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米澤穂信]古典部系列 漫长假日[短篇](4.6在线版)


本帖最后由 zegao 于 2014-4-6 18:03 编辑


漫长假日
出自《野性時代》vol.120
作者:米泽穗信
翻译:ze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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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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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zegao。
这次是古典部去年10月左右的短篇。当时听说有人翻译,我就没动。
至于为什么现在翻……其实是因为我怠工太久,打开某合作翻译稿子竟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于是就想找个熟悉的作家练练手热热身。
然后看论坛里并没有这篇的翻译,就发出来献丑吧。
于是我去干合作翻译的活了……



本帖最后由 zegao 于 2014-4-6 21:36 编辑


    1.
  
  那天一大早就有点不对劲。
  睁开眼睛,枕边的时钟显示是周日七点。
  与浅寐之后的彻底清醒不同,我脑中仍旧带着些朦胧的睡意。话虽如此,我却没有再睡回笼觉的意思,而是在被窝里翻过身子,以俯卧撑的动作爬了起来。
  我感到不对劲,是在把脚伸向床下的时候。看着窗帘缝隙间射进的几缕晨光,我茫然地嘟囔道:
  “状态太好了。”
  无论身心都是完美状态。
  我平常很少因为身体不佳而烦恼,所以确切来讲,眼下与其说“身体状态太好”,不如说是“精力充沛”要更准确一些。这种时候就得做点有的没的来消耗体力——我会想到这一步,近来真是很少有了。
  我来到厨房扫了眼冰箱,从中拿出培根、栗子蘑和小松菜利落地切好。在面包机烘烤面包的同时,我把鸡蛋打到小碗里搅了起来。因为一时兴起,我又往里面加了些奶酪和牛奶,看到眼前放着咖喱粉,我就顺势也加了些。炉灶总共有两个,我用其中一个炒培根,然后用另一个煎蛋。坏了,刚才忘记烧水,咖啡只能一会儿再泡了。
  我把早饭拿到客厅,大口嚼起了什么都没涂的吐司。一阵下楼的声音响起,因为老爸出差不在家,所以想当然是我老姐。脚步声一直响到了厨房。
  “啊,有早饭!”
  大清早就生龙活虎的。
  “奉太郎,这是你做的?”
  “说不好,没准是半夜小偷来做的呢。”
  “可这早饭还热着……小偷应该还没跑远吧。没事怎么讲起冷笑话来了。”
  我并没回应,只是静静把炒培根放到了吐司上。姐姐再度开口道:
  “我可以吃吧?”
  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虽说姐姐在厨房应该看不见,不过就算我说不行,她该吃还是会吃。反正我本来就做了她的份。
  没多久,她就说出了一句失礼的评语:
  “挺好吃的嘛,真意外。”
  “别在厨房抓着吃。”
  “这个是怎么回事?你加什么了?”
  看来她吃的是煎蛋。咖喱粉就摆在灶台上,以我老姐的洞察力肯定马上就能发现。因此,我并没做声,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饭。果不其然——
  “啊,这个啊。”
  只听老姐说道。
  “要说工序有多复杂……倒是没有,不过挺能折腾的嘛。怎么,奉太郎,出什么事了吗?”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敏锐得出奇。我喝了一口牛奶回答道:
  “状态太好。”
  听到这句话,就连我老姐也不免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早上起床吃完饭,我又擦擦洗洗忙了一阵。刷过浴池,午饭是自炊的乌冬。吃完饭,时钟指向了一点,一天真是漫长。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开始了思考:干点儿什么好呢?窗帘大开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这阵子锋面停滞阴雨绵绵,晴天已经许久不见了。
  “……出门吧。”
  我穿上一条口袋比较深的裤子,往兜里塞了本平装书。换上短袖衬衫之后我再次望向窗外,然后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竟然也开始珍惜起晴天来了。”
  难得的好天气,憋在家里就可惜了——我折木奉太郎竟然也会有如是想法。里志要是知道这事,八成得过来量我发没发烧。拿起钱包之后,我又突然心血来潮,只从中抽出一千日元放到了另一个兜里。
  虽然就这么出了门,可我依旧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随意溜达着。说是这么说,目的地还是得有一个。
  “去哪儿好呢……”
  虽然想过要去书店,不过因为诸多原因这个月我手头并不宽裕。不管怎么说,有兜里那本平装书在,要混过今天应该还是可以的。
  如此说来,最好找个可以读书的地方。河边是个去处,不过现在正是蚊子多的季节,水边还是避开比较好。从另一角度想,河边那里视野太好,耳目相当繁杂。虽说我并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目光,不过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八幡宫就在附近。那里相对安静,也正好有石凳可坐。想到好主意的我刚一出发,马上就又犹豫了起来。八幡宫实在太近了。今天我的状态太好,为了防止体力溢出,还是选个稍微远点的地方比较好。
  “那就去那边吧。”
  于是我折返回来。荒楠神社的距离就正合适。倒不是说非神社不可,只是头一个想到八幡宫,之后自然也会想去类似的地方。
  我迈开步子。本以为穿短袖会有点冷,不过走在路上既没很冷也没很热,可以说相当舒适。我故意绕开熟悉的上学路,走上了一条平常不会走的小径。可能这里是个风口,虽然左右都有板墙阻隔,凉风却丝丝不断。只见墙头上有只猫,虎皮花纹,似乎还绷着脸。
  “哟。”
  我刚一抬起手,那只猫就受惊逃走了。真是抱歉。
  继续悠哉行进,前方是一座桥。因为雨一直下到昨天,所以河里水量增加了不少。我稍作驻足,低头望向了涛声滚滚的浑浊河川。
  “齐集夏时雨,汹汹最上川。”
  河不是最上川,雨也不是夏时雨。腹中再多些墨水的话,或许能有更贴切的句子可说,无奈我没那本事。里志能不能想起什么好诗来呢?也或许这方面千反田才更擅长。
  走过章鱼烧店门口,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明明早饭午饭都吃得很饱,此刻我却又心动了起来。拿出千元钞票去买上一些吧……一股冲动诱惑着我。且慢,冷静冷静。现在买了也没地方吃。不知是不是错觉,勉强忍住诱惑之后,我的步子好像也快了起来。
  走出家门十多分钟,陌生的街道就逐渐多了起来。有生以来从未出过城的自己,才走十分钟就遇到了陌生街道,想来这生活方式还真是单调得可以。我自认为方向感还算不错,所以陌生的路多少也敢走一走。先这么走,再这么走,然后这么走,到这拐过弯的话……
  道路开阔起来。看来我也可以夸夸自己了——荒楠神社竟然真的就在前面。
  “好,那就……”
  我自言自语着抬头望向鸟居后面。被我给忘了,荒楠神社坐落在一座小山丘的山腰上。换言之,从这里到神社院内有很长的一段台阶路要走。就算今天我比较异常,状态好到会出来瞎散步,但这段长台阶到底要不要上呢……
  “算了,也无不可。”
  踌躇一瞬之后,我还是继续走了起来。
  我一边数着台阶数一边上行。没多久走进茂密杉树结成的树荫之后,气温便瞬间降了下来。台阶我只数到了三十左右——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太多了。虽然并没考虑过自己将来要干什么,不过这种数数的工作似乎不适合我。
  呼吸愈发短促起来。读书也是个力气活,要不就坐到附近哪个台阶上看得了?不不不,路程已经过半,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我向前躬起身子,继续向上爬了起来。
  大概走了得有百十来级台阶吧——虽然后来我就没再数了。总之,走完台阶之后,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眼前就是手水舍。水我的确想来上一杯,不过手水舍的水应该不是用来喝的。自动贩卖机……哈,果然还是没有吗。
  这时,一个人从社务所里走出来,与东张西望的我对上了视线。那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长发女性。只见她身着T恤和七分裤,全然一副居家打扮。
  “啊。”
  十文字佳穗。居家打扮也是自然,这里本来就是十文字家。对方也发现了我,于是慢步走向这边说道:
  “欢迎来参拜。”
  她双手合十,郑重行礼道。虽然多少因为突然的相遇有点慌乱,但我想起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状况,于是便回礼道:
  “打扰了。”
  估计是看我太过淡定,十文字嘟起了嘴,不过她马上又露出笑脸:
  “你是来参拜的吗?”
  “那倒不……不,也打算参拜一下。”
  “可疑。”
  “我是来散步的。”
  多少也是在神社相关人士面前,去哪儿都一样这话我终归说不出口。
  十文字回头望向身后的社务所,说:
  “爱瑠也在。”
  “唉?”
  “爱瑠也在。”
  是指平贺源内发明的那玩意儿吗(译注:平贺源内,江户时代的日本发明家,曾发明一种后世称作“Erekiteru”的摩擦发电装置,与日语“爱瑠也在”的读音相似)?艾流冶在……
  原来是“爱瑠也在”吗!
  “呃,为什么?”
  十文字哧哧笑着回答道:
  “就是来玩的。方便的话你也过去吧,茶水之类还是有的。”
  “不,我就——”
  “话题也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有关?什么意思呢。
  “倒不是勉强你去,不过常言说得好,萍水相逢也是缘。”
  “这是佛教的谚语吧。”
  “我对宗教一视同仁。”
  “可是……”
  “不过话说回来……不,果然还是直接让你看看比较好。好了,请进吧。”
  依旧云里雾里的我,就这么被带进了社务所里。
  这么看来,我可能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了。
  
  社务所一角有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虽然拉门与四下无异,但里面却像是私人房间,摆着许多东西:柜子、闹钟、摆有小说杂志的书架、水壶,还有一张矮脚桌。虽然家里应该另有房间,不过这里似乎就是十文字在社务所的房间了。
  “啊,哎呀,折木同学你怎么来了?”
  千反田显得有些慌乱。她左右望了望,抓了抓自己头发,然后像是猛然回神一般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摆在矮脚桌上的东西。十文字忍着笑说道:
  “没必要藏吧?”
  “啊、嗯,也对。这么说来,的确没必要。”
  千反田点点头,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接着她坐直了身子:
  “下午好,折木同学。真是巧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相遇。”
  “是啊,吓了我一跳。”
  “啊,不过,折木同学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吧。”
  此话怎讲?
  “唉?是吗?”
  十文字对我问道。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说过啊。当时我说自己周日和佳穗同学有约。”
  “什么时候?对谁说的?”
  “周五放学后对摩耶花同学说的。”
  你跟伊原说的话,为什么我会知道?我本想这么回问,不过对方马上又补充道:
  “那时你不是就在旁边嘛。”
  周五放学后我的确在社办呆过,所以当时我在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话虽如此——
  “我没听见。”
  我若无其事地否定道。因为害怕话题变成“我偷听了千反田和伊原的对话,于是就来找千反田了”这种发展,于是我又加重语气重复道:
  “完全没听见。”
  千反田干脆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那时折木同学你在看书吧。”
  一旁的十文字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看来这边是否相信了还很难说。
  十文字为我拿出了坐垫和绿茶,其间千反田则把本想藏起的东西又放到了桌子上。
  “我是来看这个的。”
  照片。四月在千反田家附近举行的祭典——也就是活偶祭的照片。
  “啊,话虽如此,果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说着她又开始遮掩起来。
  活偶祭中,扮成皇后人偶的千反田身着十二单。受她所托,我则在一旁为她打伞。里志拍了几张祭典的照片,我也都看过了。不过现在桌上的并非那些。
  另外,要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其实我也一样。我望向其中一张。扮作皇后的千反田身后,那个戴着乌帽低着头、装模作样跟在后面的正是我自己。傻乎乎地张着嘴,双目失焦……这表情也太蠢了!
  我不由得撇开了视线。
  “这张照片也太过分了。”
  “啊,这张吗?”
  千反田把那张照片拉到手边:
  “的确,这张照得确实说不上好。”
  十文字把绿茶放到桌上,坐到坐垫上说道:
  “你在打哈欠吧,真是奇迹般的一张。”
  “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噩梦才对。”
  其实那并非打哈欠,而恐怕是……在我看得出神那一瞬间照的。说到这儿,里志的照片里我看着要好一些,所以游行中我的表情应该不是一直这么傻。希望如此吧。
  十文字略带歉意地说:
  “我不是想勉强拉你过来,不过当时我们看到这张没忍住笑……正好你又来了,我就想让你本人也看看。否则在背后笑话别人我有点过意不去。”
  意思我明白,不过她们看这照片本来也不是为了笑话我吧?礼数真是周到。
  “顺带一提,这张照片里轮到爱瑠出洋相了。”
  “佳穗同学!那张不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就坐在兴致勃勃聊着照片的二人之间,慢悠悠地喝起了茶。虽然我受十文字之邀坐在了这里,但不论怎么想都是选错了地方。眼下简直是如坐针毡。话虽如此,很是口渴的我能喝到茶,倒也算是万幸了。
  本来想趁着她们对话中断借机离场,可她们两人总也聊个没完。在我等待时机的过程中,茶也喝完了。这下实在是应该告辞了——正想着,十文字无意间看了眼表。
  “啊,都这个时间了啊。爱瑠,差不多了。”
  千反田微笑道:
  “好的,我知道。你已经买好东西了吗?”
  “啊!”
  十文字一下停住了动作:
  “糟糕,出门的时候遇到折木同学,然后就给忘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错好像出在我身上。十文字微微蹙起眉头,低下头说:
  “失策了。动作快点来不来得及呢……”
  “怎么了?”
  回答我提问的是千反田:
  “今天我来给佳穗同学看照片,然后顺便帮她一个小忙。”
  十文字接着解释道:
  “在这之外,家里也托我去买东西。本想着反正也快,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了你。当时我吓了一跳,就给忘了。”
  刚才那也叫吓了一跳吗,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千反田说道:
  “既然如此,那工作就由我来做吧。佳穗同学你去买东西就行了。”
  “没问题吗?”
  “没问题。毕竟以前也干过。”
  “帮大忙了。”
  说罢,十文字同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千反田拜道:
  “阿弥陀佛。”
  “你那是佛教吧。”
  一不小心插了句嘴。十文字睁开眼睛说:
  “我对宗教一视同仁。……不过话说回来,折木同学你怎么办?要呆在这也可以。”
  “不用,我这就告辞了。谢谢招待。”
  “是吗?款待不周,还望担待。”
  正要起身,我突然想起来问道:
  “对了,你们所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事?”
  千反田像是跳舞一样挥动起双臂:
  “做扫除。”
  看来是用扫帚扫地的动作。十文字补充说:
  “山上不远有个稻荷神祠堂。倒也不必非赶着今天扫就是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两人来做的扫除,现在只剩一个人干了吗……真不该问。
  既然问了就没办法了,我只得这么说道:
  “我来帮忙。”
  虽然千反田姑且也婉拒了一次,但终归没有坚持。
  
    2.
  
  听她们说,从拜殿侧面沿着小路走就是稻荷祠堂。
  说来的确,神社院内一隅飘着一幅“正一位”的旗子。至于那附近那条小路,因为没有太接近过,我也不知道在哪。
  “真隐蔽啊,真的会有参拜者来吗?”
  “谁知道呢……我觉得祭祀稻荷神可能并不是为了招徕客人。”
  我把两根扫帚扛在肩上,千反田则提着一个水桶。水桶中装着湿抹布、簸箕、垃圾袋和手套。
  “走吧。”
  小路先是一段上坡,紧接着则是台阶路。如果我走在前面,千反田就可能会被扫帚扎到。因此我让千反田走在了前头。上山不久后我无意识地回头一望,只见神社已经被茂密的树木挡住,看不到了。
  话说回来,这里真是安静啊。
  ……感到安静的同时,我又注意到了各种声音。树叶的沙沙声,鸟叫声,我的脚步声,还有千反田的脚步声。本来只是散步,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发展。
  “很抱歉,折木同学。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了。”
  “没什么,反正今天我也没事干。”
  一段沉默降临。这段台阶路比仰视时的印象要陡一些,因此我把视线聚焦在了脚边。
  就在我差不多忘了之前对话的时候——
  “真是罕见呢。”
  千反田说。
  体感上我觉得自己已经爬了好远,不过时间上恐怕还没到五分钟。只见山中清出了一块平地,红色鸟居和一座小祠堂便坐落在那里。祠堂前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酒壶。本以为这地方根本没人来,不想四下还是扔着些啤酒罐和烟盒。
  我递过一把扫帚给千反田,问道:
  “这扫除具体该怎么干?”
  “祠堂的清扫由神主负责,咱们只需要扫扫落叶就行。”
  “那抹布是干嘛的?”
  “狐像和鸟居要是落上鸟粪之类的东西毕竟不好,所以要用抹布来擦。不过……”
  绕着一对狐像沿8字形走过一圈之后,千反田嫣然一笑: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咱们就擦一下酒壶吧。”
  这酒壶在这是用来干嘛的呢……该不会就是别人忘下的吧。
  “好,现在开工吗。”
  千反田呵呵地笑了笑:
  “先打个招呼吧。”
  原来如此。我们将扫帚搭到狐像上,然后再祠堂前站成了一横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记得稻荷神的恩惠是生意兴隆来着。我好像也在哪看到说,本来的稻荷是丰收之神——也说不定是里志告诉我的。生意兴隆也好丰收也罢,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唔……那就这样吧:扫除我就从简来做了,希望您适当担待着点儿。
  “……好,那就开始吧。”
  千反田似乎打算先做擦拭工作,好不容易把扫帚扛上来的我则先扫起了地。现在明明没到那个季节,地上却还是积了不少落叶。看样子还挺棘手的。
  我单手拿着扫帚,总之先扫鸟居内侧。
  沙、沙的扫地声,不知为何显得分外悦耳。
  现在想来,上午我就做过扫除。本打算出门享受难得晴天的我,为什么又跑到这里来做这种事了?
  哼哼哼~扫地扫地。
  “……心情不错嘛,折木同学。”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哼起了小曲儿。再怎么说这也太丢人了。体温直线上升。事已至此,我绝对不能把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
  “倒也没有。”
  于是我便如是回答道。千反田掩住嘴角咯咯笑起来。
  擦完酒壶,千反田又戴上了手套。把空罐都扔进水桶之后,她就也加入了扫地工作。虽然事先并无安排,但在不觉之间,她和我就分别负责起了面向祠堂的左右手边。
  我们默默地做着清扫。这次我注意着没有哼歌。两把扫帚的声音时而同步,时而又会错开。
  “我稍微觉得有点意外。”
  千反田没有任何前兆地打开了话头。我头也不抬地问道:
  “意外什么?”
  “折木同学会来帮忙扫除。”
  “还别说,我的房间可算是比较整洁的那种。”
  “是吗?”
  我稍微想了想:
  “考试前或者特殊时期除外。”
  千反田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考试前的话我也一样,感觉没什么自信。”
  只听鸟儿吱吱地叫着。
  “……折木同学不是说过,自己能不做的事就尽量不做嘛。所以我觉得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肯定会直接回家呢。”
  的确。这扫除工作没我想得那么繁重,本来也与我完全无关。我完全可以只扔下一句“你加油”就直接回家。不如说要在平常的话,我可能已经那么做了。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
  “今天我状态不好。”
  “唉?哪里不舒服吗?”
  “那倒不是。怎么说呢,就是找不到平时的状态,总想活动活动身子。就算不在这帮忙,我也会去跑步。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已经很好了。”
  我向千反田那边瞟了一眼,只见她向右歪了歪头,又向左歪了歪头,然后说道:
  “那个,非常感谢。”
  她在为什么道谢呢?我不太明白。
  活动手臂的同时,我好像又出了一点汗。树林里没什么风。因为连日降雨,土地比较湿润,虽然这样扫地时不会扬起尘土,但落叶却比想象中难以扫动。我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重了起来。感觉会伤到扫帚。
  “折木同学。”
  “嗯?”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什么问题呢,文化祭文集的事现在说应该还太早吧。
  这时,率先开口的千反田似乎犹豫了起来。看来相当不好开口。满耳尽是扫地声的我无意间抬起头来,只见千反田没完没了地在扫一个地方。
  就在我等不及想要催促时,千反田终于开口道:
  “那个,如果冒犯的话你也不必回答。”
  “成绩我可不告诉你。估计比你差。”
  “不,不是成绩。”
  深吸一口气的时间过后——
  “……折木同学你为何要那么说呢?”
  “怎么说?”
  “就是那句话。……‘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
  那句啊。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颇富节奏感的扫地声消失了。
  千反田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只见她赶忙摆摆手道:
  “那个,要是你没想说就不必非得说出来。不对,我是说要是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说……唉?我最后说对了吗?”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
  叹了口气之后,我又继续道: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比较好。毕竟就是些无聊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基本上讲,我不过就是怕麻烦而已。”
  “是这样吗?”
  回溯起记忆的我,从树荫间望向了万里无云的天空。我竟然打算回答这种问题,看来自己今天的状态的确很奇怪。
  “这么说吧……”
  小声说着,我再度挥起了扫帚。
  
    3.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理由,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听的。不过也罢,总比我随口哼的小曲儿好一点。
  应该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从那时起,我们小学就要求班里每人都担任一种职务。你们那也是吗?那要说的话,可能也没什么稀罕的。
  总而言之,我也承担了一项工作。决定职务的流程是先自荐,不行就再投票。当时的状况我有点忘了,反正到最后我成了校环委员——听着就跟以往电话局里的工作似的吧。唉?没听明白?以前电话局里有个叫“接线员”的职务(译注:在日语中“校环委员”的与“接线员”前半部分发音相同)……算了,下次你问里志吧。
  所谓校环委员,全称是“校内环境委员”。之前我以为是搞卫生的,不过那边还有美化委员之类的差使在。说白了,这个职务就是为了让全员都有活干硬加出来的。主要的任务是……我说了你别笑……给花坛浇水。
  不,我对花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了解,名字也就还记得三色堇之类的了。说回正题,这项工作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很多。本以为只需要每天浇浇水就行,实际则没那么简单。你应该比我了解,就是观察土壤的湿润程度,太干了就浇上点水。我们年级共有三个班,班级间以周为单位轮流负责。换言之就是每隔两个星期,我就得在一周的时间里每天观察花坛,在必要时为其浇水。从这里面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说到这,我觉得每天判断该干什么要比实际去做还麻烦。
  班里负责这项工作并非仅我一个,所有职务都是两人一组的。我的搭档……名字就别说了,暂且叫她田中吧。嗯?是女生。全都是一男一女配对的,
  田中在班里很不起眼。连不怎么在意这方面的我都能感觉到,那就是说她的存在感已经相当稀薄了。为人胆小,每次说话也说不了两三句。说她阴沉——可能还真就是如此。头发?记得好像挺长的,不过没你这么长……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总而言之,后来就由我和田中负责为花坛浇水了。开始几周比较顺利。每到值日周的放学后,我和田中就会去到校舍后面,观察花坛土壤的状况。每次基本都是我说浇她说不浇,什么“水浇太多了不好”之类的。平时一个不怎么发表看法的女生——就算方法比较含蓄——竟然会对我的意见提出坚决反对,最开始我还挺惊讶的。浇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想想学校花坛枯掉的情景,我就也多少有了点责任感。
  说是这么说,其实那种互动第一周之后就没有了。毕竟只要确定了浇与不浇的判别基准,工作本身并没有重到需要两人来做。我们每人一天轮流负责,当时我觉得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可是……过了多久来着,事情出现转折了。田中找我商量说:
  “我家最近翻修,所以我住到比较远的地方去了。从车站坐市公交回去要花一个小时。本来车就不多,要是去晚了会很麻烦,所以我放学后想尽量早点走。”
  如是。
  我当时倒没什么不高兴,不过没想到班主任也来帮忙说情了:
  “田中有田中的难处,你得理解。你家住得比较近,稍微晚点应该没事吧。”
  说得倒也没错。小学离我家很近,高中一下才远了起来。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那位班主任是个年轻小伙子。记得当时他才刚当上教师三年,工作比较热情。他觉得班里许多地方都该改善,这这那那地插手了不少事务。比如——
  “折木,往地上贴点胶带吧,好给人标明桌子该往哪儿摆。”
  或是——
  “折木,我想让板报用纸再大一圈儿,你来把这张纸裁一下。”
  再或——
  “折木,我觉得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比以前暗了,你注意一下。”
  之类。
  意外吗?想想也是。那位班主任经常让我干这干那,估计他是把那当成了教育的一环吧。总之每天我照看完花坛之后,班主任常会在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教室里等我,给我派各种差使去做。当然,每次我都会乖乖听话。其实升上六年级之前也是这样,只不过派活的人不同而已。
  那位班主任让我照顾田中的状况,代她做花坛的工作,对此我也同意了。那周之后的值日周里,我就每天独自承担了照料花坛的工作。
  “实在抱歉,那就拜托啦。”
  一开始田中还会这么说说,不过凡事都会习惯,久而久之她就也不再客套直接回家了。我倒没因为这个对田中有什么不满。走到车站坐上车,之后还要花一个小时,想来真的是挺辛苦的。
  以上都是前提。没什么难懂的地方吧?毕竟我不是很习惯讲这些。
  很好,那我就继续了。
  
  后来有一天。
  因为班主任说要往花坛边角播下点种子,所以午休时我和田中去到了花坛。具体是什么种子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好像临近暑假,所以可能是牵牛花吧。不,我真是记不清了。
  与此同时,班主任还让我们把写有花名的牌子插到花坛里。现在想想,那说不定是他临时想出的主意,因为他那“教育环境改善运动”的目标不仅限于我们班。标牌很多,我们两人分摊双手都被塞很满,此外还得带上种子,确实有点不好拿。于是,我将种子放到了口袋里。因为种子都包在纸包里,所以放到兜里也不会洒出来。另一方面,田中则是双手拿着标牌,指间勉勉强强地夹着种子。
  “放到兜里呗。”
  我理所当然地提议道——毕竟我自己就是那么办的。然而田中却摇了摇头:
  “我这没兜。”
  在那之后,我才发觉女生的裙子上没有口袋。毕竟我也没什么机会盯着别人的衣服看嘛。
  我们没怎么说话。虽说承担着相同的职务,不过田中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实际工作过,所以也没什话题可聊。播完种后,我俩都对插标签没了办法——因为我和田中都不记得花名了。你就当是因为没人教过我们吧。就这样,虽然我们没把花牌插好,但还是稀里糊涂地混过了午休。
  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那周由我们班负责花坛。不过在午休时我已经确认过,花坛还不需要浇水。本来直接回家就好了,结果我还是磨蹭了半天。好像是在教室里和朋友聊天来着吧。就在那时,田中来了,还哭丧着脸。
  “我的书包找不到了。”
  她说。
  那可是书包啊我说。那么大个东西,怎么玩儿才能弄丢啊……想归想,但我肯定不会那么说。于是我们在教室里粗略找了一圈,因为确实不见踪影,所以我提议让她去找班主任帮忙。小学六年级学生,有的已经比较早熟了。有些人就是不爱找老师帮忙,不过田中同意得倒是很干脆。
  于是我们三人便各自找起了感觉可能的地方。三个人?我、田中和班主任。哦,你问和我聊天的同学啊,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记得当时他在,可能是脚快溜了吧。
  班主任找得真的是非常卖力。虽然当时我没察觉,不过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怀疑什么。怀疑什么?这个你也明白吧。不明白?他是怀疑有人使坏,比如说是不是有人为了欺负田中,藏起了她的书包之类的。我出于自身的考虑,也在快步四处寻找。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就结果而言,田中的书包不是被人藏起来的。吊脚楼……吊脚楼你知道吧?楼下面不是有个多功能空间还是空地之类的地方吗,田中就是把书包放在那里玩去了。后来有个一、二年级的学生路过,就给当成失物交到了职员室。事情本来很简单,不过收下书包的年级主任当时有事不在,所以就成了没人知道书包下落的状况……其实就是不幸走岔了而已。
  说实话,我也松了口气。虽然田中与我不过就是职务相同,不过我也担心过真找不到该怎么办。
  年级主任回来之后——
  “失物送到这了。”
  看对方轻描淡写地说着拿出书包,我也挺高兴的。
  年级主任也没忘记再来一番说教,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下不管之类的。在我看来,放下书包跑去玩是常有的事,把那当作失物的低年级生才是问题所在——不过,这些我并没说出口。
  在年级主任说教的时候,田中一直都扭扭捏捏的。她的心情我理解。毕竟书包找到不等于里面的东西平安无事,估计她是想马上打开来确认吧。在这方面,班主任向来比较敏锐。他抓住说教的间隙插嘴道:
  “老师说得对。总之你先看看书包里面的东西吧。”
  看班主任接下书包,田中便一反往常文静形象地冲上前去,迫不及待地按下卡扣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了笔盒。记得那笔盒个头不大,好像还有点简单的图案。
  接着她看了看笔盒中的自动铅笔,舒了口气道:
  “太好了……!”
  就我一瞥所见,那支自动铅笔好像是某个角色的周边。角色出自哪里后来我问过她,总之那支笔好像是杂志抽奖的奖品。虽然价值应该不高,不过要说贵重倒也挺贵重的。对田中本人而言那肯定算是个宝贝。她看着真的很高兴。
  于是我问道:
  “书包里面都没问题吗?”
  闻言,田中握紧那支铅笔回答说:
  “这个还在就行了。剩下的东西我回家再看。”
  “真的没问题了?”
  “没问题,谢谢了。”
  就是这样。
  把自动铅笔带到学校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在那时候,学校也并没有禁止带人物图案的铅笔。话虽如此,田中倒霉就倒霉在撞上了年级主任。
  “怕弄丢的东西就不要带到学校来!”
  年级主任怒喝道。不过仔细想想,教科书其实更怕丢。如果照年级主任的逻辑来想,我们上学就只能带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了……可能这算抬杠了吧。
  后来有一天,带人物的文具也被学校单独下文禁止了。简直是晴天霹雳。笔记本,橡皮,垫板,角色周边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这些都要重买的话,实在是麻烦得很。此事的原因在于年级主任和田中这件事,估计就只有田中自己和我知情吧。
  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
  遇到这样的事,连我也不免受到了打击。我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开始说“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这应该就是最初的原因了。
  
    4.
  
  “……唉?”
  千反田愣住了。厉害,真的是一动也不动。
  可能是在回味刚才那些话吧,总之她又静止了一段时间。捅一下她会不会直接倒下去呢?一边想着,我一边再度开始了扫除。随着长谈,扫除也有很大的进展。剩下只要把落叶扫到簸箕里倒进垃圾袋就可以了。想到只剩下最后一点,我突然有些浮躁了起来。
  簸箕装在千反田带来的水桶里。就在我迈开步子准备去取的时候,千反田再次发出了声音:
  “唉?”
  “唉什么。”
  “那个,刚才我听到最后了吧?”
  “大概吧。”
  “你不觉得结尾那部分有点奇怪吗?”
  这个嘛,可能的确有点。
  “折木同学你帮田中同学寻找书包了对吧。书包找到后,田中同学把珍视的自动铅笔拿出来,折木同学的小学就禁止角色周边了,对吧?”
  没错。我拿起簸箕来。
  只听千反田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我明白了!”
  “哦?”
  “折木同学你也有很多角色周边吧。被禁止之后很受打击所以就……咦,可那为什么会发展成‘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呢?”
  只见她向右歪歪头,向左歪歪头,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挥起扫帚,谨小慎微地问道:
  “难道说……因为帮助田中同学导致角色周边被禁止,所以你后悔当初出手相助了吗……?”
  喔喔!她的解读是“我因为没事找事吃了亏,所以决定不再出手”啊。道理还挺通的嘛。
  不过——
  “不是。”
  “可是……”
  “先扫地吧。”
  “啊,好的。”
  千反田负责的区域也差不多扫完了。在她脚边,落叶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我先借来了簸箕。然后一边收着落叶,一边说道:
  “你不也总是爱从结论说起嘛。偶尔也让我来一次有何不可?”
  “啊,太过分了。折木同学,你果然省略过程了吧?”
  “省略!”
  这发音着实犹如天籁。
  今天我的状态的确不太好。本来好好说清楚就行的事,突然之间我就是想卖卖关子。看到千反田困惑的样子之后,我又觉得偶尔这么做做也不错。反正是无伤大雅的消遣。拜此所赐,扫除的时间也过得很快。
  “唔……”
  千反田用手指抵住嘴角,陷入了思考。一言不发感觉也不好,于是我又说了一句道:
  “禁止角色周边的事差不多算是后日谈了,跟主题关系不大。”
  那双大眼睛偷偷向我瞟来:
  “……折木同学你该不会在耍我吧?”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折、折木同学!”
  我将扫到一起的落叶倒进垃圾袋。覆盖了广大面积的落叶,装入袋中体积却小得可悲。感觉就跟随便扫了点土一样。
  “别生气,小学时的我很快都能察觉出不对,应该不是那么难想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千反田消沉起来:
  “和折木同学你不一样,我真的没有什么应用能力。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点我倒是也注意到了……
  我并没有故意气她的意思。而且退一步讲,可能本来我说得就不清楚。
  “最开始,照看花坛的工作是我和田中轮流做的,这点我说了吧。”
  “是的。”
  千反田向前探出身子,点了点头。看到她那认真的表情,我总有种十分愧疚的感觉。
  “从中间开始,田中放学后就直接回家了。因此,每到值日周时,巡视花坛的就变成了我一个人。”
  “是的。”
  说罢,千反田像是要表现自己确实没有走神一般,接着补充道:
  “因为家里在改建,所以暂时住得远了。还说要花一个小时什么的。”
  “就是这里。”
  千反田的记忆力很好。虽然刚才的话里没有提到,但她应该没有忘记才对——
  “从哪里怎么走会花一个小时,我记得我说过吧。”
  “是的。从车站坐车要一个小时。”
  “车。正确来说应该是……”
  “你说的是市公交。”
  “要怎么坐?”
  说到这里,千反田终于也察觉到了。只见她用双手掩住嘴,脸上写满了惊讶……扫帚被她夹在了腋下,协调性真好。
  “啊、啊!我明白了。田中同学她,怎么说呢,并没有回家。因为当天她穿的衣服上没有口袋。”
  “说得对。”
  “乘公交时,月票抑或回数券总是要有的。若是没带在身上,那就应该装在书包里。”
  我大力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说到底,田中向我求助的理由明明是‘坐不上车很麻烦’,可她弄丢书包却是在‘放学后玩的时候’,这件事本身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想到她或许是在能赶上车的时间范围内玩,所以我找得也很急。
  然而,拿回书包后,田中唯一在意的就是那支贵重的角色周边铅笔。就算我反复问她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话已至此,千反田的思维却又卡住了。
  也罢,或许这也难免。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想相信。
  “只能认为,田中根本不用坐什么公交车。”
  “……怎么会。”
  千反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找我帮忙那周还有后来一个值日周前后,她可能真的是坐公交上下学的,但至少在那天她并没有坐。比起回家方式来田中更在乎角色周边,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她已经可以步行回家了。”
  “也就是说改建结束了吧。之所以不告诉折木同学……”
  “这不是很明显嘛。”
  我叹了口气,说:
  “就是因为她想把工作推给我,自己去偷懒。”
  
  千反田一边用簸箕收着落叶,一边说道:
  “还有这么回事啊。因为不想再被蒙骗,折木同学你就‘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了。”
  ……倒也并非如此。
  果然还是我亲自说比较好吗?不,不是。
  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我明白,那些话不是和谁都能说的。
  可是我已经跟千反田讲了这么多,在最后保持沉默,让她继续误解下去真的好吗?
  那就是欺骗了。即使是些惹人不快的话,我还是想说给她听。
  “不。”
  我开口道。
  “那天,发现田中并没确认重要物品的我,反射性地看了看班主任的表情。田中因为家里改建让我帮忙的事,他也对我说过。了解情况的他会不会察觉出哪里不对呢?察觉到的话,会不会责备田中呢……然而,班主任并没那么做。”
  千反田十分惊讶:
  “是不是因为没有察觉呢?”
  真是那样就好了。
  “不。他的表情很夸张。内心的慌张完完全全写到了脸上。看到这一幕我马上就察觉到,他应该已经知道改建结束的事了。”
  “……”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工作可以一人一天轮流做了呢?
  可能是我有受害妄想,也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忘了说。但在那天,看到他的表情,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对他的要求毫不推诿拒绝,因为我很听话、很好差遣,所以即使田中想把工作都推给我,班主任也无意干涉。”
  拄起扫帚,我继续道:
  “当时我又进一步想:说到底,田中家改建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所以才有义务帮助田中吗?答案都是否定的。田中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归说,我们毕竟是同班负责同一工作的人,互相帮助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就是放学后看看花坛,花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我家住的近也是事实,帮帮人家也无所谓。
  ……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被利用了。”
  田中这件事,终归也就是个契机罢了。
  在那之后,我发觉班里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够巧妙将事情推与他人的人,一种是毫无芥蒂接下那些事的人。那时我注意到,升上六年级——不,懂事之后的我应该属于后者。了解这点之后,过往种种就一个个都能说通了。
  夏令营时,被拜托带来足有一升沉重调味汁的是谁?因为流感封校之前,挨家挨户发讲义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吗?全体男生玩垒足球踢碎玻璃,班主任选我当代表去找校长道歉,是因为我是带头人吗?不,只是因为我听话而已。
  这些事情本身倒没什么所谓,反正每件都花不了多少工夫。我不觉得自己接下这些吃了什么亏,也没觉得其他人总能占到便宜。
  唯有自己被想得很好差遣这点,我觉得很悲哀。
  
  我回忆起如上种种。
  那时的我因为自己的发现非常消沉,憋在心里会很难受,于是我找姐姐说道:
  ——一个人想要出手帮助别人,别人却不一定也想帮他。我没打算求人感谢,但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傻子。以后放学我再也不留在学校里了,留下就会被派活干。因为对方肯定会把我当成不会抱怨的笨蛋。被小瞧我可以不在乎,但我唯独不想被人利用。当然,真有必要的事我会毫无怨言地去做,但若非如此——如果那是他人的必要之事,而非我的,我就不会去做。绝对不会。
  听了我这一席话,姐姐把手放到我头上说:
  ——是吗。你这么个笨拙的家伙也想变机灵些啊。亏你是个笨蛋,脑筋在那种地方却那么好使,凡事总是会看到坏处。没关系,我不会阻止你。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你说的全都没错。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记得我姐还说了点什么。对,她应该是这么说的——
  ——从今往后,你会进入到漫长的假期之中。这样也好,你就尽管休息吧。没关系的,只要休假期间你没发生彻底改变……
  
  “……同学。”
  我似乎一反常态地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连千反田的呼唤也没注意到。
  “啊,抱歉。怎么了?”
  千反田就站在我面前,她那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折木同学你一定很伤心吧。”
  我把脸别到一边,笑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小孩子闹别扭,闹得下不来台了而已。”
  习惯成自然之后,再想改掉那个信条恐怕很难了吧。多余之事不做。
  我侧眼瞄了瞄千反田,只见她正双手拿着扫帚。接着,她直直地看着我,说了句非常离题的话:
  “可是折木同学,我觉得……现在的你较之故事里的你,可能并没什么变化。”
  我本想对此一笑而过。
  但却没有做到。
  千反田走开一步,弯腰拿起垃圾袋说:
  “非常感谢。托你的福,已经扫干净了。”
  “嗯。”
  “佳穗同学肯定已经准备好茶水点心了,要去休息一下吗?”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千万别再让我掺进那种女生的交流中了。
  “不了。扫帚给我,我去放回原位。”
  我接过扫帚,将它们扛到了肩上。注意着不碰到千反田转过身后,我又回头对她说道:
  “替我跟十文字也打声招呼,我这就走了。”
  语毕,我下起了林荫之中的台阶。清风拂过,杉树沙沙作响。久违的晴天依然未去,等我到家,洗好的衣服应该就干了吧。
  走到一半时,只听千反田说道:
  “折木同学!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扛着重重扫帚回身也很麻烦,我就装作没听见吧。多余之事不做。什么啊,还说今天我状态异常,可现在这不是回到往常的步调中了嘛。我挠了挠头。
  然后不意间想起了那句话——那句姐姐一边挠着我的头,一边补充的话:
  ——那么有朝一日,总会有个人来结束你的假期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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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42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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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C3H5O9N3 王爵
这个就叫做约会吧。

6 年前 0 回復

airlauyo 侯爵
稍微解渴了啊,非常感激,米澤老師也請加油!!!
話說冰果第二季大概不可能,就算有出小說;以幸運星這個叫座的例子來看,
叫好不叫座的冰果更沒希望呢...

8 年前 0 回復

derry 伯爵
其实按照之前的节奏古典部一直都是两年左右出一本的,今年还是有希望的,只能盼望米泽没陷入瓶颈了吧。看完这个短篇瞬间觉得折千结局可能性大涨啊,奉太郎连过去都坦白了,而且还有最后老姐那句话加持。话说看到奉太郎跑去荒楠神社时顿时觉得……肯定会偶遇的,这方面还是很有小说的样子的。

8 年前 0 回復

Moon暗影 平民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

8 年前 0 回復

woui003woui 子爵
嗯,之前折棒没有直接对千反田说出那句基本等于告白台词的话就是因为自己这个信条的心结
这个短篇也是在给折棒解开心结打基础吧ww
里志在想通执着的问题之后就和摩耶花交往了
折千结局其实也指日可待啊w

8 年前 0 回復

summerxia 公爵
闪瞎了的感觉 折棒被大小姐吃得死死的 放弃抵抗吧

8 年前 0 回復

愚者丶千反田 平民
米泽每次就写这么点,完全不够看啊,哭瞎

8 年前 0 回復

kingsmill 王爵
' deathdog 发表于 2014-4-7 15:44 看這對的表現,跟本就是公然放閃了 你們趕快在一起吧 哪天折棒被大小姐逆推了我也不懷疑阿 '


请洽白菓~~~

8 年前 0 回復

netvoyager 伯爵
又出來一篇了, 能不能多來些, 然後看京阿尼再出一季 哈
不過我說, 十文字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兩個人有些曖昧了
看來作者安排周遭的人似乎都這麼覺得了, 繼續努力吧

8 年前 0 回復

_Ochibi 勳爵
本帖最后由 _Ochibi 于 2014-4-8 21:33 编辑


冰菓这样的日常小清新的推理小说真的非常不错,希望作者能继续出下去

8 年前 0 回復

绝对的王 公爵
世界已经无法阻止那两个人放闪光弹了。现在就算那天奉太郎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全裸的千反田我也不会惊讶了

8 年前 0 回復

words 子爵
 真是篇好文章 米澤在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有一套  

8 年前 0 回復

didoman 騎士
真是文艺,不经意间闪瞎了我的双眼

8 年前 0 回復

kaizenhi 伯爵
我是不是后宫类型看多了,我是希望奉太郎和千反田,“女帝”,奉太郎的姐姐都在一起,。我觉得奉太郎和他姐也很配的哦。

8 年前 0 回復

尖锋丶 騎士
他还写吗?真心希望看到折千结局

8 年前 0 回復

kirishima 子爵
' T口T囧 发表于 2014-4-7 02:57 实在非常感谢! 哎呀,没有想到奉太郎以前居然是那种角色呢,真是没想到。 不过说实话,能够像奉太郎这样贯 ... '


奉太郎不節能真的很難想像阿

墨鏡 我要墨鏡


話說摩耶花在鏡不能鑑有自己的故事了
這篇其實很適合以大小姐視角來描寫
到底何時會有大小姐和資料庫的短篇阿

8 年前 0 回復

kirishima 子爵
墨鏡  我要墨鏡

話說摩耶花再鏡不能鑑有自己的故事了
這篇其實很適合以大小姐視角來描寫
到底何時會有大小姐和資料庫的短篇阿

8 年前 0 回復

kirishima 子爵
墨鏡! 墨鏡!

話說鏡不能鑑是摩耶花的第一人稱,里志雖然沒短篇,但神山祭那段也有自述過
本以為這篇會是大小姐第一人稱的,結果來是折棒的敘述。希望有千反田為視角的故事

8 年前 0 回復

hoba 侯爵
呃....有種快被閃瞎的感覺,還是快點去辦一辦吧,拖下去反而不節能啊 

8 年前 0 回復

  • 1
  • 2
前往
zegao 侯爵
SSS级团长控,有向佐佐木控转变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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