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米澤穂信]古典部系列 镜不能鉴[短篇](11.22放出在线版)


本帖最后由 zegao 于 2013-11-22 18:28 编辑


镜不能鉴
出自《野性時代》vol.105
作者:米泽穗信
翻译:ze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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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野性时代的短篇,原杂志发售是在去年。
摩耶花的第一人称,行文比《库特》时要明快一些。
预定要早些发的,不过因为我在卡洛斯地区出差所以晚了,还请各位看官多担待。



本帖最后由 zegao 于 2013-11-22 21:11 编辑


    镜不能鉴


    1.

  起因是在星期天。
  那天我出门买了趟东西——在一段时日的小心使用之后,我那笔尖将折的G笔终于还是迎来了大限。一方面打算着补充些网点纸,另一方面我又心血来潮地起了购置新云规的念头。在常去的杂货店里购置完毕后,我又顺脚去到了电器店——因为近来开始想用电脑作画,我就打算去探探价格。虽然父亲那姑且有台闲置的,但那台电脑存储空间太小,不适合用来画画。
  虽然人们都说电脑一直在降价,但光靠我的零花钱还是不太够。要是再加上触控板凑出完整的一套,怎么想都是我无法高攀的价格。阿福可能知道点什么便宜入手的方法,但就算降到半价我还是买不起。希望有朝一日能迈入数字化——树立梦想的我正打算走出店门,一张熟脸浮现眼前。
  “这不是伊原嘛!好久不见!”
  虽然对方一眼认出了我,但我辨认对方却花了点时间。说话者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池平。因为她染了头发画着妆,所以我一下没认出来。
  初中时池平一直都很努力地和班里打成一片,并不是这么花哨的人。我觉得她印象有所改变,并不只是因为发色和化妆的问题。
  “啊,好久不见。”
  说着我招了招手。我和她关系并不算特别好,也说不上坏。就算只是初中三年间有着一年缘分的普通同学,久别重逢果然还是会令人感到怀念。
  “你干什么呢?”
  “在想要不要买台电脑。”
  “哎~?想买哪种?”
  “这个嘛,都太贵了,下次再说吧。”
  “是啊,都太贵啦!”
  池平夸张地应和着,看向了我的购物袋。
  “都买什么了?”
  “呃,怎么说呢……”
  听到预料之外的提问,一时我不禁语塞。我画漫画的事是向初中同学保密的,知情的也就阿福、折木和几个同好而已。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但要让别人知道,十有八九得被请求说“让我看看”,那可太丢人了。
  “文具。”
  这不算谎话。
  我的回答明明很无趣,池平却面色微秒地点了点头。
  “啊,也对。毕竟伊原你很聪明啊。”
  如果换到初中时代,这句话里肯定隐藏着诸多情绪。对好成绩的羡慕和对差成绩的自卑交织在一起,势必会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来。
  可现在池平的语气平平淡淡,我也就不必再多做顾虑了。虽然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聪明,但我进的高中比池平那所难进一些,此时谦虚只会招来厌恶。初中毕业已经一年有余。能够自自然然地进行这种对话,或许也是我们都成长了一些吧。
  只不过我购物袋里装的并不是学习用具,而是特殊的“文具”就是了。因为感觉像是撒了谎,所以我略为心虚地问:
  “池平你也是来买东西的?”
  “嗯。本想来找个便宜的摄像机,可价格比我预算高了一千日元。”
  “摄像机?”
  “嗯!”
  音调瞬间扬起。
  “跟你说啊,我现在在玩乐队,不过我技术太差,所以打算练练摄像。怎么样,很努力吧我?”
  哈哈,我应声笑道。就漫画而言,光说“我想画”却不去练习的人比比皆是。和那些人比起来,池平的确算是很努力了。
  “你用什么乐器?”
  “贝司,不过现在主唱走了……”
  说到这里,池平的表情一下明快起来——
  “对了!伊原你很会唱歌吧,现在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话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很会唱歌?这是哪儿来的误会啊。能想到的也就是自己当过合唱团的声部首席,那还是因为没别人愿意干。我赶忙说道:
  “嗯,参加了参加了。放学后真是忙得要死啊,在家也没法闲着。另外我并不是很会唱歌。”
  “哼?是吗。运动系?”
  “不,文化系。也有池平认识的人在。”
  “喔?谁?”
  “比如福部……还有折木之类的。”
  我随口道出了名字。
  说着说着,只见池平的眉角眼瞧着吊了上去。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折木!那家伙也在?”
  池平唾弃道。
  接着她像是误会了什么似地担心的说:
  “原来如此……折木也在啊。那可真是倒霉透了。”
  “呃,嗯。”
  池平进一步压低声音轻语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社团……不过要是太那个的话,你就把他轰出去。虽然我做不到什么,但感觉应该有人可以帮忙的。”
  吞回溜到嗓子眼儿的话,我只能默然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两三句便互相道别,但在回程路上,我的思绪还是不由得飘到了折木身上。
  池平并没有过度反应。只要是那年镝矢中学三年五班的学生,都有蔑视折木奉太郎的理由。不,真要较真儿的话,可以说那年的所有毕业生都有理由蔑视他。
  那事我倒没忘,只是……
  我感受着河畔的凉风缓缓前行。那件事应该是在毕业临近时发生的,但印象中并不是一月二月。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好像是十一月下旬吧。

    2.

  镝矢中学有个习俗,每年的毕业生都要全体完成一个毕业作品。
  因为每年都要不同,几十年下来各种点子自然都被用过了。比我们高一级的前辈们是“植树”。一颗树苗在二百多个毕业生中逐个传递,然后由最后一个人栽到土里。他们的“全体完成的毕业作品”就是这个,只能说实在是太投机取巧了。
  决定做什么的过程我并不了解。因为需要花钱,所以我猜是职员会议上决定的吧。不知是不是对前一年进行了反省,总之我们年级决定要做一个更像是“作品”的东西出来。
  “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大镜子如何呢?”
  当班委细岛同学如是宣布时,全班都笼上了一层茫然的气氛。谁都没想过要自己做镜子,估计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做。
  细岛同学很容易脸红,那时他应该也是红着脸又解释了一遍:
  “我是说,咱们要给一面大镜子做镜框。”
  闻言我们才明白过来。
  给一面纵长近两米的大镜子配木制装饰边框,由各班分担进行雕刻。一旦完成,那面浮雕饰边的镜子就会永远留在镝矢中学映照后生。
  镜子这个选择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好。虽然有总比没有方便,但感觉几年之内那玩意儿恐怕会变成怪谈的舞台。
  实际作业的头一步是整体进行设计。
  “设计由二班的鹰栖同学负责。”
  闻言我便心领神会。鹰栖亚美同学在市绘画比赛中拿过银奖,运动会的吉祥物就出自她笔下。在我们年级最擅长画画的人里,她想必能算上一号。
  鹰栖同学的设计被分成了几十个部分,平均分给五个班级,每个班再各自分配、雕刻。
  最后将所有部分拼接起来,大功告成。
  好像也不是那么费时费力的活。毕竟我们还要准备中考,到十二月基本就是临战状态了。太麻烦的事肯定做不来——这应该是大家最直率的想法。在没有任何反对声音的情况下,毕业作品的制作开始了。

  鹰栖同学的设计是正统派:蔓生的葡萄藤将镜面围在中间,藤蔓各处茎叶繁茂,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有几部分点缀以瓢虫蝴蝶,还有地方则飞着几只小鸟。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获知整体设计已经是完成之后的事了。一开始,我们拿到的只有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和负责部分的设计图。
  我们组被分到的是镜子左侧的浮雕。据细岛同学说,镜子上下两部分设计很细,左右则不然。因此经由讨论决定,接到上下部分的组各只需要刻出一块浮雕,接到左右部分的组则需要雕两块。
  我们接到的两张设计图中,其一是藤蔓微微蜷曲,枝叶蓬勃生长的构图,这部分相对比较轻松。然而另一部分则绘有小鸟啄食藤上葡萄的画面。
  组里的男生抱怨道:
  “凭啥只有咱们得雕小鸟啊?”
  “那帮人好像光雕藤蔓就行吧?这活怎么干啊!”
  虽然话不中听,但他们说的的确在理。我组分到的设计图明显比其他组的更棘手。他们主张的“工作量分配不公”完全就是事实。
  然而——
  “一开始也没人说要公平分配吧?”
  这条反对意见同样成立。老实说这话就是我说的。
  “反正也轮不到你们雕,所以别抱怨了。”
  听到这句话,男生们安静了下来。意识到不用自己动手,他们心里想必都很雀跃吧。复杂的设计、紧迫的工期、迫近的考试,结合这几个条件来考虑,把任务交给不擅雕刻的男生风险太大。
  前阵子阿福曾经说我最为重视的并非“公平”。因为不喜欢讨论自己,当时我只把那些话当成了耳旁风,不过回头这么一想,阿福果然很了解我。对于毕业作品工作分担不均这件事,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所幸我对雕刻还算拿手,而且组里还有个名叫三岛、隶属美术社的女生。她的专长其实是蚀刻,可要论雕刻她也比我熟练。两块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在我们两个看来完全是小菜一碟——虽然工期中学习进度难免会耽误一点就是了。
  此前我和三岛并没怎么攀谈过。可能轮不到我来说,不过三岛是那种把自己保护得很严密的人。话虽如此,在合作完成毕业作品的十几天里,感觉我俩互道了不少秘密。至少我把自己想当漫画家的梦想告诉了她。三岛并没嘲笑我的梦想,却也没有随便肯定。她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想必会很辛苦吧”。
  小鸟几乎都是三岛雕的。不过话说回来,那究竟是种什么鸟呢?我提问道:
  “这是麻雀?”
  “应该是吧。”
  “那就是了。”
  经过这段直截了当的对话,我们就都管它叫麻雀了。现在想来,那也说不准是蜂鸟。
  至少对我而言,那个毕业算品是个不错的回忆。
  也有个不值一提的问题。在雕刻即将完成时,一直都没来找过我们的一位男生突然抱怨道:
  “我说啊,这种活动不是给拿手的人垄断的吧。毕竟是在创造回忆,要让不拿手的人也参加进去,否则还有什么意义啊。”
  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那你早说啊?还指望完成后再来分一杯羹?我想说的话有很多。可那时的我比现在说话还直——
  “你傻啊?”
  所以我当时应该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这样,我们顺利雕完了两块木板。我雕的部分虽然看着不如三岛雕的好,但对设计图十分还原,还算令人满意。
  其他组也陆陆续续完成了各自的雕刻。弯弯曲曲的葡萄藤、占了板子过半面积的硕大葡萄,一块块碎片逐渐集到了一起。
  终于,提交成果的日子到了。
  发现问题也是在那一天。……一直拖拉到最后一刻的某组,交出了一份令人目瞪口呆的成果。
  那组负责的是镜子下方的装饰部分。在鹰栖同学的设计图中,藤蔓先是陡然垂下,然后又向上弯回了一些,最后是一根木枝横插在藤条开始下垂的地方。虽然要把垂落的藤条刻得自然并不容易,但和我们那个“麻雀”比起来就轻松太多了。
  然而在他们交出的板子上,仅仅横刻着一条笔直的藤——不,甚至看不出来是藤。木板中间只刻着一根寒酸至极的木棒。
  完全无视设计图,做工极为偷懒的雕刻。印象中,接过它时细岛同学面色通红,声音当然也透着愤怒:
  “你们到底想干嘛?且不说擅长不擅长,干嘛无视设计图啊!”
  另一方面,交上木板的男生则是满脸的不耐烦。
  “因为弯弯曲曲的很麻烦啊。”
  他说。
  这就是折木的毕业作品。
  已经没时间重新雕了,镜框必须在购置镜子前组装完毕。折木刻的部分也只能就这么用上去了。
  我也参加了浮雕的拼接。地点是体育馆。工作由往地上铺报纸开始,铺好足够的面积后,再在上面将各班送来的雕片摆到一起。因为每块雕刻板都有统一编号,所以我们只需照着数字拼便可。
  待所有部分完全拼好,再由粘着剂将它们粘到一起。粘着剂效力很强所以有危险性——以此为由,这一工程由老师接了下来。老师戴着手套拿着刷子,弯下身子一点点粘着木板,而我们参加了初步拼接工作的学生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冬季里白天很短。记得那时外面天已全黑,好像还飘着雪。
  终于,老师涂完了粘着剂。只见他缓缓挺直背脊说:
  “好,完成了。”
  因为胶干之前不能随便动,所以我们又站在原地打量起了报纸上的镜框来。之前我就略微觉得,拼接工作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人。
  不过我认为,在场的所有同学肯定都有着无以言表的成就感。只听隔壁班的几个男生互相叨念道:
  “不赖嘛。”
  “是啊。”
  老实说,就初中生的作品而言,这镜框的确相当不错。
  在成品镜框中,我和三岛负责的部分尤其出色,就算拿来自我表扬也无不可。见状我心里十分满足。与周围比起来,我们的部分甚至可以说鹤立鸡群,完成度绝佳。
  另一方面,几十个雕刻板中也有一些部分做得不好,甚至很粗糙。有的部分将藤蔓雕得过浅以致十分扎眼,有的部分藤和叶连不到一起,叶子就好象漂在空中一样。然而谁也无法否定,折木刻出那“木棒”就是在偷工减料。
  不过我也稍稍放下了心。的确,在让人联想到新艺术运动的曲线群中,只有折木那条藤笔直一条,毫无修饰,可这部分整体看来却并不算大瑕疵。折木的木板位在镜子下方,所幸不是显眼的位置,而且藤蔓本身也确实连着左右。如此的话,大概就没人会说说“只有五班偷懒”了吧。
  因为粘着剂干燥需要花上两三天,所以我们当日能做的都已做完。后来收拾完报纸,即将解散的时候,鹰栖同学进入了体育馆。
  鹰栖同学的大名我自然听过,不过因为三年间我们从未同班,所以我当时没法把她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我本想象鹰栖同学是个线条纤细的艺术家形象,不想她却是个面容棱角分明的人。“啊,是鹰栖同学。”听到一位参与拼接的同学如是低语,我才头一次知道那就是鹰栖。
  她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和三个像是朋友的女生一起出现的。只听她叫住一个拼接成员问:
  “如何?完成了?”
  她语气里那种无法言喻的轻佻,让我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别扭。主题是葡萄藤的稳重设计和她的笑声,我还是不太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她们一行四人谈笑着朝镜框走了过来。
  我本以为成品肯定能让鹰栖同学满足。虽然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集体协同作业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虽然没有百分百地实现鹰栖同学的设计,但我觉得结果应该属于能够妥协的范围。其余参与拼接工作的人也都十分平静。
  然而鹰栖同学一看到浮雕,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冻僵。
  “咦……”
她的表情剧变让我背后一凉。看到那张发青的脸,我明白了什么叫做“血气尽失”。而后她甚至突然踉跄了一下。
  只见鹰栖同学抬起胳膊,指着浮雕的一点说:
  “这是…怎么回事?”
  位在她指尖正前方的正是折木敷衍那部分。鹰栖同学以响彻冬日体育馆的音量悲鸣道:
  “怎么回事?怎么成这样了!?过分,别开玩笑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看她失去理智,同行的女生三人组赶忙上来安慰,说了半天像是“出什么事了”或者“冷静点嘛”之类的话。
  然而鹰栖同学终归还是哭了出来。只见她捂着脸,转眼间已经泣不成声。无计可施的三人组反过来咬上了我们拼接的人: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这种事啊!”
  “这是人家在初中最后的回忆,你们想想办法啊!”
  “快道歉,快向亚美道歉!”
  就算她们这么说,雕刻这部分的人也并不在场。谁都无法收拾事态,唯有鹰栖同学独自嚎啕大哭。虽然老师也劝了劝她,但并没有奏效。
  终于,老师看了看拼接成员,这么说道:
  “这部分是哪班负责雕的?”
  鹰栖同学以外的人全都面面相觑起来。在如此情景中,我需要一点调集勇气的时间。
  话虽如此,我应该连十秒都没用到——
  “五班。”
  听我报上班号,三人组自然将矛头指向了我。
  她们一句接一句地丢出“我揍死你”或是“以死谢罪吧你”之类的难听话来,直到老师解围说“那块不是伊原雕的吧”,才算作罢。

  三年五班在毕业作品制作中偷懒,惹哭了设计者鹰栖亚美。
  这个消息第二天就在全年级传开了。五班蒙上了污名。所有人都知道,“犯人”就是折木。
  班里有几个人谴责起折木来:
  “负点责任啊。”
  “快去道歉吧。”
  “你让整个五班都蒙羞了。”
  那家伙完全把这些话当成了耳旁风。
  没人打算为折木辩护。课间折木经常不在教室,因为我是图书委员,所以知道他是去图书室了。去到图书室的他并不从那里借书,而是拿着自己的书读——如此情景我已经见到好几次了。
  我认为,这次的事并不完全错在折木身上。负责那一部分的并非只有折木一人,而是整整一个组。三年五班是以六人为一组工作的,所以不光是折木,其余五人应该也对毕业作品承担着均等的责任。明明如此,责任却都被推到了折木身上,这样很不公平。说老实话,每当看到折木组里的人都向折木发难起来,我就会感到十分反胃。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觉得折木就一点错误都没有。对于独自在图书室里读书的他,我连眼神都没与之对上过。
  折木备受同学责难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事件过后,镝矢中学进入了为期数天的寒假之中。等寒假结束,进入第三学期后,就再没有谁还有余裕在意毕业作品的事了。
  因为中考已然近在眼前。

  与池平会面当晚,我对着自己房间里的桌子,静静想起了如上往事。
  升入高中,参加古籍研究社、开始与折木交谈的时候,我心中仍然挂念着毕业作品那件事。虽然始终觉得错误并不只在折木一人,但那时的我仍然认为,折木因为嫌麻烦而对自己的任务敷衍了事,可以说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我加入古籍研究社只是为了接近阿福,折木根本就没被我当回事儿。不过,在见到他为了几个事件而作出的努力后,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他。说是这么说,我倒也没想要了解就是了。
  他与我们一起思考儿时小千悲伤的缘由。
  虽然过程曲折,但他又帮非亲非故的高年级某班完成了烂尾的录像电影。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对于折木参与其中解决了数个难题这一点,我的确十分惊讶。区区折木也敢这么嚣张——当时我还这么想过。不过现在想来,最令我意外的其实另有其事。
  “……我记得就在这儿来着……”
  我边自言自语边翻着书架。整理书架要靠平日留心。很快,我就发现了目标。
  文集《冰菓》。连要写些什么都没定好的奇怪文集。去年,我实际上是独自一人完成了编辑。因为在印刷册数上出了难以置信的疏失,所以我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它塞进了书架里,至今未动。
  没必要翻开,内容我大致还记得。
  令我意外的是,折木为这本文集兢兢业业地撰了稿。
  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要振奋精神的确不难。比如在运动会里拼搏,抑或在亲戚的结婚典礼中抖擞精神,这些要做到都很简单。听到“密室里死人了哎!”,人会心跳加速地跑过去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撰写文集用稿件却和前述的节庆心态相去甚远。这种情况下,那种起哄的劲儿是发不出来的。
  比方说阿福,他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写出了《冰菓》的原稿。因为喜欢阿福,所以我让他正坐在社办里骂了他一顿。
  “我说阿福,一开始我就说过吧,你好好听了吗?我说过仅仅‘写出有趣的东西’是不能算完成的吧?这是计划性的问题吧。有趣固然重要,但光是有趣也不行。我跟你说,这种东西,无论是有趣的地方还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你都得认真对待,否则就没法完成。就因为你不会好好听人说话,所以才会把时间弄得这么紧张。给我反省去。反省了吗?反省过了吧。那我陪你一起想,坐到边上来!”
  如上所述。
  不是说阿福有多无药可救,不如说我觉得这些都很正常。比起这边来,漫画研究会的文集要更……不,还是别深究那个了。
  总之,折木带着满脸的不耐烦,说着“给你”将《冰菓》的稿子递给了我。那时我还在跟印刷所交涉,甚至连截稿日都还没决定好。虽然接过稿子的我一脸淡漠,但我的内心其实非常惊讶。那家伙时常挂在嘴边装帅的台词——好像是“必要之事从简”来着——我本以为只是懒人的场面话,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折木姑且也会遵守自己的口头禅。那家伙不会对必要之事置之不理,大概吧。
  想着在古籍研究社渡过的,也是折木的所作所为悄然进入我视野的这一年,我再次思考了起来。
  毕业作品事关整个初三。折木是那种会在如此大事中偷懒至斯,懒到骨子里的人吗?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呢喃道:
  “总觉得很蹊跷啊。”
  感觉背后有所隐藏。那时的他是否有着某种打算呢?应该说他绝对有自己的目的。时至现在我就敢说。那个简单至极的雕刻背后,肯定隐藏着折木风格的无聊理由。
  那家伙倒无关紧要。但如果鹰栖同学的眼泪和三年五班的污名背后另有隐情的话……
  那就算已经时至今日,我还是很想了解。

    3.

  我的小小调查,在第一天就遭遇了令人气愤的暗礁。
  星期一,一等放学后我就来到了地学讲义室。既然是折木的问题,那直接问他就真相大白了——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社办里只有折木一人。换成平时这得算是倒霉,可在今天这可谓正中下怀。一如往常,折木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桌子旁,单手拿着平装书没精打采地看着。我进入教室时,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马上钻回到了书本里。这也与往常基本无异。
  所以当我把书包放下接近折木时,他也没有什么反应。话说回来,这家伙看的是什么书呢。我歪了歪头想要窥探封面,可就像被齿轮带动一样,折木也歪了歪书本藏住了标题。我把头正回来后,折木也把书正回了原位。想折木应该不会带什么见不得人的书来学校,那他又在藏什么呢。如是想着,我的语气也强硬了些:
  “我有点事想问你。”
  听着简直就跟取证官说出的话一样。“问我?”多少有些云里雾里的折木愣愣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就算对方是折木,这次也得算我不对。
  “啊,抱歉。我不是要发牢骚,只是想问你点儿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啊。”
  说着,折木将书扣到桌上——同时还不忘了把封面盖住。
  “历史问题的话,里志比较了解啊。”
  我可没工夫陪他插科打诨。从附近拉来一把椅子后,我坐在了折木的正对面。
  “是初中的事啦。”
  “初中的事也是里志比较了解。”
  “毕业作品的事。”
  折木瞬间正色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缓缓地说:
  “毕业作品的话,里志不是更比我了解吗?”
  的确,阿福是毕业作品制作的管理成员之一。因此,折木在此提到阿福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不过总感觉他是在敷衍我,是我多虑了吗?我指向折木说道:
  “是你的事。你可别再说阿福比较了解了。”
  “行了行了你快问吧。”
  我把伸出的手指握进拳头,放到桌子上说:
  “你还记得吧。那面大镜子,镜框上的雕刻。……你偷懒来着吧。”
  “那件事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昨天我见到池平了。当时我们聊到了你。”
  说着,我想到这家伙说不准真的会忘掉同班同学的名字,于是便添了一句道:
  “池平是三年五班的女生。”
  “嗯,我知道。”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折木撇开了视线:
  “真的啊。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眼睛和头发都是黑的。”
  “你当我傻啊?”
  闻言折木稍稍皱眉,又把手放到了扣放的书上:
  “我刚刚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哎?啊,对不起!那就一会儿再说吧。”
  “没事。”
  折木把书拉到桌边,然后将双手放到桌上这么说道:
  “那件事是我给班里添麻烦了。虽然觉得时效已过,但那么敷衍确实不妥。再次道个歉:对不起了。”
  说罢他低下了头。
  看到他那良好的态度,我感觉更加扫兴了。真没想到他会耍这种小聪明来应付我。我和折木认识已久,就算不想,他的那点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这家伙会低下头,无非就是想早点结束对话,这我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我没想让你道歉啊。那我就问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啊……”
  折木停顿了一会儿,
  “人各不同,不是每个人的手都有你那么巧。”
  “我知道你手笨。你是说,你是因为手笨才雕成那样的?”
  如果他要这么说,我就打算以“胡说”回敬。折木雕刻的异常之处并不在做工多差,而是他偷懒完全无视设计。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中考的事吧。一个毕业作品而已,反正你认真做也不会有人去看,随便做做不就行了嘛……虽说记不清了,当时我大概是这么想的?”
  “喔?”
  我略微向前探出身子,仔细打量着折木说:
  “你的意思是,你是忙于备考才偷懒的吧。没有其他理由了,是吧。”
  很可惜,我的眼力不足以光靠对视就判断出对方是否说谎。不过从表情中我还是可以读出些什么的。一脸不耐烦的折木,似乎稍微有了一点动摇。
  “……”
  折木的表情确实发生了变化。
  被从正面盯着看,任谁都会觉得难受。估计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成分吧。
  就算刨去这些因素,此时折木的脸还是有点红。
  “折木。”
  “干嘛?”
  虽说姑且叫了他一声,但我却没想好要说什么。你脸红了?为什么脸红了?生气了?
  那之后,我又是试着套话,又是试着动摇他,可折木却始终重复说自己“忘了”、“不记得了”,口风完全没有松动。

  那就采取迂回战术吧。
  如果能查出当时的状况来,无路可逃的折木或许会打开那张嘴。为此我该怎么办呢?夜里,我对着自己屋里的写字台思考了很多。最后,我认为去问折木当时的同组同学是最好的。
  折木组里还有谁,时至今日我自然不会记得。这种时候就轮到毕业相册登场了。相册里除了各班合影之外,还有三五成群一起拍的照片。虽然不知道其他班怎样,但我们五班每组都有合影。说是这么说,我也没想到它能在这时派上用场就是了。
  我从书架中取出毕业相册,将其摊开在桌上,翻到了五班那页。虽然摄影师说要微笑,可折木依旧是往常那副不情不愿不耐烦的嘴脸。与他一起的还有五位同班同学,其中要是有升入神高的就算中大奖了。
  “嗯……搞定!”
  找到了。我用食指点了点那位同学的照片。
  芝野惠。虽说为人有点随便,但印象中她对苦恼的人很是温柔。口头禅是“我一定要减肥”的她的确稍有点胖,但我觉得还没胖到需要本人那么担心的程度。
  不用说,我在神山高中也经常能看见她,去年的体育课我们就是一起上的。太好了,芝野还是很好说话的。虽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班,不过这连问题都算不上。接下来就看明天了。暂时忘掉折木的事吧。
  难得拿出毕业相册一次,自然没有不看阿福的道理。于是我翻动页面。
  找到初中三年级的“福部里志”,我得意地笑了出来。
  “哎呀呀……小不点儿!”
  现在的阿福五官也像女孩子,看不太出是高二的学生。不过比之以前的照片就能看出来,果然他也有变化。我肯定也一样。
  好,眼睛保养完毕。接下来就是作业的时间了。
  第二天。打听芝野现在的班级,比我预想的还要简单。通过向朋友打听,我问了两个人就获知了她是在D班。虽然第三节课后就得到了消息,但具体提问还是留到午休吧。
  到了午休时间,缺什么不能缺了便当。话虽如此,中午我一般不会怎么饿。阿福说过“这是早饭吃多了”,我一面觉得在理一面踹了他几脚。就这样,我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午饭。到D班打探时虽然一下就找到了芝野,可她还在吃饭。我在走廊中晃了一会儿,算计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走进了D班。按说学生我也当了不少年了,可进入别班时我还是无可避免地会感到紧张。
  芝野正和朋友聊得兴起。减肥好像没怎么见效。发现我走过去,她马上微笑以对:
  “咦,伊原?真稀罕啊,怎么了?找谁有事吗?”
  “嗯。有点事。”
  “找谁?用我帮你叫一声吗?”
  “那个,我就是有点事情想问你。现在能不能稍微借我点时间?”
  芝野丝毫不觉意外,她爽快应允道:
  “可以啊。那去那边吧。”
  我和芝野站到了D班教室的窗边。不知是谁打开了窗户,凉风不时吹进教室。总感觉初中时我也这么说过话——这一奇怪的记忆刺得我心头直痒。
  “什么事?”
  “星期日那天,我见到池平了。”
  “哎,池平?真怀念啊。听说她在玩儿音乐。”
  我稍有些惊讶:
  “你竟然知道啊。听说她正苦于找不到主唱呢。”
  “哦~?”
  芝野皱起眉头,
  “于是伊原你要唱?啊,还是说你在帮她找主唱?”
  看来她是想要帮忙,却对唱歌有些忌惮。我赶忙摆摆手说: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当时我们聊到了毕业作品,就是镜框雕刻。”
  “……啊,原来如此。”
  像是理解了什么一样,芝野说着移开了视线。
  “现在还会谈起那件事啊。也对,想来也是。”
  问题该怎么提,我想了几种方案。不过想到最后,只有直接和盘托出比较靠谱。我不喜欢假惺惺地糊弄半天然后再问“那个是怎么回事?”,更不喜欢使用亏心的办法。于是我说道:
  “我现在加入了古籍研究社,折木也在。提起他的时候,池平显得非常厌恶。这倒也是自然。”
  “啊,折木啊。嗯,也是,可能有的人就是记仇。”
  “不过现在想来,我总觉得有蹊跷。”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也逐渐振奋了起来,
  “说起折木,感觉就是特呆还特怕麻烦吧?”
  “虽然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不过是有点这种印象。”
  “但我并不就此觉得他是那种会偷懒的人。……你还记得运动会时,长田还是谁说自己肚子疼,翘掉接力的事吗?”
  芝野稍有些厌恶地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啦。代她跑的就是我嘛。”
  “是吗?长田那帮人真是随心所欲啊。合唱比赛那时也是。”
  哎呀呀,要变成回忆的话题了。午休很短,于是我就此结束回忆,硬是将话题引了回来:
  “先不说这些。”
  轻轻叹了口气后,我提问道: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雕刻是折木一个人做的呢?那应该是以组为单位的工作吧。可在我的记忆里,上交的只有折木一人,错也都被归到了他头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折木手笨这点,他本人不说我也很清楚。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雕那块木板的会是折木呢?我们组的雕刻是我和三岛两人完成的。如果折木在我们组,他甚至连摸雕刻刀的必要都没有。
  虽然早有预想,但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芝野的痛处。她一时语塞,表情冷了下来。我本无意责备芝野等其他组员,但这提问方式难免会有点像是如此。
  即便如此,芝野还是告诉我说:
  “你说那个啊。那是折木自己提出来的。”
  “……唉?”
  “他说有人可以帮忙,很简单就能弄好,然后就把设计图和木板带走了。因为相信他……这么说可能有点假,总之听折木的话后,大家就求之不得地把任务交给他了。”
  估计跟我们组的情况差不多。说过一句“轮不到男生雕”之后,他们就散得不见踪影了。
  “所以啊……”
  一声叹息传来。
  说句题外话,如果我们还是初中生的话,芝野应该是不会发出如此疲惫的叹息的吧。
  “说实话,或许我们应该给折木道个歉。”
  “……嗯。”
  虽然点了点头,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芝野应该道歉”。这点有没有传达出去呢?光看表情果然还是完全搞不懂。
  前年的冬天,折木一人接下了毕业作品的任务——那个一人根本刻不完的浮雕。被我猜对了,他果然有着某种目的。
  问题只有一点。
  “折木所谓‘可以帮忙的人’是谁呢?”
  虽然问出了口,但我并没有期待答案。我不觉得芝野与折木会有怎么亲切攀谈过。估计她不知道吧。
  迷一般的第三者。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不如说,能说是折木朋友的男生,我就只知道那么一个。阿福。……不过,以阿福能帮忙为由就接下全部的工作,这不可能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当儿,芝野好像显得有些犹豫。本打算得到“不知道”的回答的我,却突然听见芝野这么说道:
  “鸟羽麻美。”
  “唉?”
  “一个叫鸟羽麻美的女孩,折木要找的人是。”
  陌生的名字。看来是初中三年间与我全无接点的人。还是说我也在哪听过?
  “好像是他女朋友。”
  唔……果然还是没听说过。虽说镝矢中学的学生要比神山高中少,但那里也有二百人以上。有个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这里,我终于真正理解了某个耳熟能详的词。
  “唉,你说什么?”
  “女朋友。”
  我并不喜欢有关自己的话题。但此时此刻,请让我深刻思考一下自己的性格问题。
  听到可谓是荒唐无稽回答,自己竟然会以响彻全班的声音“咦!!?”地大叫出来,这我真是完全没想到。
  所有留在D班的人都将视线投来,我赶忙用手捂住了嘴。不妙,吵到别人了吧。不,可是,怎么会呢。咱说的是折木啊?
  看我无法从混乱中恢复过来,芝野压低了声音说:
  “就有一次。当时我问他毕业作品何时能完成,他回答说‘那要看麻美了’。我随口又问了句‘麻美是指鸟羽麻美吗?’,他听了之后好像吓了一大跳,话都说不出来了。估计是没想到我和麻美认识吧。估计他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唉,但是,怎么说呢……你记得真清楚啊。”
  心里话明明不是这句。
  “毕竟听到麻美的名字我就很惊讶,知道折木有女朋友我又吓了一跳。不过说到底……”
  芝野苦笑道:
  “没你现在这么惊讶就是了。”
  接着,芝野与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就是想要结束对话的信号吧。我看了眼墙上的表,的确,午休就只剩五分钟了。
  “想见麻美的话,去摄影社找她就行了。虽然升上高中以来并没和她说过话,但KANYA祭时我看到过照片。”
  说到这里,芝野又恶作剧似地加了一句:
  “啊,不过,麻美具体在哪,折木应该就知道吧。”

  想要了解毕业作品的缺陷,鸟羽麻美的名字和所在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虽然直觉是这么说的,但在放学后我并没直冲摄影社社办,而是跑向了地学讲义室。自己上楼时脚步声之大,我自己也有所意识。混帐折木,看我怎么修理你。虽然脑中一隅也有“去了社办折木也不一定在吧”或是“修理他,修理什么?”这类冷静的声音存在,但我还是无视它们上到专科楼四层,唰啦一声拉开了地学讲义室的大门。
  折木在里面,坐在和昨天相同的椅子上。
  要是就他一个人,我倒还能锁住他的脖子可劲儿地摇。可现状并非如此。折木的斜对面处,小千正在笑着。发现我后,她稍稍扬起手说:
  “啊,伊原同学,你来得正好。我刚听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先不提那个,小千你听我说,那个啊,这家伙啊……!
  我的精神还没错乱到会让这些脱口而出。我做了个深呼吸。冷静,伊原摩耶花。你还没找到确切证据呢。
  “哎?什么事?”
  折木回答我说:
  “我姐姐的旅行见闻。该叫它英勇事迹还是什么呢……大概算是没头没脑的故事吧。”
  亏你平时都那副臭脸,竟然还能露出这么温和的表情。
  小千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好的主意一般,把双手合十在胸前说:
  “折木同学,你也讲给摩耶花同学听听吧。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折木十分头疼地说道。而小千则用兴奋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头开始。毕竟一打头就很有意思嘛!而且……”
  “而且什么?”
  “其实故事里有些地方我比较好奇。”
  折木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从头开始吗,这要怎么说啊……”
  “还请不要因为这是第二次,就在内容上有所省略。”
  明显是有省略的打算,折木向小千投出了幽怨的视线。
  笑容能回到小千脸上是件好事。升上二年级经历过一些事后,我就更这么想了。
  ……在小千面前,我果然还是说不出折木“女朋友”的事。
  而且,那十有八九是芝野的误会。要说折木有多迟钝,打个比方,就算有人站到他面前,指着自己说“我”,指着胸口说“喜欢”,再指着折木说“你”,他都得就其中意义思考一番。折木会瞒着别人谈恋爱,这要我怎么相信?

    4.

  当晚,我给阿福打了个电话。
  折木的故事有趣得没天理,这这那那的意外地说了很久,可阿福始终没来地学讲义室。上次见他是在星期六,所以我已经整三天没有看到他了,我的天啊!
  我选了手机里去电记录的最顶上一个。还没等嘟嘟的提示音响,阿福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哟。”
  “啊。……你电话接得真快啊。”
  我能听见对面在偷笑。
  “我正摆弄着手机,打算给摩耶花你打电话呢。刚要按键拨通,你就打过来了。”
  “这样啊。”
  我跳上床,俯身趴了下去,说:
  “我跟你说,今天我知道了件奇怪的事。”
  “喔?怎么回事?”
  我舔了舔嘴唇:
  “鸟羽麻美,你知道吗?”
  些许停顿。我仿佛可以看到电话对面阿福困惑的神情。
  “嗯,知道。摄影社的吧。社长还抱怨过,说是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她无论如何都不参加学生竞赛。”
  “阿福和摄影社社长也认识?”
  “因为委员会嘛。”
  “哎……”
  我不认识的人阿福却认识,总觉得心里有些沉重。真是不爽。叹了口气将沉重的情绪吹散后,我问道:
  “听我说,那位鸟羽同学好像是镝矢中毕业的。”
  “据说是。”
  “对她你了解什么吗?”
  有人说她是折木的女朋友。万一这真就是真的,阿福肯定也会动摇吧?
  老实说,套阿福的话很有意思。先问些不疼不痒的话题试探,再按部就班地深入。就像游戏一样。
  然而阿福的回答直接就跳出了平常的套路。虽然只有我能听出来,但他的声音确实稍稍沉重了一些:
  “姑且算是了解一些。摩耶花,你有事要找鸟羽同学吗?”
  “嗯,算是吧。你还挺明白的嘛。”
  “那当然。……这样的话,你可能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因为阿福的声音中掺入了认真的味道,所以我也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鸟羽同学对镝矢中学的同年级同学心存芥蒂。要想保持对话融洽的话,最好别提初中的事。”
  为什么?我想问。
  可阿福却像是防着我这么说一般,语调一下明快了起来:
  “罢了,比起那些事,你听我说。星期天的时候,我真服了……”
  因为阿福滔滔不绝起来,我就没能再插上话。虽然开始有些无法释怀,但我很快就想开放弃了。
  电话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即便是我,与阿福还是想多聊些开心的话题。

  我入学神山高中已经一年有余,但知道学校里有暗室还是头一回。据说暗室是和化学准备室设在一起的,而摄影社的社办就位于化学准备室中。
  昨夜跟阿福打完电话后,我在毕业相册里确认了一下鸟羽麻美的长相。除了戴眼镜外没什么特征,非要说的话,也就是给人感觉比较瘦了。但是,这是只看鸟羽同学一人时的状况。对比相册里的合影看时,我发现她有一点有些奇怪……照片里的她,脸上几乎没有笑容。
  总而言之,知道长相就好办了。放学后拜访化学准备室的我,看出了在场的女生并非鸟羽麻美。社办里还有另一个人,那是一位自然卷的男生。从领口的徽章能看出,他是一位三年级学长。我向他说明了自己想见鸟羽麻美。
  “鸟羽同学啊。”
  说罢,他挠了挠头问道:
  “很急吗?”
  倒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理由。不管折木的毕业作品中有什么故事,那也是前年的事了。虽然我想知道其中缘由,而且是越早越好,但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不急。打扰的话我就回头再来。”
  我以为鸟羽同学在暗室里。可三年级的男生却低声嘟囔了句“哎,无所谓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她的话,现在在楼顶。”
  “楼顶?”
  我不禁像鹦鹉学舌一样反问道。
  虽说不知道暗室的存在,但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没有通往楼顶的楼梯。毕竟古籍研究社的社办就位在顶层。要想去楼顶,就要从墙上的铁梯子处爬上去。梯子顶上有扇重重的铁门,虽说没试过,但我觉得那门肯定锁着。
  “没错,楼顶。别跟别人说啊,其实她有楼顶的备用钥匙。”
  那是摄影社代代相传的东西,还是鸟羽麻美的个人物品呢?虽然感到疑惑,但答案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道谢之后我便离开化学准备室,爬起了早已熟悉的专科楼楼梯。与鸟羽同学见面不算什么要紧事,但是上到楼顶的机会可没那么多。倒不是说笨蛋、烟和伊原摩耶花都喜欢高处,但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上到四楼,我发现地学讲义室的门关着。有没有人在呢?连续两天折木都在,今天或许他不在了吧。阿福也该来露个面了。一会儿去看一下吧。
  上到楼梯最上面,白色的墙面上设有一副梯子。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我从没想过要上去。抬头一看我便发现,梯子尽头处的铁门现在微微开着。的确,楼顶上有人在。
  “……好。”
  我轻轻握拳鼓足干劲,然后用手扶住梯子。
  虽然没有明文禁止通行,但就普通想来来,屋顶应该是不欢迎学生上取得。另一方面,虽然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我记得神山高中的楼顶是没有围栏的。要是被老师看见,估计得被骂得很凶,摄影社的钥匙恐怕也会被没收。想着这些,我爬梯子的动作也不觉急了起来。
  爬垂直的梯子出乎意料地需要臂力,细细的横把硌进了手心里。先行上去的人并没在梯子上留下热度,每上一级都要体验一次体温被夺走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虽然不会发出声音,但在爬的时候,我还是在心中默念着“嘿咻、嘿咻”。说是这么说,梯子总共连十级都不到。虽然很费力气,但几乎不怎么花时间。我稍微推了推,楼顶的铁门便简简单单地打开了。本以为会有点风的阻力,真是扫兴。
  我爬上楼顶。
  因为无人打扫,校舍楼顶上到处是斑驳的黑色污渍。前方有一位架着三脚架的女生。她既没有看着取景窗,也没在调整相机的朝向——女生只是在站着而已。
  “……鸟羽同学?”
  因为铁门开关无声,女生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只见她慢慢转过头,用乌黑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问:
  “谁?”
  我是头一次知道,一个字就能带出如此强烈的拒绝感。

  毫无疑问,她就是鸟羽麻美。那面容和毕业相册上一样。
  但我还是不由得扪心自问:她真的是鸟羽同学吗?相册中的她,一言以概便是“毫无个性”。就算在走廊中遇到过可能也会忘记——看到被埋没在相册里的她,我想。
  可现在,站在屋顶上的她并不一样。她全身都散发着拒绝闯入者——也就是我——的气场。别说“毫无个性”了,估计我做梦都能梦到她。她脸上并没戴着眼镜,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我后悔自己带着看新鲜的心情进入她的空间了。不过为时已晚,我向腹部猛地的使出一股力,壮了壮胆子。
  然后说道:
  “我是二年C班的伊原摩耶花。你就是鸟羽麻美同学吧。”
  被称呼名字,对方不快地移开了视线:
  “是社长告诉你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社长,总之告诉我这里的是个天然卷的男生。”
  “那家伙……”
  她厌恶地说道。
  “……那,既然你认识我,是找我有事吗?”
  “嗯。”
  在露天环境下说话,我和鸟羽同学的距离稍显远了点。于是我向她走近了几步。
  “我有点事情想问。现在方便吗?”
  她嘴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都找到这种地方了,也就无所谓什么方便不方便了吧。”
  说得倒也是。
  “无所谓了。想问什么?”
  我想起了阿福的忠告——最好不要提初中的事。但是没有办法:
  “毕业作品的事。”
  “……你指什么?”
  “镝矢中学的毕业作品。就是那面大镜子的镜框。”
  可以看出,她的身子僵住了。听到“毕业作品”这个词,鸟羽同学明显有了反应。我的眼力不足以光凭表情窥探内心,但一看便能看出,鸟羽同学的戒心眼瞧着强了起来。看来在她完全拒绝我之前,我只能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了。我加大音量:
  “不知鸟羽同学你知不知道,毕业作品制作中,有个男生独自招了不少人记恨——就是五班的折木奉太郎。因为他交上偷工严重的雕刻,负责设计的鹰栖同学哭了个稀里哗啦。
  “但我直到如今才觉得不可思议。折木虽然是个懒人,但对全体毕业生创造回忆的东西,他应该是不会去糟蹋的——他没有自我中心到那个地步。所以我才感觉,他的偷工减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随着调查,鸟羽同学,你的名字就出现了。折木、鸟羽同学与毕业作品,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抑或是说,这些果然都是无关的?”
  随着我的提问,鸟羽同学笑了。那笑容没有丝毫亲切与热意。鸟羽同学冰脸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会提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也是在所难免。虽然楼顶无风,空气温暖,天气也很晴朗,但我仍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鸟羽同学说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鸟羽同学的言外之意是:这已经是陈年旧事,早就结束了吧?不,还没有结束。
  “我会去道歉。”
  鸟羽同学皱起眉头,重复道:
  “去道歉?”
  “对,道歉。”
  “向谁道歉?”
  “这还用说吗……向折木啊。”
  班里所有人都怪罪折木偷工减料,指责他只因为嫌麻烦,就给大家最后的初中回忆蒙上了污点。那之后直到毕业,折木经常会离开教室。
  他会去到图书室,在那里看书。……即便在图书室,我也没正眼看过他。
  初中毕业,升上高中。当我再度看到他现身图书室时,心里有些不痛快。折木是个随随便便、不能信任的人,根本不配当阿福的朋友——虽说并非明确的意识,但我当时的想法恐怕就是如此。
  一切的原因,都是浮雕中那条笔直的藤。如果那只是单纯的偷懒,那当年所有的毕业生就都有正当理由鄙视折木。
  但如果另有隐情呢?
  鸟羽同学再度嘲笑我说:
  “结果会如何呢。他会原谅你吗?我有点想象不出。”
  看来,她果然认识折木。见我猛然抬起头,鸟羽同学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不过嘛…也是。你一直在记恨折木同学,这也是个问题。”
  提到折木的名字时,鸟羽同学的声音中带入了一些明亮而怀念的色彩。我想起了自己几乎没能相信的“女朋友”这个词:
  “鸟羽同学。对你来说,折木同学是……”
  “大概是英雄吧。可以归到那一类里。”
  英雄?折木?
  此时的鸟羽同学甚至露出了微笑。
  解词一会儿再说就好。趁着她拒绝的氛围消失,我得再钓出点消息来。于是我再度问道:
  “那毕业作品呢?”
  “这个嘛……或许该说是‘已经解开的诅咒’吧。”
  “折木对毕业作品做了什么?”
  鸟羽同学笑着说道:
  “谁知道呢?我又没理由全都告诉你。要是你前年问我,我大概会开心地给你回答一番吧。……但有一点我可以断言,你竟然说自己记恨折木,简直无可救药。”
  因为已经太迟,所以提都懒得提了吗。
  一阵微风吹来。在没有栏杆的楼顶上,即便是微风也会招来恐惧。我的表情大概很僵吧。鸟羽同学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说:
  “想知道的话,你就去看看那面镜子吧?虽然我觉得你不倒立是看不明白的。好了,我正在社团活动中,你会打扰到我,所以能不能请你离开楼顶?”
  接着她打算转回身子。
  我想起了小千的笑容。想起了昨天,听折木讲故事听得入神的那张侧脸。
  “等等,还有一件事。”
  “……真够啰嗦的。”
  看鸟羽同学皱起眉头,我抱着不再重复问第二次的打算开口道:
  “那之后,升入高中以来,你又和折木见过面吗?”
  所幸,鸟羽同学并没就我的问题联想太多:
  “我想把折木同学当做英雄。”
  “……”
  “见了面说过话之后,就会感到厌恶了吧?”
  说罢她便转过身,弯腰看向了取景窗。我很清楚,她不会再回答我的提问了。

    5.

  到头来,问题果然是那面镜子。
  从楼顶下来的我,并没去地学讲义室。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虽然心有不甘,但鸟羽同学这句话恐怕是对的。提出鸟羽同学的名字,或许可以撬开折木的嘴,但勒着对方的脖子逼问,只为求一个道歉的理由,总感觉有些不妥。
  阿福在的话我倒是想见见。但毕业作品这件事上,阿福与折木和鸟羽并不同班。折木想要隐瞒的事,由我去挑明和里志谈未免有些卑劣。现在要忍耐,忍耐。
  离镝矢中学静校,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很多地方高中生都不能去。比如法律禁止的地方、条例禁止的地方、校规禁止的地方……禁止踏足的地方到处都是。
  另一方面,也有些地方虽然没人禁止,但也没人想去。比如说初中母校。起码我是这样的。
  来到镝矢中学校门前的我,一边眺望着出入口前花坛中盛开的金盏花与杜鹃,一边感受着涌上脸颊的热气。操场上田径社与棒球社正在训练,管乐队的合奏依稀可闻。明明每个要素都与神山高中差不多,为何镝矢中就这么难以进入呢。
  原因很明了。带着欢笑与泪水,我已经从这里毕业了。我们回不到毕业前,也不能回到毕业前。
  我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这条街上人人都知道,这是神山高中的校服。要不要先回趟家,换上镝矢中学的校服呢?所幸,或者说遗憾的是,我的身高几乎没长。虽然未来还长得很,但现下的数字我也不得不承认。就算穿上初中校服,估计也会很自然吧。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想什么呢,我。那不就跟cosplay一样了嘛。与其琢磨这些馊主意,还不如正面突破。再说就算心情上如何不适,实际也就是进个初中而已,根本没恐怖到需要勇气的程度。
  好,上吧。
  跨过校门时我发现,自己走顺拐了。
  出入口分学生用、来宾用和职工用三个。走来宾出入口未免有点夸张,所以我考虑从学生出入口偷偷溜进去。不过仔细想想,那样就没法在校内行走了——因为学生出入口没有外部人员用的室内鞋。不是“来宾”的我,最终还是只得抱着歉意绕到了来宾出入口。
  要是有个传达室就好了。“我是毕业生伊原,请问能稍微进学校一下吗?”“可以啊。”如是的话,我就能坦然地进去了。可镝矢中学的来宾出入口大门敞开,四下无人,仿佛在说“不心虚的人才敢进来”。身处用地内部,精神会一直紧绷也是在所难免。我快步走进楼里,脱下鞋子,从鞋柜里随便拿了双写有金字“镝矢中学”的茶色室内鞋。
  那面镜子被命名成了“回忆之镜”。虽然略显直白,但总比绕那些奇奇怪怪的弯子强。镜子被挂上墙时,我们还没有毕业。因此,地点我是知道的:两处楼梯之一底下,正对面的墙上。虽然也怕被人抓住,但我还是毅然地开始了前进。
  距离静校还有三十分钟。虽然校内尚有人声,但我在走廊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要是能看到个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我还能回忆起前年的自己,让心里温暖一下。可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我自始至终都在思考鸟羽同学的话。……已经解开的诅咒。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说诅咒的镜子的话,白雪公主?那是魔镜来着。深夜里对照的双镜可能算是诅咒的镜子?可“回忆之镜”只有一面。再者说,“已经解开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想着这些,没有遇到任何人的我来到了“回忆之镜”面前。
  “……原来这么小啊。”
  这是我首先冒出的想法。
  现在回到小学,我会惊讶于一切都那么袖珍。那大概只是因为我长高了。可距离上次看到“回忆之镜”,我的身高并没怎么长。明明如此,我却觉得墙上的镜子小得扫兴。
  不,这面镜子照出我的全身还绰绰有余,高度应该有两米以上吧。一般想来已经够大了。换句话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只是我印象中的镜子变大了吗。
  “果然还是很怀念啊。”
  我伸出手去。
  全体毕业生——至少名义上是全体毕业生——雕出的镜子。这个“全体”给我的印象其实并不太深。虽然组装相框时我去了现场,可实际工作有老师帮忙,我的心中并没多少自己完成的实感。话虽如此,镜子左侧“啄食果实的小鸟”,毫无疑问是我和三岛雕的。现在看来,当时我们所谓的“麻雀”,果然应该是蜂鸟。要是初中的我们知道这点,应该再往蜂鸟那边下下工夫的。
  镜子侧面贴着一块塑料名牌,上面写着“回忆之镜(设计者:鹰栖亚美)”。此外,还写有我们的毕业年份。
  “鹰栖同学的名字留下来了啊。”
  毕业前我没发现这个牌子。一方面羡慕着鹰栖同学能将名字留在永远学校里,一方面我也觉得,还好不是我的名字。
  除了大小之外,还有一点与我印象不同——围在镜子周围的藤条很细。在我记忆中,藤条几乎占满了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可实际的藤条最粗也就两厘米宽。与之相对,空间都是被藤条的蜷曲占掉的。
  没来由地,我低声呢喃道:
  “大概六十分吧。”
  初中时,我觉得这是无懈可击的设计。
  可坦白来说,现在再看,这设计总会给我错综过头的印象。
  尤其是镜子下方,装饰有点太过繁复。果实累累的藤蔓有来有回,时上时下,偶尔再绕个圈,本已颇为纷繁,此上又有树枝与飞虫点缀,显得十分杂乱。
  话虽如此,虽说下方设计比较复杂,但观感还没那么坏。总比上方的吵闹感好多了。
  接下来……
  我退后一步,将整面镜子收入视野。
  刚才光顾着看镜框的我,忽略了镜中的自己。镜子里我双眉紧锁,抱着胳膊。
  “……诅咒的镜子…吗。”
  镜子本身只是某位老师买来的普通样式。阿福或许可以说明镜子的成像原理,但我不觉得那之中会有什么诅咒的成分。
  真被诅咒的话,果然还得是我们雕出的镜框吧。
  “可那也‘已经解开’了啊。”
  所谓“解开诅咒”的过程,恐怕是折木做的。
  这么说……?镜面四周的曲线中,唯有一处直线。我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笔直的一条横藤。折木雕的部分。
  诅咒。
  “唔……”
  鸟羽麻美还说什么来着?折木是英雄。见面就会感到厌恶,所以不会和英雄见面。还有——
  看不明白。你是看不明白的,她说。你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的。
  “哎,好像不对。”
  不对不对。当时我就感到了一丝奇怪。
  鸟羽麻美说的不是“你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而是“你不倒立就看不明白”(译注:日语中“无论如何”与“不倒立就……”说法相似)。
  倒立。
  “……会走光啊……”
  要是阿福也在,我还可以让他帮忙扶着裙子。
  倒立。倒过来。
  “啊,莫非……”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相机功能,将镜头对准镜子。镜中的我也端起了手机。
  快门声被我设成了单调的“咔嚓”。
  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将手机上下颠倒过来。
  “……原来是这样吗。”
  暮色渐近的初中里,我独自呢喃道。

    6.

  地学讲义室。
  今天小千不在。社办里有折木、阿福和我。
  阿福的话,听到了也就听到了。折木坐在固定位置上,我无言地将打印出的照片摆到了他面前。
  折木吓了一大跳。想想也是。要是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摆上一大堆照片,我也会很费解。然而,直到我把照片全部摆出来,他也没有开口。阿福也是。
  照片上照的是“回忆之镜”的下侧镜框。包含折木“偷懒”的部分在内,总共十五张。因为印了十五张,打印机的墨水都用完了。下个星期天拉上阿福一起去买吧。
  见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折木问道:
  “这是什么?”
  都到这地步了还要装傻。
  “毕业作品啊。”
  “哦,是吗。”
  “真窝火,你语气太生硬了。”
  折木挠了挠脸颊。
  “昨天,我去见鸟羽麻美同学了。折木,你知道鸟羽同学升上咱们学校了吗?”
  虽然姑且问了这么一嘴,但我却的其实根本没必要问。毕竟在同一所校舍里共处了一年,很难想象他们没见过面。
  然而折木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不,头一次听说。”
  “哎?”
  “她还好吗?”
  那样能不能叫“好”呢?不容任何人接近的拒绝气场。不过也罢,我也的确能感到她的原则。
  “应该挺好的。”
  “是吗,那就好。”
  “她让我在镜子前面倒立。”
  我着手把十五张照片都倒了过来。折木旁边,阿福始终未发一语。这沉默就等于在声明:福部里志知道折木、鸟羽麻美与毕业作品这个三角形。
  乍一看,照片上只是歪扭得有些凌乱的藤条。但只要将照片一倒过来,眼前就是另一番风景了。
  绕圈的藤条,倒过来就变成了“e”。
  有起有落的藤条,倒过来有些像“W”。
  这里是“h”,这里是“A”。因为都是些书本上没有的手写体,所以解读花了我一段时间。
  十五张照片,拼出了一个句子:
  “We hate A ami T。”
  “我们讨厌亚美(译注:日语的“亚美”读音为ami)。真过分啊。毕业作品里竟然藏着这种话。”
  折木已经不再刻意装傻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
  “但是,这语法有问题吧。”
  “没错。”
  “固有名词前面不加不定冠词。”
  “是啊。”
  “话说回来,你雕的就是这部分吧。”
  我指向“A”和“a”之间的部分。折木默然颔首。
  后面的话已经无需再向折木确认了。对于我发现了什么,他应该已经有了充分的领会。
  蜷曲的藤蔓所隐藏的句子,本来估计是“We hate Asami T”吧(译注:鸟羽麻美日文读音为“Toba Asami”,可简写为Asami T)。但是折木去掉了一个字母,句子就变了。
  本应加在鸟羽麻美身上的诅咒解开了。
  这时,我又看向了阿福。
  “我说阿福,昨天我去了趟镝矢中学。”
  “哎~大家都还好吗?”
  “不知道。我谁也没见到。不过我看到镜子旁边的名牌了,就是写着鹰栖亚美同学设计的那个。”
  “这样啊。”
  “那是阿福你让人做的吧。”
  阿福与折木面面相觑起来。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要是告诉我的话,本来我也能猜到这背后有事的。男生真是见外。不,应该说“男生真是矫情”?
  鹰栖亚美与她的小团体想要恶整鸟羽麻美。要是事情闹得够大,其他班里应该也能听到风声,可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印象。这么说来,阴谋的舞台大概是在水面下吧,比如校外的补习班之类的。
  负责毕业作品设计的鹰栖亚美,在作品中加入了最后的节目。全体毕业生赠与鸟羽麻美的信息,能够在镝矢中学流传下去的信息——“我们讨厌鸟羽麻美”。
  不巧,这都被折木发现了。折木所负责的部分中,应该暗藏着倒写的“s”。仅凭这个,即便是他也无法把握全文,因为每组拿到的只有自己组负责的设计图。如是,感到怀疑的折木大概去找阿福了吧。阿福是负责管理毕业作品制作进程的人,应该持有整体的设计。
  看过整体设计后,折木和阿福察发现了信息全文。当时已经无法全面停工,所以只能改变文面。
  组装镜框那天,鹰栖亚美同学当然会在寒冷的体育馆里大哭。因为本应是嘲弄“Asami T”的信息,不知为何变成了嘲弄“ami T”的(译注:鹰栖亚美日文读音为“Takasu Ami”,可简写为Ami T)。
  我对折木说道:
  “鸟羽同学说她当你是英雄。”
  仔细观察。
  果然。折木脸红了。了解到隐藏信息的同时,我也明白了折木隐瞒此事的理由。他的行为拯救了鸟羽同学。折木在为此而害羞。天天把“节能”挂在嘴边的自己,竟然心血来潮地靠偷懒解救了一名女生。估计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笨死了。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暴露。看来我还是小看摩耶花了啊?”
  阿福轻松打趣道。
  叹了口气之后,折木对阿福说道:
  “那时我还想,要不要把笔直的藤改成‘t’的形状。”
  “是吗?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啊。”
  如果折木的部分是“t”的话……“We hate Atami T”。
  “不过,怎么说呢,我又不恨热海(译注:Atami即热海,日本地名)。”
  真没想到他们会耍这种小聪明来应付我。我和他俩认识已久,他们那点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通过你一言我一语的玩笑话,折木与阿福想将这件事归到“已经了结”的一边,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不想让二人得逞,我朗声说道:
  “折木,抱歉。因为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我鄙视过你。真的很对不起。”
  折木慌忙东张西望起来,找到扣在桌上的平装书后,放心似地将其抽了过去。他像拿着驱魔的符咒一般按着书本,然后把脸撇到一边说:
  “行行行行行,你快把这些照片收起来。……我正看得入迷呢。”
  要是有面镜子就好了,真想让折木看看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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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ako7! 平民
呜呜呜呜呜折木真的是英雄啊🤧能够承受被整个班排挤的压力都不声张…小小折木大大力量!结合悠长假期来看,他这么多年真的一直没变啊!感动!另外摩耶花视角里阿福存在感也太强了吧!啊啊啊啊啊kswl!米泽老师真的厉害,写这种青少年间的感情好拿手!甚至从摩耶花视角看折千也好有意思!希望米泽老师可以继续写啊啊啊啊啊!最后感谢翻译!辛苦了!

3 个月前 0 回復

折棒太郎啊 伯爵
尽是些短篇了啊

4 年前 0 回復

C3H5O9N3 王爵
么前女友只是个噱头啊。。。

8 年前 0 回復

detao0452 子爵
感谢翻译 米泽还在写古典部真是太好了 毕竟第一卷都是01年写的嘛…
话说回来,很喜欢折木这种幕后英雄的角色,在幕后无声的发现和解决,虽然使坏不太好(当然这可能是鸟羽的要求)。
嘛 不是NTR真是太好了…

10 年前 0 回復

sherryeris 平民
感谢翻译!
折棒果然是个好人,虽然嘴上就是死不承认
哈哈这也是萌点啦

10 年前 0 回復

霜舞清盈 平民
其实我在想,作者有打算老老实实完坑的意思么……千反田和折木这总也不确定关系……

10 年前 0 回復

jeff0719 伯爵
中間看到"女朋友"的時候我還驚訝了一下說!!
難道有機會看到修羅場!!!
雖然情節很精彩,但是讓我感覺可怕了一點說...
如果真的有某人是像故事裡面一樣會在全體的回憶中因為私怨而加入這種暗號的話...
那想想就覺得有點可怕...
(假如不是"We"而是"I"的話感覺可能就沒這麼可怕了吧...0.0)

10 年前 0 回復

kirishima 子爵
難得以摩耶花為主角當偵探的短篇阿
每次看都覺得摩耶花這種嚴以律己,嚴以待人,過度認真的個性很辛苦
不知以後大學篇會如何繼續描寫的這角色

10 年前 0 回復

GOBBY 侯爵
就知道不可能ntr的

10 年前 0 回復

MA030 伯爵
果然最后看到的是这样,很羡慕析木能在幕后总能解决各种的问题,但又没有人知道的英雄,总能很快知道事情的真相,希望能继续看懂冰果的新作

10 年前 0 回復

雪夜天籁 王爵
11区的校园暴力真是无处不在,折木神眼力,为妹纸承担骂名又不解释,深藏功与名,不过麻美没有成为折棒的后宫这不科学!_(:з」∠)_
折棒棒又傲娇了,“我倒还能锁住他的脖子可劲儿地摇”,摩耶花也好萌

10 年前 0 回復

darkfate02 侯爵
怎么又是短篇?正文呢?我想快点看到折木奉太郎和千反田爱瑠结婚

10 年前 0 回復

910665 平民
古典部系列有後續!!!!!!!  我內牛滿面阿

10 年前 0 回復

寒莓根 平民
其实一直觉得古典部作为正经的青春小说应该是没有什么正规的CP概念的 所谓拿小千出来调戏不过是调戏读者而已 按照这两个人的性格反而还是同伴的关系会更持久一点 
好玩的其实是两点,一是折棒平时其实完全没有自己写出来那么帅,二是他和小千的关系虽然不可能算上是情侣但肯定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很好的(两人距离里他提到告诉了小千里志初中的糗事,但这种事显然不是五分钟对话就可能聊到的内容)
但古典部系列还是从折棒角度写出来比较好看啊……其实是觉得米泽对摩耶花的性格设定最弱 所以写起来真的……好奇怪

10 年前 0 回復

iloveshinji 平民
感觉折棒的头上隐约出现“后宫+1”的字样呢……不过古典部和现在流行的后宫轻小说不一样,虽然帮助了妹子,但因为不常在一起活动,导致好感度无法累积,最后还是只有最开始的正宫在身边——都是节能主义惹的祸啊!

10 年前 0 回復

figure 伯爵
谢谢分享了
最近听朋友推荐,刚看完了动画版,很喜欢这样的内容。
看完动画,现在想看小说了。最初按照“冰果”为题没找到,结果是“古典部系列”。
先下载了,同时去找找其它卷的。

10 年前 0 回復

LINYI3 伯爵
真不愧是节能
千得好!
小千没怎麽活跃,真可惜
不过也看到了摩耶花了

10 年前 0 回復

andyahoo 公爵
應該是因為剛好拿到S吧
拿到其他字母就未必能那麼快找出問題
(剛好只有S旋轉後不變)
還能順便表回去

10 年前 0 回復

samopqer 子爵
看到介紹就很期待折木同學中學時代的故事了 當初找不到生肉看就放棄了

沒想到能看到有人漢化此短篇了 感謝樓主

10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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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gao 侯爵
SSS级团长控,有向佐佐木控转变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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