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云岳斗]丹特丽安的书架7[台/简]


本帖最后由 蕾娜·赛亚斯 于 2012-10-13 20:08 编辑


丹特丽安的书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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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三云岳斗
插画:Gユウスケ(Green wood)
图源:AJ
录入:zbszsr
修图:伊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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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寄宿学校少女们的漫漫长夜开始!
为了封印「幻书」,妲丽安和修伊造访名门女子寄宿学校,卡得菲尔学园。在修伊被带去出席晚餐会时,被安排照顾独自留下的妲丽安的人,正是洁西卡。被女学生集团发现的妲丽安,经历了一场蹂躏与骚动的浩劫。当妲丽安好不容易总算脱困,却发现「幻书」少了一册!于是决定先从嫌疑犯一个个调查起的两人便前往马术社——席卷整座校园,少女们的漫漫长夜开始!

  插画/Gユウスケ(Green wood)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灾厄与诱惑」
  断章一「型录」
  第二章「叡智之书Ⅱ」
  第三章「少女们的漫漫长夜」
  断章二「模仿之书」
  第四章「钥匙守护者」
  后记



  第一章「灾厄与诱惑」Episotle 24:The Grimoire amd The Aphroclisiacs
  那是一间凌乱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墙面上覆满了奇异的标本与大量来历不明的藏书——
  虽说是一栋被当作医院使用的建筑,却完全感受不到该有的清洁与健康。若说是黑暗大陆(非洲)的巫医的住处,搞不好反倒还能让人接受。
  在那房间里,两名男子正互相瞪视。
  一位是脸色不太健康的消瘦男子,看似这间医院的院长。但他却不在自己的书桌前,而是身着睡衣躺在床铺上。
  另一名男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带着一脸肃容。
  虽是举止沉着、言词恭谨,但看似认真的眼尾却带有浓厚的疲劳色彩;站立不动的背影隐约散发着疲倦气息。
  「我的书在哪里,警官?」
  消瘦的医师瞪着西装男子询问。
  横卧在床的医师身上缠绕着全新的绷带,让人看了十分于心不忍。
  虽然这样的缠法多少有些夸大,但他受了相当重的伤势似乎也是事实。特别是后脑勺严重的瘀血及裂伤。那是遭人袭击的伤痕。
  「你说的书是指这个吗?」
  被称作警官的西装男子,在床边桌上摊开几张照片。
  照片中的影像是一本书。
  附有铁制扣锁的古书。黑皮革制的封面有着奇妙的几何纹路。以异国言语编缀的书中本文,罗列着意义不明的怪异单字。
  「你们找到了吗!」
  缠着绷带的手抓起照片,医师大叫道,并以责备的眼神瞪着警官。
  「那为什么拿来的不是实物而是照片?那是我的持有物,请你立刻还给我。」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还你。」
  警官面不改色地摇头。
  「关于那本书,目前还留有几项必须调查的疑点。」
  「怎么可能?你有什么权利做出这种蛮横的事?那本书可是我从王都的旧书店,透过正当交易得到手的啊!」
  「似乎是如此。我有找到银行的交易记录。」
  警官缓缓点头,一脸难色地盯着消瘦的医师。
  「居然支付了六千英镑,真是钜额的款项。以一本书来说,价格可说是破天荒了。」
  「那是本很珍贵的书,它有那个价值。虽说你们或许无法理解。」
  「正是如此。所以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本书是什么来历?是否与你遇袭一事有所关联?」
  对于警官冷静的询问,消瘦的医师只是逸出低声呻吟并就此缄默。
  漫长的沉默过后,拭去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微弱地娓娓道出:
  「那是关于克苏鲁法鸟的魔导书。」
  「克苏鲁……什么?」
  「克苏鲁法乌。看封面上的纹章或正文里的记述就知道了吧?当然那不是原版,而是在十三世纪时翻译的中世法语版。」
  医师强而有力地断言,瞳孔中寄宿着被某种东西附身般的光芒。
  警官一脸困惑地回看着眼前的对象。
  「究竟是什么啊?那个叫克苏鲁夫……什么的?」
  「是外星人。」
  「啊?外星人……?」
  「正是。在遥远的太古乘着光辉之船,自金星飞来地球的伟大种族。克苏鲁法乌才是这颗行星原本的支配者。」
  「没印象的名字……是异国的神话吗?」
  警官不禁开始怀疑起眼前男子的精神状态。他好不容易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在开玩笑吗」这句话勉强吞回肚里,迎合着医师所说的话。
  医师所言荒诞无稽,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若草率提出反驳,或许会错失得到重要证书的机会。因龀警官只好适度地附和,强忍着倾听医师说话。
  「你们会不知道也无可厚非。原本这些伟大种族所支配的,是过去存在于南太平洋的梦幻大陆。但很可惜因为数十万年前的地壳变动,大陆没入水中,他们的文明也因而消灭……」
  「数十万年前?那种时期怎么可能会有人类文明……」
  「确实有。而且还是现代人类远远不及的高度魔导文明。现今浮出南太平洋的诸多小岛,以及残留那些岛上的古代遗迹,正是梦幻大陆的痕迹。而残存下来的克苏鲁法乌的末裔们则散落到世界各地,等待沉眠于死亡之都的同胞们复活。我所得到的那本书,正是记述了将秘义传授我等克苏鲁法乌末裔的贵重资料。」  
  随着进一步说明,医师显得逐渐激昂,声音里开始透露出着魔般的语气。警官只能一脸不知所措地呆望持续热烈阐述的男子。
  医师仍旧是滔滔不绝地持续演说,但谈话内容语意不明,令人难以相信是事实。不过至少这个男人是当真相信名叫克苏鲁法乌的外星人末裔,现今仍存活于世界各地。
  「那么,所以你也是那个克苏鲁法乌的子孙吗?」
  警官有些不耐地打断医师的话。
  「对。几年前我因车祸徘徊于生死边缘,才在过程中领悟真相而觉醒。听好了,警官,在这浩瀚的宇宙中,存有着许多超乎人类常识及科学的神秘现象。」
  男人以夸耀似的语气说着。他将抓起的照片递回给警官。
  「这下你理解了吗?这本魔导书不是像你们这样的门外汉足以应付的。没有受到克苏鲁法乌庇护之人若擅自对这本书出手,会遭到莫大的诅咒……身上将会有灾厄降临。对,就像企图独占这本书的那个男人一样。」
  「你是说,他们过袭是因为金星人的诅咒?」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克苏鲁法乌的末裔们,在我等始组自长眠苏醒、乘着光辉之船前来迎接我们的那一天到来为止,都会秉持着坚定的信仰与忠诚心,持续守护禁忌的知识。」
  「……知道了。」
  警官深深叹息,一脸厌倦地戴上爱用的鸭舌帽。
  「今天我先就此告辞。感谢你提供的贵重情报.」
  「慢着,请等一下,警官!我的书……」
  消瘦的医师坐起上半身,焦急地呼叫。
  警官以无感情的语调,冷默地说:
  「请让警察这边再多监定一阵子。因为若那真如你所书是本危险的书籍,更该由我们警察严密保管才对。」
  医师眼神骤变,胀红着脸沉声低喃:
  「你这家伙,得知了那本书的价值便想要独占吗——?」
  彷佛对此感到愚不可及地摇摇头,警官打算离开寝室。
  朝他背后抛来的是男人愠怒的声音:
  「愚蠢的家伙……侍奉克苏鲁法乌的眷属们啊,恳请你们赐予此人诅咒!愿灾厄降临其身!」


  第一章「灾厄与诱惑」  Episode 24: The Grimoire and The Aphrodisiacs
  1
  古老石造宅邸的玄关,站着一位刚迈入老年的女性。
  有着一张看似难以取悦的面容,因而格外具备存在感的女性。
  身上的装束虽然朴实,但由头到脚无一不端整,反倒给人一种清廉感。
  尽管早已年过五十岁,脸颊肌肉也随着年龄显得松弛,却让人联想到她年轻时应该也算是相当出众的美女。
  在宅邸玄关为她送行的,是年约二十岁的年轻男子。
  身着闲适便服的青年。
  虽有着让人感觉家教良好、宛如少年般的五官,却有着异常清澈的双眼,是个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息的人。
  「您感冒了吗?修伊少爷。」
  注意到倚着玄关大门的青年轻咳了几声,女性的表情变得严肃。
  被呼作修伊的青年把手放上自己的额头,一副装傻似地别开视线。
  「这么说来,是有点发烧吧。」
  「……就因为平时不注重健康才会感冒。要是您去世的母亲见到您这副模样,不知究竟会怎么说……」
  对于滔滔不绝开始说教的她,青年抽搐着表情苦笑。
  「你太夸张了,只不过是得了点小感冒……」
  「我是在为您担心。都是因为您一个佣人也不请,住在这种生活不便的宅邸里。反正您铁定也没吃什么像样的食物吧?要是修伊少爷您继承家业,或者起码定下来成家的话,我也就多少能够安心了啊。」
  她如此说道,一脸正经地直盯着修伊。在修伊面露难色保持沉默的期间,她更进一步展开言语攻势。
  「您也不是没有对象吧?我可听说了很多传言。像是艾尔芬斯顿伯爵家的千金……还有,就是那个从新大陆归国的商家的……」
  「我会考虑考虑,有机会再说。下次吧。」
  语气含糊地快速带过,修伊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真是的——女性愤然叹息。
  「请您吃点温热的东西,然后好好休息吧。」
  「我会的,娜塔莉雅。」
  修伊像是总算从漫长的牢骚话中解脱的小孩般,松了口气仰头耸耸肩。
  一脸拿修伊没辄般瞪了他一眼之后,女性便提着塞满行李的大篮子回去了。行李的内容物是她爱用的刀子等调理器具,以及剩余的食材。
  名叫娜塔莉雅的女性,原先是服侍修伊母亲娘家的奶妈。自修伊年幼时就加以照顾的也是她。拜此所赐,修伊直到今日在她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就连上了年纪辞去奶妈工作之后,她依旧像这样照顾修伊的饮食及生活起居,因此会定期造访修伊的宅邸。对修伊来说虽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恩人,不过有时会不必要的鸡婆以及唠叨了点,可说是美中不足。
  正当修伊满脸倦容目送着昔日奶妈的背影。
  「……终于回去了啊?」
  在他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将一半身体藏在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那是一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孩。少女的五宫异常端整,让人联想到高贵的陶瓷人隅。
  她身上是彷佛要融入暗夜般的漆黑服装。
  全身满布着多层蕾丝及荷叶边,金属铠甲包覆着全身各处。
  而在她的胸前则系着一个陈旧的金属箱子。
  被银色锁链所缚的陈旧巨锁——
  「哎呀,妲丽安,原来你躲在那种地方啊?」
  转头看着黑衣少女,修伊儍眼地叹息。
  被唤作妲丽安的少女,脸上浮现彷佛嘴里含着苦涩之物的表情。
  「我受不了那个老太婆……她都会逼我吃芹菜和胡萝卜。」
  「她从以前就是个严格讲求礼教的人。特地前来为我照顾起居我是很感激,但要是别那么唠叨就好了……」
  才轻轻摇头笑着说完,修伊就突然咳了起来。
  厌恶地抬头看着这样的修伊,黑衣少女一步步倒退。
  「嘘、嘘!别靠近我,会传染感冒。我可是很纤弱的。」
  像在驱赶穷追不舍的狗一般甩了甩手,妲丽安同时皱起眉头。
  「说到底,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也会生病,太嚣张了吧?像你这种愚笨生物的优点,不就只在于不会感冒吗?现在马上拿个杯子装满水,大吼一声『紫色』然后一口气喝干!」
  「那个是中止打嗝的民俗疗法吧?和感冒一点关系也没有。」
  眯细因发烧而润湿的双眼,修伊冷静地指摘。
  妲丽安不悦地噘起嘴。
  「总之你赶快把病治好,别让人家太担心了,真是……要是你病卧不起,谁来替我准备三餐啊?」
  「担心的重点是那个吗……」
  望着无情离去的妲丽安背影,修伊不禁苦笑。「哎呀呀」地叹口气,准备替玄关上锁。
  仿佛是要找麻烦似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修伊一脸诧异地停下动作。看来是有某人与回去的娜塔莉雅擦身而过,前来造访宅邸。
  「请问是哪位?」
  不自觉偏着头,修伊再次打开玄关大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位身着老旧灰色西装、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性。
  「哎呀,失礼了。」
  将脱下的帽子按在胸前,男子彬彬有礼地欠身打了招呼。
  「请原谅我无礼的唐突拜访。敢问这里是卫斯理·迪斯瓦特子爵的府上对吧?」
  「没错……可是我祖父已经……」
  「啊啊,是的。我知道子爵已经过世的事。」
  男子垂下眼帘如此说道。修伊的祖父卫斯理于前阵子遭遇不测,如今已不在人世。按照他这位赫赫有名的蒐书狂所留下的遗言,修伊于是继承了这幢宅耶,以及祖父为数庞大的藏书。
  「尽管如此,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了……」
  西装男子是真的很困扰地看着修伊,态度强硬地进到屋内。
  「看样子您是继承子爵血缘的亲属,即使只是听听看也好,可以请您听我说吗?」
  「这倒是没问题……请问您是?」
  「我叫奥利佛·葛罗斯特。是个警官。」
  说着男子便从西装怀里取出身分证件给修伊过目。修伊瞥了一眼便惊讶地扬起半边眉毛。
  「葛罗斯特警官?为什么警察要找我爷爷……?」
  「因为我想拜托他监定一本书。」
  「监定?」
  「是的。其实之前也曾多次受子爵关照。那一位大人在本国也是为数不多的蒐书狂,所以会提供一些关于幻书等奇异书籍的建书……」
  「幻书……」
  修伊低吟了一声,目光转回警官的脸,接着视线在他的胸前突然停下。他注意到葛罗斯特抱着一本书。一本有着黑皮革封面的古书。
  「这本书是?」
  修伊语气警戒地询问葛罗斯特。
  警官彷佛对他这个质疑等待已久,敲了敲书皮,有些自嘲地笑道:
  「魔导书……听说是。会为持有者带来灾厄,受了外星人的诅咒……」
  2
  被带领到会客室的葛罗斯特,自西装口袋取出变得皱巴巴的香烟而后点火。然后目光突然停驻于藏身沙发后的小生物身上。
  那是个身穿黑衣的娇小少女。将身子缩成一团的妲丽安,就像害怕亲近人的小动物般,以警戒的眼神观察葛罗斯特。
  她目光锁定的似乎是葛罗斯特带来的书本。眼神宛如锁定猎物的小猫,黑衣少女只是兴味盎然地一味直盯着置于桌上的魔导书。
  「她是?身上的服装真是相当奇特……」
  葛罗斯特困惑地注视着少女,向修伊询问。
  修伊只是伤脑筋地笑着耸耸肩。
  警官坐立难安地把手伸向书本。见此,妲丽安突然瞪大了杏眼。
  「别用充满烟臭味的手碰书,无能警官。」
  声音微弱得勉强够当事人听到,她低声抱怨。
  警官畏缩般地皱起睑,但这时妲丽安早已再次缩回了沙发椅后。看样子她似乎是以为没人察觉自己的存在。
  葛罗斯特像是要按捺焦躁一般,深深呼出一口烟。
  原本伤脑筋苦笑着的修伊,因这阵烟而轻咳了几声。
  「这可失礼了。您感冒了吗,迪斯瓦特大人?」
  葛罗斯特一瞬间流露出深感遗慽的表情,但随即百般不愿地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接着把变短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收回烟盒。
  对于警官此番令人感激涕零的贴心,修伊微笑着说道:
  「请叫我修伊就好,警官。」
  「谢谢。抱歉在您身体不适时打扰,修伊先生。」
  葛罗斯特的神情也稍微缓和了些。
  看准了警官一瞬间有隙可乘,妲丽安朝着桌上的书伸出手,却在碰到的前一刻被葛罗斯特将书本拎走。黑衣少女啧了一声,再次躲回沙发后。对此,修伊视而不见地默默闭上眼。
  「那么就长话短说吧。这本书原先的主人是个名叫札道克·坎普森的男人。年龄四十一岁,和年长他五岁的妻子一起生活,膝下无子。」
  「提到坎普森,我记得是……」
  「没错,就是在王国内拥有四座工厂的纺织公司的大股东。握有经营权的也是他妻子的家族,坎普森本人算是站在入赘的立场。」
  「为什么这样的人物会持有魔导书?」
  修伊语带讶异地问。
  「他是个专收稀有珍本的收藏家。话虽如此,他所收集的也大都是些没啥价值的怪书。听说他每次出国时,就会大肆蒐购与当地有关的诡异咒术或邪教古书……」
  原来如此——修伊先是理解,随后又再次偏头。
  「为什么警察又要调查那种东西?」
  「因为大约一个月前,坎普森在自宅里遇袭了。这本书在当时遭人所夺,被带出了他的宅邸。」
  「过袭?被谁?」
  修伊压低声音回问。葛罗斯特以耪必保密为前提告诉他:
  「坎普森主张是怪物所为。说是克苏鲁法乌的眷属。」
  「克苏鲁法乌?」
  「是在我们人类诞生之前,支配大地的外星人的名字。据说在这数十万年间,克苏鲁法乌进入了不为人知的长眠,等时机终于到来他就会复活,将这世间化为地狱、毁灭世界。」
  喔——修伊目光茫然地颔首。
  「该怎么说呢……这可真不得了。」
  「克苏鲁法乌的末裔们混入了我们人类之间,潜伏于社会当中。他们具有超越人智的魔力,受到克苏鲁法乌眷属、也就是不死怪物们的守护。说是总有一天终将超脱于寿命上的死亡,在祖先们沉睡的『死亡之都』得到永恒的生命——」
  「……是这样吗?」
  浮现难以言喻表情的修伊,压低声音询问妲丽安。
  「NO。我从未看过或听闻过那样的文明记录,八成是这个憔悴大叔的愚蠢妄想。他一定是累了。」
  听见修伊他们之间对话的葛罗斯特,故意出声清了清喉咙。
  「不是我在妄想,而是被害人的证词。我也不可能会相信这种荒诞无稽之谈!」
  「不,这……怎样都好啦……」
  修伊敷衍地附和。葛罗斯特再次清了清喉咙:
  「总之,在就寝时过袭的坎普森,因腹部被刃器刺伤而晕厥,听到惨叫声而赶到的佣人发现后请来医生。目前坎普森人也正在自宅疗养中。」
  「喔。」
  「实际上他受的伤并没什么大碍。但或许是精神上受到刺激,坎普森的证词含糊暧昧,因此只能得知他是被怪物袭击……」
  「是怎么样的怪物?」
  修伊嫌麻烦似地询问。从口袋取出记事本的葛罗斯特,不知为何面露苦涩地说:
  「关于这点……不晓得该说是蚂蝠还是乌鸦、鼹鼠还是人类腐尸,总之据说是类似这样的怪物。」
  「……那可真是不得了。」
  修伊欠缺诚意地发表感想。妲丽安则对警官投以鄙夷的目光。
  「乌鸦和鼹鼠可是完全不相像的生物耶?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啊!」
  「所以说他是记忆错乱了吧。」
  葛罗斯特一副事不开己地回答。
  「算了,怎样都好……」
  修伊半掺着苦笑,换翘起另一边的脚,但突然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明明精神错乱成这样,为什么却知道那怪物是外星人的眷属?怪物有对他报上姓名吗?」
  不是的——葛罗斯特叹息。
  「坎普森被怪物袭击一事,有人已事先预言了。」
  「预言?谁?」
  「名叫登斯坦·雷古的男子。」
  「……他是谁?」
  「他本人自称是人类学者,当然并不是在大学任教的教授。他自称是外星人的末裔,大肆蒐购与克苏鲁法乌相关的古物,与其说是民间学者,不如说是个业余爱好者。他以医生的身分经营了一间小诊所,拜此所赐,生活上似乎还过得去。」
  「……那名医师有将预言告知坎普森先生吗?」
  似乎对一连串叙述感到混乱,修伊按着眉间问道:
  「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警告。事件发生的数天前,听说他造访坎普森先生的自宅,要求将魔导书让渡给他,要不然克苏鲁法乌的诅咒将会降临。」
  警官并解释,雷古拜访坎普森的宅邸并引起骚动一事,也已经过宅邸里佣人的证实了。
  「然后坎普森先生也实际遭受了袭击……」
  话题似乎总算引起修伊的兴趣,他重新端正坐姿。
  蠢毙了——黑衣少女嗤之以鼻。
  「真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妲丽安?」
  「犯人是那个可疑的医师。一定是那家伙假扮怪物,袭击那个叫坎普森的入赘女婿不会错。」
  「我们当然也是头一个就先怀疑他,但是……」
  对站起身得意洋洋发表推理的妲丽安,葛罗斯特无情地宣告:
  「坎普森过袭的当天,雷古人正在船上。说是收购了在地中海发现的外星人石像,正将其运往大陆。」
  「也就是雷古医师有不在场证明吗……」
  修伊打趣地喃喃自语,妲丽安不满地闷哼了一声.接着修伊一副半信半疑地说:
  「这么一来,总之……也就是无法否定坎普森先生真的遭外星怪物袭击,被夺走书的可能性罗?」
  「是这样没错。」
  葛罗斯特面色沉重地点头。这下修伊的脸色是愈发感到可疑。
  「那么,为什么那本被抢走的书会在警官手上?」
  「那是因为不只有坎普森遭受怪物袭击。」
  「咦?」
  「这本书是在坎普森遇袭的隔周,从雷古的行李中发现的。」
  「意思是最后一个持有书的人,是那个可疑医师?」
  唔哔,修伊皱眉陷入沉思。
  「果然那家伙不就是犯人吗!」  
  妲丽安以夸耀胜利般的语气断定。可是葛罗斯特却摇头。
  「他主张那本书是在旧书店买的。」
  「在旧书店……买的?」
  修伊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葛罗斯特面有难色地点头。
  「也有找到银行的交易纪录。是在王都,一个叫霍布斯的男人的店。」
  「理应被怪物抢走的书却在旧书店?总不会是那个什么外星人的眷属拿去旧书店卖掉的吧?」
  「旧书店的店主坚持说是不知何时混到进货的书堆里。」
  说着,葛罗斯特再次叹息。
  妲丽安像是忽然发觉什么似地双手一拍。
  「犯人就是那间旧书店。为了得到能高价出售的魔导书,所以假扮怪物袭击了入赘女婿。」
  「不,关于这点,霍布斯也有不在场证明。坎普森过袭当天,他参加了旧书店工会的聚会,说是彻夜饮酒到天亮。」
  葛罗斯特厌倦地说道。
  唔——妲丽安再次语塞咕哝,之后便不悦地不再多语。
  「雷古医师怎么会知道旧书店进了那本被抢走的魔导书?若是偶然得知也未免太过碰巧了吧?」
  「我们也对此再三进行了慎重的调查,但依雷古的说词,他是在克苏鲁法乌的同胞引导下获得启示,得知店里进了那本魔导书……」
  「……可疑到这种地步的藉口,反倒教人无从吐嘈起呢。」
  听了葛罗斯特的说明,修伊有气无力地发表感想。
  「总之,雷古医师加愿以偿得到了魔导书。就是这么回事吧?」
  「若事情只到此结束,我们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葛罗斯特自嘲似地眯细了眼。
  「交易的隔周,这次换旧书店的霍布斯遭到怪物袭击。虽然并非危及性命的伤势,却也伤得不轻。他就连住院时也呓语着克苏鲁法乌……外星人的名字。」
  「旧书店店主被怪物袭击?书明明已经脱手了不是吗?」
  修伊讶异地将上半身探向前。葛罗斯特首肯:
  「是的。而且在同一天同一时刻,雷古也受人袭击而负伤。在从王都回到这里的列车上,被像是拐杖的东西痛殴了一顿……」
  「他也被怪物袭击了?」
  修伊呆愣地咕哝,葛罗斯特连忙否定。
  「不,他主张自己是受到人类的袭击。据雷古所说,那无疑是企图阻止外星人复活的敌对势力进行的妨碍工作。」
  「……怎么想都是恶劣的被害妄想。」
  妲丽安一脸无奈地喃喃自语。修伊的表情依旧满是怀疑。
  「既然是在列车上遇袭,不是应该会有人目击案发现场吗?」
  「这正是奇怪之处,居然没半个人目睹雷古的遇袭现场。我们也调查了和他共乘同一节车箱的妇人的身分,却只是个与此次事件完全无关的旅客。」
  葛罗斯特以辩解股的语气说明。
  「他所持的魔导书呢?被谁抢走了吗?」
  「嗯,算是……若说被抢,也的确是被抢了……」
  葛罗斯特暧昧地支吾其词。修伊「哦?」地偏头。
  「怎么说?」
  「雷古的行李被人塞在车站的垃圾箱中。钱财很显然被洗劫一空,但这本书却没被拿走而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修伊闭眼陷入缄默。他深深叹息,老实地表示感想:
  「完全搞不懂……」
  「正是。总之,我们将这本书当作证物收押,试着调查了这本书的来历。」
  「喔……」
  「结果这回换成带这本书回去的刑警接连碰上不幸意外——」
  「意外?」
  还没完啊?修伊大感惊讶。
  「一下是在酒吧被牵扯进女人的纷争,一下是因外过东窗事发而遭人砍伤。」
  葛罗斯特难从启齿地小声解释。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在警察之间也开始出现了这本书受了诅咒的声浪……」
  修伊厌腻地瘫靠在沙发上,瞪着葛罗斯特。
  「所以你们就想委托哪个局外人来监定这本书,是吗……」
  「我们并非当真相信什么诅咒。只是不管到哪总会有迷信之徒,若灾难继续像这样接踵而至的话……」
  葛罗斯特以装傻似的语气如此说道,不知为何朝修伊投以大胆挑衅的眼神。
  「万一这本书真是魔导书的话,我认为应该要洽询专家才对。」
  「专家?」
  「举例来说,对了……我记得好像是被称作『读姬』……」
  修伊面不改色地注视着葛罗斯特,压抑内心的动摇,扬唇说道:
  「还真是个老奸巨猾的人呢,警官。」
  葛罗斯特佯装充耳不闻,将手里的魔导书置于桌上。
  「那么修伊先生,就是这样,麻烦你了……」
  警官留下一句「我会再来拜访」就此离去。修伊呕气地手拄着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3
  太阳西沉,窗外深蓝色的夜幕深沉低垂。
  沿着灰色的石壁,冷空气点点渗进了房里。
  修伊懒散地躺在沙发椅上,借暖炉的照明看书。
  黑皮革封面的古书——是葛罗斯特带来的魔导书。
  「知道什么了吗?修伊。」
  远远观望着修伊,黑衣少女询问,语气不知为何显得浮躁不安。
  「真不像你耶,妲丽安。」
  抬起头的修伊,看似好心情地轻笑出声。
  妲丽安身体一半仍藏在柱后,目不转睛地在意着修伊的状况。那样的态度不知是在羡慕阅读中的修伊,或者是恐惧着什么而正保持警戒。
  「很在意的话,自己来看看不就好了?这类书籍的监定,你不是比较擅长吗?」
  「罗嗦,闭嘴,我现正忙得不可开交。」
  虽是如此说着,妲丽安却是一副极度感到无趣的表情。以她这个总是书不离手的阅书狂来说,这实在是很稀奇。黑衣少女的视线自刚才就一直只投向修伊手中的书,似乎很在意这本黑色皮革的魔导书。
  发现这一点,修伊微微偏头问道:
  「该不会……你是害怕魔导书的诅咒吧,妲丽安?」
  「什……?」
  黑衣少女心虚似地尖声叫道:
  「说什么蠢话,你这感冒鬼!我纯粹只是以中立的观察者身分,把你当成实验的白老鼠罢了。被怪物什么袭击的人只要你一个就够了,绝不是因为我害怕诅咒!」
  「算了,我虽然不太懂……」
  修伊佯装不知地看着手中的魔导书。
  「我想这本古书的年代应该并没那么久远。就一本十三世纪的着书来说,书中的单字和文法处处都很奇怪。这是假货。只不过,这般纸质让我很在意……虽然有点像东洋的日本纸,却是第一次接触到的质感。」
  唔唔,妲丽安紧抿嘴唇咕哝。
  「书中内容如何?」
  「完全看不懂。」
  修伊放弃地双手一雕。
  「上头写的内容和警官叙述的大致雷同……就是那个什么,从宇宙飞来的伟大种族复不复活、人类灭不灭亡什么的……」
  「呣……」
  「还真的让我的头更痛了,想说要不要干脆放弃阅读算了。」
  苦闷地低喃,修伊精疲力尽地瘫靠在椅背上。黑衣少女环顾了室内一圈。
  「怪物什么时候会来袭击你?」
  「天晓得……总之目前是感觉不出有那种气息啦……」
  修伊敷衍地摇摇头,扔下书本。
  妲丽安轻啧一声后走近沙发,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被随意摆放的书本。看来是确认安全无虞,她这才总算肯自己翻阅。
  接着她像要挤开修伊般,在沙发上坐下。
  「总之,我肚子饿了。」
  她以傲慢的语气如此说道。修伊懒洋洋地坐起上半身,抬头看时钟。
  「喔喔,已经这个时间了啊……OK,我来准备点吃的。」
  「这样最好。这段期间就由我来帮你继续阅读,尽管感谢我吧。」
  「是是……」
  面露苦笑地站起身,这时修伊的身体突然一个踉跄。
  「修伊?」
  正把书摊开的妲丽安,面无表情地抬头。她的眼神中隐约带着慌张。
  因突然起身所带来的晕眩,修伊单膝跪地,趴在小桌上紊乱地喘着气,面色发白的侧脸正冒着冷汗。
  「——修伊!」
  妲丽安不具感情的瞳孔俯视着倒地的修伊。
  在她停下动作的手中,摊开的魔导书正微弱地颤晃。
  4
  翌日——
  修伊在照进窗边的阳光中清醒过来。
  冰冷而干燥的空气之中,平稳的沉默支配着整座宅邸。
  虽然昨夜以后的记忆完全自脑中抽离,但由庭院树木落下的影子来看,时间已过了正午。看样子似乎是由于高烧与疲劳而失去了意识,昏睡了半天以上。
  刚下床虽然意识还有些朦胧,不过身体已舒服了许多,高烧似乎也退了些。
  「妲丽安?」
  修伊的床铺角落,有一团熟悉的黑色隆起。
  察觉到那是妲丽安的背,修伊讶异地眯细了眼。坐在床边的黑衣少女精疲力竭地蜷缩成一团,正静静发出酣睡声。
  看样子似乎是她独自将倒下的修伊从客厅搬来这里的。
  除此之外,修伊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湿毛巾覆盖过的痕迹。
  撩起湿掉的浏海,修伊困扰地咕哝了几声。
  真教人难以置信,那个善变又桀惊不驯的妲丽安,居然会通宵看护修伊。
  话虽如此,身材娇小的她总不可能抱得起修伊。因此青年的身体各处都残留着被拖行时所造成的擦伤或瘀青。
  忘了拧干的湿毛巾也使得床周围俨然化为了水乡泽国。睡着的期间之所以一直感到呼吸困难,或许就是因为脸上盖着那样的湿毛巾也说不定。
  唉唉,修伊无奈地坐起身,注意到了妲丽安手里抓着的书而皱眉。在她趴着的脸颊底下,黑皮革封面的魔导书就这么摊放着。
  「在看那本书啊……」
  真亏她能把那种东西看到最后。修伊语气像是服了她似地低喃。
  被声音惊动的妲丽安肩膀微微一颤,「唔」地呻吟着拾起头,以黑衣的袖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你醒了啊?修伊。」
  「是你把我搬到床上的吧?」
  修伊微笑着向她道了谢。
  见此,妲丽安不觉红了脸颊,连忙别开视线。实在不像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又欠缺反应的她会有的态度,因此修伊怀疑地定睛望着她的脸。
  「妲丽安?」
  黑衣少女紧张地惊叫了一声,全身僵硬。妲丽安顽固地低着头,回避修伊的视线。
  「我很担心你。」
  她以勉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害羞似地说道。
  不安与警戒的神色在修伊僵化的脸上扩散。他以彷佛遭遇新型诈骗的表情回望着妲丽安。
  「……担心?你?担心我?」
  「我为你热了汤。来,快喝吧。」
  黑衣少女说着,兴高采烈地转向墙边的火炉。
  炉上放了个锅子,她从里头舀出了某种东西盛进碗里。那是形状像鼓起的原生质、冒着泡泡的绿色流体。
  俯视着那个色泽惊悚的流体,修伊表情为之一僵。
  「汤?你做的?」
  「YES。营养丰富。」
  妲丽安斩钉截铁地点头,将汤递到修伊手上。
  修伊擦去额头的冷汗说道:
  「这颜色怎么看起来鲜艳得像是有毒一样……你放了什么?」
  「有很丰富的营养。」
  妲丽安以不容置喙的魄力如此说道。
  修伊舀了一口绿色流体送进嘴里,然后「呜噗!」地猛然咳了起来。
  「怎么了,修伊?」
  「不……虽然很感激你,不过我现在没什么食欲……」
  「那么包在我身上。」
  黑衣少女从修伊手中夺过汤碗,将舀起来还牵丝的流体硬是基进他嘴里,脸上还有些娇羞地微微泛红。
  另一方面,被强迫喝下汤的修伊则是——
  「呜……」
  「好喝吗?」
  「嗯、嗯嗯……通过喉咙的感觉还满刺激的。」
  因痛苦而嘶哑的声音勉强说道。妲丽安莫名开心地一笑。
  「还可以再添一碗喔。」
  「那还真是谢谢了。」
  声音虚弱地咕哝,修伊再次倒回床上。
  黑衣少女猛然将脸逼近他眼前。
  「妲丽安?你要做什么……」
  在意想不到的极近距离下,修伊愕然仰望着妲丽安。她则将瘦小的额头贴到他头上。
  「看来似乎还有点烧。」
  「啊……嗯嗯……」
  「稍等一下。」
  单方面留下这句话,黑衣少女走出房间。
  掩饰不住动摇的修伊按着自己的额头。自早些时候开始,妲丽安的行动就有股难以形容的异样感,令他不禁蹙眉。
  金属门把响起喀恰喀恰的声音,感觉到妲丽安走回寝室的气息。心里净是不祥的预感。接着——

  「等一等,妲丽安。那是什么?」
  注意到归来的妲丽安拿来的物体,修伊声音不禁颤抖。她手上正握着如仙人掌股尖利而厚的植物叶片。
  「连这也不知道啊?真是的。」
  像要掩饰害羞般故作责备语气,接着妲丽安灿然一笑。
  「这叫作芦荟,是独尾草科芦荟属的多肉植物。」
  「你想拿那个芦荟做什么?」
  「等下要把它塞进你鼻子里。」
  「为什么?」
  修伊哑口无言地反问,妲丽安将尖锐的叶子前端伸到他眼前。
  「因为这个对治感冒有效。这是俄罗斯的民俗疗法,我之前有在书上看过。」
  「等等!那传承下来的情报绝对有哪里扭曲了吧!」
  修伊激动地摇头,忍不住想起身逃跑,身体却由于刚才的汤的副作用而使不上力。
  「再说那么粗的东西,怎么可能塞得进……」
  「不必担心,只有一开始会觉得痛。我已经有削皮了。好了,安分一点。」
  一面挤出胶状的芦荟叶肉,黑衣少女一面露出着魔般的笑容。
  见她那表情,修伊更加确信,目前的妲丽安精神状态显然不正常。
  「慢着,妲丽安,你从刚才就很奇怪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妲丽安讶异地看着修伊,然后说出平时的她绝不可能会说的话:
  「我只不过是担心你而已啊。」
  「是被谁操控了吗?难不成是……?」
  修伊不觉屏息,目光射向扔在床上的书。黑皮革封面的古书,正是妲丽安先前阅读的魔导书。
  于是,没有错失修伊转移注意力的这一瞬间,妲丽安将紧握芦荟的右手猛然伸向前。
  「哼嗯!」
  伴随着某种多汁之物飞溅的鲜明声音,剧烈咳嗽的修伊惨叫声响彻了他的寝室——
  5
  随心所欲照顾完病人过后,似乎是心满意足了,没多久妲丽安又再次入眠。
  黄昏的阳光静静洒下,淡淡的桥红色照亮宅邸。
  望着人偶般的少女毫无防备的睡脸,修伊思考着整个事件。
  预雷了怪物的袭击,自称外星人末裔的医师。
  再来是被怪物袭击抢走书本的资产家,以及同样身负重伤的旧书商。
  如果这是一本魔导书,一切事件真的都是外星人的诅咒,那么反倒该说值得庆幸。因为根本无需各方烦恼,只要将书封印便能了事。只要完全封印在存于异界的奇幻图书馆,「丹特丽安的书架」——
  可是若单单归结为诅咒的话,实在有太多不自然的疑点了。
  举例来说,实际目击怪物模样的被害人只有两名。
  而且其中第二位被害人,也就是旧书商,他并未持有魔导书。他被怪物袭击是在魔导书卖出之后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魔导书的内容净是一派胡言,实在不像能实现诅咒的「幻书」。
  然而葛罗斯特警官的部下们,却因接触到这本魔导书而接连遭遇不幸,甚至连妲丽安都开始出现怪异的举止。
  这样的事实令修伊感到混乱。
  满脸不悦地皱着眉,修伊提不起劲地翻开皮制书衣的魔导书。
  「……!」
  就在这时,屋里响起了某种嘈杂的声音。修伊吓一跳抬起头。
  原以为是自己多心,但并非如此。
  感觉到走廊上徘徊着浮躁的脚步声,房门被一间间依序打开。
  简直像是在搜寻修伊他们似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脑海里头一个想到的,是袭击坎普森等人的怪物。
  一面对于行动不便的身体恨恨地咬牙,修伊一面摸索着手枪。
  但寝室门却在这之前,被猛然踹开了。那个毫不客气、冒失闯入的身影,高声爽朗地说:
  「我来登门造访罗!修伊,听说你感冒了?」
  像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此叫道。
  修伊愣愣地望着那副身影。
  闯进寝室里的不是怪物,而是有着明艳金发的女性。
  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
  虽是个美女,但奇装异服与特异举止更是引人侧目。穿着长长的一片裙与皮带,头戴男用帽子,模样彷佛新大陆的牧童。
  「……你在做什么?」
  见修伊警戒地采取防卫姿势,金发女子感到不可思议地问他。
  修伊头痛地摇摇头,当场瘫跪在地。
  「卡蜜拉?你怎会在这里?」
  「我听娜塔莉雅伯母说,修伊你感冒卧病在床,所以我来探病。」
  面露亲切笑容,她语气率直地解释。
  「说是你高烧不退,还在昏迷中呼叫我的名字……」
  「后半句是你当场随便捏造的吧?」
  见修伊的冷静反应,被唤作卡蜜拉的女子爽朗地笑出声。
  卡蜜拉·沙法·凯茵斯是有名贸易商的女儿,也是修伊自幼就认识的朋友。看样子是热心多事的前奶妈(娜塔莉雅)自以为机灵,特地联络她来的。但这位基本上个性吵闹的金发女子,可说是最不适合派来探病的人选。
  这样的卡蜜拉,低头俯视趴在床上的妲丽安说道:
  「妲丽安睡着了?」
  她似乎有些遗憾地咕哝道。卡蜜拉对于捉弄这位黑衣少女格外地感兴趣。
  「因为她昨晚好像几乎彻夜没睡。」
  以疲倦的口气说着,修伊重新坐回椅子上。卡蜜拉感到意外地眨眨眼。
  「为了照顾修伊你?」
  「我想她八成是自以为在看护吧……可是样子或许有点奇怪。」
  「你们又发现什么怪书了吗?」
  眼尖地扫到修伊手上的魔导书,卡蜜拉双眼大放异彩。
  「是警察委托我监定的。据说是书的主人接二连三遭怪物袭击,是一本受了诅咒,会使人不幸的魔导书。」
  「是真的吗?」
  「不,我想书中的内容八成是一派胡言,写的东西实在不像是有意义。可是……该怎么说呢,有些地方很让我在意。」
  「哦?」
  修伊话语未落,卡蜜拉便一把将书抢走,毫不迟疑翻开书本。修伊像是对此死心股地扭曲着脸说:
  「听好了,卡蜜拉,万一那本真是魔导书——」
  「有什么关系?真有怪物的话我倒想见见呢!嗯……有种好香的味道。」
  以无所畏惧的语气如此说着,卡蜜拉开始嗅起了魔导书的味道。这自由奔放的个性还真是老样子。
  「唔……嗯……」
  似乎是感应到寝室内的气氛突然变得骚闹,妲丽安不悦地低声呻吟,娇小的身躯缓缓坐起。她以漫无焦点的空洞眼神,静静环顾视内。
  「你醒啦?妲丽安。」
  对修伊的呼唤起反应,黑衣少女回头。
  「我在做什么啊?」
  望着右手紧握的芦荟,她诧异地自问。
  修伊表情有些不满地鼻哼一声:
  「你不记得早上的事了吗?」
  YES,妲丽安小声地回答。接着她以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头好晕。」
  「不要紧吧,妲丽安?该不会被传染感冒了?」
  说着修伊便起身,将手伸向她额头打算量体温。
  但妲丽安却以覆着金属制手甲的手掌,粗暴地将他的手挥开。
  「不许碰我,你这感冒的臭家伙,脏死了。」
  「很痛耶。」
  按住被拍打的手,修伊无奈地叹息。明明白天还自己将额头靠上来量体温,现在的妲丽安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若是感冒的话,听说把那个芦荟插进鼻孔里就能治愈喔?」
  修伊表情免不了有些赌气地如此建议,但是——
  「我干嘛可悲到非得把这种满是草腥味的物体插进鼻腔不可?你是笨蛋吗?」
  「你不是想对我这么做吗?」
  「啊?」
  妲丽安边说边露出鄙夷的眼神。看样子她白天的行动,似乎已完全自她的记忆里消失了。
  接着她的视线停留在床边的餐盘。
  「这颜色像有毒液体的是什么啊?」
  「不就是你做的汤吗?」
  「臭死了,实在不像正常人吃的食物。」
  边捏着自己的鼻子,妲丽安皱起眉头。
  「你刚才明明就想喂病人喝那种东西……」
  修伊咕哝着小声抗议。
  妲丽安对此彻底无视,转头看向正在墙边看书的卡蜜拉。
  「话说回来,为什么有个粗野的老姑婆在这里?」
  「说是来探病的,姑且算是。」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好事的闲人……嗯?」
  黑衣少女一脸没辄似地咕哝,郁闷地拨开睡乱的黑发。这时,卡蜜拉突然伸出手,碰到了妲丽安的指尖。
  金发女子脸颊微微胀红,以湿润的目光注视着黑衣少女。
  对于卡蜜拉如此的异常气息,妲丽安本能地感受到危机而后退。
  「妲丽安……你就是妲丽安吗?」
  「干嘛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居然把我的脸给忘了,难道养分都被你那丰满得夸张的胸部吸光,脑浆都枯竭了吗?」
  妲丽安辛辣地咒骂,但卡蜜拉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从来没有。」
  说着她便猛然将脸靠近妲丽安,距离近到甚至能感受彼此呼出的气息。接着卡蜜拉以手指缠卷着妲丽安的头发。

  「你的头发还是一样漂亮呢,妲丽安。瞳孔也好像宝石一样。」
  「你、你太近了!放开我,热死了!好重!」
  妲丽安拚命抵抗,但卡蜜拉却利用体格上的差距将她推倒。
  「声音也好美妙喔!好像褐树蛙的叫声一样。」
  「……难不成你这是在赞美吗?」
  「而且……闻起来好香!」
  「噫!」
  被卡蜜拉的鼻子埋进脖间的妲丽安,终于忍不住发出尖锐的惨叫。
  「修伊,快想想办法处理这女人!可恶,放开我,你这金发色胚!」
  原本不负责任观望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修伊,只好无奈地站起身,强硬地将不断抚摸妲丽安头的卡蜜拉从她身上剥开。
  「卡蜜拉,你刚才不是在看书吗?」
  「哎呀,怎么啦,修伊?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咦?」
  卡蜜拉答非所问的质疑,令修伊顿时狼狈地停下动作。对于这样的他,卡蜜拉的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脖子。
  「若这样的话,也好好回敬你吧!」
  「卡蜜拉,你在说什么……?」
  面对将双唇逼近自己脖子的卡蜜拉,修伊是满脸不知所措。青梅竹马判若两人的妩媚模样令他心生动摇,只能呆滞地愣在原地。
  妲丽安无声地绕到两人身后。
  黑衣少女缓缓将手伸向床边的小桌子,一把握起银色汤匙。
  「哼!」
  接着硬是将那支汤匙往卡蜜拉唇里一塞。
  卡蜜拉不期然地吃进了汤匙上的液体。
  「呜……噗!」
  下一瞬间,她面色痛苦地全身颤抖。
  「啊呜……这什么啊?好难吃……味道好呛鼻……!」
  卡蜜拉弯身哀号地咳了好一阵子,妲丽安则是冷眼俯望着她。
  「恢复神智了吗?你这庸人。」
  「好过分喔,妲丽安……怎么让人家喝这种有毒的绿色液体……这是什么,洗洁剂吗?」
  卡蜜拉含泪抗议。
  「……是汤。」
  妲丽安则也莫名哭丧着脸低喃道。
  见到她们两人与平时无异的模样,修伊总算叹息着松一口气。然后拾起掉在卡蜜椅脚边的那一本书。
  以黑色皮革装订成封面,受诅咒的魔导书。
  卡蜜拉她们身上发生的变异,果然还是出自于这本书。
  妲丽安及卡蜜拉变得异常的原因,以及只有修伊一个人没事的理由——
  「看来总算是摸清了点头绪……」
  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触感奇妙的书,修伊再度轻咳了起来。
  6
  「坎普森的妻子自己招认了。」
  再度造访宅邸的葛罗斯特警官,一开口便语带兴奋地突然如此说道。
  修伊将魔导书还给他,正好已过了一星期。
  「事情就如你所猜想的,修伊先生,原因出在坎普森外过。目击外过现场的妻子一时气得失去理智刺伤了丈夫。据说坎普森把宅邸的迎宾女仆带进了自己的寝室里。」
  「果真是如此。」
  修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坎普森先生早就知道了吧,那本书真正的『功用』。」
  「真教人吃惊,没想到竟有具备媚药效果的『幻书』……」
  葛罗斯特夸张地重重点头。
  媚药效果,这正是那本书所带来的诅咒真面目。那本魔导书所隐藏的秘密。
  那本书所使用的奇妙纸质,是以南太平洋某个无名岛上野生的罕见树木制成。而被制作成册之后,也依然持续散发着独特的芳香。
  卡蜜拉所注意到的那个气味。
  「看过那本书的人,会吸进纸张所散发的特别气味,进入某种催眠状态。放下书之后,会对最先见到的人抱持强烈的爱情……」
  一边听着修伊说明,葛罗斯特低声呻吟: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书上的内容,而是纸质本身吗。」
  「对。因为书上的内容实在太过夸大离奇,所以反而延误发现……」
  说着,修伊佣懒地徐徐叹了口气,
  外星人、古代文明,以及诅咒。大部分的人都会被书中记载的话题尖锐的文章给迷惑,无法发觉那本魔导书的秘密。书本身被施予了物理性的陷阱,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没人能采究到。
  「要是坎普森那家伙不撒『被怪物袭击』这种让人听不下去的谎,我们也不会掉入这种陷阱。」
  葛罗斯特语不服输地说道。
  「就他的立场来说,总开不了口说是因为外遇而被妻子刺伤吧。」
  修伊静静地苦笑。
  坎普森是入赘女婿,在妻子面前拾不起头。因此就算刺伤自己的犯人是妻子,也无法公诸于世。更何况下手刺伤的原因还是出于自己的外过。
  「事件是在雷古闯进他家说有什么金星人、怪物之类,造成大骚动回去后才发生的。坎普森情急之下利用了这一点。」
  葛罗斯特愤愤地嘟哝。刺伤自己的犯人是妻子,无法说出口的坎普森便让不存在的怪物背了黑锅,佯装成魔导书的诅咒。
  「只不过坎普森唯一的计算错误,就是当他情妇的那个女仆在逃出宅邸时,也将幻书一并带走了……」
  是啊。修伊脸上浮现理解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她把幻书带到王都的旧书店啊……」
  「错不了的。」
  那女仆原本就是王都出身的,警官如此说道。
  为了让媚药效果发动,坎普森大概把书借给了女仆。她在外遇东窗事发而逃出宅邸时,将书一起带走了。
  「以女仆的立场来看,外遇被夫人当场抓包,也就没法回宅邸了,等于失了业,因此手头急需现金。不过嘛,要是事情就此了结,也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旧书店的店主是打算向坎普森先生敲诈一笔吧?」
  对于修伊的疑问,警官苦涩地说道:
  「就是这样。他似乎从拿书来卖的女仆口中听说了大致的事情经过……最后决定勒索坎普森。而实际上封口费也差点就要得手了,但是……」
  「却因此遭到坎普森先生的报复对吧?」
  旧书商勒索资产家,资产家火大便雇人袭击了旧书商。
  这就是第二起事件的真相。
  一旦理解其中的真相,事情就变得很单纯。
  被抢走书的男人,以及拥有被抢走的那本书的旧书商。
  这两者间就算有着如此险恶的关系也不算稀奇。
  若不受不存在的怪物所蛊惑、冷静地思考,就能发现这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事件。
  「霍布斯之所以撒谎说被怪物袭击,是因为不想被警察知道他勒索了坎普森的事实。」
  「是啊……因为勒索也是名副其实的犯罪。」
  「坎普森原本是想顺便从旧书店拿回被偷走的书。」
  「但当时早已被雷古医生买走了?」
  「没错。」
  警官沉重地点头。
  「那位迎宾女仆将书籍的所在之处告知雷古。因为接待来宾就是她的工作嘛。当然,她也明白雷古的来历,知道他想要那本书……所以就将情报透露给雷古,当作赚点零用钱。」
  坎普森的部下袭击旧书店时,魔导书早已卖出,被狂热于外星人的医师给买走了。而他对魔导书的真正功能毫不知情。
  「在列车上痛殴雷古医师的犯人又是……?」
  「是和他共乘同一节车厢的妇人。因为实在被他纠缠得受不了,于是火大便忍不住打了下去……」
  如愿以偿得到魔导书的医师,在列车上就沉迷地看起了那本书。
  然后闻到了那个气味,具有媚药效果的香气。
  结果便对同一节车厢上的妇人起了爱慕之心,死缠烂打后遭痛殴一顿。这就是第三起事件的始末。
  魔导书的媚药效果过后,雷古也完全忘了这当中的记忆。
  也因如此,原本已经够难办的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试图调查书的警官接连卷进与女性有关的麻烦事,也是因为幻书媚药效果导致的吧?」
  葛罗斯特语中掺杂着叹息问道。
  「是的,恐怕如此。」
  「唔嗯,原来如此……结果为爱发狂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是这么回事吧?」
  警官如此说道,看上去有些得意,似乎是自认说了句风趣的话。修伊「哈哈」两声,无力地客套一笑。
  「可是有一点我不懂,修伊先生。」
  葛罗斯特盯着修伊,表情严肃地咕哝。
  「为什么那本书写的是诡异外星人及怪物之类的内容啊?若要当作媚药使用,写些更浪漫的爱情小说不是更好吗?」
  「这么说来倒也是很不可思议呢。不过或许出乎意料,那真的是外星人末裔以古文明技术制成的书也不一定喔?」
  「哈哈,怎么可能……」
  似乎是将修伊的话单纯当作玩笑,葛罗斯特朗声大笑。
  「但话说回来,真亏你在监定过那本书之后还能没事呢,修伊先生。是因为预先察觉到了魔导书的危险性吗?不愧是迪斯瓦特子爵的孙子。」
  葛罗斯特认真感到佩服似地加以称赞。
  对于耿直的警官而言,能在身为老百姓的修伊协助下解决事件,应该是千言万语也不足以答谢吧。
  「不,不是那样的……」
  但修伊却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自嘲般地笑着说:
  「我只不过是因为感冒而鼻塞罢了……」
  7
  经过了几项烦杂的手续,克苏鲁法乌的魔导书最后回到了最终物主的雷古医师手中。
  只不过,为了不再让魔导书发挥媚药效果,在归还前经由警察之手进行了特殊加工。处理方式是让书皮吸收了能中和书本气味的药物。
  在特殊加工中使用的药物,是一种神秘的绿色流体。
  在一部分警方人士之间流传着一则传言,说那流体的真面目其宾是某位少女调配给病人服用的汤汁,但对于流言的真实性则无人知晓。

  于是季节更迭,当所有人都遗忘了这次事件之时——
  这一天,发呆看着报纸的修伊,在注意到纸张角落的某则不起眼报导后皱起了眉。报上刊载的是一位消瘦医师的照片。
  经营了某间小诊所的医师下落不明,这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件。
  奇妙的是,医师的身影消失之前,有人在诊所上空目击到神秘的光。
  根据附近住户的证词,那巨大的光芒简直像是交通工具,就这么飞向了夜空之中。朝向金星闪耀的西方。
  「修伊,这则报导……」
  越过他肩膀窥看报纸的妲丽安,语气不悦地说道。
  两人无言地面面相觑。
  最后修伊不急不徐地折起报纸、揉成一团后扔进了暖炉中。
  接着他恶作剧地笑道: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就当作是这样可以吗?妲丽安。」
  黑衣少女也以不具感情的眼神徐徐点头。
  「YES……世界上有着不该知晓的事。」
  被扔进暖炉里的报纸明亮地熊熊燃烧。
  自那之后,据说再也没人见过克苏鲁法乌的魔导书了——



  断章一「型录」The Facebook
  那名男子正感到烦恼,郁郁寡欢。
  对于一成不变的终日感到厌倦。
  工作得不到预期成效,心仪的女性也对他不屑一顾。不被上司看重,后辈也瞧不起他,甚至就连猫狗都不愿亲近他。这就是他的日常。
  他有着平凡的长相。
  虽说不上丑陋,但也未曾被人称赞过俊美。不会令初次相见的人感到畏惧,但相对地却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印象。是张欠缺特徽的路人脸孔。
  于是他发现到了。
  自己那张平凡无奇的五官,就是造成日子一成不变的原因。
  要是生为更讨人喜爱的长相就好了,再不然的话,干脆生为一张令人畏怯的凶悍面孔也好。只需如此,自己的人生应该就会截然不同了吧。
  男人在平时常去的酒吧里,一面喝酒一面思考着这些事。
  就在某一天,他遇见了一位少女。

  少女美若天仙。
  有着翡翠般的浅绿色头发。
  彷若大理石般剔透的雪白肌肤。
  近似鲜血般的深红服装缀有多层荷叶边及蕾丝,澎起的衣饰之间可以窥见黄金护具及胸铠。
  她的右眼是与发色相同的宝石绿。
  至于她的左眼,则覆盖着闪耀黯淡光泽的金属眼罩。
  中央开了个偌大的钥匙孔,如同老旧锁头的眼罩——

  听了郁郁寡欢的他所叙述,她笑了出来。
  蠢毙了、蠢~毙了,灿然大笑。
  「真那么讨厌自己的脸,换一张不就好了?」
  男人先是讶异地看向少女,接着一脸疲倦地摇头。
  「是叫我去做整容手术吗?很遗憾,我没那个钱。」
  蠢毙了、蠢~毙了,少女大笑。
  「你其实不是没有钱,而是缺乏改变自己的勇气吧?但不要紧,放心,像你这样的人多得是。所以这本书才会诞生。」
  语毕,少女拿出一本厚实的书。
  书上画着的是人类的脸。栩栩如生的无数脸孔填满了所有页数。
  「这是收集了男性似颜绘的画册吗?」
  脸上浮现不安的神情,他如此问道。少女笑着摇头。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这是样品,是一本型录。若你真心希望过着与至今不同的人生,就从里头挑一张你喜欢的脸。这本书会实现你的愿望。」
  「以不同的脸,过不同的人生吗?」
  那样真是美好,男子说道。
  「想变成不同于以往自己长相的人,在世上多得是。这本书中保管了许多被那些人放弃的旧面孔。你只要从这当中挑一张新面孔就好了。」
  「原来如此,交易是吗?」
  男人说着并点头。听信少女的话,于是他挑了一张新的脸。
  起初他选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男脸。
  路过的女性都会不禁转头,端整且散发魅力的五官。
  变化立刻彰显出来。
  不管是和同事交谈,还是到商店购物,就连只是平常走在路上,人们对他的态度都截然不同。
  女人会亲切地对他温柔搭话。
  男人则对他投以夹杂羡慕与嫉妒的崇拜目光。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这些反应,令男人觉得十分新鲜。
  然后得到自信的他,想起了一个女人。
  他一直单恋的对象。如今他已经得到新面孔,以往对他不理不睬的她,一定也会喜欢上他才对。只要邀她共餐,她一定会欣然答应。
  到时候他就要当着众人面前狠狠甩掉她,让她当众出丑。
  这是对于她至今一直冷落自己的报复。是她应得的报应。
  他一面思考着这件事,一面得意地昂首阔步。
  就在随后。
  他突然遭一名陌生男子痛殴。

  总算找到你了,陌生男子说道。
  看上去手臂孔武有力,面如恶煞的男子。
  「喂,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的女人出手!」
  陌生男子如此说着,痛殴了他一顿。
  沉痛的一击有如铅块般落下。
  还完全摸不清究竟发生何事,他便已束手无策地被揍飞出去。
  眼皮肿了、鼻子断了,裂开的嘴唇流出鲜血,直到脸被打得不成人形,他才总算获得解放。
  知道厉害了吧!忿忿地留下这句话,陌生男子就此离去。
  浑身是血的他就这样孤伶伶被留在路边。
  接着发现他并靠过来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
  总算找到你了,陌生女子说道。
  「你竟敢欺骗我!骗说要跟我结婚,净说些花言巧语!」
  陌生女子说着并踹了他一脚。
  「把骗走的结婚资金还我,你这骗子!」
  一面狠踹着倒地的他,女子一面怒吼。
  这时他才总算发觉。
  陌生男女的愤怒对象并不是他。
  而是在对这张脸的前一个主人发怒。
  看来这张脸的前主人,不但利用自己的俊美抢夺他人女友,还进一步涉及结婚诈欺。然后恶行曝光,性命受到威胁于是逃亡了。
  利用那本型录交换长相逃亡。
  这样下去,因结婚诈欺而被逮的将不是真正的犯人,而是他。
  发觉这一点,于是他落荒而逃。
  然后一路逃往平常的那间酒吧,身穿深红装束的少女所在的酒吧。

  救救我!见他惊慌地失声大叫,她笑了。
  蠢毙了、蠢~毙了,少女灿然大笑。
  「既然不喜欢现在的长相,那就再换一次脸吧。」
  男人先是讶异地看着少女,然后痛苦地垂下视线。
  「你是说要我放弃新脸孔,恢复原本的长相吗?」
  蠢毙了、蠢~毙了,少女大笑。
  接着她拿出那本厚实的书。
  「没必要恢复原本的长相,这本书上的候选脸孔还这么多,再从里面挑选别的脸就好了。」
  「这样啊,原来可以这么做。」
  那真是棒极了,男人说道。
  「这次我要选看起来很会打架的。就算被其他人误认也不会突然挨揍的脸。我已经不想再经历惨痛的遭遇了。」
  随你高兴,少女说道。
  于是他获得了新的长相。
  正如他的期望,那是一张看起来很威武的男性脸庞。
  路过的男人都会下意识转移视线,狰狞又残酷的五官。
  变化立刻彰显出来。
  至今看轻他的上司们都会看他脸色,谈话时则会客套地陪笑。
  瞧不起他的后辈们总是面带畏惧地对他唯命是从。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这些反应,令男人觉得十分新鲜。
  于是得到自信的他,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利用这张魄力十足的脸去抢劫银行,不知这主意如何?让那些装模作样的银行行员吓得发抖,勒索钜款后逃亡。然后在被警察逮之前,用那本书变成别张脸。
  这真是个好主意。这么一来就不必这样每天辛苦工作了。也不必担心被警察追缉,可以享乐一生。
  他一面思考着这件事,一面得意洋洋地走出公司。
  随后。
  他突然遭蜂拥而至的别察们举枪相向。

  总算找到你了,警察们说道。
  「乖乖束手就擒吧,你已经逃不掉了!你这银行强盗杀人犯!」
  手持警棍的警察接二连三朝他扑来。
  还完全摸不清究竟发生何事,他便已束手无策地遭到痛殴。
  眼皮肿了、鼻子断了,裂开的嘴唇流出鲜血,他那原本就够骇人的脸变得愈来愈凶恶。
  警察不由得因那张脸而害怕,于是他便趁隙苟延残喘地逃了出来。
  这时他已然了解。
  警察在搜捕的强盗犯不是他。
  他们是想逮捕这张脸的前一个主人。
  看来这张脸的前主人,利用了这张可怕的脸孔,犯下了强盗杀人的罪行。然后利用了那本型录交换长相逃亡。
  这样下去,因抢银行被逮的将不是真正的犯人,而是他。
  理解到这一点,他死命地逃跑。
  然后一路逃往平常的那间酒吧,身穿深红装束的少女所在的酒吧。

  救救我!见他惊慌地失声大叫,少女笑了。
  蠢毙了、蠢~毙了,她灿然大笑。
  「我已经不想要新的脸了,请把我变回原本的长相!」
  他抱着少女的腿大叫着说。
  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孔,如今令他十分怀念。
  虽说不上丑陋,但也未曾被人称赞过俊美。不会令初次相见的人感到畏惧,相对地也不带给任何人印象。
  欠缺特征的路人脸孔。平凡无奇,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但那对他而言却是宁静又幸福的日常。
  蠢毙了、蠢~毙了,少女大笑。
  接着她拿出那本厚实的书。
  「很遗憾,目前缺货中。你的脸是超人气商品,目前不在手头上。」
  你说什么?他大吃一惊。
  「你是说有人正在使用找的脸?」
  「对,没错。不过我想应该会再交换回我这里。」
  少女充满自信地说道。他诧异地看着她。
  「为何你能如此断言?要是现在的主人十分中意那张脸,再也拿不回来的话,你是要怎么负责?」
  少女灿烂地笑着摇头。
  「不会的,放心,没问题的。那张脸一定没多久就会回来。因为你看!」
  说着,少女指向站在吧台后的酒吧老板。
  也许是因为来客无几,老板正看着报纸。
  报纸的一面写着斗大的「暗杀」两个字。
  昨天夜里,拜访这个国家的邻国外务大臣遭恐怖分子暗杀了。
  虽然犯人目前仍尚未逮捕归案,但碰巧在场的记者却拍下了犯人的睑部照片,如今正清晰地印于报上。
  不给任何人留下印象、缺乏特征的路人脸孔——
  那就是他过去的长相。

  失去自己脸孔的男人,伏在酒吧的餐桌上哭泣。
  一名身穿深红装束的娇小少女,愉快地看着那样的男人,走出了酒吧。
  蠢毙了、蠢~毙了,少女笑着走了出去。
  平凡且不给任何人留下印象的男人脸孔,如今成为这个国家里最受人注目的长相,占据了报纸的一整个版面。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关注着他长相的行踪。
  于是男人独自在酒吧角落,不断哭泣。


  第二章『叡智之书Ⅱ」
  Episode 25:W is for Wonderland
  周末拥挤的咖啡厅某一角,坐着一对客人。
  一位是男性。欠缺特征或许该说正是他的特征,是个五官不显眼的中年男性。
  另一位则是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细瘦女性。身穿灰色大衣,帽子深深盖到眼睛,藏住了她的表情。给人感觉朴素不起眼、擦身而过数秒后,连她本身存在都会被人遗忘的女性。
  除去完全不给人留下印象的特征外,两人之间无论年龄或性别都毫无相似处,也不觉得他们之间能有共通话题。而实际上,两人虽然在吧台比邻而坐,却彼此也不互看一眼。
  然而细瘦的女性却看也不看男人,低声开口:
  「报告书呢?」
  「看过了。」
  视线落在手里的报纸,男人以只够邻座女性勉强听见的细微音量,自言自语般回答。
  「我不是怀疑你,但那内容可信吗?」
  女子表情文风不动地点头。
  「……那群教授怎么说?」
  「他们似乎无法理解细部的技术性内容。」
  男人不悦地嗤之以鼻。
  「不过他们承认『她的计划』就理论而言确实有可能实现。也承认万一实现的话,对于隔着海峡的我国将成为严重威胁。」
  「那么……」
  女子不带感情的眼中初次掠过一丝情绪。那是交织着紧张与觉悟的黯然杀意。
  「现在还来得及吧?」
  男人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纸袋,递到女子面前。收下纸袋的女子因预期外的重量而皱眉。从纸袋的空隙间,隐约可似窥见一把闪耀冰冷光泽的金属制枪身。是一把半自动式的小型手枪。
  「阻止那个计划,方法就依你。」
  留下没喝完的咖啡杯,男人起身。
  走出店外的他,不久后身影便消失于混杂的人群之中。

  第一章「叡智之书Ⅱ」Episode 25:W is for Wonderland
  这里是一条沿着海岸的老街。
  留有许多中世纪的古堡及教堂,是王国数一数二的观光胜地。
  美丽的街道围绕着一座高丘拓展开来。铺着石板路的平缓坡道一路延向俯瞰街道的广大绿色公园。初秋和煦的阳光照射下,并排在街角五彩缤纷的流动摊贩,正因享受假日的当地市民及大批观光客而显得热闹滚滚。
  在这些摊贩前方,站着一位装扮奇特的少女。
  看起来年纪顶多十二、三岁,有着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身着漆黑装束的娇小少女。
  及腰的长发也是漆黑如墨。
  眼眸亦近似夜色般深黑。
  她穿着缀有多层蕾丝及荷叶边、宽松澎起的黑衣,包裹住身段的则是金属手甲及粗犷的腰铠。那是件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装,却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甲胄的奇特装束。
  而取代缎带在她的胸前的,是个陈旧的金属箱子。
  上头有着一个被银色锁链所缚的巨锁——
  「我要四片!」
  使出浑身解数踮起脚尖,黑衣少女如此告诉摊贩老板。
  摊贩的餐台上,刚做好的可丽饼正散发阵阵焦糖甜香。
  「给我四片可丽饼!有什么配料就全都加进去!」
  「不不,两片就够了,小姐。」
  对着语气桀骜的黑衣少女,中年店主苦笑着摇头。
  「我们的可丽饼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奶油的量。就连大人也没几个能吃到四片喔!像你这样的小个子是吃不完的。」
  「……谁是小个子啊?你这双下巴!我说要吃四片就是四片,为何要妨碍我!」
  气得脸颊抽搐的黑衣少女,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男子。
  「修伊,你也来说说他啊!」
  「……哎呀呀。」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年轻男子,一脸嫌麻烦地走向摊贩。
  那是位穿着皮制长礼服的青年。
  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带着稳重气息的面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家教良好,但夹在人群间的步伐却异常纯熟,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印象。是个看似超脱世俗、彷若昙花一现、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息的年轻人。
  「不好意思喔,老板。」
  被唤作修伊的那名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呼叫店主。
  「我会负责逼她吃完,所以能麻烦包四片给我吗?别看她这样,她可是个大胃女呢。」
  「……吃坏肚子可别怪我喔。」
  摊贩店主叹着气,在铁板上开始涂起可丽饼面糊。边闻着奶油融化散发出的香郁气息,修伊注意到黑衣少女一脸不悦而感到不解。
  「你干嘛鼓着脸?妲丽安。」

  「大胃女是多余的,你这木头人。」
  被称作妲丽安的黑衣少女半眯着眼瞪着修伊。
  「我的天才头脑与你平庸的脑细胞不同,需要大量的糖分。竟然把这样的我叫成普通的大胃女,你这庸才实在失礼至极。」
  「天才头脑……是吗。」
  看着妲丽安迫不及待嗅着可丽饼香气的模样,修伊不禁失笑。接着他不经意抬头,视线望向矗立山丘上的建筑。
  那是一座被灰色石墙包覆的城堡。只不过与原来建造的目的不同,现今似乎作为住宿设施使用,提供给观光客,换句话说也就是古堡饭店。
  「我记得真正有天才头脑的那个人,住的是那间饭店吧……」
  「……为什么讲得好像我是假的一样?」
  「诡异的是戒备非常森严,简直像真有王公贵族造访似的。」
  看着固守城门的卫兵,以及停靠四周的军用车辆,修伊怀疑地咕哝。妲丽安也以不带情感的眼眸,望着这样的风景好一会,不过——
  「先别管那些,吃东西要紧。」
  接过终于煎好的可丽饼,妲丽安突然态度一变地说道。见少女口水都快流出似地张开嘴,修伊脸色一沉。
  「妲丽安,你该不会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了吧?我们……」
  「闭嘴,庸才。不快吃,难得的可丽饼就要冷掉了。」
  妲丽安生气地抬头看着修伊,手中紧紧抱着一大把可丽饼。
  修伊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是。到那边坐下来吃吧.」
  手指着路边广场,修伊看开似地喃喃说道。
  那是个中央设置有巨大喷水池的美丽广场。四周花坛点缀着含蓄绽放的季节花卉,草皮上也可见正在嬉戏的孩童们。
  妲丽安在花坛边坐下,将可丽饼堆在包裹着黑衣的大腿上,立刻拿起第一片开始大快朵颐。而且还正经八百地说:
  「唔晦……这可真是……面皮不会过软或过硬,有着恰到好处的弹性,搭配浓厚的鲜奶油甜味与水果的微酸……」
  一边没规矩地舔着嘴边奶油,一边低声咕哝。
  有如松鼠般鼓着腮帮子、将第一片可丽饼吃乾抹净的妲丽安,正打算继续拿起第二片时,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摇曳着浏海缓缓抬起头,不悦地抿嘴。

  雪花  雪花  美丽
  美丽就是  甜蜜
  甜蜜就是  幸福
  大家  大家  相亲相爱  笑容满面♪

  「怎么了,妲丽安?」
  察觉她的异样,修伊询问。
  妲丽安就这么鼓着脸颊、板起脸环视四周。
  「刚才有人哼唱的那首蠢歌是什么?」
  「歌?喔喔……」
  注意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修伊莞尔一笑。
  像是幼儿随口即兴股的不规则旋律,就算客套也无法称赞好听,不过却有着吸引听众的美声。
  那声音彷佛受什么所吸引,正逐渐靠近修伊他们。
  最后妲丽安背后的树丛枝叶摇摆,一名女性拨开树枝探出了脸来。
  那是位有着一头短发的消瘦女性。柔软而翘起的咖啡色发尾,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绘本里出现的小兔子。
  年纪也教人捉摸不清。光看面容就算有二十岁也说得过去,但她身上却散发着稚气的氛围。天真而毫无防备的笑容,就像个纯洁无瑕的孩童般。与一旁的妲丽安相较之下,甚至显得十分年幼。
  她身上只穿着居家用的薄棉洋装,脚上没有穿鞋。但她本人看似毫不在乎。
  她抬头对着修伊两人灿烂一笑,接着再次响起爽朗清澈的歌声。
  「可丽饼、可丽饼……with the浓郁鲜奶油……♪」
  「什……」
  大声响彻的歌声使得广场的众人一一回头。沐浴在不期然的注目下,妲丽安狠狠瞪向紧临自己身旁、探出头的女性。
  但她却没发现妲丽安的视线。她目不转睛看着的,是堆排在妲丽安大腿上的可丽饼。
  「你在看什么,小丫头?欸,吵死了,离我远一点!」
  妲丽安不悦地放话,但那名女性还是仍注视着可丽饼。
  「莓果、莓果、焦糖浆……♪」
  「这、这个可丽饼是我的,就算你摆出那种眼神我也不会分你……!」
  「可丽、可丽、可丽饼,砂糖……♪」
  「…………」
  爬出树丛的赤脚女性一面跳舞,洋装裙摆跟着轻盈飞扬,一面继续唱着歌。周围的视线愈发集中在她们身上。妲丽安虽然努力加以忽视,但最后似乎终于认输,将一片可丽饼递到她面前。
  「耶嘿嘿嘿嘿嘿!」
  女性总算停止唱歌。她一脸幸福地笑着,双颊塞满刚收下的可丽饼。含着一双泪眼的妲丽安只能恨恨地瞪着她。
  在这期间,修伊困惑地打量着赤脚女性。注意到视线的女性咬着可丽饼,神情奇妙地抬头。
  「你是……?」
  对于她那过于无瑕的眼神稍微感到胆怯,修伊问道。
  而在她张口正要回答的瞬间——
  「夏绿蒂!」
  一个新的人影拨开树丛现身。是一个头戴灰色贝雷帽、身材消瘦的青年。看起来似乎正为了找寻赤脚女性而四处奔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见青年声音而回头,赤脚女性天真地笑开来。
  「啊,是艾瑞克……喂~!」
  「夏绿蒂,你在这里啊!啊……」
  探出树丛、名叫艾瑞克的青年注意到她嘴里刁的可丽饼,以及满脸不悦的妲丽安,似乎一瞬间就领悟到发生了何事。
  他一脸歉疚地端正姿势。
  「抱、抱歉……她该不会给两位添麻烦了吧?」
  「你就是这小丫头的饲主吗?」
  妲丽安话气冰冷地反问。名叫夏绿蒂的女性先是满面春风地点头,然后抬头望着青年。艾瑞克伤脑筋似地按着帽子说:
  「饲主?不是,那个……也不算是监护人,应该算朋友吧。」
  「对,朋友!」
  夏绿蒂说着并再次抱住妲丽安。
  「耶嘿嘿嘿……大家相亲相爱。相亲相爱就很幸福喔,艾瑞克。」
  「NO!放手,小丫头!我哪时成了你朋友啊?」
  无视妲丽安的抗议,夏绿蒂与黑衣少女互贴着脸颊。
  妲丽安虽想把她甩开,到却因体格差距而无法如意。在挣扎之间,最后一片可丽饼自包裹黑衣的大腿掉落到草皮上。发现此事的妲丽安,口中泄出「噫」一声短促的哀号。艾瑞克先是困扰地望着这样的她们好一会儿——
  「差不多该回去了,夏儿……让你父母担心就不好了。」
  然后面露寂寞地笑着说道。夏绿蒂不可思议地仰望青年。
  「嗯,知道了。如果艾瑞克这么说的话。」
  她意外干脆地自妲丽安身上离开,然后将没吃完的可丽饼放入口中,并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
  另一方面,总算获得解脱的妲丽安一面因愤怒而颤抖,一面站起来,准备出声抗议而深吸了一口气。接着——
  「夏绿蒂!」
  某个人近似悲鸣的怒吼响遍了整座广场。
  被那股气势震慑,妲丽安就这么张着嘴僵在原地。修伊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
  声音主人是一名陌生中年男性,看打扮是个生活优渥的绅士。有如手持武器般手握着拐杖,迈着大步朝修伊他们这里走来。
  「艾基康先生……!」
  艾瑞克以嘶哑的声音低喃。听见他这句话,修伊多少惊讶地吊起眉梢。而突然现身的绅士在这段期间里,依旧朝着赤脚女性走去。
  「你在这里啊,夏绿蒂!」
  「爸爸?」
  夏绿蒂惊愣地眨了眨圆睁的大眼。
  绅士的情绪显然很激愤,但回望着他的夏绿蒂则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从那表情看来她似乎完全不明白父亲对自己发怒的理由。
  绅士躁怒地瞪着这样的女儿,然后——
  「你这家伙!」
  举起拐杖的前端,狠狠痛殴了艾瑞克。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击,但不知为何艾瑞克却也没有闪避。他一个筋斗倒地,绅士的拐杖则更进而往他背上痛打了好几下。
  「又是你带夏绿蒂出来的吗!知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但是,艾基康先生……怎么可以把夏儿关在那种地方……」
  「住口!现在的夏绿蒂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要是这孩子出了什么万一,你是要怎么负责?」
  「请等一等!您这究竟是……?」
  「别打了,爸爸!」
  绅士不断地殴打毫无抵抗的艾瑞克,修伊实在看不下去而打算阻止。但在他制止之前,夏绿蒂已先抱着父亲苦苦哀求。
  「别这样,不可以吵架!」
  「啊……啊啊,对……我知道,夏绿蒂。」
  被女儿一瞪,绅士慢慢放下手中的拐杖。
  夏绿蒂无瑕的眼眸里浮现着哀伤的神色。绅士静静地叹息。
  「……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若你多少有在为这孩子着想的话。」
  粗声粗气地如此放话之后,他对着倒地的艾瑞克背上扔了几枚硬币。看样子似乎是打算以此充当治疗费。
  艾瑞克依旧倒地不动。但绅士已不再对此关心,粗暴地抓住夏绿蒂的手腕,硬是就此牵着她离去。
  广场入口停着两辆车,是大型的军用车。
  包含司机在内已有几名男人等在车旁。他们伸手扶着绅士,并让夏绿蒂坐上车。
  一直旁观着这一幕的修伊,表情隐约蒙上了险峻之色。他的视线向着车里的一名男性。那是个身着笔挺服贴西装的男人。
  「……是在搞什么啊?刚才的闹剧。」
  目送车辆驶去,黑衣少女错愕地叹息。
  「天晓得?可是真教人不爽……」
  修伊别于往常的冰冷语气咕哝。妲丽安一脸讶异地抬头看着他。但对此修伊并末发觉,只是依旧维持着险峻的表情自言自语: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诺曼?」
  2
  艾瑞克·开斯里的住家,是在旧市街的一栋老旧公寓。
  旧市街是个残留着中世纪的景观、显得杂乱无章的地区。毫无纪律却飘散着温情气息的陈旧街道。巷子里可以看见有许多小孩,其中几人似乎熟识艾瑞克,正一脸担心地目送伤痕累累的他。
  「还真是被打得很惨,请医生来看看或许比较好。」
  肩膀撑着艾瑞克,修伊一面爬上狭窄的楼梯一面对他忠告。
  但艾瑞克却虚弱地笑着摇头。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更重要的是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迪斯瓦特大人。还有妲丽安也是。」
  「就是说啊,实在麻烦透顶。」
  不得已只好拿着修伊旅行包的妲丽安,毫不掩饰不悦地回答。
  「都是因为你的同伴,害我经历了一场浩劫。糟蹋我两片可丽饼的深仇大恨,我是绝不会忘记的。」
  「多亏如此我们才得以借住他家,所以算扯平了吧?市内的饭店房间全都客满,正愁没地方住呢。」
  修伊斥责妲丽安。但艾瑞克表情痛苦,自嘲地笑道:
  「不,真对不起,将你们卷进这场风波……你们应该是有事才来这座城市的吧?该不会是要参与明天起的会议?」
  「……会议?」
  「嗯。市内饭店客满,我想是因为那个会议的关系。据说政府众集了大批科学家来到这城市,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及实验。」
  「科学家的实验……吗?」
  修伊表情生硬地咕哝。
  艾瑞克在一扇陈旧的门前止步,在上衣间摸索着钥匙。一打开门,随即飘出了一股刺鼻的强烈气味。妲丽安不悦地蹙眉,以黑色衣袖掩住鼻子。
  「搞什么,这个像泡菜腐臭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啊啊,抱歉,我马上打开窗户。」
  「这是油画画具的气味?原来你是画家啊……」
  「不,我是王都美术大学的学生。不过现在正休学中。」
  一面收拾房里散落一地的画架及画布,艾瑞克无力地笑了笑。修伊感到意外地回看着他。
  「为什么大学休学跑来这街上?」
  「应该说是……为了夏绿蒂吧……」
  艾瑞克看似困扰般地垂下眼。
  「夏儿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打从懂事起我们就一直都在这座城里一起生活……或许可说像亲兄妹一样。至今我受到她很多的帮助。」
  「受她帮助?不是你帮助她?」
  修伊讶异地反问。在公园里遇到、名叫夏绿蒂的女性给人留有非常稚气的印象。稍一不留神看好她就会跑远的那种危险印象。
  但艾瑞克却笑着摇头。
  「夏儿的确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她的言行举止从小就异于常人。就连自己的生活起居,她都没办法自己一个人打点。但是……相对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来的纯真善良。请看看这个。」
  说着,他走到房间深处,拿了一块画布回来。
  修伊轻轻倒抽一口气。画布上是具有着异样美感的抽象画。
  看起来像是无数花朵自艳丽的虹色天空从天而降,又像是一群滑稽的动物们正对着画布外的观赏者微笑。
  就算对美术毫无兴趣之人,大概也不得不被这幅画感动内心吧。就是这么一幅给人如此强烈印象的绘画。那里头所画的事物,甚至是任谁也未曾见过、充斥着压倒性的和善与纯真的世界。
  「是她……画了这幅画吗?」
  对于修伊的赞叹,艾瑞克看似寂寞地点头。
  「夏儿眼中的世界一定是如此吧……我之所以进美大念书,就是希望多少能成为她的助力。我们的教授也都认同她的才华。但那些怎样都好。就算不画画,只要她能幸福就够了。可是她目前的处境,我实在不认为算是幸福……」
  「……夏绿蒂·艾基康,这是那小丫头的名字吗?」
  至今保持缄默的妲丽安,突然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询问。艾瑞克看似有些疑惑地点头。
  「是的,没错。」
  「那她和这边的夏绿蒂·艾基康,两者有什么关系?」
  妲丽安递到他面前的,是一张细心摺起的小纸片。那是一张还很新的科学专栏剪报。
  报导简短而难懂。名为夏绿蒂·艾基康的女性所写的划时代论文,在学会中激起了惊人的回响。扼要来说,上头就只是记着这样的内容,并未提及论文内容。八成是连记者也无法理解论文内容吧。
  注视着剪报报导的艾瑞克,脸上浮现苦恼的阴影。
  「你在哪得到这篇报导的?」
  「问问题的人是我。」
  被黑衣少女无情地斥驳,艾瑞克虚弱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夏儿。是突然出现的另一个她……」
  「另一个她?你是说那个可丽饼窃贼分裂成了两人?」
  「不,不是那样。只不过,大概在一年半前,夏儿突然产生了异变。」
  「……异变?」
  「嗯。现在的她,偶尔会变得非常聪颖。像是接连写下连大学教授也无法理解的艰深论文,或是与政府官员交涉,着手准备进行大规模实验……」
  「论文?实验?那个哼歌女?」
  妲丽安眼神狐疑地回问。报纸报导的天才科学家,以及打赤脚在公园跳舞的女性,就算告诉她这两者为同一人物,老实说她应该也不相信吧。
  「刚才你们在公园里遇见的她,就是我所认识、真正的夏绿蒂·艾基康。但有另一个她存在也是事实。有一个具备天才头脑、身为科学家的她——」
  艾瑞克说着,表情像在按撩痛楚般紧咬着下唇。
  「政府为了夏儿,包下了整间饭店,为了让她能持续专注于研究,二十四小时对她周遭严加戒备。刚才只是运气好才能带她出来。」
  「政府负责警备?她是在研究些什么啊?」
  面露警戒神色,修伊问道。艾瑞克静静地摇头。
  「不清楚。但传闻说投资她研究的人是……」
  「军方人士……吗——」
  「您知道?」
  艾瑞克讶异地注视修伊。
  「不,只是有那样的感觉.」
  修伊态度装傻地耸耸肩,笑着搪塞艾瑞克的质疑。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妲丽安。
  「那小丫头改变的原因,你心里有没有谱?」
  「不……就算你这么问……」
  不期然被她那强而有力的眼神一瞪,艾瑞克困窘地支吾其词。
  但妲丽安却没转开视线,继续盯着他,以欠缺抑扬顿挫的冷漠语气再次问道:
  「那么,有没有关于书本的印象?」
  「书?」
  「YES……刚才的剪报是夹在这里面的。」
  语毕,她将一封信揭在艾瑞克面前。
  是在一张被裁切成小块的绘图纸上,以蜡笔写成的信。
  有如幼童所写的稚拙字迹,所拼缀成的简洁文词。
  『给黑之读姬  我手里  有书——』
  「这是……夏儿的字……」
  艾瑞克愣愣地低喃。
  「你们来到这城市,莫非就是为了确认这封信的内容?可是,为什么夏儿会寄信给你们……」
  「就跟你说了,问问题的是我。到底有没有?葫芦脸。」
  「葫、葫芦脸……?」
  「她有没有某处得到一本书?在她性格起变化的不久之前。」
  按制住焦躁的妲丽安,修伊语气平静地问道。艾瑞克目光垂落着搜寻记忆,接着拿起堆置于房间角落的素描簿。
  「是的,我想我应该有印象。或许是她当时拿着的那本书……」
  素描簿中充斥着以炭笔绘成的简单设计图。虽然几乎没有风景画,却绘有许多如倒影般清晰的人物肖像。艾瑞克翻到其中一幅,递到修伊两人面前。上头画着的是在房里闲适休憩的夏绿蒂。坐在椅子上的她,大腿上置有一本书。
  见此,修伊脸色骤然苍白。
  「这本书,莫非是……」
  「迪斯瓦特大人?请问,这本书怎么了吗?」
  见修伊明显表现出动摇,艾瑞克不安地询问。修伊焦躁地啧舌:
  「也就是这玩意的阅读者,被军方招揽了吗……?」
  「是、是的……请问这本书是?」
  「《叡智之书》——」
  低头看着素描的妲丽安,以不带感情的冰冷话调宣告。
  「能无限提高读者智能的幻书。」
  3
  那座城堡矗立在一座高丘上,俯瞰着整片街景。
  受到坚固城墙包围的中世纪古堡。过去曾几度经历战火,是极具历史的建筑。
  但作为要塞的职务结束的现今,则兼具观光胜地的城市象征,成为供观光客利用的住宿设施。
  在月色的照映下,建筑物的形貌显得极具幽美,据说平时就连入夜之后,前来一睹风采的访客亦是络绎不绝。但唯独今晚却一反往常,城堡四周笼罩着异常的气氛。紧闭的城门、武装的巡逻士兵。宛如城堡重新取回要塞之姿,空气间布满了紧张气息。
  就在这城堡内的小高塔其中一室,有着一名女性身影。
  而塔的入口果然也布署着士兵。虽说看来是在护卫这名女性,不过也反倒像是要将她隔离在内。或许两者皆是也不一定。
  而一手拿着钢笔、正对着书桌的她,突然感应到某种气息而回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对奇装异服二人组。右手持书、身穿皮制长礼服的青年,以及胸前系着锁头的黑衣少女——
  「我正想说你们差不多该来了。」
  确认了两人的身影,她满意地笑着站起身。注意到青年手持的书,她感兴趣地眯细双眼。
  「……听说东洋流传着一种被称作禹步的特殊步法。拜那种步法之赐,可以不被具敌意的恶鬼及猛兽察觉,确保旅途安全……那就是你手持的幻书之力吗?」
  对于她投来的问题,点头表示肯定的是黑衣少女——妲丽安。
  「YES……记载于古代神仙术的理论书《罗浮神监》,是不该存于世上的知识之一。」
  「戒备比想像来得森严呢。不用这个就无法来见你了。虽然明知不会被人察觉,但在通过武装士兵身旁时还是让人不禁捏了把冷汗。」
  修伊说着便阖上书本。虽然语气半带着玩笑,但他的眼里却没有笑意。
  看着这样的修伊,女性的笑容也跟着消失。她的左手也握有一本书。
  那是一本有着豪华皮革书封的精装书。封面虽已大为褪色,但勉强能够辨识出书名。《叡智之书》——这就是那本书的书名。
  「我们在广场见过面了呢,黑之读姬。还有那位钥匙守护者也是。」
  说着,女性优雅地行了一礼。
  她身着给人清秀印象的黑色洋装。整齐束起的发型及成熟的表情,诚然表现出一种理性又富有智慧的女性科学家形象。
  但她的面容却与修伊两人遇见的赤脚女性丝毫无异。
  「夏绿蒂·艾基康……你真的和先前的女性是同一人吗?」
  「呵呵……那么昨日的你与今天的你又真为同一人吗?你又该如何去证明呢?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
  像是在捉弄提问的修伊,夏绿蒂对他一笑。
  「我个人是觉得就生物学上来说为同一个体……不过,若你们感觉起来是不同人,那么或许就非同一人吧。人格评价这种东西,总归一句就是基于他人主观的一种相对概念。」
  「……所以也不是双重人格罗。意思就是现在的姿态才是你真正的人格?」
  「不是。这『也』是我。」
  「……」
  夏绿蒂强势的话语使得修伊陷入沉默。取而代之,妲丽安上前一步。
  「是你寄这封信给我的吗?」
  「是的。我认为你一定会来。幸好有赶上。」
  「赶上?什么意思?」
  「……你们在找的是这本书吧?」
  夏绿蒂并未回答妲丽安的质疑,而是轻轻举起手中的书。
  「《叡智之书》……你判若两人的原因果然出于这个吗?」
  修伊神情一僵。夏绿蒂看似愉快地点头:
  「是的。如同视力不佳的人戴上眼镜后视野变得鲜明,这本幻书赐予了我鲜明的智慧。这本书肩负起了我那粗劣的记忆力及幼稚的思考能力……不过这效果唯有书在手头上的期间才得以维持。」
  「我之前曾经遇过得到这本书的小孩们。」
  修伊不悦地叹息。他回想起了当时的记忆。
  「但他们与你不同,只希望利用提升的智慧投机取巧、懒散度过人生。」
  我想也是,夏绿蒂抿嘴笑道。
  「智慧与知识都只是工具。对于不具目的或野心的人来说,不过是过剩的力量罢了。」
  「……既然如此,你入手这些知识后打算怎么做?」
  修伊以警戒的表情瞪视着夏绿蒂。但她却以合乎年纪的艳丽微笑,轻松接下了他那强烈的视线。
  「等到明天你就知道了……我就是为此才请你们来的。」
  「难道说,在这里的军方是……」
  「对,他们是来协助我的实验。为了让纷争从世上消失——」
  夏绿蒂以美到让人浑身一颤的无瑕眼眸,直直盯向修伊。
  在修伊两人望着那表情出神的瞬间,背后突然感觉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咦……?」
  毫无戒备走进房里的,是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仆。应该是负责照顾夏绿蒂的吧?右手的托盘盛着一个新水壶。
  「哎呀,赛西。」
  夏绿蒂以饶富趣味的声音呼叫她的名字。被唤作赛西的女仆,胆怯地抽搐着表情。
  「……你好,打扰了。」
  修伊取下帽子悠然地向她打招呼。
  但女仆却只是一个劲猛摇头:
  「来人啊……快来人啊!夏绿蒂大人的房间内有可疑之人——!」
  「真是吵闹的女仆。」
  望着惊声尖叫的女仆,妲丽安鄙夷地叹息。
  修伊则是厌倦地摇头:
  「现在不是冷静的时候吧?妲丽安……这么大声喧嚷,看样子是无法趁没被发现前偷溜出去了。希望他们能老实放我们回去就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城堡走廊便骚闹地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与怒吓声。几位士兵举着枪拥进了夏绿蒂房间。
  「全都不许动!」
  被枪口指着的修伊,一脸艰涩地放下书擧起双手。士兵们确认之后,于是便团团包围住修伊缓缓逼近。
  「很好,不许动。」
  「就这样将双手贴在地上!」
  「——慢着!」
  夏绿蒂凛然地出声制止这些士兵。
  「他们是我的客人,请别与他们起争执。」
  「但、但是……艾基康小姐……」
  从夏绿蒂口中听见预期之外的话,士兵们似乎内心动摇而停下了动作。紧接着,从房门传来了蕴含笑意却隐约带有挖苦的声音。
  「哎吁呀,这可真不得了……没想到会在意外的场所碰面呢,修伊。」
  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高挑男性,推了推眼镜走进房里。
  年龄大概落在三十岁上下。是个仪态虽彬彬有礼,却给人宛如冰冷刀刃印象的男人。
  「果然是你啊,诺曼。」
  修伊微叹了口气。他在白天就从迎接夏绿蒂的车上看见了这个男人。
  「您认识吗,顾问官?」
  其中一名士兵询问穿着西装的男人。被称作顾问官的男人似乎挺愉快地点头。
  「是啊,而且还是非常老的旧识。我从以前就承蒙他父亲于公于私的多方照顾。啊啊,这位是……已故的迪斯瓦特子爵所收养的养女吧?原来如此,真是可……爱?」
  本想抚摸妲丽安的头而伸出手,诺曼·哈里斯却发出了惨叫。他贸然差点碰到妲丽安的手指遭到了狠咬。
  「别随便碰我!」
  作势「呸」了一声并放话之后,妲丽安慌忙地躲到修伊背后。见那有如对人类保持警戒的小动物般的反应,诺曼于是不耐烦地皱眉:
  「请把枪放下。没问题的,他们的来历由我做担保。而且他们看来也并非不速之客……」
  听从他的指示,士兵们才总算放松警戒。
  修伊满是不悦地瞪着诺曼的脸。
  「内政部的官员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诺曼?」
  「现在不在内政署。目前正被暂时外派到防卫委员会。」
  「……防卫委员会?就是首相直辖的军事情报部吗……?」
  听不习惯的组织名称让修伊皱眉。
  「原来如此,她的研究果然属于可供军事利用一类。」
  「你这问题我就当没听见过,修伊。要是知道了的话,我就不得不拘捕你们了。」
  诺曼面带着冰冷笑容瞪视着修伊。这是在兜圈子警告他别深究这件事。
  修伊只好无奈似地耸耸肩,然后说:
  「可以请你送我们回山麓的那条街吗?我们和熟人约好要寄住他家了。」
  「我派车送你们吧,来正门口。」
  语毕,诺曼便率领着士兵们打算走出房间,修伊和妲丽安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两位——」
  身后的夏绿蒂突然出声叫住修伊两人。
  她对着诧异回过头的修伊嫣然一笑。仅仅一瞬间,面容与在公园起舞的赤脚女性重叠。
  「请你们明天正午再一次到这城堡来……可以吗,哈里斯顾问宫?」
  「没办法,好吧。」
  诺曼只是稍作考虑便出乎意料地干脆答应。
  「明天有什么吗?」
  黑衣少女注视着夏绿蒂,静静问道。
  「会下雪。美丽的雪。」
  「……雪?在这种季节?」
  「对。那么明天见……祝两位安好。」
  夏绿蒂愉快地笑着,语气有如歌唱股地说道。
  于是修伊两人便在士兵们的催促下走出了建筑物。然后在穿越城门的一瞬间,他回头仰望了一眼夏绿蒂被禁闭的高塔。
  乘着夜风,自塔上飘散出了旋律不规则的歌声。
  4
  修伊与妲丽安在大马路边下车,踏上通往旧市街的街道,前往艾瑞克的公寓。没有街灯的夜路一片昏暗,迷失在不熟悉的景色当中,最后总算是抵达一栋似曾相识的建筑物。
  「总算到了……应该是这栋房子没错吧?」
  「为什么没开灯?」
  仰望艾瑞克的房间窗户,妲丽安不满地嘀咕。看来她似乎因空腹和疲劳而心情不太好。
  「那个葫芦脸,该不会没等我们就先睡了吧?晚餐的准备怎么办?宵夜准备得如何了?」
  「人家并没有和我们约好要为我们准备晚餐吧……」
  相对于愤愤不平的妲丽安,修伊冷静地指摘。但是——
  「走,修伊。去教教他怎样才是待客的礼仪!」
  「唉唉。」
  被少女的气势所震慑,修伊踏上公寓楼梯。
  妲丽安几乎可说是在踹艾瑞克的房门。可是艾瑞克却没回应。修伊手轻轻搭着门把,大门的合叶一阵嘎吱作响后,门便轻易地开启。室内果然没开灯,然而却感觉得到有人的气息。
  房间深处传来虚弱挣扎的闷哼声。
  察觉到声音的真面目,妲丽安眉头一皱。
  「葫芦脸——!」
  被翻得凌乱不堪的房间正中央,倒地的艾瑞克身影就混在倾倒的椅子与画架之间。他全身被类似绳索之物捆绑,嘴里堵着封口布。这情景简直就像是遭强盗洗劫似的。
  这种情况一般人应该会连忙上前搭救艾瑞克,但修伊却没这么做。
  「妲丽安,你退后。」
  将呆站的黑衣少女护在身后,修伊不作声响地上前,然后拾起了置于脚下的一个小瓶子。不敢松懈地环视融于黑暗的房内一圈——
  「在那里!」
  修伊将那个小瓶一股作气朝天花板梁柱一扔。
  碎裂的瓶中溶液洒落艾瑞克的书桌。强烈的刺激性臭气在房内扩散开来,呛得被绑缚的艾瑞克猛咳。修伊丢出的瓶中装的是使用于油画的溶剂。
  「咕啊……!」
  被溶剂当头洒下,藏身书桌后的男子滚倒在地。
  男子右手握着半自动式的军用手枪。但是被挥发性溶剂夺去视野的他,已无法使用手枪瞄准目标。修伊趁着这段期间一口气缩短与男子的距离,将手枪从他的手中踢开。
  「呜……」
  将表情痛苦扭曲的男子踩在脚下,修伊拔出自己的手枪对准男子胸口,嫌麻烦似地叹息:
  「能请你别动吗?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因为和不想见到的旧识打了照面。」
  修伊此番话几乎充满迁怒的成分。对此,入侵者一瞬间露出诧异神色。那是一名面容不起眼的中年男性,不具特征的脸孔或讦该说正是他的特征。
  「……为什么知道我藏在哪?」
  拭去脸上的溶剂,男子放弃抵抗地叹息。
  修伊瞥了一眼被缚的艾瑞克,接着望向窗外可见的古堡饭店。
  「这种手法在战场是常有的事。只要懂这一点,就能八成猜出你藏的地方了。」
  「什么?」
  「若你不单纯只是个闯民宅的强盗,而是某国谍报员的话,早在你询问完艾瑞克就没有留他活口的理由了。除非是想以他为诱饵逮到他的同伴。你是算准了想趁我们上前救艾瑞克时行动吧?」
  默默仰望修伊的男子,这才心服口服地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你是军人吗……」
  「不,我只不过是个飞行员。」
  语气冰冷地如此说着,修伊将脸靠近男子。
  「比起这些我倒想问问,你是打算从艾瑞克口中间出什么?你的目的是夏绿蒂·艾基康的研究内容吗?」
  男子有好一阵子只是无言仰望着修伊,接着突然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地放声大笑。
  「呵……呵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修伊扭曲着嘴角询问。男子无力地摇摇头:
  「不,抱歉……不管是你,或是那边那个美大生,明明就围在那丫头身旁打转,对于她在研究些什么却都一无所知,想到这我就不禁觉得可笑。」
  「那丫头?是指夏绿蒂吗?」
  「是啊。艾基康她所研究的,是以人为之力进行气象控制。那代表着什么意义,你若曾待过军中应该就能理解吧?」
  「气象控制……?」
  男子超乎预期的发言,使得修伊脸色骤然降到冰点。
  变更台风的路径、人为引发豪雨或乾旱,若能巧妙应用气象控制技术,就可抑制天然灾害、拯救更多人命。但另一方面,若利用在军事上则可带给敌国莫大的灾害,成为骇人的战略兵器。

  「原来如此,她有军方护卫原来是这原因……」
  内心大为动摇的修伊,目光一瞬间离开了男子。男子没有错失良机,挥开了修伊的脚。修伊一个踉跄,还来不及重新站稳,男子便已从怀中取出一个筒状物并摆好架势。修伊虽想朝男子开枪,但妲丽安却抢先一步高声大叫:
  「修伊!」
  「你……!」
  察觉到男子手握的筒状物为何,修伊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就此僵住。握着手榴弹的男子脸上浮现疯狂的笑意。
  「很抱歉,这么说虽然很自我中心,但我不想牵扯无辜百姓。若能在此放过我一马,我会很感激的。」
  「打算自爆吗……!」
  男子瞪着修伊,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手指勾着手榴弹的引信。但在男子正要实行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自修伊身后传出。
  「——很遗憾,那可不行。」
  话声未落,枪声已先响起。鲜血自男子被射穿的手腕飞溅,掉下的手榴弹滚落在地。
  「呜……」
  男子仍想拾起手榴弹,但进入室内的士兵们抢先一步将他逮捕。修伊错愕地呆立原地,望着这一连串突发的经过。
  一位身穿灰西装的高挑男人走近修伊,手里握的手枪还冒着袅袅硝烟。
  「诺曼,你跟踪我们?」
  修伊回头瞪着西装男。诺曼·哈里斯面露令人猜不透情绪的笑容说:
  「请称呼为护卫嘛。这不是帮上忙了吗?」
  「……看来这男人的话是真的。军方正在研究气象兵器……」
  修伊冰冷的质问语气蕴含着怒意。
  诺曼以客套的笑容若无其事摇头。
  「我们的前提是和平运用。若能事先防范足以引发洪水的豪雨或人民饿死的乾旱,不知能拯救多少的生命?我认为这真是很有意义的研究。」
  「没想到竟能从你口中听见和平两字。」
  修伊讽刺地眯细了眼。诺曼则是打趣地回视这样的修伊:
  「偶尔也回王都的本宅露个面吧?你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那个人见到我会不会感到高兴,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见修伊皱着脸,诺曼朗声大笑:
  「不不,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意外地怕寂寞呢……那么,我就此告辞。」
  士兵们押着谍报员扬长而去。
  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诺曼,发现站在房门的妲丽安,不禁肩头一颤。看样子是潜意识间身体记住了被她咬的恐惧。背过脸不去看面无表情瞪着他的妲丽安,他刻意清了清喉咙便快步离去。
  「哼!」妲丽安无趣似地鼻哼一声目送诺曼离去,接着走到倒地的艾瑞克身旁。
  「你没事吧,葫芦脸?」
  「嗯,还好……」
  抬起伤痕累累的脸,艾瑞克虚弱地笑了笑。但他的表情毫无血色,彷若死人般苍白着脸。
  「我……我不要紧。可是夏儿她……居然会研究气象兵器……」
  摇摇晃晃起立的美大生,抱起挂在墙边的画布,狠狠地往脚下一砸。上头画的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正在七彩雪花漫天飞舞之下玩耍。大概是夏绿蒂的画作吧?鲜艳强烈的绘图足以震撼观者的内心。然而画布却就此凹陷,画具残骸散落一地。
  「到底是为什么……她明明不是会期望那种事的女孩啊……夏儿……!」
  艾瑞克哽咽地呻吟。修伊两人只能默默望着他就地蹲下哭泣。
  5
  隔天从一大早就是个好天气。
  暖风和煦,气温宜人,耀眼的阳光从天洒落。东方的天边虽然蒙了层薄薄晌云,却感觉不出天气将转坏的气息。
  望着如此的美丽蓝天,夏绿蒂说会下雪的预言实在让人感觉太过不切实际、荒诞无稽。
  在这种状况下万一真的下雪了,也就意味着夏绿蒂已能完全驾驭气温、湿度及大气的状态。得到这项技术的军队,不管面临何种战局,都将能自在地操控天候。其价值与威胁无可估计。
  事实上,像是要印证军方对夏绿蒂技术的期待,化为实验场地的古堡里,聚集了为数众多的科学家、军方人士以及政府高官。
  而就在古堡邻近的某座广场上,不知为何也能见到有着许多孩童。
  不明所以就被唤来集合的年幼少年少女,个个都彷佛迫不及待实验赶快开始,带着参加庆典的心情在广告四处奔跑。俯瞰着他们漫无秩序喧闹的模样,妲丽安苦涩地咕哝:
  「为什么聚集了这么多小鬼头?」
  「哎呀,你讨厌小孩子?啊啊,就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吧?」
  听了妲丽安不悦的语气,诺曼以挖苦的声音回答。妲丽安龇牙咧嘴瞪了他一眼,诺曼于是吓得倒退一步。
  「是基于艾基康小姐强烈的希望,所以才招待了附近的居民。」
  诺曼清了清喉咙解释。妲丽安讶异地偏了偏头。
  「招待?」
  「我是不晓得她究竟怎么想,但她说这是作为以防实验失败的安排,所以也没有理由特别拒绝。而且对我们来说,正好也可当作是掌握目击者实际状况的好机会。」
  「……哼。」
  有几个小孩不知从哪处偷偷溜进了城里,士兵们慌忙地追赶着想要逮住他们。冷眼望着这副傻气的光景,妲丽安粗鲁地重重叹息。
  停在古堡中庭的军用货车,车厢上架设着巨大的机械。
  那是个外观有如融合了天文望远镜以及无线电专用的抛物面天线,造型丑陋的装置。负责供给庞大电力的是蒸气涡轮式的发电机。
  虽然外观隐隐让人感觉既可怕又不祥,但那无疑是花了相当高额的经费所打造的。若无军方协助,这样的物体绝不可能实现。
  负责指挥操作的,是身穿白衣的夏绿蒂。大群的技师及科学家正遵照着她的吩咐动作。看来似乎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无法理解那装置的架构及运作原理。
  最后总算是完成了装置的调整,注意到修伊两人的夏绿蒂朝他们接近。她目光数度逡巡四周之后询问:
  「艾瑞克呢?」
  「他不会来……他看起来似乎很烦恼。」
  修伊冷淡地回答。夏绿蒂讶异地眨眨眼。
  「烦恼?为什么?」
  「因为听说了你在研发气象兵器。」
  「气象兵器……」
  「但照这状况看来,似乎不是我们多虑。那就是你所开发的气象控制装置吗——」
  「是的,我称呼它为『W引擎』。」
  夏绿蒂静静微笑着说道。
  「若光只有空气间的水蒸气,是无法靠其表面张力来成云降雨,还需要有构成云粒之核心的微粒子。一般人工降雨实验的概念,是利用飞机来散布那些微粒子。但是『W』使用来制造云核的是特殊的酵素。」
  「酵素?能分解蛋白质或运用于食品加工的那个酵素?」
  「对。再更进一步,这个引擎的本体能够利用超音波来完全驾驭大气中的冰晶。也包括冰的形状及大小。」
  夏绿蒂平淡地说明,语气有如在朗读一道简易料理的食谱。透过《叡智之书》获得知识的她,如今已不是会对气象局控制技术特别大惊小怪之辈了。
  「意思是就算在像这样的温暖阳光下,你也可以依此方式来降雪?」
  藏在修伊身后的妲丽安以清醒的语气细声说道。她的眼眸有如在责怪夏绿蒂,冰冷地注视着她。
  「过去有众多的古代文明,不是因为战争或疫病,都是因气候变动而灭亡。若是人类将驾驭气象的技术作为战争工具利用,那将造成多大的灾害,如今的你应该能理解才对。」
  「……是的,气象控制对目前的人类来说是难以掌控的技术。」
  夏绿蒂很干脆地同意妲丽安说的话。妲丽安徽扬起眉梢。
  「那么你为何还协助军方?」
  「因为那对于实现我的愿望是必要的。」
  「……愿望?」
  听了她出平意料的回答,妲丽安愣然回问道。
  夏绿蒂嫣然一笑:
  「你们都有点太高估我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智慧及知识都只是工具。这个系统和军方的援助,都是为了实现我愿望的必须工具。仅是如此而已。」
  「……你的愿望是什么?夏绿蒂·艾基康」
  黑衣少女直瞪着夏绿蒂质问:
  「你所谓的『W』,指的是气象(Weather)的W?抑或兵器(Weapon)的W?」
  「那是——」
  夏绿蒂垂下眼帘喃喃了些什么。但她微弱的声音却被唐突响起的粗鲁枪声给打断。
  装载的气象控制装置的货车后方发生了一起小骚动。几名士兵围聚,压制着一名打算对装置动手脚的男人。
  「做什么?发生什么事——?」
  诺曼更加眯细了锐利双眼怒喝。一名士兵连忙上前报告:
  「有可疑分子,顾问官。那男人打算破坏引擎——」
  「——艾瑞克?」
  见到被压制的可疑分子面孔,夏绿蒂小声惊呼。她本想跑到持续挣扎的艾瑞克身边,却被一旁的绅士及妇人给拦住。那是夏绿蒂的双亲。他们两人以憎恨的眼神睨视着艾瑞克。
  「哎呀呀,又是你啊?审判百姓是很麻烦的事,所以我实在不是很情愿呢。」
  诺曼走近倒地的艾瑞克,以一副厌倦的语气说道。
  彷佛是想打消他的声音似的,夏绿蒂的母亲气势逼人地尖声高叫:
  「又是你吗,艾瑞克……!别再缠着我家女儿了!」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夏绿蒂了,你怎么就是不懂!」
  紧握着拐杖的父亲满脸愤怒地朝艾瑞克走上前。
  「看看这里的人们!政府高官,以及知名科学家……他们都称赞夏绿蒂,认同我们的女儿!为什么你要来妨碍?为什么要阻碍夏绿蒂的幸福?」
  「夏儿的幸福……?」
  遍体鳞伤的艾瑞克恶狠狠地瞪着疯狂的父亲,轻蔑地笑道:
  「不对!你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利用夏儿罢了!只不过是想被人逢迎奉承有个聪慧的女儿罢了,不是吗!」
  「什么……?」
  被艾瑞克的气势给震慑,高举起拐杖的父亲停下动作。但艾瑞克的呐喊仍未停止。
  「夏儿哪时候期望过那种事了?你们真认为那就是她真正的幸福吗?」
  「唔……」
  夏绿蒂的双亲无话可答而陷入沉默。他们发现到艾瑞克的指摘是事实。
  然后夏绿蒂轻轻走到力竭倒地的艾瑞克身边。她眼神哀感地仰望双亲,脸上浮现虚缈的微笑。
  「别再吵架了。」
  「夏绿蒂……我们是真心为你着想……」
  父亲口气无助地试图狡辩。但夏绿蒂只是静静地摇头。
  「快看天空,实验要开始了。」
  她开心似的呢喃声,被一发枪声给打散了。
  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冻结。夏绿蒂细瘦的身体无声地浮上半空后仰倒在地。
  「夏绿蒂!」
  第一个反应状况的是修伊。他自大衣怀中抽出手枪,搜索着狙击夏绿蒂的犯人。
  「上面,修伊!」
  妲丽安锐声大叫。古堡的窗边站着一个举枪的女人。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仆,被夏绿蒂唤作赛西的年轻女子。
  「暗杀者?怎么可能,那女仆竟是——?」
  诺曼惊愕地瞪大了眼。女暗杀者手持的枪与昨晚的男人相同,都是半自动式的军用手枪。锁定夏绿蒂的他国谍报员原来不止昨晚那个男人。
  「夏儿!振作一点,夏儿!」
  甩开士兵们的束缚,艾瑞克大叫着趋近倒地的夏绿蒂。夏绿蒂的双亲只是茫然呆立于原地。
  鲜血自夏绿蒂左肩溢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袍。但似乎察觉并未造成致命伤,女暗杀者翩然自窗边跳落,举着手枪拉近与夏绿蒂的距离。完全被攻其不备的士兵们,没一个人反应得过来。
  「修伊!」
  「嗯!」
  受到妲丽安的声音驱策,修伊扣下手枪的扳机。射出的子弹不偏不倚只击落了女子手里的手枪。
  中弹的冲击遏止了女子的动作,这时诺曼才总算呐喊:
  「在、在做什么,还不快制住她!」
  大概是在失去武器的瞬间已领悟到任务失败,女暗杀者毫无抵抗地在拥上前来的士兵面前乖乖就缚。见此,诺曼才舒了口气。能掌握气象控制装置原理的人只有夏绿蒂。万一她死了,想将气象兵器化为实用将完全成为天万夜谭。
  「夏绿蒂……你没事吗,夏绿蒂?」
  脚步摇摇晃晃地旁徨走近女儿,父亲虚弱地出声呼叫。
  夏绿蒂抬头看着如此的父亲,有些恶作剧地微笑:
  「爸爸,这下您总算知道了吧?」
  「……知、知道什么?」
  「不管头脑变得再怎么好、被多么伟大的人物夸奖,也不可能会幸福的。爸爸和妈妈你们每天勉强着爱慕虚荣、和艾瑞克争执,实在一点也不有趣。」
  「啊、啊啊……」
  向动摇的双亲轻轻一笑,夏绿蒂自白衣口袋取出一本书。一本皮革封面已然褪色的书。书里罗列着一般人无法解读的奇妙符号,是被称作《叡智之书》的幻书。
  「在遇见这本书之前,我的确是不聪明,可是大家待我都很温柔,我每天都过得很幸福。为什么不能只是这样呢?」
  「夏绿蒂……可是,我……」
  我明白。夏绿蒂摇头。
  「哈里斯顾问官也请听我说。不管我国开发了再怎么强大的兵器,战争也绝不会因此消失。他国之人恐怕反而还会因惧怕我们而引发争端。你其实明白吧?」
  「这个嘛……算是吧。」
  诺曼表情似乎有些心虚地耸耸肩。接着他自嘲似地笑着说:
  「可是我们不懂,该怎样才能防止战争?除了藉由比对方强大的力量来加以牵制,其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只要笑就可以了。」
  缓缓坐起上半身,夏绿蒂轻笑出声。
  「像个孩童般天真无邪地与邻人面对面,一起相视而笑就可以了……还是说,你已经遗忘了那股心情呢?」
  「没错,是啊。」
  诺曼寂寞地喃喃说道。笑容已自他脸上消失,恢复了平时伶俐官员的表情,俯视的夏绿蒂。那是在估量她的本意的表情。
  但夏绿蒂却神情愈发愉快地笑了。
  那是与在公园裸足起舞的女性相同、天真无邪的笑容,
  「所以啊,我才想说希望你们能忆起那股心情,就算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
  「什么意思?」
  诺曼脸色赫然一沉。但是夏绿蒂已不再回答。
  「『W』指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这么问我的吧?黑之读姬。」
  起身的夏绿蒂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妲丽安,爽朗地放声大喊:
  「我来告诉你吧!『W』指的就是奇幻国度(Wonderland)的W!」
  「……小丫头……你……」
  下一瞬间,察觉到世界正发生的异变,妲丽安愣愣地呢喃。
  无声无息从天而降的某样美丽东西,渐渐覆盖了翩翩起舞的夏绿蒂身影——
  6
  雪花  雪花  美丽
  美丽就是  甜蜜
  甜蜜就是  幸福
  大家  大家  相亲相爱  笑容满面♪

  旋律不规则的无邪歌声,回荡在古堡的中庭里。
  士兵们只是呆滞地伫立原地,注视着这样的风景。
  以军方预算制作成的气象控制装置,有如管风琴艘低声吟颂着伴奏。
  那笨重机械前端指向的天空,渲染成了一片鲜艳的虹色。
  那是过去夏绿蒂曾经描绘出的,美丽抽象画的色彩。
  自那梦幻天空洒落的,是五彩缤纷又造型讨喜的雪之结晶。
  花瓣、星星、音符以及扑克牌花样——
  造型宛如圣诞树装饰般的雪花,覆盖了整座城市。
  在军用机所散布出的特殊酵素,以及气象控制装置的作用之下,实现了此股奇妙的光景。
  对于这过分的异常感到不知所措的人们当中,率先接受并发出欢声的,是聚集在广场的孩童们。
  他们因自天而降、有如玩具般的雪花而兴奋得四处跑跳。而当发现雪还带着甜甜的糖果味,他们更是欢欣鼓舞。
  被孩童们的这般反应所带动,大人们也逐渐绽开了笑颜。彷佛回到了孩童时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就是……就是你的愿望吗,夏儿……」
  艾瑞克满布伤痕的脸望着天空,展开双臂发出欢喜之声。
  「你果然一点也没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吧?艾瑞克……虹色的云、轻柔的糖果雪,五彩缤纷的雨滴演奏着芙妙的音乐。」
  依偎着欢喜的艾瑞克,夏绿蒂也状似愉快地笑着。
  这样的笑容彷佛也在中庭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像是被这过于离奇的风景抽去了紧绷气息,前来监督实验的科学家与官员们都放声笑了出来。持枪的士兵们也是,似乎对于拿着武器的自己感觉可笑,个个相视苦笑。
  心满意足地眺望此景之后,夏绿蒂缓缓走到妲丽安面前。
  「这个就交付给你了,黑之读姬。」
  说着她便递出手中的书。
  将心智只有幼儿程度的她转变成天才的幻书——《叡智之书》。
  「真的可以吗?若将这本书放手,你将不再——」
  妲丽安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我觉得这样做才是最好的。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看,大家都在笑。」
  夏绿蒂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就此以无邪的表情转向身后。
  「——是吧?这样可以吧?爸爸、妈妈。」
  夏绿蒂的双亲表情像是总算自着魔中清醒过来,朝她缓缓点头。
  「是啊……你是我们最自豪的女儿,夏绿蒂。无论从前……或是现在。」
  「啊啊……是啊。」
  望着他们亲子相拥,妲丽安静静地叹息。在她的嘴边浮现着虚无梦幻般的微笑。
  在一旁守候着黑衣少女收下幻书,修伊愉快地轻笑:
  「真可惜啊,诺曼,新兵器的开发实验失败了。」
  「看来是如此。」
  诺曼推着眼镜框疲倦地叹息。
  「原本就没人能理解她论文的内容及系统原理了。就算分析剩下来的资料,短时间内也无法将气象兵器加以实用吧……不过呢,正也正好符合了你父亲的期望。」
  「咦?」
  「因为他厌恶将国家安全寄托在幻书知识这种不安定的事物上……就结果来说算是如了他的愿。」
  听完诺曼讽刺般的解释,修伊的脸色有如吃了苦瓜一般。
  一名士兵面带惊讶地望着诺曼朗声大笑,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开口:
  「顾问宫……」
  「我明白。准备撤离吧,所有资料都要报废处置。我们与这场异常气象从未有过关联。就当作是这么回事。」
  「是!」
  诺曼的部下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在他们头顶上,色彩缤纷的糖果雪静谧地不断落下。聚集在广场上的众人们,脸上都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唯独妲丽安一人正双手满抱着糖果雪怒吼。
  「给我退散,这群小鬼!这些雪是我收集的!」
  「……算了。」
  望着众人的模样,修伊静静叹息。
  「雪花、雪花、美丽……美丽就是甜蜜♪」
  夏绿蒂充满朝气的歌声传进耳里。在那歌声的带领下,四周孩子们也随着一起歌唱,最后转变为一场大合唱。
  掬起一片霏霏细雪,修伊将收在掌心的雪花送至嘴边。
  「好甜……」
  他苦笑的叹息声,消散在人们欢喜的庆贺声里——



  第三章「少女们的漫漫长夜」
  Episode 26:TheCountdown
  无妄之灾袭击伊芙·柯恩的那一天,正好是深夜刚过零时。
  卡德菲尔学校位于王国南部沿海的小城市,是一所名门女子寄宿学校(Boarding School)。自十一岁到十八岁的女学生共约四百人,于此校就读学习的同时,也都生活在被称作寮馆(House)的宿舍中。
  十七岁的伊芙就读这所卡德菲尔学校的高中部一年级。她是个身材高挑、散发着成熟气息的少女。兴趣是游泳,上个月登上了大赛的授奖台。不但成绩优异,教师们也都对她寄予深厚的信赖。她同时受到学妹们景仰,不时有机会收到信及礼物,甚至也曾被人告白。当然她郑重拒绝了,可是她并未感到不快。
  最近才刚完成改建的卡德菲尔寮馆,是一栋五层楼的大型建筑物。熄灯时间是晚间十一点,再加上经过白天上课的疲劳,很少有学生会熬夜。
  伊芙这一天也沉沉进入了梦乡。
  那是个月色美丽的夜晚。
  躺在刚换新的舒适床单上,感觉能作个幸福的美梦。
  但她安稳的睡眠却被唐突的异变给破坏了。
  「……!」
  突然来袭的不快感,使得伊芙掀开棉被惊坐起来。
  她一瞬间就理解了发生何事。不过她并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在朋友之间被评为总是保持沉着冷静的伊芙,此刻却惊恐得不知所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中意的格纹睡衣自下腹部到大腿之间,有着湿淋淋的冰凉触感。难以置信地伸手触摸,她发现连床单都湿了一片。
  得赶紧湮灭证据才行。但焦急的伊芙却不知这种状况该如何是好。正当她泫然欲泣地僵坐在床上时——
  「……怎么了,伊芙?发生什么事了?」
  睡隔壁床的同班同学迟缓地自床上爬起,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边把手伸向电灯开关。见此,伊芙脸色铁青。因为她虽是位好室友,但致命缺点就是口风不牢靠。
  「不行!不可以开灯——!」
  伊芙惊叫的瞬间,朦胧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咦……」
  目瞪口呆的同班同学凝视着伊芙的模样。伊芙濡湿的下腹部,以及她湿透的床单——
  「呃……」
  同班少女脸上浮现抽搐的笑容。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不要看——!」
  成绩优异的游泳社员,教师寄予厚望、受学妹景仰的伊芙高声惨叫。
  而这就是那晚降临卡德菲尔学校的惨剧开端。


  第三章「少女们的漫漫长夜」Episode 26:TheCountdown
  1
  洁西卡·艾尔芬斯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金色夕阳照耀的走廊上。不知是否多心,扎成马尾的栗色发丝似乎也显得无精打采。
  漫长的训话刚结束,她正自教务处踏上归途。不但在课堂中打瞌睡被发现而被叫去,甚至还被校长直接点名去打杂。
  「唉……」
  洁西卡十五岁,是卡德菲尔学校中学部的学生。
  南部贵族艾尔芬斯顿伯爵的么女——这么说或许算好听,但和就读这所名门寄宿学校的子女相较之下,她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富裕,家教也不算是顶好。至少她本人认为自己只是个不特别出色的私立学校学生。是个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看来个性好胜的杏圆大眼,长相略带成熟气息的少女。
  「……为什么要我……」
  被明艳的夕阳照得眯细了眼,洁西卡步伐颓丧地朝图书馆前进。
  卡德菲尔学校的图书馆,是一栋外壁攀延着无数地锦的石造建筑物,藏书量远远高过学生的总人数。传闻校长的亲戚中有位知名的蒐书狂,是该名人士捐赠了如此庞大的藏书。由于当中也有着极其珍贵的书籍,因此居住在附近的学者及大学教授也经常特地前来借阅。洁西卡前往图书馆也是出自这个理由,因为校长吩咐她去接待来宾。
  图书馆里的学生比她想像的还多。
  但她一下子就发现了要找的对象。因为来宾过于突兀的外观,就算在昏暗的图书馆中依然格外显眼。
  有着精致陶瓷人偶般美丽脸庞的少女。
  如暗夜结晶般的漆黑双眸。
  披泄而下的发色也漆黑如墨。
  她身穿的黑色衣装缀有多层蕾丝及荷叶边,裙摆雍容澎起,包裹住身段的则是金属手甲及粗犷的腰铠。是件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式服装,却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是甲胄的奇特服饰。取代缎带或花饰系在她纤细胸口的,是一个有着黯淡光泽、钢铁色系的箱子。
  以黑色皮革项圈及银色锁链所缚的陈旧金属巨锁——
  她的名字,洁西卡再清楚不过。
  「妲丽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于洁西卡的呢喃有所反应,有着人偶般美貌的少女放下读到一半的书抬起头。她形状姣好的鼻尖不悦地皱起。
  「……我才想问你为何在这里,栗毛?这里是提供给懂阅读之人的文化设施。稀有怪兽就请像只怪兽一样回去兽棚。」
  「谁是怪兽啦?我也是会看书的啊!虽说只有偶尔。」
  对于突然抛来的辛辣言词,洁西卡吊起眉毛。
  「先不说这些,校长托我来招呼客人,该不会……」
  「你负责照顾我?」
  妲丽安额角不禁抽搐。她朝校长室的方向斜睨一眼。
  「那个三十好几的老太婆,是想故意整我吗?」

  「所以客人果然就是你吗……」
  见黑衣少女的反应似乎心里有谱,洁西卡深深叹息。
  见洁西卡如此,妲丽安也同样叹了口气。
  「想叹息的人是我。所以我就反对顺道拜访这种稀有怪兽的地盘了嘛……!」
  谁是稀有怪兽啊!洁西卡暴躁地噘嘴。
  「只有你一个人吗,妲丽安?修伊先生呢?」
  「他外出了。」
  仰头看着心神不宁巡视四周的洁西卡,妲丽安淡淡说道。
  「咦?他留你一个人去哪?」
  洁西卡惊讶地眨动大眼。她实在不敢相信,身为黑衣少女保护者的青年会留下她一人外出。但因见不到他而感到遗憾的成分也不少。
  妲丽安表情愤懑地拄着脸颊说:
  「他被你们校长带去参加什么晚宴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那个校长也真是伤脑筋。」
  洁西卡理解似地点头。
  卡德菲尔的校长萝汀小姐,是一位散发着异样女人味的知性美女,年过三十五的她如今依然单身。但她平时倒也不会因此就感到脸上无光——看来她是突发其想,将晚宴护花使者的重任交给了偶然前来拜访的侄子修伊了吧。实在是很像随兴的她会做的事。
  「真是个伤脑筋的老姑婆。」
  妲丽安有气无力地咕哝,再次翻开手里的书。
  「那个……那我该做什么好?」
  感到无趣的洁心卡问道。妲丽安头也不拾地回她:
  「嗯。怪兽就该像只怪兽,来点逗趣的才艺表演吧。」
  「啥?才艺?」
  「就是你平常会表演的那个特技啊,倒立着用鼻子喝牛奶。」
  「才不会呢!才没那种特技!」
  似乎是听见她与妲丽安之间的愚蠢交谈,附近座位的女学生们看着洁西卡轻笑了出来。洁西卡情不自禁地粗声大叫,惹来一位面容凶悍、看似图书委员的高年级生瞪视,要她安静一点。
  「……都是你啦,害得我被骂了。」
  在妲丽安隔壁坐下,洁西卡窃声咕哝。
  黑衣少女不屑地嗤之以鼻:
  「是你自己要发出怪声的。整颗头像马尾巴的女人就是这样。」
  「跟发型无关吧!真是的……」
  洁西卡闹别扭地咕哝。
  「然后呢?那你在做什么,妲丽安?」
  「看了还不懂吗,尾巴头?这是名为阅读的高尚行为。」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打算在修伊先生回来之前都一直看书吗?算了……我也难得来看个书好了。」
  说着,洁西卡便将手伸向堆在妲丽安手边的书。在那一瞬间——
  「NO!不准用你的手碰这本书!」
  「啊,好痛!」
  被一本厚书的书角敲了一下手腕,洁西卡忍不住发出惨叫。
  「干嘛突然打人……你想一个人霸占吗?借我一本又不会怎样!」
  「这不是这间图书馆的书。」
  「啊……这么说来,这本书看起来是有点脏……」
  妲丽安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惊觉到什么,洁西卡表情一僵。
  「这该不会是幻书吧……?」
  「很遗憾,正是……是透过这里的校长回收的幻书。要不是因为这件事,谁想来见那个三十好几的老姑婆啊。」
  「你怎么光明正大地带着那种东西走动啊?」
  洁西卡压低声音反问,额上冒出冷汗。洁西卡过去也曾被卷进有关幻书的事件,每次都面临差点丧命的危机。
  妲丽安指着推在手边的四本书其中一本,淡淡地告诉她:
  「这本《开拓者之书》无法在白天封印,必须等到日落后施行过解咒仪式再放回书架,否则很有可能在书架上失控暴走。」
  「……还真是麻烦。」
  洁西卡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说明,哦了一声点头。明明过去曾因幻书而数度费尽辛劳,但她却未表现出特别畏惧或厌恶。黑衣少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样的洁西卡。
  「…………」
  「干、干嘛啦,一脸奇怪的表情。」
  洁西卡微微胀红着脸说道。妲丽安面无表情地叹口气:
  「奇怪的是你的脑袋。」
  「那什么话啊……哇!」
  洁西卡气愤地站起身,突然间背后被人猛力一拍。
  吓一跳回过头的洁西卡,身后站着四位女同学。
  「——洁西卡,你在做什么?」
  「真难得,你竟会在图书……馆……」
  其中身高差不多的两人异口同声向她搭话,接着她们注意到坐着的妲丽安,「呀——」地发出欢闹声,响遍了整间图书馆。
  「这孩子是谁?洁西卡你认识的人?」
  「好、好可爱!好像娃娃!」
  妲丽安被她们四个人包围着上下左右揉捏。原本就很怕生的妲丽安,此时像个怯生生的小动物般圆睁着眼僵在原位。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中止了呼吸,完全僵硬、动弹不得。
  「啊……不,那个……你们稍微适可而止比较好……」
  就连洁西卡也不由得面露同情,试图规劝朋友们。但是——
  「好漂亮的头发!」
  「肌肤也好滑嫩,摸起来好舒服!」
  「别……别……!」
  被女学生们毫不留情地玩弄,妲丽安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微微颤抖。洁西卡无可奈何只好打断她们:
  「大家别这样……她是校长的熟人……呃……」
  「咦,校长的女儿?」
  「可是,萝汀小姐不是单身吗?」
  「该不会是私生子?」
  如雷贯耳的欢声再度爆发,馆内其他学生的视线也不由得集中到她们身上。妲丽安再也忍无可忍,甩开女学生们的手,如脱兔般逃离而去。
  然而身体还未摆脱僵硬,她一脚绊到了通道上的推车,倾倒的推车上未整理的书就这么散落一地。接着——
  「你们给我收敛一点!」
  面色凶悍的图书委员终于发出怒吼:
  「这里是图书馆,想吵的话到别处去!」
  「对、对不起!」
  洁西卡慌忙低头道歉。一回神,她发现朋友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若无其事地佯装成毫无关系的一般学生。再见啦,望着她们挥手逃离,洁西卡斜眼瞪了她们一眼表示
  「你们给我记住」。
  「喂,你有没有在听?」
  「是,真的很抱歉!我马上整理推车!」
  一面听着图书委员在她背后叹了口气说「真是的」,洁西卡朝妲丽安打翻的推车走去。妲丽安脸上半是松了口气,依旧一屁股坐在书架之间。倾倒的推车上载有相当数量的书,要将它们全归回原位意外地是件苦差事。
  「真是一场浩劫。」
  「呜呜……彼此彼此……」
  两人边嘀咕着,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座位。妲丽安再次开始看书,洁西卡则是发呆地望着她。
  「那个,我说啊……现在才发现或许有些太晚……」
  「什么事,尾巴头?」
  听见洁西卡没事般地喃喃开口,妲丽安不情愿地抬头。
  洁西卡指着堆在妲丽安手边的「三本」幻书:
  「幻书……是不是少了?」
  下一瞬间,面面相觑的两人之间,犹如时间静止般的沉默降临。
  2
  「不见了……只剩下三本!」
  妲丽安非比寻常地拔高声音叫道。
  「该不会是被刚才她们其中的某人带走了?」
  洁西卡仓皇地巡视四周,抱头呻吟。虽然被面色凶悍的图书委员瞪着,但现在没空在意那个。
  「怎、怎么办,妲丽安?」
  「为什么问我?你同学闯的祸就等于你闯的祸。快给我想办法!」
  「所、所以我问你该怎么办啊?」
  「你知道她们会去哪里吗?」
  被妲丽安一问,洁西卡想到了什么似地掩着嘴。
  「对、对喔……珊朵拉这时间应该在马厩,她们是马术社的。莉恩大概在练习板球,而薇妮应该是在宿舍……」
  「总之就先一个个找起。不快点找到就没时间了!」
  「咦?」
  妲丽安话中隐约带有不祥,洁西卡厌恶地皱眉。
  「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那本书的借阅期限快到了。」
  「那是什么意思?过了期限会怎么样?」
  「所谓借阅期限,简单说就是指星辰的配置。自今晚零时起直到下个新月,将进入那本幻书魔力最强盛的期间。」
  「咦?咦?」
  「反过来说,就是抑制那本书魔力的封印最脆弱的期间,甚至只要些微契机就会发动幻书的诅咒——」
  「诅、诅咒?」
  洁西卡的表情连旁人也明显看得出在抽搐。妲丽安的说明实在太难懂、超出洁西卡的理解力,不过至少洁西卡还是听得懂那不是什么好事。
  「实际上会发生什么,萁实连我也不知道。因为过去曾经解放那本《开拓者之书》的文明全都已经灭亡,被吞噬进黑暗大陆或南美的密林深处,无一幸免……」
  「那、那不就糟了!不、不快点回收的话……!」
  「所以我刚才就这么说了啊。」
  冷眼望着惊慌失措的洁西卡,妲丽安彷佛事不关己地咕哝。
  「为什么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带进我们学校里啊?」
  「透过你们校长才好不容易刚回收的,我已经有说过了吧?」
  妲丽安冷冷地放话,洁西卡支吾噤声。
  「……虽然想说的话还很多,但先留到待会吧。总之现在得先把书找出来!」
  「YES。以尾巴头族来说真是难得像样的判断!」
  「谁是尾巴头族了啊!」
  虽不禁粗暴地回嘴,但洁西卡还是一面将妲丽安手边剩的三本幻书收进自己的书包,接着牵起妲丽安的手跑了出去。
  两人最初前往的是图书馆后面的马厩。
  延续这个国家寄宿学校的传统,卡德菲尔学校也很盛行运动及艺术等课外活动。尤其是马术社,更是拥有校内专用的骑马场地,带自己的马到校勤于练习的住宿生也不在少数。洁西卡的两位朋友也是那些学生当中的一员,这个时间都会为了照顾爱马而留在马厩。
  「珊朵拉!贝丝!你们在吗?」
  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马厩,洁西卡大呼友人们的名字。正在打扫马厩的两名女学年讶异地回头。所幸马厩里目前只有她们两人。十多匹马都以圆滚滚的眼珠盯着洁西卡。
  「咦,洁西卡?」
  「刚才的小不点也在?怎么了?」
  留意到被洁西卡拖着进来的妲丽安,被唤作珊朵拉的女学生笑着走上前。妲力安不悦地噘嘴:
  「谁是小不点啊,洗衣板!」
  「洗、洗衣板?」
  低头看着自己扁瘦平坦的胸前,珊朵拉哑口无言,只能恨恨地瞪着「噗」一声爆笑出来的贝丝。
  「这不重要。书在哪里?」
  妲丽安面对着她们,以平时的桀骛口气质问。两人诧异地面面相觑。
  「书?」
  「就是你们从图书馆带出的书。」
  「喔喔……你说那个啊,在那边的吊物架上……」
  贝丝说着便手指向马厩正面的吊物架。固定在墙上的金属制挂勾,上头挂着两个不陌生的手提包。
  「尾巴头!」
  「我知道!」
  在妲丽安下达指令前,洁西卡已抢先一步扯下手提包,将里头的物品倾倒在地上。
  珊朵拉她们哑口无言地看着这幅景象:
  「等、等一等,洁西卡?你在做什么?」
  「抱歉,理由晚点再跟你们说明!」
  「不,我不是指那个……你要是站在那边甩动你的发尾的话……」
  「咦?……呀?」
  大概是被眼前晃动的栗色头发激发好奇心,骑乘马从马房里伸出头,咬住了洁西卡的后发。喷飞出的唾液和鼻息惹得洁西卡不禁惨叫:
  「做、做什么?等等!喂、喂……放开!我的头发不是牧草!」
  「你们带出来的书就只有这边这些?」
  无视与马匹格斗的洁西卡,妲丽安瞥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书。
  两位马术社员所持的,只有从图书馆外借的三本书。不管哪一本都不是妲丽安正存搜寻的幻书,只是普通的古典文学集。
  「嗯、嗯……是这样没错……」
  「是吗,打扰了。」
  语气有些失落地呢喃着,妲丽安转身背向她们,沮丧地颓下肩膀走出马厩。两人虽感到困惑,但还是朝着黑衣少女挥手:
  「啊,嗯……再见。」
  「等等,妲丽安!别丢下我!快救救我啊,你这无情鬼!」
  发尾仍被马咬住的洁西卡发出沉痛的呐喊。
  3
  夕阳在校园里投射出长长暗影。
  西边天空尚被余晖染得一片通红,但周围已开始飘散着昏暗的气氛。
  结束练习的体育社员也已结束了操场的整理,准备回到宿舍。
  板球社的更衣置物室突然出现访客,正是在那之后。
  「叫作莉恩·安布罗斯的小丫头是在这里吗?」
  「……咦?」
  晒得一身健美褐肤的短发女学生,愕然看着踹开门现身的黑衣少女。那是在图书馆出声叫住洁西卡、名叫莉恩的少女。
  注意到站在妲丽安身后的洁西卡,她疑惑地眯细眼。
  「咦?记得你是刚才的……洁西卡?你那头发是怎么了?」
  「抱歉,现在什么都别问……」
  撩起被马唾弃沾湿的头发,洁西卡自虐般地笑了笑。她毫无顾忌地进入社员们正在更衣的置物室。
  「先别提那个,莉恩,你的置物柜是这个吧?」
  「啊,嗯……是啊,怎么了?」
  被洁西卡的奇异气魄所慑,莉恩含糊点头。
  「妲丽安!」
  「嗯。」
  洁西卡撬开置物柜的门,将里头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莉恩先是茫然地望着这难以置信的光景好一会儿——
  「咦……等等,做什么?这是在干什么,洁西卡?」
  「书呢?书在哪里?」
  对于一片混乱的板球社员彻底视若无睹,妲丽安开始在她的背包里大肆翻找。
  「你、你在说什么?」
  「你带出图书馆的书!搞不好混了贵重的书在里面!」
  「等一等,我身上没有书!刚才只是去还书而已……」
  莉恩死命地解释,洁西卡这才停下对置物柜肆虐翻找的手。
  「是、是这样吗……?」
  「嗯……啊,那是我的内裤!」
  注意到洁西卡手握着的布料,莉恩发出凄厉的哀号。
  「妲丽安!这里已经没用处了!」
  「YES。去下一个地方吧。」
  两人叫声才刚落,便已起身冲出了置物室。
  「什……搞什么嘛,真是的!洁西卡!」
  望着洁西卡的背影,莉恩哭丧着脸将板球朝她狠狠砸了过去。被软木芯材质的硬球接连砸中,这次换成洁西卡发出惨叫。
  「痛……等等,莉恩,好痛!对不起嘛!」
  「罗嗦——!洁西卡大笨蛋——!」

  「真是一场浩劫……」
  好不容易总算逃过莉恩攻击的洁西卡,揉着肿起大包的后脑勺,有气无力地叹息。妲丽安则是以有些怜悯的无表情望着她说:
  「接下来该去哪里?」
  「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学生宿舍了……咦?」
  思索般噘起嘴的洁西卡,见到前方走来的人影后停下脚步。
  右手拎着一大串钥匙,左臂绣着臂章的高挑女学生。是那位面容强悍的图书委员。
  看来是从图书馆后门正准备回宿舍。
  「哎呀,是你们……」
  注意到尴尬呆站的洁西卡,图书委员出声叫了她。
  洁西卡笑容僵硬地回了声招呼,然后直接说出心里的疑惑:
  「那个……图书馆已经关了吗?」
  「是啊,闭馆时间已经过了……你们该不会忘了东西在里面?」
  图书委员以意外亲切的口气询问。洁西卡轻轻摇头。
  「不,不是的……其实我们是在找书。」
  「书?什么样的书?」
  「不是图书馆的馆藏,但被人搞错带出图书馆了,所以想说会不会有人在我们离开的期间拿来归还……」
  「我没印象有这样的人呢……」
  图书委员淡漠地回答之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歪头:
  「被人搞错带出图书馆的书?该不会一本焦茶色封面的……」
  「对,是一本破烂发臭的书……痛!」
  一点也不臭,妲庞安的金属制长靴踹了洁西卡的小腿一脚,便上前踏出一步。
  「你有印象吗?」
  「嗯,大概……那本果然不是图书馆的馆藏。」
  图书委员手指抵着嘴唇,表情看来有些困扰。妲丽安不悦地眯细眼。
  「究竟怎么样了?」
  「就在你们正要离开图书馆之前,被摩格里治老师借走了。因为没有贴借阅卡也没有分类记号,我就觉得很奇怪。可是老师说他明天就会拿来还,我想说不要紧就让他借了——」
  「唔……」
  妲丽安握紧的拳微微颤抖。
  「那个叫摩格里治的家伙在哪?」
  「嗯——那位老师是美术的兼任讲师,所以不住在教职员宿舍,应该是住在校外的自宅里……」
  「所以我是在问你他家在哪里!」
  「咦?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这废物实在太没用了!无能也该有个限度啊!」
  忍耐终于濒临极限,妲丽安心直口快地发出怒骂。
  图书委员错愕地圆瞪着杏眼:
  「无、无能?废物……?」
  「对不起,学姊!这女孩有点内向怕羞!」
  洁西卡慌忙捣住妲丽安的嘴,勉强找了个藉口缓和现场气氛。
  「是、是吗?」
  听了这实在太过牵强的跳跃式逻辑,图书委员也无言以对陷入沉默。妲丽安不满地挥开洁西卡的手。
  「谁内向怕羞啊,你这马饲料!」
  「你好吵!只要去向学校请问老师的住处不就得了!」
  听见洁西卡的耳语,妲丽安总算安分下来。
  面容强悍的图书委员仍是一副不服的表情,口中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那么,学姊,我们先走一步!」
  洁西卡单方面留下这句话,便马上牵起妲丽安落慌而逃。
  4
  洁西卡两人接着前往的是学校正门附近的教务处,打算请教摩格里治讲师的住家。
  留在教务处的是洁西卡认识的年轻事务员。但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洁西卡的请求。
  「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预期外的结果使得洁西卡嘶哑着声音回问。事务员冷淡地回答:
  「很抱歉,规定就是这样。把单身男性教师的住处告诉学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该怎么办?」
  「差错?和摩格里治老师?不不不,那是不可能的。」
  想像着中年男性教师那张称不上潇洒的脸,洁西卡夸张地用力摇头。就算单身男性在女校再怎么受欢迎,但凡事还是有个限度在。
  但是事务员却口气严正地说出令人无奈的正论。
  「不可以制造会惹人诽言诽语的可能性。」
  「唔……」
  洁西卡不禁一脸走投无路地仰望天花板。看不下去的事务员大概是感到同情,表情稍微放缓说道:
  「如果有信或东西要给他,教务处会帮你转交。」
  「等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啦……」
  洁西卡焦躁地拔高声音。太阳不知何时已完全西沉,越过窗户只见天空转为夜色。若妲丽安所言属实,那么再过几小时就是幻书的借阅期限。在那之前不找出幻书加以封印的话,不知将会发生何事。
  被无情地逐出教务处,于是洁西卡打定危险主意,既然如此只好行使蛮力问出住处。正当这时——
  「来这一下,尾巴头。」
  妲丽安扯了扯洁西卡的制服袖子,将她带到走廊角落。洁西卡满脸不服地看向黑衣少女。
  「妲丽安?可是幻书的借阅期限……」
  「把刚才给你保管的书拿出来。」
  「书……是说你拥有的幻书?」
  卸下背包,洁西卡突然想起,除了下落不明的幻书之外,妲雳安还有另外三本幻书。她是打算使用那些幻书。
  「就是这个,《幻视文集》。」
  妲丽安擅自打开洁西卡的背包,从中抽出了一本书。不是以纸书写,而是以竹子编成短册的竹简,上头记载的是陌生的象形文字。竹简表面涂有明艳的漆黑光泽,有如镜子般反射出了读者的外观。
  「别名是《远见诗篇》……上头记载的是一位临死前的流浪诗人,为了幻视遥远故乡而编撰成的咒诗。」
  「听起来是本很厉害的幻书。」
  洁西卡接过竹简,坦率地说出心中的佩服。
  妲丽安以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点头。
  「正如其名,这是能让人见到远处场景的幻书。不过仅限于依正确途径到访过的地点,可见范围也只限能映入这本幻书的领域。」
  「……可以映入的领域……只有这般大小?」
  低头看着只有手镜大小、顶多可看出头上长有头发的竹简,洁西卡沮丧地叹息。
  「感觉好像也不如期待……这样与其说幻视,不如说是偷窥吧?而且还只能看见知道去路的地点,这样根据没办法找到摩格里治老师在哪啊!」
  「但是可以偷窥名册。」
  妲丽安语气别扭地回嘴。洁西卡愣愣地睁大眼睛抬头:
  「名册?」
  「刚才就大剌剌地摆在教务处那老太婆的桌上。」
  「啊,是吗……既然这样……」
  总算领悟妲丽安的意图,洁西卡用力点头。教务处近在眼前,而且也知道名册摆放的位置。只要能读通这本《幻视文集》,想查出摩格里治讲师的住处一点也不费工夫。
  洁西卡立刻摊开竹简,这时她视线突然停于背包里剩下的两本幻书。
  「对了,剩下的两本也是幻书吧?」
  「YES。这本《飞蝗祭仪书》是能让田中杂草连根枯萎的幻书。这边这本《亚妲卡蒂丝的圣句》是能够召唤多到双手可掬起的饮用水的幻书。」
  听着妲丽安的解说,洁西卡遗憾似地叹口气:
  「什么嘛,全是些用途相当受限的知识……该不会『丹特丽安的书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胡说什么,你这烂掉的栗毛虫!(注:日文中一般指的是天蚕蛾的幼虫)」
  被洁西卡不经意的感想触及逆鳞,妲丽安突然变得慷慨激昂:
  「这本《亚妲卡蒂丝的圣句》,是古代中东的巫女将生命的恩典传授给沙漠民族、有着正统来历的幻书,能够自在地让清水出现在视线所及范围内,换言之,说是神迹的具体呈现也不为过——」
  「啊……嗯,已经够了,我知道了。」
  妲丽安拚命继续发表拥护言论,洁西卡则是随便敷衍带过。
  「总之读这本书就是了吧?嗯……没问题,我看得懂。」
  「想像你想见到的景色,以及前往的路程。」
  妲丽安依旧是气焰高张地继续说明。
  漆黑的竹简表面虽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洁西卡眼中似乎确实见到了不同的景象。她神情正经地看着映于幻书的景象。
  「看到了……湾岸的圣詹姆士街道B区!比想像中还要远……但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往返……咦?」
  阖上幻书准备起步的洁西卡感到一阵轻微晕眩,当场蹲坐在地。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施不上力的手脚。
  「怎么搞的,总觉得……非常疲累……」
  「这是原本并非读者之人,使用幻书所造成的反作用。稍作休息应该就会回复。」
  妲丽安以读不出情感的眼眸俯视洁西卡。
  「但没有时间了不是吗……」
  洁西卡一边笑着,像是要为自己打气似,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一股作气站起来。
  「不要紧,我和你不一样,我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
  洁西卡有如恶作剧股朝她一笑。妲丽安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抬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
  「咦?你说什么?」
  「没事。」
  妲丽安静静摇头。洁西卡像是转换心情般拢起浏海。
  「可是真伤脑筋,该怎么去那条街呢?这时间应该已经没公车去那里了,修伊先生暂时也还不会回来吧……」
  望着开始烦恼起来的洁西卡,妲丽安也陷入片刻沉吟。最后黑衣少女的目光停留在置于校舍后方的某样物品。
  「利用那个,尾巴头。」
  「呃……你说的那个,是指……那个?」
  察觉妲丽安所指之韧,洁西卡面色一僵。
  那是三口菱形车架的黑色自行车。被称为Roadster的普及型实用车。八成是哪位教师的所有物吧。座垫后方有着置物架,个子娇小的妲丽安坐上去应该是绰绰有余。
  妲丽安以异常可靠的眼神注视着洁西卡说:
  「你的萝卜腿终于有表现机会了。若说那双腿就是为了今天而发育,一点也不为过。」
  「你那说法绝对有问题!再说我的脚一点也不粗!是一般粗细!」
  洁西卡一面胀红着脸反驳,一面跨上了坐垫。
  自行车载着两名少女,摇摇晃晃驶向薄暮中的市街。
  5
  摩格里治讲师的住家位于距学校十哩远的海边小镇。由于是度假饭店林立的观光城市,因此剧院及酒吧等游乐设施也很多。
  因此每到夜晚就灯火通明、人潮众多。
  在这当中,身穿名门寄宿学校制服的洁西卡,以及包裹着奇特黑衣的妲丽安,两人的身影显然与周围格格不入。
  「……既然不会骑自行车,为何不一开始就直说?」
  沐浴在人们好奇的视线中,似乎有些阴郁的妲丽安嘴里叨念着不满。
  「才不是不会骑,是至今从未骑过而已……」
  全身到处带有擦伤的洁西卡如此说着,有些心虚地游移目光。
  就算扣除乘坐着两人此一因素,实际上洁西卡的骑乘技术真的很差。在转角转弯失败、爬不上坡反倒滑落可说是见怪不怪。在她总算掌握要诀之前,车子倒地可说是不计其数。
  拜此所赐,等来到街上所花费的时间远远超出了预计。就算马上回收幻书回学校,也不知赶不赶得及加以封印。
  「总之已经到目的地了,赶紧把事情办完吧!」
  将自行车停在巷子里的住宅街道,洁西卡朝眼前的建筑物玄关走去。那是栋老旧的单层集合式住宅。
  比洁西卡她们早一步离校的摩格里治,不用说这时间早该到家。然而窗户却不见灯火照明,敲响门环也没人回应。
  「真的是住在这里吗?」
  「照地址来看是这里没错……」
  被妲丽安冷眼一瞪,洁西卡不太有自信地咕哝。
  「那为什么家里没人?」
  「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摩格里治老师的私生活。」
  「已经没时间了。」
  声音微渗出焦躁,妲丽安盯着头顶上的明月。仰望着街上钟塔的洁西卡也露出有些可怜兮兮的表情说:
  「是啊……宿舍的熄灯时间也过了,这样下去就会变成未经许可外宿,不见得被罚打扫就能了事……」
  「没办法。」
  深深叹了口气,妲丽安走近玄关大门。先是瞪着褪色的木制大门,接着放纵力气以金属制长靴重重地对着门踹下去。
  「什……?你在做什么,妲丽安?」
  黑衣少女唐突的行径,就连洁西卡也不禁大吃一惊。
  但妲丽安仍继续面无表情地踹着门。
  「我要破门而入。因为他也有可能把幻书放在家里就出门了。」
  「这、这样啊……也对,这也无可奈何,毕竟事态紧急。」
  像要解释给自己听似的嘀咕,洁西卡也跟着开始踹门。门上的合叶嘎吱作响,但门却文风不动。
  「……这扇门还真坚固。」
  「别抱怨,继续就是了。像这时候日积月累的努力是很重要的,学校没教你吗?」
  「是、是这样吗?」
  尽管对妲丽安的信口胡謌感到怀疑,但洁西卡踢到一半似乎也逐渐火了起来。大门迟迟不肯开启,洁西卡稍微与门拉开距离,一股作气助跑后一个跃身,倾注全身重量使劲一踹。夜晚的街道上回荡着少女的吆喝声,以及大门的嘎吱声。
  这时她们背后传出惊愕的声音:
  「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呆站在路中央、看着洁西卡她们踹门的,是一位下巴留着胡子的中年男性。看样子似乎是刚下载客马车。
  注意到有些胆怯的他.洁西卡连忙端正姿势。
  「啊,摩格里治老师。」
  「你是……五年级的洁西卡·艾尔芬斯顿吗?」
  装出乖巧表情正要点头的洁西卡,突然「哎呀?」地皱眉。摩格里治的脸色微红,全身摇摇晃晃,在他身旁则站着一名身穿气派大衣的女子。黑衣少女不禁倒退掩鼻:
  「有酒臭味。」
  「老师,你醉了吗?」
  洁西卡一脸傻眼地询问。
  摩格里治身边带的女性看似有些愉快地望着洁西卡,笑道:
  「哎呀,什么嘛,老师。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在等你,你还来叫我啊?呵呵,还是说你喜欢多人一起狂欢?」
  「才不是女朋友。」
  一面立刻订正那不像话的误会,洁西卡盯着有些发福的男性教师。
  「那个!摩格里治老师?那位女士是?是您的女友吗?」
  「不、不……不是的,洁西卡。」
  摩格里治表情抽搐着摇头。坐立不安的视线四处旁徨游移,他一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她只不过是位模特儿……对,我想请她当我油画的模特儿……」
  「不管你抱不抱我都无所谓啦,但预付的钱我可不会还你喔。」
  身穿气派大衣的女子妩媚地撩起头发,如此说道。
  洁西卡半眯着眼瞪视摩格里治。
  「那个……老师,你该不会……」
  「那、那种事怎样都好吧!这种时间你究竟有什么事,洁西卡·艾尔芬斯顿?舍监知道这件事吗?」
  「闭嘴,小胖子。」
  对于看开般怒吼的摩格里治,妲丽安鄙夷地盯着他说道。摩格里治哑口无言。
  「小、小胖子?」
  「那不重要,书在哪里?」
  「咦?」
  「你从学校图书馆带出来的书。」
  「喔喔……那本书啊?我原本想借来当作炭笔素描的小道具……哎呀?」
  摩格里治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抵着自己的肩膀,接着张望了一下四周,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焦急。
  「怎么了?」
  妲丽安不悦地质问。摩格里治眉头深锁:
  「我好像把包包忘在载客马车的置物架了……糟糕。」
  「什……?你活到现在脑袋都在想些什么啊?你这野猪……!」
  察觉他的言下之意,妲丽安表情为之冻结。
  摩格里治乘坐的载客马车早已为了寻找下一位乘客,变更方向朝闹区驶去。
  马车无情地渐行渐远,黑衣少女只能束手无策地目送其远去。这时——
  「妲丽安!」
  手扶着自行车车把的洁西卡呼叫她。
  「坐上来,要追上去罗!抱歉打扰了,摩格里治老师!」
  「啊、嗯嗯……」
  黑衣少女铠甲发出喀喳声响、跨上置物架。确认她已坐好后,洁西卡一股作气踩动脚踏板。
  「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目送少女们远去,摩格里治虚弱地呻吟。
  「呐……我可以回去了吗?」
  一副无趣似地望着摩格里治,穿着气派大衣的女性呼出一口烟。
  6
  头顶上的月亮有如染血般赤红。
  钟塔敲响了钟声。已过了凌晨零时。这代表着抑制幻书魔力的封印已完全失效。
  如今被称作《开拓者之书》的幻书,仅只需些微契机便会开始失控,化为了极危险的存在。最坏的情况就是某个人翻开了封面,只需如此便有可能「越界」。
  「快一点,尾巴头!真的没时间了……!」
  妲丽安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口气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上坡路段实在很……!」
  一面拚命踩着脚踏板,洁西卡痛苦地出声。只有一匹马的载客马车速度虽不算快,但即使如此,载着两人的自行车要追上也并不轻松。
  漫长的上坡路不断绵延,与马车的距离逐渐拉开。正当洁西卡担心这样下去很可能跟丢时,马车却突然间减速,靠向路边停车。
  「停、停下来了?」
  「是要让客人下车!快趁现在……!」
  妲丽安粗暴地拍打洁西卡的背,催促自行车加速。
  向下车的客人收取完车马费与小费后,马车再次开始行驶。但这时候洁西卡她们也已逼近到能清楚看见车夫的距离。
  「等一等!那边那辆马车,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
  注意到洁西卡死命的呼喊,车夫诧异地回头。
  接着见到杀气逼人的洁西卡她们,不由得瞪大了眼。
  浑身伤痕累累的女学生披头散发的,在深夜的街道上追赶而来。而她的背后更是载着一个身穿诡异漆黑装束、分不清究竟是人类还是人偶的少女。只要是神经正常的人,任谁也不得不对这幅光景感到恐惧。
  车夫铁青着脸,扬起鞭子令马车加速。洁西卡目瞪口呆地直视着这副景象
  「为……为什么逃跑啊?」
  「尾巴头,就这样继续骑!」
  「咦?」
  妲丽安从洁西卡背上的包包取出一本书。是留在她们手边的三本幻书其中之一。
  妲丽安以平静的声音,诵读出老旧羊皮纸所记载的其中一个章节。
  「那本书……!」
  洁西卡讶异地看着妲丽安。黑衣少女所朗诵的,是之前被她称为《亚妲卡蒂丝的圣句》的幻书。只要是目光所及的范围,便能自在地召唤出多到双手可掬起的饮用水,是沙漠民族的巫女所传承的圣诗。
  而当妲丽安朗诵完毕的同时,载客马车的车夫突然发出了悲鸣。他一面捣着脸呻吟,一面让马车减速。
  剧烈咳嗽的车夫脸上流下大量的水滴。是妲丽安把因幻书之力出现的水,泼到了他脸上。
  「真的是一本只会叫出水的幻书耶……」
  「目的达成了。」
  茫然嘀咕的洁西卡身后,妲丽安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洁西卡在这期间追过了马车,停下自行车阻挡在马车前方。
  「你……你们做什么?」
  看似好说话的中年车夫,边擦拭淋湿的脸边问道。
  妲丽安彻底无视他的问句,单方面如连珠炮般快口说道:
  「书在哪里?」
  「……书?你在说什么啊?」
  车夫困惑地反问。妲丽安粗鲁地指向马车室内:
  「就放在带着娼妇的肥乘客忘在车上的包包里!」
  「忘了带下车的东西啊……那应该还留在座位上才对。」
  车夫说完便耸耸肩。由于被车篷挡住了视线,因此从车夫的位置看不见座位的情形。
  黑衣少女远绕着避开马匹爬进车内,以凶恶的表情巡视无人的座位。接着愤怒地简短说道:
  「根本什么也没有嘛!」
  「真的吗?你们确定真的是忘在车上了吗?」
  「YES……那个胖子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唔,车夫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搞不好是被刚才的客人拿走了。」
  「刚才的客人……?」
  见妲丽安扬起眉毛,车夫伤脑筋似地抿嘴:
  「偶尔会发生这种事。虽然不算好事,但还是得请持有者顾好自己的随身行李。」
  「怎么会这样……」
  以危险的姿态跳下马车,黑衣少女如梦初醒般喃喃低语。
  「回头吧,妲丽安!这时间行人不多,动作快点搞不好还能找到……!」
  再次跨上自行车,洁西卡说道。然而妲丽安却摇头。
  「NO……」
  「妲丽安?」
  听见她出乎意料的回应,洁西卡愣愣地发出疑惑。妲丽安只是仰望着天空,语气欠缺抑扬顿挫地嘀咕:
  「时间到了。」
  「咦……什么?什么意思?」
  温热的风吹拂而过,洁西卡的表情也不由得蒙上一层阴影。
  红色月亮的光辉渐增。
  无法明确点出哪里有异状,但笼罩街道的气氛确实不对劲。
  有如跨越了不可视的界线,异质世界的空气流了进来。
  「喂、喂……那是什么?」
  最先察觉那个东西的是车夫。
  几乎是在街道的正中央。短短几分钟前洁西卡她们才经过的坡地,笼罩着蠢蠢欲动的暗影。近似黑暗浓雾的暗影。那影子缓缓成长,逐渐吞噬了周围的建筑物。察觉到异变的人们在街上此起彼落发出悲鸣。
  「行李小偷解放了幻书……」
  妲丽安淡然地宣布事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影子是什么?我怎么有种预感,若被卷进去会发生令人讨厌的事?」
  洁西卡脸皱成一团问道。口气虽然冷静,但脸色实在很难看。对于过去曾几度被卷进事件的她来说,十分清楚幻书所带来的威胁。
  妲丽安也很难得对她所说的话坦率点头。
  自幻书当中诞生、蠢蠢欲动的暗影吞噬了数栋建筑物,成长到约一座小山的大小。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抵达妲丽安她们所站的地点。
  「总之现在先逃再说。找个视野良好的地方——」
  对于妲丽安急切的声音点头表示同意,洁西卡回头看向身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摩俯瞰市街的小高丘。
  「这边!动作快!」
  牵起黑衣少女的手,洁西卡叫道。
  她们开始爬上陡峭的阶梯,而被她们留在身后的车夫也慌忙驾着马车逃亡。
  7
  街上正逐渐发生轻微骚动。即便如此也仍未造成巨大的恐慌,大概是由于大多数居民都早已入睡。而靠近异变中心的人则是还未能理解发生何事,就已被吞进了蠢动的暗影中。

  「难道说……那该不会是植物吧……?」
  自山丘上俯视街景,洁西卡虚弱地呻吟。
  洒落的红色满月的月光,照耀出肥大化的蠢动暗影。
  那是有如巨大地锦般的植物。具备着异常繁殖力及成长速度、有着不祥外观的藤蔓,正以惊人之势扩散,企图吞噬整片街道。
  「……那个茎和叶子,总觉得和那本幻书的封面很像欸?」
  一边回溯在图书馆里见到《开拓者之书》的记忆,洁西卡一边说道。看似某处异于一般植物的藤蔓,外观感觉与熏得焦黑的陈旧幻书质感十分相似。
  「原来是这样啊……」
  妲丽安总算领悟般喃喃说道。
  「那本幻书的作者,据说不是这世界的人类,而是超越了次元之墙、打算移民到这世界的异界智慧生命体。」
  「……那是什么?怎么回事?」
  妲丽安过于突兀的发言,令洁西卡不禁错愕地反问。
  妲丽安看似嫌麻烦地叹了口气。
  「是环境改造(Terraforming)。就像能行光合作用的蓝绿藻出现后,为前寒武纪的地球制造出了氧气,那植物恐怕也具有能吐出适合异次元智慧生命体的大气的特质。」
  「呃——也就是说,让那植物繁殖,把地球环境改造成适合异世界的人居住?」
  不知所以然的洁西卡一面整理思绪一面向妲丽安确认。妲丽安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YES……《开拓者之书》换言之,就是为了让那植物于此世界繁殖,类似嫁接的东西。」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最终我们会怎样?」
  洁西卡脸色不安地提出疑问,妲丽安粗鲁地回答:
  「光是那一本幻书,力量应该还不足以改变整个地球环境,顶多会让这整座城被植物吞噬而全灭吧。」
  「那、那问题不就大了吗!」
  洁西卡忍不住怒吼:
  「为什么带着那种危险的幻书到处走动?应该赶紧把它烧了才对啊!」
  「异世界的智慧生命体所遗留的书籍,其资料价值不可估量。连这点程度的事部不明白,所以你的头发才会被马给啃了。」
  「别勾起我的记忆!」
  洁西卡歇斯底里地大吼,呼吸紊乱地喘着气。看来似乎是尽情吵过一阵之后总算找回了冷静。妲丽安无奈地摇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说、说得也是……呐,妲丽安,总觉得那植物……好像会吃人?」
  指着巨大藤蔓的茎膨胀的部位,洁西卡窃声说道。那膨胀的模样与在热带雨林区可见的食虫植物十分相似,至不过体积大小是天差地远。而略显透明的膨胀处中间,封闭着几个看似人类的影子。
  「原来如此……是像这样将这个世界的人类,改造成能够适应异世界的环境。」
  妲丽安语气佩服地自言自语。洁西卡惊讶地回头:
  「要是我们被那植物抓到,该不会也落得同样下场……?」
  话锋未落,她们四周地面就突然开始摇晃。
  无数的皲裂撕裂地面,巨大藤蔓接二连三出现。朝地底挖掘土壤的异世界植物,不知何时已包围住了洁西卡她们所在的山丘。
  「……看来是被包围了。」
  「怎、怎么办?这下逃不掉了!」
  洁西卡结巴着询问神情冷静的妲丽安。妲丽安厌倦地仰望巴住她不放的洁西卡。
  「把书拿出来,尾巴头。」
  「咦?啊……你说书,莫非是……」
  「YES……虽说我也从来没想过,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依赖那本书。」
  洁西卡从包包里取出的,是被称为《飞蝗祭仪书》的幻书。据说记载着能让杂草连根枯萎的秘咒,是不该存在这世上的梦幻农业书。
  对于直逼而来的藤蔓视若无睹,妲丽安开始诵读幻书。她的声音化为妖媚的咒语,震撼着四周围的空气。
  沭浴着深红月光,黑衣少女持续朗读。然而却未产生任何变化。也丝毫没有异变发生的前兆,唯独巨大藤蔓犹如生物般蠢动着直逼妲丽安她们。
  「妲、妲丽安……」
  洁西卡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这时妲丽安的咏唱总算结束。
  正当覆盖了视野、无限蔓延的藤蔓正准备吞下两位少女时,一个小小的黑色块状物如雨点般滴落洁西卡肩上。嗡嗡的振翅声在她们耳边低吟。
  从天而降的黑色团块,落势逐渐增强、转变为暴风,那阵压力逼得洁西卡不禁惊呼出声。有如要庇护妲丽安一般,洁西卡双膝落地,接着她才察觉到击退异世界藤蔓的黑色暴风真面目。
  「蝗、蝗虫?」
  那是成群飞行的昆虫。体长多达数英寸,是草食性的细长昆虫。化为群生体的无数蝗虫大军,啃蚀着近逼而来的藤蔓,藤蔓随之立即枯竭。
  「是蝗虫过境。爆发性繁殖的蝗虫成群飞来,将所有植物啃蚀殆尽的相变异(注:指同一种昆虫个体的形态、生理行为等方面特征依种群密度相应发生显着变化)现象……但是……」
  依旧摊开幻书的妲丽安,说着说着便当场倒地。洁西卡连忙抱起娇小少女的身体。
  「妲丽安?」
  「果然,以我的能力这就是极限了吗……」
  说着,妲丽安自嘲似地自口中泄出叹息。她所召唤出的蝗虫过境现象,勉强成功击退了山丘周围的藤蔓。但也仅此而已。对于扩散至整个城市的异世界植物本体,丝毫不构成影响。以蝗虫过境而言,规模实在过于狭小。
  「怎么回事……?」
  「能够完全解读幻书知识、完全引出其中能力的,就只有被书选上的阅读者。就算我身为读姬也毫不例外。」
  妲丽安持续着痛苦的呼吸。
  被称作黑之读姬的她,不但身为异界图书馆「丹特丽安的书架」的管理者,就某种意义而言也可说是书架本身。换句话说就是比人类更接近书本的存在。
  但也正因如此,她无法成为完全的「阅读者」。并非正式拥有书本的她,无法完全引出幻书的力量。
  「可是,修伊先生呢?那个人在我面前成功读了好几本幻书……」
  「所谓钥匙守护者,意思就是『被书所爱的人』。因此书本会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得以引发接近真正读者的能力。」
  说着,妲丽安淡淡一笑。听了她的话,洁西卡想到什么似地抬头:
  「既然如此……只要修伊先生在的话,就能想办法解决那本幻书罗?」
  「不是没有可能。但你要如何叫那家伙来这里?」
  洁西卡毫不屈就对于妲丽安挖苦般的质疑,只是屏息沉思。
  自晚宴回到学校的修伊,应该早已经发现妲丽安不在了。而他一定轻而易举就能想到原因出于与幻书相关的麻烦。
  而从卡德菲尔学校来到这条街上不到十哩,这距离开车的话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他很可能早已察觉到这条街上的异变了。如此一来——
  「修伊先生一定也在找你才对……」
  卸下背后的背包,洁西卡取出剩下两本幻书。《幻视文集》与《亚妲卡蒂丝的圣句》——不管哪一本都是用途极为受限的幻书。但妲丽安胸前的巨锁如今牢牢紧闭,无法取得除此两本之外的幻书。
  「你打算做什么,尾巴头?」
  「再等我一下,妲丽安!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洁西卡用力点头,同时翻开了两本幻书。妲丽安神情严肃地瞪着她:
  「没用的,《幻视文集》只能看见知道正确前往途径的场所,不可能找出不知身在何处的人。更别提《亚妲卡蒂丝的圣句》,只能召唤出一掬饮用水——」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重点是只要能告诉修伊先生我们身在何处就行了。既然如此……」
  「尾巴头!」
  「你闭嘴!」
  洁西卡开始朗读幻书。被称为《幻视文集》的漆黑竹简表面,在月光下闪动着妖艳的光辉。上头映出的景色唯有洁西卡才知晓。接着她开始朗读另一本幻书。
  只要是视线所及的范围,无论何处都可召唤出饮用水的幻书——
  「快住手,洁西卡!不是真正阅读者的人要是持续使用幻书之力,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会引发精神异常!不但如此,还可能丧命——」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妲丽安。」
  洁西卡表情像在夸赞胜利般微笑。接着她彷佛精疲力尽似地当场倒地。她的脸颊完全失去了血色。这是由于同时发动了复数幻书所造成的反作用力。
  「放心,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也实在动弹不得了。」
  「那当然,你这笨蛋……」
  妲丽安将洁西卡的头轻轻抱上自己的大腿,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咕哝。
  《飞蝗祭仪书》所唤出的成群昆虫早已消失无踪。自失控的幻书诞生出的藤蔓如今依然持续成长。要是下一次再度逼近这座山丘,就再也没有防卫手段了。
  洁西卡闭阖着双眼,以虚弱的声音呼唤妲丽安:
  「能做的事我全做了,要是再不行的话,你就丢下我逃吧,妲丽安。」
  黑衣少女没做任何回应,只是以无感情的眼眸看着洁西卡。
  「……为什么这么乱来?幻书与你之间根本无任何关系,但你为什么……?」
  「连这种事也不明白,你其实也挺笨的嘛,妲丽安。」
  「哔……」
  看着面露得意笑容的洁西卡,妲丽安别扭地抿起嘴唇。
  「老实说,就算被称为名门什么的,但女子寄宿学校并没有大家想像中那么好。有得是无聊的虚荣竞争及嫉妒心,而且徒有虚名的贫穷贵族家么女,根本就成了最佳的揶揄目标。入学之后真的有好一段时期都过着艰苦的日子。」
  洁西卡突兀的告白,使得妲丽安缄默不语。
  所以啊——洁西卡呢喃着,脸上浮现稚气的笑容。
  「什么『显贵者应有高尚品德(Noblesse Oblige)』都是屁话,但正因如此我才下定决心,唯独朋友,我绝不会背叛他们。我洁西卡·艾尔芬斯顿绝对……会保护你……」
  说着说着,洁西卡便有如耗尽力气陷入沉睡。
  凝视着她的睡脸,妲丽安静静地叹息。
  藤蔓再度切开地表,有如滚滚波涛出现在少女们脚下。褐色的蜷须有如生物触手般蠢动,打算捕捉两人。
  仰望藤蔓,妲丽安有些怀念般笑道:
  「……之前也曾有个『呆茄子』说过了类似的话。」
  就在妲丽安快被藤蔓吞噬的瞬间,山丘上响起了引擎声。一辆车飞驰而来,撞飞了宛如大树干的藤蔓茎。
  是一辆银色的汽车,被廉价出售给市民的军用车。
  车子像要护住两位少女般停下,一名男子自车上走下。
  是位身穿皮革制长礼服的青年。面容虽看似家教良好却又带了几分严肃,见到包覆了整条街道的异界植物,表情仍是丝毫未受动摇。是个散发着训练有素的士兵气息的年轻人。
  「大慢了,修伊。直到刚才都干什么去了啊,你这驽马!」
  对于黑衣少女单方面的粗暴言论,被呼作修伊的青年只是稍微耸耸肩。
  「我一直在找你们,多亏了那个讯息才总算找到这里。」
  「讯息?」
  「……不是你发给我的吗,妲丽安?」
  说着修伊便指向远离街道、位于高台上的建筑物。
  是洁西卡她们生活的卡德菲尔学校宿舍。明明已过了深夜,宿舍窗户却零星点着灯光。若非视力良好之人虽恐怕难以辨识,但那不规则的灯光照明,看似在传递某种讯息。
  妲丽安低头看向睡在她大腿上的少女侧脸,「哼」一声露出豁然开朗的笑脸。
  接着以银铃般的绝世美声宣告:
  「修伊,我赐予你开门的权利。把那可憎的杂草给我连根斩除!」
  指尖伸向黑色衣领,妲丽安将上衣大大拉敞到胸口。
  有着纤细锁骨、少女雪白的肌肤袒露而出。
  在她的胸前镶嵌着一个巨锁,一个粗犷的老旧大锁。被黑皮革项圈及银色锁链所缚,就埋在她欠缺起伏的胸前正中央。
  修伊紧握着不知自何处取出的钥匙。那是把镶着红宝石的黄金钥匙。
  钥匙的柄上刻有古代文字。
  他诵读出那一串文字。
  宛如对公主宣誓忠诚的骑士,又彷佛正在诵唱咒文的魔术师——
  「吾之所问(I ask of thee)……汝为人乎(Art thou mankind)?」
  回应他的呼唤,妲丽安如此回答。粗哑的声调有如历经长久岁月的古老器物。

  『否,我乃天——我乃壶中之天!』

  黄金钥匙插入妲丽安胸前,妲丽安溢出痛苦的声音。
  在她胸前的巨锁有如城门般,左右一分为二。
  隐藏在内侧的是一个空洞。深不可测的空洞就开在少女的胸前。被耀眼光辉漩涡包围的空洞,直通向她纤瘦的身体深处。
  背后伸来修伊的手,探入空洞取出了一本书。
  是本以陈旧羊皮纸记载的古老书籍。他朗朗读出书本的内容。
  令世界变质的禁忌知识——
  下个瞬间,为异界植树包覆的街道,顷刻便被地底喷出的雾气包围,渲染成一片美丽的纯白世界。
  8
  「——哈啾!」
  洁西卡发着抖被自己的大喷嚏给吓醒。
  虽不知理由,但她感到非常寒冷,连呼出的气都快结成白霜。总之,她只知道这是现实,因为梦里不可能会这么寒冷。
  洁西卡坐在一辆行驶中车上的副驾驶座。
  开车的是位身穿皮制长礼服的青年。确认这一点,洁西卡松一口气。他终于来了。收到洁西卡的讯息,前来救她们了。
  而在他与洁西卡之间,不知为何夹着妲丽安。
  她硬是挤进正副驾驶座之间,坐在那窄窄的空隙间。
  而妲丽安本人则冷漠地询问:
  「你终于醒啦?尾巴头。」
  「咦?啊……嗯。咦?」
  洁西卡揉着惺忪睡眼点头,接着茫然望向四周的风景。
  世界冻结成了一片雪白。
  覆盖整座街道的巨大藤蔓,有如标本般保存着原形,就此连同藤芯完全结冻。冻结而变得脆弱的细胞组织仅因些微风或震动的冲击,便碎落成砂粒股四散而去。整条道路被如此造就的结冰碎片埋没,化为一片冬季风情画。
  此时正好接近黎明时分。
  在染上东方天际的微光照耀下,冻结的街道闪烁着白亮光辉。
  「这怎么搞的……怎会变成这样?」
  洁西卡在妲丽安耳边低声询问。
  黑衣少女烦郁地把朝她挺身的洁西卡推回坐位。
  「失落的古埃达神话诗《赫尔的赞歌》——借助统治冰之国度尼芙菲姆的冥府女王的力量,将那植物给冻结了。虽说是来自异世界,但既然以植物的形态存在,就绝不可能熬得过负七十度以下的低温。」
  「使以幻书之力……让它冻结的?」
  洁西卡背脊窜过一阵颤傈。
  一夜之间就差点毁了整座街的《开拓者之书》,以及强大的魔力更甚其上、将其封印的《赫尔的赞歌》——洁西卡不由得重新体会到解放幻书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而像是要抹去洁西卡的恐惧般,驾驶座上的修伊沉稳地笑道:
  「被那植物困住的人们大致都没事。虽说可能多少会留下冻疮就是了。幻书也平安回收……话虽如此,但已变得残破不堪、几乎不成原形了。」
  「是……这样吗……」
  太好了,洁西卡松口气似地笑道。
  然后她又再次连打了几个喷嚏。毕竟在这结冻的街上待了一晚,只得了点小感冒或许反倒该说幸运。
  修伊驾车驶向卡德菲尔学校。
  立于平缓丘陵上的广大校舍,最初映入眼帘的建筑物是学生宿舍。
  对于无言望着眼前的妲丽安,修伊语带揶揄地催促她:「快呀。」
  妲丽安状似屈辱地把脸皱成一团,百般不愿地转向洁西卡,以粗鲁随便的口气嘀咕着说道:
  「……我要向你道谢。」
  「啊?」
  「那时你将讯息告知了修伊……我是在说,要我向你道谢也行,你这迟钝脑袋!」
  「喔喔,嗯。什么啊,原来是这件事。」
  洁西卡一边吸着鼻涕,看似有些不愿提及地支吾其词。
  「『JD on hill』……『洁西卡与妲丽安在山丘上』……这可真让我吃惊,没想到竟会利用卡德菲尔的女子宿舍窗户的灯光来传送讯息。」
  说着,修伊指向逐渐接近的学生宿舍。
  深夜的女子宿舍,其中几间不其然点亮着灯火。远观那不规则的排列,感觉就像是文字的罗列,看似点缀着别有含意的文章。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光靠着那两本幻书,你是怎么办到这点的?要怎么让身在远方的学生们支援?」
  妲丽安质疑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这是……那个,其实也不是请她们支援啦……」
  洁西卡不知为何别过视线,语气难得欲言又止。
  「因为我知道怎么去学生宿舍,所以不就能使用《幻视文集》吗?所以我想说,只要那本能观远的幻书映出宿舍里的样子,就能靠《亚姐卡蒂丝的圣句》在宿舍里叫出水才对。」
  「……水?那跟照明有何关系?」
  妲丽安泠静地询问。
  接西卡不知为何面红耳赤,看开似地放声大喊:
  「一过熄灯时间,住宿生就全都会就寝。所以,那个……只要利用召唤出水的幻书,把水泼在屁股附近,大家就会起来开灯……我是这么想的啦!」
  对于洁西卡这愚蠢至极的说明,妲丽安神情空虚地望向远方。
  载着如此两名少女的车子,驶进了卡德菲尔的校地。
  离起床时间理应还有段距离,但寮馆不知为何一片嘈杂。察觉到此,洁西卡神情因不安而僵硬。
  率先听见的是「拜托让我死!」这种扰人安宁的话语。
  寮馆(House)顶楼站着一名身穿睡衣的少女。
  是一位乍看散发着自尊高傲的气息、高中部的女学生,身旁的朋友们死命压制着不让她跳下屋顶。似乎是因为失禁的模样被同学看见而羞耻得想寻短。
  仔细看去,寮馆各处都在上演类似的骚动。
  虽说不过是失禁,但对于生活在封闭环境的思春期少女却是件大事,非三、两下便可轻易收拾。更何况实际原因还涉及幻书,要让她们相信几乎等于不可能。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也是。」
  在宿舍前放洁西卡下车,妲丽安及修伊无情地宣布。看样子是打算对宿舍的骚动视而不见。
  「等等,妲丽安!你、你这叛徒——!」
  追着一溜烟逃跑的车子,洁西卡放声呐喊。
  朝阳染白了水平线。由翠绿丘陵俯瞰的海面,有如镜子般美丽地闪闪生辉。
  漫漫长夜即将结束,新的一天将要开始。
  对于洁西卡·艾尔芬斯顿来说,是最……最漫长的一日——



  断章二「模仿之书」The Emulator
  你知道幻稿吗?
  对,没错,就是被称为幻书之卵的那个。简单说就是未完成的幻书。
  我所持有的这本书,恐怕就是那幻稿之之一吧。
  不,或许该说「曾经是幻稿」。
  若问理由,因为这已经成为幻书的完成品了。
  而且这本书变成了「她」。

  这本书没有书名。
  有的就只是纯白的封面,上头没有标题也没有任何字。
  我为这本书取了和她同样的名字,在封面画下了她的肖像。对,封面是我画的。我也自认画得不错。
  我原本就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对肖像画更是特别有自信。但除了这本书的封面,我从未如此认真投入过其他作品。我每天都远远观察她的身姿,无数次加以修正,同时渐渐为其上色。
  我并不对此感到特别辛苦。她就如你所见是个美人,而且我自己也有着明确的目的。
  总之不枉费我一番苦心,真的成功为她完成了栩栩如生的肖像画。
  这一瞬间,这本书就成了完全的幻书。
  懂吗?这本书可以如实反映出封面所绘之人的内心。
  那个人过去有过什么经历?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只要读了这本书,就能够得知她内心的一切。
  知道我说「这本书变成了她」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了吗?
  封面的肖像画愈是画得精准,书中的记录也就愈精确。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本书无疑可说是她的翻版——形容为另一个她也不为过。

  问我制作她的书的埋由?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她啊!
  不,这种说法不算正确。或许应该说,我是为了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她。
  她毕竟是个美女。有可能我只是被她的外表所惑,而不是真心被她吸引。
  若抱着这种心情接近她就太失礼了。再说若开始交往后却因个性不合而分手,对双方不都是种不幸吗?
  所以我想要利用这本书事先调查她。这本书绝不会有所隐瞒,用来确认我和她合不合得来是再适合不过了。
  是的,没错。我和她还没说过什么话。
  也不知道她的家族成员及交友关系。
  因为,就连个性合不合得来都不晓得,深入交往只是白费工夫吧?我不想做那种没意义的事。首先得先确认她是否为配得上我的对象。再说若以这本书调查她的兴趣及喜好,到时也更能确实攻陷她。

  用完成的幻书试着读了一下她的「心」,那可真教我吃惊。
  她是个十分美好的女性。
  既清纯又诚实,简直像个天使般,有着一颗纯洁的心。
  她非常善良,无论对谁都真心相待。
  她总会为世间着想,特别是对贫穷或饥饿深感痛心。但也总是常保希望,一举一动充满着勇敢朝气。
  当然,因为她是个美女,所以难免会遭人嫉妒或背负莫须有的中伤。但她从不埋怨他人,甚至反倒还体谅对方堕落的心。
  富有智慧与机智,而且又谦虚,正是我理想中的女性。
  果然我不光是迷上她的外表,也迷上了她的人品。虽几乎未曾直接交谈,但至少这点我明白。
  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毕竟我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嘛。

  还有,偷偷告诉你,她也对我抱有好感。
  只要我出声向她搭话,她肯定会坠入情网。
  你问我怎知道这种事?
  当然是幻书上写的啊。
  你忘了吗?这本幻书完全模仿了她的内在。简单说,这本书不光写着她的过去,连她未来的想法及行动全都写在上头。也确实预见了她将来会喜欢上我。
  就是这样,所以我现在打算要去向她告白。
  老实说,送礼的花束也已经买好了。
  反正既然要做,我希望尽可能获得众多人们的祝福,所以我叫了一大群朋友到我们约定碰面的场所等候。
  而且我还跟朋友打了赌。谁叫有个没礼貌的家伙说她不会理睬我,所以我就答应对方,要是我失恋,就赤裸着身体倒立绕大学校园一圈。
  啊啊,已经这个时候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不能让她久等。
  按照约定,这本书就随你处置。因为我已经用不到了。
  那么再见啦!
  ※
  带着花束的男子,踏着意气风发的步伐走出了咖啡厅。
  一对双人组的年轻男女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
  餐桌上留下了一本书。
  封面以油画颜料描绘着一位美女的肖像画。
  「是不是应该阻止他比较好?」
  半掺着苦笑嘀咕的,是位身穿皮革制长礼服的年轻男子。
  虽有着看似家教良好、一本正经的面容,却也微妙地散发着无懈可墼的不可思议气质。
  「放着不管就好。」
  身段娇小的少女冷淡地回答。那是个有着黑发黑眸、包裹着奇异漆黑装束的美少女。
  「而且你打算怎么制止那个兴高采烈的搞笑小丑?」
  「也是啦,确实是很难说明。」
  青年说着便耸了耸肩。
  「她们的其中一位极其花心,个性淫荡,居然不管跟谁都能睡。」
  「另一位不但奢侈又唯利是图,是个大胃王,而且还很任性妄为。」
  黑衣少女也不带感情地如此说道。
  「而且两人还都很会做表面功夫、擅于斗垮他人,过去也曾玩弄了好几个男人。」
  「可是很有趣,这本书中居然写着与现实完全相反的内容,真有意思。」
  「就跟负负得正的道理相同吧?八成是因为一本书模仿了两份人格,导致幻稿失常了。」
  「原来如此,终究只不过是幻稿……未完成的幻书吗。」
  对少女的发言点头表示理解,青年随手翻起那本书。
  黑衣少女无言地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什么,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啊?明明都花了那么多天画肖像画,不但分辨不出自己爱上的女人,居然连她们是双胞胎都没发觉。」
  「这倒是。不过,他原本的目的姑且也算达成了吧?」
  青年一边啜着凉掉的红茶,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被她们的外表所惑,而不是真心爱上人家。至少这下他就证明了这一点。」


  第四章「钥匙守护者」
  Episole FINAL: The Keeper of The Key
  她一人独自徘徊在将近拂晓的街道上。
  是个包裹着漆黑服饰的娇小少女。
  她有着一头及腰的漆黑长发。眼眸也有如深远的洞穴般黯淡无光。
  年纪看似顶多十二、三岁。
  虽有着绝世美貌,但脸上却隐约带着空虚神色,恍若龙钟的老妪。
  头发脏污得好似积尘已久,圆睁的杏眼不具任何感情。
  她身穿的黑衣处处严重磨损。
  包裹住身段的,是生锈的手甲及斅裂的腰铠。
  金属制长靴丑陋地扭曲变形,并且掉了好几样配件。
  拖着破损裂开的靴头,少女一路独自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回荡着扰人宁静的微弱脚步声。
  她黑衣的前襟大大敞开。
  隐约可由此窥见她平坦的前胸,残留着看似被深掘过的巨大伤痕。彷佛心脏被整个掏出的血淋淋伤痕。
  被扯断的银色锁链挂在伤口前晃荡。
  街道笼罩着雾雨,头顶上覆盖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视野被纯白的黑暗所封闭,沾附在身上的湿冷空气加速了少女的体力消耗。
  「……!」
  最后少女终于绊倒在石板路的台阶上。
  她跌倒的地方是在一道狭窄的下行阶梯。虽然刹那间紧急伸出右手,但应当作为她支柱的身影却不在身边。黑衣少女就这么对重力毫无抵抗地滚落阶梯。
  生锈的铠甲好几次擦撞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背上承受剧烈撞击的少女,虚弱地痛苦喘息。
  倒地的她眼里映着的,是矗直着醒目尖塔的大学城外观。
  她以毫无感情的眼眸,凝望着那过去再熟悉不过的街道。而她的手轻触着胸前被贯穿的伤口。就好似拚命要把手伸向她被夺走的重要事物——
  「修伊……」
  身覆褪色黑衣的少女,嘴唇厌倦地颤抖出声。
  她的声音没入雾中,没能传递给任何人而就此消散。


  第四章「钥匙守护者」Episoe FINAL:The Keeper of The Key
  1
  那座宅院位于距离王都半日车程的郊外。
  石造的古老宅院,没落的地方领主的别墅。
  虽说好歹算是贵族的住处,但并非气派豪宅。建筑物的腐朽老化显着,建地也不怎么宽广。
  但却维持着奇妙的协调,是一座散发着不可思议温馨气息的宅邸。
  日照良好的窗边点缀着娇怜的干燥花,玄关周围为迎接访客而种植的花朵随风摇曳。中庭里铺着绿色草皮,修剪整齐的树木美丽地伸展枝哑。
  而在那树上、枝叶间混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个十来岁左右的贵族子嗣。头发是暗沉的灰色卷发。端整的面容带有些许成熟气息,不可思议地与颇为女孩子气的蓝色洋装十分契合。

  彷若走在屋檐上的小猫般,那女孩安稳地走向细枝的前端。看样子她虽散发着教养良好、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气息,却意外有着胆大无畏的个性。
  而她正打算攀越包围宅邸的高耸围墙——
  「嘿……!」
  蕾丝滚边的裙子轻飘飘地撑开,女孩朝宅邸外侧纵身一跃。
  匡锵!鞋底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于坚硬的土壤上着地。
  顺着着地之势,她又往前踉跄了几步。当她在快要跌倒时总算站稳脚步,正当她踩出了最后一步——
  「嗯咕!」
  小小的鞋底下发出某样东西被踩烂的声音。
  踩到橡皮般的诡异触感自脚底窜升,天真无邪的面容彷佛受惊似地抽搐。圆睁的杏眼就这么战战兢兢地朝脚下看去——然后与倒地的人物视线相会。
  那是个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少女。
  有着漆黑长发、漆黑眼眸,身穿褪色黑衣的瘦小少女。她就这么维持趴倒在地的姿势,恨恨地抬头望着踩在她背上的对方。
  「呃……尸体?」
  自树上跃下的贵族女孩注视着脚下,同时不由得如此呢哺。
  「——谁是尸体啊,小丫头!快把你那嚣张的脚拿开!」
  黑衣少女激愤得以高八度的声音怒吼。
  哇!踩到她的贵族女孩惊叫一声,连忙把脚移开。
  「啊……对、对不起。可是……」
  「可是什么?这种状况你还有什么话好辩解……?」
  迎着黑衣少女的瞪视,年幼的贵族女孩在她身旁蹲下。
  「你这伤不是我刚才踩出来的吧?好重的伤势……」
  「哼……」
  褪色黑衣的少女别扭地别过脸。
  实际上她全身都伤痕累累。陈旧的黑衣四处绽开,可以窥见底下肌肤带有金属生锈般的血红伤痕。而最明显的就是胸口深谷般的伤疤。以她人偶般的绝色美貌来说,这丑陋的旧伤实在是极不相衬。黑衣少女就这么捣着伤口,有如不支倒地的旅人般蜷缩在路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你所见……被敌人追赶。」
  黑衣少女沉重地说道。听者闻言于是吓一跳环视周遭。
  「……被追赶……被狗?猫?」
  「为何我非得被那种小动物追得四处逃窜不可……!」
  黑衣少女猛然跳起,气愤地大叫。年幼的贵族女孩愣然眨了眨眼。
  「咦……可、可是,那不然是被谁……?」
  「这……」
  黑衣少女静静别开视线,以微弱的声音覆述「就是敌人」。
  「敌人?是指坏人吗?虽然搞不太懂,但总之得先包扎伤口才行……」
  「无需你的怜悯。我有东西非得找到不可。」
  拍开伸向她的援手,黑衣少女打算起身。包裹住她的生锈铠甲有如陈旧门扉般嘎吱作响。
  「非找到不可的东西……?」
  「……是钥匙。」
  黑衣少女说着,轻触了自己胸前的伤口。
  年幼的贵族女孩面色诧异地注视她的动作。
  「钥匙?」
  「正确来说,是继承那把钥匙之人……」
  「等、等一下!你若被人追赶,最好还是暂时躲起来……」
  眼看黑衣少女又快倒下,年幼的贵族女孩连忙伸手扶住她。
  黑衣少女神情困惑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建筑物:
  「这宅邸是你的住处吗?」
  「算是啦……但怎么说呢……」
  「嗯?」
  「老实说,那个……我也同样正被人追赶……」
  蓝色洋装双肩一耸,贵族女孩心虚地正要开口时,从她身后却传来了蕴含笑意的声音。衣领被人一揪,瘦小的身体被拎了起来。
  「你在这种地方做仟么呀,安东妮?」
  站在那是一位表情显得格外愉快的女性。
  是个将明艳金发盘起的华美女性。
  年纪大约刚过三十岁,但或许因为带了点稚气天真的气息,因此看上去比实龄年轻。
  「妈、妈妈……你怎会在这里?」
  「哇噢!你真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啊?真是伤脑筋的女儿耶?对于这间宅邸的密道,我从很~久以前就远远比你清楚多了。」
  仰望着轻声嘻笑的母亲,被唤作安东妮的女孩沮丧地垂下双屑。母亲的话听来虽然像是威胁,但由于她打趣般的口气,因此并不怎么可怕。
  安东妮看起来并未感到畏惧。只不过表情极不情愿,好似在诉说她巴不得自己不在现场。
  「哎呀……」
  接着安东妮的母亲将目光转向倚着围墙、气息紊乱的黑衣少女。眼神就好比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专注地上下打量着少女。
  「这女孩是谁?你捡到的?」
  她语带好奇地询问安东妮。安东妮暧昧地摇头。
  「呃,捡到……不如说是踩到。」
  「是吗?干得好。」
  「咦……?」
  对于脸色错愕的安东妮,母亲灿然一笑。那是不似贵族、没有架子的笑容。然后她突然由背后抱起了原本正要离去的黑衣少女。黑衣少女看似受到了惊吓,浑身僵硬地开口:
  「你这金发,突然这样干什么啦!」
  「呵呵,真可爱!你看,安东妮!这孩子会动耶!」
  「吵死了,可恶,放我下去!放手!」
  覆着铠甲的四肢忙乱地挣扎挥舞,黑衣少女激烈抵抗。
  而安东妮的母亲却是开心地将她抱紧:
  「不~行。你这不是受伤了吗?肚子一定也饿了吧?我马上帮你准备美味的餐点。」
  「唔……」
  受到「食物」一词的勾引,于是黑衣少女放弃抵抗。
  尽管如此却仍不放弃挣脱。对于这样的她,安东妮投以同情的目光。
  「你还是死心吧,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
  「这算是哪门子的理由。所以我才讨厌胸大的金发女……」
  被像个行李般挟抱在腋下,黑衣少女不住地碎碎嘟哝。或许是对事情演变至此感到些许责任,安东妮也不情不愿地跟随在后。
  「……安东妮是你的名字吗?」
  黑衣少女徐徐抬起头小声询问。年幼的贵族女孩叹息掺半地回覆她:
  「算是吧。」
  语毕还虚弱地笑了笑。黑衣少女不知为何面露困惑。
  「姓氏呢?」
  「咦?迪斯瓦特……怎问这个?」
  安东妮不可思议地偏头说道。
  「……安东妮·迪斯瓦特……你是迪斯瓦特子爵家的子孙……是吗?」
  「算是啦……怎么了?」
  贵族女孩看似心虚地别开视线,黑衣少女默默不语地直盯着她。那是让人有些怀念,然而却很冷淡的眼眸。她以带刺的语气吐毒舌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像有钱人帮养的狗取的名字,小鬼。」
  「要你管。那你呢?叫什么名字?」
  安东妮看询问。她起来也不怎么生气。
  黑衣少女迟疑似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呢喃说道:
  「妲丽安。」
  安东妮听了之后,憋着笑意咯咯笑出声。年幼的贵族女孩眯细双眼,看似愉快地注视皱眉不悦的黑衣少女。
  「你的名字才像只猫一样。」
  2
  愉悦地哼着歌,安东妮的母亲穿越宅邸大门。带着被她挟抱的妲丽安,以及不情不愿跟随在后的安东妮。
  三人一进到屋里,佣人们就慌忙趋上前。看样子是为了找寻擅自消失无踪的夫人,而动员了所有人马。
  「夫人,您又擅自外出了……哎呀,这孩子是……?」
  「在宅邸后面捡到的。你看,很可爱吧?可是她受了伤,真可怜。」
  对于面露不悦的年长女箐家,安东妮的母亲得意地回答。
  或许是早已习惯她的特立独行,因此女管家对于她带进一个肮脏的小孩并未特别抱怨,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要请医生吗,夫人?」
  「先为她准备热食,还有洗澡及更衣的准备。我想她应该穿得下安东妮的衣服。」
  「喔……安东妮小姐……的洋装是吧?我这就去准备。」
  「麻烦你了。」
  「谨遵吩咐。话说回来,夫人,您差不多该准备更衣了。傍晚不是要接见杂志社的人吗?」
  「啊啊,对,是有这么回事,安东妮,这位小客人就拜托你照顾了。」
  单方面吩咐完毕,安东妮的母亲便匆匆忙忙奔进屋内。佣人们也快步随她离去。
  以成熟的面容目送母亲背影,安东妮轻声叹息。她毫不在乎裙子会留下皱褶,粗鲁地在客厅椅子就坐。被安排坐在对面长椅上的妲丽安,眼神不带感情地盯着这样的安东妮。
  「还真是个会惹事的女人。」
  「嗯……有采访的日子总是这样。」
  安东妮轻轻耸肩说道。
  「采访?」
  「我妈是服装设计师。虽然有一半是为了兴趣,不过偶尔会被杂志或报纸作为题材。这件轻飘飘的衣服也是她的兴趣。」
  「哼。」
  看着安东妮的蓝色洋装,妲丽安不以为然地鼻哼一声。
  「贵族的妻子也会搞这种裁缝店家家酒啊?」
  「嗯……因为她是商人的女儿,而且个性不太在意外头的闲言闲语。」
  安东妮喃喃说道,看似有些悲伤地垂下眼眸。
  「或许也因此才和亲戚们合不来。被疏离王都、安顿在这种陈旧宅邸,大概也是这缘故。」
  「也就是平民出身?」
  「嗯。可是母亲的娘家经营了一间规模庞大的贸易公司,比起我家这种贫穷贵族还更要富裕得多。或许也是因此才更惹得亲戚们不快。」
  「……常有的事。」
  「真的。」
  唉唉,安东妮一面叹息,一面像个男孩子般,举止粗鲁地盘起腿。她拿起餐桌上的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页面。那是一本小说,描述生活在新大陆的少年们的冒险,好几次被合众国的图书馆视为问题作品而遭禁。对于不过十岁上下的贵族千金来说,内容则稍嫌刺激了点。
  「这么说来,你一点也不吃惊耶?」
  边翻着书,安东妮询问妲丽安。
  「吃惊?」
  「就是书啊。这间房子里摆满了书不是吗?虽说拜此之赐才不感到无聊。」
  不知是否因为害羞,安东妮口吻别扭地说道。
  的确,这栋宅邸里头汗牛充栋,一整面墙壁摆设着书架,上头塞满了成千上万以各式语言撰写的藏书。
  「这就是迪斯瓦特子爵的个人图书馆……是吗?」
  妲丽安表情精明地眺望着书架询问。
  「你知道?」
  「……听过传言。据说他曾只为了交换一本书就卖出一半的领土,有着愚蠢的蒐书狂血统。」
  「还好啦。不过那个血统不久就快断绝了吧……因为我爸讨厌书。」
  安东妮寂寞地喃喃说道。褪色黑衣的少女皱眉。
  「讨厌书?」
  「因为爸爸在即将继承爵位的时期出了意外,视力减退,变得没办法看书了。对他本来喜欢的飞机也不再感兴趣……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和母亲分居的。」
  安东妮说着,有些忧伤地垂下视线。
  正当她刚说完,客听的门就被打开,几位侍女们走了进来。是为妲丽安送来了餐点。
  「非常抱歉,因为没时间所以只温热了点剩菜……」
  侍女们说着便动作俐落地摆餐。
  她们为妲丽安准备了浓汤、沙拉及烤火鸡。餐车上还装了大量的炸面包及布丁等甜点。
  「用餐完毕后,我们马上为您准备包扎及沐浴。」
  听侍女们提到沐洛一词,妲丽安露骨地皱眉。
  「否(NO)……不用。我讨厌洗澡。」
  「不,请您务必入浴,之后要为您进行更衣。」
  侍女们不由分说地如此宣告。妲丽安不安地抬头看着她们。
  「更衣?」
  「详细情形您待会就会明白。」
  侍女们只留下这句话便告退。她们脸上恶作剧般的微笑实在像极了安东妮的母亲。
  见此,安东妮无奈地摇头:
  「我就知道她打算那么做。」
  「什么打算?」
  「我想她是打算让你当拍照的模特儿。刚才不是说有杂志要来采访吗?」
  「……模特儿?要我当展示品?」
  妲丽安语气焦躁地反问。安东妮看似困扰地抓抓头。
  「我妈她的确很可能会出这种主意。因为原本预定要来的另一个女孩子突然说不能来了。」
  「难不成那女人把我捡回来,打从一开始就是抱定了这个主意?」
  「嗯……我代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着,安东妮有如忏悔般双手合十。妲丽安抽搐着脸颊说:
  「无需赔罪,小鬼,因为我并不打算奉陪这场闹剧。」
  对炸面包不屑一顾,她一边大口咬着烤火鸡说道。
  看着这样的妲丽安,安东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不是说有人在追你吗?」
  「是(Si)……所以我得在被追上之前找到『钥匙』不可。」
  「好像是有这么说过……但那应该不可能吧。」
  「……你说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你逃得出我妈的手掌心。话说在前头,惹火我妈是很可怕的喔!而且她的直觉灵得跟猎犬一样,还是个抛绳圈的高手。」
  「啊?绳圈?」
  「她年轻时曾去新大陆生活过,听说是在当时学的。」
  「……搞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到底是哪家贵族的媳妇啊!」
  妲丽安傻眼地咕哝。安东妮撇过嘴角说:
  「总之就是这样,你就当做被狗咬了,乖乖去拍照吧。」
  「……既然逃不掉,那就干脆别逃了。」
  「怎么说?」
  安东妮表情顿时一愣。
  妲丽安不知在想些什么,鼓起的腮帮子还塞满了肉,她无言地站起身走出客厅,生锈的铠甲嘎吱作响。接着她以毫不迟疑、熟习的步伐走向宅邸深处。
  她的目标是面向中庭的一座塔,塔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那是个看似仓库的小房间。冰冷的岩壁袒露,墙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架,而书架上果然也塞满了书。看起来就算有几名成年男人也不见得搬得动。
  但妲丽安却轻轻推了一下书架。
  齿轮低沉地嘎吱作响,巨大书架开始徐徐转动。
  书架背后出现了一个空洞。秘密通道的狭窄阶梯朝宅邸的地下深处持续延伸。
  「这是什么?」
  「这个叫作阶梯,为了顺利通过有高低差的场所而设下的台阶,是通路的一种。」
  「我知道什么是阶梯。我是在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妲丽安你又为何知道有这个地方?」
  望着因吃惊而接连抛出疑问的安东妮,黑衣少女笑了笑。
  她以彷若嘲笑般的冰冷眼神笑道:
  「——世界上有着不该知晓的事。」
  望着那残酷扭曲的表情,安东妮害怕地止步。
  背对年幼的贵族女孩,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头也不回走下昏暗的阶梯。
  3
  打开密道终点的门,眼前是广阔的地下室。
  由于长期闲置,空气十分沉闷凝滞,地板也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在昏暗灯光的照明下,可看见井然有序陈列着无数藏书。书桌上还残留有解读古代文献的痕迹,散乱满桌的文件上净是随兴的笔记。
  这幅光景令人联想到中世纪链金术师的研究室。
  「吓我一跳……」
  安东妮静不下心地环视室内,口中发出感叹。
  「没想到宅邸地下有这样的房间。」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
  妲丽安有些讶异地质问安东妮。嗯,安东妮也摇头草草回答:
  「因为爸爸他不会来这座宅邸。」
  「可是却让自己的妻子住这?」
  「或许正因为这样……吧。我想他应该是觉得和妈妈见面很痛苦。」
  「……为什么?」
  妲丽安一面在书架上东翻西找,一面满不在乎地反问。
  安东妮无力地苦笑:
  「因为没办法法保护妈妈不受奶奶或亲戚们的坏心眼欺负。」
  哼,妲丽安鄙夷般地愤愤说道:
  「还真是逊毙了。」
  「……就是啊。」
  安东妮意外地没加以反驳。她拿起置于书桌上的飞机模型,吹散上头堆积的灰尘。褪色黑衣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动作。
  「你讨厌你父亲吗?」
  「不讨厌,却也无法尊敬他……因为和以前的他大不相同了。」
  「以前?」
  「听说爸爸和妈妈是青梅竹马,以前经常一起到这座宅邸来玩……回忆愈多,爸爸就愈是讨厌这宅邸吧。」
  说着,安东妮嫌麻烦似地叹口气。
  安东妮的父亲曾经很喜欢飞机,梦想着驾驶自己设计的机体飞上天空。观赏他画的飞机蓝图,以及欣赏依那些蓝图组成的模型,是年幼时的安东妮最大的乐趣。
  但恐怕再也无法回到那些温馨的日子了。
  安东妮已经成熟到足以理解这件事了。
  「回忆……是吗……」
  坞着胸前的伤口,褪色黑衣的少女低声咕哝。她本应不具感情的眼眸,仅仅一瞬间掠过近似憎恨的光芒。形状姣好的嘴唇也邪恶地扭曲。
  但那剧烈的感情一下子又消失,她的眼中再次回复晦暗虚无的色彩。
  「只有你和你母亲住在这座宅邸里吗?」
  对于妲丽安突兀的疑问,安东妮摇头。
  「不,只有妈妈。平常就连佣人也几乎没几个。只有娜塔莉雅和两、三名慵人吧。」
  「你呢?」
  「平时都住在王都的本家宅邸,毕业还要上学……我只有休假才会来这个镇上。」
  「那么,你的兄弟现在人也在王都吗,小鬼?」
  妲丽安眯捆了眼凝视安东妮。安东妮感到不可思议地歪头。
  「兄弟?你在说什么?」
  「难不成……你想说你没有兄弟?」
  「没有啊……除非爸爸外遇,但我想那个人绝不可能聪明到会做那种事。」
  以年龄来说,这句话的语气显得有些老成。
  但妲丽安却困惑地摇头。
  「这……不可能。」
  焦躁地将手甲握得嘎吱作响,黑衣少女低声咕哝。
  「怎么回事,妲丽安?你该不会……知道些什么?」
  安东妮诧异地反问。但褪色黑衣的少女回覆她的只有沉默。
  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安东妮瞪着她。
  「你刚才的那句话,是我爸的口头禅。」
  「喝?」
  妲丽安神情讶异地看着安东妮。穿着蓝色洋装的贵族女孩,露出看似有些成熟的表情,咬着嘴唇说道:
  「世界上有着不该知晓的事……这句话。爸爸说,是爷爷教他的。」
  「卫斯理·迪斯瓦特子爵。」
  「咦?」
  「这栋宅邸原本主人的名字……不是吗?」
  「是没错……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因为他是在里世界赫赫有名的蒐书狂……卫斯理·迪斯瓦特在寻求某样东西,这个地下室就是为了藏匿那东西而打造的。」
  「某样东西……?」
  「,丹特丽安的书架』。」
  「我知道……我曾听说过。以掌管了书籍与知识的恶魔为名的书库。收藏了记载着不应存于此世的知识、九十万零六百六十六册幻书的奇幻图书馆。」
  听了安东妮的喃声叙述,妲丽安看似满意地点头肯定。
  「是(Si)。那个书库的钥匙应该就在这里。」
  「……钥匙?你是指线索吗?」
  「钥匙就是钥匙。用来开启封印书架之门的钥匙。我就是为了得到它才来的。为了让我获得本来应有的婺态——」
  「妲丽安……?」
  这话是什么意思?安东妮面露不解。
  隐隐约约感到的寒意,应该不光是因为冰冷地下室的石壁。本能察觉到的不安与恐惧慢慢渗透着爬上背脊。
  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生锈的铠甲。宛如人偶般过于端整的五宫。不具感情、犹如黑水晶的眼眸。望着伤痕累累的她,脑里突然掠过一丝疑问。
  她真的是人类吗——?
  「——修伊。」
  「咦?」
  「修·安索尼·迪斯瓦特——这是钥匙所有者的名字。书架的守门人,可憎的『钥匙守护者』——回答我,小鬼,那家伙在哪里?」
  妲丽安以令人颤栗的眼神瞪视着安东妮。
  安东妮尽管下意识后退,仍笔直盯着妲丽安回问:
  「拿到钥匙后你打算做什么,妲丽安?」
  褪色黑衣的少女扬起唇角笑道:
  「……丹特丽安的书架是一座王宫。」
  「王宫?」
  「守护着价值远胜任何金银财宝的宝藏——也就是封印于幻书的绚烂知识,是一座叡智的王宫。我将成为坐镇那王宫的公主,成为新的读姬!」
  说着说着,妲丽安放声大笑,迸发出甚至让人感到疯狂的声音。那声音无数次回荡于地下室的墙壁间,形成刺耳的鸣响。
  「——修伊!」
  一阵声音打断了她的笑声。
  是开朗清澈的少女声音。
  较声音迟了些,密道阶梯响起轻盈奔下楼的脚步声。最后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幼的少女探出头。
  是个发尾微翘、有着灿烂金发的女孩。
  身上穿了有着色彩缤纷花朵图案的豪华洋装。
  年龄看似和安东妮相仿,或者更年幼一、两岁。
  虽有着彷佛从绘本跳出的可爱脸庞,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笑容。和妲丽安相形对照,是个活力洋溢的少女。
  「你在这种地方啊,修伊?真是的,阿姨她在找你呢!」
  手叉腰瞪着安东妮,身穿花朵图案洋装的少女如此责备道。
  无论气息或举止都隐约让人觉得与安东妮母亲神似——不如说,或许是因崇拜而在模仿吧?摆出姊姊架子的态度更显得特别可爱。
  「卡、卡蜜拉……」
  见她气冲冲靠过来,蓝色洋装的孩童怯弱地呻吟。
  被唤作卡蜜拉、身穿花图案洋装的少女饶富兴味地环视地下室。
  「这房间是什么?这宅邸里竟有这样的地方!」
  「等等,卡蜜拉,不可以过来!」
  「你该不会是想躲起来吧?就算再怎么讨厌拍照,可是难得穿得这么可爱……简直真的像个女孩子。」
  见卡蜜拉满是开心地看着自己,「他」闹别扭似地别过头说:
  「为什么你会在我家?不就是因为你说不能来了,我才会被我妈充当替代模特儿,被硬逼着打扮成这副德性——」
  「我就料想到会是这样,所以就赶快把事情办完过来了。」
  卡蜜拉注视着面红耳赤的青梅竹马,笑着如此说道。
  「他」不悦地叹息,粗鲁地扯下假发。现身眼前的是一张看似家教良好、五官端整的少年面容。
  「啊呜,你已经拿下来了啊?还挺适合你的说……」
  卡蜜拉遗憾地垂下肩膀说道。
  自称是安东妮的少年有些羞涩地瞪着她。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喂,跟我换鞋子。你应该有带来吧?」
  「嗯。阿姨说她找到了替代的模特儿,所以不需要修伊了,叫你把洋装还来,免得像上次一样弄脏。」
  「姑且还是向你道个谢。」
  少年带着叹息褪下洋装。
  在他的裙子底下穿着剪裁良好的五分裤。当他的手穿过卡蜜拉带来的衬衫袖子时,背后再次传出疯狂的笑声。
  妲丽安扭曲着面容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你就是修伊……『安东妮』就是『安索尼』的女性形嘛!」
  「……妲丽安?」
  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散发出异样的气息。少年——修伊的脸色这回明显僵硬。少女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本书。
  有着褪色、受损的黑皮革封面,以及生锈的扣锁。
  宛如她的分身般的陈旧书籍。不祥的妖气便是自那里飘散出来。
  尽管因其妖气而皱眉,但卡蜜拉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口:
  「哇?这女孩就是阿姨所说来代替的女孩?还真是可爱!可是你们两人独处在这种昏暗的房间里做什——」
  有如坏掉的收音机,她的声音突兀而不自然地中断。
  有如被看不见的玻璃笼罩,异样的寂静袭卷而来。
  修伊大吃一惊回头,看见卡蜜拉有如雕像般停下了动作。
  飞扬于室内的尘埃也像冻结般静止下来。
  处在此般异常的世界中,唯独褪色黑衣的少女徐徐走上前。
  她手中握的幻书轻轻翻了一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4
  「卡蜜拉……?到底是怎么了?」
  少年困惑地呼唤有如蜡像般定住不动的青梅竹马。但卡蜜拉没有回应。修伊碰触到她的肌肤,唯有传来坚硬的触感。
  彷佛在嘲笑贵族少年般,黑衣少女冰冷的宣告:
  「和她说话也没用的,小鬼。」
  「——妲丽安!你把卡蜜拉怎么了?」
  「《盖洛斯的断代史》——」
  在回过头的修伊面前,黑衣少女高举着手中的书。以陌生的异国文字编写的古老典籍。
  妲丽安一脸得意,爱怜地抚摸着手里的书。
  「这是一本能够让阅读者脱离正常的时光洪流,随心所欲操纵时间的书。」
  「……幻书!」
  察觉那本书的真面目,修伊不禁惊呼。妲丽安冷酷地嘲笑着说:
  「是……在这时间流动沉滞不前的世界,目前还能行动的就只剩你我而已了。因此你就算求救也没用。」
  「只有我们脱离了正常的时光洪流……这就是你的幻书之力吗?」
  寂静之中,回荡着少年冷静反问的声音。
  所谓时间,不光是只有由过去朝未来前进的规律流动而已。
  愉快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乏味的时间总是异样地漫长。仅仅一瞬间发生的事也可能感觉久得仿佛永远,也可能让人有好几次重覆相同之事的错觉。正如一般人所说的既视感,时间甚至是会逆流的。
  而那样的影响原本不会波及外侧世界,只是人体精神上的时间感。
  但妲丽安所持的《盖洛斯的断代史》,能够将精神时间与外侧世界加以替换——记载了随心所欲操纵时光洪流的技巧的幻书。
  「但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我说过了,修·安索尼·迪斯瓦特,我是来抢夺钥匙的。」
  「钥匙?」
  「是。好了,乖乖交出来吧,你持有的钥匙在哪?」
  「不知道……我才不知道什么钥匙!」
  修伊猛烈地摇头。见此,妲丽安脸色因憎恶而丑闻扭曲。
  「闭嘴,小鬼!」
  少女声音如野兽般嘶哑地大吼。她的黑色长发飘起,如同具有意识的蛇一般。
  「不可能。我是知道的——你会在今天、就在这栋宅邸开启那扇门。从遥远未来回溯时光的我知道这段历史!」
  「就说我不知道了嘛!」
  少年不由得放声大叫,背对黑衣少女逃离。
  并不是想丢下卡蜜拉逃跑,而是正好相反。为了不将她牵扯进来,必须尽早离开这个场所。因为黑衣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杀气非比寻常。
  褪色黑衣的少女紧追着修伊身后,不过她的脚程不快。爬上阶梯、穿过了狭窄的密道,修伊来到宅邸的走廊。
  走廊上有数名侍女,全都极不自然地以步行到一半的姿态静止动作。
  听不见风声。感觉自己彷佛正隔着玻璃望着绝对无法碰触的风景。时间静止的果然不只卡蜜拉。
  不,用「时间静止」这个形容并不正确。置身于原本时间的反倒是她们,是少年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在幻书的力量下,唯独他被带出了时光洪流。
  但他还是拚命挥动着细瘦的四肢不停奔跑。
  无论那本幻书蕴藏有多强大的力量,理应不可能永远操控时间。要是完全跟丢了自己,她铁定就非得解除幻书力量不可。修伊如此盘算。
  但这想法太天真了。
  「——你想上哪去?小鬼。」
  听到少女的声音由前方传来,少年惊愕地停下脚步。
  宅邸的玄关大门前,早已站着身穿褪色黑衣、正翻着手中书本的少女,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望着气喘吁吁的少年。
  「什么时候……跑到我前面的……」
  「我应该有说过吧?这本幻书能操纵时间。」
  少女状似愉快地说道。傲视着绝望的修伊似乎令她感到喜悦。
  一道鲜血自她的额头滑落。
  化浓的湿漉漉丑陋伤口开始撕裂她的绝世美貌。
  「你怎可能逃得过妾身的手掌心——话虽如此,妾身过去号称大魔女,竟被迫得像只猎犬四处追捕你这种下贱小鬼,实在也够屈辱。因此妾身想了个有趣的点子。你最好从实招来钥匙在哪,否则——」
  说着黑衣少女举起一把枪。是支造型粗犷的中折式军用左轮手枪。枪口缓缓地对准少年的眉头中央。
  「那是……爷爷的……」
  注视着手枪,修伊低呼道。黑衣少女不怀好意一笑:
  「它就躺在地下室的书桌上。这种下流的道具,和空有贵族虚名、好战之徒的子孙实在不相衬,但却是很方便的玩具。因为可以不必沾染肮脏小鬼身上溅出的血。」
  接着她毫不装腔作势便轻松扣下扳机。
  虽然少女身体因无预警的强劲后座力而颤动,但射出的子弹却没偏离准头,笔直朝着修伊飞去。
  子弹逐渐接近少年,缓缓地、缓缓地,速度缓慢得甚至能看清子弹在转动。修伊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景象,但却无法自弹道上逃开。少年虽想逃跑,但身体却违背他的意志,变得有如铅块般沉重。
  是黑衣少女在操纵修伊的时间感觉。促使精神时间加速,拖延肉体时间。只为了延长修伊的恐惧。
  在彷佛全身凝滞的迟缓时间感当中,修伊凝视着步步逼近的子弹。
  「好了,小鬼。花上好几小时体验被子弹贯穿,感觉如何?那微不足道的铅块终将会撞裂你的额头、打破你的头盖骨、挖掘你的脑髓,使你的鲜血与脑浆四溅后结束你的性命。你将不得失去意识或发狂,永远沐浴在那样的痛苦与恐惧之下——」
  在直逼而来的子弹背后,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嘲笑着:
  「但别担心,就算妾身舍弃了人类之躯,也还是有慈悲心肠的。视你的答覆,也可以让你的痛苦一瞬间就结束喔?快回答,钥匙守护者。钥匙在哪里?开启丹特丽安书架的钥匙!」
  瞳孔变形扭曲得有如猫眼般,自称妲丽安的物体大吼。
  那脸上已不复见半点美少女的影子。
  皮肤变色成有如经过鞣制加工的兽皮般黑沉,长发也如同绽开的线头般凌乱。鲜血自皲裂的肉体渗出,将她的外貌染得一片浊黑。
  定睛望着如此惊悚的怪物,少年却笑了。
  不是夸耀胜利,也非因恐惧而精神错乱,只是微微的苦笑。
  但浑身浴血的少女却因他的如此态度而勃然变色。
  「……笑什么,小鬼?」
  沭浴在少女如同热浪来袭的杀气之下,少年轻轻翕动嘴唇回答: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
  「明明拥有足以自在操纵时光洪流的力量,你却如此焦急。我只是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罢了——但看了你如今的模样,我总算明白理由了。」
  「注意你的言词,小鬼。小心妾身现在马上让那子弹钻进你头盖骨喔——?」
  少女语气难掩焦躁地说道。
  但少年眼中却对她浮现怜悯。
  「以前爷爷曾告诉过我……幻书会自己选择读者。若是没资格的人硬要解读,就得付出相对的代价。你那伤势就是使用了幻书的代价吧?幻书并没有选择你。」
  「给我闭嘴,小鬼!」
  浑身浴血的少女凄声大叫。
  5
  束缚身体的时间沉滞感解除,少年恢复了原本的行动速度。
  待他回神,伴随轰声加速的子弹已贯穿少年原本所在的场所,埋进了后方墙中。
  但修伊却毫发无伤。
  在少年被子弹射穿之前,有人将他撞向一旁。
  突然间,静止的时间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第三者——
  「……真是的,还是个小不点就这么伶牙俐齿啦,你这男人.」
  喀嚓,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娇小身影往前跨出一步。
  光泽亮丽黑发的摩擦声,给人感觉有如丝绸般清爽。
  宛若将黑夜聚成精华般的漆黑眼眸,桀骜地俯视着少年。那是个让人联想到精致人偶、有着绝美脸庞的少女。
  她有着如宝石般剔透的樱桃小口。极具特色的蜜色肌肤或许因为带有浓厚的东方血统,且宛如融入了牛奶般光滑,亦似高贵瓷器般细致。
  她身穿的黑衣缀有多层蕾丝及荷叶边,裙子雍容地澎起,包裹其身段的则是金属手甲及粗犷的腰铠。
  那是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式服装,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甲胄的奇特装柬。
  而取代缎带结在她胸前的,是一个陈旧的金属箱子。
  为银色锁链所缚的巨锁——
  「……但是不得不承认,以一个小不点来说,多少有点分辨幻书的眼光。比起那边的冒牌货要好得多了。」
  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惹人怜爱,但语调却有些粗鲁无礼。
  少年茫然仰望着她。
  她的容姿与自称妲丽安、穿着褪色黑衣的少女简直如出一辙。
  但两者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就算由旁人眼中看来相似,却好比就算将地板涂黑也绝对无法充当高深莫测的深渊,两者截然不同。
  这名少女和身穿褪色黑衣的少女不一样。
  更压倒性地美若天仙,且散发的可怕与不祥气息则是先前的少女所遥遥不及。

  「黑之读姬……竟然追妾身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浑身是血的少女瞪着刚现身的少女,憎恶地说道。
  由她极度惧怕的态度来看,修伊这才察觉被称作读姬的少女真面目。
  「黑之读姬……?你就是妲丽安所说的『敌人』吗?」
  听了少年的惊愕低喃,黑衣少女不悦地睥睨着他叹息。
  下一瞬间,少年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她唐突地朝被撞倒而单膝跪地的他小腿正面踢了一脚。
  「很痛耶!你干嘛突然踢我啦?」
  少年忍不住抗议。
  「闭嘴,白痴。什么不好,偏偏把那种腐臭的『尸书』与我的名字搞混,无礼也要有个分寸。你这蠢蛋!」
  「咦……?」
  修伊神情极度困惑地互相比对两名少女。
  「妲丽安……是你的名字?」
  「别随便叫得那么亲昵,小不点。」
  后到的少女不可一世地带刺说道。
  与她那超脱尘世的美貌相反,个性似乎孩子气又善变。
  仔细一看,她的嘴唇四周沾着闪亮亮的雪白结晶,美若白瓷的脸颊也沾着吃东西时沾到的砂糖,看样子是仓促地狼吞虎咽点心所残留的。见她如此天真无邪的模样,修伊先前所感到的恐惧也如春雪般消融。
  她和那位浑身浴血的少女不同。就算同样不祥,但绝非邪恶的存在,修伊几乎以动物般的本能直觉如此坚信。
  若被称为读姬的少女刚才所书属实,那么她才是真正的妲丽安,浑身浴血的少女就只是模仿她的冒牌货。
  被叫作尸书的她,为何要假扮黑之读姬——
  思考一下她的目的,理由便能轻易想像。
  尸书大放厥词说要夺取「丹特丽安的书架」,让自己成为新的读姬。因此她才乔装成读姬。
  为了找出钥匙守护者、夺走钥匙,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黑之读姬……若你是真正的妲丽安,那她究竟是……」
  「那只不过是尸书。」
  对于修伊的疑惑,黑之读姬冷淡地回答。
  「那是什么……?」
  「因过分向往书籍、爱好书籍而将自己的肉体也变成书,期望作为书籍活在永恒的时光之中,异端蒐书狂的下场。在保有人类意识的情况下变成了书,也就是活生生的书……不过她目前则是拟态成了人类。」
  「活生生的书……」
  修伊虚弱地咕哝。他实在哑口无言。
  有个赫赫有名的蒐书狂祖父,修伊早就知道有些人对书倾注了非比寻常的爱情。但将活生生的自身肉体转变成书,那早已超出爱书人的领域了。
  但那也是由于深深着迷于不该存于此世的禁忌知识,由人类所犯下的作为。如今被称作尸书的她,换言之也只是具有意志的幻书罢了。
  「正是……所言甚是,黑之读姬。妾身业已非人。书籍的皮革封面才是妾身的肌肤,内文即是妾身血肉,记事的文字正是妾身流淌的血。在这世上对书籍理解得最深、比任何人更明白书本的心声,唯有妾身才最配作为统治『丹特丽安的书架』的读姬!」
  浑身是血的少女声嘶力竭地呐喊。
  她翻开手中的幻书,急促地开始诵念上头记载的言词。
  是想利用《盖洛斯的断代史》之力,阻止黑之读姬的行动吧。
  但真正的妲丽安却对那样的尸书投以怜悯目光。
  「没用的,冒牌货。」
  接着她也翻开夹抱在身侧的书本封面。与冒牌妲丽安手持的相同,以黑皮革装订的幻书——
  「《盖洛斯的断代史》——!你果然也有那本书,黑之读姬!」
  发觉自身的幻书能力被无效化,冒牌妲丽安焦急地咒骂。
  妲丽安只是一鄗无趣地叹息。
  一旦明白个中道理,要解释就简单多了。
  为何真正的黑之读姬得以进入静止的时间解救修伊。
  因为她也持有一本与冒牌妲丽安相同的幻书。
  第二本《盖洛斯的断代史》——她就是靠这本书的能力救了修伊。
  因此冒牌妲丽安才称她为「敌人」,害怕被她追上。
  持相同幻书的人无法彼此干预对方的精神时间。冒牌妲丽安所持的幻书能力,无法加害真正的黑之读姬。
  然而深知此道理、浑身浴血的冒牌妲丽安却仍露出夸赞胜利的笑容。
  「真是愚蠢啊,黑之读姬。愚蠢、愚蠢、愚蠢、愚蠢……你难道未曾发觉为何妾身要选择这个时代,从钥匙守护者手中夺取钥匙?《盖洛斯的断代史》只能操纵人的精神时间,无法进一步移动读者的肉体吧?」
  说着,冒牌妲丽安再次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黑之读姬。
  如今彼此的幻书能力皆被封印,那武器无疑是现场最大的威胁。目前无法操纵时间的妲丽安,面对射出的子弹只能束手无策。
  「吾等身为不会增长年岁的器物也就罢了,但你的钥匙守护者身为人类之躯,不可能承受得了十年的时光回溯。换言之你在这个时代没有钥匙守护者。无法开启书架的读姬,根本不足为惧——」
  冒牌妲丽安扣下扳机。但这次换修伊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了黑之读姬。子弹再次于身后墙上擦出火星。
  但他们没有闲暇去加以确认,修伊拉着妲丽安的手躲进柱子后方。然而那里是死路一条。若不想办法对付冒牌妲丽安手中的枪,修伊他们就在劫难逃。虽说冒牌妲丽安无法得心应手地使用后座力强劲的大型手枪,但无法保证下一发也能闪开。
  「逃也没用,黑之读姬。妾身要的只有你腹中的幻书,看妾身射烂你那张目中无人的睑,将书架的一切全归妾身所有!」
  一面步步逼近,浑身是血的少女嚣张地大吼。
  将妲丽安护在身后,少年紧握着瘦小的拳头。而妲丽安瞪着浑身浴血的少女,傲然鄙视地冷冷宣告:
  「愚蠢的是你。不过是瘸败的尸书,在那兴高采烈个什么劲。」
  「什么?」
  冒牌妲丽安握枪的手愤怒地颤抖。
  但黑之读姬仍淡淡地继续说道:
  「没有钥匙守护者?你在说什么梦话。你忘了自己为何跑来这个时代吗?」
  「……!」
  像是猛然惊觉了什么,冒牌妲丽安表情顿时一僵,充血的眼珠直瞪着少年。
  她来到这时代的理由。那就是为了夺取「丹特丽安的书架」的钥匙。
  自名叫修·安索尼·迪斯瓦特的钥匙守护者手中——
  「小不点,我赐予你开门的权利。」
  黑之读姬如此说着,将某样东西塞到修伊手里。
  见到那样东西,少年瞠目结舌。在他手心里的是一把偏红的金色钥匙。钥匙柄上镶有红宝石,笔直的柄上刻有一节古诗。
  「……钥匙!」
  「这目前尚非你的所有物,但可以短暂借你片刻。好了,若你具备钥匙守护者的资格,就解读契约之言吧。」
  「契约……之言?」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将收下的钥匙擧到眼前。
  镶有如处女鲜血般深红宝石的黄金之钥。
  钥匙柄上刻有一节古诗。
  黑之读姬提及契约之言时,修伊随即联想到了那行犹如咒语的短文。
  「住手,小鬼!快住手——那把钥匙是妾身的!像你这种家伙怎有资格——」
  枪声轰鸣,射出的子弹划过少年脸颊。
  但少年却目无惧色。反倒像是下定决心般,以沉着的语调朗读出那行诗句。
  「吾之所问……吾之所问(I ask of thee)汝为人乎(Art thou mankind)——?」
  黑之读姬满意地眯起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指尖伸向黑色衣领,她将上衣大大拉敞到胸口。有着纤细锁骨、少女雪白的肌肤袒露而出。
  在她的胸前埋着一个巨锁,一个粗犷的老旧大锁。被黑皮革项圈及银色锁链所缚,就埋在她欠缺起伏的胸口中央。
  回应的声音宛如久经岁月的古老器物般粗哑。

  『否,我乃天——壶中之天!』

  仿佛受谁呼唤似的,少年将手伸向钥匙孔。
  少女文风不动地定立,只吐出一缕游丝般的气息。
  伴随着喀嚓声响,锁头被打开了。彷若一扇门扉般,左右一分为二开启。
  隐藏在内侧的是一个空洞。
  被耀眼的光芒漩涡包围的空洞,直通向她纤瘦的身体深卢。
  「为您开启封印了九十万零六百六十六册幻书的迷宫书架,通往叡智的门扉——」
  妲丽安的朱唇编织出听者皆为其倾倒的美声。
  紧接着。
  「住手——!」
  沐浴在迸发自妲丽安、来势如洪的刺眼强光中,尸书凄厉地尖叫。
  6
  在那瞬间,少年作了个梦。
  在近似刺眼强光的纯白黑暗中,他作了个白日梦。漫长得近乎永远的刹那之梦。

  在那世界既无门也无窗,触目所及只有巨大的书架。
  无止尽蜿蜒的回廊。
  每一面墙都覆满了成千上万的书背。无数汗牛充栋的书架罗列,犹如迷宫般无限延伸。
  将身子探出石造螺旋梯,眼底所见亦只有无限延伸的书架迷宫。
  环抱着不计其数的书籍,回廊缓缓化为一个螺旋,由地底层叠直上天际,宛如失落于圣经时代的通天塔。
  只存在着书籍的浩瀚世界。那是以黑暗及光怪陆离点缀的叡智墓场。
  亦即宇宙本身。
  划破甚至令人茫然失神的寂静,响起了翻阅纸张的宁静声音。那是这世界仅有的声音。
  「这是哪里?」
  朝向那孤独声音的来源,少年发问。
  沉静一瞬间笼罩。
  最后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他的疑问。那是个稚嫩的少女声音。
  「这个书库没有名字。谁都不会帮世界取名字的对吧?」
  声音的主人是坐在石造螺旋梯上的年幼少女。
  彷佛被埋藏在堆积如山的无数书本之间,正阅读一本摊在大腿上的书。缀有丝带与多层薄蕾丝的纯白衣裳,在微光中如水波股摇曳。
  「是……这样吗?」
  少年满脸困惑地反问: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方便吗?」
  白衣少女浅浅一笑。纯白的衣裳彷佛随风飞舞的花瓣般飘动。嘻嘻,唇中逸出窃笑股的气息。
  「既然如此,随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比如说?」
  「第一个误闯进来的人将它称之为迷宫图书馆。」
  「嗯哼……」
  少年点了点头。此地确实是个像迷宫的图书馆。
  不过,他总觉得应有个更适合的名字,又开口问道:
  「还有呢?」
  笑容自少女脸上消失,她平静地回答:
  「丹特丽安的书架。」
  「……丹特丽安?」
  「那是书库所有人的名字。」
  语毕,少女垂下双眸,脸上净是寂寞。
  数不清的书架迷宫深处,少女把视线移回膝上的书。
  「丹特丽安——那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少年开口问道。
  少女只字未答,只是默默翻动膝上的书页。
  少年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他看似有些心虚地改变问题:
  「那本书会怎么样?」
  他所指的是堆在少女身旁的一本古老书籍。
  有着令人隐隐感觉不祥的黑皮革封面,以及生锈的扣环。褪色的书皮变得残破不堪,各处伤痕累累,彷佛就快散开来似的。少年知道那本书其实真正是何物。
  是被称为尸书、那位浑身浴血少女的真身。
  据说过去曾为人类、拥有意志的那本书,如今被封印于丹特丽安的书架,犹如死去般陷入沉眠。
  「不会怎么样。这个世界是不应存于此世的幻书们沉眠的图书馆。这本书也会被封印在此,永远沉睡,直到总有一天出现需要这本书的知识的读者。」
  白衣少女语毕后静静摇头。她的发丝发出清爽的摩擦声.
  「那本书将这个世界称为王宫。」
  少年低头看着那本书,低声呢喃。少女如小鸟般偏了偏头。
  「说是守护禁忌知识的叡智王宫,所以想成为支配这里的公主。」
  「很遗憾,它错了。大错特错。这里才不是王宫,而是监牢。」
  少女自嘲股地浅浅冷笑。
  对于她出乎预料的话语,少年感到困惑:
  「监牢?」
  「对。为了封闭名为知识的不祥怪物,壶中世界的迷宫(Labyrinthos)而诞生。所谓读姬,就是为了赎罪而献给怪物的供品——活祭品。」
  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少年环顾四周。
  他回想起过去祖父曾告诉他的东方神话。
  由神仙一手创造的壶中天地——壶中天的神话。
  少年脑中一瞬间闪过自称是妲丽安的黑衣少女——她那彷若精致的陶瓷人偶般美若天仙的面容。
  「过去我曾经将书架开放,在世界散布了许多灾祸。疫病、爱欲、苦恼、迷信与毁灭、战争及杀戮,还有死亡——就如同神话里名叫潘朵拉的少女一样。」
  不知是否明白少年内心的困惑,白衣少女迳自淡淡说下去:
  「那就是我之所以在此的理由。为了不让幻书再次落入资格不符的读者手中,因此我才一直留在这里守护这些书本沉眠。这就是我的赎罪,这些书架是我的监牢。」
  悲感的表情自少女脸上消失,那脸庞看来则与妲丽安极为相似。彷若妲丽安即是她的分身——甚至让人怀疑是否为与她拥有同一灵魂的傀儡人偶。
  凝视着身穿白衣的她,少年开口问道:
  「那你不寂寞吗?」
  「我早已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少女收起脸上笑容,毫无感情地回答。但少年仍不死心地注视躺在自己手中的黄金钥匙。
  「不能用这把钥匙带你出去吗?」
  「那个现在还不是你的东西。不过是回溯时光的黑之读姬一时兴起,才暂时借给你的——」
  怜爱地望着年幼的少年,少女绽颜微笑。
  仅仅一刹那,她的漆黑眼眸掠过一缕淡淡的希望光彩:
  「但是,那个……等到你长大,再次邂逅这把钥匙的话……」
  像是要甩开那微薄的期待似的,少女徐徐摇头。
  望着这样的她,少年有如叹息般出声:
  「潘朵拉之壶……」
  「咦?」
  「我爷爷说过,被称为潘朵拉之盒的原本是一个壶。如果这里就是那个壶中世界,那么留在这里的幻书其实并非灾厄——」
  打断少年说到一半的话语,少女握住他的手。
  少女摇摇头,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可再继续说下去。
  彷佛是害怕他的话被不在场的某人给听见。
  「好了,你走吧,趁着丹特丽安的书架再次关门之前。只要顺着这条线,你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
  以甜美且惹人爱怜的声音如此说完,少女松开了手。
  少年的指尖不知何时绑上了丝线。那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朝迷宫的出口无尽延伸。
  触碰到那丝线的瞬间,少年的脑中瞬间闪过一道幻影。
  封闭名为知识的怪物的迷宫,以及操纵丝线的公主——
  「等一等……你真正的名字该不会是……」
  少年语不成声。纯白的黑暗淹没了他的意识,只留下大门上锁的沉重声音残酷地响起。
  于是少年自梦中清醒——
  7
  「修伊!」
  有人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一回过头,视线就与身穿花朵图案洋装的少女对上。
  有着灿烂金发的少女正注视着他,大大的杏眼绽放着天真的光芒。
  「喂,修伊!你发什么呆啊?」
  「卡蜜拉……」
  一瞬间尚未理解自己身置何处,少年环视着周遭。
  这里是他所熟悉的迪斯瓦特家别墅。是少年的祖父卫斯理·迪斯瓦特子爵借给她母亲的宅邸客厅。
  他的衣服变回了原本的蓝色洋装,也四处不见为冒牌妲丽安准备的餐盘。就连被冒牌妲丽安射伤的伤痕也白脸颊消失了。
  惨伊对此事感到不解。与妲丽安她们相过起的时间,不知被谁窜改,变得彷佛从最初就没发生过任何事——他有这样的错觉。
  似乎是擅自误会了修伊困惑的理由,卡蜜拉说了声「糟糕」并吐了吐舌。
  「啊……抱歉,你现在是叫安东妮吧?」
  语气像在忍笑般如此说道。
  「咦?」
  「阿姨说采访的人就快到了。你要是迷迷糊糊的,小心被阿姨骂。」
  「等一下,妲丽安呢……?她们去哪了?」
  「妲丽安?谁啊?」
  听起来真像猫的名字。卡蜜拉愉快地笑着如此说道。
  修伊茫然望着她。卡蜜拉果然不记得见过冒牌妲丽安的事,她的记忆也被窜改了。
  能办到这种事的人,如今已一个也不在了。持有幻书、能操纵时光洪流的少女,以及黑之读姬——
  「钥匙……」
  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修伊无力地叹息。
  手中已不见那把黄金钥匙的影子。他想起了白衣少女曾说过的话「那个现在还不是你的东西」。
  「钥匙?在说什么啊?你作梦了吗?」
  卡蜜拉脸色有些担心地靠近修伊,盯着他的脸。
  少年默默摇头。那起事件究竟是否为真,如今他也搞不清楚了。或许就连他所拥有的记忆也将变得稀薄、终至消失也不一定。
  「真的……是梦吗?幻书的事……还有她们的事……」
  总觉得有股失落了某样重要事物的心情,少年不禁喃喃咕哝。
  此时他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满脸肃容的女管家走了进来。她望着坐在长椅上的修伊两人,不知为何沮丧叹息。
  「真是的……真是怪事……」
  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咕哝,修伊转身回头。
  「娜塔莉雅?怎么了?」
  「啊啊,少爷。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是炸面包……」
  「炸面包?」
  听见意外的单字,修伊不禁皱眉。被呼作娜塔莉雅的女管家(Housekeeper)苦笑:
  「是啊。我吩咐佣人准备了洒上糖的炸面包,原本要作为零食的,但却都不见了。明明有那么多却一个也不剩,到底是被谁吃了……是在什么时候……」
  听了她的话,修伊瞪大了眼。
  自称是妲丽安的黑衣少女,在她脸颊上沾着雪白的结晶。想起这件事,少年没来由地笑出声。
  明明是特地从遥远未来追着冒牌货来到这里,却不到最后关头迟迟不肯现身,原来是因为跑去偷吃零食啊——一思及此,他就不由得感到可笑。
  而且她还不打算抹去自己偷吃零食的历史——
  这是她所留下的唯一证据。现在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
  「修伊?」
  对于少年无故发笑,卡蜜拉惊讶地直盯着他。
  少年本打算解释自己笑的理由,但这才发现他早已忘了是为什么。邂逅黑衣少女的记忆正逐渐变得暧昧而稀薄。就连在梦中遇见白衣少女的事也是——
  但即便如此,他唯独清楚记得一件事。
  「还会再见面的……一定。」
  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少年的右手紧紧握拳。
  午后的天空和煦地放晴。在来自窗外的清风吹拂下,置于书桌角落的书本发出柔和而流畅的翻页声。



  后记
  如此这般,在此为您献上《丹特丽安的书架》第七集。
  本集也与之前相同,是将连载于杂志《The Sneaker》的短篇加以增笔、修改而成的连贯系列作。《丹特丽安的书架》原本预定是只连载一年、总共十二章,但等到回神后已连载了整整三年,章节数也已超过了三十章。再次由衷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真的很谢谢大家!!
  然后其实在这集当中收录了章节编号为「FINAL」的作品。
  这个「FINAL」的意义是相对于第一集里收录的「Episode 0」。(虽然我认为应该没人会先从这集看起)若有尚未看过第一集的读者,请连着那篇短篇一起阅读,这样理应能更加享受个中乐趣。
  顺带一提,在杂志上正式连载的内容到这集已全部结束了,不过今后我也打算以自己的步调继续长久地进行《丹特丽安的书架》这部作品。若各位今后也能继续陪伴修伊与妲丽安冒险,我将感到万分荣幸。
  接下来是惯例的宣传活动。目前《丹特丽安的书架》的相关多媒体企画正大规模展开。首先是阿倍野ちやこ老师的漫画版《丹特丽安的书架》,第二集已经抢先本集小说发行罗!(注:书中所提及的皆为日本版的情形)漫画是有着远胜于原作的高品质作品,请各位务必也能赏光。
  再来是濑菜モナコ老师执笔的作品《妲丽安Days》也在持续连载中,单行本第一集也已经发售了。请各位也务必支持这边喔!女孩子们实在好可爱,太可爱了!
  而GAINAX的动画企画也将会在这集发售的时间点前后进行详细的发表,因此大家敬请期待。我已经先偷偷看过了设定资料和脚本,自己先High过了一番。
  在本书的出版过程,得到了多方的大力协助。特别是Gユウスケ老师及Greenwood的各位,这次也谢谢你们的美丽插图。此外还有许多鼎力相助的贵人,以及所有的读者们,借此向大家献上万分谢意。
  那么最后是惯例的注意事项。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现实人物、团体及史实一概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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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13

10000
KINGDOM_HEARTS 騎士
感谢楼住啊~~

9 年前 0 回復

法兰西丿三倍速~ 平民
阿列 是连发的吗。。有几个月没看书架了  都快忘掉前面讲的是什么了   其实我一直是把每一章当做短片来看的。。。现在想想  整体上的框架还是能有的  可是太不清晰了  大概要等到全部看过以后才会有个大概的印象吧  只能慢慢等了话说  第七和第八卷没放下载么。。还想放小P里收起来的

9 年前 0 回復

MEWSILVER 平民
啊咧?!是楼主连发的么!太久没看都忘了看到第几本了……小说和动画大不同

9 年前 0 回復

m慢m 子爵
修伊竟然也不能免俗,变成伪娘了……

9 年前 0 回復

只为百合 子爵
突然发现我看了第八卷没看第七卷……来补补

9 年前 0 回復

drei 子爵
好久没回复过了,好久没看书架了,还是那么有趣,最后一篇故事一开始看得我凌乱了……

9 年前 0 回復

C.Lee 騎士
' 蕾娜·赛亚斯 发表于 2012-10-13 20:07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第四章「钥匙守护者」 Episole FINAL: The Keeper of The Key 她一人独自徘徊在将近拂 ... '


好吧 我刚刚才知道楼主连发7 8卷 只能说吊爆了

9 年前 0 回復

freeyundou 侯爵
七卷台版出现~撒花~
话说也好久没看这本了呢~~(虽然之前有看几眼...)
而且还有看到8卷台版更新了~10月果然是个给力月份~
还有楼主速度碉堡啊~录入辛苦了~撒花~

9 年前 0 回復

夏空·緣 騎士
抢前排!!
LZ连续录入三本真是辛苦了!

9 年前 0 回復

feelmyself 王爵
连刷两本的炮叔好棒好棒的说~\(≧▽≦)/~

以前正好看到第六本,终于等到了的说,内牛满面(远目

9 年前 0 回復

古尼加 伯爵
一天之内录入两本,LZ辛苦了

9 年前 0 回復

feliclaude 子爵
再次沙发?
楼主碉堡了,七、八卷连发啊,好久没看达利安,福利啊!

9 年前 0 回復

蕾娜·赛亚斯 王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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