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3 降神物语·完结篇

[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3 降神物语·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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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Missing
作者:甲田学人
设计:荻漥裕司
翻译:恵飛須沢胡桃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TSDM论坛轻小说区:http://www.tsdm39.net/forum.php?mod=forumdisplay&fid=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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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ing 13 降神物语·完结篇

神隐少女,菖蒲。
遭遇神隐并且回归的空目恭一。
发誓过要保护空目的村神俊也。
拥有被诅咒的血脉的木户野亚纪。
为爱而背叛朋友的近藤武巳。
一心爱着近藤的日下部稜子。
超越人类的存在,神野阴之。
一味渴望着知识与力量的魔法师,小崎摩津方。
在被诅咒的土地上创立的创圣学院。
渴望世界化为异界的魔女,十叶咏子。

一切因果皆已凑齐,然后,“那东西”终于从神明栖居的山上,下来了————
超人气现代奇幻剧,于此完结!





引发无数奇迹的“圣人”与拥有超常能力的“魔法师”,威名自古口口相传。他们所使用过的力量被认为是人类所拥有的神奇力量。不过从当时所传扬的来看,这是个很大的误区。那些力量或是作为信仰证明的“神”授之力,或为契约“恶魔”的等价代偿所唤起的力量,绝不能视为人类自身的力量。圣者只是希望自己的信仰得到“神”的注目,而为此治愈人们的病痛。而魔女借助“恶魔”用以使人灵魂堕落的“恶魔之力”在天空中飞翔。
人类是脆弱的物种,根本没有施展超常能力的余地。他们之所使用的力量,是他们通过与超常存在进行交涉,从超常存在手中“分得”的力量。而且,正因为那份超常力量是“神”或“恶魔”的力量,人们才总是心存畏惧。如果那是“人类”的力量,就根本没理由,实际上也完全没必要畏惧了。
应该畏惧的,只有“神”。接近“神”或“恶魔”的人也令人害怕,但真正可怕的是他们背后的“神”或“恶魔”,他们终归不过是其追随者罢了。

  ——大迫荣一郎《异端神学讲义》


小梦家背后的空地上住着一位神明。
那是个胡子很长,很高大的神明。
神明的脑袋钻进了云里,两只脚挤在狭窄的空地里。
小梦对神明说
「真奇怪,神竟然会住在空地上」
神明对小梦说
「我不属于特定的某一个人,绝大多数的神明都是属于大家的,所以我住在空地上」
小梦又对神明说
「可是,我家总有一天会占用这片空地的」
神明无奈地回答说
「你说的没错,所以神明渐渐地失去了居住的地方。因为在这片大地之上,人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市居·梦子《小魔女小梦》



间章(二) 神隐物语

我在十一岁那年被卖到了羽间村的吉相寺家,在镶着木搁栅的仓库中度过了三年的岁月。
当时战争刚刚结束,全国还非常贫穷,在贫穷的偏远小村里,女孩被卖给人贩的情况并不少见。而我就跟那些其他女孩一样,被父母没掉换了一些钱,被带到了这个特别有钱的人家,关进了大屋之中。
我生母早亡,作为继子的我落得这样的命运算也算是天经地义。
我被瘦弱的人贩拉着手,带到了这个大屋。这个大屋背靠着一座大山,我一抬头就感觉要被大山吸过去。我在那里,除了不能到外面去之外,生活上没有任何不便。
被卖掉的女孩,通常都会被卖到烟花之地,而我的处境看起来说不定算是非常幸福的。但是,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幸运呢?要是知道了我今后的命运,肯定没办法做出任何定论吧。

我是作为『生贽』被买过去的。

我被那个历史悠久的大户人家买去,是为了在重要的时刻将生命献给神明。
从本家将我买走的买主,就是这个吉相寺家的主人。主人对我说:「你要成为献给“羽间山神”的祭品。相对的,本来只能挨饿等死的你在从此以后的这三年间里,得到令你大开眼界的富足生活」
我点了点头,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在那之后,人们称呼我为『祭品小姐』,而且正如主人跟我说的,我得到了令我眼花缭乱的衣裳,在做成大屋模样的仓库里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但是,那个仓库入口的木搁栅挂着大大的锁头,能够允许出去的时候少之又少,而且最多也只能在大屋的庭院里转转。而且每当我出去的时候,必定会有侍女跟随,不露声色地监视着我,以防我万一逃脱。
但是……我本来就没想过离开牢笼。我是真正发自内心接受了这样的命运。美丽的衣裳,富足的食物,然后还有一颗漂亮的绣球。能用三年之后的余命能换得这些东西,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命运,由不得人来选择。
是生是死,是幸或不幸,都由不得自己。
那些对我来说,等于就是被动接受。所以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大屋之中,静静地唱着歌,一边倾听外面的声音从格栅传进来,一边静静地等待将死之日。
我每天都在静静地吟唱是个,等待着命运之日。

————又是一年春来到,春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见万物萌芽,也不见辛苦。
    又是一年夏来到,夏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见盎然绿意,也不见干旱。
    又是一年秋来到,秋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见开花结果,也不见病痛。
    又是一年冬来到,冬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见一年到头,也不见寒冻。
    不辨四季的笼子里,不识生老病死的笼中鸟。
    没有故乡的笼中鸟,心平气和地呆在笼子里。
    太阳啊,雨啊,云啊,风啊。
    任凭周而复始,都到不了笼子里。
    月亮啊,雪啊,霜啊,雷啊。
    任凭周而复始,这里仍唯有飘香。

我在这个仿佛连季节更替都忘却掉的仓库里,悠然地生活着。
在这里能够能让我分辨四季的,就只有衣裳和食物。我活在没有四季的时光中,但相对也不用承受四季更迭的辛苦。
我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满足……肯定是谈不上的。这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死亡。我早就看破了,早就认命了。
这个世界,是个充满痛苦的世界。
在这里,并非只有我特别悲惨,也并非只有我特别幸福。
所以,除了接受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在这个木制的牢笼内侧,对命运从未反抗,只是静静地吟唱诗歌,平静地度过这所剩不多的雨声。
这是一段安定,却又有些孤独的生活。
能给我说话机会的,只有照顾我起居的无言女侍,以及很少会过来看我的这个家的两个主人。
不过我从来都很怕生,从在故乡的时候我就习惯了独自玩耍,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多大的痛苦,也不会感到太寂寞……这其实是骗人的,寂寞还是有一些的,但我说没有痛苦,这并没有说谎。光和影子,还有朝夕的空气味道都会通过小窗户透进来,我认识周围很多能够缓解情绪的东西。
而且————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找我了。
她应该是这个家的千金吧。她是个五岁上下的女孩,穿着俏皮的洋装,从我初到这里的时候,她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望着我所在的格栅。
最开始的几个月,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可没过多久似乎就输给了好奇心,有一天偷偷地跑到了格栅前面。我只是朝着向里面偷看的她投去微笑,而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战战兢兢地对我问道
「……姐姐,你是谁?」
「我是————」
我说出了我的名字。
「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
我说不出话来。我不知应该怎么回答这个年幼的女孩。
「姐姐,你会什么被关在牢房里?你做了坏事么?」
「…………」
「大家都管姐姐叫“祭品小姐”。“祭品”是什么?」
「…………」
我只能含糊地对她露出笑容。我不忍心把自己的境遇告诉这个年幼的孩子,而且我也没那么精明,没办法巧言搪塞过去。
「呃、呃…………没什么意思」
「……嗯?」
女孩虽然点了点头,但看上去完全没想通。
可是通过这样的交流,似乎让她得到了一份友情。在那之后,女孩时不时地就会跑到这个格栅前面来玩了。
她会独自一人把人偶带到这个格栅前面玩。
我隔着格栅陪着她,她问什么我就陪她说什么。
她很佩服我耍手袋的技法,很喜欢听我吟唱诗歌。
被奶奶带大的我,玩手袋比其他孩子要灵巧,而且我背的诗歌比其他的孩子都多。
我和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教了她很多很多的诗歌,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我讲的“故事”。故乡的老人们讲过的传说我还记得一些,她总是死缠着我,于是我满足她的要求,把那些故事讲给了她听。
三兄弟冒险的故事。经过神奇体验成为富翁的故事。
住在山上的狐狸与山姥姥的故事。住在河流与深潭中的龙和河童的故事。
她总之是非常开心地听我讲故事,我都觉得很奇怪(感觉就像从来都没跟村里的老人们交流一样),她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些故事。随着我跟她讲述的“故事”越来越多,我也最终确信这户人家在村中被人们敬而远之。
被关押的被买孩子,与买家的孩子……我们之间这种隔着格栅的奇妙关系,静静地延续了下去。她总是这个样子跑过来,隔着格栅听我讲“故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又持续了第二年,可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告结束了。
没错,我作为“贡品”被献上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对不起。但是,约好的时刻已经到了」

那一天,吉祥寺家的主人来到我那里,对我这样说道。
「……是」
我点了点头。我在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明天就要带你山上了」
「……我……我知道」
「如果你最后还有什么心愿,就告诉我吧」
「没有……」
我摇了摇头。我哪儿会有什么心愿。
然后一天过去,到了第二天早晨,侍女拿着大红振袖来到了我的身旁。
「这是在京编织的和服」
寡言的女侍就像平常一样淡然地说着,展开和服。那件和服之上绣满了绣球的花纹,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衣裳。女侍替我穿上振袖,然后跟平时一样细致地替我梳头。我端坐在镜前,就像一只装饰用的人偶。
当我传完的时候,主人对我说道
「等到了傍晚,我们就要启程了」
「……是」
「最后,我要向你道谢。关于“祭品”的事情,你什么都没对小女说……这件事,我对你由衷地表示感谢」
「咦……?……啊…………嗯……」
跟主人进行义务之外的对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过了许久,傍晚到了。格栅被打开,我被拉着手带出了仓库。
我跟着主人走过走廊,正巧遇到了那个女孩。
「姐姐……?」
想必她是头一次看到我在格栅外面吧,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姐姐,你上哪儿去?」
「……」
我对她微微一笑,就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爸爸?」
她向拉着我的主人看去。主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之说了一句话「到屋里去」,然后就用眼神命令附近的侍女将她带走。
「…………」
这就是我与最终都不知道名字的那个少女……最后的分别。
她被女侍带走,消失之后,我跟着主人穿过主屋,走向大悟的后门。
一到达临山的后门,主人便取出一块白布,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白布挡住,失去了视野,眼前被比黑夜还要漆黑的目盲黑暗完全盖住。
主人说道
「……要上山了,注意脚下」
响起后门打开的声音,我被主人拉着手,在遮住眼睛的黑暗中开始前行。
两双草鞋踩踏砂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主人的手的温度握着我的手,将我拉向前方。踩踏砂砾的声音,不久变成了踩在土上,踩在叶子上的声音,我们在一条意外平整的山路上向山上走去。
由于眼睛被遮住,我总是没办法站稳。
两份脚步声,迟迟地,悠长地持续着。
在黑暗之中,我一边沙沙的脚步声,一边向前走。山中静得出奇,完全分辨不出身处何处。在这样的沉默之中,我勉强能够弄清这是山里,然后一步一步登上山坡,一步一步前往我的将死之地。

————沙、沙、

一步一步,在黑暗中前行。

————沙、沙、

一步一步,走上山坡。

————沙、沙、

一步一步,在山中前进、前进、前进、前进——————最后拉着我的主人停下了脚步。我根本不知道上到了山的哪里,只感觉到这里就像空无一人的神社一般,是个异常冰冷的寂静之中充满澄澈空气的“地方”。
「……到这里就不用走了」
黑暗之中,响起了主人的声音。
「是……」
「我的使命这样就完成了,再过一会儿你就可以摘下眼睛上的布了」
主人淡然地说道
「不摘下来也可以。你要是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不摘下来为好」
主人这样说着,松开了我的手。我唯一接触的东西丧失了,被独自扔在了黑暗之中。
「…………」
声音也断绝了。
寂静的虚无在周围铺开。
「那个……」
沉默持续下去,我向主人喊去,但没有得到回音,甚至连气息都没有。我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脸,将遮住眼睛的布轻轻地摘了下来。
「!」

沙、

一阵强风吹过,周围的山鸣动了
我不禁闭上眼睛,然后当我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时,周围已是一片被幽深的夜色所包围的漆黑森林。
哪里都不见主人的身影,我孤零零地站在森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中。周围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围着,那些树木就像在吓唬我一样,在我头上开枝散叶。那深邃的夜空,让我产生一种要被夜空吸走的错觉。
「………………」
随后,在我身上飞扬的和服,随风飘舞的发丝,还有呼啸着的树木,全都突然停了下来。风停了,那种仿佛能把灵魂吸走的寂静在山中再一次弥漫开来。
除了我脚下所站的空地之外,根本什么地方都看不见,被漆黑的森林包围着。我连我是从哪里过来。主人从哪儿回去,都完全分辨不了。
这是森林之中营造出来的,一味黑暗、沉静的空白。
我全身上下都能感觉到,这个地方非同寻常。这里,与森林中神社院内的气息极其相似。让人很轻易地就能相信,这里是“神明居住的山”。
彻彻底底的安静,摄人灵魂的黑暗。
「………………」
不对,在这寂静之中,微微地传来声音。
那是踩在土地,踩在杂草之上发出的声音。

————沙、沙、

那个声音从包围此处的黑暗深处传了过来。那是脚步声。然后,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白光。
「…………」
那是提灯的灯光。

————沙、沙、沙、

脚步声快速、笔直地朝我接近。
光亮渐渐变大,不久在黑暗中冒出一个人影。那是个身穿和服的男子。他个头高达,右手提着提灯,脸上满是阴影,无法看清长相。
他的左手,拿着一根绳索。
「………………」

哗、

风……再度吹拂。
我与前来将我献给神明的男人面对着面,脑子里思考起转世之后想做什么。然后,我忽然关心起那个吉祥寺家的少女现在怎么样子,嘴上不禁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
…………………………

  *

————然后,菖蒲睁开了眼睛。

哗、

风吹拂羽间山,吹拂校园,令校庭中的树木一同作响。菖蒲迎着风抬起头,眯起了眼睛。
菖蒲仰望的那片天空之上不见朝阳,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蒙蒙的云层。寒冷的空气充满天空,风打着旋,高高伸展的树枝将它的漆黑身影冷冰冰地暴露在十一月的朔风之中。
「…………」
安静的风吹拂胭脂色的披肩,吹拂菖蒲的发丝,吹拂校园中的树木。
在这样的寒风之中,菖蒲只是静静地仰望天空……仰望着山上展开的天空。
天空就像发霉了一样,被灰色的云朵层层覆盖,如同沉淀在透明的空气中一般,沉甸甸地、厚厚实实地往下压。云在高空的风中摇曳,如烂泥一般流动,表面缓缓地翻起波纹,就像蠕动爬行一般打着旋。
「菖蒲」
一个平坦的声音,呼喊望着天空的菖蒲。
「……是」
菖蒲朝着那个声音的来源,那个全身穿着漆黑服装的,面无表情的精瘦少年看了过去。
「出发吧」
「啊…………是……」
少年这么说着的同时已经在朝校舍的方向走去。
菖蒲尽管这样回答了他,但还是再度向天空仰望,凝望着打漩的云层————然后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绷紧了脸,随后连忙小跑着朝少年的背影追赶上去。



五章 房空人移

 1

在一间摆着大桌的客厅里。
这里充满了困惑的气氛。

「…………不过啊,如今再跟我讲这些也没办法啊……」

这个气氛的中心,就是这所洋房的主人。她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妪,现在正满脸困惑,歪着脑袋。
「我很明白这种要求很任性」
对老妪的困惑做出回答的,是一位容貌看上去像初中生,却穿着高中制服的小巧少女。
「这是必须的」
「………………」
少女坐在老妪对面,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搭调的威严,据理力争。
「我不论如何也要问个清楚」
「不过啊……」
少女语气断定,口吻就像军人,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比起这些,显然是提出的内容更加让老妪感到困惑。
「这是我等的义务」
「不都是陈年旧事了么?」
「没错,你们家的确已经从是使命中脱身了,可现在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你了」
「……」
老妪将手贴在脸上,依旧挂着困惑的表情,微微偏着脑袋,视线落在桌子上。

「……你逃不掉的,吉相寺的婆婆」

少女————寄宿着那个老“魔道士”小崎摩津方精神的少女,对老妪如此说道。
「………………」
被少女注视着的老妪,是空目恭一的外婆。她就像在逃避少女的目光一般,完全没有抬起过眼睛。
她眼前的两杯红茶,正静静地腾着热气。照亮那热气的光线,是荧光灯发出来的。尽管窗帘敞开着,但清晨的阳光实在太微弱了,于是点着灯。
「我等『宫司家』的义务是责无旁贷的。可是只要完成这次这件事,以后就不用再费心了」
少女说道
「所以婆婆,把那个稍微借我一下」
「………………」
面对在荧光灯的白光之下探出身子的少女,老妪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可是啊……大迫家的子孙」
老妪这样称呼少女
「步由实……是么?我们吉相寺家将祖祖辈辈的使命,已经交托出去好几十年了啊」
大迫步由实。少女造访这个家的时候,用的是这个名号。
「你肯定能够出色地继承大迫家的使命呢。你的言谈举止,和我曾经见过的摩津方先生如出一辙啊」
老妪对眼前这个小巧少女的身份毫不怀疑。
「可是,我们家已经什么也没有留下了。山也已经卖给了三塚先生,家父也没有将使命托付于我」
「我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吧。就算你现在跟我说我肩负着使命,我也帮不上任何忙啊」
「你过谦了……」
老妪叹着气说道
「我们家如今不会再跟那种事情有所瓜葛,也不想再有所瓜葛啊……」
她显然对自己家曾经肩负的使命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这么说,你不论如何也不会提供协助了?」
「那当然」
老妪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以为,大迫先生和三塚先生肯定也会放弃那什么使命的。事到如今,怎么还在坚持那种迷信……」
老妪又叹了口气。她的表情已经从困惑转变成了不快。
「我已经三十年没跟大迫先生打过交道了,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老妪依旧没有抬起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桌上的红茶都没动过,她凝视着热气的目光,就像在感怀大迫摩津方完全没有过来过的这些空白岁月。
老妪沉默片刻,最后拿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去,抬起脸,直直地凝视着少女,开口说道
「……我说话不会害你的,你也赶快放弃那种愚昧的事情吧」
老妪说道
「好好的青春全给糟蹋了啊。年轻人不该参与那种既陈腐又荒唐的事情」
「哼」
少女之前一直表情严肃地说服老妪,而当老妪说出这句话之后,少女突然浅浅一笑

「————原来如此」

「……!」
少女在呢喃出来的瞬间,身上所散发的气场刹那间彻底改变。
当少女的脸上露出非常狡诈的笑容,漏出沙哑呢喃的瞬间,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骤然变成了浓密而异质的气场,令老妪不禁脸色大变。
「原来如此……虽然乍看上去是很明事理的态度,但因为自家出了疯子就选择避讳传统社会了吧」
「什……!」
老妪脸色大变。
「这也难怪。毕竟只要从周围的价值观之下隔绝开来,就能在这种小小的社会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少女发出咯咯的笑声。那个笑声极度扭曲,唯有左眼激烈颦蹙,少女的样子变得非常病态。
老妪表情绷紧,如同呻吟般说道
「你、你究竟……」
少女的脸上依旧挂着老魔道士式的笑容,什么也没说,直接起身朝老妪走去。
「你、你干什么————」
少女低声答道
「跟计划稍稍有些出入呢。我没时间跟你细说,就让我采取别的手段吧。一会儿就结束了————“别动”」
「!」
就在少女右手作『剑印』,做出指示的瞬间,正要从椅子上起身的老妪直接定格在了起身一半的姿势了。
老妪张大双眼,凝视着指向自己的『剑印』,只能稍稍转动身体。
少女用『剑印』指着老妪,向前走去,悠然地观察老妪害怕的表情。
「…………!」
「你是叫不出来的,而且就算叫出来也没人会来吧」
少女看着老妪的眼睛,笑说
「没用的。你越是抵抗或是紧张,术的效果就会越强烈。外行人是无法挣脱的」
「………………!」
老妪定格在了不自然的姿势,既无法应答也没办法眨眼,只能喘气一般地呼吸。
「你说的非常对,我过去对那什么职责也毫无兴趣」
少女将嘴巴凑近老妪耳边,用含笑的口吻轻声细语
「只不过,“那个”对于我现在所做的“准备”是不可或缺的……」
「…………………………!」
低沉而具有独特起伏感的话语从少女口中编织而出。
然后,少女编织的话语虽然保留着那个抑扬顿挫,但没多久便开始脱离日语。
语言渐渐地变成了老妪从未听过的咒文,从耳朵灌入老妪脑中,纠缠老妪的意识。
「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魔道士”以低沉却有明确的口吻,轻声细语。
接着,在老妪张大的眼睛前面,指向自己的『剑印』微微晃动。编织而出的咒文渗进老妪的耳朵,让老妪的思考、意识,仿佛溶化于言语中一般,就像坠入睡梦中的黑暗一般,缓缓地,缓缓地被黑暗的深渊所吞噬…………
…………………………
………………………………………………

 2

「……近藤」
突然从旁传来一声呼喊,近藤武巳吃惊地转过身去。
「什……」
早上的学校里,一号楼的正门口。来上学的武巳正好要走进校舍的时候,被穿得一身黑的少年——空目恭一叫住了。
「近藤,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
空目面无表情地朝顿时说不出话来的武巳走了过去。
那毫无感触且凌厉的脸庞,静静地盯着武巳。
菖蒲也陪在空目身边,那身鲜艳的胭脂色衣服随风翻飞。菖蒲的表情与无表情的空目反差很大,略低着头,用含着困惑和犹豫的眼神看着武巳。
「啊…………」
跟不想见到的人突然碰上,武巳内心乱了方寸。
空目的面无表情和菖蒲的忧郁,激发了武巳内心的愧疚,让武巳无地自容。
「……!」
「近藤!」
武巳甩开空目的呼喊,害怕被空目说什么,从空目面前转身逃走,在人还不多的学校里,在冰冷的空气中气喘吁吁地飞奔而去。
…………………………

  *

『————稜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被做了什么……』

沉重的气氛,阴沉的表情。
在清晨的空教室中,室内的空气尚未吸收人的体温。就这样,日下部稜子开始了新一天的校园生活。
在这个黑灯瞎火的教室里,武巳微微颤抖,抱着脑袋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稜子面对着面,胳膊放在武巳的桌子上,用自己的手去触摸武巳抓着自己头发和针织帽的手,悄悄地把脸凑过来。
「………………」
武巳的皮肤冷透了,上面微微冒汗。
武巳的手正在细微地颤抖,但稜子隐隐约约地能够感觉到,那并不是因为寒冷。
武巳只顾低着头,一声不吭。稜子很担心地低头去看武巳的表情,用自己的手牢牢地盖在武巳颤抖的手上。可武巳看上去根本没有余力去感受稜子给他的那份温暖,只是一个劲地颤抖着,与他自己内心的某种恐惧在搏斗。

………………
在稜子这样跟武巳见面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昨天午休直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武巳突然从稜子面前消失,音讯全无。
昨天午休,武巳完全没有联系稜子,直接离开了学校。
稜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且一时间没有察觉到这个情况,等她最终掌握情况的时候,已经不由她考虑要不要寻找武巳,要不要阻止武巳这之类浅薄的问题了。
稜子当时根本抽不开身。她遇到了朋友谷田由梨出现异常的情况,为了帮助由梨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等事情全部结束,回到教室的时候,稜子这才注意到武巳已经不在学校的事情。他们两个自然而然地将食堂大厅选作了碰面地点,但武巳没有出现在那里,稜子虽然不露声色地留意着武巳的行动区域,但最终没能找到武巳的身影。
即便这样,稜子感到的不安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转变为肯定。
稜子下午去上课,最后所有课程结束,到了放学之后,武巳还是没有出现。这时稜子总算可以肯定事情不正常。
可是,武巳现在没有手机,稜子想联系都不知怎么方法联系。她找遍了整个学校,还给男生宿舍打了电话,接到了却是武巳还没回宿舍的消息…………就这样,稜子就这么束手无策,一天过去最终也一事无成。
她最后拜托了空目,但连空目也没有行动。
她在电话里诉说了武巳消失的情况,空目只是回应了一句「我明白了」,给出了武巳不会立刻遇到危险的见解,然后又说武巳要是第二天还没回来就思考对策。空目没有详加说明,稜子当然对此感到不满,但也完全没有其他能够采取的措施,而且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到头来,武巳依旧不知所踪。
稜子认真地考虑过报警,但至今的异常经历让稜子根本不相信警方会妥善对待此事。
夜幕降临,稜子在寝室里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
她无可奈何,只好相信空目的见解,在床上裹在被子里,然而不断涌现的担忧让她变得紧张,扫除了她的睡意。
即便如此,中午那件事所造成疲劳最终还是将稜子的意识推入了睡眠的深潭。
稜子担尽了心,不断涌现的烦恼也最终枯竭,在疲劳困倦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一般睡死过去。不知不觉间,稜子沉入了沉重的睡眠的泥沼。然后,稜子丧失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稜子的意识被那个“声音”从黑暗中硬生生地拉了出来。
「!」
刺耳的震动声,将稜子涣散于黑暗中正在睡眠的意识强行唤醒。
调成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然在枕边响起,稜子从沉重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这个时间非常早,恐怕只有运动社团的学生会在这个时间起床出门。即便如此,当那个震动声打破寂静闯入耳朵之后,稜子还是就像被弹起来似的猛然坐起身来。然后,她抓起震动的手机,眼睛飞快地在发光的液晶屏幕上扫过,连忙接通了显示着来电为公用电话的这通电话。
「…………喂喂?」
『………………』
稜子紧张地朝电话呼喊,但一时间没有得到回音。
电话那头传来户外的杂音和人的气息,就像在犹豫不决的这份沉默持续了片刻,不久,电话里短短地传来一声呢喃
『……稜子…………』
「武巳君!?」
稜子已经在克制了,但还是非常大声地喊了出来。就算她有心压低声音,激动的情绪还是让她控制不住越来越大的嗓门。
「武巳君,你现在在哪儿!?」
『………………』
但是武巳没有回答这个提问。
武巳就像没有听到稜子的提问一样,只有类似微弱呻吟的压抑沉默从手机的扬声器中漏出来。
『………………』
「武巳君?」
稜子又问了一声,但电话另一头只有沉默。
可是不久之后,从沉默深处传来武巳的呼吸突然紊乱的感觉,还有就像快哭出来一样的微弱吸气声,随后从手机里传出了细若蚊蚋的声音
『————稜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被做了什么……』
「……咦……?」
稜子无法理解武巳对自己说了什么。
稜子本想要反问过,但是武巳那又不像喘息又不像哭泣的声音让她感到了事情的危急,于是抱着先让武巳冷静下来的念头,开始拼命组织语言
「武、武巳君……?」
『………………』
「武巳君……那个……」
稜子决定暂时不问发生了什么事,先绞尽脑汁设法维持这通电话,联系武巳。
稜子一遍遍用平静的话语「没事了」「没事了」安慰武巳,总算让接近错乱状态的武巳冷静了下来,而之后打听到武巳在市内车站附近,并让武巳不管怎样先到学校来一趟。
………………

就这样,稜子和武巳现在在学校的教室里面对着面。
「…………」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现在已经快到上课时间,磨砂玻璃那头的走廊上人影幢幢。
校园的声音从外面微微传进这间被封闭的安静教室。
在这种仿佛从周围分离开来的昏暗教室内,稜子和武巳一直默默地面对着面。
武巳的身体微微颤抖,手抓着自己的留海,捂着脸。
武巳身上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有换过,而且衣襟处还染着明显的血迹。
他这个样子,就像吸过某人的血一样,但稜子知道事实与这种感觉并不相左。武巳偷看保健室,然后被抓,被迫喝下了“魔女”的血……这些事情,稜子都已经听武巳说过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且她也明白————武巳的害怕。
得知了武巳的害怕和恐惧的现在,稜子对武巳无法开口说任何话。
对吃下那个黄泉的食物————被“魔女的使徒”称作“黄泉戸契”的咏子的血这件事,武巳感到非常害怕。『吃了黄泉食物的人,会成为黄泉的居民』……武巳担心这句话中的情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武巳害怕自己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情,害怕自己落得凄惨的下场……不对,他在害怕,说不定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
「没事的」「放心吧」这种安慰人的话说出口倒是简单,可那么做毫无意义。稜子和武巳根本不相信那种谎言,知道说那种话只会让人越来越难从真正意义上理解危险及渡过难关。
那种场面话,还是不说的好。
「………………」
稜子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脸凑近低着头的武巳……只是保持着体温和气息能够彼此相触的距离,与武巳共享时光。
这只是为了心照不宣地告诉武巳,自己就在他的身边。
「…………………………」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空虚的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这段时间让人感觉是在虚度,却又确确实实地从武巳内心之中抽出了恐惧,将稜子的温暖注入进去。
一段空洞的时间过去,通知快上课的预备铃响起,空虚的声音充满整间教室。此时,武巳冷冰冰的手也恢复了温暖,身体的颤抖也缓和下来,两人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只是无言地相依相偎。
这时,上课铃的声音淹没了整个世界。
瞬间充满大气的声音拖着长长的余音,最终连那余音也消融在空气中,之后只留下一片沉闷的寂静。
稜子和武巳之间的无言时光,静静流转。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两人心中丧失时间概念的时候————武巳静静地把手翻转过来,笨拙地把本来搭在自己手上的稜子的手,握在了手心。
「…………嗯」
稜子也紧紧地回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在桌上彼此交合,武巳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低着头。
武巳什么也没说,稜子也想不到怎么安慰武巳,但稜子此刻还是觉得轻松了一些。稜子的手被武巳回握住,那份触感让稜子知道武巳恢复了平静,知道武巳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这让稜子稍稍放下心来,也稍稍地感到开心。
「…………稜子……」
不久,垂着脸的武巳,总算发出了深沉的声音。
「……嗯?」
「我…………我,大概没办法保护你……」
「没有那种事」
这是稜子的真心话。稜子觉得,武巳一直都在保护着自己。
「谢谢,可是,我明白的」
但武巳只是用深沉的口吻,淡然地这样说道。
尽管稜子不断地说「没那种事」,但稜子也能体谅武巳说那种话的心情。
武巳说道
「……对不起,别说是保护你了,搞不好还把我自己搭进去了……
说不定,我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使徒”那样的东西,要是变成“魔女”说的那样,我不知道到时候会对你做什么……」
「武巳君……」
「不能那样,太差劲了」
武巳讷讷地吐出话语
「不行了。我明明为了你抛弃了很多很多,明明下决心为了你甘愿抛弃任何东西,可我要是成了“魔女”的手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舍弃“自己”才好啊……」
「…………」
武巳的口吻渐渐变得苦涩而浑浊。稜子用力握住武巳的手。
「我舍弃不了啊,我办不到啊……」
武巳说道
「我舍不得我的命啊。虽然至今已经死了不少人,但所有人死了之后都还是留在了“魔女”的故事中。大家都成了怪物,都被困在了这所学校里」
「…………」
「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武巳的声音……在颤抖。
「我…………真的好害怕啊……」
「………………」
面对武巳心中盘根错节的恐惧,稜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稜子……」
武巳呼喊稜子的名字。
稜子答道
「……什么事?」
「这所学校已经是“魔女”的庭院了。我求求你,你尽快逃离这所学校好么……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也要赶快逃出去」
「!」
稜子稍稍倒吸了口凉气,可她早就意识到总有一天武巳会对自己这么说。
「…………武巳君……」
「快逃。这所学校今后……肯定远远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危险」
武巳仍旧垂着脸,用非常严肃的口吻说道。
「既然如此,武巳君也……」
「我已经不行了。我已经被“魔女”喂了血,就算逃出去肯定也无济于事。我要是和你一起逃跑,说不定把你也连累的」
「……!」
稜子说不出话来。武巳满腔沉痛。
「嗯,我当然害怕。可我要是不设法解决一切,认清真正的自我,我是逃不了的」
「……」
「不过,稜子你应该不成问题。我求你了,先离开学校吧」
「武巳君……」
「尽量逃得越远越好,最好赶快就动身」
武巳非常痛苦地说道
「离开学校…………然后,离开我身边……」
「……」
稜子垂下头,咬紧嘴唇。
稜子理性上明白武巳的诉求,可稜子的感情无法接受那种事。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但依旧不论如何也想解决这个问题,在心中拼了命地搜索最合适的话语。
「我……」
……寻找不会伤害武巳,能够正确传达自己心情的语言。
稜子拼命摸索,但没办法一下子找到合适的答案,立刻就说不出话来了。
「…………我……」
武巳再次诉求
「稜子,我求你了,快逃吧」
「我……」
武巳的再三叮嘱让稜子心急如焚。稜子一心想着总之要说些什么,正要开口
「武巳君,我————」
「可是稜子……现在陪着我吧」
可武巳随后对稜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咦?」
稜子对这句话十分惊讶,看着武巳。但武巳依旧垂着头,没有去看稜子的眼睛。
「…………」
「稜子,赶快逃走吧……不过现在,稍稍陪我一下吧」
武巳说道
「现在不要逃……我…………还是近藤武巳吧……?」
听到武巳颤抖的话语后,心中的焦虑、不满,还有刚才搜索的话语,全都消散了。
「武巳君……」
稜子轻轻地把与武巳合握在一起的手拉进自己的脸,贴在额头上。
然后——

「……嗯,没事的哦」

只是如同呢喃一般说出了短短的一句话,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3

这一天,木户野亚纪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唔……」
刺耳的电子音加上手机在发蓝的昏暗中闪烁的亮光,让亚纪在不快中醒来。亚纪皱紧眉头从被窝里直起上半身,将刚起床而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转了过去,粗暴地拿起了放在充电器上的手机。
「……」
现在还很早,窗帘外头还一片漆黑。
——谁这种时候打电话啊。
亚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眯起了没戴眼镜的眼睛,向刺眼的手机屏幕瞪了过去。
随后,尖锐的来电铃声中断,屋内一下子恢复了寂静。
之后,告知未接来电的画面默默地照亮这个充满黑暗的房间。

————『无来电提示』

本该显示在上面的号码没有显示,这说明刚才的电话不是推销员之类的人打来的。
这肯定是来了电话,不过亚纪非常不开心,就把电话放回了充电器上。
亚纪皱着眉头把手插进了头发里,粗暴地乱摸了一阵,毫不掩饰烦躁与睡衣,再次钻进被窝。
这时,尖锐的电子音又响了。
「……嗯?」
亚纪将多多少少能够睁开的眼睛,再次朝鸣响的手机看了过去。
亚纪再次伸出了手,把吵个不停的手机拿了起来。然后亚纪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刺眼闪烁着的屏幕。
「……」
无来电提示。
亚纪感到诧异,就在犹豫之中,铃声响到第三声就突然断掉了。
那铃声就像计算过的一样,只响了三声。
亚纪现在想来,把自己吵醒的第一通电话也是响了三声。
「………………嗯?」
这一次,亚纪因为与之前不同的原因皱紧眉头,凝视着已经沉默下来的手机。
手机屏幕本来显示着『无来电提示』,然后转变成了未接来电提示,不久就像耗尽气力一样,光线熄灭了。
在失去光源,暗下来的房间里,亚纪百思不得其解地偏着脑袋。
然后,她不经意地想到『无来电提示』的来电和『没有号码』的来电说不定是同一种,觉得事情实在太蠢,就再次钻进了被窝里。

  *

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之下,圣创学院大学附属高中贴满砖纹花砖的校舍暴露在吹拂的寒风之下,迎来了早晨。
「……早上好」
「嗯」
坐落在广阔校园一角的社团活动楼中,在文艺社的活动室里,刚到的亚纪对空目问了声早,先到的空目则用缺乏起伏的声音作出回应。
在这个墙壁被书架彻底塞满的小小房间角落,空目正坐在折叠椅上,翻着文库本。
亚纪走进活动室,稍微看了看空目手上的东西,不过由于没戴眼镜分辨不清文字,所以没看出他在读什么。
亚纪立刻放弃了判别,先展开了自己的折叠椅,将装了课本等东西沉甸甸的包放在椅子上。这时亚纪才看到坐在活动室角落的菖蒲,不禁吓了一跳。
「……!」
「啊……」
尽管她身上穿着格外引人注目的胭脂色衣服,但她完全不被人察觉到。她用非常愧疚的眼神向亚纪示意了一下。亚纪没有回应她胆小的问候,将手搁在冰冷的窗框上,隔着玻璃窗向灰色的天空看去。
「………………」
在这个被沉默支配的房间里,亚纪也一样钳口不语。不高兴地皱紧眉头。
亚纪素来如此,在旁人看来应该和平时没有两样,但她内心的烦躁情绪却超乎寻常,只是一直克制着罢了。
菖蒲刚才的态度,还有今天早上被电话吵醒的事情,都助长了亚纪的烦躁情绪。
这些因素虽然都是助燃的油,不过亚纪心中的火种根源,却在不同的地方。

————那是昨天与“魔女的使徒”进行的对话。

从那个时候开始,亚纪的心中就有了明确的火种。
昨天午休,“高等女祭”浅汤满向呆在校庭里的亚纪搭话了。在校庭里与“使徒”进行了那番对话之后,亚纪虽然小心不让大家察觉,但火种一直在她内心之中隐隐燃烧,黑烟不断在她的心头弥漫。

『…………你很讨厌,对吧?讨厌这个让自己难过的,不讲理的世界』

这是浅汤满当时对亚纪问出的话。
虽然亚纪做出了否定,现在也对自己当时的处置深信不疑,但那番话还是让亚纪感到如鲠在喉。
每当亚纪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种刺痛的感觉就会刺激亚纪,扰乱亚纪的心绪。亚纪打算靠自身用理性武装过的意志对那些异物进行排除,而没当亚纪刻意去意识它的时候心情就会变糟,这个现象则让亚纪更加不愉快。

『你认为构成你自我的那些崇高理性和自尊,一定会给你带来不幸』

亚纪想起满说的话,暗自咬紧臼齿。
亚纪自己也很清楚,只是不可能去承认。
这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正当性,为了维护心目中正确的木户野亚纪的形象。
「………………」
「木户野」
正当亚纪沉浸在那种阴沉的思考中时,空目忽然开口叫了亚纪。
「……咦?」
完全沉浸在内心世界的亚纪没能立刻对那突然的呼喊做出反应,下意识做出了呆呆的回应。
「什……什么?」
亚纪发出略微的疑惑,同时连忙把手从窗框上拿了下来,朝空目看去。但空目在椅子上翘着腿,面无表情地盯着文库本,没有去看亚纪那边,只是静静地开口说道
「木户野,你似乎对现在的状况充满不安呢」
「……啥?」
听到空目说的话,亚纪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
「在等待事情发生前无事可做,而无事可做之时情况却又在推进,连演变到最后会出现什么状况都不知道……我很清楚,这些状况很容易给人带来心理压力」
空目这样说道,微微抬起眼睛,用毫无感触的目光向亚纪看去。
亚纪答道
「恭仔,我并没有什么不安」
她答得非常肯定。
当亚纪明白这话说得言不由衷……不,当亚纪明白不得不这么说的时候,让她这么说的那股意志本身,毫无疑问是认真的。
亚纪敏锐地领会到,如果不那么说就没有资格呆在这里。
那是坐在身旁的菖蒲早已拥有,如今还没到的俊也也刚刚得到的,能够与空目在这里共处的必要资格。
这几天,亚纪对空目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共通的异样感。
空目、菖蒲、还有俊也,他们似乎对『异界』有着心照不宣的共识。但是亚纪拼命地去表演出与那种摸不着头脑的异样感相同的东西,并掩饰伴自己所欠缺的资格,以及随之产生的不安。
「没必要急着出手吧?那我大可等下去」
亚纪淡然地,故作平静地说道。
「我没事的,不用在意我」
「是么」
空目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亚纪有种错觉,感觉空目那没有感情的目光就像在打量自己似的。可是亚纪现在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错觉。
「………………」
「………………」
空目将目光落在树上,房间再次沉寂下来。
亚纪小心不让任何人发觉,在内心之中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抬起目光,这时与正盯着自己的菖蒲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亚纪察觉到那无防备却又带着哀伤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一下子把嘴抿了起来,皱紧眉头把脸从菖蒲的目光下背了过去。

 4

赤木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一节课快要开始的时候了。
本来应该上同一节课的由梨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连忙收拾好东西,飞奔出了预备铃早已响起的教室,冲到了几乎已经没有学生的走廊上。
她连包都来不及关好,抱着包在走廊上一路奔跑,路上还跟负责这堂课的老师擦身而过。可是,她完全不在乎,在走廊上飞奔而去。
她冲下楼梯,离开校舍,冲出了学校。她朝着宿舍的方向,挂着因不安而绷紧的表情,顺着石砖步道冲下了山。
「由梨……!」
阿友口中念着阿友的名字,朝宿舍一路狂奔。
阿友个子很高,每当脚踩在石砖上,包上的金具就会发出响声。
她奔跑的脚步很不稳定,抱在怀中的包非常碍事,但她没有功夫重新把包整理后拿好。她气喘吁吁地往下跑,不安与焦虑在心中膨胀起来。
「由梨……」
应该一开始就发现的。
今天早上,阿友到宿舍的寝室去看由梨情况的时候,敲门也没有反应,于是阿友笃定由梨已经先去学校了。
不对,或许她是潜意识之中希望那样,才那样猜想的。昨天,阿友在由梨的房间里经历了异常现象,然后将害怕的由梨留在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由梨。
在那个房间,怪谈里讲的那个匪夷所思的电话打到了手机上。
由梨说,她的手机已经扔进水池了,可是那通电话却是从由梨的手机打来的,而且还是同时打向了三部电话。
当时在一起的稜子手脚麻利地给由梨进行了治疗,安抚了阿友。然后,稜子还以非常少有的强硬口吻,主张那个来电肯定是碰巧。
她说,那只是碰巧在同一时间打打来的三通电话。
她说,肯定是有人捡到了由梨的手机,为了寻找失主才打电话的。
阿友当时头脑混乱,被稜子的强势态度所震慑,也就是同意了那个说法。她很想同意那个说法,可经过一度细想之后便立刻发觉根本不可能是那么回事。
「由梨……!」
阿友气喘吁吁地到达女生宿舍,迫不及待地脱下了靴子,跌跌撞撞地从玄关冲到了宿舍里。
她穿过门厅,冲上昏暗的台阶,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奔跑,到达了由梨寝室的房门跟前。
「由梨!」
她使劲地来回转动门柄,可门就是打不开。
他使劲拍门,呼喊由梨的名字,可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由梨……!」
知道里面没有应答的阿友,连忙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寻找,然后从里面抓出了一串钥匙,上面只挂着一把钥匙。虽然这么做实际来说违反了寝室规章,但她们还是配了自己寝室的钥匙,并彼此交换保管。
阿友的手指在疲劳和焦虑之下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将备用钥匙插进了锁眼中。
然后阿友打开了由梨寝室的门锁,将门猛地敞开。
「……由梨!」

眼前,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

「…………咦…………?」
那里就像刚搬进宿舍的时候一样,没有摆放任何私人物品,整个寝室处于空空荡荡的状态。
桌子和椅子上什么东西也没摆,然后是露出床垫的床铺。一间完全没有生活气息的崭新房间,空空荡荡地呈现在不禁呆住的阿友眼前。
「咦……?」
由梨不在,她的物品行李也都不在。
「咦…………为什么……?」
由梨和她的室友两人一同生活过的痕迹,彻彻底底地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
阿友东倒西歪地朝房间中走了一步、两步……然后摆着一副茫然自失的表情,空洞地将目光落在手中刚才打开这间房的备用钥匙上。
嗙当,怀中的包滑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阿友的目光在床上扫过,可不管看上多少次,眼中都只有一间无人使用的房间。
她走近床边,用手去触摸,床单都没铺的床摸起来非常冰冷。但在昨天的这个时候,直到阿友离开这间屋子之前,由梨贴着纱布的那张脸,还确确实实地贴在这张床上。
就躺在这张床上。
「……!」
阿友猛地把脸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打开壁橱,拉开抽屉,为了寻找有人在这里住过……由梨在这里住过的痕迹,开始竭力地调查这间屋子。可是,所有的柜子和抽屉里全都空空的,调查的越深入,就只会将越来明显的事实摆在自己面前。
能打开的东西立刻就找遍了,阿友把手放在桌上到处摸索。她搬动椅子,低头看过桌子下面,然后将床垫翻了底朝天。可是,她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开始在地毯上到处乱爬……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间寝室已经完全搬空了。她瘫坐在地上,茫然地盯着地毯。
「………………为什么…………?」
她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肯定有什么搞错了」的想法,在阿友的心里一直缭绕不散。
这间寝室,的确就是由梨的寝室,她手中一直握着的钥匙即是铁证,这件事不容置疑。可是这间寝室里,完全没有由梨的痕迹,也完全没有她室友的痕迹。
「啊……」
阿友再次抬起脸,慌慌张张地爬向自己掉在地上的包,在里面胡乱翻找,最后取出了手机。她打开了从昨天那时起就一直关机的手机,用电话簿功能找到由梨室友的号码,然后按下了通话键,呼叫过去。
可是呼叫提示音没过多久便切换成了电话留言的提示语音。不行,现在正在上课。即便如此,阿友还是拼命地留下了「请跟我联系」的留言。然后,她开动因焦急而空转的思维,寻找还有没有其他能够商量的人。
……对了,稜子可以。
阿友开始从电话簿中寻找稜子的手机号。
就算现在不接也没关系,只要她能接到留言,回电话就行了。她在浅层意识中一边思考着这种事,一边抱着求救的心情,用焦虑之下而颤抖的手指按下按钮,将手机贴在了耳朵上。
手机传来短促的呼叫音,然后就接通了。
她根本没有作这种指望,因此她喜出望外。听到稜子『喂喂?』的声音,阿友就像要扑过去一样激动地说道
「稜子!?你听我说,出大事了啊……!」
『小……阿友?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稜子不明白阿友的气势,以困惑的口吻答道。
然后阿友拼命地将现在的状况告诉了有些退缩的稜子。这样的说明,连阿友自己都觉得没有抓住要点,可稜子应该还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为严肃的语调附和,拼命地聆听阿友不得要领的讲述。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啊!」
稜子用压抑的口吻答道
『嗯……』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听过一番说明的稜子,就像生怕被谁听到一样,沉下声音说道
『嗯……事情我知道了,不过现在不能跟你说。能等我一会儿么?』
将内心的不安倾吐出来,稍微冷静下来的阿友,对稜子说的话投去疑问
「稍微?……要到什么时候?」
『到午休…………不,第一节课下课就可以见面么?有人能帮你出主意,我会帮你介绍的……』
…………………………

 5

于是,稜子将名叫阿友的少女带到了文艺社的活动室。
「………………」
村神俊也听完她的竭力讲述的事情之后,还是对她说的内容基本毫不关心。
空目、菖蒲还有亚纪都在活动室里,俊也是第一节课下课后到这里的。俊也自己都觉得自己豁然开朗————准确的说是轻快的精神之中缺失了某种东西,最近就像那一连串事件开始之前那样,开始正常的校园生活。
俊也对追查事件行为已经丧失了兴趣……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遇到在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事态逐渐推进的情况,也不再感到不安了。
所以,俊也在休息时间才到活动室来,稜子带来那个朋友也是在俊也前后不久到的。面对她竭力的倾诉,俊也且听且过,漠不关心。
「……也就是说,行李和痕迹跟着房间的居民一同消失了么」
「嗯,就是这样」
空目以非常简洁的语言归纳结论,就如同将阿友之前做说明所付出的努力全部糟蹋掉一般。稜子则点点头,做出了肯定。
名叫阿友的高个少女坐在稜子身旁,跟量子相互看了看,然后相互颔首。
「我本打算电话联系由梨,可由梨的手机现在…………是吧?」
「……嗯」
感觉这两人就像是找朋友谈一些杂事似的。可是从阿友面对不熟悉的同学所表现出的压抑言行,并没能完全掩藏内在的不安和焦虑。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不镇定地动摇着。然后,她在椅子上总是挪动着坐的位置,看得出她坐立不安。
她几次向稜子投去别有深意的目光,然后稜子就像安慰她一样,回以浅浅的笑容。由此可见,阿友对来这里咨询抱着深深的怀疑,而稜子正在设法安抚她……这样的构图显而易见。
「……哼」
——无聊。
俊也轻轻哼了一声,稍稍改变了一下靠在柜子上的姿势,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
虽然很对不住稜子,但阿友的怀疑是正确的。光从话里可以听出,这件事轮不到俊也他们来插手。
阿友、由梨以及稜子共同经历过的“怪异”虽然十分诡异,但并不清楚与由梨从寝室里彻底搬出去这件事之间存在多大的联系。俊也觉得,这是稜子提前偷跑了。而且稜子她们在物理层面上也不可能找到那两人。
不出所料,空目也做出了相同的结论。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记下了。但是,要事情等到确定原先住在那个房间的两人真的消失之后再说」
「你确定?」
稜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现在……」
「现在所能做的都不外乎推测。异常消失的情况只是片面的断定,要得出那种结论还为时过早」
空目没有采信那种说法,接着说道
「现在需要做的,是“正常”地寻找那两人。我们可以帮忙,但我们并不认识她们,所以通过校内广播的方法应该更加合适」
「你瞧吧……」
阿友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稜子,稜子眼看着失落起来。
然后稜子用求助的目光朝亚纪看去。
「亚纪……」
「你现在找错人啦。等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再帮你」
亚纪跟渴求依靠的稜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毕竟状况特殊,对你的疑惑和不安我也深表理解。你应该找的不是这里,应该从合适的地方开始找吧」
「……」
稜子露出困扰的表情。大概稜子心中的不安要胜过理性吧。
她可能是被刚才阿友那激烈的不安情绪给带动了。现在,阿友倒是十分冷静,感觉能够正确地掌握情况。
「……」
稜子也朝俊也看了过去。
俊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向她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兴趣」
他照实说出心中所想。听到这话,阿友露骨地表现出恼火的表情,可俊也早已不会介意那种事。
「稜子,我们走吧」
「咦?可是……」
「没关系啦,而且继续呆下去会添麻烦的」
阿友站了起来,稜子似乎还不想放弃,不过阿友拉了拉她肩头的衣服,催促她离开。
「打扰大家了。找大家谈这么怪的事情,真对不起」
阿友用有些强硬口吻这样说道,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然后,她没有注意到站在门旁的菖蒲,从近旁走了过去,带着不知所措的稜子离开了活动室。
「………………」
访客回去了,活动室里一阵沉默。
亚纪呢喃起来
「……还想有些惹火她了,不过也罢」
俊也兴致索然地答道
「看来是的呢」
亚纪看到那个状况,短促地叹了口气,立刻换了个话题。亚纪本人看上去,也完全没有重视这件事。
「于是……刚才的情况实际上怎样呢,恭仔?」
「正如刚才说的」
空目直白地回答了亚纪的提问
「仅此而已。人跟着行李一同消失的情况也令人费解。顺着那个情况来考虑,因为据说消失的谷田由梨也是“手机传闻”的受害者,如果是作为“怪异”的一部分而消失是正常现象,那么就是作为“手机传闻”的延伸而消失的了」
「是这样呢」
「但是,我们还没有听到那样的传闻。就算那个现象是“手机传闻”的延续,迟早也会像以前的“手机传闻”的变种一样,成为传闻之后逐渐散播开来」
「……是啊」
「或许这件事情,有通过打听传闻来进行调查的价值」
空目作出结论
「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改变方针,照之前的步调来就对了」
「…………」
俊也没有认真地听到最后,无聊地将目光放到了书架上。然后——
——久违地买点什么来读吧。
他的潜意识里,漫不经心地思考着那种日常的琐碎小事。



六章 各施其谋

 1

听到那个高个子男生说的话,阿友感觉从来都没这么恼火过,不过这也难怪。
但是,这种恼火的感觉真是不折不扣。听了人家说的事情,结果却说「我没兴趣」,阿友感觉那种态度完全就是在逆抚自己对朋友的真切担忧。
「……」
阿友将那种愤怒压在肚子里,离开文艺社的活动室,就在跟稜子兵分两路开始寻找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过来。阿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正属于阿友苦苦等待的人,由梨的室友。
「……喂喂?佳苗?太好了……」
『阿友?』
阿友一接通电话,就这样兴冲冲地来上了一句话。
如果对方在眼前,感觉阿友恨不得会直接扑上去。电话另一头的女孩以稳重的声音答道
『你好像留了言……』
「是的,呃……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阿友先倾诉出自己的感情,接着犹豫了一阵子,然后立刻想到了最合适的提问。
「我首先想问的是由梨。由梨在不在?」
不过,既然由梨的室友佳苗平安无事,由梨也应该平安无事。阿友这个时候,心里的石头基本已经落地了。
然而————
『……我还想问你啊。你没见到她么?』
佳苗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咦……?」
『我也在找她,打她手机她也不接……』
「……!」
之前的安心感,被这句话彻底吹散。
「咦?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阿友慌慌张张地问道
「她早上还在的吧?你们是室友,不是应该在一起么?」
『没有,才没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佳苗听到阿友的提问,困惑地说道
『……我们寝室好像漏水了,昨天晚上我就搬到别的楼去了』
「漏水?」
『嗯,所以房间里的东西全都转移过来了,不过由梨不在这边,说是为了方便搬到其他寝室去了……』
「………………真的么?」
『我不知道啊,在那之后我就没见过由梨了。我问过很多人,大家都说不知道,在学校也没看到她』
「……」
『而且我还问过寝室管理员,结果还是一问三不知。不觉得很奇怪么?』
佳苗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不对劲,由梨再怎么说也是住女生宿舍的住宿生,管理员不应该没掌握情况。
「怎么回事……」
佳苗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反问
『我不知道啊。阿友,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阿友也不可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安犹如乌云一般,逐渐笼罩她的心头。
她们彼此之间都找不到半点头绪。但佳苗忍受不住沉默,在电话那头呢喃起来
『……呐,由梨真的消失了么?真的被那个“来电”……弄消失了么?』
「别、别说了啊!」
『可、可是…………昨天被送进保健室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了不是么?绝对是那样啊』
「唔……!」
在那之后,阿友见过由梨。可是见到她时所发生的情况,也只能让人徒增不安,完全不能当做安心的资本。
佳苗、稜子、阿友的交友范围都不小,照理说算非常广的。即便如此,她们在交际网中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由梨的音讯。
「…………………………」
由梨……消失了。
「…………怎么可能……可是……」
『肯定是那样啊…………我还想找人咨询这件事的』
听到佳苗突然说出这种事,阿友问道
「……咨询?找谁?老师么?」
『不是的』
佳苗答道
『能够咨询这种事情的,就只有“魔女”大人了…………不过我一个人不敢去,能拜托你陪我一起去么?』

  *

……又来了么。
听到她————由梨的室友佳苗说出『咨询』的时候,阿友最先想到的就是刚才被稜子带去社团活动楼,跟那帮可恶的家伙谈话的事情。
那麼做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个高个子的男生,让人很不开心。
稜子和佳苗究竟在搞什么。
自己的好朋友都不见了,为什么一个个都还提议去找外人商量?而且提议去找的不是长者,而是去找普普通通的学生?
是因为找同龄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提出离奇现象的猜测么?
不愿意再去搞什么『咨询』了。
可是……
可是就算不想,还是陪佳苗一起去『咨询』么?
尽管阿友理性上否定那种事情,但阿友本人确确实实地相信那种事情
阿友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害怕“传闻”。
而且『咨询』的对象还是那个“魔女”。
在这个学校里有许多关于“魔女”的传闻,她是无人不知的灵能少女,不是正常人。
换做平时,阿友肯定会竭力躲着那个言行诡异的三年生,尽量不跟她发生瓜葛。
阿友虽然相信幽灵和灵能,但老实说,她还是觉得“魔女”的灵能不太靠谱。
阿友没有跟“魔女”说过话,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决定陪佳苗一起去『咨询』。
她之所以这么决定,一方面因为事情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于是怀着破罐破摔的想法想要亲眼见证一下传闻。另一方面,阿友不放心佳苗一个人去见那种人。而且,她在冥冥之中确实感觉到可能会发生万一。
阿友亲眼见过“手机传闻”应验的情况。
她看到那个“没有号码的来电”打到自己的手机上。
她在由梨的房间里,被那个“没有号码的来电”吓得魂不守舍。正因如此,她对“魔女的传闻”也怀着不着边际的期待和担忧,不论如何也无法忽视附着在心底的感情。
于是————

「————欢迎,两位迷路的人」

在学校后庭的水池,阿友终于与微笑的“魔女”见面了。
灰色的天空低垂密布,就像顶棚一样冷冰冰地压在这片山林以及相接的水池之上。“魔女”十叶咏子在身后五个人的簇拥之下,站在水池边,向阿友和佳苗投去微笑。
从后庭吹过的风,吹拂池水的表面,吹拂山林中的树木,令景色摇曳不定。在仿佛正在流动的景色之中,咏子面露微笑,感觉就像站在眼中世界的中心一般,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咏子问道
「迷路的孩子们,找我有什么事?」
「啊……」
被这样问到,阿友就像被震慑住一般,心中涌上强烈的退怯之意。
能将人吸进去的威严,能看到一切的纯真……用言语来描述她的那些特质,尽管“魅力”一词并无不妥,然而咏子所散发的气场却又太过异于人类。
要用“威严”这个词,她给人的印象又太过缺失人类应有的人性了。
要用“纯真”这个词,又完全无法跟她在正邪之分上达成共识。
阿友本只是陪着佳苗而已,然而依旧无言以对。佳苗侧眼看了看噤若寒蝉的阿友,然后对咏子说出了那项『咨询』。
「由梨…………我的朋友,不见了」
佳苗以真挚的口吻,开始向阿友根本无法理解的咏子进行咨询
「呃……她接到过“没有号码的来电”」
咏子对佳苗说的话露出恬静的微笑,答道
「是么……那个接收“那东西”的孩子,原来叫做由梨啊」
「是、是的。然后,她就消失了」
「……」
「肯定是那个“来电”害的。所以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喔……」
咏子眯起眼睛,望着佳苗。那表情,就像正看着令人欣慰的东西。
「你是前些时来求过魔咒的孩子呢」
「咦……?」
咏子仔细观察着佳苗,突然向佳苗问出了不相关的问题。
佳苗答道
「是……是的。那时候十分感谢」
阿友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据说,“魔女”会接受灵异方面的咨询,并能能够解决问题。这件事阿友也说过。可阿友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朋友也接受过她的照顾。
咏子笑着说道
「这样啊……那我就教你个其他的魔咒吧。那是万一接到“没脸的来电”时,避免危害的魔咒」
「咦?脸?啊、不、非常感谢。可是……」
「嗯,是说消失的女孩呢。我明白了。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别去找」
咏子这样说道,忽然从佳苗身上移开了目光。
「你不会对从“那边”寻找某人有所迟疑,已不具备那样的“欠缺”」
咏子说道
「不过,那孩子就不一定了喔」
「……!」
咏子向阿友看去。阿友跟她四目相交,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那是一种,就像正被某种眼神探索身体内侧一样的,种莫名其妙的恶寒。小个子的咏子望着大个子的阿友,露出仿佛能够摄人魂魄的澄澈笑容,静静地朝阿友走去。
咏子说道
「……你……不足对吧?」
「………………!」
「你对“那边”怀着恐惧,因为恐惧而去否定,所以不愿去看也不愿接触“那边”,对吧?」
咏子从下方凝视阿友的眼睛。
「可你觉得,自己的朋友说不定就在“那边”,对吧?」
「……我……我……」
「要是这样,基本就找不到了呢……不管你的朋友是在“那边”,还是在“这边”」
即便身高差距那么大,阿友还是被这个震慑住,对她的笑容感到浑身发软。
「你的形态太普通了。而且,有些胆小」
那双美丽无瑕的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阿友。
「是个既巨大却又渺小的,可爱的灵魂形态」
「…………!」
咏子的眼睛太过天真无邪,令阿友恐惧不已。
「想寻找朋友的心也很弱。可是这样的话,接下来会倒大霉的喔。因为这所学校之中,现在有很多“那边”的种子正在萌发呢」
「………………!」
「虽然我不认为你朋友消失是“那边”的原因,但难保那种事情今后不会发生,而且害怕“那边”的话是没办法去寻找的呢。所以,我觉得应该帮你填补你的“欠缺”。正好有个非常美妙的灵魂碎片,可以让你不再惧怕“那边”……不对,是能让你无所畏惧,能让你能够让你去寻找她的——」
咏子笑了起来,说道
「——属于你的“童子大人”」
「佳……佳苗……」
阿友双脚发软,向佳苗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佳苗看着胆战心惊的阿友,灿烂一笑,然后说道
「……阿友,我好羡慕你啊,竟然能让“魔女”大人为你挑选“童子大人”。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哦?」
「……!」
佳苗这番话是认真的。看到佳苗不抱任何疑问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一团冰冷的东西窜上阿友的背脊。
「……有个与你那“心愿”完全相称的孩子,就把她给你吧」
咏子看着僵住的阿友,开心地说道
「那是为了让你能够寻找别人,让你不惧怕任何敌人,不惧怕任何异常,不畏恐惧,不畏疼痛,不畏战斗,甚至连自己的变化都不会畏惧的,非常出色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开始改变。
「不用多久,她就会成为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咏子说道
「因为她会来做你朋友呢」
听到这句话,听到那个声音,阿友刹那间产生了既视感…………然后,她察觉到了那件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张大双眼。

————朋友————要来啦————

「………………!」
阿友顿时想了起来。
在昨天,在那个时候,由梨本应扔进水池的手机打来了一个电话……就是从那个电话里传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就像毒素一样残留在了阿友的心里。咏子的声音,跟那个“怪异”的声音,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
「………………!」
「相对的,你要给我一朵花」
随着咏子编织而出的话语,与之前种类截然不同的冰冷空气,就像被咏子的声音牵引着一般,不知从什么地方灌了进来,冷嗖嗖地拂过脸,拂过皮肤。
空气的气味变得不正常,后庭、水池,都变成了阿友所不熟悉的东西。
佳苗好像没注意到那样的变质,看着阿友,脸上挂着笑容。

————佳苗……!

阿友在心中大喊。

————救救我……!

内心的叫喊也显得非常空洞。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的云层蠕动着,在昏暗的后庭中,在黑暗的水面上,洒下更为深沉的黑影。
阿友害怕地睁大双眼,浑身发软地站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视线的前方动了起来。
在挂着笑容的佳苗背后,在水池的漆黑表面之上,一个白点摇摇晃晃,恍如错觉一般。

————佳苗……!

白色的影子……从池底,浮上来。

————佳、佳苗……!

白影一边成型,一边破水而出。

————佳苗佳苗佳苗佳苗佳苗…………!

噗唰。只闻微微的出水声……
一只白色的……人手……
缓缓地,缓缓地————

从水面……出现了……

…………………………
………………………………………………

 2

在换教室的时候,亚纪包里的手机响了。
亚纪最开始没有在意,等拿出手机的时候,呼叫声已经断掉了。
只见那是个无来电提示的来电,让亚纪感觉和早上吵醒自己的是同一通电话。但就算把那当做恶作剧,间隔也太长了,而且打来的次数也太少了。
「……」
在走廊上,学生们熙熙攘攘地前往下节课的教室,只有亚纪驻足不前。
亚纪开始感到在意,这些电话确无恶作剧的感觉。
莫非只是打错了?
亚纪眉宇微颦,纳闷地歪起脑袋。
………………

  *

然后,亚纪终于直接了解到了那个“传闻”。
「可以打扰一下么?我们文艺社的社团活动,正在收集传闻……」
那是在第三节课结束,午休开始的时候。亚纪在大厅为了找一年级的女生打听“传闻”的事,说出了惯用的台词,而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你们有没有听过什么关于魔咒的或者很可怕的传闻?」
她的脸上露出假笑,说出早已念惯的台词。
身穿制服的三名少女听到亚纪这么问,先是相互看了看,稍稍犹豫后便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
「谢谢」
亚纪展露笑容,取出笔记本。
要做打听这种事情,找多人组成的小圈子通常会比较顺利。而且,亚纪总是挑高年级和低年级的人作为询问对象。
亚纪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亚纪在名为班级的框架中一直都处于较为孤立的位置,这让她有些不擅长跟同级生相处,反倒跟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人更好交流。
不过,一年级的少女们欣然接受了亚纪的调查,一边热火朝天地相互讨论,一边讲出自己所知道的故事。
她们接连不断地列举一些传闻,那些传闻都跟“手机传闻”有关,再次印证了这个传闻在这所学校里已经成为热门话题的推测。少女们还列举了昨天由梨身上发生的事件。尽管名字没有明示,但言语之中暗示了由梨行踪不明的情况,以及“没有号码的来电”屡有发生的情况。然后,这样一句“话”混进了这一连串相关联的传闻中。

「……啊,对了。大家听说过可以预防“没有号码的来电”的诅咒的方法么?」

一名少女说出这件事。
「啊,知道知道,昨天听说的」
「我也听过」
听到少女们突然兴奋地谈论起来,亚纪吃惊地抬起了目光,不过还是决定不动声色地做笔记。
这是已经遭遇到过好多次的,新传闻出现的瞬间。但是,当听到少女和同伴们开始谈论那个“传闻”的瞬间——

「如果有“没有号码的来电”打来,屏蔽号码打给别人就行了,对吧?」

亚纪做记录的动作,便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没错没错,屏蔽号码打出去,响三声就挂掉对吧」
「嗯,没错没错,我也听说过」
「………………」
她们没有注意到亚纪的状态变化,热火朝天地继续谈论着那个未曾听过的“传闻”。
「然后,对方如果接了就算失败呢」
「没错没错」
「如果成功了,就能把“没有号码的来电”的诅咒传染给对方呢」
「是呀」
「………………」
亚纪的目光落在文字已经完全不再增加的笔记本上,感觉到自己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话说,如果接到了“没有号码的来电”,你们要传染给谁?」
「诶」
「传染给朋友,不是很不好么?」
「打给不认识的号码不就好了么?随便推掉啦」
「有这一手啊」
「比方说,传染给不喜欢的人」
「没错没错,果然应该这样吧」
「是呀。整个学年里面,肯定至少有那么一个,觉得就算把“诅咒”传染过去也无所谓的对象吧」
「…………………………」

………………

  *

………………
亚纪走在走廊上,手机响了。
她一拿出来,看到是『无来电提示』,立刻按下了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喂?」
只闻噗滋一想,电话被挂断了。手中的机器中,只留下冰冷的沉默。

 3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啊……」

武巳口中厌恶至极地,而且非常虚弱地嘀咕起来。
第三节课已经下课,现在是课间。武巳走在学校的走廊上,重重地摁着额头,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唔…………」
他迈着有些东倒西歪的脚步,走在学生们穿行不息的走廊上。
照理说第四节课应该不用上课的,可这一天临时调课,全校学生要同时进行志愿调查。
武巳正在前往自己所要参加志愿调查的教室,可是对于现在的武巳来说,这段路长得就像没有尽头一样。今天早上到了学校之后,从校门到校舍,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他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了。
以前既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这所学校的真实样子,在喝下“魔女”的血之后,现在能够看到了。

————学校,变成了两重样子

在武巳视野中笔直贯通的走廊,就像与另一所学校重叠起来了一样,双重视野交叠在一起,武巳每走一步,视野就会剧烈摇晃。
走廊就像古老的隧道一样,那个重影连距离感都打乱了。本应没有那么长的走廊看上去非常遥远,手摸着的墙壁上虽然能感到坚硬的触感,但同时映入武巳眼中的影像,又像手陷进了双重墙壁中一般。
在武巳的视野之中,并非所有东西都在摇晃。
武巳和其他的同学们还是本来的样子,只有建筑物看上去变成了双重。
这样的情景看上去就像错觉画,而这幅将周遭的一切彻底覆盖的错觉画,给身处其中的武巳造成了强烈的眩晕感。不对,这份摇晃以及动摇的视野,的确都是眩晕的成因,可是动摇武巳知觉的东西,不光那些。

现在的武巳,能够看到这所学校的“秘密”。

编入这所学校的无数“机关”,武巳至今为止一丁点都没发觉,然而现在全都看到了。
这所学校市役所古老的寄宿学校风格的建筑。
这里给人的感觉十分沉静,因此营造出了别致的韵味。然而在这所建筑的装饰之中混进了大量魔法或超自然主义图案,以此影响生活在这里的人。
校门的栏杆花纹,石砖的图案,窗框的花纹,钥匙孔的设计……各个地方都安插了不少意象,在不知不觉间对看到它们的人的心灵和知觉带来影响。由于那些“机关”只对学生内心深层层面进行细微的操控,有的进行了避开特定地点的处理,但武巳现在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机关”,其“效果”剧烈地动摇了武巳的知觉,让武巳感到强烈的眩晕。
「呕…………」
动摇知觉的魔法装置,还有摇摆不定的双重视野,让武巳感到如同酩酊大醉一般头晕目眩,在快到目标教师的地方用手扶住墙壁,停下了脚步。
武巳完全不敢相信,学生们在如此强烈的意识操纵装置之中竟然一直浑然不觉地正常生活着,而且自己也他们一样浑然不觉。
就算不去刻意去意识,光是看着各个地方的装置,意识都会在潜意识之中被操纵。
只要在这所学校里生活着,就会看不到应该看到的东西,去意识不该存在的东西。
某种感情会被抑制,或者被唤醒。
然后特定的印象,会被植入内心深层。
「可恶……可恶……」
武巳把额头顶在手上,痛苦地用手抓住留海。
他的知觉被编入学校之中的大量魔法象征所侵蚀,咬紧牙关抵抗眩晕。
武巳以前看到的……不对,所有学生眼中的学校,不过只是表面罢了。光是暴露在那层薄皮下面被编入单纯景色中的“意义”之下,对异常的知觉情报便已然饱和,想要维持意识都得拼尽全力。
「……可恶……」
魔人曾经说过的话,在武巳的脑海中重现。

『————高等数学的算式,对于不理解其含义的人来说,不过是纯粹的记号序列』

只有一部分被选中的人类,才能在相同的景色之中看出算式的含义。
可是武巳这个没被选中的普通人,被强制性地认识到了其中含义,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状况。异质且庞大的情报大大超越武巳的处理能力,让武巳暴露在了意识随时都可能被蚕食的危险之中。
武巳呢喃起来
「……要、要适应它、要冷静下来……」
他手撑在就像残影一样摇晃的墙壁上,拼命地告诫自己。
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觉,尤其如果被摩津方知道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回事怎样的命运。
「要冷静……」
武巳闭上眼睛,一边忍耐着晕头转向的感觉,一边反复做着深呼吸。
冷静下来,已经不能回头了。既然逃不了……那就只能奋勇向前了……!
冷静下来,必须冷静下来。
要平静,不能被人看穿,要装成平平常常的样子,至少不能在摩津方面前表现出来。
「得适应,得适应啊……」
武巳把手从墙壁上拿了下来,在走廊上再次开始迈出脚步。
由于批次是由按名字顺序而定的学号来划分的,所以空目他们应该不会跟武巳在同一间教室里,唯独这件事对武巳来说是小小的拯救。
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只有稜子。可是,武巳不想让稜子看到自己现在痛苦的样子。
武巳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打算让稜子逃离学校。
武巳本来就对稜子吐了一堆苦水,如果再让稜子看到自己现在这样,稜子肯定完全不想逃走了。
武巳瞪着双重的扭曲世界,强行挺直腰背。
他拼命抓住自己的脸,反复揉搓,想藉此尽可能地抹消掉痛苦的表情。
武巳挤出气力,有意识地快步走过走廊,穿过了教室门口。就在这一刻,他的平衡感彻底垮掉,整个人都站不住了。建筑跟教室的门口,大多布置了这样的魔法机关。
「……」
即便如此,武巳还是勉强扎稳脚跟,装作一副没事的表情,走进了教室。
「……啊,武巳君」
「嗯……」
武巳对已经先到教室的稜子略微举手示意,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教室的黑板上。
黑板罗列着一排排学号,示意座序。就算在变成双重的景色之中,却唯独黑板上的板书可以正常读取。武巳感谢这个怪异之极的现象,按照上面的只是寻找自己的座位坐下。
视野的摇晃,仅限于学校的建筑。
本来只有人工修建的建筑物是双重的,里面的人、桌子、张贴的东西、黑板上的板书,看上去全都没有重影。
因此,武巳在课业和生活上不会有遇到障碍……这么说肯定不对,摇晃所带来的迷醉感,以及魔法性质的机关造成的眩晕其实是不能忽视的问题,但不至于让武巳看不了黑板和告示,至少不是完全不能上课。
在学校里到处看看,调查清楚什么有重影而什么没有,或许能够弄明白什么。
但是,至少现在的武巳没有那样的余力。武巳现在承受不住迷醉和眩晕,在校内的移动只能止步于最小限度。
但是……必须得适应这个情况了。
这是为了不让别人在有机可乘……最不济也要确保稜子的安全,所以要保证自己能够继续活动。
「………………」
武巳将目光落在桌子表面,静静地忍受着周围的“扭曲”。
不久,上课铃响彻教室,一名男性教师随着铃声走进教室,开始将一摞摞文件发给坐在最前排的学生。
沉重的纸叠向后传递,然后后面从中拿出一组,接着向后排传递。光这样就能或多或少地消除武巳解难受的感觉,让心情轻松一些。武巳决定趁这个势头一举转变心情,喝斥自己将心思放在接下来的这堂课上。
「……好」
武巳轻轻地用双手拉了拉自己的脸。
已经轻松不少了,就趁这个势头专注于这堂课,等下课之后,说不定下课见到摩津方也能设法蒙混过去。
武巳朝着刚刚发到自己手上的文件上。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封面上印着『出路适应性测试』字样的图表式测试答题纸翻开了一张——————当他通览问题的瞬间,那个仿佛平衡杆扭曲的强烈眩晕侵袭而来,让他眼前的景色就像糖化掉一般发生扭曲。

一、怕死————Yes、No
二、喜欢动物————Yes、No
三、总在空想————Yes、No
四、跟父母家人相处不融洽————Yes、No
五、感觉总在被人说闲话————Yes、No
六、会对他人直话直说————Yes、No
七、认为自己非常理解自己周围的人————Yes、No
八、投入某件事的时候总会忽视身边情况————Yes、No…………

「…………………………!!」
哐嘡!!武巳奋力地站了起来,蹬开椅子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
静悄悄的教室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转瞬的寂静过后,躁动淹没了教室。
「武巳君!?」
武巳听到稜子掺着哀嚎的呼喊,但根本顾不上那些。令他无法站立的强烈眩晕缭绕在他的头部,视野开始扭曲,天花板和周围的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呜…………」
武巳按住嘴巴,匍匐在地。
胃和周边的内脏被揪住,冷汗直冒,恶心的唾液涌进嘴里。
这跟武巳今天数度遭受过的,遇到那种魔法机关时所遇到的感觉。他一看到测试的文字序列,知觉便遭受到与之同等的……不对,是遭受到更加明确的侵袭。武巳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之下使劲摇了摇脑袋,片刻都没撑住,直接从椅子上摔倒下去。
「…………………………!」
武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位男性老师把脸凑上来观察倒地的武巳,说道
「喂,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你倒是赶快帮我一把啊。
可是老师接下来的一句话,足以彻底颠覆武巳的想法。
「要去保健室么?」
「………………!」
武巳拼命摆动抬不起来的脑袋。
保健室是“魔女的使徒”的巢穴,武巳再也不想靠近那里了。
但是——
「……不,这样不行。你果然还是得去保健室。好么?」
老师看清了武巳的状况,做出了最直接的结论。
然后,他把手伸进武巳的腋下,将武巳拉了起来,最后支撑着武巳的身体,准备将武巳带向保健室。
武巳不可能任他带过去。
所幸目光离开测试题之后,眩晕就开始渐渐减轻了。
正要离开教室的时候,武巳使尽力气将搀扶着自己的老师推开,然后看着老师的眼睛,竭力地说道
「……我没事。我一个人……能去」
「是……是么」
「……是」
老师就像被震慑住一样,放开了武巳,然后武巳扶住了墙壁。
「你真的没事么?有人么?谁是保健委员……」
「没、没关系,真的没事!」
武巳强烈地抗拒老师。
——保健委员?别开玩笑了。
此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老师,我陪他过去」
是稜子。武巳将油汗直流的脸转了过去,微微摇头示意稜子别管自己。
但是稜子看着武巳的眼睛,完全没有理会武巳的意向。
「老师,没问题吧」
「……啊,好的。那就拜托了」
「是」
稜子想武巳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支撑住武巳的肩膀。
武巳已经连抵抗的气力都没有了。
稜子说道
「……那我去去就来」
武巳就像被稜子拖着一样,带到了走廊上,就这样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

武巳被稜子搀扶着,走在走廊上。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武巳就像要逃离什么一样,活动着随时都要垮下去的膝盖,拼命朝前走。
笔直延伸的走廊上,除了武巳和稜子再也没有别人。这条长长的走廊,在武巳的视野中发生摇晃,变得扭曲。每在重影的走廊上走一步,视野便会激烈摇晃,就像很严重的晕船症状一样,脑子、内脏,都被沉重而难受地摇晃着。
稜子对武巳问道
「武巳君,你要不要紧……?」
武巳没有余力回答,用瑟瑟发抖的手抓着稜子的手臂。
意识被眩晕所侵吞,随后都可能突然丧失。武巳拼命地维持着自己的意识。
「唔……」
在痛苦与难受之中,武巳全身上下都是冷汗。
稜子一边担心地看着武巳的脸,一边搀扶着武巳,慢慢向前走。
「……稜、稜子……」
武巳在强烈的眩晕之中,勉强发出了声音。虽然他面对眼下的情况已经放弃了,但有话必须说清楚。
「稜子,保健室……」
「嗯」
稜子还没等武巳说完就点了点头。
「……保健室不能去,是吧?」
「…………」
武巳想要给出肯定,但就连说出短短一句话都已经让他痛苦不已。
「………………到外面去……」
武巳费尽力气说了出来,稜子向他点头示意,往胳膊中注入力量,向前走去。
武巳也拼了命地,就像被拖着一样让沉重的身体跟腿先前走,在脑袋被摇晃的感觉中,模模糊糊地思考起来。

————我到底怎么了?

武巳……心想。

————那个测试,究竟是什么?

几乎立刻就要沉沦下去的思考,重复着这些得不到结论的提问。
武巳一边紧紧抓着那些思考来维持意识,一边把脚往前挪动。
尽快……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眩晕的校舍。武巳死命克制着这份眩晕,一心想着不能让空目他们发觉,不能让“魔女”的使徒发觉,更不能让摩津方发觉。
「哈啊……哈啊……」
武巳痛苦地喘着气,拼命地把脚往前挪。
可是,他还没走几米,便从稜子的肩膀上滑落下去,在摇摆不定的走廊中间瘫倒在地。
「武、武巳君……」
稜子承受不住武巳的体重,腿弯了下去。
眼前的地板好模糊,情况不妙。感觉整个人在被摇来摇去,眼睛在打转,根本站不起来。
「呜……」
「加、加把劲……」
稜子喝斥武巳。
不行,必须尽快站起来,必须尽快逃离这里。
在被别人看到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但是,现实就像践踏武巳那拼命诉求的愿望一般,一双鞋子出现在了武巳落在地上视野之中。
「……」
武巳在稜子前面,率先注意到了有人接近。
一心只顾着武巳的稜子,隔了片刻才注意到这件事,发出压抑的惨叫。
「噫……」
对方听到那个声音,武巳一下子也明白对方并不是简单地从这里路过。
然后,抬不起脸的武巳听到对方对自己说的这句话时,武巳总算明白,现在接近自己的人,正是最不愿遇到的人之一。

「————你还真是弄成了一幅有意思的样子啊,小子」

「…………………………!」
武巳一听到那个声音,全身一下子僵住了。
从头上投来的那个沙哑的少女声音,属于武巳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稜子想要保护武巳,抱紧武巳的身体。但是这样弄反了。武巳想让稜子不要这样,在心中大喊。
跟之前的情况截然不同,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冒出来。
但是,武巳的脑袋被眩晕感牢牢摁住,连脸都抬不起来。
武巳的余光可以看到稜子的侧脸,稜子正目眐心骇地瞪着她眼前的摩津方。虽然完全没有感觉到摩津方动起来,但摩津方就像在观察武巳和稜子一样,一阵沉默在现场弥漫开来。
然后摩津方说道
「……小子,你接受了〈入会仪式(initiation)〉是吧?」
「…………咦……?」
武巳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但摩津方没有在意,用武巳从为听过的严肃口吻,向武巳问道
「我能在你的灵魂之上看到“刻印”。你被“魔女”做了什么?」
「………………刻……」
——刻印?
武巳口中呢喃,冒出鸡皮疙瘩。一眼就被摩津方识破这件事,然后还有自己身上被烙上看不见的刻印这件事,都让武巳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哼……看你这样子,恐怕不是自愿弄成这样的呢」
摩津方的口吻突然缓和下来,哼了一声。
「那就没关系。也不对……硬要说的话,这样也有这样的可取之处吧」
摩津方自言自语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武巳总算抬起脸,朝摩津方看了过去,只见摩津方那张少女的脸上,挂着评估一般的表情,政府试着瘫坐在地的武巳。
「肯定是贸然接近“魔女”了吧,你这个蠢货」
「………………」
「到头来却落得这幅德性。你接受了怎样的仪式?你作为“魔女”的魔女团的一员得到了承认,在“魔女”的教义之下接受了〈圣别〉」
「………………」
武巳不光是因为眩晕的缘故而说不出话来,也是因为摩津方说的事实,而且再一次让武巳清清楚楚地弄明白了事实的严重性。
武巳感觉到稜子在身旁屏住了呼吸。
「武、武巳君……」
稜子准备说什么,张开嘴。
但是——
「闭嘴」
「!」
摩津方一声令下,稜子就说不出话来了。然后,摩津方紧紧地盯着武巳的眼睛,傲然地浅浅一笑
「……你……现在看得见吧?」
「你接受了“魔女”那边的〈入会仪式〉,现在能看到这所学校的“真是形态”吧?」
「………………!」
武巳感到不寒而栗,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秘密被他看穿。武巳对眼前的魔道士,再次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至今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但你就是理解不了的真相,现在应该就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
「…………果然…………那些“机关”……」
「…………你果真好愚钝。重要的不是那种事情,而是你眼前“物理层面上的学校”之上,还存在着另一个“灵魂层面上的学校”这件事」
「!」
武巳僵住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视野晃动的现象,竟然意味着如此严重的事情。
「我应该让你看过不少次,也告诉过你不少次」
摩津方现在的表情,就像老师对不开窍的学校感到吃惊一样。
「“异界”之中也存在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学校”」
「………………」
武巳抬头去看在重影走廊之中的摩津方。
「你很迟钝,作为魔法师的学生简直差劲透顶,但你是个不错的愚民。我不曾想过对你施加〈入会仪式〉,也不想一明明白白的形式让你知道学校的实际状态。
我只让你去体验,去认识事实所呈现出的现象,认为让你具备最基本的抗性就足够了。在那层含义上,可以说你以我想要的形式,非常出色地理解我对你的教训。尽管令人避讳的“秘密知识”从世上彻底根绝也不太好,但对不该知道它们的大众还是因该隐藏起来。现在的你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就算强行将概念灌输给你,让你感知到真相,你也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吧」
摩津方哼了一声,笑道
「……然后,那个“魔女”所要做的,就是那种事情」
「………………」
摩津方俯视着武巳,说道
「对你施加这种东西,究竟意义何在呢?」
「………………」
——我才想问呢。
武巳冒着汗,看着摩津方。
「也罢,你这样下去是派不上用场的呢……所以,让我对你稍作“加工”吧」
说完,摩津方终止这个话题,从像披风一样披在身上的大衣内侧抽出了“魔女短剑”。大型匕首指向了武巳,摩津方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密度爆发性增强。
「…………住手!」
稜子叫喊起来,将武巳的身体拉向自己,来保护武巳。
「什……!」
武巳惊慌失措。摩津方烦闷地眯起眼睛,将视线转向凌子。
「住……!」
武巳拼命地叫喊出单,但为时已晚。
摩津方的风衣瞬间翻腾起来,将手中黑檀木柄的匕首————“魔法武器”的刀尖,凶猛地朝稜子眼前刺了过去。
……………………………………………………

 4

…………………………
文艺社活动室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氛。

现在是午休时间,第四节的临时课程结束之后。亚纪慌慌张张地回到活动室,那份紧张感没过多久便弥漫开来。
除武巳之外的所有人都集中在了活动室里。稜子正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
在活动室里,亚纪他们各自摆出不同的表情,怀着不同的思绪,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
空目面无表情,俊也板着脸靠在墙上。
稜子垂着头我尽自己的衣袖,菖蒲一脸晦暗地看着下方。
亚纪看到大伙这个样子,表情变得险恶起来。
这间屋子里之所以现在充斥着紧张的空气,可以说亚纪带来的那些消息算一部分原因。

……现在,两条重大的消息同时被带到了这所房间里。
一件事就是亚纪带来的消息,在刚才第四节课进行的,全学年同时进行的出路适应性测试。
那是通过临时调课进行的,一次图表式的测试。
问题多达539道之多,而且一开始就规定了时限。这个测试乍看上去只不过是有些怪异的性格诊断,然而亚纪在某所精神病院里亲身体验过与此极为相似的测试。
『Δ式异障亲和性测试』
这是用来调查与侵蚀这个世界的“异界”的异常存在之间亲和性的测试。
亚纪看到的试题中,有以前遇到过的题目,没有文面明显异常的提问。可是文章渐渐变长,再加上一题五秒的作答时限,以及指针每过五秒就会放出的广播提示,都与亚纪记忆中的那种特殊架构完全吻合。
这与亚纪记忆中的『Δ测试』几乎完全一致。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亚纪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再在法体制上写任何东西,心急如焚地等待测试时间结束。
周围的所有人都像被追赶着,都像中了邪一样奋笔疾书。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有亚纪一味地等待————然后一下课,亚纪便急冲冲地跑回了活动室,想空目传达这件事情。
……然后另一个消息,也立刻传进了活动室。
亚纪刚开始对回到活动室的空目讲刚才测试的事情,没过多久稜子就进来了。
当时稜子突然打开活动室的门,应该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站在了门口。大伙吃惊地朝她看了过去,然后她在大伙的注视之下,呆呆地站在门口,经过短暂的沉默,表情突然彻底扭曲,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

「————原来如此,“异障亲和性测试”和〈入会仪式(initiation)〉么……」

漫长的讲述和沉默过去。
听完亚纪和稜子讲述的空目,待大家都冷静下来之时,交抱双臂嘀咕了一声。
稜子在走廊上和武巳一起与摩津方对峙,被摩津方用“魔女的短剑”刺过来,随后的记忆似乎就中断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稜子正在原先的教室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着面前空白的试卷。
在那之后,稜子跑遍整个学校去寻找武巳和摩津方,可最后哪里都找不到人,就回到了活动室。
稜子竭力回忆他们跟摩津方之间的对话,将内容,还有对话中出现的〈initiation〉这个词告诉了空目。
空目说道
「情况在发展呢」
「……魔王大人…………武巳君他……」
「嗯」
眼睛哭肿的稜子细声说道,空目面无表情地对她点点头。
稜子把跟武巳有关的事情,包括之前从未说过的在内,也毫无保留地向空目和盘托出。稜子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对武巳的安危怀着深深的不安,要想寻求消除不安的答复。
「事情变得诡异了……」
空目眯起眼睛,如同呢喃般说道
「〈initiation〉这个词,大多被译作『过关仪式』,是人文学用语」
空目用这样的开头,开始讲解
「『过关仪式』是指在社会中从小孩成长为大人等情况进行“区分”的仪式,比方说全世界民族都会进行的成人仪式,在日本进行的『元服』仪式等,都属于『过关仪式』。『过关仪式』多用来称呼在共同体中得到认可成为正式成员的仪式,同时还经常用来称呼加入特殊团体时进行的仪式。
宗教结社或魔法结社,都是通过『过关仪式』来认可新成员加入的。摩津方所说的〈入会仪式〉,多半就是那个意思。魔法结社属于秘密结社,同时也是宗教结社,在入会之际要进行〈入会仪式〉以获得身份认可。另外在魔法结社,对魔法师的实力阶位进行认定,并晋升高级阶位时,作为一步程序似乎也会进行〈晋升仪式〉。
我记得有种说法,成为魔法师需要进行『成为魔法师的入行仪式』,还记得听过,不加入结社但渴求魔法的人,会自主进行〈自封仪式〉。在这种宗教性强的〈入会仪式〉中,大部分都有着生与死…………也就是『以前的自己已经死去,将脱胎换骨开始崭新的自己』的印象。蹦极游戏的原型,也是南国民族进行的成人仪式。一方面是展现自己身为成人的勇气,一方面也是通过那种行为来告别不成熟的自己吧……
跑题了。可想而知,魔女的“魔女团”也有〈入会仪式〉。在实际使用巫术的社团中,在入团的时候也跟魔法结社一样会进行〈入会仪式〉。传说中提到,“身为恶魔使徒的魔女”进行夜会的场地,也兼作进行〈入会仪式〉的场地。位于夜会中心的恶魔,会对志愿成为魔女之人,或被抓过来的小孩子身上刻上魔女的印记,认可其见习魔女的身份」
「………………」
稜子挂着不安的表请倾听着空目的解说。
「也就是说……近藤遇到的情况是后者。近藤被“魔女”强制进行〈入会仪式〉,就相当于被抓走的孩子被刻上印记的状态。这么说来,近藤已经被正式编入了“魔女”的论理之内。就像魔法师所做的那样,近藤应该被施加了〈圣别〉。事情一听就很明显了。现在,近藤处于无限接近“使徒”的位置」
「……」
稜子咬紧嘴唇。
「……果然是这样啊……」
「嗯。用恶魔学的话来说,近藤现在是“见习魔女”的状态」
空目点头,接着说道
「用神秘学的话来说,应该称之为强制性『被人在不好的倾向上开眼』吧。或者,可能只是暂时性地被赋予了灵能。总之,近藤现在看到的世界,应该跟“魔女”眼中的世界相同,不然至少也拥有同样的倾向」
「……」
稜子听到空目的回答,低下头,露出沉痛的表情呢喃起来。
「…………都怪我……」
不过亚纪看着稜子这样,心里想着「这可难说」。
武巳去偷窥保健室,确实是因为稜子认为由梨应该在里面,对由梨太过拘泥。可是武巳阻止过稜子前往,如果把那份慎重也用在自己身上的话,应该就能够在明白说不定会白跑一趟的情况下,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地步了。
武巳的所作所为,非常愚蠢。
可如今,亚纪也没资格说别人愚蠢。
亚纪在内心之中微微咬牙。但她的外表却跟不忿的内心截然相反,摆着一副极为平静的态度,安慰着稜子。
「……现在怪谁都没意义了啊」
亚纪说道
「与其纠结于已经铸成的过错,现在更应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空目对亚纪说的话作出回应
「嗯,木户野说的没错」
空目说道
「这件事,也不完全算是坏事。因为,近藤由于那个〈入会仪式〉的关系,得以回避那个『Δ测试』」
「……」
话题突然接到了亚纪提供的消息上,亚纪顿时感到困惑。
「实际上,就算撇开〈入会仪式〉不谈,近藤之前的状态也不容乐观」
空目若有所思地微微颦眉,接着说道
「我觉得,近藤如果以那个状态接受测试,完全可能得出不好的结果」
「这么说……」
亚纪和稜子几乎异口同声。
她们彼此看了看,然后稜子用表情示意亚纪先说。亚纪坦然接受好意,接着说道
「…………这么说,近藤可能会被会被检查出有“灵能”么?」
「没错」
空目点点头。
「……恭仔,你认为那个『测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那很有可能是“黑衣”实施的测试」
空目对亚纪的提问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进行测试的时机也非常不自然,而且突然」
「这个嘛……的确没错」
「我觉得这非常符合“黑衣”的手法。在学校进行的测试中混进了『异常之物』,光是这样,谁又能够发觉异常?就算不动声色地让全体学生接受某种特殊的测试,暗中对全体学生进行甄别,只要给出虚假的测试结果,最终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
「…………是啊」
亚纪叹了口气。
空目作出结论
「虽然不能肯定,但嫌疑是跑不了的」
亚纪把手放在嘴边,嘀咕起来
「“机关”啊…………最近都没露面,也没见什么动作呢」
等亚纪他们意识到的时候,跟那个为了监视并抹消“怪异”而存在的黑衣组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接触了。最开始接触到他们的是亚纪,与相关人士相见的也是亚纪。但就连牵涉颇深的亚纪,在那种都市传说中的“黑衣人”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上,如今都无法持明确态度。
空目说道
「“看不到”才是他们正确的存在方式」
「啥?」
「即便存在也不会出现在视野中,或者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当你成为“异常”的当事人时,“黑衣人”才会出现在你面前……这才是“黑衣”应有的存在方式」
「……那是,都市传说么?」
「没错。他们正是“那个传说”本身。自古以来,肩负与“怪异”对抗的使命之人,虽然是人类的身份,但都基本逾越了社会的框架。
宗教人士、祈祷师、巫师……这些人都拥有着某些与人类社会脱节的情结,是属于“怪异”一侧的人类。我觉得,他们这么做或许能给他们提供对抗“怪异”的力量。在宗教和巫术大多失去脱尘情结的现在,想来正是“黑衣”那样的人肩负着那种使命。这样想象不无道理。因为他们“黑衣”拥有不被“怪异”左右而将“怪异”驱逐的力量————反过来说,他们或许成为了与“怪异”相同的东西,也就是『都市传说』。
……当然,这并非实质性的论述,基本只是纸上谈兵的概念性言论。就算得出了结论,也没有什么意义。这纯粹只是思考实验的产物。现在重要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对我们来说就等于是『都市传说』」
「………………」
沉默在屋内弥漫开来。
亚纪在认识上,很难苟同这番意见。
但是,亚纪勉强问出了一个问题
「……这么说,那个测试也跟都市传说是一样的么?」
「没错」
空目答道
「不知不觉间与人产生牵连,一旦具备素养就会被编入『故事』,继而消失」
「……」
光从现象上看,或许真如空目所说。
不同点在于,那并不是“超常现象”,而是物理手段造成的失踪。
但从非当事人的角度来看,无异于「拥有“灵能”的人与那个传说有所牵涉,然后就消失了」。
「……我懂了。因为〈入会仪式〉的关系,近藤至少不会因为『测试』的结果而被带走了」
「没错」
「那么…………恭仔你所想的,就是这么回事吧。『如果那个测试是“黑衣”搞出来的,如今他们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空目点点头
「我不清楚是不是只有一个,但有一个目的可以确定。可想而知,对全校学生的『甄别』已经进行完毕了」
「我想也是……」
亚纪也点点头。
他们得出的是相同的结论。“黑衣”通过那个美其名曰『出路指导』的测试,从“灵能”方面对所有学生进行了某种分类。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学生们不光是就学就业的出路,就连人生的『出路』都被进行了分类。
亚纪呢喃起来
「那帮家伙,接下来要准备怎么行动呢……」
空目还是用那毫无感触的口吻,答道
「不清楚,只有眼下杯水车薪的情报,不能做任何结论。硬要说出一种观点的话,我会说,“黑衣”现在并不只是针对我们或当事人,而是将这“学校本身”整个纳入到了视野之中」
空目向窗外看了一眼。
「总之,情况发生变化了呢」
「是啊……」
亚纪虽然很不愉快,但还是同意这个说法。
「不知道近藤的事情会怎样发展,但还是稍微刺探一下吧」
「魔王大人……」
稜子抬起脸,空目眯起了无表情的眼睛。始终没开口的俊也,到头来对“黑衣”的话题也没表现出兴趣,只是一直靠在墙上,眺望着窗外的远方。

 5

上完课,放了学之后,亚纪等人与空目分别。
「……那我们回去了」
「嗯」
在一号楼门厅里,亚纪向空目道别,然后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的空目短促回答。
俊也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站在空目身后。菖蒲站在空目身旁,明明穿着一身非常醒目的胭脂色衣服,然而穿行于门厅的学生中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接下来,只油他们三个去打探武巳的消息。
亚纪和稜子没有获准加入这项任务。
「魔王大人……武巳君就拜托你们了」
在亚纪身旁,稜子以殷切的目光对空目说道。
「……然后…………如果真的没问题的话……由梨也拜托了……」
「嗯,好的」
空目淡然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

「————哎……」

亚纪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反手带上门,在漆黑的玄关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和空目他们分别之后,亚纪去买了东西,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亚纪站在漆黑的玄关,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沉重的运动包和塑料购物袋从手上解除负重,亚纪喘上了一口气。但是,她并没有顺势直接进屋,也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漆黑的玄关里,深深地呼出与疲劳有所不同的叹息。
「………………」
在黑暗中,亚纪靠在背后的门上,后脑勺砰的一声顶在了门上。
今天一天在精神上经历了一大堆事,可是具体上却又什么都没有。
最后,亚纪就像现在这样,回来了。
亚纪现在除了叹息,也就只有叹息了。既然被排除在外,基本上也就已经无法插手了。
状况越是往下发展,亚纪就越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极限。
不对,其实早就认清了。虽然尝试去跨越,或试图以别的价值去突破,尝试了很多点子,可目前一丁点成果都没有。
亚纪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但又非常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哎……」
亚纪在黑暗的玄关闭上眼睛,一边隔着外衣感受着门的冰冷,一边叹气。
然后亚纪睁开眼睛,伸手去摸开关。玄关灯打开了,然后亚纪慢慢吞吞地脱下鞋子,进了屋。
她进屋之后,将购物袋放进了厨房,然后一脸疲态地走了进去,心里拿定主意先换身衣服,将连接房间的门打开。
「……」
厨房的灯光照进了漆黑的房间。
踏进那样的屋子里时,亚纪察觉到昏暗的屋内跟平时不一样,亮着光。
在房间的入口一侧,有个绿色的小小亮光正在闪烁。
那是电话机发出的光,那个亮光在漆黑的房间里出奇显眼。那是显示有未接来电的电话录音提示灯。
电话簿上没有的号码打来过,是很稀奇的事情,但也不见得就完全没有。亚纪没有特别在意,稀松平常地按下了『播放』键后,直接走进了屋里。
传来听到哔——的一声,然后电子音开始播放,同时亚纪走向电灯的开关。接着,电话电子音告知来电数量————
『您有42条来电录音』
「!」
亚纪正要把灯打开,动作却停了下来。

「…………………………」

亚纪以缓慢的动作朝电话机转过身去。
报出异常数字的电话机,在昏暗房间的角落里数码显示器一边闪着刺眼的亮光,扬声器一边发出尖锐的电子音。
沙——————
录音中产生的杂音,还有好像人屏住呼吸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随着一个沉闷的「噗滋」声,电话挂断了。被挂断的电话响起巨大的提示音,然后录音也中断了。
哔——,立刻响起了下一段电子音,杂音传来,不久挂断。
哔——,电子音又响起来,又噗滋一声音挂断。滋——、滋——、滋——……
哔——,电子音响起,杂音响起。

『………………嘁』

此时,亚纪听到了。那恐怕是女生在咋舌,留言者身后女生的声音在一瞬间混入进来……亚纪没有听漏那个声音。
「………………!」
声音立刻中断,被提示音所代替。当亚纪听到那难以判别在说什么的声音的那一刻,亚纪完全明白了。
哔——,电子音响起。在即将挂断之前,发出了瞬间的呼吸声。
但是,亚纪已经完全搞懂对面的“东西”了。
杂音和沉默。此时此刻,亚纪已经能鲜明地想象出来,在电话那头的,自己上的学校里,学生的身影

整个学年里面,肯定至少有那么一个,觉得就算把“诅咒”传染过去也无所谓的对象吧…………

那个一年级说的话,在亚纪脑海中重现。
哔——,电子音响起,怀着恶意的沉默随着杂音在短暂的一瞬间张开嘴,随后是沉没的声音,关闭,然后下一段恶意开始播放。
瞬间,另一种尖锐的电子音响彻屋内的昏暗。
「……!」
亚纪大吃一惊,但立刻注意到声音是自己的手机发出来的。
在包的口袋里,手机正在鸣响。
「……」
在充斥整个屋子的电话录音所承载的无言恶意之中,亚纪向包伸出手——

————『无来电提示』

一看到这段文字,亚纪立刻按下了通话键,然而还没等亚纪说出「喂喂?」,对方便屏住呼吸,立刻挂断了电话。
「…………………………」
哔——,电话留言发出电子音。
录下沉默与杂音的录音再次沉重地开始播放。沉闷的「噗滋」声如惋惜般响起,随后通话中断。那挂断后的提示音,就像离去之际撂下的狠话一样,久久地往后拖下去。
哔——,电子音响起。
电话留言就像在不停发出嘲笑一样。亚纪在这充斥着嘲笑的昏暗房间中,深深地垂着头,用力到浑身颤抖地攥着手机。
「………………停啊……」
然后就像从喉咙下面挤出来的一样,叫了出来。

「给我停啊……!」

亚纪用压抑的声音,叫了出来。愤怒与恐惧就像要把心脏和肺压烂一般,爆炸性地喷涌上她的胸腔内,如浑浊的奔流满溢而出。
亚纪呆呆地站在原地,全身剧烈颤抖,嗔目瞪视响个不停的滑电话机。
亚纪从来没想过讨人喜欢,但那么多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所投来的明确恶意塞满亚纪的胸口,还是让亚纪还是感到厌恶不已,恐惧之极。
无数连对方长相都不知道恶意,令敌意和怒火从腹腔底层喷发而出,然而电话机录怪异量。那些杂音和沉默,传达者「在学校超过拜仁的同级生之中,潜藏着几十号敌人」的循序,让亚纪感到无底的愤怒与憎恨、恐惧与不信任。
「……!」
攥紧的手机再次响起。
无来电提示。亚纪没想到竟然此时此刻也有人在电话那头正讨厌着自己。
想到这件事,亚纪一下子不敢接电话了。手机的呼叫音足足响了三声,然后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逃走了似的消失了。
哔——,巨大的电子音响了起来,下一段沉默播放出来。
「见鬼……!」
面对着卑鄙的沉默,亚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灼烧胸口的感情之下,紧紧揪住自己的外套胸口。
她咬牙切齿,臼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样的感情,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过了呢……恐怕自小学被人欺负以来就不曾有过了吧。

「…………见鬼!」

面对这样的情况,亚纪心一横,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全都想了起来。不管是哭泣,逃走,还是作出反应,全都会称了“那帮家伙”的意。
亚纪重新找回了遗忘已久的心态。
——我不能输给那种家伙,我既不会逃走,也不会伤心。
「…………………………」
亚纪没有脱下身上的外套,灯也不开,露出晦暗的眼神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下去,就像如同稳坐于冥府的王座上一般。
手机又响了,不过亚纪只是看着『无来电提示』的字样,一动也不动。要拒绝屏蔽来电提示的来电非常容易,但亚纪现在连那么做的气力都挤不出来了。
突然,电话录音的播放被打断,电话开始响起。
性急的亚纪把电话设置成响两声就切换成电话录音的状态。
告知家中无人的语音提示还没结束,对方便挂断了电话。电话挂断的提示音从扬声器中传来,亚纪面无表情地走进电话,按下了播放录音的按键。
哔——。
『您有43条来电录音』
哔——。
电子音过后,电话在再次从头开始播放杂音和沉默。
亚纪转过身去,回到床边,就像刚才一样,静静地坐了下去。
亚纪已然无言以对。在这个只有厨房的灯光照进来,阴影显得格外突出的昏暗房间里,亚纪只是注视着电话机发出的光,静静地坐在床上。
哔——,来电。
噗滋,挂断。

「…………………………」

哔——、
噗滋、

「…………………………」

哔——、
噗滋、

「…………………………」

哔——、
——————『……嘁』
噗滋、

「…………………………」

………………
……………………………………………………



七章 怪亦生怪

 1

「………………」

放学的铃声在空荡荡的校舍中遥远地回荡起来,暗淡的红光照进窗户。
武巳漫不经心地站在走廊正中央,漫不尽心地望着笔直延伸的走廊。
走廊上一侧是外窗,另一侧是教室的内窗,全都遵循透视关系笔直向深处延伸。天花板、地板、墙壁,构成走廊的四个面既没有摇晃也没有扭曲,井然有序地在武巳身前身后笔直延伸。
走廊虽是中空结构但非常牢固,将这所建筑从头至尾一线贯通。
靠外侧的墙壁上镶着一整排大窗户,青铜色的窗框精致而冰冷,上面缀饰着古风装饰,与通常提到学校窗户时所联想到的廉价窗框截然不同,给人城堡般坚固的印象。
校舍外面贴着十分讲究的砖纹花砖,窗户成排成排地嵌在坚固的墙壁上。
窗外的天色如夕阳般一片赤红,令人不安的红光隔着玻璃投射进来,将长长的走廊染成鲜红色。
在这不管影子还是光线全都化为红色的走廊上,武巳只是呆呆地站在愣在原地。
从发着红光的窗户内侧看不到外面,只有光线单方面地从窗户里透进来。
光线充满并贯穿走廊,照耀靠教室的内窗。红光穿过玻璃,亮堂堂地照进教室里,让玻璃展现出本来的姿态,变成一块透明的板,令一间间教室看上去就像装满学生的大水缸。

…………不对。

教室之中,根本没有学生。
在红光染透的教室中,满满装着的全是“肉块”。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教室里到处走动……那些化作人形的东西,有时就像气力用尽一般轮廓发生扭曲,变成发白绵软的尸肉色肉块。
人形的肉块就像在普通的学生们一样,在教室里蠕动着。
那些连面部造型都未确定的不定型尸肉造型物,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到处走动,有的就像在聊天一样聚集在教室的角落。
一个东西的表面蠕动着,连脚的长度都没有确定,以诡异的脚步不断向前走。一群骇人的肉块就像在模仿人类对话一样,孔洞一般的嘴依次成型,就像在说话一样翕动,随后又被溶化的肉所掩埋。
融化的肉块模仿着学生,在教室里生活着。
就算不用到处张望也能明白,不管前面还是后面,布满走廊的所有窗户之上都展现着完全相同的场景。
在这个一片死寂缺乏现实敢的赤红世界中,诡异的戏剧无休无止地上演着。
在仅隔一扇窗一扇门的那一边,无数可怕的“没能成型之物”正绵软无力模仿着学生的样子。
但是,仅一墙之隔的走廊上,所见之处完全没有会动的东西。只有鸦雀无声空无一人的通道,在红光的照耀下死气沉沉地向两头延伸。
没有任何东西从教室里出来。
不时有东西会贴在玻璃上,张开眼睛一般的空洞看着武巳,不久又全都像放弃了一般,无一例外的离开了窗户。
就好像那薄薄的玻璃窗,拥有着不可侵犯的厚度。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绝对无法到教室外面一样。

「————小子,怎样?这就是你曾窥见冰山一角的,“另一个学校”」

一个阴沉沙哑的老人声音,突然从背后传了过来。
武巳转过身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披着黑色外套的老人正站在那边。
他直立的姿势十分挺拔,双手绕到腰后,活像一位军人。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唯独左右激烈颦蹙,挂着那个仿佛在嘲笑一般的笑容。
「这是与你眼中“物质界”紧密相接,存在于其背面的另一个世界,“精神界”」
老人说道
「这里可以称之为“异界”。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精神体”」
眼前的小崎摩津方是武巳在过去在照片上看到的老人模样。他在赤红的走廊上与武巳面对着面,用缺乏现实感的遥远声音,向武巳讲述
「然后这便是于“异界”构筑而成的,另一个学校的模样」
摩津方在深邃走廊的布景之前,说道
「你应该也看到过几次,但由于神与恶魔与人类精神综合之后所形成“异界”会发生变迁,根据看待方式的不同,也会呈现出多种姿态。我想,你这是头一次看到这所学校作为『堰』的姿态吧」
「………………」
武巳听着他说的话,看着这幕情景,然而却没有恐惧,没有感触,什么感情也涌现不出来。这让武巳感到困惑。
「啊,你对自己的内心活动感到不对劲了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武巳正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摩津方说道
「动摇在这个世界中是很有害的。因为自我一旦崩溃,就连肉体的形态都保持不下去。因此,在对你那彻底开放的知觉调整至适合“异界”的时候,我也暂时剥夺了你的自我。你现在既不会感到恐惧,也不会产生动摇,但你现在的精神活动已经不属于你了。
你现在应该无法凭自身去判断任何事情,也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只有知觉和知识存在于此。你所能做的,只有耳听目染,然后就是去记忆而已。你会觉得,这就像一场不能如意的梦。你的职责,就是听我说的话,记住在这里的所见所闻」
「…………」
武巳点点头。他对那种事情没有什么感慨。
「……这个以学校的形式建成的『堰』,是当我成为大迫家的人时,让宫司家的人建的。宫司家在时代浪潮的拍打之下,不得不摸索新的祭祀形式呢」
摩津方没做任何铺垫,直接讲起了这个话题
「后庭,也就是靠山顶的建筑,起到直接将神困住在山中的作用,也就是『堰』。这是通过树立人柱的仪式将灵魂赋予物质上存在的建筑,令其在精神界存在的一种结界。
但是啊……这种东西其实是没必要的。这一切都是我为了从三塚他们宫司家手中牟得金钱和便利而摆出的姿态。就算如此大费周章建立起来的『堰』没有了,因常年祭祀而得到抚慰的神明也不会轻易降世。这便是我所创造的,三塚为了守护后世千秋所建造的,阻挡神明的『堰』的真面目」
摩津方突然讲出这番荒谬绝伦的事来。
「羽间的“山神”自身渴求贡品,连其眷属也拥有将人抓到“异界”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隐世之神』」
在红光的照耀之下,摩津方淡然讲述
「长年以来,有搜罗到的无数生贽跟眷属一直为自己卖命,这样的神绝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卧榻。但是,纵然是为了图谋方便,我在制造这个『堰』时也不曾偷工减料。一旦遇到山神要下山的情况,它应该能够出色地发挥出『堰』的功能。
…………然而事情没想象中那么顺利。经过重重隐藏的人柱仪式场,被可恶的“魔女”弄乱之后,现在已经无法发挥本来的功能了。你现在所看到的情景,正是『堰』当前的实际状态。既然告诉你这里是『堰』,你应该能够看出这个状况有多不对劲。因为这个『堰』所应该阻拦的神之座,已经移动到窗边来了」
摩津方保持与武巳面对面的位置,将一只手水平举起,指向红色的外侧窗户,说道
「……羽间的“山神”所栖居的“异界”中心,也就是山顶,就在那边」
武巳把脸朝那边转过去,但窗户那边只有红色的光,看不到另一边。
「而这边则是山脚,是人居住的世界」
摩津方举起另一只手,指向教室一侧的内窗。
「可是…………作为祭品被摄入“异界”而丧失形态的“没能成形之物”都在这边,而且它们被『堰』拦住,连本来的归宿——“异界”都回不去了」
武巳再次朝教室看去。
那些肉块被关在教室里,一直模仿着学生,蠕动着。
忽然,一只“没能成形之物”隔着玻璃窗看到武巳,虚无的面庞之上,没有眼珠的眼窝和稀稀拉拉长着牙齿的嘴霍然洞开。
下一刻,那只“没能成形之物”以可怕的势头扑向玻璃窗。尽管它的身体与窗户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感觉毫无疑问能将脆弱的玻璃撞得四碎,可是玻璃非但没裂开,甚至纹丝不动,就像荧幕之上在放映影像一样,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
随后,“没能成形之物”就像放弃了一样从窗户离开,回到了那群模仿学生行为的东西的行列中。
「如你所见,我所创造的『堰』本来不是用来对付那种渺小的东西。可如此一来,『堰』的方向就反过来的」
摩津方淡然地说道
「你觉得,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呢?」
摩津方向武巳发问

「你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小子啊……」

…………………………

 2

「也就是说……“魔女”至今所做的,是将抚慰“山神”同时制造『堰』来阻拦山神的仪式『逆转』过来的行为」

在放学后的校园内,空目边走边说
「……逆转?」
俊也的表情看上去对此不感兴趣,但听到空目的话还是反问了回去。
「用这所学校当做阻拦神的『堰』,其做法,就是将人弄成人柱的〈仪式〉」
「……」
「然后,若只是要让学校失去作为『堰』的力量,只用取出人柱,再也不进行仪式就够了」
「哎……应该是吧」
羽间的山上,夜色降临得很快。在暮色之下,俊也用余光瞥了眼开始笼罩在阴影之下的校舍花砖外壁,和空目与菖蒲一起沿着校舍群的旁边前进。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之后,学校里静悄悄的。
在死气沉沉的寂静之中,只有俊也踩在砂砾上发出的脚步声和空目淡然讲述的话语飘出来,又随即消失。
脚步声就像会被阴影所吸收一般,消弭殆尽。
而空目缺乏起伏的讲座,就如同影子在讲述一般。
「“魔女”的目的……是什么?」
空目说道
「她毁掉了理事长进行的人柱〈仪式〉。本来什么都不用做,这个『堰』就会自动失效,但她刻意在『堰』上进行了人柱〈仪式〉」
「……」
「但在那个〈仪式〉中被供奉的是日下部“本应辞世的姐姐”。那场〈仪式〉虽然被我们破坏了,但之后又以其他形式达成了。
你也看到学生们事后不想要的“童子大人”的橡皮人偶被当做人柱埋进花坛的情况吧?“魔女”在仪式上献上的人柱,不管哪一种都属于“异界”。这是在进行『逆转』的人柱仪式。而且通常认为,将〈仪式〉逆转,其效果也会逆转」
「……」
空目没有转头去看俊也和菖蒲,只是为了继续往下讲,问道
「那么,人柱的效果逆转过来是什么?」
俊也答道
「……将『堰』彻底破坏?」
「在毁掉理事长的仪式那时候,这个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空目摇摇头,接着答道
「树立人柱,代表建造了什么」
空目轻轻敲打耸立在俊也他们身旁的砖纹花砖墙壁。
「也就是说,进行与理事长相反的人柱〈仪式〉,就是在相反的意义上建造了『堰』」
「……」
俊也默默地仰望学校的墙壁。
「是将防止神从“异界”的神座下来的『堰』倒转过来」
「……」
「也就是说,阻拦外界的东西进入“异界”……也就是对外隔离神之座的『堰』」
空目一边走,也一边仰望学校的墙壁。
「可以认为是把单向闸门的方向调转了」
「可是啊……」
俊也问道
「这么做有什么不好?不让东西接近那个恶神……也不一定是恶神,总之不让东西接近那什么神,我觉得也没什么可困扰的」
俊也皱紧眉头。
「很遗憾,会困扰的」
空目不再去看墙壁,转向前边,回答俊也
「并不是我们不能接近而有所困扰。可是我能肯定,所有人都不能接近的话,会是非常危险的状态。因为,羽间的山神是会抓人的“隐世之神”,而且“山神”会把抓来的人全都变成菖蒲那样的眷属,因为那正是渴望活祭的作祟神。如果没有众多生贽与眷属的簇拥,“山神”迟早会为害人间」
「……」
俊也想菖蒲看去。
少女跟他在一瞬间四目相交,然后立刻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
俊也对那微妙的举止不感兴趣,也把目光放回了前方,看着空目的后背,说道
「……原来是这样」
虽然话从俊也自己嘴里说出来,但看不出他有多感兴趣。
不过空目的口吻听上去更加索然无味。
然后,空目没有对俊也的口吻表现出丝毫在意,就像在遵循传达必要事项的义务一样,继续往下说道
「生贽的供应被切断的“山神”,迟早会降世。但光是这样,还不算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
俊也没有开口,等待空目接着往下说。
「由于宫司家长年进行的祭祀,被献上的生贽与眷属的数量已经相当庞大。“山神”就算有朝一日会降世,一般也不可能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但是,“魔女”进行的『逆转』仪式,其实还有另一个作用……不,准确的说,这才是最为重要的目的。祭祀山神的仪式实际上有两个功能,“阻止”和“抚慰”。而“魔女”进行『逆转』仪式乍看上去是提早消磨掉神的耐性,只是消除了“阻止”的效果,可实际上,她将“抚慰”的效果也『逆转』过来了」
空目静静地说道
「所谓“抚慰”,就是向“山神”奉上生贽的行为」
「……」
「反过来,就是将已经奉上大量生贽从“异界”拉出来」
「……啊」
「那是将挤满羽间山“异界”的生贽,召回下界的仪式」
说到这里,空目停顿了片刻。
「而实现这个目的的则是————“童子大人”的仪式」
「………………」
听到那个连自己也很熟悉的名字,俊也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个仪式乍看上去与“山神”毫无关系,但实际上那是一种降灵术,是给存在于这所学校里的,乃至存在于羽间山中的无数生贽,也就是丧失形态的人们赋予形态,召唤到人世的仪式。向“异界”的存在赋予『填补自身“欠缺”』的灵魂以层面的塑性,还要准备好作为受体的人偶,这就是简易降灵仪式的操作指南。在“异界”的狂气中丧失自身形态的牺牲者,或者害怕丧失形态的所有人,潜在地都苛求着能够赋予它们个性的人。就连菖蒲这样的眷属也是一样,它们总是害怕忘却自我。
“童子大人”的实质,正是利用这一点,让学校的学生们广为接受所做的布置。那个〈仪式〉的功能,就是藉此从山神周围拽走生贽,让长年对神的“抚慰”白费。“魔女”在诉诸这个手段之前,一直在尝试怎样用这个方法将变成『神隐』的人召回现世更为有效。而“宗次大人”正是如此……那个“钱仙”的变种,早就是“魔女”计划里的一小部分」
空目就像去回想很久远的事情一样,说出了那个事件的名字。
「然后…………这些〈仪式〉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连续走了一会儿之后,俊也他们身旁的砖纹墙壁突然没有了。
「我觉得,通过之前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能看得很明显了」
「也是」
空目踏入出现在中断之处的空间之中,然后停下了脚步。
「是强行让“山神”降临现世的〈仪式〉」
「…………」
俊也也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降神”——————你们一定是用这个词来称呼它吧?」

在“魔女”所在的人柱『花坛』中……十叶咏子的微笑前方,停下了脚步。

  *

俊也等人与咏子对峙。

「“魔女”在这种地方,也就表示事情被我们搅黄了会伤脑筋呢」

面对言辞厉害的俊也,咏子灿烂地微笑起来
「嗯,也不是没有这种理由呢……」
咏子周围,『花坛』周遭聚集着大概十名“使徒”。他们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花坛边上…………这些没有共通点的少年少女,脸上却挂着相同的笑容,望着俊也他们。
那是三支“魔女团”的其中一支。
率领那支“魔女团”的“高等祭司”就站在咏子身旁。
第一魔女团的“高等祭司”,赤城屋一郎。他个子瘦长,除了戴眼镜之外找不出容貌上的特征,给人的感觉就像稻草人。但看他直立的姿势应该正摆着某种造型,就像小丑一样。
「……哎,要说不为难确实不对呢」
赤城屋就像朗诵戏剧台词一样,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意下如何呢?要来试试么?……你要办得到的话呢
「……」
面对赤城屋的挑拨,俊也锐利地眯起了眼睛。
但是,空目做出了回应
「要是有效果的话,早就那么做了。但就算把埋在这里“人偶”全部挖出来,别人的也会把“魔咒人偶”埋进来吧。现在就是这样的体系,半吊子的处理不用多久就会被恢复原状,尝试也是白费功夫」
听到空目的回答,赤城屋煞有介事地耸了耸肩。
「……你这人果然很无趣呢」
「我也觉得」
空目淡然地回应。
俊也恶狠狠地说道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咏子呵呵一笑,说道
「会是那样么?不过要是弄成那样,好不容易筑城的『堰』就会在短时间内无法使用,所以还是难免有些遗憾呢」
「只是这样么」
俊也嗤之以鼻。
「呵呵,是呀。不过我们呆在这里,并仅仅是为了守护这里。我们放学之后要是到水池那边去,做“童子大人”的孩子们不是会伤脑筋么?毕竟那个仪式不能被人看见啦。所以现在,我会呆在这里。“人柱”的数量,现在已经足够了」
「……是吗」
面对开心的咏子,俊也兴致索然地努了努嘴。
「是呀」
即便如此,咏子还是开心地露出微笑,天真无邪地问道
「没错。于是…………今天找我有什么呢?“影”人」
「……」
俊也即便知道自己已经不正常了,但咏子的精神构造还是超乎他的理解。做了那么多夸张的事情,甚至还对武巳出手,然而面对俊也等人却是完全发自真心的友好态度。
通过确认敌人来确认自己的俊也,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本质。
不……人类作为生物的本质之一就是创造敌人,因此咏子对于全人类应该都是不能理解的存在。
俊也觉得跟她对话准没好事,也就完全不想继续说下去了。空目用余光看了眼俊也,淡然地道出了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
「————你要把近藤怎么样?」
咏子听到这个提问,将食指放在了嘴边,微微歪起脑袋,不解地答道
「没什么喔。他有他的职责,仅此而已」
「职责?」
「没错。不管是谁,有的时候都会肩负职责。虽说是必然的情况,不过那孩子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呢……
眼睛、耳朵、鼻子、回避危险的判断,这些他统统都没有喔。我觉得,他这样下去要完成使命是很辛苦的。所以,我就给了他护身符。不过,一次性把全部都给他,说不定会让他非常吃惊呢。这件事我必须道歉呢」
咏子无忧无虑地说道。
空目继续问道
「……近藤的职责是什么?」
咏子笑道
「呵呵,不可以问哦。天机不可泄露」
「……」
「“必然”跟“命运”之类的东西,之所以是“必然”,正因为我们不知道。但是,大家应该都知道各自的灵魂形态呢」
听到那种口吻,俊也插嘴了
「……命运……已经注定了么?」
那几不是讽刺,也并非反感,只是去确认自己完全不相信的对象所提出的主张。
「怎么会呢」
但咏子却对俊也的提问摇了摇头。
「不管“必然”还是“命运”,都跟“结局”是不一样的东西。比方说你读一个故事,刚读了开头,就能明白接下来一定是某种发展。这就是“必然”。因为,故事的舞台和登场人物最开始就已经给出来了,所以你读了第一页,就能够稍稍预想到第二页将会发生什么,对吧?
看了开头就已经预想到后面了,不会完全混沌不清。这是“必然”,几乎没人跳得出“必然”。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跳不出来。跳得出来也好跳不出来也罢,读的人都会漠然接受。那就是“结局”。世界是故事,所以人也拥有着“必然”。人生在世,就是重复着“必然”和“结局”。
我觉得“必然”比“结局”更加重要。所以我会对大家的“必然”提供帮助。朝着某个目标奋斗的历程,要比达成目的更有“活着”的样子,你们不觉得么?我也有我的“必然”,不过这份“必然”让我能够看别人的“必然”,所以不经意地就想去帮他们一把呢」
咏子笑盈盈地张开双臂
「因为,自己是————登场人物是看不到自己的“必然”的啊」
咏子微笑起来。
「告诉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们不行。因为你们会影响我的“必然”」
「……」
俊也为了不去听魔法师说的话,有意识地抛弃了内心的兴趣。
那样的兴趣,将成为破绽。一旦出现破绽,这个“魔女”的话语就会趁机侵蚀意识和精神。
让能够承受的人去听就行了。
现在这里,没有谁比空目更加合适的了。
咏子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散发出异样的存在感,她的存在本身对于这个世界便是“异物”。
虽然本能会产生戒备,不论如何也无法将意识从咏子身上移开,然而这种情况是非常危险的。魔法与武道不同,紧张即是灵魂的破绽。
「…………」
正因如此,俊也强行将意识从眼前的咏子身上剥离。
他让自己的精神平定下来,让集中于咏子身上的警惕心,缓慢地扩散到周围,扩散到“使徒”身上,扩散到周遭的其他东西上。
这不过是从咏子这一存在面前保护自身精神的精神控制的一环。警惕周围应该也不过是走过场才对——————可是,俊也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某种动静。

「——————什么人?」

俊也缓缓地朝着那个东西转过身去。
「!」
这一刻,『花坛』的对话戛然而止,空目、“魔女”,然后还有那些“使徒”,逾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那边看了过去。
寂静在瞬息间铺开,气氛绷紧。
在『花坛』周围的这片空间里,空气在瞬息之间彻底硬化,感觉光拧动一下身体就能破坏世界。

「…………………………」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沉默,禁锢了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凝视着墙壁,时间静止不动。
一秒钟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彻底冻结。在这冻结的寂静之中,不久之后,从围绕着『花坛』的花砖墙壁的死角后头,传来一个小小的脚步声。
「………………」
从阴影之中,有只脚踏出了一步。
「………………」
那是一只小小的皮鞋。穿着它的,是一只纤细的脚。
然后那只脚的主人,开口说话了。

「这场聚会,我当然也有资格参加吧?」

那是个沙哑的少女的声音。
从墙壁后面出现的,是一张唯独左眼激烈颦蹙的笑容。
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庞之上,挂着奸诈狡猾的笑容。
“魔道士”小崎摩津方,带着武巳出现在了这个令人生厌的『花坛』。

…………………………
………………………………………………

 3

————于是,所有的一切皆因摩津方的登场……改变了。

  *

俊也和空目离开了彻底黑下来的学校,踏上了回家的路。
「……终于开始了么」
「是啊」
空目就跟平常一样,淡然地回答了俊也镇定的呢喃之音。
空目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不过从俊也不痛快的表情上,也很难看懂内心的想法。听俊也的口气,绝对不是无法接受那件事。
俊也问道
「果然还是要阻止“魔女”么?」
空目答道
「当然了」
「没准会丧命喔」
「是啊」
空目没有点头,只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但要那么说的话,我在十年前遭遇『神隐』的时候,就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是么……」
俊也就像在深深摸索自己的内心一样,摆着深思熟虑的表情,然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嗯,的确是那样
两人不需要更多的话语,沉默下来。菖蒲的胭脂色衣服在稍稍落后的地方,冒冒失失地跟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在他们三个之中,菖蒲是最为脱离人类概念的存在,然而脸上的表情却又最具人性。
那人偶一般的端正面庞,在不安之下阴云密布,充满了无所适从的悲伤。
「菖蒲」
空目突然向菖蒲喊了一声。菖蒲露出害怕的表情,抬起脸。
「这不是你的错」
「………………」
菖蒲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用露出哀伤的目光,默默地垂下了头。

  *

小崎摩津方笑道
「……呵呵,明天么。终于要开始了呢」
「…………」
摩津方把手插在腰上,仰望作为『堰』的校舍。由于疲劳和身体不适而脸色发青的武巳,向他投去责难的目光。
「已经几十年没有打过魔法战了呢……从刚创立魔法结社之后就没有过了么……」
「…………」
「不对,最后一次正式的魔法战只在我参加英国结社的时候。真是睽违良久啊」
少女模样的摩津方刻意地无视武巳的视线,目光依旧仰望着校舍,自言自语。
「………………」
武巳正朝着那样的摩津方投以无言的非难。
摩津方刚刚去了趟“魔女”所在的『花坛』,对在场的众人进行了宣战。
武巳之前拼命想要隐瞒的种种事情,在顷刻之间变得毫无意义。
非但如此,“魔女”还做出回应,突然宣布“降神”仪式将在明日夜晚进行。
「………………」
面对急转直下的事态,武巳已无话可说,只顾无言地非难摩津方。
摩津方这才总算放下视线,朝武巳看去,然后露出扭曲的笑容。
「怎样?有什么看不惯的么,小子?」
「……没什么」
摩津方笑道
「真冷漠呢。我已经准备完毕了,难道宣战有什么问题吗?可恶的“魔女”也迫不及待了呢」
武巳没有回答。
「“魔女”可是在等你做好准备喔」
「………………」
「你所要做的准备,我替你做好了。你在这个学校里,已经不会再有知觉错乱,也不会在看到重影了吧」
摩津方用大拇指示意背后的校舍。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准备了。“魔女”已经充分地减少了山神祭品的数量。吉相寺家的孩子没有行动,也是正在等待机会。我也完全没有问题。现在还没做好准备的,就只有因情况激变而决心动摇的你了。拿出气魄来吧」
「……」
武巳的嘴微微扭曲,皱紧眉头。
「所以我亲切替你开了个头,推进了话题」
「…………」
「而且,这也是必要准备的一个环节啊」
摩津方哼了两下,接着说道
「虽然妖物要保持神秘才能发挥出最大力量,但魔法师要报上姓名之后方能战斗。揭晓自己的阶位、名字以及魔法武器,并咏唱自身的〈誓言〉之后,魔法师才能施展真正的本领!
吾乃——————小崎摩津方。
就让那些家伙切身领教一下,获得遭到诅咒的真理,成为“吊于世界树的魔法师”为何物吧」
「……」
在武巳面前,摩津方高声吟诵,他的外套划破寂静,在黑暗中凌空飞扬。

  *

咏子站在那个令人生厌的『花坛』之中。
方才聚集在周围的人已经彻底散去,就连“使徒”们的身影也荡然无存。黑压压的云层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月光透下来。咏子正独自一人,伫立在这个黑漆漆的『花坛』上。
自怪谈传开的那一刻开始,令数之不尽的人为之恐惧的“黑暗”便弥漫在夜间的学校之内。可是那团黑暗簇拥着咏子的情景,看上去却像胎内一般温柔,因此显得格外可怕
咏子露出安详的笑容,在这个被花砖墙壁三面包围的『花坛』中,仰望着被厚实云层遮蔽的天空。
那笑容有些惹人怜爱,又有些虚无缥缈。
踩在『花坛』中比夜色还要漆黑的土壤之上的脚,给人的感觉也好像踩在空中一般。
咏子仰望着天空,朝着没有任何对象的黑暗,兀自呢喃起来
「……虽然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不过总算可以开始了呢」
她的呢喃之声,消融于黑暗之中。
「虽然与“设想好”的不太一样,但我感觉得,跟“理解到”的没有任何差别吧」
这一声呢喃也消融在黑暗之中,可是这一次,“黑暗”做出了回应

「————你现在朝着“结局”迈出了脚步了」

黑暗发出黑暗的声音,顺着黑暗向黑暗中传递。
随即,仿佛违逆神最初的话语一般,黑暗凝集起来,汇成一个人形的影子,犹如律出一般出现在了咏子的身后。
「拥有“结局”与“愿望”,这既是你如今与“非人之物”间仅有的两个差别」
听到“黑暗”拥有嘲笑般音色的话语,咏子头也不回,只是静静地微微一笑。
她把手在背后交扣起来,不解地说道
「我总在想,我的心愿根本就够不上你口中的“愿望”吧……神野先生?」
「“知道”是很沉重的。对自己为何物拥有含糊的确信,是一种沉重的“愿望”的形式」
神野阴之用那蕴含黑暗笑意的声音答道
「它要比半吊子的决心更加长久,更加深刻地在潜意识中与人的『行为』和『灵魂』捆绑在一起。既然你所说的“必然”在你的概念中是“使命”,那么在『我』的概念中就是“愿望”的形式」
「是那么回事么?」
咏子依旧仰望着天空,说道
「不过我只是发现了朋友,想去见他而已呢……」
「可你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可能会改变『世界』的存在形式,可能会让所有人不堪忍受而全部发疯。你明知会造成这么严重的情况,却依旧执意付诸实行么?」
神野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
咏子也笑了起来。
「一切的“开端”,肯定都是这个样子啊。
不过……马上就会结束了。这个故事的“结局”,马上就要到来了。完成了好多好多准备,制造出了好多好多非常可怜的孩子,然后无比快乐却又令人遗憾的事情,也差不多该宣告结束了」
咏子犹如唱歌一般说道,然后张开怀抱,犹如跳舞一样转了半圈,面对神野。
「……结束。所有人终归会迎来,而你永远都无法迎来的结束」
「说的没错」
「羡慕么?」
「那当然,不过很遗憾。『我』是无限的“过程”,爱着人类走向“结局”的“愿望”和“过程”。可是迎来“结局”的同时,人也会与身为过程本身的『我』切断缘之纽带。人在获得无限的过程之时,纽带就会断掉」
为悲伤编织出来的话语,却从神野口中嗤笑而出
咏子说道
「请多关照咯」
「请多关照」
「然后,再见」
「再见,“魔女”」
咏子与神野对话之后感到心满意足,再次朝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望过去,忽然呢喃起来
「啊……有件东西忘记准备了」
「是什么?」
能够读心的“魔人”,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反问了过去。
咏子接受了『他』的提问,刻意用语言作出了回答。

「月亮」

…………………………

  *

女生宿舍里,夜深人静之时。
「……哇!」
手机在立座上震动起来,稜子被那个噪音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连忙扑向了手机。
虽然一开始完全没有睡意,但好像不知不觉地就睡过去了。
——该不会是空目打来的,告诉我坏消息吧?
稜子感受着因被吵醒而感到心悸,脑子里产生不好的想象。
现在,武巳那边已经没有问题了,应该没必要打电话了……而且还是大半夜的打电话。稜子会立刻产生不好的预感,也可谓是在所难免。
稜子在这间漆黑屋子里坐在床上,慌慌张张地查看发光的手机画面,可是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没有应验稜子的预感。不是空目打来的,而且连电话都不是。

『有新邮件————赤木友』

是阿友发来的邮件。
「哎…………」
一弄清这一点,稜子首先大大地松了口气。
通知来电的震动已经平息,如果不进行操作照那样放着不管的话,屏幕的光亮不久也会消失。握住手机的手在余悸之下微微颤抖,明确地主张着那一刻的动摇仍残留在身体之内。
稜子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终于按下了手机的按键,检查邮件。
到了这个时候,稜子才总算产生「怎么这么晚发邮件过来呢」这种极为正当的疑问。
稜子觉得事情可能非常紧急,可是邮件上却写着这样一行字
『明天有话跟你说,早上见个面吧』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稜子在放下心来的时候,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失落,然后她保持静坐在床上的姿势,一时间发起呆来,一动不动。
「………………」
最后,稜子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以缓慢的动作将手机放在床边的台面上。这时,稜子忽然发觉屋子比想象中的要亮。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汇成一注,洒在了房间里。
察觉到这件事的稜子,把脚放下了床,压低脚步声朝床边走去,轻轻地翻起窗帘。

「哇……」

柔和的月光,灿烂地洒进了屋子里。
天空的颜色与稜子最近印象中的颜色截然不同,变得十分幽蓝。
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遮挡着天空的厚厚云层,彻底消散了。
然后,一轮皓洁的明月勾勒出一个美丽的正圆,大的就像要吊下来似的,高悬与夜空中央。



八章 月升宴开

 1

这一天阔别十日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学校里,有个词在学生们之间不知不觉地暗中流传开来。

“调频”

绝大部分学生都不熟悉这个词,甚至不知道它的意思。然而,这个词就像在今天一大早被统一发送给了全校学生一般,突然之间成为了众多学生的话题,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这个词。
直到昨天,就算走遍学校也听不到这个词,然而一夜之间便流传了开来。同学们虽然有在偷偷传闻这种怪事,但完全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所有人,只是在传说。
有学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而有的学生只知道一个名字。
即便如此,学生们之间都在流传着一句话。
大家都在悄悄讲述着

『今天放学后,有秘密“调频”』

大家都在悄悄流传着。
………………

  *

稜子迈着似乎有些沉重的脚步来到了学校,这时遇见武巳正在等她。
「武巳君……?」
一看到站在洒满朝阳,阴影浓重的大门那里的武巳,稜子此前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担忧一下子膨胀了起来,让她不禁喘不上气。
「武巳君!」
略垂着头站在那里的武巳,听到稜子的呼喊后缓缓把脸抬了起来。武巳的表情虽然很不好,但稜子看到他平安无事还是松了口气,而且感到十分开心,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武巳身边。
「你没事啊……太好了…………」
稜子停在了武巳面前,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嗯……」
武巳微微定了下头,然后就这么沉默了一小会儿。
稜子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好。武巳一时间好像在意着周围的目光,只是催促稜子从大门口稍稍移开,并没有要直接进学校。
「……」
武巳在校门口和稜子面对着面,刹那间迟疑了。
但是,他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让表情严肃起来,然后对稜子说道
「……稜子,听我说」
他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不可以进学校。你尽量直接上巴士到街上去,今天之内都不要回宿舍」
「咦……?」
稜子茫然地反问了一声。武巳现在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咦……这么说……」
「没错,就是今天。昨天已经定下来了」
武巳说的话,突然丧失了现实的感觉。
「怎么……这么突然……」
「啊,很突然……今天放学之后,一切都会开始……大概,也会结束」
武巳表情僵硬地说道,目光从稜子的眼睛移开,垂了下去。
「……在一切结束之后,你最好远离这里。你要远离学校……不对,你要远离这座山,否则的话……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所以稜子,我求你,逃走吧。昨天我也说过了,这可是我最大的心愿啊……」
「……」
听到武巳垂着头说出的话,稜子无言以对。
在昨天听武巳说相同的话的时候,稜子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过了充分的思考,知道如果真要发生那种事情该如何回答。但眼下事情真的突然降临,这让稜子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回答了。
自己的思考与感情想要的答案完全没有统一。而且,稜子在这种时候虽然感情的占上风,然就连那份感情想要得出的答案也出现了诸多分歧,变得十分沉重,混沌不堪。
稜子应该一直都在思考自己该如何抉择……不对,昨天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说不定根本就不曾有过思考的余力。
昨天那么担心,现在终于见到武巳,然而一见面却要分离,稜子的感情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可当稜子看着武巳的表情时,稜子也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不想让这么爱惜自己的武巳为难。
「………………」
稜子说不出话来。
明明知道必须说些什么不可,可就是找不到该说什么话。
两人彼此垂着头,彼此沉默下来。稜子觉得不能这样,暗自心想
——当遇到跟事件有关的事情,必须由自己决定的时候,不能做一个优柔寡断的女孩。至少在这种事上,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而且自己不能迷失方向,到头来一事无成。
「我————」
稜子下定决心,把脸抬了起来。
但正当稜子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插进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将稜子的那些苦恼全都枉费了。

「————稜子,原来你在这种地方等我么?」

听到那个声音,稜子禁不住将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吃惊的稜子和武巳同时转了过去,只见高个子的阿友面带笑容,也一样提着书包站在了这里。
「阿、阿友……!」
阿友的出现,让稜子慌了神。
她出现的时机太糟糕了,稜子跟她一起寻找由梨的事情,一直都在瞒着武巳。
「咦、呃……」
可是稜子一下子想不到该说什么,只顾着手忙脚乱。但武巳的样子比稜子还有吃惊,摆着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凝视着站在那里的阿友。
然后阿友朝稜子说出了最糟糕的一句话。
「稜子,由梨可能找得到喔」
「…………!」
一听到这话,喜悦与尴尬一股脑地涌上稜子心头,随后稜子陷入半混乱的状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友对稜子问道
「话说,你知道“调频”么?」
「……」
「啊,看你的样子是没听说过咯」
看着答不上来的稜子,阿友自顾自地想通这件事,点点头之后,以略显得意的表情开始向稜子讲解
「听说今天放学后啊,要进行“调频”喔。如果成功的话,好像神明就会降世,到时候我想问问由梨的去向」
「…………!」
稜子和武巳倒吸一口凉气。这都是因为笑逐颜开的阿友所说出的异常话语。
「我啊,已经决定了。为了寻找由梨,我什么都会做。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她」
「这、这一次……?」
稜子感到有些发寒,总感觉今天的阿友跟以前有着某种决定性的不同。
那活力异常充沛的表情令人觉得毛骨悚然。她跟稜子一起遭遇“怪异”,而且由梨又消失了,昨天整个人都十分憔悴,可是一夜过去竟然出现在这样的变化,在稜子看来这非常反常。
「这是一次机会,是寻找由梨的天赐良机。是十叶学姐为我们创造的大好机会」
「十叶……」
阿友讲出的那个名字,让稜子大为震撼。
「稜子,你也一起来啊」
「……!」
「没关系的。她虽然有很怪的谣传,不过是个好人。她一定能帮助我们的。误解和偏见马上就会消除的啦」
阿友……笑着说道
「我也已经感受到了。你去见见她就会明白了」
「…………」
「而且,她还给我寻找由梨所需要的内心力量」
「阿、阿友……」
「……哎,一下子做不了决定也难怪呢。在放学之前,你要先好好想想喔」
她可能是把稜子绷紧的表情当成了困惑,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抱歉,不过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喔!」
然后阿友喊了声「拜」挥挥手,笑盈盈地重新拿好包,走进了校门。

「…………………………」

突然发生的情况,令两个人一时沉默起来。
在这同一时间有许多事情应该思考,但稜子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暂时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武……武巳……君?」
稜子总之先向身旁的武巳,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打扮武巳没有去看稜子,一副远比稜子还要更受打击的表情,茫然地凝视着阿友离开的方向。
「……」
「武巳君……?」
稜子改变了语调,向武巳问道
「怎、怎么了……?」
武巳随即脸绷了起来,茫然地嘀咕起来
「……“铃”声…………响了」
「咦……?」
就在稜子回应的瞬间,武巳如同顿悟一般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看着稜子,当即结结巴巴地搪塞起来
「什……什么也没有!」
尽管武巳激烈地摆了摆手,一副非常焦急的样子否定了之前说的话,但稜子自然不可能没听到那声嘀咕。
稜子看着武巳的眼睛,说道
「……武巳君?」
「都说什么也没有啦……」
尽管嘴上那么说,武巳还是被稜子的气势震慑住似的,移开了目光。
「武巳君」
稜子又喊了一声。
「什、什么事啊……」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现在就逃走啊……」
在这话说出来的瞬间,泪水从稜子的眼眶中落了下来。
随后,武巳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扰表情,朝不停有人过来的周围扫视了一番————然后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能默默地看着稜子。

 2

「————所谓“调频”,说粗俗点就是一种降灵术」

空目的解说,从这样的一句话开始了。
「调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东西,尽管叫法不一样,但是一种“灵媒”。这是怀疑论者的主要见解」
「………………」
那是第一节课正要开始,上课前的休息时间。空目面对亚纪、俊也还有菖蒲,开始讲座的瞬间。
「调频总之就是自称“频道”的灵媒将高次元的存在召唤到自己身体里,然后通过话语或自动书写等方式与人相互通信的技术。其内容与当今所说的通灵和灵媒完全相同,但调频这种降灵术的通信对象,与常说的那些略有不同」
空目的这番讲解,正是针对已然化为传闻蔓延至整个学校,据说要在放学之后进行的秘密仪式……不对,是被传为仪式却没有透露出任何实际情况的,名叫“调频”的东西。
「……调频与降灵术相同却又不同」
空目的声音,在文艺社的活动室中响起
「“降灵术”顾名思义,主要是召唤死者的灵魂,但“调频”召唤的不止是死者的灵魂,刚才也说过,相传还能召唤各种各样的“高次元存在”」
亚纪她们三个默默地聆听空目的讲解。
「也就是说,调频的通信对象,是诸神、天使、精灵、图腾、外星人或外星人的意志这类难以定义的东西」
「………………」
「或许可以换种说法,调频是将那些基本算是其他频道的超自然主义,也就是『心灵主义』『超能力』『UFO』以及『宗教』连接起来的技术」
这是事关情况演变的重要事项。亚纪静静地听空目讲述。
但是——————

「…………………………」

听空目讲解的亚纪,完全不像是精神集中于话题上的样子。
她虽然在听空目讲解,不过显然因为睡眠不足之类的原因,摆着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以靠在靠背上的状态坐在椅子上。
可是,她尽管缺乏精神,但那对意志坚定眉头紧锁着,维持着明确的意志。只不过那份意识并非集中于眼前的话题,思想完全转向了其他的事情。换做让旁人来看,肯定觉得亚纪的表情缺乏神采。
亚纪明显十分疲惫。
正常来讲,看到亚纪一般会问声「要不要紧?」,可在场的净是与那种关怀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人,没有谁对亚纪投以关怀的询问。
可是亚纪也非常感谢这种状况。
亚纪本人觉得,这种时候被人担心只会徒增麻烦,而且她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这样,同时也害怕空目将她排除在外。
……亚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睡什么好觉,以那种状态迎来了第二天的早晨。
昨天,无来电提示的电话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而且今天一早又开始了。
其间,每当有电话打来,亚纪就会接通,然后电话一挂就一直听着无言的电话留言,想要扼杀自己的心灵,最终迎来拂晓。
亚纪在战斗。
同电话那头的恶意,同看不见容貌的那些人的愚蠢,同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欺负亚纪的那些家伙的同类,一直都在战斗。
她心中只有一个,那就是绝不屈服。
不哭喊,不逃走,不移开视线,一直沉默以对…………这样不示弱,就是亚纪心目中的战斗。
所以,他人的担心只会给亚纪添麻烦。
她深深藏在外套中的手机,现在也会不时地震动起来,而她每次都会如法炮制地偷偷按下通话键,继续进行着无言的战斗。
她有信心能够忍耐下去。
就算这是由“魔女”最后的仪式————“调频”造成而加重的不行偶然,亚纪依旧有信心战斗下去。

「……“调频”的概要就是这样」

「………………」
脑中千头万绪交融冲突的亚纪什么也听不进去,就这样心神不宁地听着空目的讲解。
亚纪以自己内心的庞大理性,以及更胜于理性的顽强意志束缚着自己,只顾地摆着灰暗的目光,静静坐在这个地方。
忍耐令亚纪的无法专注于空目的讲解之上,耳朵获取的记忆变得零零碎碎。但第一节课就要开始,亚纪手机的振动频率也随之下降,意识渐渐有余力分配给空目的讲解了。
「……由于存在过与外星人通信的例子,所以没有口德的怀疑派称调频为“太空通灵”」
空目说道
「但是应该关注的不是“调频”的定义,而是“魔女”在这里为何要用“调频”这个术语」
亚纪多多少少恢复了些余力,于是开口主张自己的存在
「……也就是说,“调频”是指“降神”么?」
虽然最开始讲的东西记忆很模糊,不过就算只有片段的记忆,以亚纪的聪慧头脑也决不至于无法思考。
「是啊,这也是一个方面」
空目对亚纪的意见点点头,肯定了这个结论。
「“降灵术”与“降神仪式”,其实从现象上和原理上都是相同的东西。“调频”的定义是,对神或宇宙意志这类并非个人灵魂的东西进行召唤,所以我认为,这就等同于“魔女”宣布要执行『降神行为』」
「这样啊……」
得到了空目的肯定,亚纪松了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你说『这也是一个方面』,也就表示还有其他含义是吧」
「嗯」
空目点点头,说道
「我觉得她用这个术语是想给我们提示。可以认为,那是委婉地提示她接下来所要做的,属于“降神”仪式的一类体系」
「……提示?」
亚纪诧异地皱紧眉头。交抱双臂的俊也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空目说道
「没错。“魔女”迄今为止所做的事情,然后还有接下来正准备进行的事情,如果与我知识中的“调频”或“降灵术”构造相同的话,那么便与我至今一直思考的推论相一致了」
「咦?……恭仔你做过那种推论?」
「做过,但那终归不过是预想,就算了解它也派不上用场。我不觉得说出来有什么意义,而且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现在十分肯定了」
空目无视于亚纪对唐突之言所感到的困惑,淡然地说道
「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推论。如果“魔女”是强力无比的灵媒,或者说是“频道”的话,那么她应该召唤过支配灵(Control)」
「Control?」
「没错,Control,翻译过来就是支配灵,凭依在灵媒或频道身上的守护灵,也可以说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这是这次讨论中没有出现过的单词。空目回答了亚纪的提问。
「灵媒或频道会召唤非特定的许多灵体进行通信。可是通灵现场召唤的大多数是相关的灵体,但有时也会出现不相关的灵体」
「哎……不排除会发生那种情况呢」
「似乎就是那样。但是,由于灵媒处于那种无序的状态,连必要的情报也无法筛选,甚至还会危及自身安全,因此需要能有东西管理交灵『场』出现的众多灵体」
「那就是守护灵?」
「正是。自古以来,大多数灵媒都拥有灵体作为其协助者,而那些往往是拥有特定名讳的强力灵体。还有的灵媒,只跟宇宙存在等与神明无异的特定存在进行通信。于是,心灵研究者便将那强力的灵体称作“支配灵”。
这个“支配灵”的概念属于西方心灵研究的范畴,在日本也有类似事例。恐山的通灵巫女在完成修行后,会举行名为“神凭”的仪式来召唤神明,此时召唤出来的神,将成为她终身的守护神。虽然“支配灵”这个术语本身并没有那么古老,但并非无迹可寻」
「……这么说,“魔女”也拥有“支配灵”咯?」
「正是」
空目对亚纪的提问点了点头。
「这么说,恭仔你的鼻子发现那东西了?」
亚纪指向自己的鼻子,接着问道。可是空目微微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不,我亲眼看到过。木户野,你应该也认识」
亚纪对空目的回答感到不解
「……那个“高等祭司”啥的?」
「不是」
这番对答之后,俊也插嘴说道
「神野阴之」
「!」
黑色的记忆瞬间在亚纪的脑海中复苏。
俊也追问道
「我说的没错吧,空目?」
空目颔首,承认了俊也的说法。
亚纪不甘心地咬紧牙齿。
忘记了……不对,肯定是在潜意识中不愿意去想起那个强大而可怕的存在。
「那个……神野……」
「对,就是那个神野」
空目答道
「我一直在思考,“魔女”和神野阴之的关系,会不会跟灵媒与支配灵的关系是一样的」
「这么说……」
「那个神野阴之是仪式的控制装置,是关键所在」
「……」
「不管击溃灵媒或支配灵的其中任何一方,仪式都会瓦解。……我说过,就算了解这个实情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与其设法对付“那东西”,还不如设法对付“魔女”要简单得多」
空目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索然无味的样子。
「……」
「…………总之就是这样」
空目将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交抱双臂。
「即便如此,我仍然要破坏“降神”。这是早已做出的决定的」
空目轻轻哼了一下。俊也看上去也没什么意见或疑问,只是靠在墙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看着一边。
——可是,要怎么做?
正当亚纪准备这么问的这一刹那

「……但是,木户野」

「!」
来了。听到空目这话的瞬间,亚纪立刻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表情顿时紧绷。
「木户野…………接下来的事情,你就别参与了
「…………!」
这是意料之中的意见。
但那股打击,远远超出了亚纪的预想。
「你要是继续发生瓜葛,很难保证能够平安无事」
「恭、恭仔……我……」
「我们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证,而且你要比我们更加危险」
空目就像打断亚纪正准备脱口而出的抗议,用十分断定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对亚纪直言道
「你会碍手碍脚的」
「…………!」
亚纪感觉到自己的脸抽搐起来。
就像心脏被揪住一样的感觉刺进胸口,顿时令她窒息。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出亚纪的预料。亚纪的理性也明白这样的判断十分妥善,可心里还是怀着些许期待,这样的宣判对她造成了非常沉重的打击。
亚纪静静地垂下头。
诸多的思考、感情、冲击以及自我厌恶在她内心之中暗涌肆虐,整个人就像在漆黑而沉重液体中打漩、推挤,饱受摧残。
「…………」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内侧,但她的理性和自尊不允许她向空目抗辩。
这是空目做出的判断,而且自己也完全理解的这个结论,亚纪就算想要抵抗,最终也无法将其推翻。亚纪害怕主张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不合理之事,而且更加无法忍受让空目那样看待自己,那将是奇耻大辱。
「…………………………」
乱作一团的胸口之中,灌入了为数庞大的理性与合理性判断。
亚纪的感情没过多久便被镇压,最后只留下一片荒野。
不久,亚纪抬起脸,但那双眼睛没有看向空目。
然后,亚纪愣愣地嘀咕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木户野,你还是个正常人。无法承受那个世界并不意味着弱小,能够挽回的人就不该涉足那个世界」
空目淡然的话语,再次向垂着头的亚纪投过去。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阻止成群的亡者,这是亡者去做的事。人一旦踏入黄泉便会丧失正常的精神。我们在某些方面已经丧失了那种正常,幸运的是,你并没有」
「………………」
「你的正常精神,一定不能接纳“异界”的疯狂吧。如果你踏入进来,最后必然会是个不幸的结局。这并不是软弱,这是值得自豪的正常。不要觉得异常是才能,你的知性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亚纪放弃的正当性,被空目道了出来。但亚纪坚决地拒接去听那番话。
「你的理性一定连欺瞒都不容许吧。这是值得自豪的事」
「……嗯……谢谢」
对空目淡然讲出的赞赏直言,亚纪回以虚弱的笑容。
然后在亚纪的内心之中,如同诅咒般浮现出了那句话。

『你认为构成你自我的那些崇高理性和自尊,一定会给你带来不幸』

令人不禁想要叹息的寂寞感,掏空了亚纪的心头。
亚纪想要将一切压抑下去,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说道
「……第一节课……要开始了呢」
「是啊」
空目点点头。
「我先去上课了……不过感觉会迟到就是了」
「嗯」
简短的对话之后,亚纪将自己的包挎在肩上,以缓慢的动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活动室。

 3

这一天本应是命运之日,过得却十分寻常。
尽管武巳这一天心中怀着焦虑与不安惶惶度日,然而在上课与休息时间之间反复的学校却与平时并无二致。
直至昨天一直盘踞在天空之上不曾丝毫散去的阴云,如今已荡然无存。在这万里晴空之下,学校呈现出的状态与武巳所知的危急状况相去甚远,还是一如既往。同学们上课时表现得索然无味,下了课言笑晏晏,完全想象不出今天放学之后“魔女”就会改变世界,充满朝气的平静校园生活照常继续下去。
来往于武巳周围的学生们,和平时一样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学习,为考试或作业而发愁,讲讲琐事相互欢笑,俨然就是一副祥和的日常风景。
如果就这么投身其中,或许会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或是幻想吧……眼前的情景就是如此太平,引人浮想。

但是————武巳很明白。
平常看到的日常景色,不过是一层薄皮罢了

这层薄皮背面,就是广阔的“异界”。
在那些上课、谈笑、在走廊上穿行的学生们之中,就有人依赖于“童子大人”,还有人是“魔女的使徒”。
只有武巳知道这些事情。
只有现在正和稜子一同在学校里到处寻找阿友踪影的武巳,知道这些事情。
武巳在寻找。
早上在正门口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武巳以放学为限,勉为其难地答应稜子留在学校。
这是为了质问阿友在正门口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也是为了了解发生的情况。
然后如果办得到,还要让阿友清醒过来。
阿友身上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可是在那之后,就算找遍整个学校,还是找不到阿友的踪迹。
阿友没去上课,手机也不接。问遍了稜子的朋友,可没人见过阿友的踪影。
两人在毫无头绪毫无线索的状态下一直寻找着阿友,而时间却白白流逝。
阿友一直找不到,这让稜子心急如焚,武巳也渐渐地开始焦急。
除了阿友不在的事实之外,学校里一派祥和。
于是,两人在没有任何线索的状况下一直寻找,最后终于到了最后一堂课——作为选修课的第七节课将要开始的时间。

「…………………………」

第七节课的预备铃响起,在空气中拖着长长的余音。此时,稜子和武巳正呆呆地站在的门厅中。
一部分学生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放学了。
武巳和稜子看着开始变得稀疏的人潮,在预备铃的余音消失的时候,武巳对身旁的稜子轻声说道
「……稜子……到时间了啊」
「…………」
听到武巳说的话,稜子垂下了头。
稜子当时答应武巳要在放学之前回去,可稜子现在明显不想履行承诺。
虽然没想到找到这么晚都没没有找到阿友,但既然完全找不到人,武巳也不会放任稜子留在这里。尽管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但武巳非常肯定接下里肯定会发生不堪设想的情况,稜子不该留在这里。
「…………」
在开始变得冷清的门厅角落里,稜子垂着头,而武巳一脸困扰地看着稜子。
必须让稜子离开。武巳马上就得跟摩津方汇合了。
「稜子……」
武巳将手放在稜子的肩膀上。
「……找不到也可能意味着她不在学校,回去了」
然后武巳用规劝的口吻,对稜子说道。
「她可能没事的,也可能只是翘课了而已」
「…………」
「现在她说不定正在宿舍里睡大觉呢」
「…………」
「还说不定在街上玩呢」
「…………」
「总之她可能完全没事…………抱歉,这种事我也不信,对你说了些违心的话。对不起」
武巳没一会就撑不下去了,低下头。他现在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武巳沉默下来之后,这次两人之间充满了束手无策的沉默。
武巳非常肯定,就算冲稜子怒吼,就算被稜子讨厌,也必须让稜子离开。可是,这些事情在这关键时刻之所以做不出来,可能也是由于自己太软弱,由于自己心里其实舍不得稜子离开……想到这些,武巳渐渐消沉下去。
「………………」
沉默之中,武巳感受着身旁的稜子,产生一种仿佛时间静止的错觉。
但这种感觉毫无疑问是错觉,而且武巳在理性上完全明白,不可以优柔寡断下去。
第七节课开始,上课铃响起。
一楼门厅的空间,充满学校的空气,都被声音,被震动,深深地,遥远地充满。
「………………稜子……」
武巳战战兢兢地朝身旁的稜子伸出手,在外套的衣袖上摸索了一番,握住了她的手。
「……」
稜子虽然没有抵抗,但仍旧摆着顽固的表情垂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之前在楼里楼外找了个遍,手都一样冰冷僵硬。武巳用冰冷的手,握住稜子僵硬的手。这是稜子以前为了让对方冷静下来而使用的方法,现在反了过来,由武巳握住了稜子的手,这与以前是正好相反的构图。
来到这个即将变成战场的地方,稜子之前下定的决心和拿定的主意,也已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稜子尽管突然表现出了任性的态度,但内心之中却无所适从。武巳非常明白稜子心中的混乱。
安排也好,计划也好,决心也好,到了关键时刻都毫无意义。
他们只不过两个脆弱的平凡人类
「………………!」
然后,当明白这件事的瞬间,武巳胸口涌上一阵灼烧般的冲动。此时,想要直接带着稜子逃离学校的想法,真实地在武巳脑中闪过。
那股在胸口爆发的冲动,甚至令他一时间无法呼吸。在那种勇气与恐惧,怜爱与哀伤交织遭遗弃的强烈的感情之下,武巳发自心底地产生了一股冲动,好想紧紧抱住身边这个坚强却又脆弱的少女。

「…………稜子」

然后,武巳愣愣地喊出了稜子的名字。
「对不起……」
武巳只是淡然地,却又发自内心地呢喃了一声。
「武巳君……!?」
稜子对那样的一句话什么也感觉到,惊觉地连忙把脸抬起来。
但是已经迟了。武巳看上去无比悲伤,脸上却还是露出的笑容,无声无息地朝着那悄无声音靠近过来,将魔法武器指着稜子的,化作少女模样的东西————小崎摩津方————点头示意。

 4

对旅行感兴趣,并且期待着有朝一日付诸实现,在平日的生活中一直满怀期待……这样的人在这个世上恐怕不少。
俊也现在的心态与那种情况十分相似。将来总有一天会出现明确的“敌人”,而生活只是作为等待那一刻到来的“过程”。上课的时候上课,休息的时候休息,稀松平常地过着稀松平常的校园生活,这就是俊也现在的日常生活。
尽管那样的日常生活对于现在的俊也来说无比的枯燥乏味,但因此也能犹如呼吸般自如地,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俊也明白,这虽然是场漫长的等待,但“那件事”总有一天必定会到来。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能够心平气和地度过这种日常生活。
作为消遣,他可以学习,还想试着看些书。
平平常常地度过了这个“命运之日”的俊也,在今天的课程即将全部结束的这个时间里,只是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翻着书。
「………………」
俊也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翻开过活动室里储备的那些书了。
空目和菖蒲也在这间活动室里。空目面无表情,菖蒲表情显得十分拘谨,两人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任凭时光流逝。
大家正等待着在“魔女”将在放学后开始执行的仪式。
打个比方吧,这间屋子就像等待处刑的囚犯所使用的休息室,可是屋里的这批人却营造出一种非常平静,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氛围。
不过准确的说,临刑之人是这个学校……可能乃至整个城市的人就是了。
直到昨天,天空这时候应该彻底黑下来了,然而现在的晴空万里。这片天空之下的所有人都是临刑的囚犯,他们都正一无所知地等待着行刑。
知晓一切的少数囚犯————俊也等人在这个房间里,也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等待着时候的到来。
俊也他们只是静静地度过这段堪称无为的时光。
俊也正翻着不怎么感兴趣的过气作家的全集。
空目坐在椅子上交抱双臂,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然后菖蒲就像养在屋里的乖巧家猫,不知腻味地一直默默盯着空目和俊也。
「………………」
毁灭的时刻将要到来,大伙却只是静静地任时间渐渐流逝。
但就在这时,安静的时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来电音锐利地划破了。
响起的是空目的手机。空目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冷漠地向屏幕看去。
「————哎,真慢了。还以为可能不会来了」
在空目看着手机屏幕,这样呢喃之后————

「是“黑衣”」

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向俊也告知了来电者的身份。

  *

黑衣男子,芳贺干比古。

『……久疏问候————此次联系,只为向你传达,并确认一些事情』

问候非常简略。从空目将音量调到最大的手机中,一个刚刚步入老龄的男人声音响遍整个安静的屋子。
他是专门负责将感染人意识的“怪异”驱逐掉的“机关”的一员。
俊也曾今那么仇视他们,可如今那份仇恨感觉上也已十分遥远。
『……恕我失礼,没有当面拜访』
芳贺平静地向空目致歉。
『不过,我想我们今后不会再在你们面前现身了,所以完全没关系』
那表面恭维却包藏轻蔑的腔调,也好久都没听到过了。
『我想,你也已经想象到我找你所为何事了吧』
「嗯」
空目点点头。
听着他们对话的俊也,也大致猜到了。
在这个时间点过来,多半是谈“频道”的事情吧……倒不如说,俊也想不到他找空目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事。但后面接下来的对话,却与俊也的予想不一样。空目所说的,是更早以前发生的事情。
「是那个“Δ测试”的事情吧?」
『正是』
电话那头的芳贺做出了肯定。
「……」
俊也微微颦眉,但什么也没说。为了避免增加不必要的麻烦,他选择竖起耳朵,不吭声地听他们往下说。
芳贺这样说道
『“我们”对这所学校的方针已经确定下来了。我们对检查结果呈现危险可能性的全部学生进行了调查,现阶段设想,我们将在将来的六年中对约22%的学生进行“处分”』
「……是么」
空目感觉没有多大感想,随口应了一声。
『这所学校的设备、经营、人员、内容,都将在三年间全部替换掉。在上一届理事长先生死亡时,这所学校的经营权就落入“我们”的掌控中了,因此这所学校三年后将变成一所完全不同的学校,只有名字保留下来』
他是打算耐着性子慢慢将学校的“怪异”温床连根拔除吧,可俊也觉得现在做那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看看空目,他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与芳贺对话,所以这个话题应该没错。可是“调频”已成燃眉之急,他们为什么撇开不谈呢?俊也对此深感费解。
……然后,俊也发觉了一种可能性……芳贺他们“机关”没有察觉到“调频”。
不对,那个传闻他们应该知道了,但不知道其中意义,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机关”纵然拥有着足以扭曲社会事实的巨大情报收集力及操控力,却只能从外部监视学校,所以没办法察觉到那个“魔女”的存在,也无从得知“魔女”在学校里带来的影响,以及暗藏其中的真相。
「……」
俊也察觉到这一点,并且想通了。
空目应该以考试就预料到了,“黑衣”所拥有的情报存在滞后。
“黑衣”没办法直接干涉那个“魔女”,在这些事情上只能陷于被动。芳贺不知道俊也他们的内心想法,继续往下说
『哎,先不提学校的事情吧。总之,现阶段已经确定有大约22%……五名之中就有一名的大量学生将在接下来的六年内,以某种形式死亡』
芳贺说道
『当然你要知道,这其中也包含你们在内的可能性非常高。你们之中的某人,或者所有人都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六年内死于意外或自然死亡……总之死因各种各样,都是以无法找到关联性的正当形式死亡』
「…………哼」
这是委婉地在说『我要杀了你们』。然而听到这番话的空目只是哼了一声,微微点头。
『…………没有任何感想么?这也确实是你的风格』
芳贺就像叹气一样,对一语不发的空目说道
『但光是这样的话会不好办的。毕竟这所学校是研究你以你的做法能与“怪异”对抗到何种地步的试验场呢。打个比方吧,“我们”是一支只有外科手术技术的医疗团体,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切除病灶并堵住伤口,等待伤口愈合。因此“我们”期待着你作为“药”的能力,观察投“药”的治疗过程。
……你所拥有的技术是“我们”无法使用的,你所在的学校病情已经急剧恶化,必须进行大规模切除。你必须成为特效药,否则的话,你就只能是侵犯周围身体组织的毒物』
芳贺静静地,头头是道地恐吓空目。
「……」
听到这句话,菖蒲悲伤地垂下了头。
在这种情况,他所说的毒物确确实实就是指这位『神隐』少女吧。
俊也曾今也有过同样的想法,而且现在也是一样。但是,他从这位穿着胭脂色衣服的少女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以前那么强烈的危机感了。
『……你现在,近乎等于毒物』
无关乎局外人的感想,芳贺继续说道
『因此,“我们”将从你们面前消失,再次履行都市传说中“黑衣人”的本分』
「………………」
『“我们”一心成为机器,因此“我们”就是机器。“我们”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监视这座学校,如果这所学校的状态没有改善,“我们”就会现身。
解释对于看到“我们”的人来说,恐怕就是临终之时了。“我们”是人,更是都市传说,同时本质上更是一台机械。接触到“我们”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消失,就跟神隐一样。不过,是非常机械性地』
「………………」
空目无法回答。
『“我们”一旦查收,学生会在绝大多数人无法察觉的情况下遭到“处理”,而且事实会被雪藏起来,恐怕今后永远都不会被人察觉』
「………………」
『这所学校的生源没有特定的地域来源,学生们来自四面八方,我可以保证,“我们”能够创造出少了百分之二十多的人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极为合适的环境』
芳贺以平静的口吻,发出平静的威胁。
但在俊也听来,那些威胁的词句完全不在点上。因为,“魔女”的调频马上就要进行了。
跟几年后的事跟眼下这件事一比,就显得完全没有意义了。
眼前明明就有一堆正在读秒的炸药,谁还有工夫去管几年后才会到来的杀手。
然后对于空目来说,这一点也是一样的。
空目默默地听着芳贺的说辞,这时总算开口了。他用比芳贺更加淡漠的话语,朝着电话那头说道
「……你不用这么费劲地提醒我,我也不会怀疑你们“机关”的执行能力」
空目斩钉截铁地对芳贺说道
「你想说的就是,不想被杀就赶紧想办法,对吧?不需要着急,不管结果会怎样,一切都会在今天之内有个了断」
『什么……?』
芳贺的语气,终归还是乱掉了。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世界,以你们的做法别说是去接触了,甚至连看都看不到」
空目没有对芳贺把话完全讲清楚。
「等你注意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在那之后,你们就以你们的方式随便好了」
空目一口气说完这些,不等答复便挂断了电话,并且关了机。
「………………」
手机被空目收进口袋,屋内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俊也以一副慵懒的态度靠在椅背上,轻轻摆手。
「这还是头一次驳得他无话可说呢」
俊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过多的执着。
空目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哼了一下,说道
「不提他们了,重点还是“魔女”。不知道她会升起怎样的“狼烟”,不要看漏了开端」
说完之后,空目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就跟几分钟一个样子静静地交抱双臂,为了思考闭上眼睛。

 5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第七节课的铃声响起,过了片刻,老师宣布下课。
老师离开教室之后,学生们东倒西歪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这间被荧光灯照亮,已经可以算入夜的傍晚教室里,充满了闲聊和收拾东西的声音。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现在一片叶色。
这一天最后一阵收拾课本和文具的声音,一时间把教室弄得十分热闹。
「……」
在那些学生们之中,也有亚纪的身影。
上完第七节课的亚纪没人可以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课本笔记收进包里。
她的脸上面无表情。
今日一天的孤独校园生活,用所有时间渐渐地从亚纪脸上夺走了表情。
「…………」
在那之后,亚纪今天一天都没有回过空目他们那里。
这是自初中以来,阔别越两年的孤独校园生活。亚纪一边默默地消磨时间,一边等待着这一天校园生活的结束。
然后,亚纪同时也在战斗。
在这一整天里,那个无来电提示的电话以休息时间为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打到亚纪的手机上。
那是将“没有号码的来电”的诅咒转移的魔咒。
对亚纪而言,不存在对决之外的选项。
她将振动模式的手机放在口袋里,手机一响就按下通话键。虽然上课的时候还是关了机,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里都在顽固地亲手接收来电,与投向自己的恶意对峙。
久而久之,亚纪不由自主地对校内看到手机产生了过敏反应。
不管在哪里有手机响起来,她都会将目光移过去,而且一看到有谁准备打电话,下一刻就会做好接电话的准备。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亚纪并没有撞见那种现场,但亚纪渐渐地开始注意到一件事。当亚纪以外的人手机想起来,将目光转过去的时候,接到电话的人在看到屏幕的瞬间,表情都会僵住。
那是无来电提示的电话么?还是“没有号码的来电”?亚纪无从得知。
可是亚纪近乎确信地预想到,那可能就是“没有号码的来电”。
如果是无来电提示的电话,应该感到的就不是恐惧,而是诧异才对。
即便在这一刻,“电波”也正在降临。然后藉由来电创造而出的与“异界”之间的连系,又以魔咒引起连锁反应,最后辗转到达亚纪的手机上。
「………………」
亚纪面无表情地将打开的包拉上。
刚在桌上的书包口袋里,插着亚纪关了机的手机。
亚纪将手机抽出来,开机,然后顺手将手机放在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将包挎在肩上离开教室。
她露出晦暗的眼神,只顾盯着前方。
现在的亚纪,已经一无所有了。
武巳已经对亚纪他们彻底失望,稜子也跟着武巳离开了,现在亚纪自己又被空目他们抛弃了,所以亚纪周围现在只剩下了敌人。
周围只有投向自己的阴冷恶意,根本没有什么人站在自己这边。
但是,亚纪本来应该能够承受。
这没什么,就跟上初中之前一样。亚纪早已经历过了那种事情,现在不过只是回到那段时期罢了——————

「————来吧,你差不多也想起来了吧?自己真正的姿态」

在走廊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就像在念台词一样,语调非常夸张。亚纪一转过身去,便看到“魔女的使徒”的高等祭司——赤城屋笑容满面地站在那边。
「你是……!」
「“高等祭司”赤城屋一郎。为主持最后的夜会准备火速前来」
亚纪恶狠狠地瞪着赤城屋,而赤城屋回以小丑般的笑容。
「名为传闻的罪恶之种由“第二魔女团”播下,对种子产生共鸣的见习魔女由“第三魔女团”进行甄别。即便这样进行准备,仍不足以让作祟神降世」
赤城屋张开纤细的双臂,如同朗诵一般说道。
「……!」
亚纪忽然向周围看去,只见走廊上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然后有几个挂着那个“使徒”特有笑容的男女站在走廊的两头,就像在堵住亚纪的退路。
「唔……!」
亚纪的退路被断掉了,然而面对这件事,她所感到的愤怒更甚恐惧。
应对方式十分单纯。亚纪毅然地朝赤城屋瞪了过去。
但是…………
「对呀,对呀!就是这个眼神!」
赤城屋对亚纪的反应夸张地表现出喜悦,朝亚纪指了过去。
「怎么样?想起来你真正的姿态了吧。过去的你所怀抱的,打磨得最锋利之时的“玻璃野兽”的姿态!」
「………………!」
亚纪挑起眉梢。赤城屋的话听上去,只像在戏弄人。
「你那隐藏于欺瞒之下的最为纯粹的灵魂姿态,就是这样啊。我所拥有的“异界”才能是藉由“期盼”产生的,对你的欺瞒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赤城屋以痴醉的口吻突然转变话题
「我是孤儿,在亲戚之间被踢来踢去呢…………这也不对,其实我做的很出色啊。只用单纯地伪装自己,演绎自己就行了」
赤城屋突然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由于这方面的契机,我的心中萌生了对“异界”的向往。尽管我向现实之外寻求真正的自我,寻求真正的世界,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陷入了长年的欺瞒之中,因此我迷失了真正的自我面貌。然后我被“异界”吞噬的时候受到了甄别,最终没能成为魔女,丧失了形态。可是,矫饰时的我非常平静,而这造就了身为“高等祭司”的我与弱小“使徒”之间的差异。于是,扮演欺瞒的人偶的我,成为了期满的“使徒”。戳破欺瞒,将人打回原型,便是赋予我的美妙使命」
赤城屋这么说着,笑了起来
「首先,我要戳破你的欺瞒,让你恢复应有的形态」
「…………你说什么……!」
「然后我要戳破这座山的欺瞒,让它回到应有的形态」
亚纪低沉晦暗地投以敌意,而赤城屋就像要扑到亚纪身上一般张开双臂,就像唱歌一样说道
「准确的说,是为了让这座山回复应有的形态,而需要让你恢复原有的形态。有必要将献给“山神”的剩余生贽们全部拽下山呢。为此,你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喔」
赤城屋一边唱,一边将手放在胸前,就像小丑一样行了一礼。
「…………你拥有魔女之才。请你务必赋予所有“没能成形之物”以形态」
赤城屋把他瘦长身子上面的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低声恳求。
「…………我怎么可能协助你……」
「不不不,你已经在这里被打回了“玻璃野兽”。既然你想起了自己的真正形态————你自身的意识已经几乎没有意义了
赤城屋在亚纪面前底下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上面挂上了可怕的笑容。
「而且啊…………你不是已经在协助我们了么?」
「什!?」
「不要忘了,你在那个后庭水池中做过了“童子大人”的仪式。你觉得那时什么都没有发生么?尽管你自己承认自己存在扭曲,但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欠缺……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的话,那我只能遗憾的告诉你,你太天真了」
赤城屋抬起头,俯视亚纪
「你的那个行为,铺好了“道路”。如果你自身没有欠缺的话,那么你所欠缺的显然就是你“失去的东西”啊!」
「……失去的……?」
「没错,你最开始本来拥有的,但后来失去的东西」
「什!净说些莫名其妙的……」
「是你的“血”中,由人间魔王之手“剥夺”的东西啊。因此,你失去了那份力量,但铸模依旧残留在你那灵魂的空洞之中」
「……!」
听到这话,亚纪不禁按住自己的缠着绷带的手腕。
绷带之下的手腕上,残留着黑色的瘀斑。
那是让她联想起那起事件的墨色瘀斑。
「说起来,你生来血液中就存在着饲养“犬神”这一异物的“铸模”……!」
赤城屋笑了起来。
亚纪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凶恶目光瞪向赤城屋。当然,这件事亚纪联想到了,但既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不想去相信。
「自愿想要投入那铸模中的人,可是很多的喔」
「………………!」
「丧失自身形态的“没能成形之物”是那么的渴望形态,即便是野兽的形态也想要。如果那是“犬神”的话——————无可挑剔啊」
「……!」
亚纪紧紧地咬住臼齿,发出咯吱的响声。
「没错,就该这样啊……魔咒和憎恶,将令你的“血”觉醒!」
「你这……!」
「你的“血”与个人内心的“欠缺”是不一样,可以容纳无数的人。来吧,请接纳吧!将那些丧失形态的可怜之人,变成属于你的有形军团吧!」
「你这混账……!」
赤城屋所做的,是触怒感情的,不值一提的挑衅。但正因如此,亚纪心中的感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
亚纪额头上冒出油汗,嘴唇颤抖起来。
她被心中快要爆发的感情压迫着,无法呼吸。
致密的冲动凝集成团,从胸口伸出翻涌上来。
全身的血液搏动起来。亚纪知道这个感觉。
——不能冲动,千万不能冲动。
但是,她已经无法完全压抑内心井喷的感情。
愤怒与憎恨喷发而出,灼烧她的胸口。
手腕上的瘀斑就像独立的其他生物一样,搏动起来。
接着,书包从肩头滑落下来——————发出沉重的声音,掉在地上。
「!」

这一刻,世界“停止”了。

眼前彻底黑了下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皮肤接触的空气瞬间冻结,冷冰冰地停止了流动。
然后,亚纪至此为止所在的这条走廊,地面还是原本的样子,但周围的所有墙壁都消失了,只留下停滞的黑暗在周围向外无穷延伸。
就好像世界之盒以亚纪为中心倒转过来了一样。
在这空无一人,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黑暗之中,只有无垠的荒野随着寂静延展开来。
亚纪就站在荒野中心,一动也动不了。她心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时间已经静止了。
这是一片除亚纪脚下的地板之外,一切都不存在的黑暗荒野。
在这片荒野中,能看到有一名黑衣男子,孤零零地站在相隔遥远的地方。
那件夜色外套的轮廓消融于他身后的黑暗中,几乎无法判别,只有那张几乎藏在长发之下的白色面孔悬浮在黑暗中,那张嘴就像嘲笑世间一切一般,突兀地成月牙状张开着。
在“他”所站在的位置上,波纹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面扩散开来。
“他”站在黑暗之中,如同站在漆黑的水面之上。
同时,亚纪察觉到。如果自己所在的地方还在原本走廊之上,那么那个人所在的位置应该正好就是————后庭的水池。
当亚纪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那个水池的模样如同照片底片一般显现了。望不穿的漆黑水面还有包围池水的缘石,在黑暗中映照出来。产生这份认识的同时,从水面的一个点……靠近不同与男人所站位置的另一块缘石的一点上,泛起了波纹。波纹徐徐扩大,扰乱了平静的水面,不久,“那东西”随着「哗」的微弱声响冒出水面。
那是白色的——————“野兽”。
那个与狗相似的小型野兽,那颜色看上去就像皮毛都是由尸肉构成的。“那东西”一边毛骨悚然地蠕动身体,一边从“水池”里爬了上来,最后站在缘石上。那只出水的野兽没像普通的野兽一样抖掉沾满全身的水,只是任凭身上的啪嗒啪嗒地落在缘石上,就像从羊水之海中爬上来的胎儿一样,将还不能灵活使用的四肢贴在地上磨蹭,样子就好像蹲在缘石之上。
野兽把头抬了起来。
野兽的脸的形状,如同强行将人的脸弄成野兽的脸一般,非常扭曲。
哗,水声传了过来。漆黑的水面摇曳起来,又一只白色野兽从水面中冒出脸来。
————以此为开端,如石制地面般平静的水面纷纷扰乱。白色野兽不断地从池边冒出来,登上缘石。那些东西一抬起那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的脸,便带着湿漉漉的身体,接连离开水池。那些东西最开始动作很不灵活,但就像慢慢习惯身体一样,逐渐地加快动作,不久便完全成了野兽的动作,成为一个白色的集群,从水池散开。
嗖嗖嗖嗖嗖嗖,尸肉的野兽群发出俊敏的声响,扩散开来。
尽管看着那群东西在黑暗中没头没脑地扩散开来,可是亚纪勉勉强强知道,它们所扩散的地方,是整个学校里面。
那群东西,没有一只远离亚纪,没有一只朝山上跑。
“兽”群专心致志地朝着学校,也就是朝着亚纪的面前————也是亚纪所在的地方————如同海啸一般蜂拥而来。

瞬间,世界“破裂”了。

「!」
随着「嗙」的一阵剧烈声响,走廊上的所有玻璃在那一瞬间同时朝内侧爆散开来。碎玻璃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那声音就像是天上在下刀子,将视野与听觉彻底淹没。在那声音中能听到「呀啊!」的短促惨叫,然而顺却却被剧烈的声音冲散,亚纪眼前的赤城屋,也在倾泻而下的碎玻璃中消失不见。荧光灯也碎掉了,走廊上变得一片漆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破耳朵的惨叫响彻整个走廊。
面对接连发生的可怕骚乱,亚纪顿时全身发软,过了半晌才发觉自己再次站在了学校的走廊上。
本该在眼前的赤城屋不见踪影,能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肆虐的气息,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影子。就像有大批人在洒满地板的无数碎玻璃上面到处乱跑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充满走廊的空间。
在眼前,刚才赤城屋所站在的那个位置上,地上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蠕动,就像有人蹲在上面一样。大量黑色液体开始从那东西上面扩散开来。黑暗之中看上去如同黑色的那个液体,不时激烈地四溅开来,而液体的每次溅射,都会令呛人的血腥味以可怕的浓度在走廊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地上蔓延开的黑色水泊中胡乱踏过,然后周围以飞快的速度摁出无数某种类似于狗却又有所不同的足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噶……噶嚯!」
那好像是赤城屋的声音,而那惨叫渐渐变成了不同的东西。
感觉那就像逐渐接近死亡,但也并非如此。
赤城屋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想要说话。然后,他的惨叫一点一点地转变成了笑声。
「嘎哈…………哈哈!太棒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就像被抓到黑暗之中一样消失了,只有声音在竭力哄笑
「这份愤怒!这份憎恶!简直太棒了!我的使命完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噶嚯…………噶、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哈……!」
赤城屋就像溺水了一样,断断续续地发出狂笑。
之前完全愣住的亚纪听着赤城屋的笑声,渐渐地再次挑起眉梢。她将强烈的愤怒收进自己的内心,用冰冷至极的目光静静地俯视发出哄笑的血泊。
「……你们这群混账…………!」
然后用压抑的声音,呢喃起来。
她浑身发抖,胸口里面被悔恨、愤怒、憎恶等负面感情搅得稀碎,即便如此仍旧在外表之上压抑着表情,散发出可怕的戾气。
被利用了,感情被玩弄了。
这对亚纪来说,是无以复加的耻辱。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容忍的极限。
那些“使徒”,还有“魔女”,还有用“无来电提示的电话”向自己投去恶意的那些看不见长相的学生,还有眼前的这摊血泊,全都不可饶恕。
所有的一切,都是敌人。
包容那些敌人的这所学校,对亚纪来说整个都是不可饶恕的敌人。
「!」
此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无来电提示的来电。看到屏幕的瞬间,亚纪面无表情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
手机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从墙上掉在地上,随即便被看不见“某种东西”噼里啪啦地彻底咬碎。
亚纪看也不看尸骨无存的手机,踩在碎玻璃上面开始往前走,
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使徒”刚才挡路的地方留下了夸张的血迹。摆着晦暗眼神的亚纪在廊上一迈开脚,在走廊上到处乱动的那些脚步声便齐刷刷地开始跟在亚纪身后。
亚纪开始迈步了。
放纵那份冲动,准备去撕碎一切不可饶恕的东西。
踩着赤城屋还在断断续续发出来的哄笑,带着无数看不见的人脸“犬神”,向所有敌人复仇。
…………………………

  *

文艺社活动室。
「开始了么……」
玻璃破碎的声音远远传到了活动室中,空目静静地睁开眼睛。
「那帮家伙干了什么?」
「不清楚」
俊也感觉听到了惨叫一样的声音,嘀咕起来。空目答道
「但是,这就是开端…………做好觉悟了么?」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俊也和菖蒲看了过去。
俊也不置可否,菖蒲露出紧张的表情。玻璃破碎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样的状况下,俊也和菖蒲摆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各自点头。

  *

后庭被称作“魔女之座”的地方。
许多学生开始在后庭的水池周围聚集。
所有人都单手拿着手机,有说有笑却又摆着莫名空虚的表情。他们并非“使徒”,而是以来自“异界”的“没有号码的来电”的形式,接受了“召唤”的人。
在这样一群人开始聚集的池边,“魔女”也在。
咏子站在缘石上,背对聚集的人们,面朝水池的方向。水池里面什么也没有,但咏子自言自语般开始对谁是说到
「…………开始了呢」
盘踞在水池之上的黑暗答道
「……你的“愿望”,将在这里开始」
那阴暗的声音除了咏子之外,没人能够听到。
这里没有一丝风,水池没有一丝涟漪,如同被黑暗充满的一面镜子,澄澈地整面铺开。
水池之上不见回答咏子的那个人,只有水中映照着高悬于空中的圆圆明月。


九章 神自山降

 1

稜子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夜路之上。

「………………咦……?」

那种感觉就像边走边在睡觉,然后中途醒来一样。稜子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一时间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脚下是月光洒落的石砖步道,一边是住宅区,一边是马路。稜子此时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发现自己沿着学校出来的这条路走了相当远的距离。
「……啊…………!」
然后下一刻,稜子全都想了起来,惊呼着转向身后。从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的这个地方,稜子可以看到学校所在的羽间山的全貌。
她想起武巳在学校大厅里,对自己说的那句「对不起……」。
当听到那句怀着觉悟的话,惊讶地抬起头来的瞬间,小崎摩津方将匕首指向眼前,随后的记忆便断掉了。
「………………!」
稜子明白了之前所放生的事情。
——又是这样,又被摆了一道!
稜子痛恨自己不长记性。
可是稜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茫然地仰望夜色中的天空和大山。
万里无云的夜空一片幽蓝,皓洁的月亮明亮地挂在上面,山化作一团黑影耸立在那里,能够远远窥见学校的灯光。

  *

「————我们的目的,终归只是破坏“仪式本身”」

空目静静地这么说道。俊也向空目点点头,同时从社团活动楼的门口迈出一步,踏入充满异常寒气的连廊之上。
「……嗯」
剧烈的骚动声忽然传到了活动室,俊也他们认定这是“魔女”计划的开端,立刻离开了活动室,现在正离开社团活动楼。
俊也一边附和一边紧随空目身后,稍稍落在后面的菖蒲也来到连廊上。在三人面前是仿佛开山而建的学校用地,在这笔直通向校舍的连廊左右,好似夜间公园的静谧景色在黑暗中展开。
第七节课结束还没过多久,在这种时间不该是这样的气氛。
校园里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之前的动静也听不到了。这样的寂静,俨然跟深夜中的学校如出一辙。
俊也他们说出的话和发出的脚步声,都好像被吸收抹消掉一样,周围只有冷冰冰的寂静黑暗。高悬的明月给充满连廊的黑暗赋予了非常浓郁的印象,强烈地激发出孤独感。俊也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顺着这样的连廊开始朝校舍的方向走去。
很明显,已经“开始了”。
能够非常轻易地感觉出来,充斥周围的高密度的寂静绝不寻常。
别说是风了,空气完全没有流动。冰冷的空气就像结晶的玻璃一样停止不动,俊也等人在这如同封在水缸里的景色之中淡漠前行。
踏、踏、夜色中只有三人的脚步声正在回荡。
在这仿佛被月光冻结的景色之中,连廊上三者荧光灯那无生命的光线,微微照亮。
俊也和空目都敛去表情,默默走在这条死气沉沉的连廊上。
在他们之中,只有菖蒲的脸上展露着表情。那张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庞之上,在强烈的紧张与不安之下绷得紧紧。
「……破坏“仪式”的准备做的如何了?」
然后俊也侧眼看了下菖蒲,边往前走边问空目。
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没必要问这种问题了,但空目什么也没说,也没问俊也,这应该表示摧毁“仪式”所需的准备工作不用俊也出场。
空目答道
「先去“调频”的仪式场」
「……然后呢?」
「然后我和菖蒲来解决」
「……」
这根本不算回答,但没有出乎俊也的预料。
俊也的预测应验了。然后,他也觉得另一种预测恐怕也一样应验了。
俊也低语
「空目……」
「什么事?」
「……不…………什么事也没有」
说完,俊也微微摇头,继续面朝前方。
「那就让我来保护你走完这一路吧」
说着,俊也的眼睛锐利地微微眯起来。
「首先……干掉这东西!」
俊也话音刚落,以飞奔而起的架势来到空目前面,然后就像踢球一样,用那粗壮的脚朝着脚下空无一物的地方凶狠踢去,奋力地横扫一击。

呀!

这一瞬间,随着殴打生肉的巨大声响,好似人类声音的野兽惨叫震天价响。
随着踢中沉重黏土块的触感,看不见“某种东西”被轰飞,发出绵软无力的声音重重地撞在了连廊的支柱上。
那个看不见的幼犬大小的肉块,立刻留下刨土一般的脚步声,以野兽的俊敏速度逃进了黑暗之中。俊也从击打的触感感觉到,那一下所造成的伤害足以令普通的动物丧失活动能力,然而俊也却感觉到“那东西”逃掉了。俊也略微咋舌,皱紧眉头。
「………………」
俊也的敏锐感官,让他在跟空目说话的时候就捕捉到了位于正前方的脚步声。
察觉到那个湿哒哒的微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连廊上行走的瞬间,俊也当即测定出“那东西”的位置,使出浑身力气踢了过去。
当时的俊也几乎没有去想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过把“那东西”踢飞,渐渐地平静下来后一下一想,俊也便回想起过去有过类似的经历。
「……」
俊也一边注视“看不见的野兽”的脚步声消失的那片黑暗,一边沉吟
「这东西是……」
「嗯」
空目单膝跪在地上,一边调查“野兽”刚才撞过的柱子周围,一边回答俊也
「很像呢……跟“犬神”那时候」
「…………」
俊也的脚上还残留着踢飞东西的触感,向自己的右脚看去。那个湿润肉块的触感,跟亚纪那起事件的记忆相比,更像踢“使徒”时的感觉。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木户野吧」
空目当即回答
「要论最接近的情况,首先就应该怀疑这件事。这是推论的铁则」
可是空目随后诧异地皱紧了眉头。
「但是…………样子很古怪」
听到这话,俊也也学着空目弯下腰,仔细观察那个地方。
在空目所触碰的连廊地面上,有那个“野兽”撞击过的痕迹和脚印,那些痕迹就像是湿润物体击打时微微留下的。
「……」
然后,其中一个痕迹吸引了俊也的目光。
“野兽”硬砸出来的痕迹跟脚印虽然很快就要消失的样子,但留下了一眼便能分辨的形状。
那个油印一般的痕迹,是“野兽”起身时摁出来的。
但是那个脚印却是……

小小的人类手印

地上浅浅地残留着犬只一般的足印,然而那些足印之中,只有两个是婴儿一样的人类小型手印,形状十分鲜明。
那对有些扭曲的人类手印,就像人狼承受不了剧烈的痛苦,无法维持野兽的姿态一般。

「………………」

俊也和空目都皱紧眉头,双双沉默下来。
菖蒲摆着微妙的表情,和两人一样默默地观察那对手印。
此时,连廊一侧的树丛沙沙作响,就像有猫之类的东西钻进了树丛。树丛的细枝摇摆起来,但树丛里看不到什么动物的身影。
沙沙……
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
俊也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然后只感觉到气息和声音,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在沙地上奔跑的沙沙声,在黑暗中运动着。黑暗中,脚步声与气息的密度渐渐增大,开始能够感觉到冰冷的呼吸。
「……空目,不太妙啊」
俊也摆开架势,低声向空目呼喊。
「这些东西正在聚集过来啊……」
「嗯」
空目淡然地回答,立刻站了起来,急忙调整姿势。
菖蒲摆着不安的表情扫视周围的黑暗。空目见状,厉声呼喊。
「动作快,别掉队了」
「……啊、是……」
菖蒲慌慌张张地回答空目。
无数的气息对连廊呈包围之势,就像避开光线一样渐渐聚集在黑暗之中。俊也用全身上下的感官去感受那些东西,同时慢慢地避开黑暗,向走廊正中间移动,以倒退的形式与空目和菖蒲相互背靠着背,敏锐地将意识散布在周围的一切黑暗之上。
「………………」
空气在紧张的作用下渐渐绷紧。
但在下一刻,空气动了起来,随着在沙地上踢起地面的声音,气息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
俊也几乎条件反射地朝着奔跑的“气息”奋力踢去。划破空气的一脚命中看不见的“野兽”,随着恶心而沉重的触感,“野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飞进了黑暗中的树丛中。
此时,俊也察觉到了。
刚才的“野兽”明显是冲着菖蒲去的。
而与此同时,俊也也明白了。遍布这周围的无数气息聚集起来,究竟盯上了什么目标。
「……嘁!」
俊也咋舌之后,放声高吼
「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更好保护你们!」
「……好」
空目飞快地作出回应,然后拉起面色苍白呆立不动的菖蒲的手,几乎在跑一样快步在最前面走过连廊。
嗖嗖嗖嗖嗖嗖,“野兽”发出动静,在黑暗中动了起来。
俊也听到那些声音,一边用皮肤去感知那些东西的气息,一边将锐利的视线头像周围,大步在后面跟上空目和菖蒲。
…………………………

  *

在山中,静谧洒下的月光,夺去了景色的色彩。
灿烂的月光让落在山中的黑影更加浓重,尽管那片夜色完全无法阻碍视野,却依旧给人带来黑暗的感觉。
学校的各个地方还亮着灯,然而那些没有生命的灯光,现在的作用也仅仅只是烘托笼罩于学校之上的黑暗。从有限的白光中只要走出一步,便是更加漆黑的黑暗,以可怕的密度黑洞洞地张开大嘴。
「………………」
学校在外面呈现出阴影浓重的景色,在里面也是最为浓密的黑暗。
学校的后庭,被称为“魔女之座”的池畔。
以巨大的水池为中心配置的后庭之中,散着几乎无光的月光,以及在微光中烘托得十分不祥的黑影。在这样的一片地方,聚集着多达三十名的学生。他们每个人都站在缘石之上,在水池旁边围成一个圈,静静等待时候到来。
「………………」
学年、性别、服装全都参差不齐的这群人,在黑色之下默默地围绕着水池。
这些学生的表情各种各样,但同样都是好像洋溢着热情的空虚表情,一语不发地站在水池周围。
学生们有的相互看看彼此,有的扫视周围,可是没有人说一句话。这样的气氛,就像是舞台的帷幕已经拉开,但戏剧仍未开始的空白期间。
「………………」
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在环绕池子的人墙之外,一名少女说道

「————大家准备好了么?」

“魔女”那安静而澄澈的话语,正是宣布开演的号令。
咏子在众人围成的圈子外面,一个人静静地露出微笑。她就这么望着组成圆阵的学生们,以及圈内的黑暗池水表面,脸上露出灿烂而又平静的笑容,对组成圆环的人们说道
「……感谢大家今天聚集在这里」
咏子这样开了个头,然后接着说道
「有件事我要先告诉大家。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用手机接受了“呼唤”,同时自愿参加这次“调频”的,“被双重选中”的人」
在后庭这个前面是山后面是校舍的闭锁空间之中,咏子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我测试了这个学校的孩子们。
现在,在这所学校里许多孩子接到了“没有号码的来电”,而那些孩子其实是被选中的孩子,而其中的一少部分孩子听到了我的“呼唤”。那便是你们」
然后咏子说出那个“词”
「『朋友————要来啦』」
说着,咏子呵呵呵地轻轻笑了起来。
那微小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着笑声,稍稍地在夜色中回荡,随即便消弭无踪。
咏子就好像对这里的所有人,还有世间万物都爱得不得了一般,在夜晚的空气中敞开怀抱。然后,她如同登台的演员,如同唱歌一般,如同宣布真正的开端即将开始一般,编织出话语
「这里是『特异点』,是极其渺小的无限」
「………………」
「新的事物,新的故事,一切都将由这里开始。就像宇宙一样」
在场的所有学生,都老老实实地聆听着咏子讲出的话。
「我接下来准备创造的世界,或许会跟大家期盼的世界有所不同」
「………………」
「但至少,那都是存在于大家心底里的世界。因为,希望、平安、噩梦、恐惧……这些都一样,是所有人心灵的故乡————」
「………………」
围绕着水池的学生们就好像被这句话渐渐地吸走魂魄一般,氛围越来越诡异。
他们就像中了邪一样,就像神志不清了一样,就像神魂颠倒了一样,就像遭到了魅惑一样。
「所以,大家不要害怕。用大家的心,来呼唤朋友吧」
咏子说道

「让我们开始吧——————“调频”」

在那皓洁的寒月之下,咏子的脸上露出无比纯真,无比灿烂的微笑。

 2

在黑灯瞎火的保健室中,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亮光。
干净整洁却又死气沉沉的保健室中,安装着一个清洗池。一片漆黑的保健室里,只有那个池子上方的灯朦朦胧胧地亮着。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之中,灯光照亮的清洗池前面,站着一个少女。少女个子很高,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特征。那正是之前消失无踪的阿友。
阿友正搂着袖子,站在灯光照亮的清洗池和镜子前。
她的手抓着没有光泽的银色水池边缘,就像在凝视水池一般,静静地一动不动。
正上方的灯光落在水池之上,池中放着一个金属脸盆。那个经常装消毒液的白脸盆中装满了水,在冲洗池中呈现出一个圆形的水面。
阿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脸盆的水面。
就像停止呼吸一般静止不动的阿友面前,脸盆里的水也静止了,如同镜面一般纹丝不动。
现在阿友盯着水面的样子,就像在搞某种占卜。
“将盥洗池中装满水形成镜子,在午夜十二点时叼着剃刀凝视水面,水面便会映出未来结婚对象的脸”。阿友虽然没有叼着剃刀,但现在这幅样子所释放出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足以让人联想到那个古怪的魔咒。
关于这个占卜的“传闻”,还有后续。
如果在占卜途中,把叼在嘴里的剃刀掉进水里的话,水便会在那一瞬间染成鲜红。
然后将来的结婚对象的脸上,就会一辈子留下一道剃刀割出来的可怕伤痕。占卜和诅咒截然相反,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
阿友现在就像在进行那个被诅咒的占卜一样,在黑暗中注视着水面。
水面中只暗淡地映照出阿友自己轮廓模糊的像。
那副停滞的情景尽管看上去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但不久之后,阿友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把手从水池上拿开,然后将指尖缓缓地伸向镜子般的水面————下一刻,她的手深深地插了进去。
「!」
阿友的手,连肘部都伸进了浅浅的脸盆中。
被手伸进去的水面完全没有乱掉,就那样淹没着阿友的手,维持着镜子一般的水平。
然后在下一刻,手飞快地从水里拔了出来。与此同时,就像鱼被奋力地钓出水面一般,水面泛起剧烈的波浪,随后在瞬息之间染成了鲜红色,溢出了脸盆。
「………………」
阿友把手从水中抽了出来,手中出现了一把之前不曾存在的利器,而她正握着刀刃的部分。
被紧紧握住的钢片划进了阿友掌心的肉里,流出来的血液不断地滴落水中,并顺着打湿的胳膊往下流。
阿友本没有表情的脸,扭曲成了笑的形状。
然后,她突然将握住利器的手,奋力砸向了眼前冲洗台的镜子。
「!」
哐啷!
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镜子被砸破,无数碎片洒落在冲洗台上,手中鲜血四溅。
在黑暗的保健室内,碎片四撒开来所发出的硬质声响以及掉落水中发出的水声化作一阵噪音,随后又消弭无踪。
在回复寂静的保健室中,阿友凝视着自己流着血的手。
「呵呵……」
然后她看着自己那哗哗流着鲜血的手,嘴角弯了起来,向保健室内的寂静之中漏出由衷幸福的笑声。
…………………………

  *

砖纹墙壁将三面包围,如同被掩埋在校舍之中一般,创造出一片隐藏空间。
这个装满黑土,因为学生们不断进行的“魔咒”而变得乱七八糟的『花坛』中,一名少女带着踩踏砂砾的声音走了进去。
「……没想到啊,还以为会是几只杂鱼看守这里呢」
一个沙哑的少女声音,呢喃起来。
而月光在花坛之上散落的深深黑影,以含笑的阴沉声音,回应了小崎摩津方的呢喃

「————有『我』看守这里,你觉得还需要更多的看守么?」

这是黑暗的回答。
与此同时,洒在花坛之上的黑暗之中,就像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一样,一个人影像墨汁漫漶一般现出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外套的男人,那件外套的颜色,是仿佛随时消融于黑影中的漆黑……不对,那颜色要比漆黑更加黑暗,却又并非彻彻底底的黑暗,硬要去形容的话,那就是夜色。那色泽,仿佛人只要盯着看上一眼就会被吸走魂魄。夜色之上的那张白得病态的美丽脸庞,回望着摩津方。
摩津方露出紧张的笑容,说道
「……处心积虑准备的仪式现在正在进行之中,你呆在这种地方没问题么?“有名字的黑暗”啊」
「『我』无处不在。距离、时间、个体、绝对、相对,这一切概念对『我』毫无意义。『我』的存在本身便是矛盾,『我』乃矛盾存在,因此也是与一切矛盾彻底无缘的绝对存在。正如你所熟知的那样啊,“吊于世界树的魔法师”啊」
站在黑影之中的黑暗——神野阴之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你明知如此却还要说…………这番戏谑,莫不是觉得『我』还不配做你对手?」
神野以阴沉的声音,咯咯声笑了起来。
「岂敢!我也曾数次经历过以灵体据点相拼的大规模魔法战,暂且不提获得神明相助的魔法,但将“获得实体的神之鳞片本身”作为守卫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我可从未听说过啊!」
摩津方放声大吼地说道
「只要将这个防止生贽逆流的『逆向之堰』破坏掉,“魔女”的那个仪式就会瓦解。可是守卫这里的竟然是神的一部分。虽说只是鳞片,但也是“神明本身”,以人的身躯和灵魂是绝对无法取胜的吧」
说着,摩津方耸了耸肩,又重复了一次
「没错,无法取胜。人无法战胜神。可我明知『你』会守护这里,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喔?」
神野依旧没有改变那个笑容。
「赢不了,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样呢?」
「没错,赢不了。可就算赢不了————

不挑战神明,还算什么人类?」

摩津方话音刚落,便从像斗篷一样披在身上的黑色风衣中取出了一把大型匕首,将月光之下放着寒光的刀刃轻轻抵在头上,然后——
动手
低声下达了命令。
「……!」
在校舍的墙壁后面一直窥视着情况的武巳,接到这则命令后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了出来,在『花坛』的入口蹲了下去。然后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那是一叠羊皮纸,数量大约有四张,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图形与未知的文字。武巳将羊皮纸压在地上,将粗大的,四个面上刻满无数记号的古老方钉竖在上面。接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石头,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猛地高举而起。
「!」
然后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将石头朝钉子上挥了下去。

————哐!

当钉子将羊皮纸顶在地面上的瞬间,就像巨大的棺材盖盖上了一样,震撼心脏的沉重响声震天价响。
「呜哇!」
刹那间,武巳感觉就像碰到了干冰一样,立刻把手从羊皮纸所在的位置抽了回去。以被钉入地面的羊皮纸为分界线,武巳被眼前的世界强烈地“拒绝”了。
眼前的『花坛』隔离在了世界之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碰到这个〈结界〉的手感到阵阵刺痛。
「……这是“魔咒之钉”。是我用游学欧洲之时收集到的磔刑之钉加工而成的强烈除魔咒物」
摩津方说道
「那是在遥远的过去,用来钉住罪人手脚的磔刑之钉。而且上面的铁注入了司掌战争与破坏的火星之理的力量,是用来创造属于我的强力咒术范围的咒物。尽管是以西洋魔法为基础创造的东西,但其理论接近于古代的咒术。那样的东西肯定会对你起效吧。你说对吧?“远古之人的代理人”啊!」
然后摩津方在少女的面庞之上,露出了那个唯独左眼颦蹙的可怕笑容。
「如果不打倒神便无法前进,那我连神也要打倒」
「……你办得到么?」
「谁知道呢。但身为魔法师,这个时候一定要说『办得到』」
然后摩津方翻起身后的斗篷,高举短剑,大声叫喊

「『尚未超脱人类桎梏的吾,以吾之愿望与名字起誓,吾将诛灭神明』!」

这是具备咒文的震荡的,魔法师的〈誓言〉。随着那段〈誓言〉宣告出来,摩津方的气场爆炸性地膨胀起来。
「……小子,你仔细盯紧了」
摩津方只把脸转向身后的武巳,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你要完成的工序」
小个头的少女脸上露出极度开怀的笑容,自那娇小的身躯喷发出以强烈的邪恶意志为源泉的,令人胆寒的存在感。
那是令一切的人与魔为之慑服的绝对意志。
蹲在地上的武巳感觉那娇小的身躯大上了一圈,而这恐怕并不是单纯的错觉。
在两脚发软的武巳面前,摩津方说道
「吾所拥有的智慧和力量能否与神相抗衡,就让吾试上一试吧」
神野以冷笑回应
「……尽管试吧。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生灵皆有那份权利,一切人文事故之影皆会归集于此」
化为少女之躯的魔道士,与缭绕着黑暗的黑暗,在此对峙。
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低了。摩津方将自己的『魔法武器』,黑檀木柄的短剑——“魔女短剑”高高举起。
「首先……影子不被剥夺」
摩津方这样说道,随即从外套的内侧一次性抓取出三只“魔咒之钉”。
「『吾之影不可剥夺』!」
他奋力高呼,挥起手臂将一只钉子投向自己脚下,随即仿佛将摩津方的影子牢牢钉在大地之上一般,随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魔咒之钉”在地上没入一半。
「『堰之影不可剥夺』!」
接着他将另一支钉子投向校舍的影子,随即“魔咒之钉”就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垂直地扎在地上,钉住了校舍的影子。
「『汝之影不可剥夺』!」
最后,他将第三根钉子朝“魔人”放出,这跟“魔咒之钉”也像被吸过去一样,扎在了神野脚下,将神野外套的下摆钉在了地上。
摩津方说道
「……影子是你的『领域』。就让我封住它吧」
神野冷笑着向摩津方予以称赞
「这是要封住『』呢。干的漂亮。你果然是位稀世的魔法师,不愧是效仿北欧至尊之神的“吊于世界树的魔法师”啊」
摩津方回应道
「所谓魔法,即是自如地操控『愿望』,将其无限提高,如有必要甚至要将其忘却的技术。只要以钢铁的意志去提高,去钻研,必定能够凌驾于天生便拥有“魔女”这一身份的怪物,将你捕获」
「哼……」
神野开心地呢喃了一声,然后微微扭动身体。

————哐!

瞬间,如同棺材动摇般的沉重震动在空气中传开,武巳面前的,以及打在那三个打在影子上的“魔咒之钉”被拔了起来。
「!」
「唔……!」
随着地面与空间产生动摇一般的感觉,钉子被微微拔起,同时摩津方从喉咙下边漏出压抑的声音。
可是摩津方的笑容并未从脸上消失。尽管结界遭到动摇的冲击令他表情紧绷,额头上满是汗水,然而那强烈的自负和意志,以及对这场战斗感到欢喜的笑容,依旧存在于他的表情之中。
「将这些来历远比『神野阴之』这个名字的“器”更为古老的周围打入,怎么说也会有所效果呢」
「……看来是的呢」
「吾要将汝钉与吾之“咒圈”之中,填补人柱。“黑夜魔王”啊!」
摩津方大喝一声。神野再次拧动身体,〈结界〉应声动摇。

————哐!

就像打破棺材盖一样的声音再度响起,“钉”又从地面上被顶出了几分。但摩津方这次没有发生呼喊,那扭曲的笑容也丝毫没有动摇。
「你的『魔法』『技艺』『愿望』,实在了不起……」
神野如嘲笑般呢喃起来
「可是,关『我』的盖子,还差一点就要打开咯……?」
「是么?」
“魔咒之钉”埋入地面的部分已经不到三分之一,可摩津方还是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摩津方说道
「……这是我使出全力制造的〈结界〉,但我从不认为这样就能将你完全封印」
然后下一刻
「小子!将那边的“钉”打进去!别让“钉”拔出来!」
摩津方头也不回,保持着紧盯神野的状态,对武巳有力地下达命令。

「!」

武巳突然被喊到,吓得浑身发软。
武巳被眼前所发生的超越人类智慧的状况彻彻底底地震慑住,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张大双眼,呆呆地瘫坐在地上。彻底充满这个空间的压倒性异常与恐惧,就像从他身体内侧缠住他一样,将他的思维和手脚牢牢束缚住。

「…………………………!」

武巳没有行动。
「……小子!你傻愣着干什么……」
摩津方朝没有动弹的武巳转过身去。
这一刻,只闻「哐!」的一声,〈结界〉第三次动荡起来,摩津方脚下的“钉”飞了出来。
「………………不好……!」
话音未落,摩津方的表情冻结了。在这瞬息之间,影子降落在摩津方身上————
下一刻

噗唰!

响起扯碎皮肉的可怕声音,血沫飞溅到了瘫坐在地的武巳脸上。
……………………………………………………

 3

………………
昏暗的教室里,窗户碎了,荧光灯碎了,桌椅柜子都被推倒了。
撕成碎布的窗帘搭在窗户上,就像幽灵。从窗帘缝隙中微微透入的月光,朦朦胧胧照亮了这间化为废墟的教室。
遍地散乱着碎玻璃,垮掉的桌子在黑暗中就像瓦砾一样。那些形同残骸的桌子,在淡淡的光线之下只露出轮廓,与其说无序,不如说更像是被破坏的剪影被凄惨地扔在地上。
洒满黑暗与影子的景色,看上去就像教室被彻底熏黑烧垮了一样。
而从助长那种感觉的丧失玻璃的窗户中,夜晚的空气没有风的承载,纯粹作为温度灌入到教室里。
在如此静谧的教室空气中,充满了与之极度相称呛人血腥味。然后,在这如此狼藉的教室中央,放着一把椅子,一个人影正蜷缩着身体,静静地坐在上面。
「…………」
无言的人影,静静地把目光落在地上。
在静静落着目光的地板上,是撒着深深影子的废墟。
在那片废墟之中,存在着蠢蠢欲动的影子。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些影子消融于废墟的角角落落,每动一下就会微微发出搅拌肉馅般的湿响。
不对,对那声音和轮廓还能用更加合适的方式来形容。
那声音和影子,很像一群小狗在聚集在饲料盘周围。
人影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无言地守望着那些影子。
她只是,静静地守望着。

「————木户野……」

在这样的情景面前,呆呆站在教室门口的俊也,呢喃了起来。
「……嗯」
听到俊也呢喃,坐在黑暗中的人影————亚纪略微转过身来。
她非常疲惫,就像叹气一样应了一声,转头向俊也他们看去。她的眼神有些虚弱,看得出消耗十分剧烈。那张侧脸之上,隐约可窥已经万念俱灰一般丧失神采的表情。
「恭仔……村神……」
亚纪就像呢喃一样,答道。
「……」
俊也想不到该说什么,空目和菖蒲也无话可说。
俊也他们在那之后如同被“看不见的野兽”追逼着一般,进入了这幢校舍。然后他们在寻求通向后庭的路线时,到达了这间教室。
到达了这间散发着猛烈血腥味,充斥着无数野兽嚼肉声音的……一动脚就会擦到散乱在地的碎玻璃,发出水声的凄惨废墟。
尽管洒满影子的地上一片漆黑,但看不见应该才算走运。打湿的地面、桌子、墙上,究竟变成了怎样的状况,究竟变成了何等恐怖的状态,不用想也十分清楚。
「………………」
无言的沉默,持续了数秒。
沉默过后,空目看出了亚纪的名字
「……木户野」
「恭仔…………让你被那些“狗”带过来了,对不住呢……」
亚纪就像躲开空目一样,将视线再次放回在地上,就像嘀咕一样说道。
俊也微微颦眉。从状况上来看确实如此,不过听到亚纪明确地这么说,还是感到内心五味杂陈。
亚纪开口了
「我是为了不跟恭仔你们见面才呆在这种地方的,可是全白费了呢」
亚纪的口吻,就像在自嘲一样。
「我的“真心”一定是这样期盼的吧……」
亚纪背对着俊也他们,讷讷地编织出话语。
「让你们迁就我的心意,对不住呢」
「…………」
「不过,“狗”果然很蠢呢。“真心”什么的,明明就毫无意义啊……」
「………………」
黑暗中,语言从亚纪口中淡然地传出来,空目和俊也只是静静聆听。
「有些时候就算“真心”实现了,理性要是不能够跟上,到头来还是枉然啊。“狗”就是不明白这种事」
亚纪说道
「如果“真心”在这个世界上吃得开的话,我以前,还有现在,都不会这么痛苦了」
「………………」
「呐,恭仔……」
「……什么事?」
黑暗之中的亚纪背影,向空目问道
「当感情所感到的,和理性所思考的正好相反时,你觉得哪一种才是正确的?」
空目当即答道
「是理性」
「……」
空目十分肯定地说道
「准确的说,我认为是思考。直觉也是思考的延伸。如果说思考和直觉都是理性的产物,那么人类应有的存在姿态就在上面完全体现出来了」
亚纪忽然笑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啊……」
然后亚纪从椅子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恭仔你一定会这么说的」
说着,亚纪转身来。她在黑暗之中,露出十分疲劳的,某种释然的微笑。
「恭仔」
亚纪……说道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对。我做了多余的事情,被“魔女”给利用了」
「……是么」
空目只是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这些“狗”,原本是山中异界的那些“没能成形之物”」
亚纪一边看着周围的影子,一边说道
「我的血脉是犬神筋,而且欠缺了犬神,于是“魔女”看中了这一点,被利用制成了将所有生贽全部拽出来的铸模呢……」
「……原来如此」
「“魔女”本打算让我变回“真正的我”,给我开始复仇的机会吧…………但很不巧,我勉强压抑下去了。相对地,我将仇恨发泄在了“使徒”们身上,结果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亚纪耸耸肩,示意周围的状况。
「我的敌人只有“魔女”。我…………不会如他们所愿的」
亚纪静静地,压抑地说道。
「我想至少报上一箭之仇,你看怎样?」
「嗯,你做的很好了」
听到空目的回答,亚纪此时头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那张笑容也立刻撒上了阴影。然后,亚纪注视着空目开口说道
「呐…………恭仔……」
「什么事?」
「我……」
亚纪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垂下了眼睛。
随后,亚纪沉默了下来,当她再次抬起脸的事后,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嗯……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亚纪现在的笑容,显然不是刚才的那种笑容了。
「你们要走了吧,要到“魔女”那边去了吧……加油吧」
「嗯」
空目点点头,亚纪寂寞地微微一笑
「我也会加油的。加油抑制自我————抑制“犬神”」
「嗯」
「只要阻止了“魔女”,这些“犬神”也能设法消除对吧?」
「嗯,应该是……只要将“堰”破坏,生贽就会回归山里,回归“异界”」
空目说道
「木户野,在此之前,你要忍耐下去」
「……嗯」
得到了空目少有的故里,亚纪以微妙的笑容作出回应。
「那你走吧,恭仔……」
然后,亚纪送走空目……就像空目所说的,凭着理性。
亚纪直到最后,也没有将自己的感情说出来。

「…………抓紧时间,空目」

俊也来到走廊上,将手搭在门口催促空目。
应该还是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为好,要走就应该趁“犬神”的威胁降低的现在,而且为了亚纪也应该尽早为事情画上句点。
「嗯」
空目回应之后转过身去。亚纪嘴角微微扭曲,咬住嘴唇。
「……」
俊也完全没办法插嘴,而且亚纪一定也不希望那样。
俊也只是瞥着教室里面,默默地等待空目。
但就在此刻,有人轻轻扯了下俊也的衣服。
「!」
俊也向下看去,只见菖蒲正拉着自己的衣服。
她面色紧张,指着走廊的方向。俊也条件反射地朝那边看去,只看到那边站着一个人影。俊也十分吃惊,因为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人影靠近。
那个人影,是个女生。
虽然不及俊也,但她的个子在女生里面应该算相当高了。
她的样子,俊也也有印象。那是稜子之前带到活动室来的,那个名叫赤木友的少女。
「………………」
疑似阿友的人影,在黑漆漆的,却又有月光从失去玻璃的窗户照进来的走廊上,在光与影只间时隐时现地朝这边走过来。
俊也皱紧眉头。
——她怎么在这种地方?
这时空目也来到了走廊上,看见了阿友的身影。阿友静静地停下脚步,站在了俊也他们三个面前。
阿友略低着头,她的脸被走廊上的阴影掩盖住,看不到表情。
俊也开口了
「你是日下部的……」
「……」
阿友没有回答。
「这里不安全,赶快离开学校……」
俊也尽管感到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这样催促阿友离开,而就在这一刻。

「——————找到了……!」

阿友就像打断俊也说的话一样,大叫起来。
她的声音十分有力,却又像在低吼一般,以更为强烈的感情将要爆发的感情压抑下去,话语之中注入了可怕的压力。
「由梨……在哪儿!?」
「什……?」
听到突兀的,而且不该被问的问题,俊也顿时哑口无言。
然后,当俊也看到阿友抬起的脸上左眼被捣得稀碎,半张脸满是鲜血的样子时,一阵强烈的恶寒瞬间在俊也的背脊上窜过。
「………………!」
那种恶寒,与从“使徒”以及“没能成形之物”是个不上所感到的截然不同。
那是更为根深蒂固,与自身更为贴近的异质,因此源于本能的恐惧。
「——————————!」
不等俊也理解它的实质,阿友便发出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怪叫,将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利器一把抽出。俊也的反射神经瞬时做出反应,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东西伤害摆好架势,可就在俊也准备接住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挥下的利器时,如同右臂被挖开的疼痛瞬间放射开来。
「!」
而感到那痛觉的瞬间,俊也卓越的反射神经反而害了他。那股名为“疼痛”的源自本能的威胁,让俊也的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在那一刹那,俊也的右手不听使唤,慢了片刻才抽出来,可那件利器已经刺进了俊也的腹部。随着撕破皮肤的沉闷声音,冰冷的铁将肉撕碎,没入内脏之中。那股可怕的触感令俊也的每一寸皮肤同时汗毛倒竖,恶寒在全身上下扩散开来,可怕的疼痛和滚烫感觉紧接着从伤口喷发而出。
「唔……!」
细长的刀刃在俊也的肚子上几乎没入根部。阿友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扭动刺下去的利器。这串动作所散发出的明确杀意,令俊也战栗不已。随后,俊也抓住了阿友握着利器的手。她的胳膊非常冰冷,肌肉硬得就跟石头一样,根本没办法从身上拉开,于是俊也毫不犹豫地重拳打在阿友的脸上。
「!」
随着击碎骨肉的触感,阿友顿时飞了出去。但是,她手中依旧握着那把利器,死不松手,刀刃挖开了俊也腹部的肉,撕开伤口之后拔了出来。
「………………」
俊也咬牙忍住几乎漏出的哀嚎,朝阿友狠狠地瞪过去。
按住腹部的左手感觉到血在往外流,但俊也的右臂也在渗血,血从制服袖口流下来。
最开始感到的手臂疼痛,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伤口就像遭到诅咒一样突然之间就绽开了,令人匪夷所思。但是,俊也记得那个伤口的部位。那个地方,是一处早已愈合的老伤。
————那是被那个美术社的一年级女生——水内范子刺伤的部位。
当时俊也为了从那个眼神犹如护卫犬一般的少女手中保护空目,右臂被美工刀刺伤。
在俊也怒目而视的方向上,阿友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左眼坏掉,右眼如护卫犬一般怒视俊也……虽然姿态大不一样,但感觉极为相似。然后还有,她手中紧紧握住的,一把美工刀。
「把由梨……还来……!」
阿友以充满强烈憎恨的目光,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竟然是这么回事……」
俊也呻吟了一声。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家伙是“水内范子”。
曾经“魔女”喊做“丝毛狗”的,俊也的敌人。俊也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眼前。
「………………」
俊也眯起眼睛。
阿友的眼神,是面对痛苦和猎人时放出的,野兽的眼神。
这个女人很危险,不铲除掉必定会危害空目,一看那眼神便非常清楚。那是复仇者的眼神……不对,是失去主人,发誓要复仇的受伤野兽的眼神。
是水内范子的……眼神。
她正用自己捣碎的左眼,还有闪耀着憎恨光辉的右眼,注视着俊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友大大地把嘴张开,随后发出惨烈的吼叫,朝俊也飞驰而来。然后,她挥舞美工刀,与俊也近身,使出浑身的力量朝俊也插了下去。

「!」

面对阿友的举动,俊也说使出的则是彻底的无谋之勇。阿友向俊也冲来,她手中美工刀朝俊也刺来,但俊也完全没有进行区分,甚至根本没有考虑过区分,只是使出浑身的力量,将刀连带阿友的身体一并踢飞。他扭动全身的肌肉,粗壮的腿呼啸着踢了出去。然后在他们交锋的瞬间,俊也的腿比刀更加快速,发出剧烈的响声砸进了阿友的身体里。
「——噶嚯!」
在命中的瞬间,阿友高挑的身体彻底侧弯,口中喷出足以让人彻底明白构成人体主要成分为液体的可怕声音,翻滚着飞了出去,随即瘫倒在走廊上。将阿友持刀的手连同躯体一并扫非的那一踢,将少女柔软的手臂打折,并直接深深陷入塞满内脏的腹部。这一击足以令正常人喘不过气来,直接晕倒,然而阿友的身影仍在地上挣扎着,看上去已经是一只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其他生物了。
「………………」
但是,看来她实在还是没力气站起来了。
这很正常。俊也这次跟水内范子是第二次战斗了,而且这次的攻击不同于第一次条件反射施展的攻击,是一开始就怀着杀意瞄准要害的沉重一击。
俊也以严肃的表情俯视那个浑身是血匍匐在地的女孩。
阿友就像身体跟不上寄居内心的憎恶一样,忿恨地抬起那左半张脸满是鲜血的凄惨面庞,朝俊也瞪过来。
这时,就像伤口垮掉了一样,一团东西从她挖掉捣碎的左眼中掉了出来……那凝固到一半的血与碎镜子的混合物。
「————把由梨……」

————把八纯学长……

「还来……」
那声音就像从压扁的内脏里发出来的一样,含混不清,但饱含着阿友的满腔憎恨。
俊也一言不发,直接朝她仍紧紧握着美工刀,准备动起来的那只手踩了下去。尽管阿友发出惨叫,用憎恨的目光瞪着俊也,俊也都不怎么在意。对方是怪物,而且俊也自己现在受了伤。
「怎、怎么了……?」
亚纪听到骚动,从教室门口探出脸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出现了不是“使徒”的敌人罢了」
俊也为了隐藏自己的伤,没有朝亚纪那边看,只是不屑地这么说着,将全身的重量施加在踩住阿友手的那只脚上。俊也感受着把纤细指骨踩得倾轧开裂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一只手摁住腹部的伤。伤口很深,出血也很严重,而且内出血要比外面看上去还要严重。剧痛折磨着俊也的腹腔内部,令俊也双手发冷,微微颤抖。
俊也说道
「木户野,你乖乖地呆在里面,专心抑制“犬神”」
「啊…………嗯……」
「然后空目,真对不起,你先走吧。我还得跟这家伙耗上一会儿」
「好」
空目点头。“犬神”不袭击的话,威胁度就会大大降低。
被视为直接障碍的“使徒”也被亚纪扫除了。会威胁到空目敌人是拥有直接暴力手段的家伙,而且不管对付“异界”那边的其他任何敌人,空目都要比俊也更加在行。
「……抱歉,等我把这家伙收拾掉立刻就追上来」
俊也摆出平静的表情,对空目这样说道。
「好,我先走了」
「嗯」
空目没有询问俊也的伤势。不问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俊也很感激空目的这种处世之道。
空目以近似无情的冷静口吻催促菖蒲。菖蒲十分困惑,在俊也的伤口、倒在地上的阿友、然后还有亚纪之间来回张望,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呆呆站在原地。
「……走了」
空目再度催促菖蒲
「菖蒲,你在这里担心他们没有意义。这里没人想要同情或者担心」
「……」
说完,空目一个人向前走去,菖蒲挂着哀伤的表情跟在了空目身后。
俊也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朝亚纪看了过去,然后说道
「木户野,你最好也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吧」
「…………也对」
亚纪虽然这么说,但就这么低下头,带着自嘲的意味笑了笑,接着说道
「可是,哪里又有没人的地方呢?我无法成为恭仔,也无法成为你。这个世上那么多的人,而且我的容身之处也只有人海之中。我也不想弄成这样呢」
说完,亚纪摆着复杂的表情,一言不发地朝地上挣扎的阿友看过去。
「那种事……」
——才没有。
俊也后面的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这事亚纪的“宣言”。
但是,正当俊也准备改口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这次声音真的中断了。俊也呻吟着,身体前屈,将手撑在了附近的墙壁上,就那么一点点地瘫倒在走廊上。
「村神!?」
「………………!」
亚纪小声叫喊,但俊也发不出声音来。
——不妙,松懈了。
痛苦就像从腹部的伤口中挤出来一样,令俊也全身冒出油汗,撑在墙上的手瑟瑟发抖。
痛苦让俊也不堪忍受,只能发出呻吟。他的伤势其实就是如此严重。正因为之前处于紧张状态,忘记了痛苦,所以才能勉强动起来。
俊也本以为只要稍事休息,将阿友绑起来使其无力化,体力就会恢复。
太天真了。这伤势只会让俊也的身体一分一秒地衰弱下去。
「………………」
俊也在痛苦中朝阿友看了过去,随即与阿友四目交汇。
戳瞎了一只眼睛,遭到痛打,满是鲜血的脸已然与尸体无异,可她那活灵活现的表情,依旧明确地主张着她不是尸体。

————她……在笑。

阿友受到了令身体动弹不得创伤。然而,阿友在如此强烈的痛苦之中,看着被自己刺伤苦闷不已的俊也,却好像发自内心感到开心一样,忿恨地笑着。
「…………你这家伙……!」
俊也一注意到这件事,意识立刻复燃,恢复了活力。
他就像将喷发而出的痛苦押进体内一样站起身来,攥紧颤抖的拳头,朝阿友踏出一步之后,就像踢足球一样毫不留情地朝阿友的脑袋猛踢上去。
「噢……!呀!」
就在他大叫着踢出去的同时,传来了沉重的触感。在几乎扯断脖子的力量之下,那颗贴满笑容的头被轰飞出去,应声在地上弹起,随后便滚落在地。
俊也俯视着一动不动的阿友,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俊也感觉就算做到这个地步她还是会动起来,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阿友。
「村、村神……」
亚纪茫然地嘟哝起来,但俊也没有回答她,依旧戒备着阿友。
就算确认阿友完全没有活动迹象,俊也仍旧十分戒备地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胸口,拖起她的身体,沿着墙迈出脚步。
亚纪朝着俊也的背影,向俊也呼喊
「村神……」
「…………啊,木户野,对不住了」
俊也没有去看亚纪,直接说道
「最后我能拜托你一件事么?你就当没有看到吧。我是抱着杀死她的念头踢上去的」
「……!」
俊也感觉到亚纪在倒吸一口凉气,但这没有阻拦他前进的步伐。
还没有结束。
还不能倒下。
俊也拖着阿友和自己的身体,迈出脚步。
朝着这个“故事”的————最后的舞台。

 4

「你…………你这……」

嘎啦嘎啦嘎啦……
在浑身发软,牙齿达产的武巳周围,鲜血像雨一样倾泻而下。

「…………你这…………蠢货啊啊啊啊啊啊……!!」

瘫坐在花坛前的武巳眼前,摩津方大声疾呼。
摩津方就像盖住武巳一样站在武巳面前,血像雨一样从她全身倾注而下。他的左半边身体如今就像破布一样,就连盖在身体上的东西究竟是布、头发还是皮肤都已无法分辨。
当扎进摩津方脚下的“魔咒之钉”飞出来的那一刻,摩津方的身体便在武巳眼前被影子扯碎了
在那一刻,影子不知从哪里伸出来,飞快地盖住了摩津方的身体,随后几乎在摩津方拧动身体的同时,发出响起撕碎皮和肉非常可怕的声音,然后摩津方的身体就被撕碎了。
就像把装了水的塑料袋在空中撕碎一般,大量的血液飞洒开来,溅得一地。但摩津方没有倒下,站稳了脚跟,就像一具尸体一样步履蹒跚地来到了武巳面前,用那左半边被削成肉馅的脸俯视武巳,怒不可遏地放声大吼
「蠢货蠢货蠢货……!竟然连那么简单的工序都不能照做!」
「…………………………!」
摩津方俯视着在恐惧之下一味颤抖的武巳,大叫起来。
血液顺着垂挂在摩津方身上已经分不清是衣服还是皮肤的东西往下流,像下雨一样源源不断地滴在校庭的沙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凹孔。
「就、就连这么简单的…………咕……嘎哈……!」
摩津方放纵愤怒发出的吼叫,即刻便被漾出的血堵住,变得模糊不清。被撕碎的喉咙开始漏气,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吐出血泡。
「……咕…………」
然后摩津方就像尽疲力竭了一样跪倒下去。
受损严重的上半身倒向武巳,武巳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武巳的手触碰到被整面撕开的湿润生肉的触感,这让武巳又一次惨叫起来。触摸到因皮肤被割开而裸露出来的肉,手上黏糊糊地沾满脂肪和血液,武巳整个人被令人作呕的臭味和触感所包覆,成团的东西从胃的底部涌上喉咙。
「唔哇啊啊啊啊啊……!」
「…………该死的…………蠢货……」
几乎已是尸骸的摩津方倒在武巳的腿上,呢喃起来
「你……抛弃同伴,出卖朋友…………还以为你现在有那么点胆色,就试着用了你一下……结果却弄成这样……」
摩津方一边说,嘴里一边吐出血泡,都不知道那些血是从什么脏器冒出来的了。
「……咦…………!」
「咕……只要你这家伙……能稍微有点用…………」
摩津方……呻吟着
「只要赢下这一仗…………这次的事件,完全可以由我天衣无缝的摆平……」
摩津方……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附在你身上的东西,我也能都把它遣送回它该去的地方…………亏我专程从吉祥寺家,把那位母亲带出来……全都白费了……」
「………………!」
「亏我打算让附在你身上的“那东西”————“想二”回到母亲身上,把他们一起作为生贽来抚慰“山神”…………」
「………………!」
「亏我至今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咯咯…………身为祭祀者的我竟然落得这种下场,太不像话了。难得出现了平息事态的大好机会,却被你自己给糟蹋了……蠢货…………」
摩津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缓缓在血海中,在死亡之海中沉沦。
「小子……快逃……」
摩津方说道。
「……你看到了“这东西”…………当心会像我一样,被黑暗吃掉“轮廓”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懂了。
「“他”是…………黑暗的具现……影子在那里面,将会丧失轮廓……」
「………………!」
「……不想死的话…………就快……逃吧」
他嘴里漏出的话语已经分不出是呼吸还是语言了。留下这句临终之言后,摩津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啊…………」

之后只留下连耳鸣都能听到的寂静,以及月光之下的冰冷景色。
山中冷冽的寂静之中,吞噬灵魂的月光之下,武巳独自一人跟死去的魔法师一起被留在了夜色中。
耀眼的冰冷月光普照大地,然而从那冷冽的光辉中只能感到绝对的孤独。月光是光亮,却又无限接近于黑暗,如同侵蚀一般,从身体里,心里,将温暖渐渐夺走。
然后————月光在眼前制造出了影子。
校舍的影子笔直地洒在花坛上,影子的世界被切成锐角。
过于冰冷的深邃黑影,正耸立在武巳的眼前。“黑衣魔人”站在“吃掉”摩津方的那股黑暗之中,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外套是可怕的幽深夜色,在影子中甚至连轮廓都无法定型。
黑暗发出冷笑
「————那个魔法师将黑暗与我看成了那个,所以变成了那样
在那黑影之中悬浮着的那张白色面孔凝视着武巳,冷冰冰的阴郁声音就像顺着黑暗传播一般,冰冷冷地从武巳的耳朵里灌入武巳的心中。
「然后,你看到了他变成了那样。一旦看到,就很难不去那么想呢。你也会变成那样么?还是说,你会变成其他的……只在你眼中呈现的那个样子呢?」
『他』静静地,犹如纺织一般,说道

「你————是怎样害怕黑暗的呢?」

如同窥视心中恐惧的“视线”,冲入视野之中,闯入心中。
那“视线”就好像会从武巳的精神底部,将武巳对黑暗的恐惧硬生生地拽出来一般。
「………………!」
武巳感觉到一团漆黑冰冷的东西从胸口至深的底部翻涌上来,感觉到心脏收缩。他胸口发堵,冷汗直冒,不安催生出恐惧。眼前的东西,正是“恐惧的源泉”。
「哇啊…………」
武巳心中的恐惧急速膨胀。
武巳突然明白过来,周围的黑暗、影子,都是可怕的掠食者。
必须逃走!可是要往哪儿逃?黑夜无处不在。即便如此也必须逃走,不然会被黑暗吃掉的!
只闻一声湿响,武巳的手碰到了摩津方的身体。
武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具惨死的少女尸体。
那是跟彻底撕碎的肉还有裸露出来的血管纠缠在一起的手臂骨头。接近一半皮肤被剥离的脸上,有个乌红色眼窝霍然洞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刻,武巳惨叫起来,条件反射地将倒在腿上的尸体踢开。只闻一声沉闷的湿响,尸体滚落在地,那忿恨的眼睛转向了武巳。
「……哇……哇…………哇啊啊…………!」
武巳一边断断续续地发出毫无意义的惨叫,一边连滚带爬地逃离这片惨景。他浑身发软,没办法顺利地站起来,刚想站起来却又摔下去,身上沾满了血和沙,拼了命地胡乱挣扎,想要尽可能地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膝盖被恐惧压得直不起来,想要奔跑却连连踩空,摔倒在地。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往哪里逃,只是连滚带爬地往前逃走,在无限延伸的冰冷夜色之中,一个劲地到处奔逃。
「……救救我……救救我…………!」
武巳在这片好似夜晚公园的景色之中,穿过立在黑暗之中的树丛,穿过灌木旁边,连滚带爬一路奔逃。
不久,景色豁然开朗,武巳眼前出现了一幢小小的建筑物。那是建在校园边缘的一所凉亭,这里的景色他曾经见过。
这个凉亭,原本是小崎摩津方的那棵“树”。这里发生过许多事件,对武巳来说,也是与空目他们诀别的地方。可是对于现在的武巳来说,看上去就是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难场所。这里和校舍不一样,是藉由人类之手建造的建筑。武巳滚进凉亭的屋顶之下,紧紧地抓着椅子瘫坐下去,喉咙里发出嘶鸣般的声音。
——受够了,不想再到处跑了。
武巳身体在颤抖,心脏几乎被压烂。
他不想再遇到可怕的事情了。尽管至今为止遭遇到了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情,但那些早已突破了临界值,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承受了…………

…………但是……可是。

此时,紧紧抓着椅子的武巳察觉到了一件事。
就在他的眼前,垂下的视野上端,挂着某样东西
在武巳滚进来的时候,那东西被凉亭的柱子挡住而没能发觉。
那苍白的东西正在摇晃。
武巳的动作,静静地停了下来。心跳的生,噗通、噗通、噗通……就像闹钟一样,从身体里传出来。

————不要看,最好不要去看。

武巳在心中拼命地这么去想,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地向上移。

————不要看、不要看!

视线……上扬。
在视野上端,那个白色的东西逐渐变大。

————不要看!

武巳察觉到了。那个白色的东西,是手指

————不要看!闭上眼睛。

那东西,是

————不要看!

脚……悬在空中。
没有东西支撑,悬在半空中。

————不要……!

当他抬抬起头来的瞬间,四目相交了。
武巳的双眼,与在凉亭的柱子上上吊的女性————空目的母亲————翻着白眼的尸体,四目相交了。当那可怕的表情映入眼中的瞬间,武巳的意识立刻被黑暗所吞没。
…………………………

 5

……于是『降神』开始了。

「让我们开始吧——————“调频”」

“魔女”向众人进行宣布,随即环绕着水池站在池边的学生们,手机同时收到了“来电”。
「!」
充满寂静的后庭之中,无数声音突然涌了出来,又随即消失。所有人的手机各不相同的来电铃声在短短一瞬间奏响可怕的不谐和音,摧毁了寂静,而后铃声就如同响起时一样,突然之间同时消失了。
「………………」
与之前性质有所变化的沉默,在这个后庭中蔓延开来。
聚集于此的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没有开口议论。
他们全都默默地注视着“魔女”,等待解说。
咏子对他们的反应露出笑容,静静地对所有人说道
「……刚才的就是“朋友”喔」
「…………」
众人沉默不语,纷纷看向自己的手机。
他们各自的手机画面上,留下了号码栏显示空白的来电记录。
「那就是“朋友”打来的电话。由于他的存在过于庞大,一部电话只能连接极小的一部分」
咏子对无言的众人进行说明。
「而且,只有电话是不行的。不是有潜质的孩子接到也听不到声音,而且想要全部召唤的话,还得好好地创造出一条通道喔」
咏子说到
「要召唤这个“朋友”,需要许许多多有潜质的孩子,以及非常庞大的条件和仪式啊」
「………………」
「不过厉害的是,那些东西现在全都聚集在了这里。这么厉害的机会,一定在将来的几百年里……不,或许在将来的几千年里都不一定能遇到啊。所以,我非常感谢大家现在聚集在这里」
咏子凝视着站在水池周围的众人,十分纯真地道出发自肺腑的感激。

「谢谢大家…………那么,现在就来讲讲需要你们做的事情吧」

然后咏子以讲课一般的口吻,静静地说道
「……话说,电话真是一种美妙的机器啊」
最开始说出来的,是非常突兀的一句话。
「拨通电话之后,交谈的对象明明不在身边,但又确确实实地就在身边……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
咏子对“调频”的解说,由这样的一句话开始了。
「就算人不在,声音也在。所以我觉得,就算人不在身边,只要打电话也能感觉对方就在身边」
「……」
「电话是跟不在身边的人进行连接的机器呢。那么,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也能连接起来呢?」
包围水池的学生们各自把手机拿在手中,静静聆听咏子说的话。
「……」
「答案是YES」
咏子说到
「电话可以平等地连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只不过,没有潜质就听不到那个声音」
这番说明,与空目曾经对那个叫『Spiricom』的通灵机器所做的讲解十分类似。
「所以只把电话何人聚集在一起,也没办法和“朋友”说话」
「…………」
「不过大伙都拥有那份潜质与意志的人,而且在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大家都接到没有号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来电』,听到“呼唤”并聚集在了这里」
咏子显得有些得意,对众人环视一番后说道
「在场的大家,都是被选中的」
「……」
「而且大家在这里接收到了来自“朋友”——————来自神明的『来电记录』。大家的手机中都留着没有号码的『记录』对吧。因为神明的存在太过庞大,渺小的电话和人类只有一组的话,就只能连接很少的一部分。
……所以,刚才大家收到的来自神的来电,按人数进行了平均分给了大家。虽然每一条单独没有意义,但同时发送,合而为一的话,就能跟神明连接起来。我把大家叫来这里,希望大家帮忙的,正是这件事。大家围成一个环,同时将手机拨通,就会跟神连接起来喔……」
然后咏子朝水池指了过去。
「然后,大家围绕的这个水池,就会成为召唤“朋友”的“通道”」
「……」
「自古相传,水与“异界”是相连的。然后镜子被魔法师用来当做召唤神明或恶魔的“门”」
「……」
「尤其是黑面的镜子,是『所罗门』召唤魔法的镜子。不觉得水池现在的样子,跟镜子一模一样么?」
「……」
「所以,我们要从这里将神明召唤出来」
咏子静静地微笑。
「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直糊弄“朋友”的那些玩具已经被全部没收了,“朋友”时隔已久地对我们产生了兴趣」
「…………」
「所以,“朋友”一定会来的」
咏子笑着说道
「大家都是头一次跟神说话呢。该怎么打招呼呢……」
她的口吻毫无紧张感,如果只是这样而已,倒不失为一番令人欣慰的话。可是在这里讲出来,那番话便成了表明咏子精神明显脱离常人的异常台词。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做完这番说明后,咏子静静地把手扬了起来。
「我来倒数3、2、1喔!」
「…………」
话音刚落,围绕在水池周围的学生同时操纵手机,一张张脸被荧幕的光线照亮,在水池周围浮现出来。
此情此景,堪称异样。
咏子站在此情此景之中,笑了起来。
「准备……」
咏子开口
「3」
「2」
「1……」
倒数完毕。
「————发送」
然后在咏子发出口号的瞬间,所有学生同时按下了手机的按键。然后,本应没有显示的号码,就像被发送出去几个数位一样,在一段“空白”过后————

噗滋、

传来了手机与某地接通的微弱声音和气息,随后拿手机学生同时激烈地翻起白眼,所有人的嘴都像坏掉了一样大大张开,从喉咙发出匪夷所思的尖锐声音。


『迪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咖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从三十余名学生的喉咙中同时以惊人的势头喷发出金属质感的“声音”。
当那“声音”、“叫声”、或者说“诗歌”爆炸般在空间中展开的瞬间,氛围就像遭到渲染一般,转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非人之物。那可怕的声音酷似传真或调制解调器连接电话线路时发出的那个发信音,以可怕的音量及不谐和音的形式,从人的喉咙里喷发出来。那个“声音”震撼空气,震撼黑暗,震撼空间,震撼时间,从本质上动摇、挤压、打乱、改写了这个世界。
世界由这个小小圆阵开始“变质”。
声音吞噬后庭里的每一寸空气,继而急速向外扩张,仿佛将现实的空气变成不在地球上居住的别样生物所呼吸的“异质”空气一般,令夜色发生变质。
然后,在这个现象开始的瞬间,以这座羽间山为中心,所有的鸟同时飞了起来,街上的狗也纷纷开始长啸。夜空被飞虫一般腾飞的鸟所遮蔽,地面被野兽胆怯的哀嚎所淹没。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没有察觉到,这恍如世界末日的情景正在夜色与人们的生活中展开。
疯狂的“声音”,扭曲了世界……就如同通知帝王即将驾到的使者,为了帝王方便经过而开辟出道路,改变了一切。
后庭作为这一切的起点,在可怕的声音之下就像快被震碎一样。
然后,在这阵仿佛光是置身于此耳朵就会聋掉,精神就会崩溃的恐怖躁动过后——————突然
噗滋、
随着轻轻一响,那个“声音”就像被突然截断一般消失,同时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



仿佛整个世界消失一般的寂静,突然降临于后庭。
让人怀疑耳朵听不见的强烈沉默,在那瞬息之间就好像本身就具备密度一样,极其致密地铺满整个后庭。
令人产生耳鸣的无声,冷冰冰地充满空气,其致密程度甚至令触觉发生错乱。空气的流动像冻结了一样静止,密度冰冷锐利地增加,就好像空气被更加透明坚硬的……举例来说,就像被能在镜子另一边看到的大气所取代一般,极其强烈的静谧向这个空间内沉积。
这是冻结的寂静。
学生们睁大双眼,张大嘴巴,就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被这群坏掉的活人偶所包围的水池中,绷紧的水面之上没有一丝涟漪,如镜面般纹丝不动。然后,在那面巨大的“镜子”中心,静静地映照出天空中的另一面“镜子”——————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原来是这样」

一个缺乏起伏地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后庭中响起。
「从象征的含义来说,『月』是镜子,『水』也是镜子。于是,天地就形成了巨大的“对镜”么」
「就是这么回事」
站在池边的咏子,静静地笑着回应了突然打破寂静的那个声音。
「要召唤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呢」
「或许吧」
「不过,你来晚了呢————已经开始了喔」
「看来是的」
那个声音只是淡然地回答。
「不过,我欢迎你的到来喔」
咏子转过身来

「欢迎你————“影”人」

「嗯」
身袭漆黑外套的空目恭一,踏入这个后庭。
空目将那双冷漠的眼睛转向咏子,与咏子对峙。身穿胭脂色衣裳的菖蒲站在他身旁,两人的表情一个冷静一个紧张,一个不安一个漠然,形成鲜明的对照。而咏子以天真无邪的笑容回望着那样的两个人,那表情就像在迎接朋友,与对立面的那两人确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峙持续了数秒,随后咏子开口
「……看你这样的,果然改变主意……是不可能的呢」
「嗯」
空目冷淡地回答了咏子亲切的提问。
「真遗憾,我本来还有些期待啊……」
「那是不可能的。我跟你或许在人格上都是狂人,但我们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你对他人怀有期待,而我不会。差异虽小,却不可调和」
空目冷漠之极地回答。咏子听到这个回答耸了耸肩,说道
「……期待别人难道不可以么?」
空目答道
「这本身没有错」
「那又是为什么?」
非人之物的期待会将人毁灭。我在变成那样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对人的期待」
「……」
「在当今社会,一度神往“异界”的人,已经不算正常人了。那样的人,不该干预正常人」
空目并不是在阐述什么绝望,只是淡然地道出思考的结果。
「……嗯……」
咏子听到这番话之后,把手指放在嘴边,歪起了脑袋。
她看上去不理解空目的回答,但用另一个问题来取代疑惑
「呐…………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否定“那边”?」
咏子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我并没有否定,只是两边都了解的我,认为二者是无法相融的」
对这个回答,咏子依旧不解地偏着脑袋
「不明白啊……可是二者是表里一体的啊」
「这里不该用『可是』,而是『正因为』」
「…………为什么?」
「正应为二者是“同一”事物的表面和背面,所以才无法相容。画在扑克牌正面的人物,绝对看不到别面的图案。若要强行让它看到,只能把牌折坏。而我就是扭曲的扑克,而你本来就连扑克都不是
「……」
听到这话,咏子扑哧一笑
「……我应该说,这真没想到啊」
然后咏子静静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嗯,真没想到……虽然觉得很多人喊我“怪物”,但我还是人类。正因如此,我喜欢人类,也相信人类的可能性啊。就算人类变得不再是人类,也只表示人类拥有变成那样的可能性喔。
而且,如果『异界』让人发狂是罪恶的话,那那些不发狂的人类又怎么说呢?你觉得会发狂的人和不会发狂的人要如何区分呢?让我说啊,因为异界而发狂,是因为心之器太小的缘故喔。正因为被常识、思想、好恶等东西束缚了,所以想象力才会达不到。正因为达不到,所以才容纳不了。正因为容纳不了,所以器才会坏掉。不过,器会因此坏掉的人,一定同样也容纳不了人类的。你不觉得器的渺小才是更加深重的罪恶么?」
说完,咏子笑了起来。
「……」
空目眯起眼睛,然后开门见山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将那种事情视为“罪恶”,这本身就是期待的表现」
空目说道
「逾越人类概念的人所寄予的期待,人类是无法承受的。就算一般的“异界”寻求现实而进行侵蚀,被寻求的人都难保平安无事,就更不用说是“神”了」
「……你真是爱操心啊」
咏子微微耸肩,说道
「我觉得不要紧」
「见解不一呢」
「人类可是非常强大的喔」
「那跟强大与否无关,只是“异质”的问题」
「没关系,不要紧的啊,“影”人」
然后,咏子突然对不理不睬的空目露出灿烂的微笑,说道

「没关系,人一定接纳得了“他”的。是神也没关系。因为人类是非常优秀的生物啊…………」

这是荒唐透顶人类赞歌。她对人类寄予的过大希望以及那份纯真,令空目眉宇微颦。
「……」
「你果然是我的“影子”呢……」
咏子看着空目的那个表情,感慨颇深地说道
「我和你,就好像完全相对的正反两面」
「……」
空目没有回答。
「我生来就是魔女,而你是后天成为魔王的人。我跟你都将“那边”的孩子作为搭档,而且都是男女搭配。我对人寄予厚望,而你则完全不去期待。可以说我更喜欢人类,而你则喜欢异界」
咏子屈指细数道
「然后……你是自发前往异界,而我是把异界带向“这边”……」
「原来如此」
空目点点头,淡然地说道
「既然这样,我们明显没有相融的余地」
「……真可惜啊。正因为你是我的“影子”,我才想和你好好相处的呢」
「少来」
空目一语回绝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变成过你的影子。我就是我」
咏子扑哧一笑
「对我来说就是那样。这样就够了啊」
然后接着说道
「真遗憾。不过,这场“调频”还来得及阻止么?“朋友”马上就要来了喔」
咏子朝背后的水池转过身去。绷紧的“水池”只是倒映着月亮,在如同时间停止的寂静之中,静止不动。

——————不对。

以水池中的巨大月亮为中心,有什么正微微隆起。
那个小小的白色凸起混在月光之中,变化小到几乎无法辨别。但相信不管是谁,在发现那微笑变化的瞬间,都会感受到无尽的寒意。
在那里,有个小小的凸起。
那是小小的人类手指
在水池中央,从象征意义上形成“对镜”的镜像之月中,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孤零零的手指在无比静谧且静止不动的景色之中纹丝不动,看上去就像古怪的人工造型物。
可是,那质感十分鲜活,毫无疑问是肉制成的。
那根肉做的手指,看上就像既像刚出生的婴儿,又像尸体,静静地长在水池中央,并一点一点地从“水池”中浮上来。在那之后,其全貌缓缓地,缓缓地露了出来。指尖变成了手指,中指旁边出现了食指,接着是无名指,数量渐渐增多,最后长齐五根手指的“手”从镜像之月中垂直地生长出来,没有在水面上弄出一丝涟漪。
咏子由衷开心地说道
「“朋友”要来啦……」
然后向空目问道
「“影”人,你要怎么办?」
空目答道
「只要让那只“手”握住新的玩具,就会回到原来的“异界”吧」
「是呀……」
咏子笑了起来
「或许是这样吧,可你办得到么?我为了防止那种事情发生,创造了『逆向之堰』。在这个学校里,不管怎样的“生贽”都无法进入“异界”喔」
「是啊」
空目眯起眼睛
「那把『堰』破坏掉就可以了」
「……我觉得会很困难喔」
「我想也是」
「因为,守护『堰』的可是“他”啊」
咏子说到
「那位“魔法师”先生似乎也败下阵来了。话说因为那位“魔法师”先生的关系,“追忆者”君不在这里呢。有些遗憾啊。亏我选择了他,还给他起了名字呢……」
咏子就像在回忆一样,望着远方说道
「那孩子可是“见证人”啊……」
「……」
「不过,这也没办法呢」
咏子将目光放了回来,继续原来的话题
「于是呢…………你有什么主意么?」
咏子露出微笑
「你要如何破坏掉那个『堰』呢?」
向空目投去无比纯真的疑问
你办得到么?」
那份微笑由于太过纯真,因此蕴含着难以置信的恐怖。
单纯的提问之中赋予噩梦般的“压力”,承载于那天真无邪的澄澈笑容之上。
那就是一个单纯的,不折不扣的,纯真的“提问”。但正因如此,也是一个足以侵蚀人心,令被提问者一时间对自身的思考、意志、人格——————对一切都统统丧失确信的纯真“疑问”。
「……是啊」
但空目泰然地回答了那个“提问”
「我姑且有点子」
「怎样的点子?」
「说来很简单。因为简单过头,所以显得很荒谬」
空目直直地回望着兴致勃勃的咏子。
然后他张开嘴,斩钉截铁地说道
直接突破
此言一出,同时菖蒲上前一步,走到空目前面,用十分严肃的表情看着咏子,挡在了咏子面前。

唰、

这一刻,后庭中充满的停滞空气,开始倾轧作响。
当菖蒲站在咏子前面的那一刹那,这个好似匣子的闭锁空间之内如同受到了强大的外力作用,充斥其内的停滞开始轧轧作响。
咏子开心地呼喊出来
「哇……原来你打算从这里强行撬开一条通道啊」
然后,她像花儿一样灿烂地微笑起来
「你打算从这里回去啊。毕竟你是“眷属”,而且这里还有“门”呢」
「…………」
「只要你回去,事情就会平息。这里是『堰』的内侧,以你的本事是回得去的。可是这样好么?你所追求的东西,可不在“那边”喔」
菖蒲的表情微微抽动。咏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动摇的菖蒲,接着说道
「人的温暖也好,变化也好,在你准备回去的地方可都没有喔」
「…………」
「回去的话,等待着你又将是永恒的孤独。自我牺牲或许很凄美,但你承受得住么?曾经承受不住,于是变成现在这样的你,现在又承受得住么?」
「………………」
但是,菖蒲的表情没有再次动摇。咏子对那双坚毅的眼眸露出微笑
「…………你是认真的啊」
咏子说到
「那就没办法了呢…………我必须出手阻止了呢」
「!」
菖蒲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不希望那么可怜的孩子继续增加了」
「…………!」
「而且,你不觉得幸福啊。我说的没错吧,“神隐”小姐?」
咏子所散发澄澈的气息瞬间绷紧。那个气息,是“魔法师”的浓密气息的变异种,就算经过训练也无法创造出来的,极为自然的气息。也正因如此才方能化为异常而无法抵御的意志显现。
气息消融于这个好似“箱庭”的空间的空气中。
这个后庭中几欲动摇的停滞,密度进一步攀升。
但在那份紧张感中,菖蒲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随着那份略显寂寞的笑容,菖蒲向咏子投去微弱的,却又充满坚定意志的话语
「……我…………很幸福」
咏子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这个时候,空目从口袋里取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把虽小却不是锋芒的坚固匕首。那是用动物的角加工而成的小型利器,刀柄非常华美,是实用品,同时也属于工艺品。
「……我还会动用这种方法」
空目说道
「虽然不习惯体力劳动,但迫于无奈。只要杀死你,〈仪式〉就会瓦解」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个“黑夜魔人”一直支撑着你的『愿望』。只要你这个拥有者一死,你们之间的契约便会随之失效」
咏子笑道
「……你是认真的呢」
「没错」
空目淡然地说道
「……菖蒲,你专注于打开“道路”」
「是……」
两人简短地交流之后,菖蒲深吸一口气,空目摆开了架势。
而咏子只是静静地笑着,静静地接受这一切。下一刻,菖蒲凛冽地张开了嘴

————乡啊!

当凛冽的声音编织而出的刹那,寂静再次发生倾轧,空气略微地动了起来。
好似空气震荡的微风拂过,空气之中微微地混入了铁锈的味道。
「唔……」
咏子微微呻吟。随后,空目朝咏子冲了过去,将手中的匕首朝咏子的脖子挥了下去。
「!」
刀刃砸进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是,刀刃并未砍中咏子的脖子,而是被咏子随随便便地徒手抓住了。咏子用力握住刀身,刀锋陷进肉里。血流了出来。空目微微颦眉,用力拉扯被抓住的匕首,可匕首纹丝未动。
「…………唔……」
「真遗憾」
咏子紧紧抓着刀,微微一笑。
空目说道
「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果真做不好么……」
「是啊,你准备怎样?」
咏子笑道
「已经没有后招了么?」
「……是啊」
空目说道
「我已无计可施,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交给擅长的人来做」
然后空目低沉而又明确地发出号令

动手

瞬间,只闻一个沉闷的声音,一把刀从身后插进了咏子的脖子。
「……啊…………?」
白皙脖子上,动脉被深深割开,大量的血液飞洒在月光之中。
咏子吃惊地转过身去,只见制服上沾满血的俊也正紧紧地握着美工刀,站在她的身后。
俊也趁咏子把注意力放在跟空目之间的对话上,混进了站在水池周围的学生们中间,来到了咏子背后。俊也脸色苍白,明显处于失血过多的状态,但他的表情之中充满了明确的意志与杀意,静静地俯视着大量血液源源不断从脖子流出,衣服被渐渐染红的咏子。
「诶……?」
咏子东倒西歪地退了两步,捂住脖子。
「原来是这一手啊……」
伤口的血无法止住,涌出的血顷刻间便染红了咏子的手。咏子看着自己血红的手,呢喃起来
「而且那把刀是……」
「企图用来杀死“魔王”的刀,我觉得对“魔女”说不定也能管用」
俊也静静地答道
「你完全不在意周围呢,我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俊也的嘴唇都已经失去了血色。
「……不过我听说,割了颈动脉后大脑就会失血,立刻就会昏迷过去。那是骗人的么?还是说,你真是怪物?」
「谁知道呢……」
咏子收到了致命伤,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可还是面带微笑
「不过这么一弄,恐怕还是会丧命呢……」
「该死的怪物」
俊也咒骂起来。
然后空目对咏子说道
「……已经没有后招了么?」
咏子答道
「好像是吧……真没意思啊。本来还期待能稍微有意思一点的发展呢」
「对不住了」
咏子听到空目的那口吻,笑了起来
「没办法了呢…………不过我很开心能够见到你喔。但愿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呢」
咏子这么说着,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用沾满血的手按了几下,放在了耳边。
「那么……再见了」
「……再见?」
俊也感到诧异。
咏子笑着答道
「你知道么?电话啊,是跟“异界”相连的」
「………………难道!」
「再见啦」
这是咏子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通话键按下去的片刻之间,咏子忽然丧失意识,手机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垮了下去。
轰、
就像人偶倒下去了一般,再也不动了。
于是,咏子就这样静静地断了气。
「………………」
咏子用手机将“灵魂”发送到了某个地方。
「可恶…………竟然又耍那种花招……」
俊也呻吟起来,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呢喃了一声
「……嘁……没办法了…………」
随后便无力地原地瘫坐了下去。他就这么坐在水池的缘石上,深深地将肺里的空气吐了出来。
意志的力量顿时从俊也的脸上散去,然后俊也虚弱地向空目看去,轻声说道
「空目…………我搞定了。这样就行了么?」
「嗯,帮大忙了」
「那么……后面的就拜托你了」
「抱歉,你先休息吧,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空目走近俊也,这样说道,随后将平静的目光转向了山神正在显现的“水池”之上。
魔女倒下了,可是“神”仍在“水池”中继续显现。
俊也说道
「可以问问么?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空目答道
「最适合作为“生贽”的人就在这里」
空目没有指向任何人。
「原本就是想要前往“异界”的人,现在又有领路人,是个不错的机会」
「……」
俊也立刻发觉,那是指空目自己还有菖蒲。
「你果真想要那么做啊……」
俊也露出疲惫的笑容。
空目说道
「……其实,“想二”正附在近藤身上」
「……什么?」
「我准备成为生贽让“想二”回归“异界”。但近藤一直躲着我,又发生了小崎摩津方的那件事,便把念头打消了」
「…………这样啊」
「时至现在,感觉从一开始所做得一切,都是为此所做的准备呢」
「……」
「但是,我也做出了选择。这是我的选择」
俊也回以苦笑
「换做是以前,我肯定会拼死阻止你吧……」
「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算了,反正又不会死,在那边好好过吧」
「嗯」
空目回答之后,静静地把脚下到水池中,走近水之中央映着月亮的“对镜”。
然后,菖蒲长长的裙裾泡进水里,跟上了空目。
两人扰乱水面,粼粼微薄碰到月亮之后,就像被某种东西吸进去一般消失无踪,唯独月亮那边保持着水平。
「…………」
菖蒲深深地吸了口气。
「就此别过」
「嗯」
空目和俊也,最后只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
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话语。
十余载的交情,对彼此的感情,跟大伙在一起的回忆,一切都虚无缥缈一般,消失在“异界”。
一切,都从“异界”开始。
空目遭遇神隐,被抓到“异界”的那时候,便是一切的开端,同时也是终结。
————所以,一切都将回归“异界”。
这恐怕是早已注定的吧。俊也虽然不喜欢命运论,但只要自己去选择,那便是自己的选择。
菖蒲张开双臂,静静地张开嘴。

唰、

当菖蒲以澄澈的声音编织出诗歌的瞬间,便从那边飘来混着枯草与铁锈味道的风,拂过俊也的脸庞。
「………………」
站在水池中央的空目和菖蒲,如雾化般变得模糊。
在这渐渐朦胧的景色中,俊也感觉看到空目正静静地露出笑容。
但是,那究竟是现实,还是因意识模糊而看到的幻觉,俊也也已经无法判断。而这件事直到最后,俊也也没能弄清楚。
…………………………
………………………………………………




终章 神隐物语·完结篇

————乡啊,乡啊。梦之乡啊。旅行的女孩回来了。
    自远在云端的咫尺之地,梦中的女孩回来了。
    为回归亡乡之人,用黑钥匙,打开锁乡之关。
    为身居亡乡之父,用红钥匙,打开闭乡之门。
    黑钥匙,攘高墙。红钥匙,解深垣。
    黑钥匙,迎归者。红钥匙,送去者。
    乡啊,乡啊。梦之乡啊。旅行的女孩回来了。
    自远在云端的咫尺之地,梦中的女孩回来了。

  *

「……武巳!」
「武巳君!?」

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武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模模糊糊的知觉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来自父母跟稜子的,让自己应接不暇的急切呼喊。
「…………什……?」
此时此刻,武巳什么也搞不明白,脑子里一片混乱。但随着时间过去,他慢慢捋清了状况。在那个晚上,武巳在那个凉亭中昏迷之后,被回到学校的稜子发现,然后被直接送进了医院。
于是,武巳成了住院患者。
然后过了几天,武巳从稜子他们说的话中,渐渐搞不懂自己周围的情况了。
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武巳的事情被当做卷入校内发生的集团坠楼梯事故,最后住进了医院。这是一次伤者多达数十人的校园事故……至少武巳的父母肯定是这么相信的,而且医生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在不知不觉间,事件的内容被偷换掉了。
而且,媒体非但没报导真正发生的事件,就连对被偷换后的事件也没有对外披露一星半点。
只要没有媒体报导,多么异常多么惨烈的事件都会轻易地风化消失,最后被当做不曾发生过。而这又怎么可能呢……至少在武巳眼前,有个两人确确实实地死去了。
武巳预测,死的人肯定还不止他们。
而稜子的那种预感,似乎更接近于真实感。
在那之后,稜子本想联系空目和俊也,但两人似乎都音讯不通,反倒还被俊也的家人问过消息。然后说到空目的家人,则没有一个能联系上。
稜子跟亚纪似乎联系上了,可她就是死不开口,丝毫不透露那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然后
「忘掉吧」
亚纪只是这样叮嘱了一声,从那态度就知道她不会再多说什么。
总而言之,之前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件被替换成了坠楼梯事件,最后被当成了完全没有发生过。然后,学校由于这次事件停了较长时间的课,学生被强制性地从宿舍遣返,情报遭到分割,一切都变得不明不白。

————又一个多星期过去,学校复课了。
但是,那里已经不再是以前武巳所认识的那个学校了。
空目、俊也、冲本,都已不在学校。而且亚纪也躲着武巳和稜子,退出了社团,最后还冷淡地用电话透露决定转学的消息,最近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这一下子,武巳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对于武巳来说,除了自己的记忆之外,就再也没有关于那个可怕的超自然事件的任何线索了。
武巳知道黑衣的“机关”是一条线索,也可以通过内镇会医院接触他们,但武巳完全不想去接触他们。武巳看这情形,感觉自己似乎被他们放了一马了,因此更加看重平安的武巳不想继续趟这淌浑水。
这起事件遭到雪藏,恐怕也是出自“黑衣”的手笔。
继续深究的话,绝对会作茧自缚。
事已至此,线索已经根本找不到了,而且能够讲述情况的人也根本找不出来了。
……过了一些日子,亚纪离开了学校,线索彻底断绝,武巳也不想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事过之后再反观这所学校,已经只剩下武巳和稜子。
在武巳身边,只有稜子平安无事地留了下来。
在当初被事件逼得焦头烂额之时,武巳曾是那么渴望这样的状态,而实际变成这样之后,心中却只留下了茫然的感情。
一切都从面前消失,不见踪影。
一切都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了云雾那边。
但是,武巳知道那些都去了哪里。
所有一切,都消失在了“异界”。

————在那之后,武巳决定调查『都市传说』。
这是发自兴趣么?恐怕并不是。武巳记得自己跟稜子说过,那是心灵创伤,然后笑了起来……不过那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恐怕是最为正确的表述。
怪谈和都市传说的概念十分混淆,而且二者之中也存在着相同的故事。譬如说,本来属于怪谈的故事,其真实发生过的讯息流传开来,并且被人们信以为真的情况,那就可以分类为都市传说。
一件事被人们相信实际发生过,那件事就要被分类为都市传说之类的范畴中。
那种都市传说,说不定真的发生过。武巳现在,正抱着这样的想法看待都市传说。
确实发生过,只是真相遭到了雪藏。
而且,或许有的故事已经丧失了真相,只有故事本身保留了下来,于是相对显得虚假,就成为了都市传说。
武巳现在,正是这样看待都市传说的。
而且,武巳的记忆之中也存在着一些那样的故事。
武巳心想,当讲述这份记忆,传播这份记忆的时候,那些故事应该就会变成都市传说吧。武巳觉得这样很有趣,但还是提不起心思去尝试。
——这样的记忆,要对谁诉说呢?
武巳在日常的生活中,总是想着那样的事情。
——大概,我是不会说的吧。
但即便如此,武巳还是不愿遗忘那些记忆,一直“追忆”着,为了有朝一日讲述那些故事…………

————有次听到一个都市传说。
如果陌生的号码打到了手机上,千万不能接。
那说不定是死去女孩的手机号码。那个女孩死后变成了亡灵,会给人打电话,如果接了那通电话,她就会出来

————有次听到一个都市传说。
某条街上有个非常危险的灵异地点,一个年轻人抱着好玩的心态闯了进去。
那个年轻人非常鲁莽,打算勇闯灵异地点,回去之后好宣扬他的英勇事迹。可当他到达那里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对情侣,结果大为扫兴。
那对情侣劝告年轻人「最好不要走进这个地方」。年轻人忿忿不平,心里想着「那你们怎么在这儿」。年轻人完全丧失了兴致,决定乖乖回去,可是视野刚从那对情侣身上移开又再去看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了。前后间隔还不到一秒钟,他们根本没工夫躲藏。年轻人吓丢了魂,连忙逃离了那个地方。
年轻人说,他再也不会去那个鬼地方了。
据说那对情侣,男的穿着黑色衣服,而女的穿着红色衣服。


后记

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您阅读这本书。
然后,我要对参与本作品的全体各方人士,尤其是直接关照我的编辑峰老师,和田老师,负责插画的插画师翠川老师表达感谢。
一直陪伴这部作品直到最后的各位,我要再次向大家表达感谢。以我的笔维系住的,以及没能维系住的,对着所有的一切,我都要表达感谢与歉意。
话说……

这部作品连载四年,在这里终于完结了。
这一路上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由于这是我的出道作,所以也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就像上次在这个栏目中写到的,在《Missing》这个系列往下写的时候,有很多对当初设想好的进行更改的部分。修正方向的发展、设定、没能用上的题材等,要说遗憾也确实令人遗憾,但也是宝贵的经验。
当然,也有很多部分是一直不变的。
想必有很多人对此无法接受,这个故事从写第一卷的时候开始,近藤武巳就已经是主人公了,而空目恭一则安排为侦探的角色。
我怕中途这么讲会让大家扫兴,所以没有言明此事,不过我会将这一点自始至终贯彻下去。想到的人应该会觉得不出所料,没想到的人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重新再读一遍说不定能够看到这个故事的不同一面。

……总之,《Missing》写到这一册就完结了。
这个故事能够写到十三册,购买《Missing》系列的大家居功至伟。
非常感谢大家多年以来的关照。
我由衷期望大家过得幸福快乐。

    二零零五年三月 甲田学人



《Missing 神隐物语》系列到此全部完结。
另有外传《夜魔》系列已翻译完成,欢迎阅读。
夜魔 怪
http://www.lightnovel.cn/thread-830275-1-1.html
夜魔 奇
http://www.lightnovel.cn/thread-832689-1-1.html
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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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11

10000
waitingfor 王爵
' k2t 发表于 2016-2-13 05:26 心得一:跟斷章比讓我更喜歡的地方是:民俗學的知識量不會大到令我頭昏(而且多與劇情無關(猜錯)),而Mi ... '


不过,追忆者君到了断章里就成了最终boss了。神狩屋很明显就是沉湎于过去,又畏首畏尾的人。

而且,这本书
比起民俗学,神秘学与心理学的内容更多。

5 年前 0 回復

k2t 伯爵
心得一:跟斷章比讓我更喜歡的地方是:民俗學的知識量不會大到令我頭昏(而且多與劇情無關(猜錯)),而Missing的知識由空目鐵口直斷,之後就可以盡情的享受甲田老師風格所營造不可迴避的恐怖氣氛(災禍的性質與人心的必然),讓人一口氣從第一集看到結束,實在是太幸福了,感謝各位大大的努力。

心得二:台語有句話:天公疼憨人講的就是追憶君,不但末卷兩大陣營魔頭搶著愛,甚至小崎摩津方與神也對決失敗後,給近藤武巳的待遇簡直就是一副老爹對(不成器乾)兒子的口吻,不禁在心中吶喊:還我小崎摩津方萬惡魔頭的形象啊!

心得三:事件在在一連串的血漿噴發(主角並沒有全身而退,說成大逆轉好像有點微妙)中高潮結束,但若說結局雖然令我滿意,但故事有完整而完結了嗎?好像人人都可有有後續的發展,甚至可以直接開第二部(這也是甲田老師厲害的地方),不過菖蒲能給魔女嗆聲說她很幸福真是太令人過癮,我也就無所求了。

5 年前 0 回復

光翔 公爵
稱不上浩大,卻有種說不出的悵然感的小說到此完結了,結局是好是壞也很難判定...只能說就是這樣的故事吧
當初接觸這作品其實是先接觸漫畫,只看漫畫第一集說不定會覺得是很溫暖的故事(?),然而小說越看下去就會越感覺到某種...莫名的氣氛。
故事結束了,然後故事會成為新的傳說。
到最後還在傳頌下去的不是那些異常,而是相較之下極為平凡的人。
那,也不錯吧

5 年前 0 回復

Hyzk 侯爵
完结撒花,大坑终于填上了,感谢译者。
这种结局有点惆怅啊,不过倒是很贴合全作的氛围,也算完满吧。就是俊也这重伤倒地随后下落不明的结局让我有点糟心啊,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5 年前 0 回復

基龙 伯爵
这个结局比断章更加惊人。甲田学人和绫里惠史的一大差别就是前者不会刻意给一个传统意义上的HE。
十叶也是真的强者

5 年前 0 回復

半夏阳炎 平民
新年快乐!翻译辛苦了!
结局有点出乎意料呢,继断章之后Missing也完结了,略微有点不舍呢

5 年前 0 回復

lcykey 侯爵
新年快樂, 感謝翻譯, 感謝發放, 終於看到

5 年前 0 回復

waitingfor 王爵
真是,不可思议的结束方式啊。

5 年前 0 回復

全球气温 子爵
:-(
在经历了天色事件后,只有missing还能有些慰藉
今年一定要死坑日语

5 年前 0 回復

KADOKAWA 王爵
骂你都不回,你怎么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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