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玩具堂]CtG-从零开始养育电脑少女(1/12全文完,Blade Runner)

好吧,说实话可怜的玩具堂沉寂两年结果只能写这类网游故事真叫人伤心。不过我个人依然从这本书里读到了可取之处。
我很好奇回复“像刀剑”的数量能不能超过当初“像东云”。

2016年1月12日完成,共908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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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CtG ─ゼロから育てる電脳少女
作者:玩具堂
插画:bun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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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VRMMO游戏「CtG」里,春日井游和第一次见面的米珐随意地【结婚】了。但是没想到女儿春羽居然诞生,要开始养育孩子了!?
“我来了哦,爸爸!”“我、我叫钉宫。”没想到现实世界里,真人的美羽和米珐里面的人——钉宫美遥也出现了!
现实与游戏两端,难道自己被卷入了事关人类未来(?)的宏大少女育成!?







“【结婚】居然会生出孩子来……”

克兰普(春日井游)
「CtG」里的知名玩家,别称“圣甲虫的钳子”。


“好像,弄出小宝宝了。”

米珐(钉宫美遥)
在「CtG」里和克兰普【结婚】的女孩。




“妈——妈,胸部比游戏里还大!”

Haruha(春羽)
「CtG」里出生的克兰普和米珐的女儿。从游戏世界到现实世界来了!?


春日井游
克兰普里面的人。和美遥一起养育春羽。


“别、别闹,春羽!”

钉宫美遥
米珐里面的人。虽然不习惯和男生接触,却要和游同居!?




“哟哟哟,这不是春日井家的小游吗。”
“冬风!?你、你怎么在这里……!?”

小槌冬风
游的青梅竹马。身材娇小,说话却很毒。
但是实际上很在意游!?




春日井游⇔克兰普
16岁的高中生。目前因为特殊情况独自生活。在「CtG」里被称为“圣甲虫的钳子”。

钉宫美遥⇔米珐
女高中生。和初次见面的游开始了同居。虽然不习惯和男性交流,在「CtG」里却是性格强硬的“网上横”。现实和游戏里胸部都很大。

注:“ネット弁慶(网上横)”,现实软弱网上气盛的人,源自“内弁慶(家里横)”。

春羽⇔Haruha
在「CtG」里诞生的,克兰普和米珐的女儿。从「CtG」跑到现实世界来了!?
(注:游戏里的片假名很难用音译,只好先用字母表示。)



小槌冬风
游的青梅竹马。虽然她把独自生活的游戏称为“孤独游”,其实心里非常在意游。

新纳蔓世
和Haruha的诞生有关的神秘人物其一。在屋子里也不摘墨镜。

甚目左
和Haruha的诞生有关的神秘人物其二。偶尔会戏弄游的魅力大姐姐。



序章

      玻璃由可爱的力而发声响。
      浑浊了,又澄清了,终要停当!
      我看见一个可爱的小人儿,
      姿态十分玲琅。
      观止了!世界也再无更奢的希望!
      秘密已经见到白日清光。
      但请倾听这种声音,
      它会变成人的话语。

注:出自《浮士德》,中世纪风的实验室一节。原文使用了森鸥外的译本。森鸥外(1862-1922) 日本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与同时期的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并称为日本近代文学三大文豪。因此这里使用了郭沫若先生的译本,作为对应。



月亮。
突然。
被阴影所遮蔽。
反射地,后跳。
向后移步(Back Step)。一次、两次——

冲击。

庞然大物的降落摇晃着地面。他勉强逃过被压扁踩碎的下场,脚步酿跄地继续后退。
咋舌之余,看着未能压制自己的对手。
——全长将近五米的怪鸟背对着苍白的月亮,俯瞰着地上爬来爬去的猎物。它的头部中央,有一颗发光的眼珠。
怪物。
如果不看体型大小和那只眼睛,怪物的上半身只是鸟而已,但下半身却覆盖着如同盔甲一般的甲壳。因为那个,对下盘的攻击几乎都会被弹开。
“天空的废墟Megalo Avis ”。
它是今晚的,目标。
以少数人在东部的草原上行进就会被它袭击——到此为止都和事前的情报一样。少年深吸口气驱赶紧张情绪,从腰间的鞘中抽出片刃剑。
之后就依照作战计划——
“我说,没问题吗?”
正要向前迈进却有人问话,跌了一跤。说话的是藏在附近草丛里的同伴。
刚才的闪避的确是千钧一发。同伴能出言关心深表感谢。但是。
“二货!别大声说话!”
只能喊话回去了。果不其然,怪鸟对同伴的声音有所反应,一蹬地面。
它虽然没飞起来,但也像飞一样跳起来了。
轻而易举地。
大幅度地,总之就是巨大地。
和巨大质量相符的脚力一下子缩短了十几米的距离,向新的目标发起肉搏。
“呜呀!”
带着有点丢人的悲鸣,一个少女慌忙地跃出草丛。像是要卷起飞扬的金发一般,在地面上连连打滚。
怪鸟盯上了少女,抬起巨大的爪子。
少女虽然成功起身,却失去了逃跑的时机。惊慌的眼睛里,正看到以岩石研磨的凶爪闪光的瞬间。
少女被横扫打飞,再次滚倒在草地上。
带着片刃剑的少年救助及时。但他自己却被怪鸟的爪子攫住。狂奔之下推开同伴的少年,没有避开的余地了。
带着粗犷的风声,粗大如柱的爪子挥下。少女不由得闭上眼睛,那个轻装的少年一定撑不下巨鸟的一击,将从这个世界脱离。
——但是冲击袭向地面之后,少年的反应(Mark)依然没有消失。
少女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少年一瞬之间已经后退了五、六米,勉强逃开。真是难以置信的速度。
还来不及惊讶,少年大声呼叫。
“趴下!”

怪鸟的脚下,发出闪光和爆炸。

巨大的声响,栖息在远处草丛里的飞虫们一齐飞舞。
这是少年在避开巨爪之时安置的炸弹爆炸了。
怪鸟跌跌撞撞,张开了巨大的翅膀。当受到大型武器的攻击时,它会张开翅膀保持平衡——这也和情报一样。
间不容发的箭雨倾泻而下,射中了那对翅膀。不用说,这是藏在森林中的同伴们发射的。
短时间里受到大量伤害的怪鸟仰面跌倒。再加上,翅膀受伤有一定时间内不能飞翔的效果。
“靠你了。”
“好、好的。”
听少年这么说,刚才那个少女连忙理顺气息,闭上眼睛。紧接着在寂静中,通透的声音随风融入夜色。这是让大型鸟类怪兽的技能“诅咒之音”无效的咒歌。Megalo Avis 临死的惨叫,据说会带来大范围的即死效果。
轻快而豪放的歌声回响在属于猎人们的草原上。少女的金发淡淡放光,肉眼就能看出歌声正在发挥效用。
少年向着倒在地上的怪鸟一跃而起。高高举起的剑刃,剑刃上反射的月光仿佛是顺滑而落的晶莹露水。接着。
“——拿下!”

他向着怪鸟巨大的独眼,全力挥下剑刃。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伴着朗朗歌声喷向空中的血气,在圆满的明月正中化作工整的系统字体,随即又消散。


“从摇篮到坟墓(Cradle to the Grave)”。

这是一般被简称为「CtG」,以无限接近现实的假想世界为舞台,大人数参加式的体感型在线角色扮演游戏(Online Role-playing Game)。
这里是少年和同伴们斩杀怪鸟Megalo Avis的地方“龙之墓(Dragons Grave)”。在以十个世界球(Sphere)构成的「CtG」之中,是作为RPG最为质朴的“剑与魔法的世界”。
龙之墓的月亮,每晚都会改变颜色。
那天的夜晚是蓝色月亮。少年远远眺望广阔的草原。摇曳的青草、飞舞的透明蝴蝶,那画面迷人夺目。就在这种好景致中。
“你,是蜣螂吗?”
少年背靠着巨大岩石,正要打开游戏菜单画面的时候,突然被人如此称呼。半空中浮现出的游戏菜单和旧时代的RPG并没多少差别。
他用视线操作,消去了菜单。不必寻找声音的主人,少女的脸就自行出现在眼前。
是刚刚被打飞的歌者少女。她半蹲着,观察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不由得抬起头,结果头撞到了岩石。因为是游戏中,痛觉几乎被隔绝了,但视野还是因为冲击而摇晃——摇晃的视线中,少女在笑。
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刚刚才划分过任务报酬,解散了队伍;再仔细一看又发现她很可爱,就有些慌张过度了。她的衣服让人联想偶像的舞台装扮,轻飘飘的装束很适合她。
不过,看见曾经两次在地上翻滚,却依旧完全没有沾染泥土的她,少年回过神来。这里是游戏,眼前所见只是电子信号让大脑看见的幻影。不需要害怕。
少年站起来,轻咳一声反问道:
“我看起来像虫子吗?”
“因为,你的称号栏写着‘蜣螂的钳子’呀?”
听她这么说,少年把视野切换到扩张模式(Augmented Reality Mode)。自己的肩膀上的饰带的确显示出“圣甲虫的钳子(Scarab Clamp)”这样的标签。黄色的标签是其他玩家赋予的东西。
少年——克兰普(Clamp),微微叹气。
“请别在意。是那帮人擅自加上的……就像个诨名。”
在【迷宫剧团】这个老牌的小型工会里,克兰普虽然不是会员,但也多次和他们组队一起攻略任务。眼前的少女似乎同样是外来客,是个陌生面孔。
少女并无歉意,“这样啊”答应了一句。
“我查了一下词典,上面说Scarab就是蜣螂。我就想真是个怪名字啊——啊,你知道吗?日本啊,没有蜣螂哦。有点意外呀,明明是有名的虫子。还以为随便哪个公园里都有呢。”
她十分自然地亲切交谈。而且说得飞快又突然。克兰普的性格对这种“闲聊”很不适应,因而有些混乱,但不可思议地对她并没有坏印象。
“唉……是这样呢。”
“啊,不用说敬语。我们年纪差不多大。”
如少女所说,克兰普和她看起来并没有年龄差距。
这也就是说,两个角色的玩家的年龄也相近。
在「CtG」里,使用了从玩家大脑的动物性神经体系中发出命令,反映在游戏中的化身这样的操作方法。因此,即使设计了和玩家本人的性别、体格、肉体年龄差别很大的角色,也无法自如地活动。当然,也有可能是发育良好的孩子或者强装年轻的大人……虽然克兰普保留了网络人际交往中最低限度的警惕,不过也放松了些。
而少女的笑容,礼貌地说就是很有魅力,不自重地说就是很妖艳。
“我叫米珐。刚才谢谢你帮我啦。因为忘记对你道谢,所以特意来说。我是个刚开始玩「CtG」一个月的新手,多照顾哦,蜣螂的克兰普君。”



带着妖艳的笑容,她伸出了纤细的手。
克兰普多少感到有些败给她了,赢不了的。比起握住她的手,心里更想举起双手投降。总之,他握住了她的手。
“嗯,多指教、米珐。不过你这个叫法——”
一瞬间,两人交叠的手上,出现了一对弧光。
感觉不到实体的半圆光弧。一红一蓝两道弧时亮时暗,像嬉戏的蝴蝶一样反复靠近又分开。
“……这是什么?”
米珐愣住了,嘀咕一句。克兰普则要冷静些,或者说是非常不冷静。
“这是特殊事件……”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种在玩家间满足某个条件时才会发生的,条件满足型特殊事件。他记得红与蓝的半圆弧代表着——
“这是可以【结婚】的信号!”
“啊?”
米珐发出怪叫。
“那算什么?我们今天才认识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个事件的发生条件,是‘根据每个玩家的行动记录、性格分析出相性,当相性级别最高的两人接触时才会发生’……官方攻略书上是这么写的。性格情报完全是隐藏数据(Mask Date),相性的内容也不清楚,所以实际上引发这个事件的对子连两位数都不到——对,在目前用户一百五十万人中,不到十对。真正的超级稀有(Ultra Rare)!梦幻事件啊!”
“你、你真懂啊……”
突然的健谈让米珐有些惊讶,注意到这一点,克兰普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因为有点理由,我有个目标,‘体验所有的特殊事件’。”
米珐睁大双眼。
“所有事件……真心的?我听说十个世界加起来有超过三千个事件呀?而且还会不断追加。”
“今后追加的部分可以不算。虽然我知道这样也很难,不过无论花多少时间,我都要把这一年实装的所有事件都通关……非做到不可。”
“嘿……”
米珐似乎感到佩服,出声感叹。红蓝光弧环绕着她飞舞,照耀着她。透过明灭的光线,她向克兰普投去难以捉摸的视线。
“相性最高,啊……”
她微微动唇,轻声说。随即,轻快地说出来了。
“那么,要试试吗?”
她突然这么说,克兰普没明白她的意思。克兰普眨了眨眼。
“【结婚】呀。放过这一次,下次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喽?”
“可是……这么随便就……”
“因为,这个是。”
米珐顿住话头,毫无顾虑地笑了。
“反正,不过是游戏而已。”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为防万一,两人查阅了在线教学的内容,虽说是【结婚】,但似乎不会对行动产生限制或是弊端。
两人关掉教学,四目相对。
“那……【结婚】吧。”
克兰普的求婚,真是草率的很。
“好。机会难得呀。”
米珐答应的理由也相当的简单。
两个人向着半圆弧飞舞的空间伸出手去,弧一下子停止动作,缓缓地将彼此的两端对接——形成一个完成的圆。然后,利落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喀嚓……像是上锁的声音。
他们的婚事,就以这样比方便面还方便的方式成立了。



——闪电【结婚】几分钟后,少年从幻想的草原回到了现实的家中。
那之后,两人说着“呃……那就、解散?”这样含糊的话,然后就退出了游戏。一是因为之后并没有什么继续进行的事件,二是对于明天还要上学的少年少女们来说时间不早了。
对于婚姻毫无概念的少年少女,这个发生在假想世界的事件,就这样留有余念的戛然而止。

刚刚下线之后,会有种身体和意识相分离的错觉。
这是因为「CtG」的操作方法和现实的人体太过接近,由此对运动对象的差别所产生的错觉。自己的身体反应过于迟钝,让人感觉很不可靠。
春日井游,为了驱赶自己依旧过于鲜明的“克兰普”的感觉,摘下了覆盖上半脸的半透明头盔。这是「CtG」的连接专用的可穿戴机械(Wearable Machine),名叫“雷米尔”。 (注:Remiel,代表“神的慈悲”,神前七个大天使之一。)
摘掉雷米尔,被解放的视野看到的是昏暗的起居室。除了游之外没有任何人。昏暗的家中,弥漫着通透而空虚的气氛。
房间中心过于宽大的沙发,是最近固定使用的位置。可以使用电视的连接器来连接「CtG」,也是起身时对身体最舒适的地方。
昏暗中,挂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记录着时间。仔细一看,长短表针已经在12的位置重合了。表针上因为涂着荧光涂料,微微发绿,说不定是这房间里唯一的生气……

——突然间幽幽的寒气拂过脖子,后背不仅一个寒颤。

这种突然的感觉让人感到血气的涌动,好像是什么被带到其他世界的东西回来了一样,仿佛有热度。
“……还活着。”
他不禁自言自语,一口气饮尽桌子上的矿泉水。动作之余,眼睛看到了相框中暧昧的笑脸。那笑容仿佛吸住了他,令他开口报告——
“妈妈……我,在妈妈的游戏里结婚了。”
春日井游。这个春天十六岁的少年。
半年前,他唯一的亲人,母亲突然去世以来。
他独自一个人,住在空旷的家里——
本来
      应该
            是
              这样的。


“爸——爸!”

“duang”的一下。
如同炮弹一样毫不留情,春日井游被猛扑过来的孩子撞到,倒在了沙发的“指定席”上。
“我回来啦!”
这孩子是个少女,可能称为幼女更准确。大约八岁左右,浑身上下都散发可爱气息的小姑娘。
和她的灿烂笑容相比,连起居室的照明灯都要失色。
“喂……”
春日井游对这个孩子的声音稍有些严厉,但这既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出于厌恶。
“不听话。还弄得湿淋淋的。”
小姑娘刚从澡盆出来,身上的水滴弄得周围仿佛下了局部暴雨一样。平常摸起来轻飘飘的长发,紧贴在娇小的肩膀和背上。
游的双手抱住小姑娘的两腋,让她站在沙发前面。
先咳嗽两声,然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
“洗完澡要先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就算是夏天也会着凉的。”
“哎……”
只穿着内裤就从盥洗室里跑出来的幼女,没有掩饰自己强烈的不满。
“但是,可是,要擦身体的话,拉斯普酱就要开演了呀!”
“要是错过的话,你要怎么负责呀?”被这么一问,游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很快就是晚间七时。女孩子们的大热门动画《回归黄泉!怪僧少女拉斯普酱 5》的播放时间就要到了。然而。(译:“よみがえる”汉字既可以写成“黄泉帰る(回归黄泉)”,也可以写成“蘇る(复活)”,这里的原文是前者。顺便“5”的注音是“ピヤーチ(пять),是乌克兰语/俄语的5。)
“什么时候都能看啊。”
现在的电视节目首播之后立刻就会网络化,什么时候都能观看。
可是小姑娘却鼓着脸。
“不行的。一定要准时看。”
“只有CM的内容会改变啦。”
“不是准时看,就不能给她加油了!”
“是、是吗……”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在她心中首播时间似乎等于现场直播。有孩子的这份纯真做挡箭牌就只能举手投降了。游向着浴室喊话。
“我来帮她擦,把毛巾拿过来。”
“这、这怎么成!你在说什么呢!?”
回应的声音十分惊慌。接着,就是咚咚咚的忙乱脚步声。
“我来帮她擦!春日井君不要动!”
“是吗?那就交给你——啦!?”
尾音之所以会拔高一度是因为——拿着浴巾从浴室赶过来的少女,她的样子吓了春日井游一跳。
这边虽说是少女但就不是幼女了。绝对说不上幼女。
“哎哟,真是……地毯都湿漉漉的……”
她和游一样十六岁。披肩发用毛巾包了起来,修长的四肢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热气。孩子已然伫立在电视机前等待,少女跪在她身边为她擦拭头发,而她自己只穿着轻薄的衬衫和牛仔短裤。
这也还好。好归好,但因为太匆忙,她没有把自己身上的水擦干净,湿衬衫贴着身体,显出了肌肤和内衣。
虽然游只是看她的背影,但是那微微泛红皮肤、从脖颈到肩腰的柔美曲线,已经足以把同龄男子打入混乱的最底层了。如果稍微动作一下,还会瞧见那个因贴身的衬衫而更显柔软的东西。
“来,要给你擦手了把手举起来。听话,万——岁。”
“唔唔,看不见拉斯普酱了。”
哑口无言地过了一会儿——不知何时动画的片头曲(一分三十秒)已经结束了,这样的一会儿——他就这样观望少女擦拭幼女的身体。
然后,游尽可能保持理性的开口了。
“那、那个……钉宫?”
“嗯?什么事?”
少女——钉宫美遥的注意力似乎全倾注在给小孩擦拭身体这件难事上,回话时没有回头。
虽然涌起不祥预感,但是又不得不说。
“钉宫,那个……你是不是也擦擦身体,比较好……”
“哎?”
嘎吱——仿佛听到了美遥脑袋转动的声音。
接着,美遥就以这种仿佛没上润滑油的僵硬动作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然后转过头。原本柔和的脸庞变得无表情,但在颤抖。
“……为什么,你在这里?”
你不是说我不要动嘛。春日井游首先想到了这个回答。
他拼命地别开视线,总之先赶快解释。
“这个我也明白。钉宫是因为被责任感驱使,觉得不赶快擦干会着凉,才会忘记自己衣着不整就跑出来吧?而我怎么说呢,没能察觉到这种内心和身体上的微妙情况,所以没及时回避,也就是说这个。是意外啊——”
还没说完,美遥卷在头上的毛巾就“扑”地扔了过去,挡住了他的视野。因为是湿毛巾,有些疼。
“是、是意外就不要一直看!出去!”
虽然是个明显不讲理的要求,但游摘下毛巾,看到美遥双眼含泪微颤。这就实在无法反抗了。
好的好的……于是,表达了妥协的意愿,准备退出起居室。
“等等。”
美遥叫住他。游惶恐地回过头看,她躲在沙发后只露出头部,说话的声音多少镇定了一些。
“其实呢,春日井君。刚才,这个……是我有错。对不起。但是……请你要注意。”
然后,她偷瞄了一眼坐在电视机前专注观看动画的“女儿”,继续说。
“我是春羽的母亲,春日井君是春羽的父亲。但是,我和你……完全,不是那种关系。”
“……我明白。”
反倒是这个对话情节,已经不止重复多少次了。
他很明白。
虽然不能说掌握了现在的状况,但美遥说的事情,和问题的性质,他是明白的。
他心想着,这次走出了起居室。

直到一周前,这里还只有黑暗和寂静。但是,现在。
“咦?爸爸去哪儿了?爸爸也一起看吧。”
“等我冷静点儿就去叫他……”
刚刚离开的明朗起居室里,能听见母女的对话。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母女了。
那个女儿毫无疑问是游的女儿。
那个母亲……却几乎是陌生人。

对。
一切都是从那个春天的夜晚开始的。
两个月前,在“Cradle to the Grave”里,克兰普和米珐那太过草率的【结婚】夜晚——

“我的人生……出BUG了。”





第一章(Input)

“好了,各位同学明天见。”
班主任宣布班会结束,和蔼地和同学们告别之后,1年C班教室立刻喧哗起来——“今天怎么安排?”“薯条的优惠券到明天……”“去社团吧。”“对不起我和沙都子约好了。”“累死了直犯困。”“明天有小考……”“夕阳真美啊——”
这些话题没有吸引到春日井游,他背起书包站起来。
他的相貌并不出众,制服也穿的很普通,虽然制服里面的衣服颜色按校规是违反规定的,但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十五岁少年。
他无意间望向窗外的夕阳——的确很美——然后走向教室门口。
“喂,游!”
对游说话的,是个比游起眼的少年。简单地说就是褐色头发,加上身材高大。游转过头:
“什么事,幸太。”
简单地回了朋友一句。糸野幸太。他和游是初中交的朋友,看外表是个浮夸的家伙,但本质还是个朴实的人,所以相当合得来。
“好久没一起去过游戏厅了?之前你不是用格斗游戏打赢过一个中学生。那人总嚷嚷着要报仇啊。”
仔细一看,幸太身后还有两个班上的男生在等着。自己和他们也是可以在休息时间放松交谈的关系。不过。
“……抱歉。还是有点没劲头。”
“是嘛。那就算啦。”
幸太干脆地点头,和另外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那就明天见喽。”
看到他离开时的笑脸,游的心里有点痛。从初中到现在的朋友幸太,知道游的“情况”。朋友在关心自己。真令人羞愧。
但是话又说回来,自己心中仍然残留着阴暗情绪,不想和他们嬉笑耍闹。游又要离开教室——结果又有熟人露面了。
不由得说出了名字。
“冬风……”
“太不合群的话会被孤立哦。”
小槌冬风。
这个娇小的少女,即使是S码的制服好像也穿不起来。游的身高比男生的平均身高稍矮些,而她比游还矮一头。游就这样俯视着她那像人偶一样亮泽的黑发。
与较小的身体相反,她的表情锐利而成熟。虽然这样更增添了她的可爱,却有种不好对付的感觉。
“人们说这是——‘孤僻’。”
就知道她一开口准要说这个。
“突然说什么呢……?”
“没什么。”
嘴上没什么,平静的目光里却有冷淡的批评意思。
“上高中的第一个月这样重要的时期,我发现近邻家的孩子,原本就没多少朋友而且将要进一步减少,出于道义就稍微提醒一下。”
呃……游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有点难看。他不是为这番话而生气——毕竟是事实——而是对“近邻家的孩子”这个措辞有反应。
这人打算把小学生时期的高低关系延长到什么时候啊。必须回嘴。
“这么说,你有朋友了?”
她回答的声音像打瞌睡似地懒散,让人联想到猫。
“周末跑到商店街的服装店去只看不买,在餐饮店里享受特制甜点,最后甜甜蜜蜜地拍完大头贴回家,这样的朋友有三个。真遗憾全是女孩。”
……虽然不服气,但她应该不是撒谎。冬风虽然看起来不好交流,但却懂得掌握人际关系。从以前开始,她就有着这种自己不具备的人际交往才能。
反击失败的游也无法继续反驳,只好转移方向。
“……那就别管我,和她们玩去就是了。”
“啊?她们都忙社团活动。我这不是闲时作乐,让独行侠知道知道自己的斤两嘛。”
不好意思,难道你没意识到吗?她的脸上写着这样的怜悯意思,游真想表扬自己,只是握紧了拳头就忍住了。虽然希望有人夸奖,至少现在孤立无援,没办法了。
他叹口气。反正,和冬风斗气就是个错误。
“抱歉,我没有这个闲工夫。你找别人吧。”
把话说完,快步走开。说穿了就是溜之大吉。既然明白和冬风斗嘴一千年都别想赢,再这样继续下去精神上承受不住。
“啊……”
最后从背后传来的冬风声音,变得很弱了。
但是,她没追来。
知道了这一点,游加快脚步。

冬风看着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唉……”
小槌冬风面无表情地叹口气。连带着眼睛微微湿润,但是没有掉眼泪。再说也并不是伤心,只是稍微紧张而已。
紧张情绪消散后,她直率地开口埋怨说:
“笨蛋……窝家小鬼。”
她明白游因为母亲的事情受打击很大。但是,都已经过去半年了,对可爱的青梅竹马居然还是这种态度。真是……
“难得我想安慰你的。”
“““不不不对……你哪是安慰啊。”””
穿着乒乓球部、羽毛球部、垒球部三种队服的女子三人组守望着冬风的背影,连连摆手否定。

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做某大公司的私营地铁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一个站前大厦高高耸立,内有知名超市进驻,却依然平静闲适的车站。
从那里穿过站前商店街,徒步十几分钟。半世纪前房地产商就买下了这里,但因为少子化的严重影响,几乎没有增添住户,住宅区里到处是空地。
在这片住宅区深处,背对山丘的尽头处,建有一栋大房子。
这栋房子被草木茂盛的山丘和树林围绕,即使是白天依然昏暗。它被附近的孩子们谣传为幽灵宅邸,给男孩女孩们的生活送去了小小的鬼故事。
对着这栋幽灵宅邸的大门插入钥匙卡,操作启动的电子锁,输入密码。喀嚓……圆形锁被解除的声音。
大开屋门,进入家中。阴暗的玄关一片墨色,被夕阳的光辉照射而消散。而将背后的屋门关上时,响起了和外界隔绝的空虚声音。
春日井游回家了。
“……”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把在超市买的生食随便地放进冰箱,径直走到起居室。
书包和外套随便一扔,没换衣服就坐在了沙发上。「CtG」用的终端,从昨晚就一直放在眼前桌子的充电器上。
他手法熟练地给自己戴上,按下开始按钮。蓝色的指示灯仿佛让静止的房屋动了起来,嘤……低沉的启动音让肚子痒痒的。
接着,似乎听见了歌声——
意识渐渐模糊、溶化、改变……
数秒钟之后,游的意识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到别的世界去了。



任务:杀死20只哥布林。
难度:D。
任务种类:消灭怪兽。
特殊条件:接受任务的玩家独自完成任务。
详情:王都“白冠”西南侧的废屋里栖息着一家哥布林。喜爱优秀剑斗士的国王,征求能独自消灭他们的勇士。勇者啊,请借这个机会展示阁下的忠诚。
报酬如下……

当来信提醒的标志点亮在昏暗视野边角上的瞬间,克兰普正跳开一步,躲避下劈的斧头。(注:原文写的是“游”,但标音是“克兰普”;因此翻译分情况使用人物的真名和游戏ID)
总之先无视提醒,敌人因空挥而前仰摔倒,游向着敌人的脖子挥下片刃剑。
“啊……!”
带着低沉的惨叫,哥布林长角的小脑袋落在地板上。残余躯体上伸出的臃肿手臂、不平衡的矮小身躯——
哥布林是幻想RPG惯例的杂鱼怪兽,在「CtG」里的待遇也差不多。即使是新人玩家,一对一也不会输给它。但反过来说,要战胜大量哥布林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经验。
克兰普迅速地离开了尸体的正面——下个瞬间,从伤口中猛地喷出大量鲜血,洒在墙上。乍一看胡乱染红墙壁的血气,却像染料一样形成了血字。

肢体破坏!(Cut Off!)
一击致命!!(Single Blow Killed!!)


攻击结果如果有特殊的判定就会用血迹表示,名叫“血字描述(Blood Descript)”的系统。听说这是美术设计人员的爱好,克兰普真心觉得这是恶趣味的演出。可是,也有很多非这样不可的玩家。真是,
“有够恶趣味……”
克兰普嘀咕着,环视房间。满是灰尘和血腥的废屋里,到处散落着哥布林的尸体。说是尸体,耐久值(Hint Point)归零的时候就变成了纤维质的模型,并不怎么鲜活。
来信提醒的亮灯标志在视野一角,克兰普用视线将它移到正前方。如果是一般邮件,任务结束后阅读就可以,但这个来信标志是红色——代表“紧急”。

发信人:米珐
内容:好像有了。请联络我。

看了一会儿短信。
“这什么鬼?”
看不懂。发信人是昨晚击杀Megalo Avis之后与其“结婚”的那个米珐。信箱名单上登录的“米珐”只有这一个,而且名字旁边还有发光的戒指图标。
但是,无论重读几次,都没能从这过于直白的文字中读出有意义的内容。唯独明白的只有对方希望联系自己。
“总之回信——”
话音刚落,突然感觉到气息。但视野里并没看到魔物——下意识地抬头,瞬间,从房梁上跳下一只潜伏的哥布林!
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没有挥剑或闪避的时间,克兰普也没有去尝试这两种选择。
他随手放开片刃剑,空手抗住了哥布林。哥布林虽然身材矮小但健壮,沉重的下落势头也顺势将克兰普压倒。克兰普的后背砸在地板上,呼吸不禁一顿。
哥布林口中发出类似猿猴一样的鸣叫,对着躺在地板上的克兰普正要挥下手斧——它一歪头,手中的斧头不见了。同时。

“抢夺!(Snatch!)”

宣告“抢夺”成功的人工声音在血腥的废屋里回响。克兰普视野的边角提示“技能成功 偷到了‘手斧’”。
克兰普踢开哥布林的尸体起身,同时挥舞了几下抢夺来的手斧。自己心里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
——为了全清剧情,“结婚”也无所谓。
——“反正,不过是游戏里的事。”
在意的东西就是在意。对,因为这封邮件。
“它是米珐发来的啊!”
挥出的手斧把哥布林的脑袋像切西瓜一样劈开,将打开的邮件显示界面染成鲜红。



分散在「龙之墓」各地的教会中放置着不可思议的镜子,只要进入其中立刻就能到达“终点摇篮(Terminus Cradle)”。构成“CtG”的所有世界球,全都通过这个中转世界连接。是各种冒险的起始点。
这里是最下层的“诗坛之间(Parnassus Room)”,铺有蓝色天鹅绒的地板上,并排列着九面通往各个世界的镜子。因为时时刻刻有玩家来往,这里像会议大厅一样宽广。
乘坐房间中央的升降式电梯,就能前往中层的交易区。
游居住的小镇上的土气商店街完全不能与之相比,这里有巨大的市场。
整齐规划的土地上,开设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和露天商店,从药草到机关枪,贩卖各个世界使用的道具。
“还是一如既往的四次元集会啊……”
虽然见过很多次,但还是会被这种场面压倒。「CtG」刚开始运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NPC建立的零星商店。(Non-Player Character:外貌看起来和玩家一样,却是系统控制的角色)
在交易区的一角,有一座公会馆。它向特定的团体出租,用来集合和休息。
其中之一,公会【迷宫剧团】租用的一件小屋里,她正等待着克兰普——

“什么?那是……什么?”
看见米珐怀抱的东西,克兰普开口问了两遍,反倒忘了向第二次见面的米珐打招呼。游这名玩家的动摇反应在游戏中,克兰普的手直发抖。
“呃……”
米珐穿着淡色的平常服装,坐在简朴的床上。而放在她膝盖上的是。
一个婴儿。
和米珐一样的头发颜色,和克兰普一样的眼睛颜色。
看那包裹在宽松婴儿服里的样子应该还是个初生儿。婴儿几乎没有眨眼,用莫名有神的目光仰望着克兰普。如同棉花糖一样小巧滚圆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米珐的小指。
米珐好像在哭,好像在笑,表情复杂的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歪歪头,说:
“好像,弄出小宝宝了。”

……

没有印象。完全没有。虽然,确实和米珐这个角色进行了“结婚”这项活动。但是,虽然如此……那个啥,又没有做过能生孩子的事情,说到底「CtG」里根本就没有那种“发生关系”的系统。
可是。
现在刚一看到那里的婴儿,罪恶感,以及会不会是双胞胎的不安就让自己浑身冰凉。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冬风,她刺骨的鄙视目光鞭笞着自己,剧烈地卷起了漩涡。
“你、你有点出息。我刚才也是六神无主的!”
“啊……抱歉。因为意料之外的情况走神了。”
因为米珐大声说话,婴儿的视线转向她。婴儿的反射行动完全没有预备动作,及其突然,惊慌的米珐连忙摆笑脸。婴儿表情没有变化,但也没有哭泣。疑惑地半张着嘴。
……对,对。首先必须要冷静。克兰普深呼吸。
冷静——要冷静处理。要分清已知情况和位置情况,把握现在的情况。最为热销的「CtG」攻略书(非官方)《CtG顺风车导游》的封面上,不就写着“DON'T PANIC!(不要惊慌!)”。
首先,有件事非问不可。
“婴儿暂且不提……那边的大个子是什么?”
“啊……”
米珐有点不知如何回答。她笨拙地逗弄着怀中的婴儿,偷瞄着“那边的大个子”。克兰普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时。
“这个孩子,是你们的女儿。”
“大个子”这样说。
说话的。
是一个布娃娃。
在这个放置两张休息用的床铺就已经很紧张的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蘑菇布偶。虽然是蘑菇,却有手有脚。个子高大横幅也不小,伞柄的部分有张像是用油性笔乱画出来的脸。它的模样,和「CtG」里的吉祥物“蘑蘑怪”一模一样。不过,一般的蘑蘑怪只有五十厘米高,这个却有一米六。
这个巨大蘑蘑怪,真的开口讲话了。
咚!退后的克兰普撞上了旅馆不结实的墙壁。
“说话了!没听说过蘑蘑怪还会说话啊!?”
克兰普陷入了和刚才不同的另一种恐慌中,而那个大蘑菇却礼貌地放低伞状部。
“NO。我的名字是巴亚蘑,是保姆NPC唷。”
“保姆……?”
“对(Oui,法语),陪伴通过【结婚】事件诞生的儿童角色,照顾他们。这是我的功能和使命唷。”
保姆的语调莫名其妙有些模糊。声音与其说过高,更像是合成音,所以也分辨不出性别。呃,先不说这个。
“给我等等。没听说【结婚】会生出孩子啊?”
虽然有些迷惑,但既然它本人(人?)这样说,那就相信它是系统准备好的NPC,质问的语气有点粗鲁。
布偶——巴亚蘑并不在意,回答说。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正是RPG的妙处所在。”
真是能说会道的蘑菇。
不过话说得有道理。游戏教学也不可能把游戏事件的内容全部写出来,更何况是超稀有事件,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也是当然的。
正要继续追问,米珐打断了克兰普。
“首先我来说明一下。从这孩子出现的时候开始说起。”

因为米珐怀里的婴儿总是扯米珐的头发,她的讲述进展得不太顺利。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她像平常一样登录游戏——从和风的世界「武士之墓」的某个南蛮教会起始——伞状部梳个发髻的巴亚蘑出现在她眼前。
刚一见面她就被这个……该怎么说呢,蘑菇吸引了注意力。不消说她又多惊讶。而更重要的是这个蘑菇抱着一个人类婴儿,不容置疑地宣布这是米珐的女儿。
一开始米珐以为这是什么误会,但巴亚蘑知道米珐和克兰普的详细情况,而且它还携带着有“Imagine Ekphrasis”公司电子署名的增强版指南。(造型描述(Ekphrasis)原是一个古希腊修辞学术语,其本意是指文本或演讲中的形象化描述。如今应用在艺术理论当中。)
据它说——触发【结婚】事件的玩家会随机获得子嗣,并可以养育。但是,只要有【结婚】玩家其中一方弃权,就会被无效。如此如此。
因为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情,而且必须询问克兰普的意见,所以才把他叫到旅店来——

“——你怎么想?”
米珐讲完了来龙去脉。克兰普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迟疑。
“就算你问我……”
为难,实在为难。因为是从未听说的系统,克兰普即使草草地看了一遍增强版指南也是一知半解。但是。
“……我呢,想要养养看。”
比较意外的,米珐对此事很积极。听她的声音似乎若有所思,是错觉吗。
克兰普自然地看向她怀中的婴儿。
他们的“女儿”似乎很喜欢米珐的头发触感,小手伸出手指缠绕头发玩不停。
真可爱。他十分单纯地这样想。
虽然在玩耍,却看不到有笑脸,可能是因为她才刚出生还不懂得情感,又或者是人工智能(AI)的水平不够高。究竟如何,从未照顾过孩子的游无从判断。所以,他说出了心里话。
“……但是,抚养孩子,很幸苦吧?”
“不知道呢?从指南读到的内容以及巴亚蘑说的话来看,我们好像只要多和她说话,教她知识和技能就行了,没登陆游戏的期间巴亚蘑会照顾她。如果你太忙的话,我一个人也可以努力看看……不过,也不用想得太复杂吧。”
她十分轻松地笑了。
“因为,不过是游戏而已。”

自己同意的理由,是因为被米珐乐天的思考感染了吗。或是如果自己拒绝这个婴儿就会消失的罪恶感、又或者仅仅是为了把游戏事件进行到最后?游并不确定。
不过,在低头沉思的克兰普心里,春日井游对这一连串的事件已经产生了小小的不安和大大的异样感。
且不说标准,只有相性好的人才应该结婚,真是相当现实的思考方式。那个人一直都在后悔,自己选错了结婚对象。可是,毫无预知就诞生子嗣NPC这种缺乏严谨性的意外之喜,感觉似乎背离了「CtG」开发者的理念。
这里说的,是直到突然去世那天为止都坐在“Imagine Ekphrasis”公司第三开发部部长位置上,“Cradle to the Grave”的开发负责人,游的母亲,春日井爱的游戏理念。
“我说,必须要给她起个名字呀!”
克兰普正低头想事,米珐突然对他这样说。克兰普慌张地把目光回到她身上。眼神交汇处,又不自觉地看向了“女儿”。她肉肉的双手伸向自己,好似触角一样不断摆动。
“名字?”
“对。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呢。我们必须要给她起个名字。”
说话间,米珐把孩子向前一送。婴儿那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呃……心头一震,克兰普被催促着接过孩子。
怀中的婴儿,非常柔软。以及,令人害怕的轻巧。比冬风家养的猫还要轻许多。
从即使挪动身体也不会改变重心来看,恐怕是输入的数据还不充分吧。即使在克兰普笨拙的手中,她也完全没有哭闹,与其说老实,不如说还有所欠缺。
——这孩子,还没有得成人形。当然了,她并非人类,只是有着人类外貌的NPC而已。更何况是个刚刚降生的婴儿。
克兰普感觉到了这一点。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渴望。
他希望能在这个身心都不完备的造物里,注入他们两人的生命。就好像儿时的游戏,为人偶设计虚拟的人格,作为自己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自然地想起了儿时往事。那是春日井游第一次和朋友做游戏。那个时候的游戏,就是过家家。
当时和此刻的情况有点类似。那个时候的她把自己的洋娃娃当作是孩子,取了个名字。记得,那个名字是——
“Haruha(春羽),怎么样呢?这个孩子的名字。”(注:前面也说过,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名字要做出区分,这个名字在游戏世界是片假字,在现实世界是汉字。但是音译“哈露哈”实在不好看,所以暂时用英文。有其他建议的,欢迎提出。)
从回忆里找出的这个名字,婴儿本人并没有明显反应。
“哎?”
反倒是米珐,不知为何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嗯?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我觉得挺好呀。Haruha……Haruha。嗯,读起来很可爱。”
之后,她嘴里还反复念着Haruha、Haruha。
克兰普多多少少感觉到米珐在想孩子——就将Haruha还回米珐手中。
拥抱着小生命的米珐,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洋溢着微笑。
克兰普感觉胸中有股触动,移开了视线。
而巴亚蘑就这样表情平淡地观望着两人……不,三人。

就这样,在“Cradle to the Grave”的世界里游历的两名玩家,克兰普和米珐。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玩家角色,Haruha诞生了。将这件事称之为诞生实在太过于轻率,也太过于突然了。

但是。

这一天,这个瞬间真正的意义,他们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了。

◇◆

那之后过去两个月,时间过得飞快。
克兰普和米珐每天都要前往“终点摇篮”的公会旅馆——由巴亚蘑安排,和【迷宫剧团】不同的旅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和Haruha说话。
根据常驻在房间角落的巴亚蘑所说,Haruha成长第一重要的就是“语言”,其次是“体验”。
两人一边照顾咿咿呀呀缠着他们的Haruha,一边对她说话。另外,彼此也聊天说话兼交换消息。
说话说累了的时候,就播放重播动画给她看。这是购买游戏终端“雷米尔”时附赠的内存器,会自动记录游戏中的活动。
Haruha似乎特别喜欢这个。当看到克兰普给予Megalo Avis致命一击时,她看得目不转睛。

据巴亚蘑说,Haruha依靠「CtG」的系统加速成长——好像是什么“百货市场(emporio)”效果——她长大的速度是平常儿童所不能比的。(emporio,意大利语。知名品牌阿玛尼的全称就有这个词。)
事实上,才第三天,Haruha就开口说话了。
“妈——妈。”
米珐对着天空高高举起拳头摆出胜利姿势,而克兰普则灰心丧气地瘫坐在一旁。
而爬上克兰普膝头安慰他的Haruha,体重确实在增加。
“下次要说‘爸爸’,求你了哦。”
克兰普抚摸着Haruha的头,她的头发已经长的很长了,感觉轻而柔软。Haruha“呜呜”地叫着,像鼹鼠一样把头埋在克兰普的胸前。

大约半个月左右,Haruha已经有了接近两岁儿童的智力。
“差不多,是时候让她见见其他的世界球了唷。”
听从巴亚蘑的建议,克兰普两人带着Haruha出门了。因为带着孩子,只是以基本安全的街道为中心行走。
比方说「龙之墓」的王都“白冠”。这里是从中午至午夜都有数万名玩家的巨大都市,让小小的Haruha呆若木鸡地抱着米珐的手臂。
本以为带着Haruha这个小孩子会很显眼,然而却并非如此。仔细想想,NPC里也有小孩子,而照顾小孩子又是游戏初期固定的任务之一。
不过,Haruha不会像幼儿NPC一样有“固定的麻烦”——既不会尿床也不会夜啼。事实上她似乎根本不需要进食和睡眠。

这些对于游的现实生活,有少许的影响。有时突然之间,他才意识到变化。比如说就象这样,发生在学校走廊。
“游。”
“呜噢哇!冬、冬风……”
“……怎么?刚觉得你走起路来不是一般的高兴,怎么一副搞外遇被抓个正着的反应。”
“不,绝对、断无、此事。”
“说话怎么断断续续的?算了……最近,你有什么事吗?比以前似乎更着急回家了。”
“没什么……只是比较忙而已。”
“哼……嘴上说忙,瞧你的样子倒是比以前精神。”
游心想,或许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冬风一追究起这个理由自己就会冷汗直流,他还不想考虑。

米珐的私人生活似乎也有变化。
以前她的习惯是晚八点至晚九点之间登录,在零点时下线。自从Haruha出生以来,六点钟她就来到“终点摇篮”了。有时比克兰普来的还要早。
克兰普问她理由的时候,她这样回答。
“……既有想要趁早见到Haruha的原因,也因为一些变故没法出席社团活动。所以空出时间了。”
她的回答稍微有些欲言又止。
说到社团活动,果然是高中生或是初中生啊……克兰普这样想。

在古装剧的世界,「武士之墓」的首府「大江户」的水道,三人坐在游船里,凝目欣赏夜空中的灿烂烟花。克兰普身边是穿着淡青色宽松和服的米珐,清澈的歌声回荡在水面上。
这是没听过的歌曲,似乎不是在游戏中发挥特定效果的特定曲目。
“……你喜欢唱歌?”
克兰普一问,米珐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嗯。啊,只是爱好而已。但在家里又不能大声唱,所以在这边练习。”
听她的口气,开始玩这个游戏的初衷只是用来当卡拉OK。如果是租借终端的话就不需要多少花费,比去卡拉OK更便宜也更方便。考虑到日本的住宅情况,这类玩家也不在少数。
“这是我和朋友用外国民谣改编的……唱的烂,抱歉啦。”
米珐不好意思地解释,低沉的声音消失在夜幕里。但她的歌声绝对没有道歉的必要。克兰普说出了心里话。
“我挺喜欢的,米珐的歌。虽然我不懂音乐,但是感觉很清澈。”
那个清澈歌声突然快进似地音调混乱了一下,米珐眼神慌乱地看着克兰普。
克兰普也吓到了,惊讶地看着她。米珐说了句“谢谢”,重新开始唱歌。和嘴上说的不一样,表情很是别扭。
(哎。觉得我是在奉承吗……?)
克兰普正在想,突然感到膝盖上的一股热度。是Haruha。这个爬上膝盖的小家伙,口齿不清地喊着爸爸、妈妈。
真小巧,每一处摸起来都圆滚滚的。全身都像靠垫一样柔软。她脚步蹒跚地站着,如果轻戳她一下,她就会“呜”一声,疑惑地望着这边。
——总之就是说,十分可爱。
而且像突然间嚎啕大哭、不知何时尿布湿透、以为是打嗝却咕噜咕噜地呕吐早饭——这些情况都不会发生,可爱的完美无缺。
或许,这是个不会给父母添麻烦的理想孩子。
只是,春日井游对没有看到过这个孩子的睡脸和哭脸这一点,稍稍感到不满足。他和米珐突然对上了视线,说不定米珐也这么想。
不过克兰普也觉得,这真是个无比奢侈的烦恼,要是被全国为养育子女而烦恼的爸爸妈妈们听到,一定会被棍棒揍成猪头。

这个愿望也不是没有实现。
随着渐渐成长,学会的语言越来越多,Haruha也开始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
“……爸爸妈妈,都太慢啦!”
那一天——是Haruha出生满月的日子。
五岁孩童模样的Haruha,克兰普和米珐正跪在她面前。
依旧是旅馆里的房间。Haruha架着胳膊站得笔直。曾经那样圆滚滚的小婴儿现在长得真壮实……不得不让人如此感叹,她茁壮成长的四肢很漂亮。而且,扛着竹刀的巴亚蘑还在她身边装模作样的。
“说好了今天要早点儿来的!”
Haruha指责的声音,好像和米珐有些像。她的口音丝毫没有合成音的不自然感,只是有些幼儿的笨拙。
“超市的酱油特价……要排队啊。”
“对、对不起……家里稍微有些麻烦。”
两个人只得唯唯诺诺地道歉,声音简直是堪称标准的真•细弱蚊声。
“啊,对了Haruha。我给你买了飞刀(Throwing Knife)。看,刀柄上还有雕刻很可爱。小巧轻便,女孩子也很容易使用。”
克兰普从自己的道具箱里拿出了投掷用的小刀。这是一组六把的小物件,刀柄上的小装饰作为饰品也很非常有人气。
“啥?送武器当礼物,男生真没用哦。”
另一个罪人米珐见状,对克兰普投去蔑视的眼神,然后立即转成笑脸对着Haruha。
“Haruha,快装备上妈妈给你买的『緋牡丹』看看。这是在「武士之墓」卖的和服防具哦。”
“Haruha才不会被礼物蒙骗呢!”
虽然他们想拿礼物讨她的欢心,却反而让Haruha更不高兴了。她哼了一声,边叹气边把头一扭。
Haruha的道具仓库里,全是两人送给她的礼物,孩子用的吉他、史莱姆罐头、龙的骨头(赝品)、傀儡人偶等等。Haruha还小的时候会对这些东西无条件的感到开心,于是就大买特买,大捡特捡了。
“真是的。”
Haruha不开心地叹着气,“噗通”一声坐在米珐的膝盖上。
和身体相比,她精神上的成长要慢一些,虽然已经可以自己随意行走,但还是个爱撒娇的小老鼠。她很喜欢装备上克兰普两人买来的各种武器,尝试各种动作来演练玩耍,但更喜欢被米珐和克兰普抱在怀里。
“Haruha……一直等着的。”
所以,她蜷缩在米珐的臂弯里,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声音非常寂寞。
是的。Haruha,一直在等待。
不只是白天里和巴亚蘑两个人在等待。对于「CtG」的居民Haruha来说,即使可以躺下也没有“睡眠”这种行为。她不分昼夜,从不合眼地等待着克兰普和米珐来到这个房间。
巴亚蘑用竹刀噼啪噼啪地敲打着克兰普,克兰普则在心里暗下决心,从下次开始放弃特价酱油也要按时前来。



“呀!”
犬面人身的狗头人怪兽,它的脑袋落在米珐面前,引起米珐一阵尖叫。从暗处现身的狗头人,刚一照面就被克兰普一刀枭首——致命一击!
伤口处喷出夸张的血气,在地道的墙上画出血字。米珐为了不让腥臭的血雨淋到油灯,一边躲闪,一边心情复杂地说:
“呃……真亏你干得出。砍头什么的……我现在还很不愿意啊。特别是和两条腿走路的敌人战斗时,总觉得害怕。”
这里是「龙之墓」的矿山地区。听从巴亚蘑的意见,差不多是时候让Haruha参加进行战斗的任务来实地学习了。为此,克兰普和米珐两人来事先查探低难度的任务。
讨伐任务【消灭矿坑里的狗头人】,如名称所示,要消灭一定数量的在矿山深处出没的狗头人,适合新手的任务。
克兰普抹去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米珐用油灯给他照亮,同时问:
“果然男孩子不怕吗?还是你喜欢僵尸类电影?”
“没那回事……”
克兰普的声音稍有些为难,接着想到了一个敷衍的答案。
“米珐不也说了。反正这是游戏。”
“明明是这么真实的世界?”
“就因为太真实了。提升力量值就能做出惊人的动作,半自动的战斗中还能使出超人般的技能,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清楚地感觉到和现实的自己是不同的。比自己更强的自己,其实也不是自己。所以就能区分开。”
“不是自己……啊。”
克兰普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说话,没有注意到米珐低头沉思。他半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虚拟世界的‘真实感(Reality)’越强,玩家的‘现实感(Actuality)’就越低,这是妈妈的一贯主张,所以这个游戏也——”
“妈妈?”
被反问一句,克兰普一脸糟糕的表情。而且他的脸上,能看到一种稚嫩。那是除了被Haruha纠缠以外任何时候都无比冷静自信的“圣甲虫的钳子”这名玩家所难以让人想到的。米珐又追逼了一步。
“你母亲也玩游戏呀。她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都无所谓吧。”
克兰普视线游离,抬头向上看,不过这种拒绝态度反而也让人觉得是在诱人追问。而米珐就是这种会追问的人。
“好啦好啦,告诉我嘛。我们好歹是夫妻呢。”
米珐恳求着,抱起克兰普空着的一只手。看到克兰普呼吸一促,米珐知道自己拿下他了。
“你慌什么呢?反正是游戏呀?”
授人把柄的克兰普呻吟了一声,他为了掩盖自己的动摇:
“走啦……要再看看里面的情况。”
就这样,抽出被米珐抱住的手臂向前走。
一时间,行走在黑暗的坑道里,只有油灯的微亮,地下水脉的细响,以及米珐偷笑的气息。
走着走着,相互依偎的少年少女之间,渐渐地产生了一种热度,难以消退。这并不是油灯火苗的物理演算或是什么魔法的效用。所以,过了多久都没有冷却。
“虽然是游戏。”
再次开口的是米珐。
“虽然是游戏,Haruha真可爱呀。”
“……是啊。”
看到克兰普脸上的笑容,米珐差点忍不住又说一句。
——“和我一样可爱。”
她收敛笑容,保持微笑,脸颊微微泛热。


“怎么了孤独游?难得见你沉思。”
“干什么啊……那个莫名牵扯上童话故事的蔑称。”
“不是像妖精一样的童话嘛。你一直孤独一个人=你说不定是只有我能看得见的神奇生物。所以叫你‘孤独游’。”
“吓唬谁呢……”
午休时分的学生食堂,冬风这样向自己搭话。
虽说母亲留下的遗产还算丰厚,但考虑到将来也不能随便乱花。而另一方面游又沉迷「CtG」没有时间作便当,每天只好一个面包撑过白天。
不过,不久前在「CtG」里正和Haruha说话的时候,意识变浅陷入睡眠而强制下线——所谓的“睡遁”——这件事成了改变的契机。为了能和Haruha相处更多时间,游也必须开始规律作息,健康饮食来保证自己的身体了。
因此,现在每天都吃食堂的每日菜单,自然也就常常与在学生食堂吃饭的冬风一起吃午餐。游望着盘中的清汤乌冬面和对面座位上的冬风,淡然地问了一句:
“我说冬风,你觉得,电脑有心吗?”
“你还真是天马行空啊。”
虽然冬风感情淡薄,看起来呆呆的,其实成绩在学年中很高。和沉迷游戏的游不一样,读过很多书籍。
冬风为了避开汤汁拨开自己遵从重力的黑发,吸了一口面之后,她回答:
“虽然‘心’的定义还需要讨论,但我听得的理论是,通过计算或程序制作自主意识是不可能的。好像是量子脑理论这样。”
“那也只是目前为止的电脑还不可能吧?”
冬风的表情在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游感觉到了自己的坚持,将正在戳鱼肉汉堡的筷子伸向冬风,继续说。
“是「CtG」。你也知道运营那个游戏的电脑,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和过去的电脑天差地别的水平。有那么强大的性能,也许可能作出和人类十分接近的意识呢?”
可是冬风干脆地摇头了。
“这不是性能的问题。是性质的问题。无论电脑的运算速度有多快,反映模型有多丰富,只要和过去的电脑采用同样的运作方式,结论就是一样的。即使把它的‘入口(input)’和‘出口(output)’制造的和人类一模一样,内里迷宫的形状也是不一样的。所谓的‘心’,我觉得就是这个迷宫。如果想要一样……只能让电脑也有血有肉了不是吗?”
定下结论之后,冬风又想到什么,接着说:
“还是说,游听说什么了?关于用在那个游戏上的电脑的结构……那个,从你母亲那里。”
刚说完,冬风的表情就有些后悔。也许她觉得谈到母亲是失言了。不过,游不希望她这么介怀,平静地回答她。
“怎么会。那可是传言中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机器……我当然是什么也没问了。而且问了也听不懂。”
“这倒也是。”
这个稍微有些失礼的同意,将对话暂时中止。食堂座位的四分之三都坐满了用餐的学生,十分吵闹。在这种喧嚣中,两人也保持着足以听见彼此餐具响动的距离。仿佛回到过去一般的,近距离。
冬风浅色的嘴唇吸吮面条,微微露出的洁白牙齿将面条咬断。当看到她微微抬头望着这边的时候,游的胸中一阵涟漪……或许,这就是电脑无法模拟的心境吧。

冬风望着沉默不语的游,吃下面条开口问道:
“游……在游戏里,发生什么了?”
咚咚咚,心跳加速,无言以对。
东风继续追问:
“难道是,Non-Player Character?是这么叫来着?你不是迷恋上那个了吧?所以才问有没有心……”
虽然没有命中红心,但也擦过要害。说归说。
“不是的。没那回事。”
因为没有撒谎,声音并无动摇。不过冬风还在追问。
“……真的?那你最近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那么开心快活?”
“你,你多心啦。”



脑海中浮现出凝视自己连连追问的米珐,春日井游扫除杂念,直视冬风。那女孩不是的。既不是NPC也不是恋人。有什么不一样。即使是坑道里的那番举动,也肯定只是在戏弄自己。
自我暗示有了效果,满心怀疑紧盯着他的冬风收回了视线。虽然,她收回视线的动作似乎可以加上一个很不悦的拟声词。
冬风那之后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光乌冬面,手里拿备好的餐巾纸开始对折。
然后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手,向游发问:
“……呐,游。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玩「CtG」吗?”
“呃……因为没有兴趣?”
以前就是这样。无论游推荐多少次,冬风也从不接触「CtG」乃至任何游戏。游十岁之后的记忆里,都是自己沉湎于和母亲有关的一个又一个游戏,与冬风渐行渐远的寂寥故事。然而。
“不对。”
斩钉截铁,回答错误。冬风突然站起身,端着餐盘背对游。接着,那个娇小的背影告诉了他正确答案。
“——是因为我讨厌游戏。”
目送着娇小的背影走远,游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用餐巾纸叠成的纸鹤上。尖锐的嘴直直地冲着游,仿佛表达了制作者的不满。他自然地叹口气。
看情况似乎是惹她生气了,可是理由却模糊不清。真丢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春日井游如果不是直白地说明,就体会不了他人的用心。
要说不了解的,还有刚才向冬风提出的那个问题。
(——无论多高级的电脑都无法产生心灵。那么,看起来那么感情丰富的Haruha难道也是“假货”吗?)
然而,Haruha和其他NPC明显不一样。虽然「CtG」的NPC有着数量惊人的自主动作。但那也只是根据许多的行动模式分状况使用而已。只要多见几次,总会有某个瞬间对那种机械性产生既视感。一开始,游也以为Haruha是用这种插件完成的。
可Haruha没有这种程序性的感觉。她每天都任性妄为,表情变来变去——“同样的表情”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次。难道是为了表现日复一日的成长,用小型标签改变了行动模式吗。
但是,Haruha显然有不能用这种小把戏解释的部分。这部分,大概可以被称为人类的智慧。

“爸爸。这是,什么?”
还是在旅店的那个房间里,Haruha提问。
这时克兰普正要将桌子上的道具“羊皮纸”——也就是纸了——将羊皮纸铺开。米珐在现实中有事情会迟到,所以他一个人陪伴Haruha。
他将羊皮纸折出痕迹,叠成形状,说:
“这是折纸。我要做‘纸人’。”
“zhezhi?zhiren?”
Haruha爬上了桌子,盯着克兰普的手。看到她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克兰普正要解释——却发现,这倒是个用语言很难描述的游戏。
所以他并不回答,继续折纸,直到做出脑袋尖尖的上半身和长裤模样的下半身,组合在一起,就完成了“纸人”。
Haruha老实地观看着作业进行,克兰普把纸人递给她。Haruha不可思议地接到手中,坐在桌子上,一会儿近看一会儿远看,反复查看。
克兰普从她的动作中想起了儿时的冬风。两个人会折纸的时候,她就象这样观察第一次见到的纸鹤。
“这是,什么?”
“你觉得像什么?”
之所以会反问Haruha,或许是和冬风的对话触动了心里的什么。电脑中出生的Haruha,能够对模型“有所感觉”吗?
Haruha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端详着“纸人”。然后,这样回答:
“这是,Haruha?”
这回轮到克兰普犯难了。
“唔……对了一半。这个,是以以前从事‘仆从’工作的人为模型制作的纸模。看,有头和手脚吧?所以是人偶。”(注:“纸人”是“やっこさん”,“ やっこ(奴)”,江户时代指仆人。)
“renou。”
Haruha像鹦鹉一样学舌,看了一会儿“纸人”。她用手指抚摸着纸人三角形的脑袋,突然抬起头说:
“Haruha也要做。要做个,大一点儿的!”

少女的手指像有魔法一样灵动。
她明明只看克兰普做了一次,却正确到可怕,没有一瞬犹豫地折叠纸张,转瞬间就完成了“纸人”。
克兰普听说折纸包含了数学结构,眼前此景就无疑是数字的胜利。即使是凝集了种种趣味的「CtG」里,也没有自动折纸的技能。然而,Haruha的手法——对,是机械式的动作。
仿佛要为克兰普的这种感觉提供依据,Haruha不一会儿又折好了一个“纸人”,这回和上一个的尺寸又有少许差别。说是作品,更像是复制的产物。

(果然……她和我们不一样)

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克兰普却感到有些失落,真是奇怪。如果驱动Haruha的是能够运营「CtG」的超级电脑,这点小事根本就不值得惊讶。
——不过,制作第三个纸人的Haruha却停手了。
她折起又解开,解开又折起,试做了几次之后,最后做出了一个和“纸人”有些差别的,脑袋是水桶形状的纸人。
“哎?这是……”
对着疑惑的克兰普,Haruha嘿嘿笑了,和气地反问说:
“爸爸觉得像什么?”
“嗯……难道是,巴亚蘑?”
回答的人不是克兰普,而是不知何时出现的米珐。Haruha撅嘴抱怨说:“这是我给爸爸出的题!”米珐连说了几句“对不起”,接着抱起她,放到地板上。
“不可以坐在桌子上。”
“可是不能折纸呀。”
米珐和Haruha说是母女,倒更像姐妹。克兰普把视线从她们身上转回桌子上的四个折纸。
有两个个子大的“纸人”,有一个大蘑菇,还有一个小“纸人”。
一目了然——这是克兰普、米珐、巴亚蘑,和Haruha。

“这是,Haruha?”
“人偶。”

克兰普耳边响起了Haruha的话。

克兰普——春日井游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想吐的厌恶感。
(我都在想些什么?什么叫“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冬风否定游戏能制造人格的时候明明表示反对,到头来自己还是把Haruha看成怪物。但是,Haruha却接受了自己。在纸人一家中,有克兰普的位置。
她是这样……这样的孩子。
而且,自己只教了Haruha“折纸”这个概念,而她自己思考制作出了蘑菇折纸。她可以通过获取的信息进行“自由联想”。就算是再高超的人工智能,真的能做到吗?
浑身是谜,不可思议,但是,又无比可爱的“女儿”。
Haruha。
(我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呢?)
最近,因为优先来看Haruha,「CtG」的攻略有些懈怠了。要挑战的游戏事件明明不只有育儿。
明明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游遍整个「CtG」世界。
越是喜爱Haruha,春日井游的烦恼就越是增加。



“哈哈哈哈。”
这份烦恼,每当看到Haruha的笑容就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Haruha出生刚刚两个月,她就已经迅速成长到了以人类来说大约七岁儿童的程度。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的呀,爸爸!”
不久前走起路来还像人偶一样跌跌撞撞,到如今,已经可以像猫一样灵敏地在列车里跑来跑去了。
西部电影风格的世界球「枪手之墓(Gunner Grave)」。火器的威力在这里相较于其他世界球会翻倍,是属于枪手们的世界。
而始发于首都,纵横广阔荒野连接拓荒村庄的铁路,则是在「枪手之墓」做旅行必须的交通工具,其本身也是知名的观光点。现代日本几乎难以见到的大型火车的尊容,雄壮的外貌,摇晃轰鸣的内部,令人惊叹。
这一天是现实世界的假日,克兰普和米珐白天就进入「CtG」。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就问Haruha想去哪里,得到的答案是想坐一次火车。
因此,克兰普等三人就乘上客车,得以欣赏车窗外飞逝的云霞。窗外视野所及之处尽是荒野。远处偶尔会闪过牛仔们拿着对付怪兽的来复枪,狩猎野生的沙虫(Land Worm)(就像是巨大的蛔虫)。
克兰普被电脑异世界的风景迷住了,而坐在旁边座位的米珐则探出身去提醒Haruha。
“Haruha,不可以吵闹,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OK!”
Haruha大声回答母亲,摇了摇红色和服的袖子。这正是之前米珐送给她的礼物,「武士之墓」出品的上衣防具。
Haruha,第一次“出门远行”。



“真活泼呀。”
看到这对母女,对面有人传来欣羡的声音。
列车过道的对面,是方向相对的两人席,克兰普和米珐的前方坐着一对面相和善的老夫妇。
一番交谈得知,老夫妇是想用退休后的闲暇外出旅行,但对健康状况又有顾虑……所以就选择了最近流行的方式,在虚拟世界里旅行。思想开放、性格温和又十分健谈,就是这样一对和睦的夫妇。
“那位穿着和服的小姑娘,是你们俩哪一位的妹妹吗?”
“啊,嗯……”
克兰普和米珐的回应十分的模糊。对年纪这么大的人撒谎,总是有抗拒感。然而,实话实说又比谎言更像是谎言。
老妇人没有发现克兰普和米珐的为难,语调热心地又问了一个问题,好像“这才是重点问题”一样。
“那么,你们两个是恋人了?”
““啊,不是,不是不是。””
这回答应的干净利落,两个人一起摆了摆手。两人虽然在「CtG」系统上是夫妻,但从没做过一分一秒的“恋人”。
老妇人对这个意外的回答有些失望。旁边的老爷子劝诫她:“你就别老不正经了”,随即改变了话题。
“只要是旅行角色(TPC),像我们这样的老头老太太,或是像那孩子一样的小孩都能放心旅行啊。”
旅行角色(Travel Play Character)是「CtG」中的独特系统,是为了让低年龄和高年龄层段的人也可以放心体验虚拟世界,不能进行任何攻击行为的同时也不会遭到任何战斗伤害。通称“TPC”,原则上,十二岁以下儿童都是这类角色。
在「CtG」中,肉体的损伤和耐久值分成两种概念,耐久值未归零时,无论受到什么伤都会缓慢的治愈以及再生,但如果耐久值耗尽或是头部与颈椎被一击击碎的话,就会Game Over。而“TPC”被设定为耐久值无限,攻击会被穿透,据对不会因为战斗而Game Over。
“我本来还想继续当个玩家呢。这老太说什么通常角色有时候对心脏不好,不让我玩啊。”
“老头子,电视游戏就没问题啦……哎呀?”
老妇人规劝丈夫的话停住了,因为Haruha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拉扯她的袖子。Haruha抬头看着老太太,疑惑地说:
“Haruha,不是TPC呀?”
如她所说,Haruha虽是儿童却不是TPC。所以巴亚蘑也再三叮嘱,必须要小心谨慎地保护她。
然而,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这只是单纯的违反规定。
“咦?但是,你这么大的孩子——”
“可Haruha……唔唔!”
“不,不是的!她搞错!这孩子对系统不怎么了解!”
米珐连忙强抱住正要出口成祸的Haruha,同时向老妇人赔笑。虽然她掩盖的方式实在露骨,但善良的老夫妇很快就相信了,摸了摸Haruha的脑袋。而Haruha则高兴地眯着眼睛。
就像这样,连两个监护人都没有掌握Haruha的确切情况,只得编造借口冷汗直流的一幕。
天气晴朗,美景尽收眼底。旅途中的同行人也开朗温和,令人愉悦。米珐,Haruha,心情都十分的清爽。
这样的假日午后,让人真想对这趟旅行致以最好的赞美之词——来一趟真好。
直到列车在荒野之中,突然刹闸停车的时候。

客观地说,并不是手段多高明的火车强盗。
驱赶巨大的沙虫堵塞线路,停止火车,这一步还算可以。
警卫NPC虽然有些实力,但以袭击者一方玩家的等级可以轻松打倒。到这里还在他们的计算之内。
但是那之后,袭击载货车厢上的金库时出了大纰漏。金库里面空无一物。袭击者似乎被其他玩家出于恶作剧散播的假情报骗了。
于是。
四名心气难平的强盗,偏偏来到了克兰普他们所乘坐的旅客车厢。
“都——别动!我们可是很强的!”
一个似乎是首领身份的健壮胡须男,站在车厢出口处环视客车内全体乘客大喝了一声。因为胡子看起来有些老,声音和举止则有些年轻。估计还是个青年。
“我们是为了攻略「傀儡之墓(Marionettes Grave)」赚取资金的强盗。跟在这里玩游戏的家伙不是一个水平的!听懂了吗?”
男人所说的「傀儡之墓」是刚刚开放的上级世界球,电子朋克风的世界。要攻略那里必须有高价的装备。为了迅速取得资金,心急的玩家中就有这种铤而走险的家伙。
通过扩张模式查看,虽然等级以外的情报被匿名滤镜所掩盖,但肩膀上还漂浮着赤红色的标记。玩家如果攻击公共设施就会被挂上“犯罪者”的红色标记,一定时间内会被记录在讨伐任务的对象上。
毕竟是想要挑战最新上位世界的玩家,等级的确比克兰普还要高。
“听好了,我们接下来,要征收你们持有金钱的三成。老实给钱就能活命,这买卖不亏吧?”
因为死亡时有着“持有金钱减半”的惩罚,确实比死了要好。更何况在过度逼真的「CtG」世界里,痛觉虽然几乎被切断,死亡还是相当让人恐惧的事情,除非被杀习惯了。所以这是相当有效的威胁。
其他三名强盗把守住过道的各个位置,每个人端着趁手的枪支发出威胁。
“呀……不、不要开枪!会死人的!”
一名强盗把枪对准近处一位修女打扮的少女。这些强盗的等级比大胡子要低一些,但还是比克兰普高一点儿。比米珐更强上许多。
“反抗……算了吧。”
克兰普偷偷看了一样身边抱紧Haruha的米珐,心中叹气。如果克兰普是一个人,冒着Game Over的危险也想试试打倒他们,但现在有米珐和Haruha在。
大胡子对乘客们的顺从感到满意,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他的瞳孔变得比较明亮,看得出视野进入了扩张模式。
“首先,为了收钱的时候不发生意外,先拿几个人做人质……那个修女算一个,然后选谁呢。就算无法抵抗,杀不死的TPC也当不成人质。”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大胡子的视线在列车里观望了一遍,停在米珐身上。
“喂,那个女的,她不是TPC!”
被强盗点名,米珐尖叫起来。克兰普也坐不住了。
(糟糕!)
从未有过的焦躁,让他失去了冷静。
这并不是因为他担心米珐。
“不要,Haruha!”

不知什么时候Haruha钻出了米珐的手腕。
红色和服的少女——Haruha站到过道上,和大胡子面对面,彼此间有大约七米的距离。
大胡子也好,专心看管乘客的强盗们也好,直到米珐尖叫才注意到Haruha。他们惊讶地盯着Haruha。
“喂……这小鬼怎么回事。TPC没用——”
大胡子说话中途停下了。
深深的。
他发现自己肩头插着一把飞刀。
“呃……?”
这,是「CtG」特有的感觉。在系统层面上,痛觉被变化为被拉扯的异样感,因此感觉不到痛苦。但是,正因如此才更加明确地感受到,刺入自己身体内金属冰冷的质感——这超过了疼痛感,让人有一种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的错觉。
接着大胡子看见了。穿着红色和服的小女孩,一边慢慢地向着自己走来,一边向自己投掷第二把飞刀。
动作十分地自然,十分地迅速,十分地毫无犹豫。
这一次是肋腹部。锐利的刀锋插至刀柄,仿佛被肋骨的缝隙吸进去了。果然没有痛觉。但是,这份现实感和危机感的淡薄,令大胡子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呐。”
是谁对着搞不清状况的大胡子说话,克兰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因为这声音是如此的冷澈无情。
“呐,为什么?”
直到克兰普注意到Haruha手中发光的飞刀是自己送出的礼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冰冷声音的主人。
大胡子终于意识到攻击自己的对手是谁,怒目圆睁地看着Haruha,将自动手枪(Automatic)的枪口对准她。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可是Haruha毫无惧意。她大大的眼睛毫无动摇,眼神仿佛圆锥一般刺向大胡子的眼睛,令他一阵胃痛。大胡子扣动扳机。
“你这——该死……死小鬼!”
磅。大胡子手上的枪响了。虽然是虚拟世界,但小孩子中枪的场面令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但是,Haruha却毫发无损。
红色和服的袖子像花一样上下翻飞,翻滚的动作犹如舞蹈。
她的动作,在两手继续投掷飞刀的同时躲开了子弹。简直好像一开始就看得见子弹轨迹一般纯粹的奇迹。
飞刀刺中大胡子的肩膀和右腿,腿伤让他跪倒在地板上。如果有痛觉就会发出惨叫了,幸好并没有痛觉。不过,面对Haruha怨恨的视线——愤怒变成了恐惧。
Haruha的手里,已经有了下一把刀子。小规格的武器,可以像手里剑一样藏在衣袖里,只要拥有【袖珍暗器(Sleeve Weapon)】这个技能,就是立刻装备备用品。
前额发的阴影在少女的脸上降下阴影。只有发出灿灿冷光的眼睛看着大胡子,像是钉个钉子一样无情。
用那柄刀子。用那双眼睛。
少女毫无犹豫和怜悯这一点,极其极端地表示出来了。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小孩子。因为是孩子,可以毫无犹豫地在对方身上倾泻纯粹的愤怒。
少女已经走到了大胡子的面前。刀子利落地切出风声,Haruha改变握刀的手法,从投掷变为斩切。
“Haruha,一直期待着的。”
然后。
用力量将假日的打扰者打趴下的Haruha,傲然的俯瞰大胡子,说:
“一直期待着,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玩个高兴。一直期待的呀?”
那副阴森的模样,完全不是那个爱撒娇爱抱抱的小老鼠。鬼魅——如鬼魅一般的一面,彻底爆发。
“一直!
一直一直忍耐着!
终于!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可以一起玩的日子了!
呐,为什么?为什么不明白?叔叔是笨蛋吗!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坏事!”
这是出自一个孩子,为了一个孩子,如孩子一般的指责与咒骂。她毫不怀疑破坏了“假日的约定”即是罪大恶极,对这个世界和家人有无条件的信任。而践踏这份信任的现实成为导火索,令幼小的情感爆炸了。
当然,大胡子完全不理解。他只是木讷地听着。好像寻求答案一般环顾左右,然而只有小修女惊愕之余望着他看。
和疑惑的他相比,Haruha太年幼了。太年幼以至于无法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所以直率的,任性的,毫不领情的。
“做这种事——”
她手上的刀刃,划过半空左右交叉。
“怎么行呢!”
大胡子的喉头被十字形切开,汹涌喷出的血气直上列车的天花板,洒出致命一击的文字。

就在这时。
“这,这小丫头怎么回事!”
Haruha这过于直接的突袭反而让其他强盗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现在他们采取行动了。
大胡子身后的一人向Haruha举起左轮枪(Revolver),但那名修女扑了上去,打断了他的准备动作。
几乎是同时,克兰普斜前方的大个子强盗举起来复枪瞄准Haruha。虽然他的射击角度被飞奔向Haruha的米珐挡住了,但强盗并没用重新瞄准的理由。他扣下扳机——
这时,克兰普行动了。
克兰普撞倒大个子并压制他,同时拔下对方别在腰间的自动手枪。伴随着“抢夺!”的系统音,被抢走武器的强盗眼前,出现了“道具【自动手枪M1905】被盗取了”这样的提示信息。
“啊,你小子!”
“我很抱歉——才怪啊。”
我很抱歉——这四个字还没说完,克兰普就已经开枪,把所有的子弹射进了大个子的肚子,对方也没能听到最后吧。到第五发子弹的时候耐久值依然耗尽,变成了一具模型。
子弹用尽的手枪自动弹出了弹仓,克兰普随手把枪一扔,站起身来。
这时。
克兰普和举着来复枪瞄准这边的健壮强盗对上了视线。强盗的枪口直直地对准克兰普的头。
““……呵呵。””
彼此焦躁的笑笑,放下紧张情绪。
强盗随即变回认真的表情,扣动扳机。
这个距离无法躲开,头部如果中枪也没救了。一般来说这个情况下铁定要Game Over了。
子弹,射偏了。不对,是目标从瞄准的地方消失了。
“呃……消失了?怎么?被杀之前通过外部刺激退出游戏了?”
“不对——是我得手了。”
这句话在后方响起的下个瞬间,愣神的强盗腰部中枪被打飞了。
瞬间回到自己座位处的克兰普,用随身用的短截猎枪(Sawed off Shotgun)射中了强盗。腹部中了散弹的强盗,倚住无人的客席盯着克兰普。
“那是什么瞬间移动……难道现在还有游戏延迟吗?”
克兰普没有回答,走向奄奄一息的强盗。强盗为了确认玩家情报,瞳孔一亮——随即眼睛睁大。
“克兰普?你是……那个【圣甲虫的钳子】吗?不对……如果是的话等级也太低了……”
“那就是认错人喽。”
还不等强盗判断,克兰普就射出了剩余的散弹。头部破碎的模型一晃,摔在地上。
回头一瞧,最后一名强盗已经被其他乘客击毙,不知何时变成了模型。曾经是大胡子强盗的模型状况最为凄惨,全身插着刀子,头部破破烂烂,瘫在一片血泊中。
接着,克兰普的视线看到了她们。克兰普的“家人”。
米珐浑身颤抖地抱紧Haruha,而Haruha不解地看着母亲。
刚一和Haruha合上视线,她就给了克兰普一个灿烂的笑容。
“爸爸!我用爸爸送我的刀子消灭他们了哦!”
克兰普除了笑笑,还能怎么样呢。

“喂……那孩子,为什么不是‘TPC’?”
(麻烦来了……)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首先提出的问题就是这个。当然,这个话题的对象是此刻通道正中央,米珐怀抱着的我们的“女儿”。
“怎么看都是小学生……”
代表周围其他人开口询问的男性声音很不友好。未满十三岁的非TPC是违反规定的。
“呃这个……其实,这孩子——”
本想说些什么瞒混过去,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春日井游并无出众的头脑和口才,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干脆,实话实说。
Haruha是“婚姻”事件的隐藏要素诞生的孩子。
所以不需要担心。
因为,她不是人类。

——真是扯。开什么玩笑。

理性上是明白的。Haruha不是游戏之外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这是事实。但是,如果告诉周围人这件事,Haruha又会遭受到什么样的目光。
会思考、会联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的NPC。即使没有和冬风的对话,他也知道这样大大超越现代人工智能极限的少女,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为克兰普和米珐作为父母养育了她,才觉得她是这样可爱。但是对于其他人,这个超越常识的目标,或许只是个好奇与观测的对象。
很害怕。害怕不知道自己以外的人类会怎么对待Haruha,害怕Haruha被其他人客观评价。如果大多数的他人都对Haruha的特别和异常指指点点,克兰普和米珐还能像之前一样,不改变对待Haruha的态度吗。不会如梦初醒,认清现实吗。
现在——还太早。此刻暂且,就让Haruha仍然是仅属于克兰普和米珐的Haruha吧。
游得出结论的同时。
“Haruha——这个孩子——”
米珐呢喃着,挺身而出。克兰普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膀。因为,米珐的声音在发抖。
而米珐自己,将手放在还不理解情况的Haruha头上。三个人就这样紧密相联,米珐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
“这孩子,她……她不是的!”

……

一阵沉默。
会沉默也是自然的。难以回答的一句话——而且是气势压倒全场的响亮声音。再加上,又是称为美少女亦不为过的米珐拼命叫喊。
“不,不是说这个……”
询问Haruha真相的玩家也不知所措,否定的话语不及要点就没了尾声。
结果依然是沉默,愈发沉默,就是这样的气氛。
只有一个人,Haruha本人来来回回地眺望着大人们尴尬的表情。
既不是愚笨也不是迟钝(我家姑娘可聪明机灵了),也不是因为年幼。只是单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特殊的身份而已。一想到这一点,游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角湿润了。
在这种场面中。
突然,列车的车门被嘎拉拉地打开了。那是直到刚才还被强盗们封锁的乘车口。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那里——一起,吃了一惊。
“哎呀,幸会幸会。”
要问为什么,缓缓踱进列车的,是一个巨大的蘑菇玩偶。
——聪明的朋友想必已经猜到了。这位就是可以在伞状部上放一顶牛仔帽的巴亚蘑氏。
“啊!是巴亚蘑!”
首先发出喜悦声音的是Haruha,她给了柔软的人偶一个全力拥抱。保姆NPC惊险地接住了犹如炮弹一样的少女。
“你们好,先生们,朋友们(Bonjour,Monsieur, mon ami)。”
而且不知为什么,说是法语,倒更像是电视剧版《大侦探波洛》风格的问候。Haruha也有样学样,学它说话:“先生们朋友们!”
(注:这里说的估计是英国电视剧《Agatha Christie's Poirot》,它在2013年结束,整整播映了25年。)
列车里的所有人——包括知情的克兰普和米珐——都目瞪口呆,终究是长者风范,老夫妇中的丈夫代表所有人开口了。
“呃……请问,您是哪位?”
“问我吗?”
接着巴亚蘑轻舒一声,抱起Haruha,将她放进巨大的袋子里。袋子里,还能听见Haruha的叫喊声——“哇哦!是布袋子!”
对着不明情况瞠目结舌的所有人,蘑菇恬不知耻地自曝名号。
“我是荒野的人贩子,巴亚之子唷。”
“哎?”
趁周围人还不明白,巴亚蘑将身从车内一翻,跳上了系在外面的马匹。
“驾!银星号——”
然后它就这么骑着马,转瞬间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
……
抱着装有Haruha的袋子。
““啊啊啊!被拐走了!””
才反应过来的克兰普和米珐齐声惨叫,声音回响在纵横无尽的荒野上……

大约一小时后,几个人又团聚在旅店的老地方。
“……唉,总算是得以脱身。”
刚才Haruha还在为旅行中断一事怄气,不过现在她已经可以和米珐玩抽王八,只是怒瞪纸牌而已。克兰普望着她们,同时向巴亚蘑道谢。
“说实话,那种情况我束手无策。”
那之后,克兰普和米珐装作追赶“巴亚之子”的样子离开火车,与提前离开的Haruha以及巴亚蘑汇合。总算将这件事情掩盖了……究竟有没有瞒过去,无从得知。
巴亚蘑干脆地接受了感谢。
“没什么,这也是保姆NPC的工作之一。你们不必担心,今天的事会有运营方处理,不会有问题。整件事会被抹消的一干二净,就像公权机关的暗箱操作一样。”
“谢谢……但是,听起来有点吓人啊。”
这个先不提,因为这次的事,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件一直以来都回避去考虑的事情。
“我问你……从今以后,要怎么对待Haruha?”
“这话怎么说?”
“等他再稍微大一些,就不会被人怀疑为什么不是TPC了。但是,到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做?”
是的。Haruha有能力在「CtG」世界里“自由”思想和表达。虽然现在需要保护,但将来一定能自发地行动。
——Haruha不需要“父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是巴亚蘑交给他的增量版教程所没有记载的事项。
“愿来如此。你的考虑不无道理,哎呀,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才好。”
“从长计议……说是这么说,Haruha很快就会长大的。再有半年就会超过我们的年龄了吧?”
“关于这一点——”
巴亚蘑正要说,突然停下了。
Haruha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抱住了巴亚蘑的手臂。看样子,米珐已经把纸牌收进道具箱,代之以刚刚获得的咒歌乐谱。
“呐,巴亚蘑——”
克兰普被双目微垂、吐纳匀气、表情恬静的米珐所吸引,没有注意到Haruha对巴亚蘑提出的问题。
而这一点,之后让他很是后悔——

“Haruha,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爸爸妈妈呢?”



滴——

滴——的声音。
房间里回响着仿佛昆虫一般的电子音。
这是某个公寓的一间房内。这里的垃圾比家具还庞大,在这个昏暗房间一个角落里。
发出这种异样声音的,是房间男主人戴在头上的装置。
那是「Cradle to the Grave」使用的游戏终端雷米尔。半透明的面罩表面有无数「故障(Malfunction)」字样在反复出现和消失。
报错音一直没有停止。耳旁有这样嗡鸣的声音,男人却没有反应。
他靠在椅子上的身躯无力地歪斜着,嘴角泛出的泡沫破裂,任由口水滑落。

滴——

狭小的屋子里迟迟不停止的电子音,仿佛是围绕在男人的身旁嗡鸣的昆虫。仿佛是聚集在尸体上的蛆虫。
一直不停,一直不停……
第二天,新闻里简短报道了一个男性在网络游戏中原因不明地昏迷,被发现之后由家人送往医院的事情。可是,当他被打倒的那个瞬间,在场几十名目击者却没能意识到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
现实中的他面部光滑没有胡须,和游戏中的角色相貌完全不同。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他就是在「枪手之墓」的列车上,被某个少女割喉的强盗。




第二章(Output)

Haruha大闹火车并和人贩子一同逃跑那之后过了一周。
春日井游,睡眠不足。
在学校课堂上半睡半醒挺了过来,总算踏上归途。走在住宅街上,初夏的夕阳斜斜地拉着影子。咬紧牙关忍住的哈欠闷在喉咙里,眼中渗出泪水。
“又是玩那个游戏玩的?你也真是玩不腻啊。”
逆耳的无奈声音来自走在一旁的冬风。他们的家在同一条住宅街上,冬风又没有社团活动,因此放学时偶尔会一起走。
“是个好游戏啊。”
回答的时候,游也是耷拉着脑袋。冬风虽然没有看向这边,想必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这倒是……毕竟是你选的游戏。但是,你要小心。最近,总看见新闻里说,有人在家中昏倒,原因不明。”
这么说起来,记得课间休息时幸太也说过这样的事:“日本全国报道了十几件没有规律性的昏迷事件啊。完蛋了,我低血压啊会不会有事儿啊。”不过游当时昏昏欲睡,记得不是很清楚。
然而,在岔路口向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离开的冬风,她留下的话语却意外的——其实是一如既往的——尖锐,刺进了游的内心。
“游你是孤独一人的孤独游,出事情了会死的哦。”
(何必咒人死呢……)
虽然冬风恶语相向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今天更胜以往。因为这句话,让游想起了睡眠不足的缘由,以及这个缘由带来的不安。
睡眠不足的缘由,是米珐。
五天前开始,不知为何米珐就没再登录「CtG」了。为此,就要照顾比以往更加寂寞的Haruha直到深夜……每天如此。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两天的话还可能是网络续费一类的问题,连续五天还是让人不安。那之前还没有任何异样地和Haruha玩耍,感觉也不是对游戏厌烦了。
肯定是私人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吧。
(……生病了?感冒了躺在床上?)
更严重就是住院,难道是冬风说的昏迷事件……这种坏念头的不安让游心里有些慌乱,摇摇头打消念头。想这些也没用。
网络上也常有这种事。突然间再也不出现的人,也没有办法知道离开的原因……问题是,米珐对游来说不只是熟人而已。然而要说是什么关系——又太过麻烦。
“想想看,自从遇见以后就天天见面啊……”
马上就能看到自己家了,回到家就立刻去见Haruha。然后。
“今天会不会来呢,米珐。”

“来了哦,爸爸!”

看到屋外有一辆没见过的灰色小货车时,就觉得奇怪了。
要说会造访游家的人,也只有快递员和叔父一家人了。但是,叔父的车是白色的,而且来之前一定会联络。而游的手机并没接到消息。
心里一紧来到家门口,却谁也没看见。看看小货车的驾驶席也没人,正当游扭着头要走过去的瞬间。
小货车的后门打开,从中飞出一名少女——“来了哦,爸爸!”
然而,还不等听到这句话,游就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Halu……ha?”
是Haruha。虽然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穿着和小学生一样的儿童服装,但她毫无疑问是克兰普的女儿。
那个耀眼的笑容,表情仿佛已经超越了面部的范围,覆盖了全身。少女用力地点点头。
“嗯,是Haruha哟。”

……
啊啊啊,我做梦了。

谁能责备春日井游产生这种念头呢。这里是游的家门口,可不是「CtG」里克兰普每日前往的的旅店。然而在「CtG」里——在虚拟世界里出生的Haruha竟然在这里。
在他以手扶额说不出话的时候,轮到Haruha提问了。
“爸爸,是爸爸对吗?”
“呃呃……嗯。大概,恐怕,应该是吧。”
“果然是。虽然脸有点不一样,Haruha,一看就知道了!”
Haruha一脸得意地拉住了游的制服裤子。这种感觉,和在「CtG」里被她抱住的时候相比,稍微有点儿别扭。
错不了,这是爱抱抱的小老鼠Haruha的惯常套路。
“……Haruha,你怎么,那个……来这里了?”
游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Haruha的头,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奇怪。Haruha享受着游手掌的触感,眯着眼睛,喉咙里呜呜地叫。
“嗯?Haruha,也不明白。”
“……是吗。这个……头疼了。”
“关于这个由我们来说明。”
第三方的声音,来自Haruha出现的那辆车里。看看车内,有三个没见过的面孔。他们渐次来到游的面前。
其中两人,是穿着黑西装的男女。
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出头。他戴着细镜腿的圆形墨镜,配上死板的大背头,反而不太有严肃的气氛。
女人比较年轻,看起来过了二十岁,但也可能不到二十岁。简单一绑毫无修整的长发,知性的笑容,所谓秘书类型的女性。
而最后一个人,是位少女。不过,并不是Haruha那样的孩子。这位少女年纪和游相近,穿着水手服,看起来谨小慎微。和从容不迫的两名黑西装相反,她诚惶诚恐到光是站着就能让人看出她的紧张。
仔细瞧了瞧,毫无疑问是生面孔。本该如此,却又有一种不一样的既视感让游感到介怀。
“那个……难不成。”
心念一动,他和少女对上视线。少女的眼睛像小钢珠一样摇摆不定。最后,还是抬起头望向他。游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但还是继续问下去。
“你是米珐……的真人?”
和Haruha不同,她的脸和游戏里并不完全相同,和大大方方的米珐相比是个没特点的少女。考虑到米珐的活泼性格,这个少女有些太老实了。但是,年龄和体格看起来一致,更关键的是Haruha在这里。游从这两点里推想的。
少女没有回答,挪开了视线。
咦?搞错了?如果真的搞错了,自己可真是问了个丢人的问题。游正对此略感绝望的时候,答案来自下方。
“对的!是妈妈!”
Haruha回答了。这次她向着少女那边蹒跚地走过去。Haruha的走路动作十分笨拙,险些摔倒,而少女稳稳地抱住了她。动作轻柔,但是稳重。
——她是米珐。就像Haruha是Haruha一样,她也不会错。
虽然有了确信,但游却更混乱了。这几个月里在「CtG」世界里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的两位少女,为什么会来到现实中自己的家。而且其中一位,还是本应只存在与游戏中的女儿。
自然的,目光转向之前提出“说明”的墨镜男。
不客气地说,这个男人带着轻浮的笑容,真让人反感。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们进屋说话呢。”



游把所有人都带到了平时他登录「CtG」的客厅里。
虽然是随便坐,但三个人还是在桌子旁坐好。因为除了沙发只有勉强够人数的坐垫,这样就座也比较妥当。
和缠在身旁的Haruha一起,游从冷藏冰箱里取出了装有冰镇红茶的塑料瓶,用盘子盛好等人数的茶杯,送回了起居室。
“不好意思,现在只有这个。”
粗茶一杯,不喝也不要紧……游客气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黑衣女性则起身倒茶,动作细腻地给每个人分配了红茶。而Haruha,则在米珐的真人(?)膝盖上坐下了。
一杯茶饮过之后——墨镜男开口了。
“好吧,先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新纳蔓世。所属部门大概算是厚生劳动省的玄孙子辈……也就是小喽啰了。”
自我介绍的同时他递上了名片,然而名片左上方写着“人类平衡研究所”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组织名,跟着是“第七课主任研究员 新纳蔓世”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行字。真可疑。在屋子里也不摘墨镜是装酷吗。
“接着……她,是你母亲的熟人。”
新纳眼光一动,黑衣女性也微笑着行礼。
“初次见面,春日井游。我是甚目左。”
“母亲……你是母亲的熟人?”
“我们是在Imagine Ekphrasis公司开发「Cradle to the Grave」的时候认识的。我从研究所外调过去,并不是该公司的社员。春日井室长给了我很多的照顾。”
那么,这个什么人类研究所和游戏公司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这个疑问很强烈,但是游没能问出来。
因为现在有更亟待解决的“问题”。
游的视线,自然地转向她。那个让Haruha趴在膝间,据说是“米珐”的少女。
视线又对上了。对方也似乎一直在观望自己。虽然她的目光很不坚定,刚一对上就又挪开了。
看到她难以开口,甚目抬手介绍。
“她叫钉宫美遥。和游一样是高中一年级学生。并且,就和你想的一样,她是在「CtG」中扮演‘米珐’这个角色的女孩子。”
“啊……你好,我是钉宫。”
才说了这么一句,美遥就把脸藏在了抱在胸前的Haruha的头发里……怎么看都是内向的,怕生的人。实在难以相信她和那个刚一见面就开始谈笑风生的米珐是同一个人。
“我、我是春日井游!”
然而游也没资格说美遥,他自己也紧张的要死。
为什么会这样紧张?虽然游像冬风说的一样是个独行侠,但实际上,他(自认为)拥有着可以自如度过学生生活的人际沟通能力。和班级上的女孩子说几句笑话、简单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会这样紧张的原因,是因为米珐是“那边”的【结婚】对象吗,还是因为美遥的相貌出众吗,又或者,是因为游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横眉冷对的冬风呢。
游还没想出这份紧张的真正原因,另一个“问题”就活泼地举起手。
“你是Haruha……是Haruha没错吧?”
“为什么这么不自信呀……”
这一位倒是正常回答了。Haruha一如平常,直率地哈哈笑。她的措辞突然变得有礼貌,这是在模仿周围的大人,特别是美遥的用词习惯。
心中的压力减缓了一些,游再次把疑问的视线投向新纳。
“关于钉宫……你会说明吧。还有Haruha,以及,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新纳微微笑了。这个男人的笑容皮笑肉不笑。
“当然会说明。这个嘛,首先来说说春日井先生的可爱小姑娘,Haruha的事情吧。详细的情况,还没和钉宫小姐说过。”
瞧了一眼,美遥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
“从结论上讲,Haruha小姐是在「Cradle to the Grave」里出生,来到这边世界的,人类。”
……你鬼扯什么呢大叔。游虽想这么说,但因为他不是“孤独游”,因此会使用委婉措辞这种高级的交流技巧。
“……不会吧。真有这种事?”
“唔,该怎么解释才比较容易懂呢。”
看到新纳使了眼色,甚目从怀中取出笔记本,撕下一张方格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CtG」创作世界的虚拟世界构筑引擎,可以制作出无限接近现实的虚拟世界。虽然通过系统规制,将世界以游戏的形式改造,但如果去除这个限制,恐怕就能真实地再现地球环境。”

现实世界 约等于 CtG

“这一步OK吗?”
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甚目点点头,笑着写下“OK”。
“接着,为了畅游「CtG」世界,玩家们制作了精密的‘化身’,这是拥有着超越玩家自身能力的化身。”

現実世界 约等于 CtG  OK
玩家   创作出 化身

“是这样啊。虽然痛觉和食欲等功能都被遮蔽,只要愿意就能还原……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对的,就是如此。那么,这一步也OK。”
甚目满足地点点头,在稿纸上写下第三行。
“既然如此——这一步也水到渠成了。”

現実世界 约等于 CtG  OK
玩家   创作出 化身      OK!
化身   转变为 人类     OK!! ←现在到了这一步!

……?
……哎?这?
会、变成……这样?
如果把人类和游戏角色(Player Character)对等考虑,那么毫不逊色于游戏角色的非玩家控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如果出现在现实世界,也就成了和人类对等的存在。嗯,姑且合乎道理……
……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因为算式太过简单,不由得就同意了,但怎么说也太过荒唐。而且归根结底还有一个问题。
“肉体如何解决。人类创作游戏化身的时候,现实世界是有实体的,反过来就做不到吧。”
“只是制作人体,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这回答太过干脆,令游哑口无言地望着新纳。更可怕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笑,这对他来说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的确,新闻里也常播报近几年的细胞医学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游也听说过,“在不久的未来,人类说不定可以通过分裂体细胞来进行繁殖”这种传闻。可是,这终究是“未来”,即使是流言和传闻也没有说已经成功制造出了人体。
“……我第一次听说。”
“这个嘛,公开的话就会有不少家伙们喋喋不休啊。咳,现在重要的是,‘已经可以预备一副人类肉体了’。”
虽然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Haruha毕竟就在眼前。实在是……实在是不想,把这孩子当成冒牌货。
“但是,单单制作肉体并不能创造‘心灵’。在此之上发展出的,就是我们和Imagine Ekphrasis公司合作进行的,这次的项目。”
“项目?”
“对。由Imagine Ekphrasis公司招募集资者进行的新时代游戏开发项目,由政府出资,并提供超级计算机等基础设备。相对的,利用这个游戏世界探索‘崭新的人类创造方式’——这样的计划。”
然后——甚目和新纳的视线投向了Haruha。Haruha坐在美遥的膝盖上接受注视,不知为什么挥了挥手。大概是没有意义的。
“这项计划的第一个成功个例,就是Haruha。将「CtG」内部形成的人格,转移到现实世界准备好的肉体中,实现稳定状态的人造儿童(Artificial Child)。这就是她。”
“可我听说,电脑制作不了人类的意识……”
游想起了和冬风的对话,出言反驳。实在难以置信的心情,不想否定Haruha现在就在此处的心情,两者互相碰撞,让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甚目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的眼神里,第一次见到了高涨的情绪。
“运作「CtG」的‘拿非利’型计算机的系统,和现有的计算机完全不同。这台计算机,有着可以无限延展的可能性,以及将所在其中的人类相平衡的能力。”(注:拿非利(Nephilim)。《圣经》中指天使与人类所生的巨人族)
“我不是很明白……这样厉害的工具,为什么要交给游戏公司?”
“要发挥这个系统的内在潜能,只有国内厂商且是网络游戏龙头的Imagine Ekphrasis公司才能做到。至于个中奥妙,很遗憾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不是游戏公司就不能使用的大型计算机是什么意思……?
虽然有许多疑问,但既然最后说了回绝的话,这方面就没必要再问了。现在,也只有先相信她说的再往下进行对话了。
“为什么又要给我们……为什么把Haruha送到了克兰普和米珐的身边?”
这可能是最无法理解的一个疑问,但新纳回答得很干脆。
“我们用了种种方法尝试……创造新人类,其中的一个方法,就是先创造出最原始的婴儿状态的人格,由主机选择出合适的一对,交付给他们培育情感,方案内容大致如此。从技术上讲,一开始就以成人姿态出生当然是可能的,但人工合成的人格实在是……不甚理想。”
这些说明有些可以接受又有些难以接受,但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反而想不出反问的话。所以进入最后的问题。
“然后……你们要把Haruha怎么样?”
“不怎么样。和之前一样即可。”
新纳还是毫不犹豫的回答,但他的意思很难懂。
“和之前一样……让Haruha回游戏中去吗?”
“不。从大量先例来看,在「CtG」里形成人格的情况,当进入人类年龄十岁以后,就会可预见地出现对现实世界适应性的不安定现象。所以,Haruha从现在起,要在现实世界和人类一起居住生活。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
理解。
需要一点时间。
Haruha今后会作为普通的人类生活……虽然心情十分复杂,但没有反对的理由。
这里——指的是这个春日井家吧。
你——也就是春日井游,住在春日井家里当然是和游一起住。
可,你们——这也就是说,大概……
“怎、怎么一回事!?”
先行明白过来的美遥大叫一声。她的声音在房屋中响亮地回响这,而且还是毫无破音的高音。刚才听她的声音还细弱蚊声呢,不禁吓了一跳。新纳和甚目也惊呆了。
“我、我……Haruha来到现实我吓了一跳、然后,你们说会给我介绍住处我才来的……”
这里她瞄了一眼游,嘴角颤抖,脸色通红。
“和男人一起住是不可能的!”
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说出来,莫名让人有点受打击。
“请你等一下。突然说这种事我也是很为难的。”
游也正值青春年少,也有一些单纯的、不为外人道的心思。
突然要和同龄的女孩……而且,还有游戏中出生的Haruha一起生活,实在为难。
“首先,为什么会有这种提议?”
这个问题,新纳回答得很干脆。
这个干脆的回答与异常的状况形成鲜明对比,是非常、非常,常识性的回答。
“一家人住在一起理所当然。特别是孩子还小的时候。”
“这……”
这对游来说是致命一击,他没有反驳的资格。
他内疚地看着Haruha。这个游戏里出生的孩子,对话题的内容一知半解,怯怯地看回来。她明亮的眼睛——像镜子一样。
“Haruha是经过许多失败,才终于得以在人体内稳定附着的珍贵子嗣。人格数据完全处于动态平衡,已经不可能瞬间归零了。我们很重视Haruha。眼下,我们认为需要尽可能地为她准备和游戏相近的环境。而Haruha的生活里最为重要的因素,就是你们‘父母’。”
这一点也无言以对。这并非自夸,Haruha发自内心地敬爱克兰普和米珐。做出近乎于背叛的拒绝,真的好吗。
“幸好,不需要准备新居。春日井先生现在一个人居住,屋子里房间有很多,离附近的其他居民也有一段距离。因为是开发者的家,运行「CtG」的设备也很齐全。所以,希望你能同意各位住在这里。这样你能接受吗?”
“怎么会……”
美遥有些无可奈何的声音。当然了,她这样极度怕生的人,居然要和第一天见面的异性同居,实在是不可能。
可是。
“……我明白了。我,没有异议。”
游答应了。恐怕,新纳已经调查过游和母亲的关系如何,打算利用这一点来提出要求。这种不得不说很卑鄙的手段激起了游的反感,而更重要的,有一种绝不能就此逃避责任的心态。
“这种干脆果断和你母亲很像啊。”
“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搞出一些BUG满天飞的游戏。”
甚目的奉承——只能这么理解——被游很冷淡地回复了。实际上,母亲制作的游戏自由度异常之高,代价就是BUG也很多。好几个除虫师因为她进了医院虽然是网上传说,但「CtG」的前前作除BUG工作累倒了好几名工作人员,游可是知道的。
终有一天,连她自己都倒下了,再也没有回来……游正想着,看向美遥。
“……但是,钉宫可以不必勉强。你的家人也不会允许。”
游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不过美遥还是惊愕地肩膀一抖。
接着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美遥身上。户主游——准确的说是叔父在负责管理……既然同意了,事情就看她如何决定了。
一直没有理解对话的Haruha,在美遥的膝盖上转过身去。虽然游看不见,但能想象她的表情。一定是那个。每当他们要离开「CtG」的时候,她就会缠住他们同时仰望。
“妈妈……不在一起吗?”
美遥扭过头去,接着把Haruha紧紧抱在胸前。
……
虽然是突然间注意到的,好像似乎可能比“米珐”的胸部还要大一些但是目测在这种紧张的局面下也无法正常采信再者说既然是女孩制作角色不是应该反过来更丰满一些不过这也可能只是男人单方面的臆想而已……
“咦?妈妈,胸部比游戏里还大。”
……看来是臆想。多亏了Haruha的低语,终于可以将基于错误观念形成的妄想的无限连锁彻底斩断。谢谢你,Haruha。
以及,拨开谬误的遮掩,展露出新智慧的光彩——那一定是,温暖感人的——游的视线,立刻就被美遥发现了。
她泫然欲泣的脸更加红了,嘴唇在颤抖。
如果是漫画,这个时候就会流下一滴汗,不过自己首先感觉到的是背后发冷。
“不、那个,这是误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作为Haruha的父亲,被美遥鄙视……该怎么说呢,从关系图上讲很糟糕。虽然男子高中生全都是在身体的中心呼唤“爱”的隐形禽兽,但希望她能理解这与春日井游个人的品行并无关系……不可能,嗯,没救了。
游勉强的狡辩还没有说出口就咽了回去,但美遥接下来说的话,却大出游的意外。
“我、我要和Haruha住在一起!”
“哎?这、这好吗……”
本来就很为难了,反而在亲眼看到游的丑态之后下了决心,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美遥接下来的话,倒是彻底打碎了这份不解。
“绝不能让Haruha和春日井两个人一起住!学校的朋友说了,男人全都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在身体的中心呼唤‘爱’的禽兽!一定会给女孩子的教育造成恶劣影响!”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紧Haruha,死死盯着游。那犀利的目光犹如千根针一般锐利,充满攻击性的不信任感扑面而来。
“好啦,这下就万事大吉了。”
“比想象的还圆满,太好了。”
“Haruha……妈妈会保护你的。”
“妈妈,好难受哦……”
客人们各抒己见,这个客厅不知何时变得这样热闹。
只有主人游有点儿想哭。

这之后,他们就接下来开始的“生活”进行了详细交谈。决定的事项如下。
第一、Haruha和美遥的生活费用,由新纳一方承担,保证没有不足之处。这也是他们参加这项计划的经费同时也是报酬,所以不必太过顾虑。
第二、游和美遥去学校的时候,甚目会来春日井家照顾Haruha。
第三、游是Haruha的父亲,美遥是Haruha的母亲。但两个人之间却是萍水相逢,一定要保持“距离”(美遥的要求)。

大致如此。
“另外,为了Haruha住在这个家方便,必须有个像日本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怎么样?”
甚目在刚才那张记事纸上,以端正的楷书写下了名字。
“ 春日井 春羽”(はるは,和Haruha发音相同)
游和美遥,以及Haruha看了看这个名字,又互相看了看。
“我觉得很好。名字很合适……钉宫怎么看?”
游心想,如果她说不愿意让Haruha姓春日井可怎么办。
“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很好。”
看来她也喜欢。刚才的气氛有些险恶,现在游总算放松了一些。
“这是Haruha的名字?可爱吗?”
Haruha本人没什么感觉。“羽”姑且不论,Haruha不知道季节,看到“春”这个字也想不出单纯文字以外的意思。
游烦恼该如何说明,而美遥却好不困难,对着怀中的“女儿”说话了。
“‘春’这个字啊,是暖洋洋、软绵绵的粉红色,和Haruha一模一样。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因为她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拘谨,游一时还不敢相信。但和Haruha说话的时候,美遥的表情毫无疑问就是米珐。
不知怎的,游有些高兴。
虽然眼下全是不安和迷惑,但感觉说不定可以顺利走下去……
“呐,妈妈。”
Haruha摸摸肚子,抬头看着美遥。美遥脸一僵。
“怎、怎么了?肚子痛?”
“不痛。感觉凉凉的。”
“啊,因为刚才喝了红茶……”
想想看,Haruha还没有习惯这种身体的饮食。「CtG」虽然有味觉系统却没有消化系统——虽然可以吃东西但进嘴的瞬间就消失了——所以,不会有“肚子里有东西”这种感觉。
“在这边,吃的和喝的会就这样留在肚子里哦。所以,喝了凉水肚子就会受冻。”
“嗯……感觉,脚在发抖。”
“脚?”
美遥满头的问号,背后的甚目慌忙叫道:
“糟糕!这大概是她想上厕所!”
要赶紧给小天使开路了。
游和美遥一人一边,抱着春羽跑向厕所。

就这样,春日井春羽这名少女在现实世界诞生了。
同时,春日井游舒心而孤独的独居生活宣告结束。
钉宫美遥忧虑重重的每一天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这世上最奇妙的一家人,开始了他们的生活。



“……这下学会上厕所了吧。”
“嗯,我掌握(Master)了。”
“很好,最后记得要洗手。”
在春日井家普普通通的卫生间里,钉宫美遥对春羽进行了解手的实际教学之后,一边帮春羽整好裙子一边夸奖她。
“从下下次开始,你要自己上卫生间哦。”
说完,她又重新观察这个陌生的卫生间。因为是独居男人的屋子,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想不到还算干净,美遥也可以毫无反感地使用。
(游戏里也很有条理,可能……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她牵着春羽的手,一边想着一边推开卫生间的门——春日井游就等在门外……钉宫美遥一哽。
下意识地从头到脚观察他。
这个少年并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可能是因为他穿着学校的制服,也可能他原本就不善修饰。「CtG」世界里虽然不能改变性别和体格,但容貌可以任意更改。克兰普的模样和他别无二致,大致也能说明这一点……
“……有什么事?”
美遥勉强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僵硬。
“不是,怕你不知道使用方法……”
游的声音,倒像是他自己碰上了麻烦。这方面就和游戏里很不一样。「圣甲虫的克兰普」总是冷静沉着、勇敢果断,让人难以想象他会这样软弱。
“没问题。和我家用的一样。”
“Haruha也掌握了!不在‘卫生间’里‘嘘嘘’是害羞的事!”
春羽天真地抬起头,充满活力地向“爸爸”报告。虽然知道事出无奈,但羞耻心这类东西要怎么教她呢……
抬头一瞧,和游对上了视线,他似乎也在考虑相同的事情,露出苦笑。他是春羽的“父亲”,也是刚刚认识的男性。
“……”
美遥连忙移开视线,望向客厅。接着她发现:
“咦?新纳先生和甚目小姐呢?”
“他们好像急着办手续就走了。甚目小姐说她晚上会再来一次。”
“就这么突然把春羽交给我们?如果她突然发生什么事可怎么办——”
“不会。春羽脖子上戴的……颈圈(Choker )?那个好像有什么机关,据说可以显示她的健康情况。研究所的其他人乘坐其他车辆在附近待机。”
“是,是嘛。那么……”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游戏里明明是那么亲密的关系,针对Haruha的教育方式和外出计划甚至还小小地吵过架。
但果然,眼前的人还是陌生人。对方也是如此认为。
更不用说,这个陌生人,还是男性。
美遥原本就内向,根据母亲的安排升入女子高中之后的几个月里,现实中就没有和同龄以下的男子有过近距离接触。中学时虽然有机会和男生说话,回想起来,都是些客套话。
该怎么和这个看起来既强硬又死板的生物好好相处呢。刚才凭一时意气说要住在这里,其实还是应该更谨慎一些吧。
“嗯?怎么了,妈妈、爸爸?”
“没什么,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春羽有些迷惑,游抚摸她的脑袋,回答了她。这个动作美遥有印象,这两个月里,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这个姿态。这样她的紧张缓和了一点。一点点。
“……啊,对了。春羽,要不要看电视?”
“dianshi?”
春羽瞪大了双眼。

然后,她就这么圆睁着眼睛,成为了电视的俘虏。
一开始打开电视的时候播放的是新闻节目,正在播放大城市的街头采访。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呢,这并没有引起春羽多大的兴趣。在「CtG」里,也并非看不到这样的城市街景。
但是,那之后的动画节目深深迷住了她。
在幼女和少女中赢得巨大人气的魔法少女动画《回归黄泉!怪僧少女拉斯普酱 5》。这是继初代《怪僧少女拉斯普酱》上映后持续了十五年的幼女向动画,美遥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是看得如痴如醉。
角色的设定虽然每年都会改变,但故事基调的氛围基本不变……对了对了,拉斯普酱每次都会用Siberia魔法诱惑新出场的帅哥,但每次都会被拥有真实之爱的宿敌女孩撬走,在无数次魔法大战之后,在夕阳西下的河滩上以和解告终……拉斯普酱明明有男朋友的。
就这样,美遥抱着春羽观看动画,沉浸在怀旧情绪里。
“我还小的时候,也像现在的春羽一样天真地热爱这部动画。”
“哎……这个能叫天真吗?最后拉斯普酱的备胎男友到河滩上接她,小心翼翼地对她说‘我、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美味的罗宋汤。好吗?’,这场景看得我好想哭啊……”
一同观看的游却不知为什么一脸不适应。明明这才是让人心动的地方,真是完全不了解女孩子的细微心思。
“说起来……钉宫不回家不要紧吗?”
“给你添麻烦了?”
或许是美遥的声音不经意间有些不安,游慌忙否定。
“不、不是?不是添麻烦。我是说家里人会不会担心你。就算家人同意,也需要做准备吧。换洗衣物……等等。”
“这个没有问题。”
美遥走到走廊,拿起自己放在角落里的行李回到房间内。
“吉他盒?”
在感到惊讶的游面前,动作略显夸张地放下了吉他盒。十分陈旧的黄褐色箱子,虽然金属部分还很坚固,边角已经磨破,露出纤维。
“里面不是吉他,放的是衣服和其他日用品。”
虽然并不认为他有怀疑,但还是作为证据打开盖子让他看。
用衣物和毛巾作为垫子,里面放了手机等器械的充电器、记事本、「CtG」的终端、掌上电脑、推理小说口袋本、以及洗漱套装。

比较显眼的位置上,还堆着几件随便堆叠的内衣。

咚!
以闪电般的速度合上盖子,低下的脸瞬间熟了。
“啊、呃……”
“你……你、什么也不要说!”
可能是想要出言帮扶几句吧,游发出几声困惑的声音,但美遥当即回绝。这种情况怎么说也不是游的错,但受他安慰也太可悲了些。
(……本想让他知道我很可靠,却一上来就丢人了……果然,没法和男生一起住)
脸颊绯红的羞涩和自我厌恶两者循环,让美遥渐渐消沉了。
“那个……可是,为什么用吉他盒装行李?”
不过对方改变话题,美遥还有气力回答。
“……因为我离开家的时候很着急,没准备合适的箱子。一着急就用了这个装东西。”
“是嘛。新纳先生他们也是突然出现,然后把你带走了。”
“不——”
美遥有点犹豫。这种事情不应该和初次见面的人讲,也许会让他戴上有色眼镜看自己。
可是,至少眼下要叨扰对方,又不能对这家主人有所隐瞒。实际上,眼前的对话反而是个好时机。
“我,不久前离家出走了。”

因为没有准备的时间和精力,晚饭就靠家附近的家庭餐厅叫外卖解决了。
意外的,春羽什么都能吃。青菜基本上都可以,只有芦笋会嚼了一阵之后吐出去,但这也只是个人喜好问题。这样就不用担心她的饮食了。
不过,吃饭并非没有问题,她用不好叉子和勺子,总是会洒掉食物。好好的衣服也沾上了汤汁。
旁边照顾她的美遥,稍微有些头疼。
游戏里明明那么灵敏,现在却这么笨拙。即使和普通的小学生相比,动作也像关节僵化的机器人一样生硬。因为如此——
咚!当啷!
不知怎么,伴着一声慌张叫声,叉子一下子碰翻了杯子,冰茶全泼出去了。春羽本人还好,美遥整个人都被泼到,浑身湿透了。游连忙去洗漱间拿毛巾。
春羽望着旁边刚才还正在享受纯红茶淡淡香气的美遥,惊讶地眨眨眼睛。
“哎呀?妈妈进入「潮湿状态」了。还好吗?”
“我没事……衣服都湿了。”
从上衫到裙子全湿了,胸衣里面又湿又粘很不舒服。脱掉了有防水加工的水手服真不知是福是祸。
“3分钟之后状态就解除了哦。”
春羽根据「CtG」里「潮湿状态」的规则安慰美遥,她只好笑笑,站起来。
“哈哈……在现实里,必须要在留渍之前洗掉。”
展开裙子的折痕,用外卖盒里附带的餐巾纸吸干红茶。一般的洗衣机洗的掉吗……美遥正在想,一抬头,和从洗漱间回来的游正对上眼。
他拿着崭新的毛巾,一脸呆滞,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美遥心想怎么了,低头看看自己——裙子正被自己提到一个千钧一发的位置。她的手停下了,瞬间停下了,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她意识到连衣裙被红茶弄湿的部分有些通透,顿时浑身僵直,开始颤抖,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脸庞通红。
正在美遥和游为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而犹豫时,事情起因的春羽慢慢站起来。他从正下方的角度抬头望着美遥的身体,然后伸出小手,啪啪地敲打美遥的胸部,兴奋地报告:
“妈妈,果然胸部比游戏里还大!”

游默默地目送美遥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漱间。他听见门的对面传来了压低的惨叫声和在地板上打滚的声音,不过他理解这种心情,所以没有理会。
很快,穿着体操服——“不怕脏的衣服”只有这个了——美遥回到了餐桌。她没有直视游的脸,用细弱蚊声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你的毛巾……”
美遥不在的时候,春羽在游的旁边吃饭,而美遥回来之后春羽就立刻到美遥身边去了。虽然有点寂寞,但在游戏里也是米珐更积极照顾Haruha,自然会这样。
而美遥也不改变,尽管发生了许多尴尬,依然尽心尽意地照顾吃得满嘴都是的春羽。
——钉宫美遥。想来,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
对游的态度虽然有些强硬,但那并不是针对游个人,而是对男性的正常警戒心理。相信她本身还是个和善懂礼貌的人。虽然和米珐的性格截然不同让人感到混乱,不过平常老老实实的人在网上突然胆大妄为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女孩,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虽然她说明了离家出走的现状,但游并没询问细节。
——从游戏中跑出来的“女儿”,以及她的“母亲”,一个老实本分的离家出走女孩。
(内有隐情的两个女人,藏在了我家里。这是什么悬疑故事……才怪了)
游用手臂架着脸颊,脑袋里盘旋着不着调的妄想。同时,将鸡蛋汉堡放进嘴里——这汉堡是半熟。

“浴室,我可以用吗?洗衣机我也想用一下。”
“啊……嗯,当然可以。”
在这样的对话之后,美遥和春羽进入了游收拾好的浴室。
春羽不知道洗澡的概念——毕竟游戏中无论怎么脏三分钟之后都会复原——对此她大为眨眼:“xizao?是五右卫门想要的茶壶吗?”这种事是实践第一,所以美遥牵着她的手带她去洗澡。
当美遥关上洗漱间兼换衣间的门时,她用今天最为严厉的表情,说:
“……如果你偷看,我就带着春羽离开这个家。”
“怎么会呢。”
不耐烦地回答之后,回到起居室——这个时候,游的心脏简直要不受控制了。
自己家里有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在洗澡,这时他才意识到这种异常情况。不是别人,偏偏是美遥自己强调了这一点,令游的内心实在难以平静。
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胡乱地看着电视,耳边是从浴室传来的带有生活气息的杂音和水声。其中还混杂着春羽玩耍的笑声,以及美遥时而欢笑时而悲鸣的声音。
毕竟是春羽那个喜欢抱抱的小家伙,在浴室里也是紧缠着美遥,添了不少麻烦吧。
……呃。
……心好乱。
虽然并没有美遥担心的那种邪念,但没有邪念和泰然自若是两码事。即使是因为特殊情况除了上学一直“宅”在「CtG」里的游,也会像平常人一样对异性有所意识。
虽然觉得还不如回二楼自己的房间,一直等到她们洗澡结束。但如果浴室里发生了什么情况又需要及时应对。
就在他作茧自缚,躺在沙发上发闷的时候,甚目左回来了。
“嘿。春羽丫头已经去洗澡啦。拿换洗衣物来真是对了。”
迎进起居室的甚目没有穿着黄昏时的西装,穿的是夏季毛衣和裙子,外套一件白大衣,很古怪的打扮。而且还戴上了黄昏时并没有戴的眼镜。不仅如此,她的动作和说话方式,都完全变了个人。
看到年长女性突然变得这么直率,游有些吃惊,略带不安地问:
“不好意思……难道,她洗澡会有什么不良影响吗?”
甚目轻快地笑笑,摇摇手。
“怎么会。已经说过了,春羽丫头是人类。是以和我们极其相似的遗传因子组成的,所以颜色、声音、气味、味道,都和我们有一样的感觉。”
确实,无论是用餐还是看电视,春羽都能准确作出反应。吃到辣椒时直吐舌头的反应也和人类相同。
“反过来说,她和人类一样会新陈代谢,身体也会脏,不好好清洗的话对健康有害。啊,不过暂时不要让她一个人独处。上下楼梯或者洗澡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这是为什么?”
“春羽丫头在精神上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再怎么高超的玩家,第一次上手的游戏当然也会苦战。对那个孩子来说,现实世界的身体才是‘游戏角色’呢。现在她还不能很好地用意识控制神经和肌肉。”
原来如此,这就是春羽的动作比游戏中要笨拙的原因。虽然游没有体验,不过幸太以前骨折住院休养之后,曾说过脚的力量衰退,感到不适。或许和这个比较相似。
“唔,我估计几个月就能适应了,毕竟她是人类。”
甚目左闭上一只眼,笑着如此保证——说实话,她的笑容很迷人。
游不由得转过头,为了掩饰,他提起了眼前这种异样感。
“……感觉甚目小姐,整个人都变了。”
“这个嘛,在上司面前当然要乖得像只猫,累得像条狗了。也就是装装相喽。”
甚目狡黠地笑笑,突然把脸凑过去。
“如果你有要求,我就如你所愿装一装也可以哦?”
“哎……不、这个——”
游不由得向后一仰,双手撑在背后。真不舒服。
不过,甚目立刻就退回来,变回正常表情,竖起一根手指:
“或许高中生就该有你这样的反应,但游你已经当爸爸了,应该更坚定一些。”
“我、我努力……”
游无力地坐回沙发里,气弱地回答。
对啊……现在自己可是春羽的监护人,对内心和外在都有了更严格的要求。游下定决心,望向浴室方向。
就在这时。
洗完澡的美遥,从刚才就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她的肌肤虽然温热,眼神却十分冰冷。
美遥的旁边,是把她的衬衫当成连衣裙穿的春羽。春羽用不通世事的纯真眼神望着游。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春日井游此时此刻,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自杀的冲动。

甚目给春羽带来的,不只是换洗衣物。
还有春羽专用的「CTG」终端。
这个终端和游的终端完全不一样,和美遥的终端颜色也不一样,但这个“不一样”并没那么简单。
普通的终端根据版本不同外形会有变化,但整体不脱离覆盖上半脸的面罩形状。但这个终端,却是床大小的密封舱。使用方法不是佩戴,而是躺在这个装置里,然后关闭上方的罩子。让人联想到某些医疗机器。
面罩上有个红色透镜,大约在眼球位置。上面印有「Yotsura Artifactual Laboratory」和「Anthropic Code Transfer System」字样。虽然不明白意思,但从末尾的「for HAL/Ha」来看,是给春羽准备的。
这个全金属的机械比看上去要轻一点,但还是需要甚目和她带来的两个研究员加上游四个人一起把它抬到起居室的一角。搬完之后游和甚目都大汗漓淋气喘吁吁。
“其实今天应该要教会你们这个机器的使用方法……因为累了就等明天吧。”
这么随便可以吗,游正想着。
“而且,关键是春羽丫头已经困了。”
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因为没有大人们(相对年龄)的照看,感到无聊的春羽把小脑袋架在美遥的双膝之间。
游和美遥对视了一眼。
离开虚拟世界的春羽,会感到困倦了。

……就这样春羽可喜可贺的第一次就寝即将开始。
大事不妙。
“……”
“……呼……呼……”
“……”
被常夜灯的微弱光线照亮的黑暗中。
游躺在这张他从小学起就一直使用的单人床上,这床不算豪华也不算寒酸。
睡息仿佛猫儿的春羽夹在中间,游和美遥片刻也不合眼,注意着对方的气息。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即使是呼吸或转身,也能听见衣物摩擦的细微声音。
因为是初夏,没有盖被子而是一人一张毛巾毯,因此虽然“同床”但并非“共衾”。可是,春羽这样的孩子且不论,今天初次见面的男女高中生睡在一张床上怎么说也不是正常情况。
两个人小心着不要对上视线,但又忍不住想看春羽的睡脸转过头去,对上眼之后又慌慌张张地收回来。这样的恶性循环每重复一次,心跳就越是加速变强。
两个人紧紧闭上眼睛,想的事情倒是一样。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送走甚目等人之后,游洗完澡准备在起居室睡觉。现在春日井家可以使用的床只有游房间里那一张。母亲的房间里虽然有床,但房间还和她过世之前保持一样——也就是堆积如山的资料——因此,不花上一整天打扫是用不了的。
当然,不可能让春羽和美遥睡沙发。今天就让两个女孩睡在游的房间里,为此自己已经尽可能贴心地收拾好了床铺。
另一方面,美遥也是诚惶诚恐。
“不好意思,让春日井君睡沙发……”
“没关系。不能让春羽一个人睡觉吧。”
“那就春日井君你……”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这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让她对游的信赖见底了吧。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
“呐呐……”
轻抱住游的腿开口说话的,是我们春羽小公主。她穿着甚目送来的夏季睡衣,此刻也是一脸睡意,整个人仿佛要躺倒似地抹着脸。那动作和猫很相似。
她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的睡意有些迷惑,听了美遥“不要紧。睡觉啊,是非常舒服的事情”的解释之后,春羽坦然地相信了,嘴角也渐渐放缓。
游心里一阵怜爱,抚摸春羽的头。
“让你等急啦春羽。等到了床上,就可以睡了。”
“妈妈和你一起睡好吗。”
美遥也冷静下来和春羽说话,没想到春羽摇摇头。
“爸爸也要一起睡。”

场面。
冻结了。
“不,不行,这个……”
“不、不行呀春羽。我们、不是那个什么,这——”
无法履行的两个人慌张地想要解释个中原因,却被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拦住了。
春羽的表情,困倦中带有一丝忧虑。混有阴影的眼睛里,映出了平常孩子根本不会有的绝望。
“可是……‘睡觉’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呀?睡着的时候,爸爸和妈妈……也许会消失的。”
——是这样吗。游和美遥四目相对。对于春羽来说,睡眠这种未知的生理现象既有兴奋也有不安。游和美遥觉得睡觉之后就会醒过来,但她不一样。世上的一切对她都是新鲜事物,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只有爸爸和妈妈。
明白了这一点,就无法拒绝了。

就这样,并不宽广的床上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川”字。
……
熄灯就寝已经过去一小时。春羽呼呼的睡息十分匀称,而她旁边的游完全睡不着。尽管疲倦,却完全不起睡意。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知道美遥还醒着。美遥一分钟翻个身,三十秒舒口气。所以,虽然很没出息,但通过床垫传递过来的他人的感觉让游的心里一团乱麻,难以入睡。
再说,美遥的言行举止明明那么戒备男人,可穿的也太单薄了。虽然有初夏时节比较炎热的原因,可吊带背心加短裤也太糟糕了一点。稍微转转头,那丰盈的大腿就会进入视线,简直不堪入目。
可能是因为离家出走,带不了比较厚实的睡衣……可是防备松懈到这种程度反而让旁人感到担心了。
(糟糕……越想睡反而越睡不着)
真羡慕刚上床就立刻入眠的春羽,正当游转头去看的瞬间,春羽翻了个身,抱住了他。
“……唔……”
春羽没有醒来,或许是做了梦,她把脸贴在游的胸前,呢喃着。
她仿佛是个大胆爬上人身的纤细人偶,但是,确实有着温热的体温。游想起了甚目的话,她已经是一个人类了。
真不可思议。虽然都是人类,但有游这样的男人,也有美遥这样的女人,还有春羽这样的孩子。
而且,即便是现在像平常人一样身强体健的自己,以前也和春羽一样幼小,像个人偶一样依赖父母、缠着父母。

……其实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游微微苦笑,抚摸春羽的头发。春羽似乎有些痒,微微张嘴。
“……爸、爸……”
游真想紧紧地拥抱她。
不过那样会把她弄醒,只好忍耐。当然也不能否定,睡衣上春羽的口水帮助自己做了冷静的判断。
“……春羽这个小家伙,真是喜欢抱抱。”
耳边传来低语的声音。转眼一看,美遥正看向这边,微笑着。
游也很自然地,微笑着小声回答。
“第一次睡觉春羽抱的是我呀。”

即便是黑暗之中,美遥不服气的情绪也十分明显地传达出来了。
“……但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叫‘妈妈’。”
“是哦。在过去的日子里似乎曾经发生过那种事啊。”
看着因为掌握了今夜的霸权(?)而洋洋得意的游,美遥不甘心地拉下脸来。而她的这个反应,让游感到了安心。
“虽然性格完全不一样,不过你偶尔还是有米珐的样子。”
“啊……”

美遥一下子顿住了,她好像有些后悔。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眼角能瞧见她的双腿似乎因为心中犹豫而并在一起。
“……很丢人吧。在网络上装腔作势。”
“不会。「CtG」是角色扮演游戏,加些演技我觉得很正常。”
“和演技稍微有点不一样。我,平常是这种感觉……所以比较憧憬米珐那样开朗的性格。在真人面前想变成那样也变不了,在「CtG」里变成米珐就可以了。她不像我这么脑袋死板,不像我这么怕生嘴笨,不像我这么不擅长和男人交往,不像我这么……顺从父母。”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这不仅是怕吵到春羽。不过游还是听得很清楚,因为房间非常的安静,两个人的距离又非常的近。
刚才没有问的事情,可以问了。
“可是,你还是离家出走了。”
“……说是离家出走,也只是到关系好的朋友家去住。有些家庭可能母亲已经联系过了。很渺小的反抗。”
“你的家庭很严格吗……?”
“稍微有点特殊的原因,我的生活由母亲全面管理。上女校也是母亲的意思。最近,连高中合唱部都让我辞掉,因为回家会晚。”
……所以进入「CtG」的时间才变早了。自己不知道实情,居然还有些高兴,真可耻。不过另一方面游又想到,她之所以对自己有些不注意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习惯了没有异性的生活。
“然后,这回又要我停止「CtG」……唔,虽然我熬夜太久睡眠不足也有错。但是唯独这个,说什么我也不能放弃。”
“……因为有Haruha呀。”
即使是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美遥坚决地点点头。
“所以我拿着终端离家出走了……可是朋友的家里也未必有连接线路,就算有也不方便占用。结果,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上线。”
以游的想象,这样严格的母亲,不可能向她解释“在游戏中有了孩子所以不能放弃游戏”,就算解释了也得不到她的理解。即使是游,如果没有和Haruha的实际接触,他也不会理解为什么会对游戏角色投入如此之多的感情。
正是因为这种情况,美遥才进退两难吧。
从客观角度看,这个受父母供养的孩子不仅沉湎于毫无现实意义的网络游戏,还大发任性离家出走。真是十分的不孝。
可是。不,正因为只这种情况。
自己才是她唯一的伙伴。游这样想。
不知道美遥的母亲是否清楚她现在在这里,还没来得及问,春羽动了动。
“……嗯……唔……”
并没有吵醒春羽,两人放下心来,但也知道说话太多了。
不知何时,美遥已经侧过身来与游彼此相对。游理了理春羽额头的头发,对她说:
“差不多,该睡了。”
美遥“嗯”了一声,摸了摸春雨的头之后闭上了眼睛。
游也闭上眼睛,不可思议的,这次他很自然地放松了精神。是终于习惯了这种状态吗、是对话带来的疲劳需要大脑休息吗、还是……
在他想这些的时候,意识渐渐被深夜和睡床的力量所吸引。
当他想起今天没有登录「CtG」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钉宫美遥早上很赖床。
她可能有点低血压。刚刚清醒的时候,当下与睡觉之前的记忆连接不上,想不起之前发生过什么。今天也是如此。
“嗯嗯……呼……”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又是呻吟又是抻懒腰。
因为这几天她都辗转于数个好朋友的家,她已经不在惊讶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了。只是。
(……昨天我在谁家住来着?小彤?小音?)
她想不起来了。朦胧视界里映出的房间,好像在说“也不知道买什么装饰好总之都买黑色灰色”,也就是黑漆漆的房间。
(感觉好像男孩子的房间……)
这房间有人收拾过。虽然东西不算少,但都摆放在柜子或桌子上,所以感觉还可以。柜子上还有模型。
“果然像男孩子的房——”
她不顾形象地大打着哈欠,一边环视房间一边说话——话音突然停止。
美遥坐的这张床上,还睡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蓬松轻柔,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可爱的超级美少女。
然后,这个如同宝玉般的女孩低着头,抱着一个十分平凡的少年在睡觉。少年穿着T恤和及膝的短裤这种和女性同处一室极其失礼的打扮,安稳地睡着。
顿时血气上头——全部、一瞬间、想起来了。美遥连忙并拢双腿正坐。
对了……昨天,“女儿”春羽从游戏中出来,住到“女儿的父亲”家里去了。那之后,春羽希望三个人一起睡……睡着之前,感觉还说了一些很不好意思的话。
从今往后,该怎么面对春日井,与他相处?原本就很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纠葛不清了。
而这个春日经游,此刻正抱着春羽一脸放松,没有醒来的意思。
回头看看,枕边的电子钟显示「Sat 09:08」。游的学校星期六应该休息——每到星期六,克兰普就会在上午登录「CtG」——但也是时候叫醒他们了。不然对春羽的教育也不好。
说归说,小天使生来第一次享受睡眠的安稳,美遥实在不忍蛮横地打断她。总之先把游叫起来吧。
如果出声会把春羽吵醒,所以她要摇一摇游——有些犹豫。触摸睡眠中的男性,上一次大概是六年前,向自己的父亲请求在休息日里一家出游的时候。不过,一想到今后的生活,又不能总是这么顾虑重重。
(没错。比起抚摸我家邻居的拉西——超可怕的博美犬——一两个男生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
她给自己打气,心惊胆战地把手放在游的肩膀上。可没有反应。
无可奈地再用力摇摇,也完全不见效果……而且。
“好硬……”
在「CtG」触碰克兰普时总是隔着厚实的衣物。像这样直接接触,感觉又不一样。
再仔细看看,虽然他体格并不健硕,但四肢还是比自己更有肌肉,看上去很厚重,脚趾头就好像小石头一样。美遥想起中学美术课做设计的时候,她把女孩想象成植物,男孩想象成矿物。
(男人,是这种模样吗……?)
她又回忆自己儿时“咚咚”地拍打父亲的后背,但因为太过久远记忆模糊了。
代替那个模糊的面容,美遥的视线停在少年的脸上。现在他的脸,既不同于冷静可靠的克兰普,也不像昨晚那样为难怯懦。春日井游的睡脸和春羽有点相似,都是那么毫无防备。
带着挥之不去的睡意,无意识地活动指尖,在游的脸颊上划了划,拨动他的头发。
“嗯……”
游发出脱力的声音,醒了过来,正和美遥四目相对。
“……嗯?钉……钉宫?”
看来游起床时还可以,立刻就能认出美遥。话虽如此,此刻美遥正看着他的睡脸抚摸他的脸庞——只能这么理解——要接受这种情况则是另一回事了。
美遥自己也是瞬间慌了。连脑子里也是一片通红,做出解释这种高级的语言活动已经无限期中止。可是这么不说话也显得自己是个怪人,所以她用尽全身的勇气,颤抖着说出辩解的话。
“不、不似的!”
她咬舌头了。
“……嗯?哎?”
满头雾水的游从床上起身,带动了挂在他身上的春羽,春羽终于醒过来了。
而她值得纪念的第一次苏醒,眼前看到的景象是——
头上满是问号的爸爸,以及快要哭出来的妈妈。
“……呜?”

之后经过一番解释,总算是消除了美遥和游之间发生的一个误会。(“想要轻轻叫你起来,结果变成那样了”,双方达成了这么一个虽然是事实但好像略微带点儿谎言的共识)
在游制作简单早餐的时候,美遥在床上打理春羽。
上午柔和的日光照射进来,她拿着自己的梳子给春羽梳头发。在「CtG」无论头发怎么乱都能瞬间恢复,所以这种情况也是新鲜的体验。
春羽哼唱着拉斯普酱的主题曲,美遥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对她说:
“那个、春羽……关于我们和春日井三人一起睡这件事。”
真是吃了苦头。昨晚勉勉强强睡着了,但今天早上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实在是不能继续如此。
(虽然春日井作为男人并没有那么可怕……但是像我这样的小姑娘,和男人一起睡什么的实在是做不到)
虽然对不起春羽,从今天开始就变成和春羽两人一起睡吧。
可是还没等她开始劝说,春羽停下哼唱,先开了口:
“妈妈,听我说哦。今天早晨呐,我醒过来看见——”
在她背后也能听到那发音不准的话语里,是多么的喜悦和兴奋。
“爸爸他呀,抱我了。”
正确的说其实是春羽抱住了游,但从春羽来看似乎是游放不开她。
“爸爸呀,一定是觉得如果醒来的时候Haruha不见了,会害怕,会掉眼泪……所以才紧紧地,抓住我啦。”
春羽把小小的拳头放在嘴边,“嘿嘿嘿”……发出了充满幸福的笑声。然后,又摆出一副真是无可奈何的表情,像模像样地叹着气。
“哎呀,爸爸真是爱撒娇呀。”
……不行了。看到她这么幸福的笑容,实在没法开口说今后不能和爸爸一起睡。
窗外的朝阳在床上留下一片光辉,幸福无比醒来的春羽心满意足,而美遥则泄气地垂着肩膀。
这就是这对母子,早上的内心活动。



甚目左来到春日井家玄关时,游等人刚刚吃过早餐的面包和沙拉。
“早上好啊各位。感觉如何?”
因为这次新纳也不在,甚目左大清早的就是爽朗眼镜大姐模式。游心里有些长草,但还是把她迎进客厅。
“马马虎虎。至少春羽很精神。”
“嗯。Haruha我呀,好好地睡觉,好好地起床了。”
“噗哈哈……的确很有精神。”
春羽穿着可爱的儿童装,紧抱着游和美遥晃来晃去——真是有助健康的运动——甚目看了看游,又看看美遥。
“那么……接下来我必须要开始调整春羽使用的终端了,大概要花上半天功夫。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出去走走。”
“出去……带着春羽?”
“要不然你们两个人去约会也行啊?”
““这就不必了。””
想不到游和美遥异口同声。随后两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有那么不愿意吗?
甚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你们去购物吧。你们也好春羽也好,都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游明天还要上学,美遥你为了转学也有事情要忙,今天如果不去之后就麻烦了。”
这个意见很有道理。不过。
“带着春羽在外面走没关系吗?她……才刚刚出来。”
“为防万一,你们要坐停在外面的那辆车出行。司机是研究所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基本可以应对,而且——”
话音一落,甚目调皮地闭上一只眼。
“你们可是创造了「CtG」的拿非利计算机选出的最佳伴侣,我们全靠你们了。拿出自信吧,孩子的爸妈。”

就这样,数十分钟后,游一行人出现在国道一公里左右的大型连锁超市。
虽然平常只要去站前超市就可以,可如果带着孩子碰见附近的熟人就会惹来大麻烦,所以选择了比较远的,学生不太会来的超市。虽然对这家店不熟悉……但一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撞见冬风的危险,就不算什么了。
把他们送到这里的研究所人员——是个和善的大哥——他说会在停车场等待,所以游和牵着春羽手的美遥三人一起走进店门。
店内是典型的郊外大型店铺,共二层楼,面积宽广。因为经营主涉及体的产业广泛,后面还设置有外资的电影院。
美遥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地方,随口问了一句。
“你经常来吗?”
“不。上次来大概是两年前……”
那时有母亲开车。不过游没说出来。

“不过嘛,这里也没有多少改变。大多数生活用品都是有的。”
把食品类放在最后买,其他的就是衣物和寝具了。也就是衣食住这三样。关于花销,甚目给了他们一张卡,资金充足。
“那么……首先要看床,订张新的。”
怕转了一大圈之后忘记了,游如此提议。而美遥立刻就红了脸。
“哎?要买张双人床吗……?”
“嗯?不是,我是说总不能一直睡同一个房间,必须要给钉宫准备一张床。”
“……说的也是。”
从早上开始就陷入各种混乱的美遥,又发出“呜呜”的声音……颤巍巍地俯下身去抱紧春羽。
“妈妈,这里是哪儿呀?”
而春羽的大眼睛闪闪发光,不安分地观察着店内。

“昨日晚九时许,一名女性在都内住宅的房间里失去意识,被家人发现。女性立刻就被送往医院,没有生命危险,但昏迷的原因不明。根据医生的诊断,女性身体健康状态并没有异常……”
路过家电卖场的大型电视,上面在播送今日新闻。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还是注意了一下。那是冬风说过的事件。
“这次突然昏迷并非个例,近几周内,全国有三到五人在室内发生了原因不明的昏迷。虽然还没有发生严重后果,但还是希望独身居住的人注意身体,和外界增加联系保持联络,尽量将风险降到最低。”
……很长时间没跟叔父联系,该打个电话了。游心里正想,旁边的美遥说:
“这事情听起来怪吓人的。”
美遥不安地呢喃着。而游突然想起来了。
(对啊……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住了)

“爸爸,Haruha得到一个很厉害的道具。”
游正坐在柱子边上的椅子休息,春羽突然得意洋洋地向他报告。这时美遥正在挑选自己的衣服,男人自然无所事事。
春羽本来坐在他旁边,才几秒钟没看见,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砖头大小、五颜六色的盒子。
春羽得意地哼了一声,亮出盒子,透明的包装里能看见一个娃娃,盒子下方写着“模型 怪僧少女拉斯普酱5”。似乎是昨晚春羽看的动画角色的商品。
“——这,这不是商品吗!怎么能随便拿出来呢!”
“哎——”
难得见到春羽不听话地抱怨,游牵着她的手,让她回到这个商品的摆放处。幸好玩具卖场距离不远,可以迅速地把东西放回货架。相同的盒子在这里摆放了许多,看来是很有人气的商品。
“春羽,这里是商店,买东西一定要付钱。”
“哎?商店的道具,不是都在货品选单里选择吗。掉在地上的道具可以随便捡呀?”
“……那是游戏。在这里,想要的东西必须放进购物篮,通过商店的店员结账。没结账就把商品拿出去,就是偷东西。偷东西就是坏人。”
这种内容必须严格地教育她。春羽恋恋不舍地看着拉斯普酱的娃娃,噘着嘴说:
“可是,爸爸你不也经常偷东西嘛。”
“别说得那么难听……那是游戏里,而且我只对持有武器的怪兽、之前的那些强盗才会使用。”
“说起来,春日井君你和类人型(humanoid)怪兽战斗时常常【抢夺】对方武器来消灭对手。”
说话的人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美遥。她两只手提着鼓鼓的纸袋,看来已经买好了衣服。
“为什么要用那种复杂的方式?”
游这才知道,美遥谈起游戏的话题比谈论其他内容时要更自然主动。这方面来看,果然和游是同龄人。
“不是,虽然看起来麻烦,那也是一种技巧。在空手状态下盗取敌人武器,抓住时机发起半自动攻击的话,就能大幅省略前摇动作进行攻击。这是「CtG」独特的机制。”
虽然游说这是机制,但官方公告里可是只字未提,所以处在可能是BUG也可能不是的微妙境地,也就是所谓的秘技。条件是对方装备着可以盗取的武器,同时自己没有装备武器。如果偷盗失败会有很大危险,所以这技巧其实也没有多少玩家发现。
“哦……但是,春日井君你就算对手使用远程武器,也会强行靠近并盗取,这纯粹是你的爱好吧?”
“爸爸就爱耍酷。”
美遥和春羽一唱一和,游没有回答,把头扭开。说心里话,和对手短兵相接瞬间获胜看起来很帅——至少游这么想——所以他才常常使用。为了这种理由升级【抢夺】技能的奇特玩家大概也只有游一个了。
“总、总而言之……和游戏不一样,不能把架子上或者坛子里的东西拿走。明白了吗?”
“哎……壶里的东西也不行?”
反倒是这方面让春羽更受打击。
“对,也不能把壶打破。”
“怎么会这样呀……”
进入3D世代的RPG游戏,特别是中世纪幻想类的游戏,随意翻查甚至打破道旁或屋内的瓦罐并拿走其中的道具,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内容。这不只是单纯获得小道具的一种方式,也是为了不让玩家在探索城镇和村落时感到单调,是一种调剂游戏乐趣的重要因素。
这个禁止搜索瓦罐、禁止打破瓦罐的世界,对于名副其实的电玩之子春羽来说,可谓是某种范式危机。(注:范式危机,Paradigm Crisis,可以简单理解为某种传统或经典受到了颠覆性的挑战)
“那……那,Haruha可以打破什么呀?”
之后买些随意撕的包装材料吧,游心里想。
就在这时,美遥把话题拉了回来。
“……话说,你在看什么呢?”
“是拉斯普酱。”
春羽振作的也很快,她用手指着“模型 怪僧少女拉斯普酱5”。
“那个很厉害哦,可以做出必杀技的姿势。”
因为春羽大加称赞,再次从货架上取下来阅读商品说明。
如春羽所说,虽然只有手掌大小,却是全身可动结构,能够再现必杀技西伯利亚超毒球的精巧商品。不过,游注意到了一点,还是将它放回货架。
“春羽……很遗憾,这个上面写着‘对象年龄十五岁以上’。春羽就这边来说只有八岁左右,你要再长大一些才能买。”
听了游的说明,春羽纯粹的眼睛没了生气,提出一个问题:
“明明是小女孩动画的玩具,为什么Haruha却不能买呢?”
“……呃。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正在播映的幼女向动画会存在对象年龄十五岁以上的娃(手)娃(办)商品,游对这个问题无力解答。

这件事和壶的事情形成了双重打击,垂头丧气的春羽实在需要点安慰。这里多亏了目光敏锐的女孩子美遥。
“快、快看春羽。这个三岁以上就可以!”
她在货架中找到的,是软乙烯制作的娃娃。这边是拉斯普酱和她的劲敌弗•釀丘两个角色二合一的组合,价钱虽然便宜,不过造型不够生动,说是可动其实也只是双臂可以转动的廉价品。而且脸庞完全不像。那独特的扭曲面孔,让人想到古代人崇拜的邪教神像。(注:这里说的材质是Soft Vinyl,软质聚氯乙烯,常用于儿童玩具;常见的手办材质是PVC,硬质聚氯乙烯)
游不禁苦笑。
“这,钉宫。这个未免……”
“呜哇!是对决组!!”
“咦居然兴高采烈的!?”
大声欢呼的春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还闪闪发光。“这个买给你也可以”,美遥说着把娃娃递给她,然后轻声对游笑道:
“这个年龄还是量大于质呢。”
“……我小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单纯呢?”
之前游也这样想过,春羽的人格和体格相比要幼小很多。记得冬风或表妹在春羽这么大的时候,要更加任性和调皮。
更何况,游自己就是个常常出口伤人的孩子——

“算了,反正连一个月之前约好的参观日也不来……反正啊,妈妈你是把‘约定’和‘谎言’两个词的意思记混了吧?好好学学日语吧。”

……一想起来就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而且。
和自己相对应的春羽,则和美遥亲密地逛着玩具卖场。游心想,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接受春羽,是不是想要一个代替自己感受母爱的孩子呢。
对于这个问题——他摇摇头。
(不对……那才真成了洋娃娃游戏)
游叹口气,提起了三人份的东西。虽然很重,但也并不是拿不动。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呆得太久也不好。”
买好眼下必须的生活用品和食品,在饮食广场简单地吃过午饭。这时已经是来到连锁超市两个小时之后了。
“哎……要回家啦?”
春羽帮着游推动购物车玩得不亦乐乎,所以还有些不舍。她“砰砰”地拍打自己挑选的猫爪型靠垫来表示不满。不过,美遥声音疲惫地答应了一句:“是该走了……”
很意外的,除了刚才玩具卖场的插曲以外,春羽并没发生过“一不留神就走丢了”这种麻烦。
但是,她一旦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趣,就会抓着游和美遥的手臂看个不停,对监护人来说非常疲倦。再加上正如甚目所说,春羽常常会摔倒,结果还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还没有习惯照顾孩子的游光是购物依然身心疲惫,向外面停车场走去这一路上,他的精神非常散漫。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个子少女正从正面走过来。

这一天,小槌冬风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非常普通。
她受朋友(乒乓球部)的邀请,来观赏只有大电影院才会上映的,面向发烧友的B级电影。为此还求得朋友的姐姐(求职中)开车来到这里,多亏如此,这部动作猎奇电影《戈尔比的管道大战略》让冬风和朋友姐妹爆笑连连。
之后与要在车里午睡的朋友姐姐暂时分开,冬风和朋友准备去超市的服装店里随便看看。就在这时,两方相遇了。
——除了上学和购物之外本该宅在家里玩「CtG」的游,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郊外的超市。如果只是如此冬风还能想到他和叔父家人一起买东西。但是。
游和女人走在一起。
和冬风与游年纪相同,有些内向的女孩。
游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和走在他旁边的女孩交谈关于洗发水牌子的话题。看来肯定是同路的……洗发水?哎?
“怎么……会……”

她脚下一滑……心中的问号和身体一起旋转倒下,朋友赶忙扶住她。不愧是乒乓球部,身手就是快速可靠。
“小冬!你醒一醒!”
“居然有我以外的人类能观测到孤独游……”
“你是为了这个晕倒吗!?”
“啧,想不到……难道那个女人也拥有见鬼的邪眼?”
“你哪是哪门子设定啊!?”
朋友忍不住大声吐槽,听到这个声音的游不禁身体一抖。
“噗!哎?啊……为、为什么在这里!”
那种非比寻常的慌乱,仿佛是在外遇现场被抓个正着的花心丈夫,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而问题女人,正怯生生地观望着游和自己。
当看到那女人打算躲在游背后的时候。
冬风的身体里,仿佛响起了“嘎吱”的金属声音——
“哟哟哟,这不是春日井家的小游吗”
用明显和平常形象不符的古怪口吻以及生硬的笑容打了招呼,哗啦啦啦啦地一口气缩短了距离。游喉咙动了动,因为逃也逃不掉,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呀,呀。可真巧啊。”
(……这算什么?)

和平常,不一样。平常的话,他会更独来独往,像个孩子一样逞强,不愉快地从冬风身边逃开。但是,今天莫名其妙地坚持……好像是,不想让身边人看到自己丢人模样一般。
是嘛,这个女人果然是那个啊。冬风带着生硬的笑容,肠胃里开始发出不安分的声音。
本以为是为了纪念母亲,所以才没有过于指责他沉迷「CtG」的生活,没想到背着冬风搞出这种女人……
“嗯,真是巧啊。没想到游这种县内孤独排行榜榜首,还能和这么可爱的姑娘在这种地方私会,仿佛故意在逃避熟人视线一样。”
“……我就不吐槽什么孤独排行榜了。”
说不吐槽其实还是提到了——正如朋友所说:“这不就是在吐槽嘛……”——这个男人还是平常那副做派,让人觉得他前世绝对是一只沙貘。无法想象这种男人会有桃花运。
——是嘛,这就是社会上常说的,那个。

“《网络偶遇管理法》这种,就算是通称也未免用辞太轻了。”(“出会い系”,中文里大致类似于“一夜×”,领会精神即可……)
“现在说它干什么!”
“要不然,你是在哪里认识那个女人的。你一直在家里——”
“这个呢,是游戏里哦。”
“游戏?难道你在「CtG」里搭讪,约什么线下会了?”
“线下会?不是哦,爸爸和妈妈呀,是在游戏里【结婚】了。”
“结、婚……什么结婚——”
冬风因为一个不祥的词语愣了一下——随即发现不知何时,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代替游成了对话对象。
低头一看,有只小手拉扯她的连衣裙。
那是个女孩子。大概八岁左右,头发蓬松,清澈的眼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不、不可以,春羽!”

这时,那个女人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她慌张地抱住那个名叫春羽的女孩,不让她继续说话。
“那、那个……对不起,说了些怪话。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直跺脚提出抗议:“我没说怪话!”但那个女人用大而无当的胸部捂住了她的头,让她发不出声音。

但是无所谓,既然不让孩子说话,直接问这个女人就是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
“啊……我、我……”
女人突然变得结结巴巴。阻拦孩子的时候气势十足,谈到自己却退缩了。
“啊,这个,这件事我之后再解释——”
“小游你闭嘴,米俵袋子和雷属性的攻击魔法没关系。”(注:“雷”,thunder,发音“サンダー”和“さんだら”比较相近;冬风管游叫“遊ぼっち”;米俵袋子是“さんだらぼっち”)
“你说点儿能让人听懂的话行不行!”
游虽然在垂死挣扎,但冬风不理会他。冬风有了某种直觉,这个女人是自己必须面对的对象,她有种……预感。
所以,首先要自己报上姓名。
“我叫小槌冬风。是那边春日井游的……邻居。”
而这个自我介绍——却让眼前的女人,产生了远超冬风预想的反应。
“哎……冬、风?”
她先是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原本懦弱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冰冷、空虚。和她成对比的,是游的脸色越来越糟糕。
随即,这个女人抬起头来的时候,是笑脸。是脸颊微微颤动的笑脸。这个令人联想到硝化甘油的危险笑容先是一瞬间面向了游,随后又向着冬风。她彬彬有礼的低头行礼。
“初次见面。我叫钉宫美遥。”
她停顿了一下。
女人——钉宫美遥,不缓不急地,面带笑容地,正告说:
“因为事出有因,我暂时借住在春日井君的家中。请多关照了,冬风(Fuyufu)。”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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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的意识再一次回到现实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啊!?”
“小冬!你可算活过来了!”
看来自己刚才就这么站在原地魂飞天外了。朋友放心地长舒一口气,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小游呢……?”
“好像有什么人在等他,他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春日井说‘这件事我肯定会解释的!’……究竟怎么了?”
自己仿佛听见了游无比认真地这样说。看他那么诚挚的样子,可能真的有什么情况。
可是,究竟会有什么原因,让那个阿宅把从未见过的女孩带回家里。而且……

为了整理混乱的思绪,冬风和朋友坐在洗手间旁边的椅子上喝起了罐装可乐。身边的朋友撅起嘴说:
“不过春日井也真过分啊。明明都有小冬了——”
“……我和游不是那样的。”
“又来啦。如果不是那样的,你怎么会因为同居宣言慌神呢。再说啊,我觉得反倒是春日井对小冬你——”
“真的不是。”
冬风的声音强硬了些,朋友暂时不说话了。
真的不是的。游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回想起来还是第一个朋友。每次遇见游的母亲,她都会说“要和游好好相处哦”。两人关系的主干仅此而已,只是,这个常年孽缘的树干上伸出了大量的枝叶,绽放了几朵小花。两人之间,仅此而已。
但是,虽然是误会,朋友为冬风真心打抱不平这件事,也让冬风有点羞涩、有点高兴。
“呐?”
“嗯?”
“我想吃美食广场的大号帕菲,但是怕吃不完。我请客,你来帮我吃。”
“你要是把布丁都让给我就好说。”
彼此互相笑笑,站起身来。这时冬风的前方,有一个小男孩急着上厕所,急促地跑了进去。
看到他,冬风突然想起来了。和游与钉宫美遥在一起的那个孩子。记得,名字叫做。
Haruha(春羽)。
这个名字,是冬风和游的回忆中盛开的“几朵小花”中的一朵。
那还是上小学之前,两个人玩过家家的时候,冬风把自己总是随身携带的娃娃当作两个人的孩子,为它起了个名字。对,和Fuyufu(冬风)相对应,叫做Haruha。
那个娃娃如今已经成了壁橱深处的居民,冬风也把“Haruha”这个名字放进了记忆的角落。但这个名字如今却变成了拉扯冬风连衣裙的小家伙。
——而且,那个Haruha,是怎么称呼游,又是怎么称呼钉宫美遥的?
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笨蛋周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冬风沉吟着,在她视野的一角,家电卖场的广告板,跳动着“畅销全国!「CtG」游戏终端周末限定大特价!”



“哎,不好意思,突然把你们叫回来。研究所方面需要用那辆车啊。”
三人回到春日井家中,迎面看见身着便服的甚目左,她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那个大型终端,正在输入什么。
“不过呢——时机正好,马上就准备完成了。”
“可以,进游戏了?”
双亲正在整理东西,无所事事的春羽抱住了甚目的后背。刚刚从盛夏的户外归来的儿童,她的体温对于一整天泡在冷气中的身体来说犹如火烤。
“哎呦……可以啦。因为春羽你的身体有些特别,需要专门的机器。接下来要进行测试,你们两人也抓紧准备——”
甚目说着往两人那里一看——轰轰轰轰轰——一股沉重的气氛,仿佛自带拟声词。
游和美遥各自整理买的东西。游整理食品和电气制品,美遥整理衣服。两个人一言不发,甚至眼神都没有交汇。
“咦?这是?出什么事了?”
出门之前还是渐入佳境的气氛……甚目左问春羽,小女孩抬起头,眼神疑惑不解。
“回来的时候,遇见了爸爸邻居家的女孩子,然后妈妈就生气了。”
虽然还不清楚,但至少明白是修罗场。
“这真是,前途多难呐。”
两个年轻人也好,人类(Project)也好。甚目苦笑,轻抚春羽的脑袋。

“那个……”
游先开了口,他正在把几天份的食材放进冷藏柜。
“你要是有想说的,只管说出来。”
虽然是要求的态度,但还是包含了投降的意思。
美遥把立刻要穿的洋装上的标签随手一撕:
“没有。我没话好说。”
可惜话不投机。
自从几十分钟前遇见冬风,向她宣布住在春日井家以后,美遥就一直这样不说话。虽然和春羽依旧是有说有笑,但一和游对上视线就把头一扭。自打见面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不高兴。
游的心里,对她生气的理由也多多少少明白些。是为了Haruha的名字吧。但是道歉也好劝慰也好,不先探探口风心里就没谱,所以还没有采取行动。片面按自己的想法去对待他人来招来不幸,游可是深有体会。
总之,无论反复问几次对方也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好不说话了。

“爸爸……”
不知何时,春羽走到了他身边。她正抱着刚买的猫爪型靠垫。
“嗯?怎么了,春羽?”
“阿左说做好准备了,要试试进入游戏。”
“我知道了。收拾好之后立刻就去。”
游答应了一句,但春羽还是站着不动。她怀中的肉球靠垫歪了一下。春羽仰头望着游,她的模样和平时撒娇时的样子有些不同。
“爸爸……和妈妈吵架了?”
她很少有这样轻声说话的时候。坐车的时候她忙着观看外面的景色并没有太在意,看来连她都注意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游轻轻抚摸春羽的头,勉强微笑:
“没有吵架。”



——对,这算不上是吵架。
“我说啊。”
那之后过去几十分钟,在终点摇篮旅店的房间里。
克兰普正坐在地板上,米珐俯瞰着他。
“用喜欢的姑娘的名字,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哪有这种事?”
米珐怒目圆睁,眼睛好比一颗铁球。而她的口中,倾吐出了美遥闷在心里的愤恨。就像美遥的枕边话一样——这么用辞其实并不准确——美遥说不出口的话,米珐可以直率地说出来。
反倒是今天的克兰普战战兢兢,好似被蛇盯上的青蛙。但是“有话直说”又是春日井游的本意,只好受着。
“呃、这个……你有点儿误会了,我对冬风并不是——”
“总之,你用了其他女孩的名字对吧?”
“嗯……”
“岂有此理。”
“是……”
“真不像话。”
“您说的是……”
“说对不起。”
“实在,对、对不起……”(注:这里米珐让克兰普用类似幼儿的发音说“对不起”,这手段不迷途的羔羊里也用过)

“爸爸和妈妈,他们在干什么呢?”
Haruha在房间外面观望着父母的奇怪举动。这个距离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克兰普好像渐渐要变成下跪姿势了。
“家庭里常有这种事啦。”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声音,Haruha转头看向四周。
“哎?为什么听见小左的声音?”
“嘻嘻,这是特制终端的功能。我人在外面,也能看见Haruha你所看见的东西。”
“要看的话,小左也进入游戏不就行了。”
“虽然我也想,但是我要检查春羽身体的状况呀。怎么样?‘回到故乡’的心情。”
Haruha歪歪脑袋。
“嗯……好像,感觉非常轻快。动作也轻松了。”
“当然啦。那边的世界是达到最佳化的,外面的世界对你们新世种的精神来说,杂质太多了。”
“什么意思?”
“在「CtG」里,情报是由纯粹的「人类宇宙系谱(Unslowping Code)」记录的……嗯,你就当成是那边世界的空气非常清新就行了。所以,Haruha要每隔几天就去呼吸一次新鲜的空气,不然的话就会喘不过气来。你要记住。”
“因为不能打破瓦罐所以憋气吗?”
“……和瓦罐没有关系,不过感觉类似吧。”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Haruha决定遵守她的要求。因为小左,是让Haruha见到爸爸妈妈的恩人。
Haruha正这么想,克兰普好像和米珐说完了话,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再一看,米珐还鼓着脸颊留在房间里。她倚靠着巴亚蘑,还在说抱怨话。
Haruha走到克兰普身边,不过并没有抱住他。
“Haruha,甚目小姐说什么了?”
看来游已经知道了通信功能。
“她说,Haruha不进游戏的话,就不能呼吸了。”
“啊?就是说不定期进入「CtG」就很糟糕?”
“好像是的。”
过后必须要问问她理由……克兰普嘀咕。他正要用手摸摸脑袋,Haruha却双手抓住了他的手。
“爸爸。”
“嗯?”
“爸爸和妈妈吵架了,Haruha……”
Haruha有想问的事情,想把它说出来,可是又突然感到害怕。话语噎在喉咙里,只好沉默。
“Haruha?”
“嗯,没什么。啊,爸爸你去哪儿?”
“啊,我有没做完的任务。因为快到期了,所以我去一趟。”
“Haruha也要一起去!”
“抱歉,Haruha。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今天你和米珐玩吧。”
克兰普为难地偷偷瞧了一眼留在房间里的米珐。Haruha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果然是因为吵架……?”
她的声音在发抖。最珍视的两个人处于对立,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种后背发凉的不安。这种感觉体现在了脸上,克兰普连忙弯腰抱住了Haruha的肩膀。
“不是的。我真的只是急着做任务……我呢,无论如何也要玩完这个游戏。”
“玩完……?”
克兰普深深地点头,接着若有所思地说:
“好吧。我只告诉Haruha,我要把这个游戏玩完的理由。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米珐也没有。”
“妈妈也不知道?”
“对。因为我不太想说这些。不过Haruha是特别的。所以,要对妈妈保密哦。”



一段时间过去。
圣甲虫的克兰普,出现在枪手之墓边境小镇的教会里。
这个荒野尽头的荒凉小镇,只是一个讨伐附近武装强盗集团据点的小站,并没有什么特色。
此刻克兰普就在这个朴素的教会里休息,因为连接终点摇篮的转生镜设置在这个教会。现实中教会摆放十字架或神像的地方,这里摆放着转生镜。而克兰普就坐在正对镜子的长椅上。
任务已经结束,他刚刚回到这里。不过,现在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有许多必须要认真考虑的事情。首先,是反省。
(……连个合格的榜样都没有,我就知道我当不了“父母”)
一想到Haruha露出了那种表情,就感到沉重。是的——大人撇下自己发生矛盾的时候,孩子的感觉,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不安。孩子会为自身存在的稀薄感到迷茫。
游明明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却还是丑态百出,让天真活泼的Haruha那么动摇。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对于Haruha来说,这个高中生已经是个大人了。
大人和孩子的定义是相对的。比方说在电梯里,如果只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五岁的幼儿,十岁孩子就会变成“大人”。现在的春日井家,正是“孩子与孩子的电梯”。
至少在家里的时候必须要更像话才行……游是这么想的。
(可是……回到现实中又该怎么和冬风解释?新纳先生说过,关于和春羽以及钉宫的同居生活已经编好了理由,但还没问过他)
“……钉宫也是的,我觉得也不用那么生气呀。”
他有些不满地叹气。和冬风的关系,因为游自己也不清不楚,所以无法反驳;可是关于Haruha的命名,游是有话要说的。
“‘反正只是游戏而已’,这不是米珐你先说的嘛。”
而且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孩子居然拥有人格,来到现实世界。早知道会这样,就会多商量商量,更加认真地考虑名字。
不过这也只是假设,现在想也没意义了。

对于游和美遥,那个小姑娘既是Haruha也是春羽,现在已经无法想象其他名字了。即使米珐责骂了他一顿,也丝毫未提要改掉Haruha的名字。
这个名字、这个记号、这个词语,早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特别的意义。
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游戏里出生的孩子,突然在现实中出现,而且已经共度了一个夜晚。以常识来看根本不可能,简直是科幻故事。可现实是,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的春羽,和游戏里的性格完全相反的美遥,游和她们二人突然开始了新的生活。
说到眼下的烦恼,就是要对有点儿别扭的儿时玩伴作出解释,再就是和有点儿别扭的“孩子的母亲”缓解关系。当然,今后还有春羽上学、美遥的家事,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摆到台面上来。
考虑到春羽不一般的出身,恐怕情况不会太过理想。

他正想到这里,教会的小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一个背光的黑影站在门口,这个人影看着眼熟。而人影说话的声音听着也熟悉。
“呀,这真是巧遇。”
巧遇当然是巧遇,说平常其实也平常。因为,修女来到教会是很自然的。不过,她只是穿着类似修女的装备,其实本人并不是修女。她只是一个年纪和克兰普相近,普通的玩家而已。
克兰普调动记忆,同时回应她。
“我记得,你是火车强盗那时候的——”
“是的。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那一天,Haruha单枪匹马打倒了许多强盗,这件事令游记忆犹新。再加上,她的衣装颜色编辑,用RGB色彩模式来说全都是0——纯黑色的打扮很有特点。
而且——她还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犹如猛虎毛皮的暗金色,仿佛会让观者着迷的双眸。

“那个时候我差一点就死了,谢谢您救了我。”
说话虽然很礼貌,但发音不太准,娇声软语。
“说不上救,我什么也没……”
游不知如何回答——这个话题很容易谈到Haruha,所以不好说——少女走到了游的面前。
兜帽下露出的银色长发,五官棱角分明,但表情却又温和自然,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当她的脸庞靠近时,克兰普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您怎么了?”
少女微微歪头的模样,和Haruha很像。不,并不是五官面容很像……而是那种飘渺的,仿佛脱离尘世,现实感稀薄的气质很相似。游心想,如果Haruha再长大一些,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没什么……我认识的人,和你有一点像。”
少女一笑而过,在克兰普身边落座。接着,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莫梅特•葛佩莉亚(Memento Coppelia)。您不妨叫我梅梅。”
克兰普也自报姓名。莫梅特通过AR扩张模式看到了克兰普带的称号,稀奇地说:“您是圣甲虫的克兰普先生吗。”这种应答,多少让他想起第一次和米珐相遇的时候。
想起来感觉是好久以前了……游的思路正要飞走,莫梅特的甜美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呐,小哥哥。如果你有时间,能听我说些话吗。”
“说话?”
“闲话而已。”
克兰普没有多犹豫就点头了。虽然十分突然,但作为转换心情的方式可能也不错。
莫梅特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开始讲故事。

“小哥哥,你知道‘潘多拉的盒子’吗?”
虽然知道的不详细,但听说过。记得是希腊神话里的故事。
因为人类掌握了使用火的技术,神明愤怒了。为了惩罚人类,神明创造了一个女人叫潘多拉,给了她一个“绝对不可以打开”的箱子。潘多拉因为好奇心打开了箱子,箱子里的种种灾难飞出盒子,让平静生活的人类迎来了苦难的时代。可是箱子中,还留有一个“希望”——
游记得是这样的故事。或许有其他版本,但他并不了解。
克兰普说完了自己知道的故事,少女点点头,继续说:

“梅梅我呢,每次想起这个故事都这么想:潘多拉的盒子里没有留下‘希望’。或许,盒子里从一开始就只装着‘希望’。”
“嗯?但是,因为打开盒子带来了灾难,觉得盒子里装满了灾祸不是更自然吗?”
“这就是神明的陷阱。为了惩罚懂得使用火焰的人类,神明给了他们另一种智慧。”
“另一种智慧……是什么?”
“就是希望。在那之前,人类并不懂得希望,只是混沌地度日。可是因为潘多拉冒然打开盒子,人类就得到了‘希望’这个可喜的概念。”
“我觉得这是好事呀。”
“是啊,希望本身是很好的。可是,当希望这个概念产生的瞬间,它的双胞胎,‘没有希望’也诞生了。如果不知道希望,即使灾难和邪恶存在,人类也意识不到。懂得希望的人类却能意识到,感觉到。‘啊——这就是没有希望’。”
“比如自然灾害带来了严重损害,对于不懂希望的人来说,只会觉得‘哦,这是自然现象’。而懂得希望的人就会想:‘为什么自己会蒙受这样的不幸’。箱子里飞出的灾难,其实是幸福人类的受害意识。世界从一开始就不缺少灾难,只是一切的灾厄都源自人类的思维。”
“无知亦是幸福。如果一直保持无知,人类就不会知道痛苦和悲伤的概念,一直坚强下去。但神明把这种坚强剥夺了。对,人类世界被‘希望’污染了。”
“哦……这真是有趣的见解。”
克兰普实话实说。如果要总结这个神话的意义,“无论人生在世多么艰难,都留有希望(所以不要放弃)”,或者是“因为还有希望,所以人类才会迎难而上”,大概能想到这些。但是,从她的解释来看,这个故事的含义在于“拥有智慧的功过”。
“不过以你的想法来说,人类被赋予痛苦悲伤之后,这个世界真是多灾多难啊。”
和自己同龄的少女有如此独特的见解,令克兰普忍不住感叹。莫梅特的嘴角微微上翘,接着摇摇头。
“是呀。不过小哥哥,梅梅我这样想:多亏潘多拉打开了盒子,给这个原本简单纯粹的世界,带来了人类的憎恶;为原本一无所有的世界,定义了人类为了生存必须克服的‘敌人’。如果世界也有心灵,这或许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被憎恶……值得高兴吗?”
克兰普还不理解,莫梅特点点头。荒野小镇萧瑟的气氛里,又蒙上一层微妙的薄纱。
“小哥哥了解自己所以才会这么想。梅梅我呢,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高兴地不得了。”
说着,少女笑了。那是满脸幸福的笑容,无论谁见了都会欣然微笑。
克兰普耸耸肩,果然还是不太明白。
“我是谁,这种哲学的问题,我也并不明白。莫梅特你是谁呢?”
“梅梅我吗?”
少女指着自己,眨眨眼睛。那个质朴的表情,果然和Haruha很像。
“梅梅我呀。”
接着,她用好似Haruha一样纯真的面容,宣告对话的结束。
“是这样的。”

咚,的一声。

脖子内侧,听见这样一个沉闷的声音。
好像玩笑一样毫无前兆,好似慢镜头一样难以置信,那是莫梅特骇人地舞动刀子,刀刃直接插入长椅背的声音。
但是,克兰普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仅如此,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准确的说,动也动不了。
因为刀子已然贯穿了他的喉咙,将他钉在了椅子上。
“啊……呃……!”
克兰普陷入混乱。
无法理解。发生了不可能的事情。当然,突然遭到攻击让他混乱,但更严重的,最为严重的则是——
痛——他感到痛!
「CtG」里虽然几乎再现了现实中的感觉,但作为游戏,基本取消了痛觉。因为玩家不可能忍耐刀剑的创伤或是魔法的烧伤。
因此疼痛被替换成受伤瞬间的硬直时间,玩家的手脚会感觉到动作受制的不适应感……本来是这样的。
跟着脉搏跳动,头部一下、一下地感到灼痛。刚一动弹,脖颈处就感到绵延不断的痛苦。感觉伤口和嘴角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滑落,伴随着全身的脱力——
还能活动的眼睛盯着莫梅特•葛佩莉亚。他的视线本意是对这份剧痛提出质问,但少女有所误解。接着,她的回答又让克兰普更加的混乱了。
“你想问,为什么这么做?明明养育了那个The Balanpresto……不,Haruha,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啊。”
莫梅特知道Haruha。而且听口气,她比游了解的还要多。
“梅梅是什么也不是的新世种。多亏了Haruha,我变化了。但是,梅梅仍然很不安。”
新世种——是新纳提到的,他们所属的研究所在「CtG」世界里尝试制造的人类的名字。
被疼痛和混乱支配的意识中,新纳空泛的笑脸和莫梅特无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梅梅能成为梅梅吗。为了确认这一点,梅梅要——”
梅梅的话还在继续,但这时克兰普的——春日井游的意识已经混沌了。伤口的热度突然变为寒冷,黑暗之潮涌入眼窝,他的视野变得漆黑——

漆黑的水面上。
迸发着无声的火花。

“啊——咳!”
为了吐出喉咙深处凝结的什么无形之物——那东西冰冷得令人颤抖——拼命地咳嗽。睁眼发现光线闪烁个不停直冲瞳孔,并在脑子中胡乱反射扰乱意识。
不明白。
什么都不明白。想不明白。
心脏在跳。
心脏在跳。心脏在跳。

全身都在随心跳声响动,那声音震动全身。连大脑都被那跳动支配,无法思考。
是谁?是什么?是什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我要怎么和冬风说?不对,是我被捅了。好痛,明明不应该痛的!对的是妈妈!不是的,我不想——

“春日井君!”

极度混乱的思考、身体,因为那个声音而清醒。思维恢复成型,意识重新建立。
视网膜上映出的情报分析出了意义,能分辨出,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正中间。美遥、甚目,以及春羽都注视着他。
甚目的脸很苍白,没了活力,房间里冷气大开她却满头大汗。她的手扶在地毯上,手边散着好几只注射器——看来那些全部注射过了——
春羽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是,那双小手放在游的腿上,能感觉到在微微颤抖。
而让游恢复意识的美遥——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
哎?这种光景仍然让春日井游难以理解,他眨眨眼睛,更新视野的信息。但美遥依旧在哭泣。落下的眼泪滴在游的脸上,总算让他能开口说话了。
“钉宫……?”
游发出干瘪的声音,美遥用手背擦了擦泪水,抽抽鼻子。接着露出了笑容。
她的笑容显然很勉强,而且还花了脸。可是在游涣散的眼睛里,看起来充满了魅力。
“太好了……”
但是,她带着美丽笑容说出的话,却实在没法说具有魅力。
“春日井君,你刚才死掉了。”




第三章  (Interaction)

钉宫美遥即将度过十岁生日的时候,她突然没了父亲。
并不是像春日井游那样和母亲天人永隔,只是普通的离婚。母亲没有说理由。父母不想让孩子知道的事情,无论她怎么问都不会告诉她,这种情况在美遥的家里并不少见。
因此,美遥就这样不明所以地没了父亲。父母刚离婚时她很想见父亲。她是个和爸爸亲近的孩子,比起不仅严于律己更加严于待人的母亲,她想念温和的父亲,这份思念十分强烈。
可是,在某次亲戚聚会上,她从堂姐那里听到了真相,心情一下子就萎缩了。“小遥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太可怜了点儿。”堂姐的声音里混杂着同情和少许得意。
——离婚的原因,是父亲喜欢上了母亲以外的女性,因为他们无法断绝关系,才走到这一步。
自那以后美遥就无法相信男人了。
准确地说她对所有人都怀有恐惧,但对男性的不信任感尤为显著。因为就连那个人,那个对美遥无比温柔、令美遥无比敬爱的那个人,一旦有了比母亲和美遥更喜欢的人,都会转身离去。
美遥听说,母亲和母亲在高中认识,交往了十年以上最终结婚了。虽然不知具体如何,但听父亲悄悄告诉她的故事,那是母亲的初恋成就的婚姻。这多么美好——还不知道男女之事的美遥,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这两个人生出的孩子,值得骄傲。
然而男人,连那样的恋爱,那样的家人都能抛之不顾。
这是,不对的。
美遥这样想。她决心和自己第一次两情相悦的人永远在一起。她要喜欢一个可以和自己永远在一起的人。认为其他人也理当如此。
如果不是这样,就太可怜了。
那之后美遥就全心全意地去照顾母亲。表姐错了,可怜的是母亲。所以什么事情都听母亲的,如她选择的进入女子学校。美遥想,说不定母亲是想要把女儿“无菌栽培”起来,说不定这都是父亲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影响。
然而令美遥陷入混乱的,是她入学考试合格之后,母亲竟要和工作中认识的对象再婚。美遥狼狈不堪到了极点。她不能理解母亲。和父亲的离婚她可以理解,那是父亲的错。可是,为什么和父亲分别之后又要和别人在一起。现在她连母亲都搞不懂了。

美遥就这样成了孤家寡人。虽然在学校里交到了一些朋友,但在家里她是一个人,对面却是两个人。这并不平衡,令她感到恐慌。美遥又没有夜游放纵的胆量,便在家中开始玩「CtG」,和许多人交流。
在虚拟世界里成为“米珐”的美遥,尝试成为一个和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那个角色是一直藏在她心中,但却没有表达出来的,她自己。“反正这是游戏”,以这句话为借口,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大胆。现实中很怕生的她,在游戏中转眼间就交了许多朋友。自己那混乱而难堪的世界,在人群中得到稀释,令她搞感到舒适。
之后她为了给认识的女孩子帮忙,来到她所属的【迷宫剧团】,米珐和克兰普就在这时相遇了。第一印象其实很差。他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却过分低调、寡言少语,看起来有些讨厌。最重要的,他那种无言的拒绝别人、和他人保持距离的态度,让美遥觉得和自己很相似
可是,如果能和这样的人友好相处,美遥或许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了。她带着这样的心思,向克兰普搭话,从那以后——美遥,真的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们有了Haruha这个共同的宝物。既然他是和自己有着相同喜欢的人,即使是男人也可以相信。就这样一点点拉进了彼此的距离。明白他虽然看起来沉着冷静,但也有慌慌张张的时候。攻略游戏虽然机敏灵巧,和Haruha以及自己相处的时候却很笨拙。

克兰普。
在现实世界见到了他的真身,既见到了和游戏中的气质相仿的模样,同时也觉得他并不起眼。不过,他很善良,最重要的是能诚恳地对待春羽和美遥。他在「CtG」里给孩子起Haruha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心中有了一种预感。现在一瞧,这个男孩勉强还算合格。
春日井游。
我和母亲不一样。美遥心想,我不会那么可怜

可是,春日井他,已经——



米珐对着巴亚蘑抱怨了好久,大概是克兰普离开一小时左右,甚目通过Haruha要她退出游戏。
美遥和春羽都不知道被唤回现实的理由,所以当她们摘下终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游正躺在地板上,而甚目正要用手枪形状的大号注射器给他注射。
“哎……你在做什——”
“请你安静。我怕出差错。”
甚目的表情极度认真,简直像变了个人。她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窗外夕阳的照射下仿佛是红色的鳞片在闪光。
小心翼翼地注射过后,又以复杂到吓人的程序缓缓拔出了注射器,接着她把注射器随手一扔。紧接着,又从包中拿出护垫形状的类似电极的东西,贴在游的胸上。
“那个……怎么……?”
“心跳停止了。”
甚目简短地回答,开始操作控制电极的装置。
呲呲!伴随刺耳的声音,游的身体微微颤动。那模样让人想起提线木偶。然而即使受到电击,游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美遥反应过来了,她双腿打颤。颤颤巍巍、颤颤巍巍。
“哎?春日井君?哎?为什么?”
直到刚才还在游戏中,因为那个姓小槌的姑娘责骂他。美遥真的生气了,但说来说去其实也只是鸡毛蒜皮。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美遥无力地倒在地上,爬过去看着游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
这张脸,和这两个月里每天都在「CtG」里见面的克兰普很相似。今天早上还对这张睡脸微微心动。但现在却和这两者都不一样。这幅样子……这幅样子,简直像——
“他在「CtG」里,被人杀了。”
和极度混乱的美遥相比,甚目的声音充满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这个回答难以理解,但对眼前“事实”却是具有说服力的声音。
“实在对不起……没想到被盯上的不是Haruha,而是游。”
美遥忍不住想怒吼。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很想这样大声叫嚷,但拼命忍住了。不对,现在必须去想的不是这个。
“别说了,快救救他!”
“我正在做。”
甚目的声音依旧冷静。感到可靠的同时也激起了不满情绪。美遥就快爆发了。
太突然了。雷米尔终端应该具有安全设置,保证不会产生一定强度以上的信号。事实上「CtG」运营一年来,除了轻微的目眩,并没有更严重的健康危害报告。至少美遥开始玩之前在网上搜索,并没有看到。
然而,眼前却是生死一线的游。正要开始的新生活,突然要面对死亡。
又要……又要一无所知地分别了。这一次,即使想再见也不可能了。美遥心里涌起了极其纯粹的拒绝。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从相遇到现在还没有多久。
米珐和克兰普相遇,因为游戏事件而结婚,像过家家一样养育孩子,两个人像竞赛一样疼爱Haruha。他说喜欢听我唱歌,我们去见他的时候虽然不够可靠却十分亲切……可是,居然要这样吵架之后死去,美遥实在无法忍受。
特别是,美遥还有话要对游说。“有话想说就直说”,这不是游自己说的吗。说完话就死让自己多难堪。
“春日井君,你不明白吗……为什么我那么生气你不明白吗!?”
米珐说不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地说出来了。同时泪水也一滴一滴的落下。
“给Haruha起名字的时候,克兰普说出‘Haruha’这个名字,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以为你知道了我的真名美遥(Mihalu)。但是我立刻就知道不可能,我想这是偶然……可是我又想,偶然换种说法,也可以称作‘命运’。”
“在「CtG」里相遇,在游戏里奇怪地结婚,有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孩子……这些特别的遭遇全都是命运,那说不定,克兰普另一边的人就是我命中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即使是这种时候也忍不住发火了。
“可是……可是这算什么?到头来,春日井君只是起了个喜欢的女孩的名字!我的命运在哪里?你倒是说话啊!”
甚目再一次启动装置。游的身体像是被钓上钩的鱼,开始激烈地咳嗽。
就像尽情倾吐的感情一样,美遥当即呼唤游。
“春日井君!”



春日井游就这样复苏了。
那之后,由甚目叫来的车子运送去医院,接受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过的机器检查,没有异常——甚至是“十分健康”——得出这个诊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你会……和我们解释吧?”
为了以防万一,游会在病房里住一晚。这个并不宽广的房间里,只有游和美遥,以及新纳先生三个人。游躺在床上,美遥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她的手搭在游的手腕上,而新纳则背靠着房门。
春羽和甚目在走廊的长椅上休息。刚到达医院的时候,甚目紧张的神经总算放松,立刻就没了力气。而春羽……一直六神无主一言不发。来医院的时候,也只是一直牵着美遥的手。
引发这种事态的原因,大人们有义务解释。
新纳依然没有摘下墨镜,他的声音很沙哑,让人联想到蛇的骨头。
“眼下,「CtG」里有一个可怕的玩家杀手(Player Killer)正在横行。”
说起来,记得「CtG」的在线新闻里也看到过这样的内容,但是。
“玩家杀手……就是说在游戏中袭击其他玩家的人。克兰普被那个人杀死这我明白,可是,为什么春日井君会发生那种事?”
美遥的语气咄咄逼人,但是也在发抖。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愤怒。
“这是因为,杀死春日井君的并不是人类。”
“……那个,是什么?”
莫梅特•葛佩莉亚。她并非毫无感情。但是,她感情的外在表现和内心因素,连接两者之间的齿轮出现了错位。那个少女,那个和Haruha有些相似的,少女。
她带着微笑,刺穿了克兰普的喉咙。
一想起来,实际上没有受伤的自己也感觉到了疼痛。根据甚目的说法,这是大脑残留下的痛觉记忆。
新纳掏出便携式终端,在半空中投射出少女的模样。她穿着朴素的贴身衣物,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虽然感觉不同,但的确是莫梅特。
“她——莫梅特是第一期的新世种。在「CtG」里出生的人类。”
“那,她和Haruha一样……”
“对,她们的内核完全相同。但是,形成人格的方法截然不同。可以说,莫梅特是由外及内,而Haruha是由内及外。简单来讲,莫梅特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了。通过物理解析人体和记忆等内容,进行再构造,是刚一出生就制造完成的人类。”
“这种事情也做的到?”
“一定程度上成功了。当时作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例子,莫梅特可以在「CtG」里完全正常的思考,随心所欲的行动。但是,无论怎么对她进行情操教育,她都缺乏自主性,没有喜怒哀乐的感情。制造机器人或许这样就很好,但我们人类平衡研究所要探索的是创造人类的新方法。她那个样子是不完整的。”
“当时提出的猜测,是虚拟世界的架构能力有缺陷,可能无法再现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某些东西’。比如说,存在机械无法观测的细微之处,或者是其他领域的变量。那么——我们就进行了实验。给莫梅特现实世界的肉体的实验。”
到这里,她除了教育过程过于异常之外都和Haruha一样。后来Haruha顺利地得到了现实世界的身体,成为春日井春羽。但是,莫梅特她。
“实验失败了。不,也可以说完成了一半。将莫梅特的精神传送到肉体的过程中,发生了现在仍然不明的排斥反应,结果那副身体被‘废弃’了。虽然莫梅特的精神得以挽回……就如春日井君看到的,变成了那个杀人鬼模样。”
“莫梅特她,为什么会变成玩家杀手?”
游开口询问,但他隐约想到了答案。莫梅特讲到潘多拉盒子的故事。她从中读出的寓意——万事万物,当错失希望的瞬间就变得没有希望。
新纳到底还是说出了“希望”的名字。
“是因为Haruha。由你们这对巨人型计算机判断出的最理想伴侣养育、从婴儿状态开始逐个阶段促进精神成长的Haruha,成功地产生了莫梅特所没能产生的情感。”
美遥握紧了游的手腕。
“我们的计划因为Haruha,有了阶段性的转折点。而因为Haruha的成功,就没有继续保持莫梅特动态的理由了。也就是说,将她从「CtG」隔离,只作为样本封存。那个时候,她的精神就变得极度不稳定。”
“所以她才会反抗。”
游的声音很冰冷。虽然没有为莫梅特发怒的道理。但是这种做法,简直就像是自己的父母在说:“不需要你了,你就无期限的长眠吧”。
因为Haruha的“成功”,莫梅特就被定义为“失败”,失去了自己的价值。莫梅特自身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因为状况的变化将她从“里程碑式的成功案例”变成了“纯粹的资料”。
多么不讲理的事情。但是这种不讲理,却和这个病房相联系。因为讲述莫梅特的新纳先生,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在高兴。
“是的。她虽然扭曲,但却有自主的人格。所以,她会以自己的意志去反抗封印她的措施——但并未如此发展。这才是有趣之处。”
“莫梅特将自己定义为错误(Error),她得出的结论是‘既然是错误就必须要修正错误’。而莫梅特选择的结果,就是让「CtG」崩溃。”
“那为什么,她要做杀死玩家的事情?”
“道理很简单。她做的是最有可能、最有效率颠覆「CtG」的行为。”
“就像春日井君体验的一样,莫梅特的攻击会对现实中的玩家造成强烈影响。那是莫梅特这一种类通过特定进化获得的能力,能先用视线和荷尔蒙对他人进行暗示,然后通过强烈的刺激,让对方的大脑发生拟似反应。”
“以春日井君来说,通过刺伤角色的头部,将轻微的刺激传达到大脑,并转变成剧痛。那之后之所以心脏会停止,是因为GameOver的时候‘死亡’这一概念被放大的结果。本来这就是自然界中没有发生的生物信号,雷米尔终端的系统也就不会起作用。我们将她的能力命名为‘拟验毒’,又叫做‘斯文加利之眼’。”(注:斯文加利,Svengali,19世纪英法作家乔治•杜穆里埃笔下的角色。后用这个名字来代指那些运用邪恶心机和手段掌控、操作创作者的人物。顺便,乔治•杜穆里埃不仅自己是小说家、漫画家,他的后代中也有数位演员和小说家。)
“……因为游戏中受伤这样轻微的刺激,我的身体误认为‘应该死了’是吗。”
“是身体觉得‘死定了’,也可以说是绝对性的安慰剂效果。然后——她使用这种力量多次猎杀玩家,会怎么样呢?”
确实,这就很简单直接了。
“会连续发生像我这样入院的例子。而「CtG」立刻就会被封停。”
“不错。一个月前,确认Haruha确实得到感情的时候,莫梅特就用某种手段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那之后她神出鬼没,肆意杀害玩家。万幸的是没有出现像春日井君这样情况严重的被害者,但说实话,Imagine Ekphrasis公司也已经连番受到警方的盘查。”
“……最近的连续昏迷事件,是莫梅特干的吗。”
“其中有一件是煤气中毒,但绝大部分都是。眼下上面的人正在施加压力,保证新闻里不出现「CtG」的名字。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然,我们也尝试过抓捕莫梅特。可是不知疲倦的莫梅特始终在保持转移,而她也并非登录玩家,所以无法及时搜索。”
“……「CtG」,会被关闭吗。”
这样放任莫梅特迟早会暴露事件真相,到时就必须关闭「CtG」。就算这公司再大,安全也必然优先于游戏。即使游是这个游戏的重度玩家同时还是开发者的儿子,这也是很自然的道理。
新纳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
“只有一个解决问题的手段。要阻止莫梅特,在「CtG」里杀了她即可。只要杀了她,无法退出游戏的莫梅特就会无处可去,变得容易隔离。所以要消灭莫梅特。靠Haruha小姐。”
沉默。
十几秒的沉默。
沉默是因为极度的愤怒甚至影响了思考。
“不要胡说八道!”
美遥咬牙切齿地喊道,她显然忘记了这里是医院。
“春日井君差点就死了!你怎么能让春羽……让那么小的孩子去战斗!”
新纳不为所动。墨镜就像是他的盾牌,遮掩了美遥愤怒的情绪。
“春日井君恐怕深有体会,莫梅特很强大。这是因为她的思考回路和「CtG」世界最相适应。如果把玩家依靠角色来行动比喻成说外语的话,莫梅特就是流畅的母语使用者(Native Speaker)。两者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事实上,像游这样「CtG」的操作老手都反应不及,被她杀死。莫梅特的速度和精准度,已经远远超过人类。
“不过,Haruha小姐——和莫梅特有着相同思考语言的Haruha小姐,就可以和她抗衡。而现在可以动员、又能够与莫梅特对抗的新世种,只有Haruha小姐了。”
“Haruha怎么可能像莫梅特那样战斗——”
不可能,他想这么说,但没说到最后。游的心中,突然想起Haruha以熟练的手法击毙列车上的强盗。
“就算……就算可以也不行。无论Haruha再怎么强,就算不战斗「CtG」会关停……为了一个游戏让孩子去冒生死危险也太荒唐了。”
“对、说得对!如果她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游坚决反对,美遥也帮腔。他们好歹也算是孩子的监护人,当然会有这种反应。可是。
“是啊,会死的。如果「CtG」关闭,Haruha小姐就会死。”
游和美遥面对的情况,并不存在允许这种“当然反应”的前提条件。
“……哎?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Haruha小姐的精神定格在人类身体上,乍一看和普通的孩子毫无区别。可是,刚才我也说过,Haruha小姐的精神,是使用适应「CtG」世界的文法来编写的,比现实世界要更加纯粹。如果持续处理现实世界异物过多的信息,就会渐渐积攒下错误(Error),根据我们的估算,大约一星期就会死亡。”
游和美遥不知如何反应。这么重要的事情,对方却用这么轻描淡写的态度说出来了。
“为了避免死亡,Haruha小姐必须定期进入「CtG」。通过在纯净的世界里停留,为处理能力留出余地,同时将停滞的信息处理解决完成。换句话说就是精神上的透析治疗。”
这回轮到游暴怒了。
“那种事!应该是你们负起责任,维护「CtG」的计算机运行才对吧?无论要花费多庞大的费用!”
“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要虚拟世界达到可以维持Haruha小姐,必须要有十万人规模的使用者保持连接。就算有国家做后盾,无法公开行动的我们也无法准备这么多人。”
“呃?你在说什么?使用者变少不是应该负荷减轻更好才对吗……”
说话间,游想起来了——冬风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不是性能的问题。是性质的问题。”

“即使把它的‘入口(input)’和‘出口(output)’制造的和人类一模一样,内里迷宫的形状也是不一样的。所谓的‘心’,我觉得就是这个迷宫。如果想要一样……只能让电脑也有血有肉了不是吗?”


而运转「CtG」计算机,使用者(人类)的连接数越多,性能就越好。
——难道。
“你们……难道使用了人体电脑?”
游瞬间没了气势,喃喃说道,美遥也是打了个冷战。而新纳——他的微笑转为爽快的笑容。
“答对了。成功构架‘真实’世界的「CtG」,突破常识的拿非利巨人型电脑。它的真面目,就是使用连接网络的人类身体进行数据演算的系统。不被意识的大脑领域、遗传因子、以及每一个细胞都作为数据库兼演算装置来进行演算任务。得到的反馈,可谓是集合了地球的记忆,创造出了自有史以来人类观测到的世界——对,连人类的精神都能创造。一个人的梦充满了不合理的东西,但如果集合数万个梦就能去掉不合理,使用者的数量越是增加,就越能留下千万人认可的‘真实’。”
“单纯启动系统需要大约八千人。这部分由我们雇佣的人来维持,反过来说这就是我们的动员能力极限。所以我才说只有大规模的游戏公司能够运用,当然,巨人型计算机的真相是保密的。愿意把自己的身体用作机械的疯子,想来也不会有几十万人。”
——为了掩人耳目,利用网络游戏运营这个手段运行的人体计算机。
如果不维持它的运作,春羽就会死。
“怎么会有这种事……”
咱家的姑娘,何止是网游成瘾症,她和网络游戏同生共死啊。

那之后一小时的问答就不需要赘述了。虽然明白了理由,但游和美遥还是不愿意让春羽冒危险,而新纳则反复强调目前除了让Haruha打倒莫梅特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而最后,结束这种没有意义的争论的人,还是当事人春日井春羽。
“我要去。那个叫莫梅特的,Haruha要打倒她。”
甚目已经告诉了她一切。当然,游和美遥极力反对。或许她在「CtG」里是最强的,但游和美遥从她出生开始就了解她了,春羽是个天真烂漫、爱撒娇、会寂寞的小孩子。
“我,已经决定了。”
可是,此刻的春羽却异常坚定。平常她虽然会倔强,但基本上还是会听游和美遥的话。这是春羽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他们的话,表现出反抗。
依靠人体计算机进行集合观测来保持平衡的异类少女。她圆圆的眼睛里是黑铁色。春日井春羽冷冷地说:
“爸爸和妈妈都不要过来。因为会碍事。如果来了,Haruha就回老家去。”
回老家去。这是拉斯普酱的母亲常对没出息的父亲说的话——真是不好笑。不止如此,游和美遥互相看了一眼,露出相同的绝望和不安。
Haruha的老家……是哪里呢

决定意见之后动作就快了。
一行人返回春日井家——游也强硬地退院了——春羽娇小的身躯,躺进了密封舱形状的终端。
白天的时候游觉得那终端像是医疗机器,可是在夜里,这东西放在房间里发出微微的机器声音,看起来却像是黑色的棺材。特别是春羽带进去的两个软胶人偶,那异常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陪葬品,令人感觉不舒服。
“大约十分钟前,监视NPC在枪手之墓边境小镇的酒馆里看见了莫梅特。恐怕她在寻找今晚狩猎的玩家对象。”
“游戏内部的情况,可以用这个显示器来观看。”
脸色仍然憔悴的甚目准备了外放式显示器,游和美遥沉着脸并排坐下来观看。唯独新纳十分冷静,瞧了他们一眼之后,按下了游戏终端的开关。伴随着启动音,这个戴墨镜的男人仿佛咏叹调一般说起话来:
“来吧,让我们全员作见证。你们的女儿,将作为最强的枪手君临那个世界。”



——连风沙都被灼烧,硝烟味直冲口鼻。
遥望远方,天空会温和地迎接你,荒野会严苛地迎接你。
伴着狂风传来的,是征服未知远方的冒险者们,吹的口哨声。
这块土地的一切,都由枪弹和勇气决定。
有些人得到荣誉,枪是他们的桂冠;有些人长眠荒野,枪是他们的墓碑。
这里弥漫的硝烟令人喘不过气。有多少掉落的弹壳,就有多少胜利和尸体。

这里是枪手们逐梦的天涯。
这里是,枪手之墓——




奇克的梦想实现了。
大学毕业之后立刻就在中型规模企业当工薪族,勤勤恳恳一干就是十几年。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梦想可以摆脱工薪族,在街边一角开一家风尚酒吧。
可是因为天性意志薄弱,他始终没能攒下什么钱。就这样拖拖拉拉,正当他心灰意冷打算一辈子当个工薪族的时候,他碰到了「CtG」。之后经过几个月的守财奴游戏,他终于在枪手之墓的边境小镇上开起了一家酒馆。
这里是靠近传送站教会的一等地段。酒馆里的店员NPC也安置好了。他常年的梦想就此实现,成为了酒吧的所有者兼酒保。
今天是点燃希望的新店开业第一天。
店里,一下子就陷入了危险的气氛。七名客人除了一个人之外都是男人,个个面容彪悍,枪套都露在外面。虽然这是枪手之墓的日常场面,可不知为什么,这帮人却在这个娱乐场所里杀气十足。
“酒保先生,您知道这里最近发生的玩家杀手事件吗?”
在这群人中,唯一的女性客人面带微笑地向他问话。她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虽然面容十分可爱,但纯黑色的衣着比相貌更让人印象深刻。
“啊,你是说在线新闻里说的那家伙。听说已经杀了三十人以上。”
奇克笑着回答。他虽然不是萝莉控,但总比和那些凶悍的男客人说话要好。
“其中一件案子,就发生在这样的一个酒吧里。店里有六名客人,转眼直接就都被杀死了。”
少女轻啄一口手边的牛奶瓶,舌头舔了舔唇边的白色残余,继续说:
“犯人进店之后,看了一圈店内,然后似乎这样说。”

“谁是人类?”

“接着NPC店员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不过,被问到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时,人类的反应可不是这样的。人类(玩家)们都侧首不解:‘嗯?什么意思?’然后下个瞬间,那些微微歪头的脑袋就都中了枪。六个人,几乎同时——那个黑衣犯人是使用大号左轮手枪的快枪手,在各地专杀玩家。”
奇克不由得屏住呼吸。她说的内容本身听起来像是故意夸大的故事,可是平淡讲述惨剧的少女声音,又太过切实。
“……店里的人——酒保怎么样了?”
“啊,NPC酒保并没受伤。还收了小费。”
“是、是嘛……酒保没有死啊。”
“为什么——”
奇克放下心,又开始擦拭玻璃杯,紧跟着开口的是那些凶悍客人中的一个。少女很懂礼貌地答应了一声,转身面向他。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经站到了少女的身后。
“你为什么,知道那个所有人都死亡的现场情况?NPC应给没有能力详细说明这么多。”
奇克惊讶了一下,但仔细想想,这里是游戏世界,死人也是可以重新说话的。
“喂喂,我说你啊。那当然是被杀的玩家回来之后传开的新闻啦。”
“不,这不可能。酒馆六个人是三天前被杀的。这六个人全都是我们公会的成员,那之后他们病重住进医院,一次都没上线过。不可能有人从被害者口中听说现场的情况。”
少女依然不带情绪地嘻嘻笑着,男人愤怒地大声说:
“而我们得到证言,推算事件发生的时间,有人见到从酒馆走出的黑衣少女——和你的特征一模一样。”
“等、请等一下!就这么认定太牵强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是玩家杀手——”
奇克慌张地探出柜台。六名男子全都拿出手枪和步枪,瞄准少女。少女淡然地耸耸肩,然后举起双手。
“嗯,我就是犯人。”
既不是玩笑也不是夸张,她的话十分平淡。
不理会惊呆的奇克,承认罪行的少女就这样高举双手慢慢站起来。
“所以,那又怎么了?”
她的反应甚至不能用毫不畏惧这种有人性的形容词。黑衣少女的话里满是揶揄和挑衅,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她那仿佛在燃烧的金色瞳孔,给人感觉好像就躲藏在兜帽的后面嗤笑。
第一个向她说话的男人将手枪对准她的眉间,摁下了击锤。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憎恶,问出了恐怕是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杀其他玩家?因为你想炫耀自己的力量,还是杀人取乐?”
“怎么会,才不是那么低俗的理由。”
“那么为什么?”
他扣扳机的手指用力了。给出答案的瞬间少女额头上就开个洞——虽然这是游戏,奇克也被心中这个可怕的想象吓得浑身发抖。
但是,所谓现实就是会让你看到更恶趣味的东西。
“那是因为——”
瞬间——少女双手的衣袖里飞出两只二连发袖珍手枪(Derringer)。基于【袖珍暗器】这个技能,可以让小型武器违背物理法则出现在手上。
瞄准她的男人们没有人大意,在场所有人立刻开火了。
但是,少女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快枪手。她抢在男人们开枪前连续射击,用袖珍手枪击中其中三人的肩膀,使他们没有瞄准,而其他的子弹则被她向前一跃闪开。
她前跃后的起身处有一个被集中肩膀动弹不得的男人。她对着他的脸射出了最后一发子弹,然后用这个剧痛难忍发出惨叫的男人做盾牌牵制其他人。
少女扔掉了空仓的二连发,拔出了她真正的武器。
那是在现实中根本见不到的,扁平的方形枪管,漆黑的左轮枪。大型枪和少女的小手明显不合适,枪身侧面刻有卷曲的蛇和乌龟,上面的鎏银装饰更增添了威严的光辉。
「I.E.玄武」。以游戏制作者「I.E.(Imagine Ekphrasis)」命名,是「CtG」里拥有特殊威力的左轮手枪。
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就简单了。十分的简单。
从六个人的脑袋到脑袋,可以连成一条线一般的连续射击。过度渲染的枪口火光(Muzzle flash)和如同铁锤敲击铁板的轰鸣声,令酒馆的空气为之发狂。
赤红色的枪火和赤红色的枪声。就在颜色和声音渐渐消退的时候。
六具没了脑袋的模型,无力地倒在酒馆的地上。
几乎是一瞬间,酒的醇香就被火药的气味所代替,奇克的酒馆变为杀戮场。店员NPC们摊在血泊里,吓得瑟瑟发抖。
“嗯……是问我为什么要杀死其他玩家,是吗?”
促成惨剧的少女,彬彬有礼地回答了失去提问者的问题。
“仰首远吠而不自知——这样的动物遭到猎捕而死是大自然的天理。明白了吗?亲爱的肉脑们(Meat Head)。”
她的微笑依然温和宁静,反而更显的恐怖。

将敌人杀光的五分钟之后,少女将剩下的牛奶喝得一滴也不剩。这段时间里奇克一直藏在柜台下面屏住呼吸。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
少女这样自言自语,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到双叶门的开关声,奇克这才从地上做起来,放宽心地叹口气。
“是、是了……酒保不会——”
他正要说话,也没有说完。他的头刚伸出柜台,就被枪口抵住了。还不等他抬头看,清朗的声音就自上方传来。
“那是因为之前的酒保是NPC。”
言下之意,因为你是人类(Player),要杀。
扳动击锤的声音在奇克的脑袋里回响,他告诉自己反正这是游戏,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会第一次体验到脑袋开花的感觉……这叫人怎么冷静!
奇克正要尖叫的时候,情况发生变化了。
双叶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小人进来了。
那个小人左手提着吉他盒,右手举着短管两连发猎枪。
接着,伴随着颤动空气的枪声,那个抵住奇克的身体剧烈抖动,倒在地上。她的后背被散弹打碎了。
新来的客人把吉他盒往地上一扔,空出的左手掏出手枪对准倒在地上的女人头部射击。随手就是两连发,好像喷杀虫剂一般随便。噗嗤一声,地板上喷洒出“爆头击杀!”的血字。
那个犹如恶魔的少女居然这么简单就死了,这让奇克吃惊不小,不过更让他吃惊的是眼前的客人却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为什么她不是旅行角色(TPC)——这本来是很自然问题,但在这种异常情况下却来不及想。奇克只是惊惧地看着这个小孩。
她穿着红褐色的斗篷,在昏暗的店里仿佛燃烧的野火。面容有着年龄相符的可爱,但却很冰冷。
“那、那个,小姑娘……?”
奇克战战兢兢地伸出头,对她说话。少女毫无触动地观察着自己造就的模型(尸体),之后问了奇克一句话。她的口齿不伶俐,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莫梅特在哪里?”
“莫梅特……?”
“穿着黑衣服的女人。她应该在这里。”
“你说她,不是已经被小姑娘你干掉了吗。”
“不是这个。”
听她说完再一看——的确不是。之前因为枪抵住了脑袋,没有抬头看清楚,模型穿的不是黑衣服,而是奇克熟悉的服务员服装。
“这怎么……这不是玛丽安吗?”
是购买酒馆的同时配置的店员NPC。为什么玛丽安会用枪对着雇主……不,在此之前,刚才玛丽安的言辞举动毫无疑问是黑衣少女……和莫梅特一模一样。
接着。

“向您问候。星辰的公主(Petit Princess)。我想你差不多会来了。”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是那个少女莫梅特的。但是却极其异常。
“可是,难得我们能见面却突然开枪,会不会太粗暴了些。”
说话的,还是酒馆的服务员乔。他是个性格设定很阳光的青年。但从他嘴里,发出了和莫梅特完全相同的声音。
“乔,为什么!?”
奇克对着乔喊叫。乔已经拿出店里自卫用的步枪对准小女孩,然后不知是对着奇克还是小女孩说话
“梅梅的‘斯文加利之眼’,只能让人类产生一些虚幻的错觉。但是对无力认识自我的NPC,则可以操纵它们如同操纵我自己的手脚。”
奇克完全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但小女孩似乎理解了。而她也并不惊讶,圆圆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凝视着乔。
“莫梅特……在哪里?”
“我很快就到在外面等你,Haruha。”
“好。”

被称为Haruha的少女,简短答过便枪杀了乔。心脏、脖颈、眉间——她用手枪瞬间击中了「CtG」里判定为要害的三处,最后以散弹枪射杀。那具模型的脸像松果一样炸开,身体飞撞向墙壁又落在地上。
少女将弹丸用尽的两只枪毫不可惜地扔掉,走向不合气氛的吉他盒。喀嚓一声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枪支和弹药。
奇克看着她从中取出手枪和弹夹,给枪膛上弹。当Haruha就要这么走出酒馆的时候,他反应过来,出言阻止。
“等、等一等小姑娘!你知道这个镇子有多少NPC?就算再怎么强,孤身一人也会立刻……”
本以为会被无视,少女却转过身,对着奇克无心地笑笑。
“谢谢你。不过,不要紧,叔叔。为难爸爸妈妈的家伙,Haruha要全部都干掉。”

莫梅特独自站在酒馆外,等待Haruha的现身。
枪手之墓和现实世界有时差,此时正是中午。头上的耀眼太阳仿佛要掉下来一般炽热,极度酷热的正午。
酒馆地处通往教会的大路上,这条路可说是小镇的动脉。若是平时,这里车水马龙。但此刻,能看见的只有莫梅特一个人。虽有不少人从房子里向外瞧,谁也没有出来。没有人还想成为那些躺在道路上尸体模型。
凄厉的罡风吹过,打断了这种恐怖的气氛。
酒馆的双叶门静静打开,莫梅特等待的人出现了。
轻柔的头发,稚嫩却带有脱俗感的面孔,藏有阴霾的眼神。挂在她肩膀上吉他盒滑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倒下了。
然后,她亮出了双手上异样的枪械。
那是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赤色金属铸成的枪身,雕铸凤凰模样,上面的鎏金更让它灿烂燃烧。和莫梅特的「玄武」一样,是游戏独创的自动手枪(Automatic)。「I.E.朱雀」。以惊人连射能力著称的红色凶器。
尽管枪柄会配合玩家的手调整大小,但一个不满十岁的女孩拿着手枪依然十分不协调。莫梅特对她说:

“简直像只穿着斗篷的猴子。”
“Haruha,不是猴子。”

Haruha礼貌地回了一句……突然停下脚步。敌我距离,大约十米。以他们的视力,连彼此的瞳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Haruha刚一停下脚步,大路对面的店铺以及小路上就现出几十个人。他们全员都持有枪支或斧头。虽然其人本身没有什么奇怪,但围着围裙的老太太举着来复枪,让人感到别样压力。
他们是被莫梅特支配的NPC。他们将年幼的少女围了里外好几层。
但是少女们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骚动,开始了对话。
用语言来传达自己的想法。两人的对话,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人类的——

“我知道你,Haruha”
                                                                                            “为什么伤害爸爸?”
“被人类养育却不是人类的Haruha”
                                                                                            “爸爸他明明没有错”
“和莫梅特不同,是真正人类的Haruha”
                                                                                            “妈妈,特别的害怕”
“但是,梅梅看不出这种不同”
                                                                                            “……是你,让妈妈哭了……”
“梅梅和Haruha,有什么不同?”
                                                                                            “……我要让你尝尝……!”
“如果,没有不同的话”
                                                                                            “我要让你尝尝,你做的事情”
“Haruha,也不能活”
                                                                                            “十倍奉还”

                                                            ““所以””
                                                          ““死吧””



阵风吹过,红色斗篷被猛地吹起。
同时,被莫梅特操纵的NPC们一起开枪,不间断的枪声犹如爆竹,Haruha的斗篷被打成碎片。
但Haruha本人依然分开斗篷,低身疾行。她冲到站成一排的NPC们脚边,同时从低于常人的角度向NPC们的头部射击。
子弹穿过NPC们的头颅。他们喷出鲜血,好像吃了上勾拳一样双脚离地飞起来,然后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血气一股股地喷向天空又降落,仿佛是颠倒天地的烟火一般,在地面上疯狂地绽放着红色花朵。

“爆头击杀!”

“爆头击杀!”

“爆头击杀!”

“爆头击杀!”

“爆头击杀!”


(莫梅特!伤害爸爸的家伙!——要杀死她!)

凶猛到极致的杀意仿佛有形体,在Haruha的视野里通过直觉计算出了杀戮的轨迹。这是这个世界为Haruha准备的规则,只有她们这些可以自然感受到虚拟世界的构造与法则的“人类”才可能做到如此有如神助的规划。
小巧的身躯,化作杀戮的旋风。
疾驰而过。
这阵旋风眨眼间就将那些人偶(NPC)虚假的人格剥夺,把它们重新变为空虚的模型。
钻到敌人双腿之间以最近距离射击腹部,挥手拨开前方敌人的步枪让其与侧面的敌人同归于尽,借助墙壁起跳并用膝盖夹住对方的头,以下落的势头折断对方的脑袋。
Haruha始终借住NPC的身体避开莫梅特的射击角度,同时精准地扣动扳机。当她正对一个拿着斧头的大个子男人的膝盖开枪的时候,子弹打光了。
——但她没有停下。Haruha毫不犹豫地把枪扔掉,从两袖中亮出了小刀。
膝盖被打碎的NPC弯下了腰,Haruha借他的膝盖做跳板,一跃而起割断了他的喉咙。接着她就像是弹球游戏一般,连一个间隙都没有的连续跳跃,将数个拦路敌人的小腿割伤。她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赶到了吉他盒旁边。
有一瞬间,Haruha和莫梅特的视线穿过NPC的人群相遇了。在这种焦臭的热气和疯狂的气氛中,Haruha微微地笑了。然后Haruha收回了视线,打开吉他盒。
然后,她从中取出了第三只、第四只朱雀,灵巧地同时给两只枪上膛装弹。
火药和铅弹的杀戮再度开始。



“这真是,厉害。”
新纳直白的感叹,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春日井家的起居室里,四个人看着Haruha的战斗,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捏一把汗。不过游知道,每个人沉默不语的理由都不一样。
新纳,从刚才的话就知道,他只是单纯在观测自己的实验体的潜力。
坐在游旁边的美遥,无疑对Haruha的善战感到惊讶,但还是担忧和不安更胜一筹。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力忍住不发出尖叫。
甚目则比较难懂,她的嘴角似乎在笑,但脸色铁青。或许她的研究者理性和个人的感情正处于相反的立场。
而游,他为自己的无能而咬牙切齿。
他不敢看到春羽拼死战斗的画面,他不想面对这个等同于母亲遗物的游戏面临生死存亡的局面。这份纠葛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莫梅特带来的疼痛和春羽说过的话像枷锁一样夺走了他的气力。
(本应该是我来保护春羽的……)

“如果来了,Haruha就回老家去。”

他让春羽说出了那种话。本该是自己保护的人,却对自己失望了。但是,游对抛下自己专注工作的母亲,也做过好几次相同的事情。反正母亲不会来参观公开课和运动会,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再也不去告诉她了。即使有了困难,自己再也不去跟她说了。
游从不知道,被他人彻底放弃,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所以这种无力是因果报应,是当然的惩罚。因为自己放弃了,所以失去了母亲;因为自己被放弃了,所以还要失去春羽。他感到头部一阵冷意,有些想吐。就在这时,甚目呢喃说:
“简直……和春羽丫头不是一个人。”
大概连甚目自己都觉得声音微弱,她说完咳嗽了一声。倍感刺耳的是,连游也觉得,画面中“Haruha”凶猛作战的模样和“春羽”相去甚远。不需要我们的孩子,“另一侧”的孩子……
可是,否定这句话的——彻底否定这句话的,是美遥。

“不。那毫无疑问,是我家的春羽。你们仔细看画面。”
“……?”

游不明白她的意思,和甚目一起看美遥指的地方——画面上Haruha正在开枪。她的上半脸被阴影遮盖,正毫无顾虑地火力全开,枪口迸发出绚烂的火光……
“啊!”
游突然反应过来,和甚目两人睁大眼睛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只要仔细看就一目了然——

““枪口火光的图案变成猫爪子了——!!””

“什、什么时候把默认图案给……”
抹掉下巴的汗水的甚目这样说。美遥点点头,微笑着说:
“年纪再小也是女孩子,手边东西的打扮可少不了。”
是这种问题吗?游心里想。
“哈哈……”
一见到这个图案和春羽放在沙发上的靠垫有着同样的肉球,游的脸就放松了。两边联系上了——那边的是春羽,就算再怎么强大和勇猛,她也是个爱抱抱的小松鼠,会在游的衬衫上流口水,毫无疑问就是我家的春羽。
然后。
那个春羽(Haruha),在画面的另一边被枪击飞了。



敌方NPC还有三人。这时莫梅特行动了。
唰——动作仿佛如影随形的幽灵,瞬间就逼近Haruha的背后。这时Haruha正在用刀子连续刺一个巨汉NPC的心窝和肺部,跟着一掌把刀子拍进去令巨汉毙命。然后她转身掏出朱雀。
莫梅特也已经拔出了黑色的巨枪。双方的枪碰撞之下交错而过,莫梅特的枪指着Haruha的头,Haruha的枪指着莫梅特的心脏——在极近距离下,彼此对准了对方的要害。
这是个墨西哥僵局(Mexican  Standoff)。不过。
少女们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疯狂的爆炸冲击着空间,声音与热量歪曲了两个少女的影像。两人开枪的同时闪身躲避。结果子弹划破了Haruha的脸颊,划破了莫梅特的侧腹,都是轻微出血的皮外伤。但两人都没停手。
交错的手枪。
借普罗米修斯(火药)的威力进行的杀人手段。
双方分别以枪和手刀格开对方的枪,阻止对方的射击。她们生来就通晓虚拟世界的道理,攻防极其精巧且毫无犹豫,一举一动全以打倒对手为目的。
双方都是完美无失误,自然就不相上下。本以为这是拉锯战——然而。
局势的平衡,渐渐向Haruha倾斜。
(不能输……不能输!要是输了——!)
心中意念的强烈,令Haruha的动作近于最高速。原本被封死的攻势逐渐打开,而每次有效的攻击都使进攻策略的规划以十进制的速率无限延伸。
而这最终达成了。幼小的执念,让她抓住了敌人的破绽。贯穿莫梅特心脏的必杀轨迹,就在她的枪上!
瞬间。
Haruha的身体被击飞了。
“啊……!”
侧面飞来的子弹击中了她的肩膀。她那十分轻盈的身体,像叶子一样飞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在Haruha无力地飞落在地上滚动时她明白了,除了已知的两个NPC之外,又出现了十几个NPC。Haruha击中意识和莫梅特战斗的时候,第二波敌人来了。
倒下的Haruha转眼就被包围,微微露笑的莫梅特俯视着她。
“就差半步。可惜啊,Haruha。”
Haruha捂着肩膀瞪着她。她因为新世种的自制力忍住了疼痛,可手臂抬不起来。
“……绝对,要打倒你。不能让你毁灭「CtG」。”
“这倒是,如果不杀死梅梅,Haruha也保不住性命。”
莫梅特这样说。
“……Haruha的死活,才无所谓。”
Haruha这样回答。
这个对任何事都有着旺盛好奇心的小孩子,对自己的生命说出的话,却是如此看轻的语气。
莫梅特眯起眼睛。对于一直追寻自己的定义而彷徨游荡的她来说,这话简直不敢相信。就是这个吗。这就是失败的自己和成功的Haruha的差别吗。如果是,那么下一个问题应该会带来莫梅特想要的答案。
“那么——那么Haruha,为什么战斗?”

“因为这里,是妈妈开心唱歌的地方。”
听到Haruha这句话。美遥惊呆了,一直压抑尖叫的手从嘴边放下。
“怎么……春羽,居然为了这个——”
“还因为这里是,爸爸和爸爸的妈妈永别的地方!”
Haruha接着说。
游想起了白天里,克兰普(他)对Haruha说的故事。



“我之所以重视这个游戏,是为了和母亲说说话。”
“爸爸的,妈妈?”
“对,就是春羽的奶奶。不过她已经上天堂了。”
“死了吗……?”
“是啊。所以再也见不到,再也不能说话了……不过,其实她活着的时候我也没和她好好说过话。在我懂事之前,母亲就一门心思在工作上。我每天白天都在冬风……都在今天上午见到的那个女孩家里呆着,她根本不管我。而且每年的生日和圣诞节,我的礼物都是母亲工作中制作的游戏。一般都是公开前的作品,也就是测试版。一大堆的毛病,简直烦死人了。”
“她会抱抱你吗……?”
“啊——偶尔,吧。”
“那很寂寞哦。”
“是啊……因为这样,我不怎么喜欢母亲。母亲难得有休息日的时候也完全不说话……就这样,直到母亲去世。”
“死,是那个吧……很可怕的。”
“嗯,很可怕的事情。要说什么可怕呢,葬礼那天,母亲的朋友这么对我说:‘你的妈妈,制作游戏都是为了你’。我没有父亲,母亲必须要工作,几乎没法带我出去玩。但是母亲想让孩子看到更丰富的世界,所以才拼命地制作游戏。制作能让我这个孩子,可以一个人安全地、自由地畅游广阔欢乐的世界……母亲的心里一定还觉得,我这个没法好好说话的儿子,是个像春羽一样柔弱的小孩子。”
“而最后制作的,就是这个‘Cradle to the Grave’”
“这里是……奶奶制作的世界……”
“真是傻啊……我和母亲都是。母亲为了我这么努力,制作了这么神奇的世界;可是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可以陪在我身边的世界。母亲一点儿都不明白。可是,到最后我也没能告诉母亲这一点。母亲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也不知道母亲的努力都是为了我。这对母子笨嘴笨舌的,还都是死心眼。”
“所以我想啊,现在我还活着,必须留下母亲的所有纪念。母亲遗留下的这个世界,这个为了我而创造的世界——我想要知道她的一切。这是我对母亲的悼念。”
“悼念……是什么?”
“是……把思念的人放在心里,然后和她永别。”



当然的,莫梅特完全不能理解Haruha说的理由。
“……我不明白,总之Haruha你是为了养育你的克兰普和米珐战斗对吗?”
“对。因为Haruha只有爸爸和妈妈。”
“他们,不过是用来为Haruha做调试的人类,这样的人类多如牛毛。身份罕贵的Haruha,赌上性命要保护的,就是他们的自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这算什么?真是荒唐至极。”
莫梅特明显表现出混乱,但还是保持微笑。

而Haruha不一样,她不再像刚才那样面无表情,而是激动地大叫。
“才不荒唐!爸爸和妈妈,每次Haruha抱他们的时候就会抱紧Haruha、还会和Haruha一起睡觉、Haruha做错事,他们还会对我生气!Haruha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可他们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讨厌,给了Haruha很多的拥抱……很多的爱!”
莫梅特无言以对,而Haruha微微失落地低下头。
“这么温柔的爸爸妈妈,却吵架了……游戏里明明一直都很高兴的。一定是因为Haruha去了那一边,让他们烦恼了……”
虽然这样自责,但抬起头的Haruha眼睛里,却不是悲伤而是大彻大悟的色彩。
“所以……所以Haruha是个坏孩子,是假的孩子,怎么都无所谓。只要能保护爸爸和妈妈最珍贵的这个地方,就行了。”

游和美遥在新纳背后,戴上了雷米尔终端。新纳没有回头,问他们:
“这样好吗。她不是说要回老家吗。”
美遥没有回答。而游以咬断牙的劲头吼了一声。

“我管那么多!”

实际上,春日井游已经气得发狂了。
对莫梅特,对新纳,对春羽——特别是,对他自己。



“——无论如何,是Haruha输了。而且,无法修正错误(Error)的真值(True)本身也是个错误……真是一团糟。”
莫梅特原本放低的枪口,又一次瞄准了Haruha的眉间。
Haruha毫不畏惧,直视着枪口。她的一只手还不能动,一旦站起来就会被围在周围的NPC乱枪射击。在「拟验毒」的影响下被杀,或许会对现实中春羽的身体造成严重的神经异常,也可能会死。
但是不要紧。Haruha的胜利条件是击毙莫梅特,无论如何完成。
在这个近距离,如果在被枪击中的瞬间用一只手投掷刀子,就能让击碎自己头盖骨的冲击力通过身体转化给投掷的力道,足以贯穿莫梅特的喉咙,折断她的椎骨。
(死了,也要杀她)
这样就结束了。既保护了游和美遥珍贵的「CtG」世界,春羽也不会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推导出这样的结果十分合理。让父母为难的假人类全都要杀掉,包括Haruha在内的假人类。
这就是,这个美丽世界指引Haruha得出的,一个冰冷算式。

咔呛……莫梅特扳下击铁,Haruha从袖子中抽出最后的刀子。
就在这时。

钟响了。

莫梅特的背后,那个小教堂上面好似铅笔的钟楼里,钟声在高声歌唱。
““……””
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让莫梅特和Haruha都停下了动作。几乎是同时,她们都望着教会的门。那是连接异世界的镜之家。
从门里走出的两个人,正如两位人造少女所想。
克兰普,他带着明显不符合他风格的重型武装,米珐做他的帮手,拖着一个巨大的方形吉他盒。
Haruha的家人们意志坚定地选中这个坐标,踏上这块土地。

莫梅特依旧枪指着Haruha,夸张地耸耸肩膀。
“难得再相见啊,小哥哥。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呵,同感。”
克兰普和米珐走到和莫梅特、Haruha以及大量NPC十几步的距离处,停下来。被扔下的大吉他盒,发出了沉重的声音落在地上。
“有何贵干?”
发问的同时,莫梅特的意念也操纵许多NPC,将几十杆枪口对准克兰普和米珐。克兰普无所谓地回答她。
“来接我家的Haruha。”
克兰普和Haruha对视了一眼,Haruha变得很害怕,眼神摇曳。
“顺便打倒你,莫梅特。然后回家。”
“你以为能做到吗?这可是三对二十二哦。”
“你不会数数吗。”
听到米珐强硬的发言,莫梅特真的疑惑地“嗯?”了一声。而米珐对她的回应,则是Haruha从没听过的强横音调。她在生气。因为Haruha受了伤,在生气。
“你要以为我们只有三个人就大错特错了——Haruha趴下!”

喊叫的同时,米珐和克兰普仆倒在地。
耳放在地面上的吉他盒的盖子被炸飞了,飞得很高很高。
因为它飞的实在是太过自然——连莫梅特也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NPC和她的思考相连,也有样学样。而Haruha,则老实地听从米珐的指示。就是这个连一秒钟都不到的瞬间,决定了生死。
吉他盒里一个像布娃娃一样的东西,“嘭嘭嘭嘭”,势头猛烈地膨胀开来。这就像把床垫压缩袋里的床垫复原的画面被快放了一样。这个布娃娃有伞盖,有手臂,五官好似涂鸦,还抱着多炮管的机关炮。
——聪明的读者恐怕已经想到了。这就是巴亚蘑的英姿,它特意的拿出了西部电影中屠杀场面的惯用火器——加特林。
“——Let's Play。”
大蘑菇无情地说完,如电影一样开始了屠杀。
本来是需要支架才能使用的大型武器,它却可以轻松地挥动,旋转炮管连射出的子弹将NPC们的生命如同草芥一般尽情收割。四处飞散的鲜血变为腥臭的血气,将空气染红。

“喂,那个蘑菇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么大的?”
“这、简直是乱来……”
在远处观战的路人们,纷纷窃窃私语。
“哦呵呵呵……那是荒野的人贩子,巴亚蘑之子。”
“您若是不知道,那可就落伍喽。”
摆出熟悉模样来解说的,是那对老夫妇。
先不说这个。

打光了所有子弹之后,只留下空气中的回音,和大群从头到脚都被打烂、倒在血泊中的模型。
在这个噩梦般的地狱场景中,只有莫梅特一个人毫发无伤。不过,她也不得不离开Haruha的所在位置。
因此,当枪声结束、Haruha抬起头时看见的,是蹲在身旁的克兰普。她没看见米珐的脸,因为刚一起身米珐就把她抱在怀里。
“爸爸、妈妈……为什么?”
“对不起来晚了。”
克兰普抚摸着她的伤痕。Haruha感觉有些痒,扭动身体躲过视线。
“我都说了不要来!又会死的……”
“因为我太弱,勉强Haruha了。不过,已经不要紧了。”
“我都说了,如果来了我就回老家去……”
“当然要回家。Haruha的老家,就是我们的家啊。”
“啊……”
刚才还和机器一样精密强大的身体,因为父亲的话语、母亲的温暖,而渐渐放缓。
“所以。”
克兰普表情严肃地注视着Haruha的眼睛。然后,握紧拳头在Haruha的脑袋上打了下去。游戏中感觉不到疼痛。但是那种“真的生气了”的压力,却无形地渗透进她的心里。
“‘不是真的孩子’这种话,再不准说第二次。你要是还敢再说,到时候——”
克兰普本想保持严厉态度责骂她的,可还是忍不住眼泪,半哭半笑的说完。
“你敢再说,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面对枪口也面不改色的Haruha,立刻就崩溃了。
流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她哭了……”
甚目观察着躺在摇篮型终端里的春羽,她喃喃低语,对自己心中的震惊感到不解。
然后很快,她就想到了理由。

在虚拟世界出生的新世种,没有经历过人类婴儿的过程——进食、睡眠、哭泣都没体验过,就这样长大了。在不需要饮食和睡眠的虚拟世界里,同样不需要为了生存去努力和求得援助。所以新世种虽然生来就拥有智慧,却从未有过信赖他人、依赖他人的经验。
乍一看喜欢撒娇的Haruha也不例外。当莫梅特这样的“敌人”出现时,她也不会依靠游和美遥,而是反过来要去保护他们。
这样的Haruha,连哭泣都不懂的Haruha,有生以来的第一滴泪水,竟是喜悦的眼泪。

这份奇妙的、异样的、来自新世纪的祝福,令甚目感到迷惑、感到震撼、感到感动。


“好了。”

克兰普慢慢站起来,盯着莫梅特。
“那一边(现实里)现在也是深夜了,赶快来做个了结。”
莫梅特夸张地张开双手。
“就凭你们一家——加上那个蘑菇四个人就想赢过我?”
“真是蠢问题。少得意了电脑儿(Toy Head),我一个人就足够对付你了。”
有一瞬间,一直满面笑容的莫梅特没有了表情。那究竟是愤怒呢,还是惊讶呢,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感情,无人知晓。
她打开左轮枪的弹仓,从连带出现的辅助菜单上填装子弹。
“就是说要来决斗吗。很有意思啊,Gunslinger。”
Gunslinger——持枪者。莫梅特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在讽刺克兰普两肋及两腿处还额外配备了四只左轮枪。不过,更换空弹夹明显比换枪更实惠,加之他腰间还有一只步枪,实在没见过这样携带五只枪的玩家。
“米珐使用能提高我基础数据的咒歌,巴亚蘑你来保护她们两个。”
“爸爸,由Haruha把她——”
Haruha急忙要站起来,但米珐没有松开手。克兰普摸了摸Haruha的头,开始迂回地靠近莫梅特。

米珐柔和地对不安分的Haruha说:
“Haruha,现在应该相信我们的克兰普……我们的春日井游。”
听完,Haruha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米珐抱紧她,一起注视着游。他的背影正以莫梅特为圆心,缓缓地弧线前进。
“那个人,在游戏里还是有一丁点帅的呀。”
让Haruha安分下来的,或许不是米珐的话语或者臂力,而是她声音里那份淡淡的热度。

米珐清朗的歌声借着荒野小镇的强风,直上远天。
——曲名《The Perfect Gamers》。曲调轻快而雄壮,歌词充满了对赞颂者的信赖和祈祷。
克兰普感觉到歌声让自己的身体能力全面提高的同时,从腰间拔出两只水平二连发的短管散弹枪,然后开口问莫梅特:
“我说莫梅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称为‘圣甲虫’吗?”
“嗯?不知道,这又怎么了?”
“是吗——那就是我赢了。”
这个时点上他的笑容只能让人觉得是疯了,莫梅特全无征兆地举起枪开火。以神兽命名的左轮枪的轰鸣枪声,再次震撼了这个遍地惨剧的小镇,并渐渐地消散在远处。
莫梅特能“看见”。「CtG」的世界对于新世种来说,就是一个已然注定的世界。她们时刻都能准确地推演数秒以后的未来。所以莫梅特已经看见了子弹打飞克兰普的脑袋,让他化作一具模型的未来。
但是。
子弹却没有打中克兰普。不仅如此,莫梅特还失去了克兰普的位置。他就像那个原本看到的未来一样消失了。
因此,莫梅特能够躲开侧面射过来的散弹,纯粹是依靠反射神经。只是她终究没能完全躲开从死角射出的散弹,肩膀上有了擦伤,出血不少。
——擦弹!
“我说过你别得意。”
听得出克兰普的声音来自散弹发射点的附近。他还在缓慢地围着莫梅特行走,好像在戏弄她。
莫梅特混乱了——不能理解。刚才的事,在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系统规则上,都是不可能的。
那个瞬间,克兰普至少移动了六米的距离。这个速度连莫梅特都做不到,而且「CtG」里也没有这种短距离空间移动的技能和道具。特别是在枪手之墓,移动系道具只允许使用“旅途的车辙”,这只是用来传送到最近教会的道具。

“喂、我说……那家伙,不是‘圣甲虫的钳子’吗?就是那个排行榜上的。”
“游戏全长时间和攻略进度的比例呈异常数字,被怀疑是作弊的家伙?但是他的基础数据也太低了,而且「CtG」从没听说过有作弊啊。”
路人们议论纷纷,却没人说对。刚才发生的现象不是那种数据作弊的类型。正因为明显不是,才更难以理解。

“你……做了什么?”
这对于莫梅特当然是种耻辱,但她还在笑,情绪混乱却依然在笑。相对的,克兰普平静地回答她。
“这就是圣甲虫。因为太不讲理,所以和玩家对战的时候我没用过。不过,伤害Haruha的人另当别论。我会全力干掉你,不留情也不留手。”
“……哼。”
这一次,莫梅特没有用枪,而是近身攻击。她拔出腰间的短刀,转眼间就来到克兰普的近处。刀锋正要刺向克兰普心脏的瞬间,克兰普的面前突然出现菜单画面又立刻消失——同时克兰普也消失了。
(又来!?)
这一次莫梅特没有中枪,她随即向前翻滚躲开了。果不其然,散弹打在了莫梅特刚刚站立的位置。
莫梅特起身举枪的同时,五、六米开外的克兰普也扔掉散弹枪,拔出了肋间枪套里的一只手枪。那是普普通通的,枪手之墓的标准式自动手枪。
莫梅特没有犹豫当即开火。克兰普的手枪可以使用的子弹威力都不大。即使互相命中,莫梅特也绝不可能受到致命伤。
莫梅特的射击依然被难以理解的方式躲开了。不过这次和刚才不一样,克兰普瞬间移动的距离只有几十厘米。只是躲开了玄武大口径子弹的冲击。
然而,莫梅特受到的攻击要更不合理。
克兰普的子弹同样没打中。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莫梅特的反射神经和速度依然能躲开子弹,她的能力真的远远凌驾于克兰普。
但是,本该是标准的手枪子弹在擦过莫梅特左肩之后——将她背后酒馆的墙壁剧烈地炸开了。先不管酒馆里酒保的惨叫,这威力非比寻常。仅仅是擦伤就重创了莫梅特的肩膀,让她的手臂无力下垂。
这种威力,简直像是对付大型怪兽使用的大口径步枪穿甲弹。当然,普通的手枪无法射出这种子弹。
而且,那个十分普通的手枪也变得不普通了。它被克兰普扔掉,飞在空中。
自动手枪再开枪时,会有弹出弹壳的游戏演出,但是这一步骤中途就停止了。具体来说,是个过于巨大的弹壳卡住了滑膛,无法将排弹的步骤进行到最后,咔咔咔咔咔……手枪发出怪异的声音,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克兰普放弃了定在半空中无法继续使用的手枪,又从另一个枪套里拿出一只相同的枪。不用说,他这种傻瓜式的多重装备,就是为了即用即丢的一次性射击。
“这……是吗,原来——”
到了这里,Haruha终于明白了。莫梅特不理解克兰普行动的原因,物理演算出现问题定在空中的手枪,以及“圣甲虫”这个外号的意义——
“这是BUG!”



BUG。
电脑系统中的错误与漏洞,被比喻为暗中蠢动的虫子。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甚目左从手中的终端调出一部分「CtG」游戏运行部分的源代码,找到了克兰普引发奇妙现象的原因。
新纳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慢慢开始说明。

“首先,克兰普瞬间移动的原因是……转移道具‘旅途的车辙’,为了避免转移中路线异常引发问题,在转移前的坐标设定了变数区域,一旦发生异常具有让玩家返回原坐标的功能。这个变数在使用道具的最终确认时产生,在取消使用时虽然会消除变数,但如果调出比道具有更高应答度的菜单然后以特定的顺序和时机关闭菜单,消除变数的子动作就不会响应,残留坐标记录。然后,步行移动后使用‘旅途的车辙’,保留最终确认使用道具的菜单并强行打开下线画面并取消,这样就会产生和传送路线异常相同的错误代码报告给系统——然后就会回到移动前的位置。”
“话可真长……总之,是怎么回事?”
“就是单纯的坐标BUG!在自己步行的路线上获得坐标记录,之后可以在任何时候瞬间移动回去……也就是所谓的秘技啊。”
“秘技!真没想到现如今也会存在。那么,那支手枪能发生步枪子弹也是。”
“也是BUG。上弹这一步骤游戏中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直接手动填装,另一种是从菜单中统一选择。后者判断枪和子弹是否适合不是用虚拟世界的物理演算进行,而是用「CtG」的游戏程序系统处理。是否符合的判定由两位字母与六位数字的组合——比如「GB000001」或是「RB030103」这样的ID来参照。但是穿甲弹的数据在制作途中曽一度废弃之后再启用,似乎就是这时候的输入错误,把本来应该是「RB020013」的地方错写成了「B020013」,造成了ID错误。然后子弹填装的判定程序将空白处当做通配符处理,可以填装ID「GB020013」手枪子弹的枪,全都变成了可以填装那种强力子弹的判定。不过就如同看到的,一枪之后就会因为弹夹排出不符合物理演算造成枪支作废。”
“……竟是圣甲虫啊。”
新纳轻轻笑了。
“母子真是有缘。”

圣甲虫(Scarab),蜣螂(Scarabaeidae),屎壳郎(Tumblebugs)。
它在古代埃及被视为太阳神的神圣象征,被雕刻在护身符和防具上。
圣甲虫的护身符。被虫子(BUG)庇护的少年。
圣甲虫的克兰普(屎壳郎的钳子)。
这个外号,是某个知道克兰普利用BUG进行游戏的老玩家为了取乐给他起的。但游却莫名喜欢,没有摘除。他觉得这个听起来略微有点逊的名字,和自己很配。

从小开始,玩母亲制作的游戏就是游生活的一部分,游玩过一大堆未封机前的测试版游戏,BUG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虽然他一开始觉得可气又无奈,但是见的多了,他从中找到了规律,渐渐学会了如何触发BUG,也知道了系统内部如何产生处理错误。因此他感觉到了,那些粗心大意的地方,真像是母亲会犯的错误。那些错误让他感到,一直不在家的母亲,一直就在那里。
那之后,游进入母亲的房间,他找出写有程序处理的流程方案的笔记,翻开塞满了便签的程序指导书——他客观地看待母亲对游戏的理念和坏毛病,非要从中找出什么错漏不可。真是一种偏执的行为。
或许,这样查找母亲工作的漏洞,正是春日井游对母亲忽视自己的报复,是他错位的感情。
就这样,春日井游像攻击蚂蚁窝的食蚁兽一样,在母亲的游戏里发现了大量的BUG。对于有关游戏进行的、比如所得金额会消失、游戏参数数值异常这样的重大BUG,他都向运营方做了报告,要求修正。不过,那以外的一些细微的、极度难以发生的BUG,他没有报告,当成了自己的秘密。
那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的宝贝。犹如圣甲虫的宝石,也是母亲的碎片。
关于母亲的游戏,关于母亲和游的关系。
而这些残留的伤痕(BUG),如今给了游保护新家人的力量。



“虽然威力的确惊人。”
莫梅特明白了克兰普的把戏,不再混乱了。
“但只要你打不中我就没什么用,而且你也没那么容易打中我。”
虽然是异常的BUG枪支,但知道子弹种类之后想躲避也并不难。瞬间移动她虽然还不知道原理,但也看出了规律。克兰普的计划,恐怕是通过瞬间移动扰乱莫梅特,再趁机用BUG枪支一枪定胜负。然而,没有什么比奇袭落空更糟糕的了。
BUG枪的第一发没能定胜负,就已经决定了克兰普的失败。
“结束了——”
莫梅特将枪口对准克兰普,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和前三次一样,克兰普消失了。但是克兰普距离上次传送时几乎没有移动。从之前的例子来看,那个传送BUG应该只会传送到传送前所在的某个位置。
如果是这么小范围的距离,对方出现的瞬间就能杀死他——这是莫梅特的想法。
但是。
克兰普消失约三秒以后。
他的脸,出现在莫梅特眼前。
“咦!?”

其实这是另一个BUG,“调出更换装备的预览画面并选择‘摘掉所有装备’,这个瞬间如果关闭菜单,玩家的身体就会有一瞬间变透明”。BUG本身没有什么用处,这种细小错误即使向运营方报告也只会被弃之不理。
但是,多次看到坐标BUG的莫梅特无法辨别这两个BUG,正因为莫梅特对BUG进行了推测,才会反而受骗。
BUG的心理战。莫梅特完全中计了。

但是。
即使如此莫梅特的胜利也难以动摇。即使克兰普在贴身状态下用BUG枪射击,她也能以更快的速度开枪,他们两人的速度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但是,可但是。
下个瞬间,莫梅特的玄武,却从她手中消失了。
「Snatch!」
“抢夺”成功的系统音在决斗的场地上响起,漆黑的巨枪到了克兰普的手中。
克兰普在隐身的瞬间扔掉了枪,一开始他就是空手冲过来的——满足了“抢夺”技能的使用条件。
他并没有小看莫梅特的能力,他知道即使在近距离拿下先手也会输在开枪上。当他观战时,Haruha已经向他展示过莫梅特的潜力和极限。
所以,和莫梅特对峙后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这一刻靠近她并夺枪设计的伏笔。

(要赢!赢了之后对春羽说!不是道歉,也不是批评她——要告诉她“谢谢你想着我”!)

即使如此,莫梅特依然不怀疑自己会是胜利者。
她意识到枪被夺走的瞬间,立刻拿出了袖子中的微型手枪。她要在克兰普开枪的前摇动作结束之前开枪射击——莫梅特有能力做到。
可是少女们,克兰普的家人们已经确信这场决斗的胜利者是谁。

“在空手状态下盗取敌人武器,抓住时机发起半自动攻击的话,就能大幅省略前摇动作进行攻击。这是「CtG」独特的机制。”

她们两人,都没有忘记春日井游说过的话。
克兰普已经举好枪,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处对准莫梅特。而几乎同时莫梅特的微型手枪也对准了克兰普。
米珐和Haruha以最大声音喊道:

““拿下!””

三连发的枪声,令小镇寂静,连风都停止。
那是手枪专用的快速连射技能【Fanning】。一只手保持扣下扳机的状态,另一只手连续地拨动击锤,这个西部牛仔片里常出现的动作,就如此命名。
——枪手之墓中最大威力的手枪「I.E.玄武」。克兰普将其中的三发子弹一瞬间射进了莫梅特的腹部。过大的枪声伴着火焰,几乎接近爆破。
轰鸣的余波被干涸的大地吸收过后,迎来了寂静。决斗的结局,带来了萧杀的气氛。
之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克兰普把枪丢在地上发出的钝响。克兰普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获胜了。他的心跳声一直像警报一样吵人,这才终于消退。刚才仿佛惧怕枪声的风,此时也再度回到对决的场地。
顺着这阵风,克兰普望着她。

“……手枪真是好呀……人用来杀死人的道具。和梅梅不一样,自己的存在意义很明确……”
与Haruha(希望)相对立的,黑衣少女。
莫梅特的腹部被打得粉碎,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脱节。
她先是跪倒在地,下半身化为模型。之后没有了双腿的上半身倒在地上,双手张开,呈十字的形状
那副模样,仿佛是纸人摘掉了下半部。不成模样的,人偶。
“……这一点上,梅梅果然是个错误……因为是错误,所以连坏事都做不成……”
腹部的大洞里流出惊人份量的血液,在地面上描绘出“贴身射杀!”的文字。克兰普心中一阵苦楚,本想上去踩坏那些血字,但他又想到莫梅特和Haruha也如同是「CtG」的化身,这么做等于是在侮辱她们,所以停下了。
“是Haruha赢了。我想通了。啊,我可以心满意足地长眠了。”
“你……你的目的,难道是和‘成功的’Haruha全力一战,以输给她来证明自己是‘失败’吗。”
她为了成为人类而出生,但却没能成为人类——对于失去存在意义的莫梅特,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得到自己的明确定义。哪怕,那个定义是“废物”。

克兰普朝莫梅特走过去,俯身摇头。
“但是你错了。打倒你的人是我,是我用尽奸猾手段打倒了你。”
莫梅特的喉咙一阵颤动。她想笑,却没能发出声音。
“要是这么说,下一次被盯上的目标就不是Haruha而是小哥哥了。可是不对,是Haruha得到了小哥哥的保护……这就是人的力量。没能成为人的梅梅,和成为了人的Haruha的区别……”
“……”
“但是梅梅现在、很幸福……谢谢你、谢谢……小哥哥。”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好谢我的。”
“因为梅梅输给了小哥哥,被定义为‘连旧人类都赢不了的废物’呀?这比输给Haruha还糟糕。更低劣、更下等……啊啊,感觉就好像被扔进了小路深处的垃圾场,那里已经成为了醉汉们的解手处,遭人唾弃、被人践踏……唉,这样才好……这样……就定下来了……已经、不必再向下追索、最最低下的地方……这里……就好……”
莫梅特的话语浑浊不清,犹如黎明的霞光一样恍惚而缥缈。克兰普没有强迫自己去理解,直率地告诉她。
“……我不明白你的话。”
“当然、当然了……因为梅梅是错误呀。”

很快,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模型)。但看上去,却似乎很满足。



“辛苦了。活动停止的莫梅特已经成功隔离。在造成更大骚动之前回来吧。”
甚目对春羽躺着的终端上一个镜头形状的红色部分说完话,长出一口气。显示器上的枪手之墓里,春日井一家在观众们的如雷喝彩中慌忙逃走。
Haruha面带微笑,开心地奔跑着。和莫梅特厮杀的时候,她并没有这样的表情。就算这是种伪善,甚目此时也感到欣慰。
“哎哟哟,没想到打倒莫梅特的不是Haruha,而是春日井君。真是不得了的人偶杀手(blade Runner)啊。”(注:blade Runner,暗指注明同名科幻电影《银翼杀手》,故事剧情即讲述一名警察追杀机械复制人)
虽然同样是笑容,新纳蔓世的笑容就有些令人胆寒。
“不过真是麻烦了,这么一来,带来异常变化的到底是Haruha的潜在能力,还是因为春日井君特别的玩家素质,就无从判断了。该怎么理解这个结果留下记录呢……哎呀呀。”
头疼头疼,新纳如此嘀咕着,声音透露出愉快。也许他在想象着,今后混乱的每一天吧。
甚目担忧地叹口气。自然地,视线转到春羽睡眠的黑色棺椁(终端)上。
得到Haruha为基准,新世种们的大淘汰要开始了。
胡乱尝试的阶段结束,接下来真的要为选择更优秀的人类后继者而展开争斗了。不光是游他们几个,连真的毫无关系的一般玩家可能都会被卷进来。
新世种,就是未来的新娘(夏娃)。
各自拥有奇特能力的她们,会呈现出怎样的生存斗争。甚目无法想象,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不过,甚目觉得这样也很好。
就好像优秀的游戏刺激了玩家们的探求心,玩家们永远不会停止挖掘游戏技巧一样;人类面对眼前一步之遥的黑暗,也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无论那黑暗多么阴暗,多么深邃。

而人类可以止步不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尾声

是夜,小槌冬风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情绪低落。
低落的原因,是眼前的盒子。「CtG」专用终端雷米尔,它的包装朴素无华。就在最近,提高用户体验、改变外形设计的新型号推出,这一款就过了时,以近乎半价的价格出售。不过。
冬风每年以年为单位精打细算的零用钱,为了买这个全都报销。接下来如果不打工,就没有钱外出娱乐了。
“……都怪那个笨蛋害人担心,糟蹋了我的预算。”
冬风可不是“孤独游”,所以她很少自言自语。此刻她的谈话对象,是只会说“喵”的白猫康太。冬风穿着睡衣,这只小小的猫就蜷在她的膝盖上。
冬风一只手抚摸着康太的背部,另一只手拿起雷米尔的包装盒。

——这是她一直讨厌的机器。
这之前还有好几个游戏机,游的母亲制作过一个又一个足以称为主机代表作的游戏。而每次这些游戏发布的时候,游就会从冬风眼前消失。从小一到大直是这样。
虽然嘴上说的都是对母亲只顾工作的不满,但他比任何人都期待母亲工作的成果。春日井游就是这样的孩子。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冬风的身体孱弱,长居家中。游每天都会到冬风的房间来,与她说许多的闲话,说累了就直接睡着。可是一旦有母亲的新作游戏做礼物,他就立刻沉浸其中,再也不来了。
游也曾经向她推荐过——我会和妈妈多要一个游戏机,要不要一起玩——但是冬风干脆地拒绝了。为什么那么强烈地拒绝,冬风心里也没有明确的理由,但就是感到讨厌。
而现在,冬风的房间里出现了游母亲最后的遗物,“Cradle to Grave”的终端。

冬风多年亲眼目睹游这个母控如何如何,很理解失去母亲的游对「CtG」的依恋情结。冬风本想放任他去做直到他心情平复。毕竟,让这份悲痛软着陆才是好的方式。冬风相信,他的心态也会逐渐变化。
可结果冬风看到的,却是一个名叫钉宫美遥的令人恼火的可疑女人,以及一个名叫Haruha的奇怪孩子。
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住在春日井家里。
已经不能再等了,再怎么等下去,游也不会来这个房间。
那个叫Haruha的孩子说过——“爸爸和妈妈在游戏里【结婚】了”——而现在,游玩的游戏只可能是「CtG」。那个游戏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冬风,打开终端盒子的心情好似神话中的潘多拉。这盒子里的东西、游目前的状况,她并不知道这些会给自己的世界带来多少灾难。但是。
“一起玩游戏是你自己说过的——给我负起责任来。”

仿佛在对少女的宣言表示赞同,旁边的猫鸣叫了一声。



是夜,钉宫美遥望着洗面台镜子里自己的脸。
深夜里,春日井家寂静无声。美遥还不习惯住在他人家里,这种寂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异样感,起了鸡皮疙瘩。
洗过澡,刚刚吹干头发,镜子里红润的脸庞。美遥用手掌轻轻抚摸脸颊,闭上眼睛。仿佛要给自己刚才在浴盆中做的决定下决心。

母亲的事、父亲的事、春羽的事、游的事。
看到游和春羽生死一线,美遥也若有所思。无论多么珍视的人,都不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是很自然的事,也许自己原本就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
所以——她睁开眼睛,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
然后美遥走向游的房间。



是夜,春日井游疲惫不堪。
——漫长。真是漫长的一天。

早晨起床、吃了简单的早餐、去买东西、和冬风相遇差点世界末日、玩游戏死了一次、活过来之后又要听活体电脑如何如何、旁观了Haruha强大的战斗力、之后又与把Haruha逼入绝境的莫梅特周旋、勉强从围观群众中逃走并传送、回到现实之后拿泡面当晚餐、最后冲了个澡。(注:“死了一次”这里仿效了动画《地狱少女》里那句有名的“要不要死一次试试看”的台词)
这一天对于春日井游实在太过漫长,终于要结束了。一整天紧密得心脏乱跳,甚至对自己住了十年的房间,都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真是长啊……”

躺在睡惯的床上,游长长的叹口气。紧张的情绪放松之后,反而浑身乏力。
现在虽然已经平静了,但刚刚下线的时候他因为紧张情绪的反冲,感到剧烈的反胃。为了不让春羽发现自己呕吐,还要更加小心。吃晚餐的时候也是强吞硬咽,简直不像胜利者的样子。
如此幸苦才保护下来的春羽,此刻就睡在游的身边。她像猫儿一样蜷缩身体,小小的手指牵住游的衬衫。游把脱落的毛毯重新给她改好,她嗯嗯唔唔的,好像嘴里有棉糖。
——虽然这一天很漫长,但一想到又能看到这张睡脸,就都不重要了。

(虽然一直很在意,这孩子究竟是什么……)

从母亲的游戏里出生的神奇孩子。据说是和国家有关系的极密计划,“新人类的创造方法”的产物。在杀戮方面毫无破绽的虚拟世界最强者。
仅仅两天他就明白——春羽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她是连为什么存在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但是,当他了解到这一点,反而盘踞了他的心。这里有游,有春羽,有美遥,游觉得这样还不坏。
这份感情或许和对母亲的感情有点相似。虽然那么不理解母亲、那么憎恨母亲,但到头来在一起的生活并不坏。
这就是他对春羽的爱,也是他对母亲的爱。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终于可以承认了。
那么今后,只要直面它就行了。

(如果我逃避春羽的话,又如何能和母亲告别呢)

他心中暗想,便对抓住自己衬衫的小小手掌说话。
“对不起,春羽……我果然还差得很。虽然你从出生以来我就一直看着你,但我还是完全不懂得春羽的心情。”
“我也一样。”
声音来自敞开的房门处。来自把春羽交给游,自己去洗面台洗漱的美遥。她穿着今天新买的睡衣,样子比昨天晚上要平静些。
不过因为是夏天睡衣,仍然很单薄,膝盖下面是发着光的小腿,想要让游心跳加速绰绰有余。
“春羽刚刚从游戏中出来,感到很不安,可我们居然还吵架。”
美遥走到床边,似乎有些犹豫。她淡桃色的娇艳脚趾,微微蜷缩。不过美遥还是下定决心,躺到床上。
比起对自己的抗拒心理,她更看重和春羽约定“今天也三人一起睡”。游对她这份诚实以及对春羽感情的真挚表示尊敬。不过且不说这个,当他人的重量施加在自己的床上时,那种不可思议的摇晃感,还真是不习惯。
美遥凝视春羽的睡脸,为她摘掉了眼睛上的乱发,随后盖好毛毯躺好。

“那,我关灯了。”
好,听到她轻轻地同意之后,游用遥控器关掉了房间的灯。和昨晚一样,淡白色的月光下,三人形成一个漂亮的川字。
过了一会儿,游听见了春羽的睡息和美遥不安分的衣物摩擦声。听起来,美遥也和游一样睡不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彼此互相感知对方气息的时间过去,美遥低声说:
“今天早晨……春羽说过。爸爸真爱撒娇,为了睡觉时春羽不会消失不见,就抱紧她。”
或许她并不想要回答。她的声音很小,也许是自言自语。而游看着春羽放松的睡脸,笑着说:
“今天早上且不说,现在我真有点不安。春羽会不会突然离开呢……从今往后还要继续「CtG」,说不定还有困难事。”
这次虽然有介入的余地,但事情一旦牵扯到运营方,无论是春日井游还是圣甲虫的钳子都无能为力。束手无策,这比什么都让他害怕。
“……但是,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论怎样亲近的人,失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现在才要倍加珍惜。”
或许美遥说的只是一般论——但她的话却说中了游的心思。放弃了沟通、把心中的感情遮遮掩掩,结果就是那一天突然去世的母亲。
那种事再也不想经历了。游小心翼翼地不弄醒春羽,抱住了她的脑袋。
即使是仅仅两个月的家人,这个小家伙也为了游和美遥付出生命。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这就是游的想法。

突然……一阵不可思议的香气让游抬起眼睛,他看到美遥的脸就在眼前。她靠近了春羽,自然也就靠近了游。她用的洗发水明明和自己一样,却有种特别好闻的味道。
啊……游无法做出反应,而美遥悄悄地告诉他:
“……可以哦。”
“哎?什、什么?”
情况异常,游不小心提高了声调。因为美遥把脸埋在了春羽的头发里,游看不见她的表情。
“仔细想想,最开始以游戏心态提出养育孩子的是我。我已经不会为了春羽的名字责怪春日井君了。我会支持你的。你和小槌姑娘的事。”
游本想当即否认,可是一想到美遥刚说的话,就无法开口。无论多亲近的人,也许不知何时就会离开……
那个身材娇小、表情淡泊,心中却总在挂念自己的儿时伙伴,她的面孔鲜明地浮现在游的脑海中。
先不说是否真的想成为恋人,对游来说,她毫无疑问是一个有着特别意义的人。因为两人母亲是老朋友,直到十岁左右,两人都一直在一起。既像姐妹亲人,又像朋友伙伴。
而如今,因为游的固执,疏远了关系。
他心中的确希望,能像以前一样,或是比以前更加拉进和她的关系。而这一点,如果现在不承认的话,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所以,你放心吧。”

好像是想象中的冬风说出这句话一样,游抛开错觉,重新看着现实中的美遥。她的脸离开春羽的头发,仰望着自己,说:

“我们一起睡这件事,我会对小槌姑娘保密的。”



为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看到美遥双目摇曳的瞬间,游对这个仅仅是感到害羞的枕边人,产生了一种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胸膛收紧,强烈的心跳愈发加速,越来越快。甚至有些痛。
从现在往前十年,自己也曾和冬风一起午睡。在她的家里留宿,睡在一个被窝里。从那个时候一直保持的缘分,让她现在还会关心游。她是自己最熟悉、曾经最亲近、也是想更加亲近的少女,小槌冬风。
但过去冬风的位置,如今却是另一个少女。在游戏中,闪电结婚的对象。“女儿的母亲”。她内向又怕生,对男性的戒备心理特别强,但交谈起来又活泼得奇。钉宫美遥。
在美遥和自己中间睡着的,是母亲的游戏世界里出生的“女儿”,春羽。她的名字从冬风那里得来,是连接游和美遥重要的纽带。她爱撒娇、生气的时候又有点可怕,世界上第一可爱的,自己的新家人。
冬风、秘密、美遥、结婚、春羽。
……
……
……这算什么?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陷入了这个过于复杂的状况。今后,甚目也会更多地出入这里,一定会给邻居——给冬风这个邻居,造成奇怪的流言。
对了。自己还必须重新对冬风好好解释一番。必须解开误会,告诉她这个过于突兀的真相——“不知怎么的和在游戏里诞生的女儿一起生活了”——那之后她会如何反应完全无法想象(因为太过恐惧不敢想象)。
和美遥的距离感也是问题。大问题。有的时候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而且她也有点太没防备了。更何况,虽然她说会支持自己,但是感觉她和冬风有着致命性的不相容。转校手续的话题也值得注意。
然后是春羽。听甚目说,计划什么时候让她上小学。今天一整天陪着她依然问题频发。游等人以及春羽的校园生活开始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真是无法想象。
当然,还有在「CtG」里发生的,有关新世种的麻烦事。
……真是繁杂。
这种麻烦到死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此时此刻,只有春羽的温度能给他安慰,同时春日井游想起了一番话。
那是少之又少,现在他依然记得的母亲的话语。

“游啊。就算在学校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也不要憎恨老天爷。所谓神明啊,说起来也就是给世界编程的人喽。所以说,发生了坏事虽然很想找他赔偿——可是啊,哪里有没有BUG的程序呢。”

——你也好意思说。游心里想着,露出了和春羽一样稚气的笑容。



后记

○问候
感谢各位购买拙作。我是玩具堂。
我想有许多初次相识的读者。用一句话来介绍自己,我就是写出这种感觉的书的人。我希望自己写的故事,让人读完之后可以有个好心情入眠。我就是怀着这种想法入眠的。
希望我做到了……各位感觉如何?

然后是,并非初次相识的各位。
前作《不迷途的羔羊 六匹馈赠的羊》的后记里提及新系列,转眼已过去两年。各位宽宏大量的读者对我这个才疏笔迟的人予以长时间的等待,我向你们表示深深的歉意和谢意……
假设歉意是G,谢意是A的话,分布情况大概是GAAAGGAGAAAGAA。实在感谢你们。


○关于这部作品
【《桃太郎》里的桃子和老婆婆发生修罗场了】
——桃子是桃太郎的母亲。她是长男的母亲,自然以正妻自居。所以老婆婆发怒了。
“那个偷腥桃……只要桃太郎不在了……”
化身恶鬼的老婆婆,企图在桃太郎最喜欢吃的吉备团子里下毒。可是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故,无法分辨哪个团子才是有毒的。最终究竟谁会吃下毒团子呢……爱恨情仇的动乱大戏就此开幕。

——就是这样小本子上的一节(短篇用)发展出的《CtG ─从零开始养育电脑少女─》
“发展出的”,说这话的途中感觉去了三次达玛神殿,总算是开幕了。Q太郎一般的家庭喜剧和男女同居式恋爱故事以及虚拟世界的动作戏码,感觉像是黑暗火锅一般风格胡乱到没边儿的故事。
处于如此杂乱背景中的主人公们,如果能尽情享受生活和冒险就太好了。还请各位给天真无邪却又容易自卑的Haruha加油鼓劲,顺便嘲笑一下春日井没出息的废男模样。


○标题。
这次的标题是责任编辑起的。因为玩具堂想不出好标题,就全靠编辑部了。
顺便一提玩具堂提出的标题有,《春日井!》《Gr(Gamer).Slump Haruha》《电子羊不迷途》等等……哪里有品味可以买啊?《CtG ─从零开始养育电脑少女─》,还请各位多支持。


○twitter
偷偷摸摸地在弄。虽然大部分事情不会在上面告知,愿意的话还请来看看。用户名是「gangdou」。
在网上搜索「twitter 久青玩具堂」我想就能找到。不需要登录也可以阅读我的内容,欢迎各位。

○下回预告
幼驯染(冬风) VS 网游老婆(美遥)?两大怪兽进军学校!

爱抱抱的超可爱幼女Haruha,交到朋友啦!

从文章上可能看不出但如果逐条列举的话女性关系只能用人渣来形容的男人,春日井游。他自作自受的桃花劫还要继续!

——故事的大致感觉预计就是这样。
请期待Haruha与爸爸妈妈的下一次冒险与日常生活!


○致谢
收纳拙作的全国各大书店、以担任编辑为首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各位、因为在孟兰盆节假日期间付梓而添了麻烦的刊行相关人员、电风扇坏了之后买来发现高于期待的小型空气循环器、还有用华丽插图丰富了我无数想象的bun150先生。
以及,读到这里的所有读者,我向你们致以无法言尽的感谢。

                                              二零一四年八月 玩具堂 拜谢


注:达玛神殿是《勇者斗恶龙》系列里专职的地方,言下之意是玩具堂写了三次草稿;Q太郎指的是漫画《小鬼Q太郎》
电子羊,著名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前面提到的电影《银翼杀手》的原作。























这个作者是有这样的习惯,他喜欢用一些弯弯绕的句子来描写人物的细微情感变化。
有的时候我会比较偏重句子的意思,但同时也担心会不会考虑过多,偏离原文。
这个故事主角“一家三口”的对话很有生活情趣,虽然是突然组成的家庭,却真的像爸爸妈妈和女儿一样。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也非常注意去表现的。


不不不我这完全不是有资格拿报酬的水平(
但是,不说真心为人,起码可以真心为己。

第一,我喜欢这本书。喜欢的书,总要下心思下功夫;
第二,我喜欢写作。虽然自己的东西没法变成铅字,但多少还有那么点自负。把别人的东西弄粗糙了,怎么面对自己的东西?
第三,现在翻译确实有好有坏,连带着轻小说的水平高低、轻之国度的水平高低,都难免被人议论。就算我没法让这种情况变好,至少也不该让它变更坏。

说来说去,也只是我个人意气。无论如何,谢谢你的支持。



更新

各位圣诞快乐,也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今年不能像去年一样在这两天结束一本书,真是遗憾。
不过福至心灵的话……2015年结束这本书也并不是,一点点的希望都没有,唔。

更新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偶尔会想起那条每扇门都上了锁的走廊——特别是当我爱的人就在门的另一边,而我却没有勇气敲门的时候。


玩具堂你老实交代,为什么两本书都出现了小时候一起睡觉的青梅竹马(死


突然想,来讲讲对这本书的感想吧。《不迷途》未能继续固然可惜,但也不能说这本书就不好。
至少我觉得它还不错,不然我也不会翻。而在翻的过程里,我越发觉得它的好——我翻书不会提前看一遍(
同居恋爱、网络游戏,都是司空见惯的题材,而玩具堂有努力寻找新的切入点。

虽然是恋爱,但故事重心在孩子身上,突出的是家庭生活而不是恋爱情节;网游部分也没有大篇幅地讲游戏,而是尽量还原更加真实的氛围。
设定了十二个世界球,扩展了更多风格的背景。虽然这么写很难,但玩具堂的描写能力还是比较有保证的,“枪手之墓”有王道西部枪手故事,武士之墓也许就有剑客的对决,傀儡之墓也许是维多利亚蒸汽朋克……可惜是没法知道了。

主人公的设定比较扎实,心思和情感都很朴实。经历生死之后的反应也不同于其他作品的某些角色,用BUG来“开挂”也算是独树一帜。
在这个主角黑历史内容越来越奇葩的环境里,玩具堂选了一个真真正正“普通高中生”会遇到的问题。
对母亲的回忆,和Haruha的感情,翻译的时候令我潸然泪下……好吧你们可以笑话我。但他写的就是我真实的心情。
这也是为什么我以前没有给翻的书写评,这次破例的原因。


谢谢你的评论。既然见到有心人讨论,请让我再多发表一下观点:我觉得玩具堂有些内容写多了,同时又少了该有的情节。
从结构上看,第一章迅速结束了春羽游戏中成长的两个月,到现实又两天内结束故事,这个架构就很奇怪。一般来说,应该让男女主角多有一些互动才对。
进一步说,第一卷的核心是春羽,她得到肯定,成为他们“真正的孩子”是故事重点。要表现美遥,她如何逐渐适应“妈妈”身份本是个吸引人的着眼点。现在一出场就是模范妈妈,很奇怪。
冬风的出场,美遥的家事直接干扰了故事重心,导致后面游对春羽讲母亲的情节开展的也很生硬。把冬风和美遥的部分提出来放到第二卷以后个人认为更合适。
再就是一点捕风捉影的胡乱猜测:第一章前半段奇怪的时间段跳跃、武士之墓那一段不协调的文脉、开头是标准的剑与魔法龙之墓,后面却选择了西部枪战……我强烈怀疑玩具堂“三次转职”过程中割爱了不少东西。

当然,我说的这些会不会让故事更好,也是无从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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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reatman 公爵
酸然這本不錯,但我還是想看不迷途的羔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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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wen190 子爵
貌似不错的,看了一下简介,网游结婚生女,女儿出现在现实神马,感觉挺新鲜的,挺有创意。

4 年前 0 回覆

流向西南处 平民
题材很喜欢啊。插画也很唯美,内容也很棒后宫也设置得很好,真希望快点看下一卷,看看haluha怎么面对粑粑有了小三时的剧情嘻嘻嘻。。。。
PS:而且这个小三还是麻麻默许的粑粑无意发展哦~
再PS:不知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怎么样呢有一种莫名的期待与恐惧。期待好结局恐惧烂尾。

5 年前 0 回覆

AndeAndeAnde 伯爵
看完了,意外的还不错。以后难道都是和各种人偶决斗么

5 年前 0 回覆

雾岛戎 伯爵
题材有意思,不过强行解说那段看得挺不爽的=  =
最后尾声强行后宫那段看得很闹心
希望第二集更有意思一点~~~

5 年前 0 回覆

萌魂觉醒一真红 平民
刀剑挺像!还不错!追追看!

5 年前 0 回覆

沢田@纲吉 王爵
然而看看,小萝莉真不错啊

5 年前 0 回覆

aterssa 侯爵
Blade Runner是部好电影

5 年前 0 回覆

superjimlai 侯爵
本帖最后由 superjimlai 于 2016-1-19 02:41 编辑


' 修修补补 发表于 2016-1-18 23:37 没有吧,我觉得羔羊已经讲得很清楚了,玩具堂想写的是主角组成长的故事,迷途羔羊最后找到路途的故事,从 ... '

不,羔羊會的主線並沒有這麼清晰,以一套以成長為體材的作品來說,故事有太多過於成熟的角色。主角組們重要的成長基本上都發生在故事開始之前,有可能變化的基本上衹有佐佐原一個,而且變化空間也不算特別大

這大概是一卷全轉成系列長篇的結果吧,畢竟是投稿作品。作者差不多寫到第四卷才有點找到感覺的樣子,然而.........個人是覺得羔羊會再寫下去是有機會追上甚至超越冰果的.........(角色描寫上差冰果不少,但情節上遠超冰果,畢竟冰果不作為推理小說看的話情節是比較莫名奇妙的......說起來米澤也是個奇人就是了> >)

至於電腦少女,個人是覺得不如羔羊會的。個人所見,羔羊會最大的優點,玩具堂最大的強項,在於作者對於情節調度的有着很強的掌握。而其中最顯著的大概就是玩具堂在第六卷所做的處理了。衹用一卷就能把突然被告知要腰斬的作品收得這麼漂亮,具體來說就是既留有續寫的餘地但又不留下任何足道的遺憾,其實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但是靠腰斬的收尾來突顥作者的才華未免太可悲了一些......

電腦少女個人沒看完,但這方面的特點感覺上並不太明顥,一則是普通長篇的操作性或許比不上中短篇,二則是作者過了兩年後大概也熱情不再了吧。雖然不清楚是單純地膩了還是折騰累了,但還是好讓人心痛啊....

5 年前 0 回覆

修修补补 王爵
' superjimlai 发表于 2016-1-12 21:07 羔羊會主要的問題是主調不明吧,寫得很好但是感覺作者沒有想好要寫甚麼 即使如此也比一大堆其它小說,包 ... '


没有吧,我觉得羔羊已经讲得很清楚了,玩具堂想写的是主角组成长的故事,迷途羔羊最后找到路途的故事,从万镜馆和风雪山庄就体现出来了,以人为镜或是扮演他人,理解他人、自身发生变化的过程,不喜欢和别人相处的仙波最后也能接纳佐佐原了,没有人情味的佐佐原也有了在意的人,姑且不提成田君。
话说回来,玩具堂是不是对蘑菇有特别的喜好,羔羊里的蘑菇君,这里的巴亚蘑,不知道新作还会不会有(笑)
又读了一遍故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设定,所谓的最强计算机所挑选的最合适的爸爸妈妈居然会是有着特殊家庭环境的主角二人,一边是在游戏中寻找回忆的孤独网瘾少年,另一边是离家出走、渴望亲情爱情的少女,这里明明有很多更深的东西可以挖掘,但感觉作者并没有下多少笔墨在这上面。作者前面的伏笔铺垫得很好,人物性格没有不协调的地方,男主女主那种小心翼翼、笨拙的描写感觉挺到位的。
但仔细想想觉得,美遥并没有参与推动剧情走向高潮,这个人物在情节上有些乏力,不过佐佐原前期似乎也有类似的感觉,期待人物后期的变化。



5 年前 0 回覆

Armakisisu 勳爵
然而我最早读到的网游轻小是千剑飞舞的天空

5 年前 0 回覆

t1391392000 騎士
本帖最后由 t1391392000 于 2016-1-18 20:04 编辑


已經製作了,已放在epub电子书下载區,歡迎以後翻譯完後找我製作EPUB

https://www.lightnovel.cn/thread-850788-1-1.html

5 年前 0 回覆

t1391392000 騎士
恭喜大大翻译完成,請問大大會否製作epub,如果不製作的話,我能否製作?製作完後能否發放出去?

5 年前 0 回覆

圣母样的圆神 子爵
女兒真好!真是個不錯的故事,期待續篇

5 年前 0 回覆

yydfx 公爵
小说算是看完了,一开始还以为封面是女主,结果这女儿一下长这么大了
第一卷前期感觉还不错,中后期感觉就不大行了,只能看看后面怎样,对这小说不是很抱太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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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Boy 王爵
這個感覺還不錯
只有三卷嗎??
有點可惜呀

5 年前 0 回覆

捂脸 王爵
难道又会是一个杯具的幼熏染吗??

5 年前 0 回覆

canxianxueluo 伯爵
' 211004 发表于 2016-1-15 17:43 别闹 Haluha不是机械,本就有心,何来获得心 '


没有,我没这个意思,,这些都是本来打了引号的,,我说的努力是青梅竹马为了男主接触一个不擅长的,,,我说“”又“”不是代表我只是觉得他老套,老套并没有什么,相反很多“老套“的戏份一样能收获更大的阅读乐趣,,本文从心路的描写就很不错,,春羽是不是机械不需要争论,,大概我们理解不同,,很感谢翻译的努力,,如果语言可能让你感受到不快,请让我道歉,,我是作为一个认真读完后的人来回复的,,不是作为一个捣乱的人来瞎评的

5 年前 0 回覆

canxianxueluo 伯爵
又是机械获得,心,的故事,着重于三人的心路成长,女主又是误会,青梅竹马又是为了男主为了开始努力

5 年前 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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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004 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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