后,才来到这个永远是傍晚时分的世界吗。我把视线从茅场身上移开后,再度看向巨城,接着开口: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是……象征性的表现吧。」
  茅场的声音也相当平静。
  「现在,设置在ARGUS总公司地下五楼的SAO用大型主机,正用上所有内存进行将数据完全删除的工作。再过十分钟左右这个世界就会完全消灭了。」
  「那里面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亚丝娜呢喃道。
  「不用担心。就在刚才——」
  茅场动了一下右手后,继续看着显示出来的窗口。
  「还存活着的所有玩家,总共三万八千八百六十一人全部都注销完毕了。哦,忘了说了。桐人君——还有亚丝娜,恭喜你们完成游戏攻略。」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过来问道:
  「……死了的人呢?我们两个也是曾经死掉的人,但还能待在这里,那是不是也能将之前死亡的一万人送回原来世界呢?」
  茅场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他将窗口关闭之后,把双手插进口袋,然后开口说道:
  「生命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复原的东西。他们的意识再也回不来了。死者注定会消失,这个道理不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至于你们的话——是因为我最后还想跟你们说点话,才会特别创造出这些时间。」
  虽然内心想着——这该是杀了一万人的家伙的台词么,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产生了更多疑问。恐怕全部玩家,不对,应该说是知道这次事件的所有人,应该都有这个最基本的疑问。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感觉茅场稍微苦笑了一下。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他开口说道:
  「为什么——吗。我也已经忘了很久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当我知道NERDLES系统的开发之后——不,应该说是从更早之前开始,我就是为了创造出这个世界而活着了。」
  开始变强的风摇动着茅场的白衣与亚丝娜的头发。巨城已经有一半以上崩坏。拥有许多回忆的城镇——阿尔格特也已经分解并被云层吞噬。茅场继续开口说道:
  「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就会不断地有许多梦想对吧?我也忘了究竟是从几岁开始,自己就被这个空中浮游城堡的幻想给缠上了……那个幻想中的情境,不论经过多少时间没法从我的脑海中消失。随着年纪增长,影像也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扩张。想要去那座城堡……长久以来,那一直是我唯一的愿望。桐人君,我仍然相信——在某个世界里,真的有那座城堡存在——」
  忽然间,我仿佛有种自己是在那个世界里出生,长久以来一直梦想能够成为剑士的少年。而少年在某一天遇见了有着榛色眼睛的少女。两个人坠入爱河,最后终于共结连理,在森林里的小小房屋里永远幸福的生活着——
  「啊啊……如果真能那样就太好了。」
  我如此呢喃道。怀抱中的亚丝娜也静静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恢复了沉默。再度朝远方望去,发现连浮游城之外的部分也开始崩毁。可以看见原本一望无际的云海与红色天空,在遥远彼端被白光吞没而逐渐消失。光之侵蚀在四处发生,而且似乎慢慢往这里接近。
  「我还没给你们攻略游戏的报酬呢。」
  茅场又这样开口说道。我将亚丝娜的头发撩过自己的脸颊回答道:
  「攻略游戏本身就是报酬了——只要有这个场景就可以了。」
  「嗯……我也是。」
  亚丝娜的左手抚摸着我的脸。茅场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嘛,是这样吗……」
  我和亚丝娜抬头看着站在右边的茅场。而他则是以平稳的表情低头看着我们。
  「那么——我也该走了。」
  风像是要把他带走似的吹了起来——等我们注意到时,已经到处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红色夕阳光线透过水晶板,微微闪着光芒。这里再度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回到现实世界里了吗?
  不——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他应该是把自己的意识清除,出发去寻找存在于某处真正的艾因葛朗特了吧。
  假想世界的浮游城已经只剩下顶端部分。到最后也无缘见到的第76层开始脆弱地崩坏。将整个世界包围,消除的光之幕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一碰到那摇摇晃晃宛如极光的光线,被云海和晚霞覆盖的天空便裂成无数细微碎片散落然后消失。
  艾因葛朗特最上层有一座拥有华丽尖塔的巨大鲜红宫殿屹立着。如果按照游戏预定的剧本,我们将会在那里与魔王希斯克利夫交手。失去主人的宫殿即使在作为地基的最上层崩落了,也像要抵抗命运般持续飘浮在空中。以红色天空作为背景而显得更加鲜艳的宫殿,让人感觉像是浮游城最后残留下来的心脏一样。
  不久之后,破坏一切的浪潮无情地包围住鲜红宫殿。它从下部开始分解成无数红球,然后掉落在云层之中。最高尖塔的四散与光幕完全将空间吞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巨城艾因葛朗特完全消灭,世界仅剩下几朵夕阳照耀下的红云与小小的水晶浮岛,以及坐在浮岛上的我和亚丝娜而已。
  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我把手靠在亚丝娜脸颊上后,慢慢地把嘴唇印了上去。这是最后的吻。希望能用上全部时间,将她的一切刻在我的灵魂中。
  「要分开了……」
  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会分开。我们将结合为一体然后消失。所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用细微但极其清楚的声音说完之后,在我怀抱当中改变身体方向,由正面笔直凝视着我。她歪着娇小的头部,面露微笑说道:
  「最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桐人君真正的名字。」
  我感到有些疑惑。好不容易才理解,她是指两年前离开的那个世界里的名字。
  自己曾以另一个名字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好像发生在某个遥远世界里一般疏远。心里一边抱着不可思议的感慨,一边将由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名字说出来。
  「桐之谷……桐之谷和人。上个月应该满十六岁了。」
  感觉上从这个瞬间开始,另一个自己那原本完全停止的时间,开始发出声音流动了起来。和人那藏在剑士桐人内心深处的记忆,开始缓缓浮了上来。就好像在这个世界里穿在身上的铠甲不断剥落一样。
  「桐之谷……和人君……」
  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发完音之后,亚丝娜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笑了一下。
  「原来你比我小啊。我叫……结城……明日奈。今年十七岁。」
  结城……明日奈。结城明日奈。在胸中不断重复着这美丽的六个音符。
  忽然,我的双眸溢出灼热的液体。
  在永远的黄昏里停止运作的感情又再度动了起来。整个人感觉到心脏快被撕裂的激烈疼痛。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让眼泪无止尽的流下。我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喉头哽咽,紧握住双手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跟你约好……要带你……回到……那世界的……我……」
  说不出话来。结果我没办法拯救自己最重视的人。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而让她原本应该步上的光辉道路被封闭了起来,如今这种悔恨感变成泪水不断从我眼眶溢了出来。
  「没关系……不要紧的……」
  明日奈也哭了出来。如同宝石般闪烁着七彩光辉的泪珠不停地由脸颊上滑落,最后成为光的粒子蒸发消失。
  「我觉得很幸福了。能够与和人君相遇、一起生活,是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谢谢你……我爱你……」
  世界的终焉已经接近了。钢铁巨城以及无限云海早已在乱窜的光芒之中消失,在白色闪光之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残留着。光线不断吞没周围空间,使之变成光的粒子消散而去。
  我与明日奈紧紧相拥,等待最后一刻到来。
  我想在灼热光线当中,连我们的感情也将会被燃烧然后升华吧。心里只剩下对明日奈的爱恋。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分解、蒸发的过程当中,我只是不断呼喊着明日奈的名字。
  视线被一片光芒所掩盖。白色帷幕将四周完全遮掩,然后变成极小粒子到处飞舞。眼前明日奈的笑容也与充满整个世界的光线混合在一起。
  ——我爱你……我爱你——
  在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里面,可以听见那宛若动人的,银铃般的声音。
  原本形成我这个存在与明日奈这个存在的轮廓消失,两个人合而为一。
  我们的灵魂融合在一起,然后扩散开来。
  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25

  空气里有着什么味道。
  我首先为自己的意识仍然存在而震惊。
  流入鼻孔里的空气中含有大量的信息。首先是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接着是干布上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水果的甜香,以及,自己身体的味道。
  缓缓地将眼睛张开。一瞬间感觉有两道像要刺进脑袋深处的强烈白光,只好赶紧再度把眼睛紧紧闭上。
  不久后谨慎地试着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可以见到各式光团在飞舞。直到现在才发觉有大量液体囤积在眼睛里面。
  眨了眨眼睛,试着将它们排出体外。但液体却不断地涌出。是眼泪。
  原来我在哭。是为什么呢?仅有一种由猛烈、深沉的丧失感所造成的悲痛残留在胸口深处。耳朵里面似乎仍有不知是谁发出的细微叫声在回响。
  我因为强光而眯起眼睛,之后总算把眼泪甩掉了。
  我似乎是躺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可以看到头上有类似天花板的物体存在。上面有着白灰色光泽的面板呈格子状排列,其中几个似乎因内藏光源而发出柔和的亮光。眼角可以见到应该是空调装置的金属制通风口,从风口里面一边发出低沉的机器声一边吐出空气。
  空调装置……也就是机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就算冶炼技能再怎么高的达人也没办法做出机器。如果那真的如我所见是机器——那么这里就——
  不会是艾因葛朗特。
  我瞪大了眼睛。靠着这些思考,我的意识终于清醒了过来。当我正急忙准备跳起来时——
  身体却因为完全使不上力而不听使唤。右边肩膀虽然抬起了几厘米,但马上又不争气地沉了下去。
  只有左手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活动。我试着把它从盖住身体的薄布里头移了出来,抬到自己眼前。
  一时之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手臂竟然变得如此骨瘦如柴。这样根本没有办法挥剑。仔细看着病态的白色肌肤,可以看见上面长满了无数汗毛。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纵横,关节上有着细小的皱纹。一切都真实到令人觉得恐惧。可以说太像生物而让人感到相当不习惯。手肘内侧有着用胶带固定住的点滴金属针头,从针头上能见到相当细的管线向上蔓延。视线顺着管线一路追上去,可以发现它连接在左上方一个吊在银色支柱上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大概还剩余七成左右的橘色液体,正由下方的活栓依一定速度向下滴落。
  动了一下摆放在床上的右手,试着想要确认手的触觉。看来我似乎是全身赤裸躺在由高密度凝胶素材所制成的床上。因为我感觉到有种比体温稍微低一点的湿冷感触传到身上来。这时忽然从久远的记忆里,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曾经看过一则新闻,这种床是为了一直躺在床上的需要看护者所开发。而它具有防止皮肤发炎以及分解、净化代谢物的功能。
  接着我把视线往周围看了一遍。这是间小小的房间。墙壁与天花板同样是白灰色。右手边有扇相当大的窗户,上面还挂着白色的窗帘。虽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但能见到应该是阳光的黄色光芒透过窗帘布射了进来。凝胶床左边深处有一架四轮式托盘,上面放着由藤木所编制的篮子。篮子里插着一大束颜色朴素的花朵,而那似乎正是甘甜香味的来源。四轮式托盘后面则是一扇关着的长方形门。
  从收集来的信息中可以推测出,这里应该是病房才对。而我则是一个人独自躺在里面。
  把视线放回抬在空中的左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试着把食指竖起来向下一挥。
  什么都没有发生。效果音没有响起,菜单窗口也没有出现。我又更用力地挥了一遍。接着又一遍。结果都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么说来,这里真的不是SAO里面了。那么是别的假想世界吗?
  但从我五感所获得的大量信息,从刚才就一直高声告诉我有另一种可能性。那也就是——这里是原来的世界。是我离开了两年,以为再也没办法回来的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这个单字所代表的意义。对我来说,长时间以来只有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如今还是没办法相信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自己也已经不在那个世界里了。
  那么,我是回来了吗?
  ——即使这么想,也没有特别觉得感动或是欢喜。只感到有点疑惑与些微的失落感而已。
  这么说来,这就是茅场口中所说的攻略游戏的报酬吗?明明我在那个世界里已经死亡,身体也完全消灭,而我也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还因此感到满足。
  没错——我就那么消失就好了。在灼热光线当中分解、蒸发,与那个世界融合,与她合为一体——
  「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使得两年没有使用的喉咙感到相当疼痛。但这时我根本不在意这点事。我睁大双眼,将涌上喉头的名字叫出声来。
  「亚……丝……娜……」
  亚丝娜。那个烙印在我心底深处的疼痛感又鲜明地复苏了。亚丝娜,我心爱的妻子,与我共同面对世界终焉的那个少女……
  难道一切都是梦吗……?还是在假想世界里所见到的美丽幻影……?我心里一瞬间有了这样的迷惑。
  不,她的确存在。我们一起欢笑、哭泣、同眠的那些日子怎么可能是梦。
  茅场那个时候说了——这是对你们攻略游戏的报酬。他的确说了「你们」。那么,亚丝娜应该也回到这个世界来了才对。
  一想到这里,我内心便涌现对她的爱恋以及令人发狂的想念。我想见她。想抚摸她的秀发。想亲吻她。想用我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头部被固定着。用手摸到扣在下巴的硬质安全带后将它解了开来。头上似乎戴着什么沉重物体。我用两手奋力将它摘了下来。
  我撑起上半身,凝视着手中的物体。那是一顶上了深蓝色涂料的流线型头盔。由后脑勺部分长长伸展出来的护垫上,有着同样是蓝色的电缆延伸连接到床上。这是——
  NERvGear。我就是靠着它与那个世界连结了两年的时间。NERvGear的电源已经关闭。记忆里它的外观应该是有着闪耀光泽,但现在涂装已经剥落,边缘部份更因为剥落的缘故,让里面的轻合金露了出来。
  这个里面,有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心中忽然有了这种感慨,于是我轻抚着头盔表面。
  我想应该不会再有戴上它的机会了。但这东西真的善尽了它的职责……
  我在心底深处嚅嗫道,然后将它放在床上。与这顶头盔共同奋战的日子,已经是遥远过去的记忆。接下来在这个世界里有一定得去做的事在等着我。
  忽然,感觉可以听见远方有吵杂声音响起。竖起耳朵一听,听觉才像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似的,让各式各样的声音冲进我耳里。
  确实能够听见许多人的说话声、叫声,还有门的另一边慌忙交错的脚步声以及滚轮转动的声音。
  大概,这个医院收容了大量的SAO「患者」,因为他们一齐醒来,而在医院中引发了大规模的骚动吧。
  我不知道亚丝娜是不是待在这所医院。SAO玩家应该分散在日本各地,以比例来说,她在这所医院里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才对。但是,我得先从这里开始找起。不论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一定要将她找出来。
  我将微薄的被单扯下来后,可以见到瘦弱身体上缠绕着无数管线。贴在四肢上的应该是为了防止肌肉弱化的电极吧。我花了点时间将它们一个个拆了下来。然后完全无视位于床下部面板上亮起的橘色LED灯,以及响彻整个房间的尖锐警告声。
  我将点滴的针头拔起后,全身才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我把脚踩到地板上,慢慢地试着用力想要站起来。虽然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抬起,但膝盖却马上就像要折断似的,这让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那种宛若超人的筋力数值补正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我抓住点滴架来支撑身体,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看了一下房间里面,在放着花篮的托盘下方发现了病服,于是我将它拿起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只做了这些许动作,我便已经开始喘气。两年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四肢肌肉,正通过疼痛向我发出抗议。但我怎么能这样就示弱呢。
  有声音在催促着我快点、快点。我全身都渴望着她。在我重新用自己手臂抱紧亚丝娜——明日奈之前,我的战斗都还没有结束。
  握紧手中取代爱剑的点滴架,将身体靠在上面,我朝着门口迈出最初的一步。



(Sword Art Online 完)


再占一楼备用




前三节的改动非常大,机油这里的戏份是文库版才加进去的。





手滑,已经修正。



更新8-9节
从第7节开始,web版和文库本较显著的差别会标红显示。


120831更新12-14节,人工置顶……
标红的部分是和文库本有差别的地方——
简单来讲,文库本里和谐掉了一系列的闪光弹
以及kirito从黑猫团团长身边NTR走了幸的黑历史


120901 更新15-17节,人工置顶
120902起本人出差停更一周。
此外,翻译16.5的s.pipi君据称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放出16.5的v2版翻译。

本段大量闪光弹注目。




关于克拉帝尔这个人,Web版的设定是这样的:



而且Web版也并未在第一部就提到Laughing Coffin这个在文库本中贯穿全篇的杀人组织。
由此,认为Web版的克拉帝尔只是性格扭曲而做出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问题。


更新txt下载版,压缩包密码在rar中有(密码:rk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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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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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AllenArcher 勳爵
不同还是有一点的吧,虽然看不太出来。。。楼主真有毅力。。。

9 年前 0 回復

AllenArcher 勳爵
看完之后,似乎有被骗了的感觉。。。

9 年前 0 回復

xb335 王爵
原来还有web版的艾恩格朗篇啊,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翻译了,还没看不知道与文库版有多少不同

9 年前 0 回復

狂~三 騎士
最大的槽点就是时间,
已经2013了,那种机器还是连雏形都没有啊

9 年前 0 回復

血之子 平民
这是我的回忆啊,我的第一部小说

9 年前 0 回復

曐蕶 平民
震惊了,1卷的WEB版闪瞎眼了。。。还是感谢LZ分享,同时也知道了为什么文库和WEB和实体书之间区别巨大的原因了。。。

9 年前 0 回復

amazing_08 伯爵
感覺作者在SAO的WEB版放甜特別多呢
超爽的~~
感謝reekilynn大大, 翻譯了這麼多外傳和WEB版, 真是辛苦你了!

9 年前 0 回復

FZYL 子爵
赞一个~辛苦了多谢分享,望继续更新

9 年前 0 回復

flandis 騎士
找一卷的web版真的好费劲啊!不过在这终于找到了,谢谢LZ分享。
不过web版的内容,好闪啊。

10 年前 0 回復

galileo 平民
紅字充滿了強烈的惡意 LOL

10 年前 0 回復

玉染青 侯爵
 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非常感谢

10 年前 0 回復

在此路过 侯爵
噗,SAO第1卷的WEB版我找了很久的了,今天终于被我偶然的找到啦,果然只看删减了的部分总感觉挺有趣的说,顺感谢r大的翻译啊

10 年前 0 回復

dota1100 平民
出问题了吧!WEB版里面,克拉帝尔被亚丝娜所杀,但是在后面的章节,以及幽灵子弹里面,桐人却说自己是杀人者,而且杀了三个人。桐人参加微笑棺木讨伐任务时,为了拯救亚丝娜杀了两个人,那么问题就是,第三个是谁?电击文库中,克拉帝尔是被桐人一记手刀贯穿身体而死的啊!!

10 年前 0 回復

dota1100 平民
我想知道动画、漫画以及小说有啥区别吗……?

10 年前 0 回復

kogll 子爵
唉~终于解封了。虽然已经通过其他方式阅读过了。。。。。
WEB版果然有很多不科学的地方,重点是闪光弹

10 年前 0 回復

canton仔 王爵
呃~怎么回事?移出里区了?为什么出现在了首页?!好吧~跪拜rkl大大~

10 年前 0 回復

unasf948 王爵
果然文库本修改了好多的内容,从某些角度来说更合理了?总之web的原汁原味也挺不错的

10 年前 0 回復

diyudechufang 王爵
结婚之后的部分好像差别就变得很少了,还是前面的变动比较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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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ekilynn 王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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