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1 座敷童子物语·下

[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1 座敷童子物语·下
-----------------------------------------------
作品:Missing
作者:甲田学人
插画:翠川しん
设计:荻漥裕司
翻译:恵飛須沢胡桃
校对:砌喵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TSDM论坛轻小说区:
-----------------------------------------------



Missing 11 座敷童子物语·下

我们学校有个“夜里打铃”的传闻。
那个铃声绝对不能去听,据说那是用来告知逝者开始上课的铃声。
话说,我们学校好像没有勤务员或老师值夜。

“童子大人”确确实实地逐渐蚕食着圣创学院——
以前本该对抗这种情况的文艺社的同伴,现已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复活的魔法师和魔女宗也开始行动……
逼近核心的系列第十一集,开幕!




空目恭一 影
由于物体遮挡光线,在光源对侧形成的黑色的像。另外还指镜子等物体所映照出的像。用来指代没有实体的东西。

木户野亚纪 玻璃野兽
将砂、石英等用高温熔化后制成的石英玻璃。石英玻璃看上去虽然是透明、坚硬的结晶,但从科学层面来说并非结晶而是固化,原子排列是类似液体的不规则状态。以此塑形制成的野兽非常美丽……也非常脆弱。



近藤武巳 追忆者
追忆过去,
神游往事。

日下部稜子 镜
在象征学上为真实与现实的映照、月属、女性特征、被动性,在日本是灵魂纯洁无垢的象征。虽然映照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但镜像本身是假的。



村神俊也 牧羊犬(Schaeferhund)
德国牧羊犬,德国原产,Schae为牧羊的意思。因肌肉质量高而体型像狼。谨慎、忠诚、勇敢、有智慧。

菖蒲 神隐
小孩、女子突然不知所踪时,便将此现象称作神隐,归结于山神或天狗所为。不论哪种情况都一样,因为都是消失在了山中。



十叶咏子 魔女
如今没有什么简洁的说法可以对魔女下定义。魔女是绝对的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是修复者也是破坏者,是恶魔的使徒也是神明的使徒。用汝之视野和言语来定义魔女就好。那个定义将成为反映汝知性世界与愿望的镜子。


魔女(=Witch)这个词是以盎格鲁撒克逊语中的Wicca(=使用巫术之人)为基础诞生的,在广义上可以指所有与魔法相关的人,在狭义上指被命令侍奉恶魔的人。这里说的狭义的魔女即是指「异端魔女」,是基督教中的专门术语。
在罗马教皇因诺森特八世的《教皇诏书》中,魔女的定义是「为了作恶企图劝诱堕天使的人」,著名人士博丹(※注1)对魔女的定义为「同恶魔进行交易以谋求私利的,拥有坚定意志的人」。可是在中世纪进行魔女审判中,就连未受恶魔直接影响,甚至没有记忆的无意行为,都能成为将人判为魔女的根据。

  ——大迫荣一郎《异端魔女》

※注1:让·博丹是法国的律师、国会议员和法学教授,因他的主权(sovereignty)理论而被视为政治科学之父。代表作《国家六论》,与霍布斯、波舒哀等人同为西方绝对君主制理论的集大成者。


这是从学生口中采录到的,关东地区某初中的故事。

我们学校有个“夜里打铃”的传闻。
在我上的初中,放学后五点半打的放学铃就是最后一次打铃了,但大家都传说,放学之后偶尔也会打铃。
那个铃声绝对不能去听,据说那是用来告知逝者的活动时间开始的铃声。因此,要是在学校里留到太晚听到那个铃声,就会被幽灵大卸八块碎尸万段,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话说,我们学校好像没有勤务员或老师值夜。

  ——大迫荣一郎《现代都市传说考》



间章(四) 对孩子们的呼唤

「……那我稍微去一趟」
室友离开寝室。
「嗯,注意安全」
少女目送室友离开之后,对走廊上往来的人环望一番后,静静地关上了门,从里面上了锁。
「接下来……」
寝室只剩下她的一个人之后,这个一年级的少女急急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边。
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机会,等待着寝室里只剩下自己的时机。自从入夜之后,少女一直偷偷地等待着能够不被任何人看到,进行秘密〈仪式〉的机会。
「…………」
寝室里空无一人。
面对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少女独自做了次深呼吸。
她在裙子的口袋里摸索,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
然后她用那把钥匙插进了桌子最上面的抽屉的锁眼,就像害怕发出声音一样,缓慢地静静转动钥匙。
咔叽,锁打开的声音在夜里的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是收纳保险证等贵重物品的,柜子里唯一带锁的抽屉。
少女听到那大过头的声音不禁屏住呼吸,然后缓慢地拉出抽屉。在那个抽屉最里头,放着一个小屋子一样的装小东西的盒子,和各种贵重物品一起,被小心地保管在这里。
「………………」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木盒。
可是,它是少女不能被人看到的,只属于少女一个人的秘密。
准确的说,里面的东西才是秘密。少女将盒子上的小小锁扣打开,打开木盒的盖子————只见“那东西”被布头包着,孤零零地坐在小盒子里。

那是个小小的“人偶”。

那是个用淡粉色的橡皮削成的,小小的,小小的手工“人偶”。
寝室里的灯光昏黄暗淡,无法完全照亮抽屉深处,一团大大的影子落在了那个小小的“人偶”上。
「……」
少女用之间轻轻触碰那个“人偶”。
她的脸上充满了仿佛怜爱般的神色,还带有种莫名的期待。少女露出混杂着这些情感的微笑,凝视着自己用笨拙的手制作的“人偶”。
然后,少女呢喃起来
「……呐,今天的随堂测验考得不错喔」
少女对桌內的“人偶”,轻声说道
「我明明不擅长数学,却做得得心应手」
在夜晚的寝室中,独自一人对着“人偶”呢喃
「多亏了你呢」
少女……继续呢喃
「谢谢你,童子大人
这是少女当室友不在时偷偷进行的,只属于少女一个人的秘密〈仪式〉。

  *

————“童子大人”

这个古怪的“魔咒”是少女在几天前从一位二年级学姐那里学到的。
事情发生在一天放学后,少女所在的图书委员会的成员们在准备室里闲聊的时候。闲聊的从毫无关联的事情转变成了占卜的话题,然后其中一人讲了一个传闻,传闻中提到了一个颇受好评的占卜师。
图书委员会里女生占了绝大多数,虽然少女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但已经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女生们,也包括少女在内,都津津有味地交谈着那个据说住在上羽间的高级公寓里的占卜师。大家聊到那个男人长相非常帅气,用塔罗牌占卜,对占卜对象的烦心事总是一针见血…………然后在听到他最近似乎突然关门的事情时,少女发自内心地感到非常遗憾。
因为那个占卜师以前似乎教过很多魔咒之类神秘的东西。
「他已经不干啦?真遗憾啊……」
「是啊」
之前确不知道这件事的几个人也对少女的意见表示了赞同。
少女很喜欢占卜和魔咒之类的东西。虽然她自身没有明确意识到,但她冥冥之中相信那些东西,也会去尝试。
「怎么说呢,好像很有效果哦」
「喔」
少女坦然地对学姐说的流言发出感叹。
「感觉,好像可以弥补不擅长的东西呢」
「还有那种魔咒啊」
少女这样说着,不经意地思考起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来。
运动,数学,然后英语也不擅长。她想要学会唱歌,也想改善一下自己冒冒失失的性格。
还有就是,想让这张不出众的脸变得漂亮一点吧。
就这样,她想了好多好多,最后对满是缺点的自己感到有些失落。
「哎……那究竟是怎样的魔咒呢……」
少女叹了口气,在大伙围坐在一起的长桌上以手托腮。少女的一个朋友看到少女这个样子,笑着说道
「你刚才肯定在数自己的缺点吧」
「咦?你怎么知道?」
「都写在脸上了」
众人哄堂大笑。
「……唔……」
少女鼓起脸,把头扭向一旁。默默把“想改掉心事立即会反映在脸上的毛病”这件事也补充到『求改善』的清单中。
然后,正好就在这时。
那个学姐开口了

「……呐,要不要我把那个教给大家?」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向学姐看去。
说出这句话的,是和大家一起畅谈的一名二年级学姐,她在大家的注视下灿烂地微微一笑。
硬要说的话,她给人的感觉比较土气,在图书委员会中也算是典型的图书管理员形象。疏于打理的长发,黑框厚眼镜,服装也很朴素,是个书虫。
当然,在座的所有学生或多或少在风格上都有那种倾向。即便如此,像她那么典型的类型也是非常少的,甚至少女进入图书委员会后最先记住就是话不多的她的那张脸。
「浅汤学姐……」
少女说出了那位学姐的名字,然后说道
「学姐说教那个,是指什么?」
那位名叫浅汤满的学姐听到这个问题,愉悦地眯起了眼睛,答道
「那个魔咒」
「咦?学姐知道么?」
「嗯……当然知道喔,我很喜欢占卜的」
她喜欢占卜和魔咒的事情,的确在委员会中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且她对超自然小物件也十分在行,别看她表面上土里土气,其实戴着项链和手镯。那些东西上都附着小件的金属工艺品,可以看出是某种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而且……
「我来告诉你们吧」
满的语气十分平稳,然而据大家说最近她给人的感觉有些变化。不过,她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开朗了,所以大伙对此半是好意半是不解。
不过说起来,少女与满之间的交情也没那么深。
所以就算告诉少女满给人的感觉变了,少女也没有特别大的感觉,不过经这么一说,少女确实感觉最近看到满说话的情况变多了。
最关键的是,少女感觉自己这是头一次看到满露出这种笑容。在大伙的注目之下,沉稳地露出笑容……从她以前给人的感觉来看,这种事情让少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少女所认识的她,应该是个说话畏畏缩缩,更加缺乏自信的人。
在聊到占卜和魔咒的话题时,满的表情的确会变得灿烂,可是现在那从容的微笑,总有些……不对,是明显与少女记忆中的浅汤满对不上。
但是。

「……真的么?」

不论满发生了什么变化,满现在的言行都很对少女的胃口,这点毫无疑问。因此现在,少女以明快的声音,回答了满。
「真的?」
「也告诉我啊」
身旁的大伙也都以如饥似渴的目光探出身来。虽然有一小部分人对突然变得积极的满感到不对劲,但包括少女在内的大多数成员很欢迎满变得好打交道的这种变化。
满听到大伙说的话,灿烂地笑了起来
「那当然。这个魔咒叫做“童子大人”,似乎是能够填补自身欠缺的〈仪式〉喔」
做了这样的开场白之后,满开始对仪式需要准备的东西、进行仪式的地点、仪式的程序,然后还有进行仪式时必须注意的事项进行了说明。
「……这个〈仪式〉呢,在做的时候不能被人看到」
满说道
「除了参与者之外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谁也不行」
「咦?可是……」
少女把手指放在嘴边,说道
「这一点很难做到吧」
「是啊」
满呵呵一笑,接着说道
「不过,要是能够轻易做到,那不就不那么灵了么?而且放学后的时间很长,机会还是挺多的吧」
「原来如此」
少女嘀咕起来,脑子已经完全被实行计划彻底占据。
满微笑着说道
「就算中途被人看到,只要装作没看到不就行了么?」
「诶,这么随便没问题么?」
「谁知道呢」
满自己提出这个观点,自己却对结论模棱两可。
大伙笑了起来。少女发觉自己被戏弄了,噘起嘴向大伙表示抗议。
「不过啊……」
但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佯装没有发现少女的抗议,笑着道
「如果不随便一点,果然还是很难办到啊」
「说、说的也是」
这句话正中少女下怀,少女忘记了自己被戏弄的事,点点头。
「很难办到呢」
「就是啊」
少女得到了肯定,心里好受多了。
「因为,从窗户不是能把后庭的水池看得一清二楚么?要想不被看见,要么就得赶早,要么就只能留到放学后很晚了呢」
「就是说啊」
大家对频频点头的少女露出苦笑。
「呐,你真要试么?」
大伙看着表情不断地变化的少女,目光都很吃惊。但是少女毫不介意,兴致高昂地回到了实行计划的想象中。
——早上很难起床,所以果然得等到放学后了吧。
而她的这些想法,也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放学后啊……」
少女叽叽咕咕地念叨起来。见少女这番模样,满开口说道。
「对呀,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呢」
「是啊」
听到少女天真的话语,满笑着说道
「呵呵,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等,机会肯定很快就会来的。可是……要小心哦,不可以留到太晚呢……」
少女没有认真去听,以为满说的话只是那些叮嘱小孩的普通说辞。
可是————满要说的,还没有完。
满立刻补充道
「否则……会出大事的」
「咦?」
少女不禁反问。
「待太久的话,搞不好会出大事的。……你知道么?那个传闻」
「传闻?」
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满稍稍压低了声音
「放学后打铃的传闻」
「打铃是……」
「那不是普通的打铃,是很晚的时候,在绝对不会打铃的时间打的,『绝对不能去听的铃声』的传闻」
满降低声调,这样说道。
「不能……去听?」
「没错。在很晚的时候,已经绝对不会打铃的时间,学校会打铃。不能去听那个铃声。一旦听到…………就再也无法回来了」
满的嘴角扬了起来,镜片后面的漆黑眼睛眯了起来。
「咦?这……快别说啦」
少女神色紧张。可是,满无情地摇了摇头
「这个啊,可不是开玩笑的」
「讨厌,浅汤学姐……」
「不行。这是很重要,你得好好听清楚」
少女越是拒绝,满的表情和声音就越严肃越低沉。
「……放学很晚之后,在不会打铃的事件打的铃,是告知『逝者开始活动』的铃声」
满继续说道
「从那个铃声打响的瞬间开始,学校将为“不属于于这个世界”的那些东西敞开。据说如在学校里听到了那个铃声,就会被幽灵大卸八块碎尸万段,被关进另一个世界的学校里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不可以在学校留到太晚。因为会听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打铃声」
「………………」
不知不觉间,图书准备室的气氛沉默了下来。
「所以……要小心」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在聆听满的讲述。
这个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充满了荧光灯的白光,空气中掺杂着与白天不同的,放学后的独特气息,弥漫着仿佛时间停止的异样寂静。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满,大家早已习惯的尘埃与纸张的气味飘荡着,从未有过地让大家感到呼吸困难。突然感觉到……摞在桌上的书的气味中,摞在墙边的纸箱的气味中,放在书柜里的古书的气味中,潜藏着某种异常之物的“气息”。
盒子、柜子的阴影十分浓重。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黑暗在冷冰冰的荧光灯光下显得尤为突出。
某种不好的预感隐隐约约地在众人中间弥漫开来,没人说一句话。包括少女在内,大家都像冻住了一样动作停止,只是在这毛骨悚然的沉默中注视着满。
……但是。

「————讨厌,大家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满突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大伙在同一时间突然动了起来。
「……」
满觉得很好笑似的笑了起来,这让包括少女在内的大伙都感到不明所以。然后,当大伙发觉其中含义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房间里的气氛立刻缓和了下来。
「……什么啊」
「别闹啊,真是的……」
大伙在短暂的困惑之后,齐刷刷地喘上了一口,笑逐颜开。少女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向满投去伤脑筋的笑容。
「学姐真是的,别开这种玩笑啊」
面对这样的抗议,满笑着答道
「呵呵,抱歉啦。信以为真啦?」
「并、并没有……」
这一次,除了满之后,所有人都发出乐呵呵的笑声。
「呵呵,对不起啦,我只是想吓唬一下你。不过“放学后打铃”的传闻不是我编的,真有这样的故事喔」
满边笑边说,不过这次没人再害怕了。
「所以说,你得小心喔」
满又重申了一次。
「学姐真是的,别再说啦」
少女鼓起脸答道。
「不过,你打算尝试“童子大人”吧」
「咦?呃……」
少女语塞。
「你如果要试,果然还是得注意点」
满微微一笑。虽然身边的大伙都在笑,但少女无法判断满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少女还没想过是不是真的要进行那个魔咒。
不过,少女向满问了一件事
「学姐,你觉得真的有效么?」
满微微一笑
「那当然了,效果好着呢」
…………………………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现在,“童子大人”悄悄地呆在少女的桌子抽屉中。
少女每当这样对“人偶”倾诉烦恼之后,心情就会轻松几分。她对这个小小的“人偶”产生了迷恋与依赖。
“人偶”似乎很灵验……不对,是确确实实非常灵验。
如今,少女在这个“人偶”身上,在这个用橡皮擦制成的小小“人偶”身上……在这个“童子大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个个性。
「……再见,“童子大人”」
少女对“童子大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关上了抽屉。
然后,从抽屉口投进去的光逐渐变细,最后抽屉之中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就在上锁的声音消失时————

蓦嗖

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地蠕动了一下。
…………………………
………………



ne too...?
       me to
 ...me too...?
Who's gonna make me up?


九章 少女的回归

 1

「……非常感谢」
木村圭子这样说道,向大伙低下了头。
「嗯」
空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回应圭子的这句话。
「我已经没事了……大概」
「嗯」
看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冲本范幸的表情就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然后,在他身旁的武巳和稜子摆着略显僵硬的表情,彼此靠在一起凝视着冲本的方向…………

  *

一夜过去,发生在文艺社一行人身边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
自小崎摩津方进行〈仪式〉的那天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村神俊也所在文艺社的活动室里,不见武巳和稜子的身影。
由于连日的阴雨天气,早上光线很暗,荧光灯为寒冷的活动室提供照明。活动室的墙壁被书架填满,充斥着阴影,十分惹眼……可能是心理作用,那些阴影让活动室显得比平时更加阴冷忧郁。
「………………」
房间里,只有俊也他们三个再加上另一个人。
换做平时,这个房间本该显得十分拥挤,然而现在却十分空旷。在这个房间里,俊也深深地坐在折叠椅上,随意地在地上撒着脚。
木户野亚纪坐在窗边,以手支颐俯览着窗外的景色。她那怔怔出神的视线中浮现出的神情,与其说是忧郁,倒不如说是不快,看得出她心里此时也是一团乱麻。
空目恭一还是老样子。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让菖蒲呆在自己身边,默不吭声地像影子一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空目交抱双臂,就像正在沉思一般眯着眼睛,表情之中看不到俊也和亚纪那样的苦涩与动摇。到了这个时候空目还是老样子,反而在看到的人心里刻下一种异常的,非人的印象。

…………………………
不久之前,俊也他们一大早便来到了美术室。
潜藏在稜子体内的小崎摩津方转移到木村圭子身体内的事情,就发生在昨天。大伙现在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讨论圭子的事情,俊也完全想象不到该怎么跟冲本去解释才好。
大家聚集在这里,目的是为了解决圭子身上发生的“怪异”,可最后得到了最糟糕的结果。说实话,俊也已经不知该怎样面对冲本了。
俊也没想到武巳、稜子,然后还有占用圭子身体复活的摩津方会再次出现在俊也或冲本面前。
俊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冲本说明这些事情。
可即便这样,一大早便到场的空目依旧是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而且,空目对俊也,以及似乎跟俊也怀着相同担忧来到学校的亚纪,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没问题」。
然后……那个气氛凝重的会合地点,圭子也出现了
武巳和稜子也在场,众人都表情僵硬,一言不发。圭子在不知该说什么的俊也几人面前,用惯有的软弱口吻向空目道了声谢。
虽然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但是空目若无其事地回应了圭子,然后就那样和似乎还什么都没意识到的冲本谈了些什么,又干脆地与冲本分别,然后大伙一同回到了活动室。
当初的担忧明明消除了,可凝重的气氛就是无法消散。
经过昨天那件之后,圭子看上去却与以前没有丝毫变化,这种情况已经直接超越了失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究竟怎么搞的?」
空目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俊也的提问
「既然拥有了肉体,他就要在现实中生存。而基础是现成的,他又拥有掩饰的能力,何必刻意舍弃圭子的身份?」
…………………………

俊也一行人,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少了武巳和稜子之后,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活动室里,俊也他们怀着各自的思绪,凝视着这个黑暗的早晨。
这间变得前所未有地宽敞的活动室,让人感到无比空虚。尽管感觉那两个人非常碍手碍脚,可一旦少了他们之后,在被留下的俊也等人心里还是鲜明地留下了难以拭去的空虚。
那两个人太过平凡,在这一桩桩异常事件面前看上去完全靠不住。
正因如此俊也认为,要保护他们就应该把他们当成累赘,让他们远离事件。
两人的离开,按理说本应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到头来,在少了他们两个的现在,俊也被迫认识到一事无成的其实是什么都想去守护的自己。
武巳不惜与摩津方交易出卖圭子,最后成功救回了稜子。
反观自己,俊也想要保护眼前的一切,到头来却谁都没能保护。
俊也把折叠椅弄得咯吱作响,望着天花板,紧紧地抿着嘴。他感到了无力,但更对自己感到愤怒。他对自己的怒火胜过了所有感情,让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说,恭仔」

在这样的气氛下,亚纪忽然开口了。
「什么事?」
沉默被打破,于是俊也向那边瞥了过去,只见叉着手的空目抬起脸,刚对亚纪应了一声。
亚纪依旧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撑着脸,看着似乎在纳闷的空目。亚纪转过身去,目光从窗户中那灰暗迷蒙的天空中移开,一脸愁容地以忧郁的眼神望向空目,问道
「恭仔……」
她的口吻就跟她的表情一样,很不开心。
「那家伙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空目反问
「你指什么?」
亚纪答道
「小崎摩津方」
一听到这个名字,俊也不由得挺直背脊,身子离开了椅子的靠背。
「那个变态佬为什么事到如今要交换身体?我实在想不通」
「……」
这个话题十分重要。可是,俊也不知道亚纪打算说什么。
「我想不到那么做的理由啊」
「……理由?」
俊也诧异地呢喃起来。
他心里对此不屑一顾,认为那种人行事的理由和动机根本不可能搞得懂。
「而且还做得那么洋洋自得」
但是亚纪没有理会俊也的呢喃继续往下说着,不快地眯起了眼睛。亚纪似乎是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没有停下
「从稜子的身体中转移也好,刻意给恭仔你们看他进行〈仪式〉也好,这些都有必要么?」
俊也听到这句话,顿时禁不住皱紧眉头。
「……你说,他是做给我们看的?」
「没错,你没发现么?不管怎么想,你们都是被那个老家伙喊过去的吧」
亚纪解开撑脸的姿势,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难道以为你可以在〈仪式〉结束前找到他们,然后来得及阻止〈仪式〉么?那么想就错了。他进行那个〈仪式〉,一开始就算准你们会闯进来了。你们是应邀出席的看客」
「…………!」
俊也哑口无言。亚纪从正面直直盯着俊也,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埋藏在心里的焦躁显露无遗。
「………………」
「如果不是故意为了让你们看到,他在木村圭子的房间里袭击我的时候,那个……也不会让菖蒲有逃走的机会了。」
菖蒲听着垂下了眼睛。
「不是不小心让菖蒲逃了,他是故意让菖蒲逃掉的。是那个老家伙利用那孩子,把你们叫了过去。不是你们赶上了,而是他故意让你们赶上。虽然不知道他有何企图,但他故意那么做是为了让你们看到〈仪式〉」
俊也当时没有和他说话,也没有去思考,只是拼命地想去拯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去想。
而且,现在也是。
「…………」
亚纪看到俊也噤若寒蝉,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哎…………我是昏了头了,不过村神你情况也不轻呢」
听着这话,俊也不不知该怎么回答。
虽然不愉快,但亚纪说的完全没错。不管怎样,亚纪刚才说的事情,俊也完全没有想到。
至今为止,他一直只是被愤怒和不安驱使着四处乱窜而已。
直到现在,一直如此。
「我稍微冷静下来了」
「…………」
亚纪低声对沉默的俊也说道
「虽说现在才冷静下来也可能太迟了。发展成这样,我才稍微冷静下来」
俊也不知道亚纪说的『这种情况』指什么情况,总之亚纪一边撩起长长的头发,一边叹着气说道
「回想我遇袭的时候,全都是稍微想想就会发现不对劲的事情」
「……」
「摩津方让你们知晓〈仪式〉这件事也非常不对劲。甚至,摩津方本身就没理由需要进行〈仪式〉。怎么想这对他来说都毫无益处才对」
对于俊也从来不曾思考过……不对,是俊也认为没必要知道而不作考虑的,这些事情的理由,亚纪说起了自己的考虑。
「因为……他最初的目的,应该是使用稜子的身体,在这个世界“复活”吧」
亚纪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个目的不是早就实现了么?」
「……!」
没错,确实是这样。俊也一直都拒绝去理解自己的“敌人”所思考的事情,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看出来。
「而且除了恭仔之外,我们之中的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那种可能性」
「……」
「那么,他交换身体的必要性就完全没有了,也没有必要让我知道他存在呢」
「…………」
俊也体会到自己的目光狭隘,仿佛吃了当头一棒。亚纪将目光从俊也身上移开,这回向空目看了过去。
「……我有说错么,恭仔?」
「没有」
交抱双臂沉默不语的空目,用人偶一样的扑克脸接受了亚纪投来的视线,答道
「你说的没错,这是正确的认识」
「是吧」
空目点点头。然后,他用那个缺乏起伏的声音接着说道
「而且“理由”我基本猜到了」
「…………真的么?」
亚纪听到空目这句话,吃惊地问道。
「嗯。恐怕————小崎摩津方的目标,是近藤」
「……啥?」
面对这样说着再次点头的空目,亚纪一瞬间露出诧异无比的表情。
「近藤和日下部。然后是近藤手里的那个“铃铛”」
「咦?啊……这样啊……」
「我猜想,小崎摩津方或许是为了在我们以及“魔女”面前取得先机,所以才拉拢拥有“铃铛”的武巳的」
空目眯起眼睛,对恍然大悟的亚纪说道
「那个〈仪式〉对于他来说,实际上就只是一场闹剧吧。对他来说,身体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只不过是偶然身边出现了适合“转移”的素材,然后加以利用,让近藤协助他完成〈仪式〉,也只不过是制造出近藤与我们“决裂”或“背叛”我们的印象罢了。
然后,他诱导近藤认为已经无法回到我们身边,并令近藤下定决心。一旦成功,近藤和日下部,还有那个“铃铛”都会暂时脱离我们这边,来到他那边。近藤和日下部也可以拿来当人质要挟我们,让我们无法轻易出手。小崎摩津方,应该就是这么盘算的」
「……哼」
亚纪索然无味地弯起嘴角。俊也沉吟了一声,想起武巳拼命拦住他时的样子。
俊也将目光垂到地上,然后如同轻声呢喃一般,问道
「…………那么,当时发生的事情,还有我拼了命去做的事情,全都在那家伙的掌控之中么?」
空目无情地地回答了俊也的提问
「没错。“拼命”也就意味着“被什么逼到走投无路”。而将人逼到走投无路的那“什么”,就算是“某个人”也不奇怪。拼命的人,正因为拼命而无法察觉。可别忘了,在面对“怪异”的情况,这可能是致命的。因为,那个“某个人”并不是人
「………………」
俊也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淤塞起来。
亚纪心事重重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菖蒲像人偶一样垂着头,手放在胭脂色的裙子上,紧紧抓着裙摆。
凝重的沉默充满整个房间,这种气氛令人感到无所适从,非常难熬。然后,空目在这样的气氛下交抱起双臂,就像是对那种气氛根本不感兴趣一样,再一次静静地闭上了那双眼睛,陷入沉思。

 2

「……哎呀,不过真是太好了,没出什么大事」
「啊……嗯……」
近藤武巳对冲本掺杂着叹息的话语,做出含糊其辞的回答。
「联系不上木村的时候,我生怕会出什么事,没事真是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
「真让我担心死了。不过,我就觉得她肯定只是手机没电了呢。即便这样,我也不能去女生宿舍确认情况啦,你们真是帮大忙了啦」
「对不起……」
圭子低下头,道了声歉。
「没事,用不着向我道歉,不过你得向去找你的日下部同学她们道谢呢」
「没事啦,已经被谢过了……」

  *

在美术室的谈话结束,空目他们离开之后。
武巳和稜子暂时一起留在了美术室,在清早的美术室里和冲本与圭子继续了一会儿没什么内容的闲聊。
为了保护绘画器材而设置为北朝向的大窗户中,映照出一整面濛濛的灰色天空。在这里,荧光灯就像傍晚时一样开着,照亮木制家具,冲本说话的声音就像放学后的闲聊一样,响亮地在美术室中回荡。
木制大桌在屋内成排地摆放着,武巳和稜子,还有冲本和圭子四个人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周围。
在这里,在说话的主要只有冲本一个人,其他人始终基本只是点头或应答。
『怪异已经没有了,已经没必要这样聚在一起了吧』
就在不久前,空目用这样一句话宣告圭子的事件结束。冲本对此感到十分开心,从刚才起就一直兴高采烈地慰劳武巳和稜子,中途还对空目他们大加钦佩。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对武巳而言简直是种拷问。

对于了解实情的武巳来说,冲本为圭子得救而吐露的欢喜之言,对武巳来说就是货真价实的拷问。
武巳很清楚,在他面前的圭子根本就没有得救……而且武巳并不仅仅只是知情而已,武巳本人可谓就是制造出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

————眼前的圭子,不是圭子。

除了圭子本人之外,不论在谁眼里,眼前的圭子都是一位懦弱的少女。然而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一位老奸巨猾的魔法师占据了她的身体。
眼前这个乖巧的少女,究竟是老魔法师装出来的,还是其他匪夷所思的伪装手段弄出来的,武巳无从得知。可是,圭子别说是逃脱怪异了,甚至还被已故的“魔道士”侵占了身体,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替换掉,就连冲本也无法看穿真相。
冲本为圭子平安感到开心,然而那个人根本不是圭子。
而且制造这种局面的,正是坐在他跟前的武巳本人。
稜子当时就像圭子现在这里,肉体被“魔道士”小崎摩津方所支配,武巳为了救稜子,和摩津方做了交易,出卖了圭子。他帮摩津方占据圭子的身体做准备,还妨碍了前来阻止摩津方的空目等人,最后让侵占〈仪式〉成功,让魔道士的精神从稜子身上转移到了圭子身上。
武巳,是个叛徒。
他不止背叛了已经诀别的空目他们,还背叛了他面前的冲本。
不对,武巳干出那种事来,还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一无所知的冲本面前,这种背叛说不定要比对知晓一切的空目他们的背叛更加恶劣。可是,武巳既然已经当面宣布与空目他们诀别,就无法再回到空目他们身边,也不会再想回去。所以,一边欺骗冲本一边坐在冲本身边,对于武巳来说便成了必要之举。
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做好觉悟了。
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呆在一无所知的冲本面前的觉悟,他早已做好了。
武巳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原谅,只因为如果不一边承受负罪感的折磨一边表现出朋友的姿态,圭子身体中的人物就会被发现,所以武巳现在才忍受着良心的谴责装成和平时一样和冲本说话。
冲本说出的每一句感激与赞赏的话,都深深地刺痛武巳的心。
冲本那开朗的口吻,让武巳无比难受。
尽管武巳努力避免内心的感受被冲本察觉,然而他并不善掩饰,说不定早就让冲本对起疑了。如果是那样,冲本的开朗就变成了对自己的关照,了解冲本这种性格武巳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胸口发紧。
「………………」
面对冲本稀松平常的诙谐口吻,武巳一边在心中不停道歉,一边强迫自己展露笑容。
坐在身旁的稜子,挂着含糊的笑容注视着武巳的样子。稜子也在参与对话,也在笑,但看得出在担心武巳的内心。
……而武巳,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周围。
「说起来,你们一直留在这里没问题么?大伙都走了喔」
冲本如此说道,不知道是不是也明白武巳的内心的想法。
「啊、嗯……」
武巳下意识含糊其辞,但在此刻,他的手在桌子下面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武巳惊讶地低头望去,只见稜子从桌子底下把手伸了过来,在另外两人看不见的位置握住了武巳的手。
「啊……」
这个时候,武巳才想起来稜子在自己身边。
手心传来的温暖,突然将沉入自我世界中的武巳,拉到了大伙都在的原本的世界。
武巳看了看稜子的脸,而稜子没有跟武巳相视,而是露出笑容对冲本说到。
「嗯,我们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哦,好的」
冲本毫不怀疑地点点头,然后稜子从开了武巳的手,站了起来————再次向武巳看去,接着……
「那我们走吧」
笑着催促武巳。

  *

充斥着冰冷空气的走廊上,目前来往的学生还不多。
两人以完全相同的步调,默默地走过空气基本尚未被扰乱的静谧走廊。
两人的脚步声,淡然地回荡在安静而冰冷的学校中。
在这宽敞的校舍中,不时能从某些地方,远远地,静静地听到人的声音。
「…………」
两人在一起,默默地向前走。
稜子稍稍走在前头,两人沿着专用教室楼的走廊,朝一号楼的方向走去。
两人像这样在一起,在以前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可是旁人看来这个稀松平常的行为,对于现在的他们两个来说,拥有着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别样含义。
武巳在昨天,向稜子表白了。
「………………」
武巳和稜子紧紧地并肩相依,走过学校里静悄悄的走廊。
两人现在前往的目的地,并没有确定,可唯一的事实是,他们正在离开空目他们所在的社团活动楼。
两人向前走。
昏暗的光线从走廊上一扇扇古风造型的窗户,照进没有开灯的校舍里。
在这陈腐的景色中,两人只是默默向前走。可是,这并非尴尬的沉默,而是更加美妙的东西……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流露着心照不宣的气氛。
两人向前走。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走着,终于,武巳微微开口
「……稜子」
「嗯?」
稜子朝武巳微微转头
「谢谢你」
「………………嗯」
稜子没有问是什么事谢谢她,武巳也没有解释。这一切都不需要。
「………………」
两人打开专用教室楼的门,走上通向一号楼的连廊。
打开门的瞬间,冷风吹了进来,外面干燥空气的味道在周围扩散开来。
灰色的天空在武巳和稜子头上展开,完全望不到尽头,就好像预示着武巳他们的前路一般。
「……很冷呢」
稜子在吹过连廊的风中呢喃起来。
「嗯,是啊……」
武巳想要将挂在肩上的包向上提一些,缩着身子答道。
「食堂的大厅应该还很暖和吧」
「是啊」
「那么,我先去那边吧」
「……嗯」
于是两人朝着连廊走下小小的台阶。
这一步,对于两人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一步。
尽管只是一件小事,但这是他们两个一起单独朝着未知的前路迈出脚步的瞬间。是他们两人决定,准备前往空目他们不在的地方的瞬间。现在,此时此刻,他们两个没有被感情,也没有被冲动所驱使,仅凭他们两人自己的决定,迈出了脚步。
「稜子」
武巳一边在连廊上踩出脚步声,一边盯着地板组织着语言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会努力的」
「嗯」
「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的」
「嗯……我会努力的」
「嗯,我知道」
稜子回答的声音,十分平静。
稜子没有问武巳「要做什么」「怎么做」,只是平平淡淡地接受了武巳的话语……就好像,她完全明白武巳现在需要什么。对于没有特殊能力,也没有绝对自信的武巳来说,这正是他所需要,两人一同启程的形式。
但是…………

「哎,等一下」

这番启程,被一个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就像一盆冰水淋在两人的头上。
「!」
「哼哼,没什么好害怕的」
两人听到突然冒出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向他们投来的,是含着傲慢笑声的,沙哑的少女声音。
少女站在两人刚刚离开的专用教室楼的门口。叫住两人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将那扇门打开,就像靠在那扇门上一般把手放在门上,脸上挂着静静的笑容站在那里。
「………………」
打开发黑的铜色大门,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制服夹克的矮个少女。
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的,是不相称的扭曲笑容。
「……害怕,继而是恐惧的表情么……表情真丰富呢」
唯独左眼激烈颦蹙的,那个笑容。
「这是好事,感情是美德,不过还得在理性能够控制的范围呢……」
木村圭子脸上的那个笑容,正是那位“魔道士”小崎摩津方那充满扭曲的超越性的笑容。
「…………你有什么事」
武巳如此回应,在朔风吹拂的走廊上转向了摩津方。
从针织帽中漏出来的头发,还有上衣的衣裾,在寒风中摇摆飘舞。
稜子缩紧身体,退到了武巳身后。可是她的表情,困惑的感情占得更多,似乎对之前支配过她身体的对象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感情。
应该是没有实感吧。
即便如此,武巳还是为了保护稜子,站在了挡在了稜子前面。
摩津方饶有兴致地看着如此表现的武巳,然后嘴角狡诈地弯了起来,再次张开了圭子的那张嘴
「看你很不友好的样子啊,别那么绝情嘛」
摩津方咯咯声笑了起来。
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打算开玩笑,但武巳完全不能理解那种幽默感。
一只手按着门站在那里的少女,若无其事地接下了武巳无言的瞪视,脸上挂着扭曲的老人的笑容,从走廊的台阶口俯视武巳。
武巳问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心里明白」
摩津方听到武巳的提问,快乐地眯起了眼睛。
「是关于你的今后」
「唔……」
「对于已经没有归宿的你来说,我是可是最后的容身之处喔。你最好想想你一个人都能办得成什么,这件事你自己最清楚吧」
摩津方说的话,就如同嘲笑。可是,武巳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摩津方问道
「光凭你一个人,保护得了那个女孩么?」
「……」
武巳垂下了眼睛。他说的完全没错。
正因为感觉到事情连空目都没办法解决,所以才有这一次背叛。在武巳所认识人中,“力量”最强的人显然就是眼前这位化作少女姿态的魔道士了。
武巳咬紧嘴唇。
摩津方看到武巳这个样子,说道
「……没错,你能够很好地审视自己。每个人有自己的“天分”,而那并不是你的责任。
时代、国家、身世,决定了人的“天分”。比方说生于这个时代的人,不适应魔法也是时代所趋。但是,人们看到偶然出现的天才或者架空的主人公,便会产生误会呢。凡人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也能实现拥有天生才能之人所说的理想。
如果和那些可悲之人换一下的话……少年,你是愚蠢的,但又是最聪明的。因为,你掂得清自己的分量,这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不知自身之“器”的大小,最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摩津方讲出这些话的语调,不知为何感觉带着安慰的音色。当然,这绝对是错觉,武巳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武巳君……」
稜子握住了武巳的袖子。
武巳将几乎挫败的意志聚集到一起,再次抬起脸。
「我知道啊……我自己的立场,我还是知道的」
「嗯」
「你只是来提醒我的么?还是说……有什么命令?」
「不,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我是来给你忠告的,对你的将来提个醒」
回答了武巳的提问后,摩津方突然敛去了笑容。
「……忠告?」
武巳不禁皱紧眉头。
「正是,这样下去可不行喔」
一听到这话,武巳感觉自己心中的不安和无力感被他点到了。
「这种事我知道……!」
「不是的。不要听个半句话就妄作猜测」
摩津方凝视粗声叫喊的武巳,说道
「那不是你本人的事,也不是那个小姑娘的是。不过总有一天也会牵连到你呢。在此之前,你必须决定你要怎么做」
然后,摩津方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嘴上恢复了笑容。
「这个嘛…………比方说,你为了那个小姑娘,割舍了你的同伴们」
「……唔……」
「我问的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接……接下来?」
摩津方点点头。
「……还不明白么?你忘了么?我将〈护符〉发给你的那天夜里的事情。妖物在你的房间里到处走动,你似乎也不当回事。我看你根本不在意其中原因呢」
摩津方的嘴讥讽般扭曲起来。稜子向武巳的脸看去。
武巳下意识说了出来
「那个…………不是依附在我身上的“宗次大人”么……」
「哈哈,你以为是那样么?你可真愚钝啊」
摩津方嗤之以鼻,说道
「你以前所怀的妖物,会毫无征兆地做出那种恶劣之事么?不会啊。你去调查一下自己的房间看看吧。你肯定能找到跟“那东西”无关的东西。别把自己周围的“怪异”全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
武巳茫然地向那位脸上挂着摩津方式笑容的少女望去。
「哎,你可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啊」
「那……那样的话,究竟……」
「查查你的房间。听好了,要仔细地查」
摩津方说道
「你一定会找到“那东西”。对了…………壁橱之类的地方或许就不错呢。不是你自己的地方,也得好好查查喔。不管怎么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可能对自己房间的每个角落都了若指掌对吧?」
「………………」
……………………………………………

 3

……二十分钟后。

武巳一个人站在他居住的建筑物前面。
他之前是一路跑过来的,因此呼吸非常紊乱。呼出来的气遇到冷空气变成白雾,从末端开始扩散,静静地消融在山中的空气中。
早上那次集会解散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学了。
沿着上学路线折返回去的这一路上,武巳与许许多多的学生擦身而过,最后回到了这里。
和武巳一样呼着白气的学生,纷纷从武巳面前的那几幢宿舍中走出来。大家带着包,受不了外头空气的冰冷而颦蹙着脸,就跟路上与武巳擦肩而过的学生们一样,朝学校走去。
这是早晨稀松平常的情景。
但是,在大伙都在上学的时候,只有武巳一个人完全相反,快步走进了人声嘈杂的宿舍。
武巳有些紧张,表情有些紧绷。
他看上就像落下了什么东西慌慌张张跑回来的一样,事实上周围的同学们也都是这么理解的,没人特别留意武巳的样子。
「………………」
武巳回到这里,是为了检查自己的房间。
武巳听过摩津方的那番话之后,让稜子在学校等他,自己则没跟冲本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回到了寝室。
他这次回来,是为了调查寝室里发生那个“怪异”的原因。武巳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周围发生的“怪异”起因于自己所怀的“宗次大人”,对此从未怀疑过。
至少之前肯定是那样。
因此,武巳自然而然便那么认为,完全没有怀疑。
武巳觉得,那天夜里出现在自己寝室中的气息与脚步声也是同样的东西。可是就在刚才,摩津方带着那扭曲的笑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武巳的臆测。
摩津方让武巳调查看看,于是武巳火速离开了学校,赶到这里。
武巳一路与同宿舍的学生们擦身而过,穿过大厅大步流星地走过走廊。武巳居住的寝室位于一楼最里头,没走多久,那扇熟悉的古风房门便出现在了面前。
武巳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亟不可待地插进锁眼中拧动起来。
门打开一条缝之后,寝室的味道流进了武巳的鼻腔。
这是每天起居,连每个角角落落都一清二楚的房间的味道。不对,至少武巳对本应如此的这个房间,忽然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将开门的手停了下来。

「………………」

房间里面的样子,从半张脸大小的门缝中露出来。
关着窗帘的房间里由于没有开灯,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灰影。
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地板还有家具的一部分,在昏暗中没有任何变化,但武巳握柄的手没办法继续进行开门的动作。
「………………」
武巳以握住门柄的姿势,动作停了下来。
在他内心深处的某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变得更加浓重,正在放慢他的动作。
若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好像漆黑雾霭一样的东西在胸口渐渐铺开的感觉。那种有些沉重,有些令人胸闷的感觉,重重地在心口铺开,就像压迫着心跳一样,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那是“恐惧”与“不安”混合而成的感觉。
面对眼前这个平平常常的房间,违和感却不知怎的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房间内沉浸在阴影之中的情景,让不好的预感不停地从武巳心中涌现。他并没有看到什么,也并没有什么根据,但他能够确信,因为他的皮肤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等待着自己

像这个样子从学校回来,却发觉房间里有“某种东西”。
那个气息从本应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微微地传了出来。气息从房间内流出,充斥着空气,将那个存在,明确地通过皮肤感觉传达给了武巳。
视觉之外的感觉,正感知着还无法看到的房间内部,感知着昏暗笼罩中的房间,感知着里面某种东西的气息,感知着门后的,站在屋子里的……那个气息。
「………………」
但即使这样,还是必须把这扇门打开,必须看看里面的情况。
武巳用颤抖的手将门打开。
他的手颤抖发软,那触觉让他感觉手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他缓缓地向手中用力,一点点地将房门打开。
————呼唔……呼唔……
武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门……缓慢地,缓慢地……打开。
门在颤抖的手中摇摇晃晃,缝隙一点一点地扩大。随着门缝渐渐张开,走廊的灯光化作一注光线射穿了屋内的昏暗,逐渐扩大。
————呼唔……呼唔、
电灯的模糊光线,就像把地毯切开一般照在地上。
————呼唔……呼唔、
光带一边变宽,一边让房间内的景象显露出来。
————呼唔……呼唔……
光……被挡住了。

被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穿着鞋的那双,挡住了。

「!」
瞬间,武巳突然被“什么”从身后抓住了肩膀。
「————唔哇啊啊啊啊!」
武巳心跳到了嗓子眼,全身寒毛同时倒竖起来,反射性地放声惨叫,摔开了放在肩上的那只“手”。
武巳猛然一跳转过身去,结果失去平衡,就像腿软下来似的倒了下去,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巨大的声音响彻整个宿舍,武巳直接瘫坐在地,用抽搐的表情抬头向上望去,只见隔壁寝室的同学摆着比武巳还要吃惊的表情呆呆地站在走廊上。
「………………!」
「………………!」
武巳和那个学生彼此对视,一时间愣住了。
被武巳挥开的那只手无所适从地悬在半空,他用困惑的表情看着瘫坐在的武巳。
他尴尬地开口说道
「…………啊……近藤,对不住了」
武巳更加尴尬地答道
「呃……抱歉」
「我好像吓到你了,抱歉」
「还好……」
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彼此从对方身上移开了目光。
这个时候,听到武巳的惨叫还要东京的学生们开始在走廊上探出脸来。武巳察觉到这个情况,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个同学也把包重新在肩上挂好。
「那我走了……」
「啊,好」
草草地说了几句之后,武巳走向了房间,而那位同学走向了大门。从敞开的房门中能够看到屋内的样子,但是地上怎么也找不到刚刚看到的“脚”了。
「………………」
平常的寝室,在眼前沉没在黑暗之中。
武巳从门口注视房间中央,一时间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他很想将昏暗中短暂照亮的那双“鞋”当做错觉,但武巳坚信那东西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武巳没有看到,在屋内黑暗的笼罩下的,那双“脚”的本体。
但是,虽说只在刹那之间,武巳还是看到了那双“鞋子”拥有鲜活的存在感。
“那东西”之前确确实实站在那里。武巳注视着洒在房间内的黑影,对屋内的黑暗、空气、气息、皮肤接触的感觉……仔仔细细地进行搜索。
「………………」
但是,屋子里一片寂静的。
昏暗之中,没有任何东西活动的气息,就连存在的气息都没有。武巳将手伸向门旁,摸到开关,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
荧光灯眨了几下,随后屋内的阴影一扫而空了。
「……!」
当整个房间展现出来之时,一阵恶寒穿过了武巳的背脊。
直至方才还陷入黑暗之中无法看到的情景,现在展现在了武巳眼前。于房间侧面靠墙安设的,在黑暗中看上去就只是一堵墙的那个壁橱————

敞开着。

壁橱的门微微打开,在黑暗中完全无法发觉。
忘记关门或自然打开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因为那个“怪异”而对壁橱变得神经兮兮的武巳,早上出门的时候确认过,那扇门绝对关得严严实实。
门……不可能会开着。
『壁橱之类的地方或许就不错呢————』
摩津方说过的那句话,在脑海中重现。
壁橱的门打开那条缝,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窥视着房间里一样。不对,那微微打开的壁橱门,或许是某种东西出入过这个房间所留下的蛛丝马迹。
从微微打开的门中,细微地露出黑暗。
里面的情况完全看不见,浓密地充满着漆黑的黑暗。
武巳咽下了一口东西……可是嘴里十分干涩,喉咙里什么东西也没咽下去,只是做了次下咽的动作。
「………………」
武巳朝壁橱……靠近了一步。
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空气的一丝流动。
寒气正在从缝隙中流出来……温度显然不同的异质空气,正从壁橱之中的黑暗中流出来。
朝着壁橱……靠近一步。
黑暗的气息接触到皮肤。
异常已经非常明显了。武巳皮肤起栗,连眨眼都忘记了,一边呼吸这冰冷的空气,一边承受着这一切继续向前迈了一步。
他……缓缓靠近那个微微打开的壁橱跟前。
紧张与恐惧令他产生了强烈的耳鸣,可他依旧在这冻结的世界中向前走。
壁橱的门在视野中渐渐变大,最后……他终于站在了壁橱跟前。
「…………………………」
壁橱之中的黑暗,鸦雀无声。
武巳根本么有想过犹豫,就像中了邪一样,直接朝着那道透出黑的门缝,缓缓地伸出手去。
他的手……碰到了冰冷刺骨的木门。
然后,他将门,轻轻地……

「唔哇啊!」

瞬间,啪嗒一声,响起一个沉重而潮湿的东西落地的声音,一个白色的东西从门内掉在了地上。
武巳吃了一惊,朝掉在地上的东西看了过去,随即武巳与“那东西”四目相接,随着一阵恶寒顿时血气丧失。武巳禁不住倒退一步,此时他终于弄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那东西”在地毯上摊开着手脚,用空虚的眼睛望着武巳。

————那是个用大号橡皮擦削成的白色“人偶”。

做得非常写实的“人偶”,就像尸体一样掉在红色的地板上。
那个“人偶”毫无感情的眼睛,令武巳背脊发寒。他盯着倒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却不认识的毛骨悚然的物体,呆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只是茫然地,就像身处另一个世界一般,听着那些屋外传进来的声音。




十章 座敷童子

 1

时间流逝,学校迎来了午休时间。
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被午休的喧闹所包围的学校充满了朝气,然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那份活力带着几分阴暗。
生活在如此气氛之下的人们,都无法把透过云层透下来的淡淡阳光当做光线。
景色被昏沉的光亮微微照亮,山和校舍的样子显得略微有些模糊。
「我觉得吧……」
「……」
「武巳,你在听么?」
「诶?啊,嗯……」
武巳在食堂的角落,透过窗户看着这样的景色。
武巳和稜子、冲本然后还有圭子一起,占据着一个靠窗的四人桌。时间应该是正中午才对,然而食堂里开着灯,光线比外面还要亮,正在过午休的学生们一如既往地喧哗热闹。
在这个满是餐品气味和畅谈之声,充满学生体温的食堂里,武巳就这样度过着午休的时光。
空餐具放在了餐桌一边,四个人手里拿着饮料正在谈笑。武巳虽然本想融入周围气氛之中,可内心却没办法放松下来。
「武巳,打起精神啊……」
「啊,嗯」
「感觉你很怪喔」
「不,我没事……」
武巳在冲本对话的同时,内心的浓重疑惑却暗流涌动。
他所感到的疑惑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自己房间里那个“人偶”的事情。武巳一边在纠葛之下心不在焉地与冲本对答,一边怀着复杂的感情注视着冲本那并无异常的脸。
武巳的房间里,有个武巳所不知道的“人偶”。
据武巳所指,那东西所代表的事情只有一个。
不管怎么想,那东西只可能是“童子大人”。那种东西在武巳所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在了武巳的房间里。
那东西,不是武巳带进来的。
武巳当然不会把那种东西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是通过异常现象,从什么地方涌现出来的?还是说,有人偷偷潜入房间里,放进来的?
武巳看着眼前的男人。
还有一种,更为简单的可能性。
………………

  *

在午休结束,预备铃响起,学生们开始换教室的时候。
正当俊也、空目还有菖蒲准备换教室时,“他”突然出现了、
「……能占用一点时间么?」
俊也他们关上活动室的门,刚准备储备,他便叫住了俊也他们。空目向他看去,然后俊也和菖蒲也朝他看过去,只见他正站在社团活动楼的走廊上,直直地盯着俊也他们。
「没问题吧」
「嗯」
在诧异的俊也面前,他确认似地问道,空目则点了点头。
「出什么事了,冲本范幸?」
「啊,呃……」
突然出现的“他”————冲本范幸听到空目的回答后,忽然移开了目光,有些伤脑筋似的用手指挠了挠脸。
「她…………木户野同学,不在呢」
「她现在外出了」
「这样啊」
「你找她有事?」
「不……不是的。没关系,只是有点在意罢了……」
看冲本说话的样子就像只是在单纯地拖延话题,似乎在犹豫开不开口。
「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了么?」
空目冷淡地催促他往下说。
「啊……」
冲本犹犹豫豫地,总算把话说了出来
「……什么也……没有」
「什么?」
「就是什么也没有才让难办啊。我说……莫非你们不止把木村的〈仪式〉,也把我的〈仪式〉给祓除了?」
「!」
冲本一番迟疑后说出的话,让俊也大吃一惊,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冻结了。
「……」
空目那毫无感情的眼睛,锐利地眯了起来。
在无言以对的俊也面前,冲本依旧不去正视他们三个,接着往下说
「不是的…………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救了木村」
「………………」
「不过啊……如果连我的事情也在干涉的话,能不能不要再继续了?该说……我是自愿的呢?还是我想要那么去做呢?……总之你们阻拦我的话,我会伤脑筋的。这样下去的话,以后也一直什么都不会有啊……」
「什…………!」
冲本突然说出不正常的话,这让俊也没能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种事,俊也根本都不曾想象过,他的思维一时间拒绝了那种推测。但说出那番唐突的话的冲本本人,态度就像十分寻常地找人商量一样,表现出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空目没有理会俊也的惊愕,只是对冲本颦眉而视,静静地说了一句
「我们并不知情」
「这样啊……」
冲本轻轻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然后抬起眼睛向空目看去的……
「真的?」
向空目又确认了一次。
「不知道。我们什么也没做」
「嗯……我知道了……」
冲本露出基本死心的表情,这时空目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方便的话说来听听」
随后冲本犹豫起来,迟疑了片刻之后————短短地答了一句
「“那家伙”不来了啊」
冲本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摸着脸,这么说道。
「不来了?」
「是啊,不来了啊。那个…………奈……“奈奈美”她……不来了……」
「……!」
冲本以难以启齿的口吻说出了这个名字。俊也还是很吃惊,不过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吃惊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即便缺乏那种想象力的俊也,也能够轻易地想象出情况。
但是,那轻度的惊愕在俊也心中,渐渐地被冰冷的东西所取代。
「……之前啊,她会来的喔」
冲本说到
「奈奈美她……只有第一个晚上,也就是前天晚上回来过一次……」
「…………」
冲本低着头,呆呆地说道。他垂着头看不到表情,这种状态显得他就像在说梦话一样。
「她只来过一个晚上」
「……」
「我想见到她,我想见她啊」
「你这家伙……」
俊也正准备问,可是沉吟着最终无言以对。从低着头的影子中能够隐约看到冲本的脸,他双眼猛睁,眨也不眨地盯着地板。
空目对神志恍惚的冲本应了一声
「……是这样么」
空目用那看不出感情的目光,一边看着冲本,一边静静地问了冲本一个问题。而正是俊也刚才准备问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这么说……你实际尝试了“童子大人”?」
「嗯」
冲本没有再抬起脸。
「因为啊……我所“欠缺”的东西,不用想也很清楚吧……你说是吧?」
他的眼睛依旧凝视着地板上的一个点,只顾淡然地张开嘴
「木村“欠缺”的是水内,这件事我也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啊」
冲本继续说道
「听到木村说的那些话,我马上就察觉到了。木村只是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因为没注意到,所以才害怕」
「…………」
「不过一开始就明白的话,那就没必要害怕了。因为,她可是奈奈美啊,我怎么可能会怕她啊。所以……我尝试了……按照我听到的步骤,进行了那个仪式。我就是想见奈奈美……我的愿望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啊……」
冲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后缓缓地扬起眼睛……

「……所以————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这样说道。
忽然间,冲本就像是又一次深深地对俊也他们感到怀疑,用充满疑惑的浑浊眼神向俊也他们瞪去。
冲本现在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之前讲述时欲言又止地流露出来的感情的真面目。那是浑浊、粘稠、激烈的感情。是让人觉得,今天早上看到的冲本身上,根本不可能会有的这种,强烈浓缩过的无比复杂的感情。
俊也的额头上流下冷汗。
他对眼前这个人物,产生了源自本能的,决定性的违和感。
那是每个人。在眼前无限延伸的“正常”世界中,看到某种“异常”时所产生的违和感。冲本看着俊也等人,却又没有在看他们,那双不知道聚焦在哪里的奇怪眼睛,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
忽然,俊也从冲本的突然变化中,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以前看起来很正常的世界,不过只是一层薄薄的“皮”。
自己眼中觉得正常的一切东西,在那层“皮”下面都可能孕育着异常。
俊也明白了这件事……在理性上本来早就明白了,可在面对眼前的冲本后才真切地认识到那是事实。
俊也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固体”。
他感觉眼睛看到的世界,形状和色彩都扭曲了,他无意中想到……自己忽然间窥见一斑的这个世界,跟空目眼中的世界会不会是一样的?
这是个一切都没有定型,一切都不能相信的世界。
这是个一旦将自我、自信这类的东西确定下来,内心便绝对会被无法承受不安与恐惧击溃,丧失对自我与他人界定的,不确定的世界。
世界只是“赝品”,这才是事实。森罗万象全都被『异常』与『死亡』所掩盖,能够忍受这种世界的,唯独那些不存在对死亡的恐惧概念的人。
光是不畏惧,是绝对不够的。
只有将自身的存在、荣耀、自尊、感情等所有一切的实态完全否定的疯子,才能以正常的精神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真实的世界。
俊也现在看到了……从眼前的冲本身上,窥见了那东西
「………………」
看到了空目。
冲本的眼神让人无法逃开,正常人恐怕没办法跟他相视吧。可是空目以平静的表情,静静地回望着冲本。
而那表情,与面对俊也等人时并无二致。
俊也明白了。在空目眼中,那些是“相同的东西”。
「……我没有意见」
空目说道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既不是无法承受,又没有向我求助,所以我是不会干涉的」
「…………」
空目干干脆脆地咬定,随后,那强烈的感情之色从冲本眼中消失了。
「这样啊……」
冲本再次低下了头。
「再说了,我们还没正确地弄清楚那个“童子大人”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冲本泄了气,但是当他再次抬起脸来的时候,完全变成了早上那张表情。他之前的表现就像假的一样,露出苦笑一般的表情,无忧无虑地道了声歉
「哎…………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们」
对此,空目回答
「不需要往心里去」
「不,我会放在心里的,改天让我补偿吧」
「……随你高兴」
「哎,改天呢。那我去上课了」
说完,冲本看了看手表,嘀咕了一声「惨了」,留下笑容飞奔而去。
就在冲本渐渐从俊也的视野中消失的时候,第五节课的上课铃响了,铃声缭绕着被孤零零留在走廊上的俊也一行。
然后,在响彻校园的铃声连余音都不剩彻底消失之后,只留下了走廊上这片寂静无声的虚无空间。
「………………」
俊也他们三个,一声不吭,呆呆地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动弹,俊也一直注视着冲本消失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俊也的目光转向了空目,只见空目和菖蒲也双双静静地盯着俊也之前注视的方向。
俊也开口了
「空目……」
「……什么事?」
空目和菖蒲朝俊也转过头去。
看到他们两人那表情的瞬间,俊也从他们迥异的表情里看到了完全相同的东西,一时忘记了要说的话。
空目是毫无感触的冰冷表情,菖蒲是有些呆呆的表情。他们两人都像是把心中的什么东西遗忘在了“异界”————看着他们这幅缺少了“某种东西”的表情,俊也忽然如此想到。
两人的表情完全迥异,却极为相似。
「怎么了?」
空目向沉默的俊也问道,可是俊也干干脆脆放弃了自己准备问的,关于冲本的提问。
「不……算了」
「是么」
于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俊也暗自握紧拳头,嘴巴抿成直直的一条缝,如同怒目瞪视一般,静静地俯视着走廊的窗户中所展现的校园景色。

 2

学校午休结束,第五节课已经开始很久的时刻。
溜出学校的木户野亚纪,站在羽间市郊外某所高级公寓跟前。
亚纪把手揣在口袋里,独自仰望这所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耸立的新建高级公寓。不是很强却十分冰冷的朔风吹拂亚纪的脸庞,让她长长的头发在风中摇荡。
风声灌入耳朵。
即便这风不停地吹,笼罩天空的厚厚云层也完全没有散去的征兆,表面不断地卷起漩涡。
亚纪顶着山上吹下来的寒风,寒冷地捏着双手,紧缩衣服之中的身体。在她揣在口袋里的右手之中,皱皱巴巴地攥着一张刚刚确认过的纸片。纸片上面是亚纪自己记录的,到达这所公寓的线路以及公寓名称。
「这里的四零四室么……」
然后,亚纪兀自呢喃起来。
亚纪扬起的目光,扫过公寓的四楼一带。
这里是从车站附近乘巴士到达的,名叫上羽间的一块土地。亚纪虽然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不过之前大家曾多次谈论过这所公寓中所进行的事情,从传闻中也听到过不少次了。

————这里就是某位“占卜师”所在的公寓。

这一天,亚纪在第四节课开始的时候离开学校,直接上了街,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亚纪听木村圭子讲过的,那位据说将“童子大人”的魔咒教给来访学生的“占卜师”所在的公寓。空目和俊也两人曾带着菖蒲来过这里,但当时“占卜师”的屋里没有人,两人没有见到要见的人,最后空手而回。
亚纪继空目他们之后,第二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亚纪他们之前调查的,是自木村圭子开始的一连串事件,但是由于小崎摩津方利用了这个情况,进行了一场〈仪式〉,而让他们错失了对付最关键的“魔女”所需的线索。
因此,空目他们对这起事件的调查又回到了原点。但是,到此进行调查的亚纪现在望着这所公寓露出的表情,比起严肃或者紧张,反而更接近气馁的感觉。
亚纪自言自语
「……哎,也罢。顶多白跑一趟」
虽然是亚纪主动请缨来到这里的,可实际上,别说是亚纪了,就连空目他们都不觉得事到如今还能在这里找到什么线索。
空目他们之前来的那次,并不仅仅是白跑一趟。实际上学校中有传闻说,这里的“占卜师”突然消失了。亚纪他们也已经作出了结论,觉得“占卜师”早就搬走了。
亚纪到来这里,终归是为了保险起见。
虽然已经不觉得“占卜师”还在这里,但毕竟是为数不多的线索之一,所以必须得对这所高级公寓进行调查。
如果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进展的话,或许就有必要考虑偷溜进占卜师的屋子了。可就算如此,那终归是最后的手段,而且就算偷溜进去,屋内还留有线索的可能性也趋近于零。
亚纪独自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觉得这么做不会遇到危险。
就算被预告了“魔女”的“夜会”那什么,也反倒是留在学校要更加危险,再危险应该也不会波及到这种被搬空的据点。
即便如此,这里作为一种可能性,也不能轻易舍弃。
亚纪来到这里,是为了尝试这微小的可能性,同时也是为了以后到了要溜进“占卜师”房间的时候进行前期勘察,就像小偷踩点那样。
「…………哎……」
亚纪微微地叹了口气。
但这声叹息,并非对自己身在此处这件事而发出的忧郁的叹息。
因为这个任务正好可以一个人行动,所以亚纪才想主动想来这里。不过,她并没有什么打什么坏主意,只是希望能够稍稍离开空目他们,一个人静会儿。
「………………」
因为小崎摩津方的那起事件,武巳和稜子脱离之后,亚纪的头脑稍稍冷却了下来。
面对那个决定性的事件,亚纪难免遭受了一些打击,然后在恢复冷静的过程中,她察觉到自己最近的精神状态明显有问题。
她觉得,最近自己一行人的精神大概都被某种阴魂不散的气氛笼罩着,被逼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那可能是“魔女”等人所带来的某种压力,不过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以及精神状态,完全足以让亚纪产生自我厌恶。
亚纪觉得,自己最近的行为非常荒唐,每次回想都觉得十分羞耻。
亚纪感受着口袋里右手手腕上的绷带的触感,在咋舌之前撇了撇嘴。
——就算做那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
亚纪仿佛要将自己的感情抛在身后一般,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进入那所高级公寓之中。
在开放的大厅里,亚纪粗暴地按下电梯按钮。
在等待电梯下来的时间里,烦躁的情绪愈演愈烈,而亚纪对自己这样的情绪都感到十分恼火。
这种满溢而出的感情很难控制,所以亚纪非常讨厌。那样的感情会连锁性地无限涌出,而且就算想要去克制它,也会因为刻意去在意它而适得其反。
亚纪很羡慕空目没有感情。
那种心态属于截然不同于正常人的其他领域。
但就算是这样,亚纪还是渴望那个样子。亚纪现在这种不完全、不安的精神,与亚纪理想中的完美精神状态相差甚远。
————我真是个笨蛋。
亚纪紧咬臼齿,怒目瞪视下行电梯的指示灯。
一个人呆着真好。虽然自己的思维并不会被别人看出来,但由于自己内心的感情过于强烈,因此在大家面前会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在亚纪的瞪视之下,电梯总算到达了一楼,门随着短促的铃声打开了。亚纪按下四楼的按钮之后,电梯关上了门,传来微小的声音和上升感,然后静静地升向四楼。
「………………」
这个小小的密室之中,非常安静。
除了轿厢上升的小小机械音之外,其他的一切就像从世界隔离开来一般,被寂静所笼罩。
外面已经相当寒冷了,可电梯里更是冰冷刺骨。充满荧光灯暗淡白光的白色轿厢,只是静静地向上升。
……电梯通过二楼。
虽然完全看不到外面,但门旁边的数位指示灯显示了所在楼层。
……电梯通过三楼。
只有没有生命的楼层指示数字在若无其事地增加。
……忽然,指示灯熄灭了。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指示灯立刻变成了四楼,随着一个小小的提示音,白色的电梯门静静打开。

「…………………………」

让人忍不住想要惊呼的黑暗在门外霍然展开。
四楼的小型门厅在电梯门外展开,仿佛要与明亮的电梯中形成激烈的对比一般,非常昏暗。
本该照亮门厅的电灯不知是不是关掉了完全没有动静。鸦雀无声的空洞感,蔓延在门厅之中。
这个门厅与各个屋子前面的阳台状走廊相连,与室外直接相通。
现在的时间还很早,完全不能算傍晚,就算天上乌云密布,这门厅也显得太过昏暗了。
亚纪一时间不禁犹豫起来,但她还是走出了电梯。
要是在里面留太久,门会关上的。事实上,亚纪一出门电梯门就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就像跟亚纪交换位置一样。
电梯内漏出的光被门挡住,消失。
亚纪就像被那逐渐变细最终消失的光芒吸引了一般转过身去,下一刻,她吃惊地僵在了原地。
在昏暗中关闭的电梯门,黑黢黢地耸立在她眼前。
那个白颜色,可是十分昏暗的电梯门上————两只畸形地缝合在一起的人偶仿佛相互倚靠一般坐在一起,显露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造型。
「唔……!」
亚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汗毛倒竖的感觉仿佛蚂蚁一样往上爬,漫过胳膊,扫过脸颊。
两个女孩造型的“人偶”脸和胴体庞大臃肿,缝合成了作为人类身体无法形成的形状。两个脑袋被凄惨的接缝强行缝在一起,身体和衣服一并被线穿透,手和脚就像抽搐一样扭曲着,向诡异的方向垂下。
是强行“合而为一”的“两具”双胞胎人偶。
那双眼睛出奇地生动,反射着光辉,望着亚纪。
人偶在电梯门中央相依相偎地坐着。电梯门刚才还开过,之后才关上的,两只人偶不可能那样靠在上面。
「………………」
黑暗的门厅之中,充满了耳鸣般的寂静。
亚纪肚子呆立在这个空虚的门厅中,与“人偶”面对着面,简直无法挪开脚步。
微暗的空气中弥散的气息,仿佛要渗进内心之中。那股气息弥漫在胸口,从内侧挠着皮肤,那是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站在身后一般的,黑暗的气息。
那是“怪异”的……气息。
已经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亚纪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但是冷冰冰地亮起的画面上,却无情地告知亚纪这里没有信号。
联系空目他们的手段被切断了。
小小的“人偶”静静地坐在电梯门口,彻底堵住了亚纪的退路。
亚纪被关了起来,被关在了这个能够看到外面的四楼……被关在这个能够看到阴云天空的,与外界相连的密室之中。
「………………」
已经无路可逃了。
亚纪环望这个由混凝土地板,和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所构成的“四楼”。
门厅两端与阳台状通道相连的拱门里,都有被阴云遮住不算明亮的光线透进来。亚纪要找的那个“占卜师”所在的四零四室,就在一侧的通道那边。
没有选择的余地。
亚纪朝那个方向缓缓迈出了脚步。
通道那边有模糊的光线照射进来,然而光线就像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昏暗吸收了一样,非常的虚弱。冷冰冰的公寓门厅和通道,如今就像黄昏时分一般,充满了令人讨厌的黑暗。
从拱门可以看到那头延伸的通道,以及栏杆之外的外界景色。
这里的角度很糟糕,看不到街道,只能看到没有人住的大山。
那黑黢黢的山,甚至让人感受到某种压迫感。亚纪一步一步在门厅中前进,然后穿过拱门,来到通道上。
「………………」
目标“地点”,立刻就找到了。
在通道中并立的房门之中,唯独一扇门就像忘了关一样,微微敞开着。
房间内部的黑暗,黑洞洞地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浓密的黑暗气息淤积在“那里”,给人一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窥视着外面的错觉。
不用去数也能知道,这里就是“四零四室”。
这就是传闻中那个“占卜师”的房间。
但是,事情肯定没有圭子说的那么简单。紧张感从背脊深处被强拽出来。只是面对这那股黑暗的气息,肌肤便能感觉到仿佛具有实体般的重压。
嘴里的唾液开始发粘。
「………………」
亚纪咽了一团唾液,向前踏出一步。
这条高级公寓通道,赫然呈现出黄昏之下的模样。但诡异的是,房间里一点光线也没有,而且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如同废墟一般一片死寂。
从这里向外面看,只能看到晦暗的山林。
亚纪在这阴森之极的情境中,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她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渐渐靠近四零四室的门。
嘎啦、
鞋底碾过沙粒的声音,静静地回荡起来。
那个声音每响一次,亚纪就向敞开的门靠近一步。
嘎啦、
靠近一步。
嘎啦、
然后————停在了门前。

「…………」

紧张感令她的呼吸颤抖起来。
她与门缝中漏出的黑暗,面对着面。
她的手放在透冷的门柄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向握住门柄的手注入力量,战战兢兢地让门缝渐渐扩大。
亚纪……把门打开了。
虚弱的光线射了进去,微微照亮玄关附近的餐厅。餐厅一片冷寂,在灰色的光线下模糊地显露出来。
「………………!」
一看到房间里显露出来的样子,亚纪立刻有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
这个地方,有人。
房间中央的桌旁有个人影,背对门口而坐。那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他的背影化作了一团黑影,仿佛蜡像一般坐在那里,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活人的生气。
「………………」
人影在黑暗中缓缓转过头来。
当转过来的那张侧脸映入眼中的瞬间,亚纪刹那间感到困惑,随后想了起来。
坐在黑暗房间中的那个男人看到亚纪吃惊的表情之后,嘴上露出笑容。
亚纪愣了一会儿,接着慢慢镇定了下来…………随后静静地皱紧眉头,呢喃着说出了男人的名字
「你是…………基城……」
「好久不见呢」
头发未经打理,容貌十分沧桑的基城,沉稳地回答了亚纪的呢喃。
亚纪就这样,一时间愣在了房门口。
基城在染成灰色的房间里,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那沧桑的脸上浅浅地露出笑容,接着,静静地向亚纪招了招手。

※译注:四在日本非常避讳,在建筑方面,医院等地方甚至会用其他方式代替“四楼”这个叫法。

 3

「欢迎来到占卜小屋」
「……」
基城恭敬地行了一礼,将亚纪迎入餐厅。
窗帘关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沉淀着浓重的黑暗,就连屋内的细节都无法判断。在这样的房间里,亚纪隔着餐桌,静静地与基城面对着面。
基城请亚纪落座,但亚纪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就这样注视着坐下的基城,以及摆在桌上的几张塔罗牌。那些塔罗牌随意的散落在桌上,不像是占卜,倒像是在打牌的样子。
亚纪用戒备的腔调向基城发问
「……上次是和尚,这回又换占卜师了么?」
「算是这么回事吧,虽然都只不过是冒牌货而已」
基城沉稳地抬头看着亚纪。
基城的头发未经修剪随意披散着,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虽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衣,但他的样子看上去疲惫不堪,衣服穿得很邋遢,领带也没打。
虽然给人的感觉判若两人,但确实是亚纪认识的那个人。
但是,亚纪像这样用粗暴的口吻跟他对答,只是竭力在虚张声势。
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呆在“这个地方”的人,绝对不正常。可能是从亚纪如同怒瞪的目光之中领会了亚纪那种想法,基城那憔悴的脸上露出笑容,对亚纪说道
「你在戒备呢」
基城始终都是那种沉稳的语调,接着说道
「我觉得你的判断你非常正确。正如你所察觉到的,呆在这里的我大概是不正常的」
「……大概?」
基城对皱紧眉头的亚纪答道
「对,是大概。因为我已经无法分辨了」
「……」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理智,不知道自己还正不正常。
不对,不光是这样。我还有几分正常,已经出于多大程度的异常……还有正不正常本来该如何界定,我都已经无法判断了」
基城在桌上十指交扣。这看起来像是占卜师在说出寓意诗之前,与客人交谈时所用的惯用动作。
基城说道
「……我是将危险的诅咒当做魔咒教给心怀烦恼的客人的占卜师」
「……」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或者说当一切结束的时候,那个“占卜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找占卜师咨询,他教给你魔咒的话,那你就要小心了』。那样的传闻说不定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在这座城市流传开来。这是都市传说中很常见的登场人物,虽然连是否真实存在都令人怀疑,却拥有奇妙的现实感。成为缔造这个人物的“契机”,一定就是交托与我的使命。一定是某人————或者是这个世界本身交托与我的任务」
基城微笑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看破红尘的表情。
亚纪直直地盯着基城那双被刘海挡住的眼睛。
「……你说的话,我不是不明白」
亚纪开口了
「但是,我完全想不通。你肯定是基城,而且你所做的事情,就是将“童子大人”的仪式教给我们学校的学生」
亚纪一口咬定地说道
「然后,我过来是向你问那个仪式的事情。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了」
但基城爽快地点点头,予以肯定。
「是的,对你来说是这样呢」
「嗯」
「但是,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也没有知道的意义」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亚纪不屑一顾地说道,但是基城摇了摇头,说道
「不,对于你们以外的人来说,我终究不过是个『将危险的诅咒当做魔咒教给别人的占卜师』。我的所作所为将在被命名为『异界』的集体潜意识之海中分解,并且从那里仅被提取与人们的“灵魂”最具亲和力的构成要素,进行重塑。
在这种情况,即是————“不安”与“恐惧”。
于是,我将成为一个『都市传说』。我为什么是“占卜师”,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传播〈仪式〉,这些事情都将丧失意义。于是,『我』作为『我』的含义,已经消失了」
基城平静地,沉稳地说道
「我……恐怕已经死了」
「………………」
「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已经没有作为『我』的理由」
「………………」
「然而,『我』却像现在这样存在着」
「………………」
「『我』已经不再是『我』。我已献身于更加伟大的,可谓是另一个世界本身的手掌心里了吧」
亚纪紧紧地皱起眉头。她一时间犹豫起来,该不该陪这个疯子对话。
但是,她立刻得出了结论。
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现在不问出什么,等于让大好机会白白溜走。
于是,亚纪问道
「……你为什么要向学生们散播“童子大人”?」
「我是为了,救回我的弟弟」
基城答道
「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就是真正意义上我的“半身”。他在与你们对峙时消失在了『异界』,而我想要把他救回来,于是用『龙宫童子』传作为主题创造了这个诅咒。
……也就是说,这是将『异界』之物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仪式〉。他……消失在了那座山里。既然如此,只要将那座山里的『异界』之物全部召唤到现实世界就行了。我盘算着,只要尽量让更多的人在那座山里进行〈仪式〉,或许总有一天我弟弟也会以某种形式回来」
「………………」
亚纪沉吟了一声,问道
「……那么,你说已经没有理由了,也就是说他回来了么」
基城答道
「不,我无法知道他回没回来。而且,现在弄成了这样,我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现在,我已经被编入了都市传说之中,我已经无法以我自身的意志来干涉现实了」
「……」
「我的存在……基城这一存在,已经丧失了。所以同时,弟弟对于我来说,也是已经丧失的存在。他可能会回归现实世界,『存在』与某处,而我丧失了『我』的现在,那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存在……」
基城略显寂寞地弯起嘴角。
亚纪开口了
「……既然这样」
她以强烈的口吻,问道
「既然这样,你会什么还存在于这里,坐在我的面前?」
亚纪从一开始就怎么也无法接受。亚纪认为基城出现在自己面前完全没道理,从一开始就完全没可能。
太没道理了。
包括眼前的基城,包括和他进行的这番对话,这一切都完全没有道理。
「既然你说你留在这里的不是凭自己的意志,那理由是什么啊!」
亚纪对眼前的不合理,放声吐出了疑问……虽说,她已经基本预感到答案了。
基城就像觉得理所当然一般,答道
「……这当然是因为,我的存在与你的记忆以及内心的存在方式同步了吧」
听到预料之中的回答,亚纪重重地叹了口气,扫兴地垂下了肩膀。
「看你的表情,你意料到了呢」
「……闭嘴」
「那么,我是为了你而存在于此的么?是为了杀了你么?是为了将你带去异界么?还是说,为了让你发狂,给与你这个世上所没有的恐惧?身为“怪异”的我,究竟该怎么做好呢」
继承一边说,一边露出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觉得无所谓一样,混着万念俱灰的感觉。
「我已经搞不懂了,我只能以我自己的存在方式来行动」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该怎么办才好,你是怎么看的?我已经搞不懂了哟」
「……」
「你能给我赋予意义对吧?你来这里应该有所目才对」
亚纪默不作声,视线落在桌子上。
她紧盯着散乱在黑暗中的塔罗牌,时间在无言中流逝,最后亚纪抬起脸来。
「…………你所能做的事情,反正就只有一件吧」
于是亚纪开口说道
「你会教人〈仪式〉对吧?那务必也要说给我听听呢」
亚纪注视着基城,淡然地说道
「希望你能更加详细地跟我说说那个“童子大人”的仪式。尽量也说说,那个仪式跟“魔女”有没有关系」
「………………」
基城钳口不语,看着亚纪。亚纪也默不作声地回瞪着他。
「………………」
时间再一次在无言中流逝。
终于,基城就像是放弃了一样,歪起嘴说道
「我们现在存在于此,一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这个“四楼”的“怪异”,一定是为此而存在的吧」
亚纪随着之前萌生的那种“确信”,说道
「深有同感」
「……好吧」
基城说道
「首先,我们不应该用看待人类的同等眼光来看待那个“魔女”」
「!」
亚纪本应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基城说出的第一句话还是让亚纪惊愕不已,不禁转为诘问的口吻喊了出来
「你果然认识十叶学姐……!」
「是的」
基城对亚纪点点头,接着说道
「就在我的双胞胎弟弟消失在了『异界』,我正饱受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强烈丧失感折磨时,那个“魔女”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基城……淡然地讲述
「在那之后,我在丧失感的驱使之下在山中彷徨,于是“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
「然后她对我说,有办法召还我的半身」
「………………」
「她说,只要将消失在山中的所有灵魂全部召还,我的半身应该就在他们之中。然后,我成为了这个“四楼的占卜师”。
我没有得到过任何指示,我知道我应该做的事情。在她向我搭话的那一刻,我一定就已经被某种“怪异”所束缚了吧。然后现在,我成为了一个“怪异”。以前在狩猎魔女最激烈的时期,有过这样一句话:『不能去听魔女说的话』。总之,我我完全成为了与恶魔交易的人吧。那个“魔女”,与所有怪异同在
说到这里,基城眯起了眼睛
「……我是头一次……看到」
他接着说道
「那是我们称作『绝对型』的,最糟糕的异障亲和型人格,占人口比例仅为数千亿分之一。那是世间罕见的,真正的“怪异”之子。
能够诞生都是极其罕见的案例,而能够正常幸存下来例子也微乎其微。像她那样的存在只要活着,必定就会一直发狂。即便能活下来,也几乎毫无例外地在青春期内或消失于『异界』,或因为某种原因死亡」
「绝对型……」
这个词确实听过,在那个精神病院里。
「我们不知道她们是以怎样的原理出生的。只不过,她们拥有的精神与人类过于迥异,没办法顺利地存活下去。她们要么会在拥有固定的人格之前被“怪异”吞噬而死,要么会因为人类所无法理解的理由将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下,最终死去。也有被感到恐惧的父母杀死的案例。
能与现实世界和谐共处的案例,至少到近代之后从未听说过。电影和传说中出场的那种『恶魔之子』,说的正是她们。她们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与常人看到的不同,她们的言语能够扭曲世界和人心。虽然你想要知道“她”的目的,可你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在真正意义上理解」
然后基城闭上眼睛,说道
「……当然,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是么……」
「我没办法知道,而且我现在已经连那种兴趣都没有了」
「……」
亚纪轻轻地叹了口气。
亚纪以为能问出来的就这么多了,但基城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像这样将自身沉浸在“怪异”的领域之后,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咦?」
「对那个羽间的“山”,还有『神隐』,我了解了一些」
基城这样说道,然后用一个眼神示意亚纪进来时的门口那边。
「那座山里,有“神”」
「……」
「并且,所有『神隐』都是那位“神”的眷属」
从基城背后敞开的房门中,可以窥见黑黢黢的山体表面。
「“神”的眷属为了抚慰“神”,会把人抓上山」
「……」
「抓到“神”在那座山中的领地,也就是山中的『异界』」
亚纪看到覆盖整座山的,郁郁葱葱的树林的模样。那森林就像鳞片一样,隐藏了大山深处的黑暗。
「……然后还有一件事…………在羽间这片地区,『座敷童子』也是山神的眷属」
「!」
「在羽间这块土地上,『神隐』与『座敷童子』是同一东西」
「什……!」
听到始料未及的结论,亚纪一下子噤若寒蝉。
亚纪他们最先接触的“怪异”,『神隐』。然后是现在正在“童子大人”仪式的,『座敷童子』。这两者竟然是同一东西。
亚纪就像呻吟一般,呢喃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觉得很突然是么?其实并不突然。这件事就算从一开始就发现也不足为奇」
基城淡然地接着往下说
「最开始和我见面的时候,你们拿着关于神隐的资料对吧?」
「……资料?」
「把其中的一个回想一下吧。————村里的一个孩子突然失踪了,有人看到那个男孩子和一个没见过的孩子一起玩耍,可是住在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有那样一个孩子————仔细思考一下吧。通常想来,那不是『神隐』类的故事。那是“只有孩子才看得见的朋友”,是『座敷童子』类的故事」
「……!」
亚纪彻底无言以对。
基城说的没错。不把焦点放在孩子消失这件事上,这个故事便跟『座敷童子』的故事结构完全相同。只有孩子能够看到的玩伴,化作孩子模样的,普通人看不到的身边人。
亚纪呢喃起来
「那么…………“魔女”是在差使神隐与座敷童子,将学校的学生当做活祭来抚慰“山神”么?」
可是亚纪开动思考后,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不对。这是理事长干的事」
亚纪想起来了。
「若是这样,“魔女”就没理由消灭理事长了。她肯定还有别的理由……」
亚纪盯着桌子,思考起来。她感觉自己,就快踏入重要的核心了。
基城很感兴趣地看着亚纪思索的样子。可是几秒钟后,基城开口,向亚纪说道
「……于是,你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亚纪惊觉地抬起脸。
「这里可是『异界』喔,跟龙宫是一样的。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难保不会像浦岛太郎(※注2)那样啊」
「啊……」
亚纪慌了,转向出口准备离开,走到房门前的时候向继承转过身去。基城就跟最开始一样,仍旧背对着门口。
亚纪犹豫了片刻,对基城说道
「那个…………谢、谢谢你」
基城只把脸转向了亚纪,微微一笑,说道
「再见,木户野同学。我们大概不会再相见了吧」
然后,门关上了。
亚纪离开之后,外面已是黄昏时分下,普通的公寓四楼的景色。此时,亚纪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转过身去,只见那扇门已经关上,上了锁,再也打不开了。

※注2:浦岛太郎为日本昔话《浦岛太郎》中人物,浦岛太郎救了一只老海龟,海龟将浦岛太郎带到龙宫城作为报答,浦岛太郎在龙宫城乐不思蜀,最后回到村子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十一章 打铃

 1

在太阳完全下山,放学后很久之后的时候,空目的手机接到了亚纪打来的电话。
亚纪去那个“占卜师”所在的高级公寓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亚纪在那之后音信全无,俊也他们主动跟亚纪打了好几次电话,发现亚纪一直不在服务区,就在他们准备动身去找亚纪,就要离开活动室的时候,电话打来了。
「……是木户野」
「什么!」
空目瞥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了电话。在俊也和菖蒲的注视中,空目说了两三句话之后,沉默了许久。
「………………」
在静悄悄的活动室里,能够听到亚纪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
搞清楚亚纪似乎平安无事,俊也暂且松了口气。
俊也本来很担心,高级公寓那边应该安全的设想会不会出错了。
但是看到空目沉默着,一直是亚纪在不停说话之后,他估摸着那边似乎并非完全平安无事。
俊也在意亚纪的状况,但从空目面无表情的态度中无法窥见对面的情况。
空目一直默不作声,没有附和,一直在听亚纪报告。
「……我知道了」
然后,空目这样说道,点点头。而这已经是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后的事情了。
「做得好,多亏了你,这下情况已经大致掌握了。幸亏你没事呢」
空目对亚纪投去慰劳。听到空目这句话之后,俊也总算肯定亚纪完全平安无事。
「辛苦了,你今天就直接回家吧」
说完之后,空目三言两语便挂断了电话,然后熟练地单手将手机折叠起来,将手机滑进口袋里,转向俊也。
「空目……」
「嗯」
听到俊也的呼喊,空目点头说道
「情况大致已经掌握了,“魔女”大致的目的也弄清了。而且已经明白我们该用眼前凑集的棋子怎样行动了」
俊也忍不住问道
「真的么?」
空目默默地点点头。
俊也气势十足地问道
「……该怎么办?」
但是空目断然地在俊也头上浇了盆冷水。
「暂且离开这里」
俊也吃惊地问道
「为什么?」
「木户野似乎不会回家,而是回到这里。夜晚的学校是“魔女”的领地,我们没必要刻意选在敌营汇合」
「…………这样啊,说的也对」
这番解释确确实实地让俊也冷静了下来。
亚纪到达这里的时候,恐怕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那么晚在学校里增加分头行动的时间,确实无异于自杀行为。
「菖蒲不在的话,现在就连这里也不能保证安全」
「……嗯」
「我们暂且在校外汇合,然后听木户野说明详情」
「我明白了」
俊也点点头,然后对空目只问了一个问题
「空目……木户野她,出什么事了么?」
空目答道
「她似乎见到“占卜师”了,而那个“占卜师”似乎不是人类」
「…………」
俊也皱紧眉头,心想,联系中断果真不是因为普通的原因。
空目说道
「不管怎样,先汇合再说。另外……菖蒲,你也要过来」
然后空目这样说着,目光转向了菖蒲
「你也要跟来,这件事与你有关」
「………………是」
「木户野得到的情报,对你来说估计也很重要」
「…………我知道了」
空目的言语之中没有什么解释,但菖蒲微微低下眼睛,什么也没问便坦然地点点头。
「木户野带来了一些我们之前没有察觉到的提示」
空目说道
「我从根据她得到的情报,掌握了一些内容。保险起见,先听木户野详细说明,然后根据她说的情况进行推测,到明天……」
空目说着说着,目光忽然放到了窗外————

「…………他们在干什么……?」

随着这声呢喃,空目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
俊也诧异地向空目靠过去,然后向空目注视的窗外看去————随后他在空目所看的方向上,看见了一对学生正快步走在校门附近灯光昏暗的道路上。
这样的清醒,似曾相识。
「……近藤,还有日下部?」
俊也皱紧眉头,念出那两人的名字。
虽说两人正准备离开学校,但怎么也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在学校里留到这么晚。俊也想不出理由,至少他们不是因为参加社团活动。
俊也呢喃起来
「难道……是因为小崎摩津方……?」
他看到两人的身影,担心他们再次被摩津方利用,十分不安。
但是……
「————算了,这已经不是我们该插嘴的问题了……」
俊也说着,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
那是武巳自己做出的选择,自己决定的事情。俊也那样的担心,对于武巳来说恐怕已经算多管闲事了吧。
空目平平淡淡地说道
「……说的没错呢」
菖蒲什么也没说,只是摆着有些悲伤的表情,垂下了眼睛。
但下一刻,菖蒲就像被动静吓到的猫一样,突然吃惊地抬起脸来。然后俊也和空目察觉到菖蒲的反应,就在皱紧眉头的瞬间,两人的听觉几乎同时感知到了那细微的“异常”。
俊也一下子没有发觉那是什么,最开始只是在空气中感到了异样。
那是鼓膜忽然变重一般,细微的违和感。然而俊也立刻想明白,这个“预兆”一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是喇叭启动的声音。
这是学校的喇叭按下开关时会听到的,“没有声音的声音”。
那是微微震动打出的,低沉的无声。在广播或铃声响起之前会听到了,那个犹如预兆一般“听不见的声音”。
「什么啊……」
当俊也察觉到那个“声音”的实质后,下意识解除了紧张感。
但是空目摆着严肃的表情,眼睛依旧盯着半空,菖蒲也那不安的表情也没有放松下来,战战兢兢地扫视周围。
「……喂,怎么了?」
听到俊也的问题,空目以严肃的眼神,回答了他的提问
「“气味”变强了,这是某种预兆么?」
就在空目一边说这么说一边注视周围的时候,菖蒲露出泫然欲泣的目光,略显困惑地开口说道
「马上…………就要“翻转”了……」
「什么?」
「……“临界”……就快到了……。马上就要翻过来了。学校…………就要变成另一个“学校”了…………」
「你说什么!」
俊也朝一度离开的窗户跑了过去,然后俯览窗外校园的情况。
但从这里一眼望遍的学校之中,俊也没有找到任何自己能够看得出来的异常。
可是俊也自己的目光前方,捕捉到了不正常的事情……当他发觉那件事所昭示的含义后,不禁脸色苍白。
「那家伙在做什么……!」
俊也用压抑的声音大声叫喊。
在俊也的目光之下,稜子独自一人又回到了学校大门。
不知是不是忘了东西,稜子就要走进校园之内。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俊也不禁咋舌。
「……可恶!」
俊也转过身去,朝活动室的门冲了过去。
「等等!村神!」
空目发出锐利的声音制止俊也,但俊也此时已经打开门,正要飞奔出去。
俊也心想,要在发生什么之前,把稜子赶出学校。
可是,就在俊也打开门,穿过门口,飞奔到活动室外面的瞬间……

哐————

从喇叭里发出沉重的铃声,响彻周围。

「………………!」

这件事,就发生在俊也从用力掀开的门穿过的那一瞬间。
那个铃“声”震天价响,令弥漫在周围的一切空气,仿佛在那一刹那破裂一般,“变质”成为不同的东西。
那个巨大的“声音”令房间里里外外的空气发生震动,传遍整个学校。那个声音,那个震动,就像是把快要涨破的气球的“膜”破坏掉一般,以那个“声音”接触空气的那一个点为分界线,世界破裂了,变质了。
铃声没过多久便平息下来,在走廊上拖着『嗡————』的余音,最终消弭。
可就在此时,俊也所处的晦暗走廊,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向两头空虚延伸的走廊上,充满了冷彻的空气与寂静。
社团活动楼的走廊上熄了灯,每一扇门都关闭着,充斥着幽蓝的昏暗,冷冷冰冰一片死寂。
「什…………」
俊也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他连忙回头,之前本应刚刚被他打开的门被关上了,就连门上镶嵌的磨砂玻璃都没有透出里面的灯光,只留下幽蓝的黑暗。
俊也当即把门打开,空目本应在里面的,可是房间内却空无一人。微弱的光线从窗户照入无人的房间,昏沉沉地渲染幽蓝的暗色,
人的气息,从世界隐没了。
俊也正站在一个寂静的世界中。
就好像在穿过门的那一刻,来到的不是原本的走廊,而是另一个世界。
就好像通过了连接不同世界的门,误闯到了另一个时间。
「………………」
俊也,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愣在了这片突然响起的铃声消失后的幽蓝寂静中,突然之间倾泻而出的,这片空虚的空间。
「………………」
俊也明白了。

这里,是『异界』。

…………………………

 2

「————咦?」

此时,日下部稜子突然朝校门转过身去。
「嗯?怎么了?」
「咦?没…………什么也没有……」
被武巳一脸不解地问道,稜子连忙在胸前摆摆手,摆着含糊的笑容打消了武巳的疑问
「什……什么也没有喔」
「喔」
武巳没有特别起疑,把目光又转向了前方。武巳的表情十分虚弱,可能准确的说,他是没有余力去怀疑。
………………

这时放学后已经很久,太阳几乎完全下山,时间到了傍晚。
稜子和武巳在昏暗之中离开学校,正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两人今天在学校里留到这么晚,但并不是由于学习之类的原因。武巳说,他回宿舍需要心理准备,因此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两人在学校里留了下来,最后到了这个太阳下山的时间才离开学校。
和摩津方交谈之后,武巳回到自己的寝室,找到了“人偶”。
尽管武巳一开始很为难,但绝没有告诉稜子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稜子觉得不对劲,到了放学的时候最终还是在食堂大厅里向武巳逼问了情况,这才让武巳坦白承认。武巳终于下定决心,将一切合盘托出。听完武巳说的话之后,稜子叹了一口气,然后只对武巳应了一句话
「笨蛋…………真是的……」
武巳交代的内容,基本不出稜子所料。
但稜子对于武巳意料之中的表现,想说的只有那一句话。
「……对不起」
「没关系的」
稜子对道歉的武巳摇了摇头。说了这些之后,她感觉武巳相对自己隐瞒实情的行为已经不算什么了。
稜子本来就没打算责备武巳。
之后,稜子耐着性子一直聆听武巳久久吐露不完的疑惑和不安。
然后放学时间过去,在武巳做好心理准备在寝室里跟冲本见面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点了。这时食堂已经打烊,转移到校庭长椅上的两人,终于离开学校,踏上了回宿舍的路。

………………
然后,就在迈出校门正在回宿舍的时候,稜子突然转向了校门。
这个时候,稜子才刚刚跨出校门。稜子忽然感觉有人呼喊自己,于是不禁向原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嗯?怎么了?」
「咦?没…………什么也没有……」
被武巳问道,稜子反射性地出言搪塞。可是稜子那时确实感觉听到了一个好像女孩声音的东西呼喊自己的名字。
「…………」
稜子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校门,这时被走在前头的武巳落得越来越远。
可是她刚才感觉听到的声音成了她心中一个悬而未定的疑惑。
她感觉那个声音似曾相识。她总感觉自己被那个似乎在呼喊「稜子……」的声音牵动着,声音缭绕在脑中驱之不散。
「……奇怪啊……」
稜子用走在前头的武巳听不到的微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声音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是种无法确定的感觉。那种感觉化作令人耿耿于怀的残渣留在心头,让稜子不立刻去回头去确认就不自在。稜子本来准备问武巳是不是听到了,不过回头一想,武巳要是听到的话,稜子回头时他就不会做出那种反应了。
她觉得恐怕用不着问。
而且关键在于稜子有所顾虑,不想说些疑神疑鬼的话让本就烦恼的武巳担心。
武巳似乎被『要保护稜子』的责任感紧紧束缚住了,稜子虽然对此觉得很开心,但也明白武巳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武巳现在已经在为冲本的事情烦恼了,对烦恼的容纳量已经超载了。
武巳已经下定决心,对于今后问题的烦恼与决断,全都由自己一力承担。
武巳多半自己没有察觉到,他自然而然地就准备只靠自己一力承担对问题的苦恼,以及对身边事的担忧。
武巳明知自己的能力非常有限,确实苦恼着想要做出决断。与空目他们诀别的现在,武巳身边已经没有在这些问题上能够信任的人了,以前全部交给空目他们去做的事情,现在必须自己去思考了。
武巳打算承担起一切,但是问题一下子就超出了他所能承担的极限,让他疲惫不堪。
如果是故事中的女主角,这时候就会斥责或安慰武巳「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样武巳应该就能从重压之下获救吧。
稜子看到武巳今天的状态,脑子里也不知有多少次产生过那样的念头。可实际上,稜子并不知道如何跟他一起分担那些无形的重压,感觉即使费尽唇舌,最后对武巳来说也不过是暂时的宽慰罢了。
而那种宽慰,根本帮不了武巳。稜子觉得,宽慰一定只会让武巳更加承受不住。
看着武巳这么痛苦,稜子也痛在心里,可是稜子觉得,自己这时候所该做的就是信赖并守候武巳。因为,武巳现在这样烦恼,这样苦苦忍受,一定是为了保护稜子。
所以,稜子不会对武巳说出任何宽慰的话。
稜子对武巳说的,只有那句「希望你对我全部说出来」。
其实这句话或许可以理解成「两人一起分担问题」,但武巳不能那么去想。
因为这是武巳最开始下定的决心。
因为稜子接受了武巳的决心。
但是————即便如此,稜子还是完全不想跟武巳说起“那件事”。她感觉,刚才不知来自哪里呼喊自己的“声音”也让现在的武巳来背负的话,对武巳来说负担可能太重了些。
虽然那件事不能肯定,可能只是听错,但说出来的话肯定会变成“重压”。
稜子想要认定那是听错。
可是和武巳默默地走了几步之后,满溢的思考自然而然地朝那个声音集中了过去。
————稜子。稜子。稜子。
那个“声音”不断在稜子的脑中回响,渐渐地,似乎有什么从稜子的记忆中被唤醒了……接着,稜子总算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姐姐……?」

稜子走在石砖步道上,口中不自觉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没有留下清晰记忆的那个“声音”,此时忽然在稜子脑海中汇集成一个图像。
那是稜子小时候,死于车祸的姐姐。虽然完全记不清了,但稜子心中的“印象”确确实实地在告诉稜子,那个呼唤……那个只有一声好似错觉的呼唤,与些许残留下来的关于姐姐的记忆是相同的。
「………………」
稜子一边盯着脚下的石砖一边走,不久在下坡中途停了下来。
「……稜子?」
武巳察觉到稜子停下脚步,转身喊了过去。稜子朝武巳抬起脸,投去一抹笑容,说道
「……抱歉,我好像忘了点东西」
「咦?」
「我稍微回去一趟去拿东西」
「咦?喂,这……」
稜子没管困惑的武巳,之间转过身去。
「武巳君,你先回去吧!」
「喂,等等啊……」
「早点去见冲本君吧!」
「……!」
武巳正要追上去,被稜子的这句话给阻止了。
稜子对武巳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武巳现在满脑子都是冲本的事情。
只要这么一说,武巳应该就不会起疑,留下稜子回宿舍去吧。武巳应该也不会去想在学校可能会出什么事。
因为武巳很关心朋友。
稜子心想,现在就让武巳专注于冲本的事情好了。
「我先走了,明天见!」
所以,稜子什么也没对武巳说,留下了愣在原地的武巳朝学校跑去……为了确认那个“声音”,为了确认那个呼喊自己的“女孩子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为了不让武巳担心。
不对,如果真是为了不让武巳担心,忘掉一切回宿舍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可是,稜子不论如何也想确认那件事。虽然那是连稜子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但稜子是会肯定那种冲动的类型,而且信奉对感觉到的事情不求理由的主义。
稜子不论如何也想要确认。
多半,这与那个“声音”是否让她想到姐姐没有关系。
稜子沿着学校的栏杆和围墙冲过步道,从正门进入了学校。然后她确认从武巳的角度看不到自己之后,放慢了脚步,从包的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稜子非常明白,真的要让武巳不担心,就得让自己平安无事。
因此,稜子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
就在稜子操作手机电话不,开始寻找要找的号码时——————学校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打铃声,瞬间吞噬了一切。
…………………………

 3

在回宿舍的路上,稜子说忘了东西折回学校之后,被留下的武巳虽然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还是独自回到了宿舍。
今天的早上和中午,武巳好几次往返于宿舍与学校之间,像这样站在宿舍门口,在今天算下来已经是第四次了。
而且,现在已然日暮迟迟,继续在这里逗留的话,天色不久就会暗下来,那样就能看到宿舍一天的整个景色变化了吧。当然,没有那么做的意义,可武巳对于进入宿舍还是有所迟疑。
当然,他并不是想要看夜景。
回到宿舍之后,就会见到冲本。
日落之后的宿舍中,那些寝室的灯光从窗帘里透了出来。从这里看不到武巳他们的房间,但武巳的寝室……那间自己一直朝夕置身的寝室,应该也跟其他所有寝室一样,关着那面整齐划一的窗帘,亮着同样的灯光吧。
但是,武巳现在不想在那里跟冲本见面。
午休的时候,武巳还是忍耐下来了。可是到头来,武巳对冲本什么也没问,仅存在于武巳内心的尴尬和坐立不安就像铅块一样,让武巳觉得半吊子的觉悟无法让自己跟冲本在同一个房间里更长时间地独处。
说实在的,武巳很害怕。
武巳害怕当自己问出「那个“人偶”怎么回事」的时候,冲本平时那种态度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就这样什么也不问,将事情放在一边,也是不可能的。
「………………」
傍晚的喧嚣从宿舍里传出来。
武巳能听到一些同住一栋寝室的大伙发出的动静和声音。
武巳害怕踏入那片日常之中。他从牵扯到那些异常事件开始,才领会到置身孤独或黑暗之中兴许才更加轻松。
自知自身位于异常一侧的人,留在黑暗中要更加轻松。
但是,这只不过是武巳渐渐不明白该如何迎合普通生活罢了,原本处于光明侧的他在直觉上察觉到,呆在黑暗中的安宁不过是停滞而已。
停滞对于武巳自身,几乎不会带来任何有建设性的结果。
空目……似乎就是那样。
「………………」
武巳打定主意,走向大门,把门打开。
他在举棋不定的同时有一种既视感,感觉自己以前做过相同的事。
打开门之后,看到已经有一些学生在的门厅,更加清楚地听到了大家说话的声音。武巳被荧光灯照到,忍受着一瞬间觉得刺眼的感觉将门关上,再准备换鞋,可是武巳自己感觉到做着这些事的时候,自己脸上没有表情。
武巳走过走廊,从大伙之间穿过。
无言地站在自己的房间前,握住门柄。
他感觉到门柄冷冰冰的触感。
然后……他犹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武巳呢喃了起来。
他维持在手握门柄的状态,停下不动了。
武巳紧紧握住的金属门柄,冷得异常刺骨。
外面的温度尽管冷,但还算怡人,可是这扇门的温度低得一摸上去就能明白。武巳缓缓地从门柄上松开手,四下张望了一番,可是周围一切正常。
大家有说有笑,有喜有怒,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
武巳无法在这日常之中,高声传达自身所处的异常。
不对,可能打开之后也没有任何异常。武巳很想那么想,但他现在的紧身状态容不得他欺骗自己。
「………………」
在这日常的喧嚣中,武巳孤身一人。
「………………」
武巳转动脑子,思考这扇门后面的东西。
今天早上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的,看到的……那“空气”、那“气息”,那“脚”,还有从壁橱中滚落的那个“人偶”,武巳现在记忆犹新。
其实事情发生后,武巳中午回过一次寝室。
他当时心想,必须得设法处理那个“人偶”。
武巳本想把“人偶”丢掉,可是早上在恐惧的驱使下将“人偶”扔进壁橱关上门后,武巳不论如何也不敢再次完全打开那扇门。
缝中窥见的白“脚”在武巳脑海中闪过。
存在于壁橱中的白色人体的模样在武巳脑海中闪过。
而且关键在于,武巳完全没有头绪,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怪异”停止。然后武巳苦恼到最后,再次回到了学校,寻找起了木村圭子————小崎摩津方的身影。
这是最为容易的违心之策。
武巳按捺住耻辱感,向摩津方询问了解决之道。
摩津方听到武巳的提问后,在那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嘲笑了武巳。然后他凝视着武巳的眼睛,静静地讲出了那个手段

『————我不知道你能做到做到什么地步,但既然你没智慧没力量又没勇气,那你就把你的手机扔进壁橱里吧』
听摩津方这么说,武巳疑惑地问道
『……手机?』
『正是。你在那天夜里收到的邮件,还没删吧?』
听到这个提问,武巳突然想了起来。那天晚上,武巳房间里“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小崎摩津方发过一则奇怪的邮件。
那是封由十六个英文字母构成的简短邮件。
摩津方知之为“护符”。
『啊……我好好地存着呢!』
『删了也没区别』
摩津方哼地一声,对鼓足气势的武巳嗤之以鼻。
『诶?……诶?』
『就算删掉,“护符”的力量也不会消失。“护符”力量的本质并非物品,而是使用者的潜意识。只要一度成型具备力量,形态保留下来的话,不管“护符”本身隐没或者丢失,效果都不会消失。你只需将那个一度刻入四圣神之名的手机代替护符扔进“门”下就行了』
摩津方说的非常简单,事实上武巳接到那封邮件之后,房间里确实再也没有出现气息跟脚步声了。
『是、是这样啊……』
『虽然是临时赶制的,但效果不错吧』
『谢、谢谢,帮大忙了』
摩津方嘲笑道
『哼,这样就满意了么?你就没有根绝它的智慧与想法么?』
『这、这……』
『哼哼,我开始感兴趣了。等你什么时候有那个意思了,再来选择吧』
摩津方一边这么说,一边靠近武巳,握住了武巳的手。
『你、你干什么……』
下一刻,一个冷冰冰的重量压在了惊慌是做的武巳手上。
『唔哇……!』
武巳的手被那个重量拉向地面。摩津方递到武巳手里一把又大又厚的利器,让武巳握住了。
黑檀木制的刀柄,还有刻着无法解读的字母的刀身。
用真钢制造的短剑的重量,在武巳的手中沉甸甸。
『哇,这、这是……』
『就把它借给你吧。这是“魔女短剑”』
『怎、怎么把这个给我……』
『要怎么用,你就自己去想吧。想到了正确的用法就使用他吧。它是真正的咒物,事情一定会有意思起来的』
摩津方咯咯声笑了起来。
『这、这种东西……』
『用不来么?』
摩津方对武巳的投以嘲笑。
『你必须用,这是我测试你的试验』
『怎、怎么这样……』
『你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上使用它的话,到时候直接还给我便可以了』
摩津方说道
『但是————如果你使用了,事情一定会变得有意思喔。它一定能派上用场吧……只要你拥有相应的智慧、意志跟勇气的话呢。不过————』
『…………………………』

然后武巳为了不去看壁橱里面,只把壁橱门打开了一点,然后将手机扔了进去,立刻关上了门。
那柄“短剑”被武巳直接放进了书包,一直都没使用过。
在那之后,武巳不曾靠靠近自己的房间。
于是现在,武巳静静地站在这个房间门口,一动不动。

「………………」

今天早上的情况跟现在一样,武巳把门开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然后回忆起了里面存在过的东西。
然后武巳想到,现在应该在里面的冲本的事情。
不能不把门打开,必须把门打开。
理由就跟不想开门的理由一样。
「…………喂……冲本……」
武巳自己也知道这么小的声音对方根本听不见,但还是小声呼喊。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但门内没有反应。在门的那头,只能感觉到寂静。
「冲本……」
武巳拼命地思考里面为何充满寂静,为何毫无回音的合理理由。但是,武巳只能想到冲本外出了。
武巳轻轻拧动门柄。
门柄动了起来,外出的可能性……消失了。
冲本在里面,在这个充满冰冷寂静的屋子里面。
「………………」
武巳……打开了门。
在静静打开的门中忽然印入眼中的,是屋内的黑暗。
「什……!」
武巳大吃一惊,下意识小声惊呼出来。武巳的寝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关着,屋内鸦雀无声地充满了无异于黑夜的冰冷与黑暗。
屋子里,一片漆黑。
这不像一个有人在的屋子。
可是,有东西在门缝中透入的光线下被照了出来。
放屋子中央,有个白色东西。
「!」
武巳大吃一惊。
但是,那东西一瞬间盖过了武巳脑海中的记忆,那跟武巳早上看到的“脚”不一样。
「…………」
那东西在屋子中央,正呆呆地坐着。
「冲本……」
冲本正呆呆地坐在屋子中央。
他的上衣被门缝中透入的光条照得发白。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之中。
武巳正准备喊他的名字,却停了下来。
直接开口的话,说话的内容会被周围的人听到。
不能让这个房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从这个房间离开。面对眼前的情况,武巳非常自然地想到,要是万一这里发生了什么异常事态,绝对不能泄漏到周围。
这是拥有自觉,身处“异常”那边的人所拥有的思维方式。
武巳几乎出于本能地,害怕让那个“异常”泄漏到正常的世界中。
武巳就像从门缝里滑进去一样进入屋内,反手关上了门。房间被关在黑暗中,武巳已经适应走廊光亮的视野,就像百叶窗被拉下一样,瞬间被剥夺。
武巳伸手去摸门口的墙面,把找到的电灯开关按了好几下,但房间里的荧光灯就是没亮。
似乎是房间的总闸被关掉了。
武巳直直地看着房间中央。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黑暗,视野如同纸上渗开的墨水一般扩大,逐渐集合成像。
「……」
能够看到家具的轮廓,以及呆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冲本的影子。
「……冲本……」
「…………啊……抱歉。能不能别开灯?」
在漆黑的房间里,冲本的影子这样呢喃起来。
冲本好像盘着腿随意坐下的黑影,一动也没动。他没有向武巳看过去,只把侧脸的轮廓露出来,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
连气息……都没有。
就像一个人偶坐在这里……坐在充满整间屋子的黑暗与冰冷空气之中。
面对眼前的冲本,想到要向冲本确认的事情,武巳紧张起来。吸进肺里的冷空气夺走他的镇定,喉咙里发出吞咽唾液的声音。
武巳提心吊胆地跟化作冲本形态的影子……搭话了
「我、我说……冲本……」
影子默不作声。
「你…………在做什么?」
「…………」
沉默。
「冲、冲本……」
「…………我在…………等待啊」
影子断断续续地答道。
「等待……?」
「……是啊」
他的声音并不低沉,也没有蕴含什么异常,只是淡然地说话。而这口吻,反而让武巳的表情绷紧了。
坐在黑暗中的影子,淡然地说出冲本的话语。
那份寂静,令武巳心中催生出难以名状的不安。
「这……」
武巳对于自己也身处黑暗之中这件事,感到了无与伦比的不安。武巳想要驱散那股不安,拼命组织语言
「是、是这样啊…………原来你是在等啊……」
武巳说的话简简单单,空空洞洞。
「……原、原来你在等啊。嗯,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的嘴角不听使唤地变得僵硬。
他努力想要让语气听起来更明快,然而声音却在颤抖。
「…………」
冲本的影子对武巳说的话漠然置之,没有回答。
武巳忍受不了这阵无言,不说些什么就受不了。可是他脑子不停空转,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可说。
「……啊…………」
想不到。
「呃……」
不,唯独一件事,刚才要说又没说出口的事。
可是武巳觉得,那是不能提的事情。
武巳脑子里,就是有那样一个提问。
「啊……呃,我说……」
武巳准备……
「呃……你说你在等,是吧……」
问出那个问题……
「呃,那个……」
问了,那个问题

「你等的是………………?」
奈奈美

听到的瞬间,一阵恶寒爬上武巳全身。
「……冲本!」
武巳在黑暗中冲向了冲本,在冲本面前跪坐下去,抓住他的肩膀注视他的脸。冲本那苍白的脸上眼珠转起来,看向了武巳。注视过来的那双眼睛反射着微微的光,就像玻璃珠一样寄宿着浑浊的光。
武巳压低声音,但口吻非常强烈地说道
「冲本,我求求你,清醒清醒吧!」
「…………武巳,你能不能那里让开?」
没有表情的冲本没有理会武巳对自己说的话,还是以那种语调,淡然地这样说道。
「冲本!」
「……抱歉,不要妨碍我」
「你说妨碍……」
「嗯…………你挡在这里,我就看不到了啊……」
冲本张开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武巳的脸。
「………………」
武巳看着冲本那双眼,发觉他的双眼完全没有聚焦。
不对,这也难怪,因为冲本根本没有在看武巳的脸。
冲本的视线没有聚焦在武巳的脸上,而是聚焦在武巳身后很远的地方。冲本从一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盯着武巳的身后。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武巳的意识转向了自己背后,转向了冲本面前,自己背后的……壁橱的门
「…………………………!」
背后流过来的寒气嗖地拂过武巳的脖子。
在武巳背后,冰冷的“某种东西”的气息开始凝集。
「冲……冲本……」
「……嗯」
冲本瞪大眼睛,被影子盖住的脸上,那张嘴弯成了笑的形状。
武巳忽然发觉,自己正抓着冲本双肩的手掌心,隔着衣服感觉到的肩膀的肉的触感,就像尸肉一样。
「唔……」
那是肌肉松弛的……死人的触感。
「唔…………」
那对不聚焦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睁得滚眼。
隐没在阴影之中的苍白面庞之上,脸扭曲成空虚的笑容。
————然后此时,武巳耳中忽然传来小小的“声音”。

叮铃、

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那个“铃铛”的声音。
那是那个挂在手机上的空“铃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铃”声,从武巳背后微微传来。
「………………!」
武巳以僵硬的动作转过身去。
他从身后,从隐没在黑暗中的壁橱门中……听到了声音。
就在武巳转向壁橱门的那一刹那,那东西忽然闯入武巳的视野。

叮铃、

那小小“声音”的声源,不在壁橱之中。
武巳的手机,就掉在在壁橱前面。
可是,那部掉在壁橱跟前黑暗中的手机,被完全碎成两截。可能是遭受过奋力摔打,碎片飞的到处都是,小小的“铃铛”就像被视神经挂着的眼珠一样连在碎片上,滚落在地。
手机……坏掉了。
是谁做出这种事来。
「………………」
武巳将脸转向了冲本。

四目相接

「————原来是你么。果然是你再妨碍我……」
「…………………………!」

 4

在俊也眼前展开的,是一个安静的疯狂世界。

这个世界充满幽蓝的暮色,笼罩在锋锐的寂静之下。展现在离开社团活动楼的武巳面前的,就是这种化作现实的形象,又并非现实的世界。
天空被沉淀物一般的云完全笼罩,染成了幽蓝的颜色,校园的景色就像被天空褪下的颜色完全染透了一般。屋顶、墙壁、树木、地面,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那幽蓝色的黑暗之中,就像云雾缭绕一般若隐若现,又如同时间停止般死气沉沉。
仿佛能刺伤肺部的冰冷空气充斥着整个空间,空气本身就像静止了一般。
在纹丝不动的空气中感觉不到呼吸的实感,能感受到的只有每呼吸一次,口腔和肺部就会暴露在冷空气之中,遭受冰冷的侵蚀。
空气静止的世界中,声音也消失了,静得耳朵里开始耳鸣。能够听到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而且就连那呼吸声也像是别人在呼吸一样,尽管存在于自己体内,但听上去却非常遥远。
在眼中丧失现实感的世界中,俊也飞奔起来。
踏在连廊上的声音跟触觉,也让人感觉到非常遥远,非常模糊。
连廊屋顶的支柱还有树丛,从俊也两侧向后飞逝。树木在暮色中黑黢黢地伸展着枝桠,就像绘本中的妖树,那些枝杈如同扬起胳膊一般张牙舞爪地扩散开来。
「……可恶!日下部!空目!」
俊也一边在连廊上飞驰,视线一遍遍扫过周围。
在既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的气息的学校中,俊也用眼睛寻找着人的身影。
他正在寻找的,是稜子的,还有空目的身影。俊也寻找说不定就在这所“学校”某处的两个人,奔跑在周遭展开扭曲景色的连廊上。
如果稜子在这里,就得尽快保护起来。
如果空目在这里,就得尽快与他汇合。
如果两人都不在的话,就得尽快离开这所“学校”。现在,俊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俊也就算一个人呆在这里,恐怕也没有任何建树。
俊也在奔跑。
虽然没那么害怕,但意识中充斥着一股焦躁的感觉。
每呼吸一次,充满肺腔的冷空气就会加剧他的焦虑。空气静止,连呼吸的感觉都没有,肌肤没有迎风奔跑的触感……这种停滞与这片景色相辅相成,从俊也感官中剥夺现实感。
俊也奔跑在此情此景之中。
他冲过连廊,到达了一号楼。
他把手搭在门上停下脚步,再度环望校庭。空气静止的景色被幽蓝的夕暮完全笼罩,看上去就像时间停止的永恒黄昏,虽然奔跑并没有让俊也开始喘息,但在这份闭塞感面前,他却不由得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片“景色”虽然看上去是开放的,但实际上却是闭塞的。
视野无法穿透的黄昏,以及奔跑起来也一成不变的景色,给俊也造成一种明显被关起来的窒息感。
即便如此,俊也还是为了寻找稜子和空目,环望那片“景色”。
他的眼睛飞快扫过冰冷停滞的幽蓝暮色,苛求着哪怕一点会动的东西。
扫过刚才过来的连廊,扫过撒着暗影的地面,扫过是从的暗处,然后扫过沉淀在校庭之中的…………黄昏的黑暗。
「…………」
寻找,在目光所及的一切里寻找。
然后,就在俊也望向耸立于凝滞的天空之下的社团活动楼时。
某个会动的东西,忽然进入他的视野。
「!」
他在社团活动楼的墙面上排列的窗户上,看到了影子。他一时以为那可能是空目,但是————那种想法在下一刻荡然无存。

————好几扇窗户上,有好几个“影子”正蠢蠢欲动。

在模仿古风造型的窗户那边,化作人形的“影子”正在活动。
它们轮廓扭曲,或走来走去,或伫立在窗边。那些东西十分稀薄,若是不是仔细注视很容易忽视它们的存在。它们在窗户那头的黑暗中,就像贴在窗户上、墙壁上一般存在着,或消融于黑暗中,或悬浮于黑暗中,俨然就是一群亡灵在摇摆蠕动。
那些东西可能是人的“影子”,但不可能是人类本身。
只有薄薄的“影子”像海藻一样排列在窗边,恶心地摇曳着。
无数“影子”在黑暗中浮现,然后又消失。俊也摸了摸微微冒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背过身子不去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
这个地方果然很危险。
「……可恶……」
俊也吐出的咒骂也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他对从一开始便放弃去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他所看到的、感觉到的一切都在夺走他的精力。虽然不理解就不害怕,但俊也本能的部分还是真切地感觉到,“这里”不是人类该待的地方。
「………………」
即便如此,俊也还是打开了一号楼的门。
这个举动看上去像是能从充满外界的异常空气中逃离一样,但俊也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校舍的内部,并不是避难之所,反而可能是这片异常的中心所在。
在这片虚无“学校”的空气中,建筑物的空气拥有着诡异的密度,静静环绕在皮肤周围。
「………………………………」
空气一动不动,感觉就像只有低温流窜而出一般。
从俊也为了窥视其中而稍稍打开的门中,静谧的冷空气流了出来。
里面看不见会动的东西。
「……!」
俊也一口气将门打开,从里面满溢涌出的寒气扫过手和脸,以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直接流窜到外头的虚无之中,就像溶解一样扩散开去。
充斥着这个“世界”的幽蓝黑暗浓密地盘踞在一片死寂的走廊之间,走廊的另一头笔直伸向视野所不能穿透的黑暗之中。
黑暗的走廊上,空气冷彻刺骨,教室的门和窗户排列在通道两侧。
「…………」
俊也向走廊迈出了一步。
紧张与寒气令他面部绷紧,唯有毫无实感的呼吸声在虚无的空气中回荡。
俊也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踏、踏、的脚步声就像被走廊中的昏暗所吸收一般,静静扩散,消弭在远处。
听觉被包围在寂静中,让人不由自主地耳鸣起来。
在这仿佛雾霭的昏暗之中,俊也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随着他一步步向前,柱子、墙壁,渐渐显露出来。但是,在更深更深的地方淤积着黑暗,只走几步根本无法看到最里头。
这是个恍如时间停止的空间。
在外面就能感觉到的闭塞感,在建筑物之中变得愈发强烈,压迫着俊也的意识。
这是个空气、声音……俊也之外的一切东西全都停止的孤独空间。俊也在这里一路看到的除自己之外能动的东西,就只有之前在社团活动楼看到的,那无数没有实体的蠕动着的“影子”。
————不对,就在此刻。



一个巨大的影子,闪过俊也的眼角。
「!」
如同穿过视野右端般一闪即逝的影子,让俊也就像被松开的弹簧一样瞬间摆开架势。就好像有什么人从教室里穿了过去一般,巨大的黑影瞬间在连接教室与走廊的磨砂玻璃窗中一闪而过。
影子瞬息之间穿了过去,连残渣也没有留下。
大概从教室的大窗户里投进了光线,微亮的幽蓝色光透过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地洒在走廊上。
「………………」
俊也……驻足在那里。
在那边,有什么东西
在磨砂玻璃的那头,教室里面……隔着一层薄薄玻璃和墙壁,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什么会动的东西。
俊也祈祷那是空目或着稜子,不过俊也本身毫不怀疑,里面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人类。
即便如此,俊也还是要检查里面。
只要空目他们有可能在里面,就有必要检查那个鸦雀无声毫无活物气息的教室。
俊也把手放在那扇磨砂玻璃的木质窗框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静静地将窗户打开。
嗖。
姑且静静地打开了一条细缝。
刚一打开————眼睛就对上了。
在俊也打开那一根手指宽的缝隙的那一刻,缝隙那头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

俊也仿佛背脊忽然被冻结了一般,整个人都凝固了。
煞白的女人脸从窗缝中露出一只瞪圆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俊也。她的脸,她的眼睛,都没有任何表情。她跟俊也正面相视,用那犹如死人的没有神情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俊也。
俊也……完全没办法把眼睛移开。
那张“脸”没有表情活动,没有呼吸的气息,在咫尺之隔与俊也相互对视,令俊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只空洞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感情或意志,只是一只会凝视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俊也的脸。

然后是——————“手”。

就像煞白的手指从缝隙间爬出来一样,女人的“手”从缝隙中涌了出来。
煞白的五根手指就像在窗户上咬出缝隙来的肉虫一般,一边蠕动,一边恶心地往外爬。那诡异的动作完全无法以常理想象,手的表面激烈地起伏鼓动着,缓缓从窗户的缝隙爬了出来。
手指被挤压、扭曲、拉伸,手的表面无意义地起伏鼓动,不断变形。从只有一根指头宽的缝隙中,那只手以可怕的势头不断蠕动变形,就像一只独立的软体生物一般,骇人地挤了出来。
那只“手”从窗缝中爬出来的瞬间,就像拖着尾巴一样扯出一根细细的手臂,无力地从窗户垂了下去。然后在下一刻,“手”就像弹起的鞭子一样,以可怕的速度朝俊也的脸飞了过去。
「!」
刹那间,俊也的反射神经在思考之前做出了行动,从窗口跳开,挡开了那只“手”。虽然俊也绷紧手臂肌肉,使出浑身的力量击落了那只“手”,可是随着一阵打在腐烂橡皮上一般的触感,“手”瞬间便从窗户的缝隙中缩了回去。
那“手”迅速而柔软,就像某种原始而诡异的生物。然后,当俊也再次向窗户看去的时候,那张“脸”跟那只“手”都已经从缝隙间消失了。
俊也急忙冲了上去,将窗户打开。教室如同被留下的一具空壳,一眼望去哪里也看不到像是那张“脸”主人的东西。
就像刚才的那一幕是幻觉一样,教室内一片死寂。
但这一瞬间,在最后的一瞬间…………俊也扫视教室的视野,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某种东西飞快地钻进了教室角落的一张桌子里。

其动作十分迅速,在俊也想去确认的时候已经消失无踪。
但俊也的眼睛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那瞬息之间的片段。那一刻,在俊也扫视教室的那一瞬间,白色的酷似“手”的东西,以可怕的速度钻进了教室后方的某张桌子里。
「………………」
简直就像逃进巢穴中的虫子。
而且,俊也对那张桌子留有印象。
那是俊也他们之前调查出来的,校内的魔咒之一。据传闻说,那里是一个自杀的女生做过的座位,她的诅咒现在还留在那个座位上。
自然,上课时去看过那里,但并没有人坐在那个座位上。
白色的“手”钻进了那样的座位里,这正与那个怪谈一致……正如那则桌子里会伸出煞白的手的可怕传闻一致。
「………………」
俊也用力握紧窗框,瞪视着那张桌子。
正如刚才所看到的,这就是这所“学校”所处的状态。
应该尽快离开这里。空目和稜子究竟怎么样了呢?
该去哪里寻找他们呢?
还是说,应该尽快逃脱呢?
俊也一边思考,一边再度将目光转向了通道,而就在此时。
「……」
俊也身体缓缓从窗户上离开,放下了握住窗框的手————然后对通道深处的黑暗转过半边身体,静静地对那边摆出防御架势。

「————喜欢么?」

在俊也严阵以待的黑暗中,那个人开口就这么说道,弯起了嘴角。
俊也对那饱含嘲笑却又非常平静的言语漠然置之,绷着脸向那个男人看去。
盘踞在走廊的黑暗中,不知不觉间站着一个男人。染成茶色的长发,高大的个头,结实的身躯。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随意伫姿,感觉比起嘲弄,用散漫来形容要更加贴切。
他就是那个进行宣战的“魔女的使徒”。

「————广濑————由辉男」

「嗯。怎么样?这里让人很愉快吧?」
广濑抬起撒满阴影的脸,灿烂一笑
「……你说愉快?」
「嗯,是啊」
面对态度粗暴的俊也,广濑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然后张开双臂示意这片笼罩在周围的黑暗。

「欢迎来到我们的“夜会”。虽然短暂,但还请尽情享受。不然的话,我会伤脑筋的。因为,我好像就是为此而得到崭新形体的呢……」

……………………………………………………




十二章 夜会

 1

洒落着幽蓝暮色的学校走廊上。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夜会”么?」

“高等祭司”广濑由辉男对俊也说的话点点头。
「没错,相传欧洲办过“夜会”的会场会受到诅咒,成为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那张看似健康的晒黑得脸,挂着不知为何感觉十分病态的冷笑。
「真是的,感觉真是无稽之谈呢。不过仅限于我们的“魔女”的话,那种程度是没错的……」
广濑脸上依旧挂着那样的笑容,无声地从黑暗中踏出了一步。
「传说也没那么假的,不过净是谎言」
「………………」
广濑对无言凝视着自己的俊也说道
「……哎,这方面的事情还是那边的魔王大人更加清楚吧。因为我所知道的,全都是借来的罢了」
虽然俊也完全无法理解广濑所说的事情,而且听得出话语中低沉的讽刺意味,但感觉得出他绝对没有开玩笑。
而且,他脸上虽然挂着假笑,但他的眼神非但没笑,而且完全就是与人类感情彻底不相容的,截然不同的别种生物的眼神。
不对,不知该不该说是生物。
硬要说的话,与昆虫更为接近。
在那样的眼睛里露出人类的表情,看上去完全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创造物。
那位“魔女使徒”用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俊也,视线犹如舔舐般滑过,随后再一次张开了那张嘴
「……于是,那位魔王大人」
广濑说道
「我没看到他,好像没跟你在一起的样子。他在哪儿?」
「………………」
俊也微微颦眉,但没有回答。
俊也本以为肯定是由于他们“使徒”动了手脚,自己才跟空目他们失散的。但是,俊也放弃了不必要的思考。现在光是知道空目似乎没事,就是非常充分的收获了。
「……走散了么?要是那样,你不知道也难怪呢」
「………………」
「不对……你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呢」
「………………」
不知有什么可笑的,广濑闭上眼睛,微微蜷缩起背,窃笑起来。
俊也和这个广濑打过好几次照面,但每次都对这个“使徒”的言行感到些许的违和感。他的言行毫无疑问属于人类,可是那种言行作为『反应』出现时,在因果关系上却似乎有着细微的偏差。
就好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拟态成人,扮演着人一样。
俊也只是无言地看着广濑。
「算了」
广濑突然敛去笑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抬起脸。
「那位魔王大人,等我跟你办完事之后再慢慢找好了。现在就你一个就好,稍稍奉陪我一下吧」
「!」
话音刚落,从广濑身后的那个走廊拐角处,几个人影不约而同地,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从俊也身后的入口处,也出现了这样的几个人。
他们是一群容貌性别各不相同的年轻男女,大概所有人都是学生,包括广濑在内大概有十二个。
俊也在戒备的同时,低啸般地呢喃起来
「……“魔女团”」
「没错。这是我们的“魔女”集结的“第三魔女团”。这即是我们被赋予的形态」
广濑这样说道,包围俊也的“魔女团”全体成员都同一时间齐刷刷地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眼睛的形状,嘴角扬起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样,就像是用模具压出来一样的表情。就好像他们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被同一个意志支配的“群生动物”般,给人一种恶心而可怕的印象。
只有广濑一个人的时候感觉不出来,可当他们集中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特别明显了。
挂着那副假笑的广濑,开口说道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话虽如此,不过已经开始了呢……」
「是么」
俊也为了随时能够动起来,静静地移动自己的重心。
「你们想那我怎么样?」
俊也边说边摆开架势。广濑和“魔女团”的人什么也没有回答,仅用如同嘲笑般没有生命力却栩栩如生的假笑与眼神回应俊也。
「…………………………」
俊也被视线包围,决心与焦躁在内心之中相互冲突。
俊也不知道这些“使徒”准备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如何应付。
只不过是他们像现在这样出现在眼前,而且具有人类的形态,俊也才摆开了架势。
俊也无法肯定,这里这群拥有人形的家伙究竟是不是人类。
「…………」
俊也一边戒备,一边无言地瞪视广濑。
广濑打量着这样的俊也,忽然开口了
「想打架么。这差事可不是现在的“我”该做的呢……」
广濑这样说着,将拳头摆在自己面前,握紧之后又展开。
「我并不讨厌那样,但也不喜欢。殴打你,杀死你,埋葬你也行,但那么做没有意义」
「………………」
即便这样,广濑还是将目光放回到谨慎的俊也身上,最后放下拳头,弯起嘴角。
「……“夜会(Sabbat)”是为了什么而举办的,你知道么?」
广濑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夜会”只指“魔女(Witch)”为了传播邪恶与恐惧,进行计划、实践以及仪式的场所」
俊也没有回答,不过广濑好像本来就没有期许回答一般,立刻接着往下说
「然后“夜会”也是向恶魔申请“魔女”的认定,创造新魔女的地方。“夜会”的“魔女”会抓走小孩,带到恶魔面前。然后被恶魔看上的孩子似乎会被刻上『印』,成为“魔女”,没被看上的小孩则会被切成碎肉,做成炖菜」
「………………」
俊也无法察觉广濑说这番话的用意,皱紧眉头。
「……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么?」
广濑如同嘲笑般说道
「这个地方,现在的学校就是『夜会』。而『孩子』,就是你」
「什……!」
「你现在,已经正在接受『恶魔』的测试了。你现在身处这里这件事,就是『夜会』的本身啊。…………已经明白了吧?被『异界』吞噬的人,将会和『异界』融为一体。只要你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你迟早会成为『魔女』或者『炖菜』」
「开什么玩笑!」
「哎呀,你自己说呢?现在不觉得自己已经丧失现实感了么?」
「……!」
「不过你还算好的。你有接触过『异界』的经历。因为你已经适应,所以就算被突然扔进这个『异界』,你的自我也不会立刻崩溃。在这方面,你要感谢以往的经历,还有你们的魔王大人呢」
俊也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吼,但广濑仍旧只有笑容。
「真好啊」
「………………」
「不然的话,以你拒绝『异界』的心性立刻就会被『异界』所吞噬,变成『炖菜』呢」
广濑笑道
「是『切成碎肉的炖菜』喔」
他向俊也看去,说道
「没错,变成『炖菜』。跟那些————『没能成形之物』一起呢」
「!」
听到这句话,广濑说的话与俊也自己的知识在脑内联系了起来。
以人的血肉之躯被吞进『异界』的人,会在『异界』的疯狂中丧失形态,化为『没能成形之物』。
然后很少一部分会找到回到现实的方法,成为空目那样的『回归者』。
广濑……身为『回归者』的广濑,还有“魔女的使徒”们,正在向俊也要求这件事。
「你会变成哪一种呢」
「哪一种都敬谢不敏……」
俊也低声说道。
是成为广濑称作『魔女』的“并非人类的人类”,还是直接被『异界』所捕捉成为可悲的『没能成形之物』,只有这两个选择。
这就是“夜会”。
这正是这个“魔女的使徒”广濑由辉男所宣布的,由“第三魔女团”所举办的“夜会”的真相。
「……似乎注意到了呢」
广濑笑道
「那么,我的工作也算结束一半了」
说完,广濑撩起长长的头发,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说道
「向你们说明这件事便是我的工作。然后我还有一项工作,就是不让你们逃走。就算我们不把你怎么样,你也会被『异界』自动处理掉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些……」
俊也虽然在咒骂,但内心十分焦躁。
他们所说的恐怕不会有错。
如果不设法逃脱,俊也多半会被『异界』慢慢地吞噬掉。
愤怒从胸口底层涌了上来。
对眼前这群挂着笑容的群生动物,心中涌现出燃烧般的怒火。
但俊也毫无疑问地意识到了,愤怒还有万念俱灰的感情,都已经没有了。没错,他自身的身体中的这种现实感,已经——————

「…………………………」

「……明白了么?」
广濑对沉默下来的俊也说道
「如果自我保持不下去,见到存在于这个世界某处的“魔女”的话,说不定还能帮你保留个形态喔」
「………………」
俊也无言以对。
「那样一来,就会变成我们这样了」
「………………」
「我们“魔女的使徒”,或多或少都从“魔女”那里弥补了一些丧失的形态。这就是在以前被镜中『异界』吞噬之时,没能保持自我形态之人的下场。
这是理所当然的。被扔进『异界』还能保持自我的人,可是很难找的。就算拥有进入『异界』的适应性,拥有能在『异界』保持自我的顽强自我意志,也只有少之又少的人可以坚持下来。三十六人消失了,谁都没有正常地回归现实。然后“魔女”将坏掉的我们,重新塑造了出来」
「………………」
俊也总算抬起脸,向广濑问道
「……你也……是那样么?」
「没错。但我还算好的」
广濑答道
「你知道么?名叫广濑由辉男的男人,作为田径部选手,是非常出名的喔。但是因为右脚受了伤,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了。然后,他满脑子都是轻生的念头,就在在那个傍晚被吞进了『异界』」
广濑事不关己似的将手放在自己的右腿上。
「我在『异界』发疯了。然后,我几乎丧失了自己的形态。但荒唐的是,只有这里留了下来」
瞬间,广濑融化了
「是右脚。我那么讨厌的右脚,却是我记忆最深刻的东西」
「………………!」
广濑在俊也面前溶解崩溃,收缩,眼看着发生了骇人的形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白色尸肉。
那是一只,被抛开的白色右脚。
但形态只保留到了腿的中间部位,以上的部位全都像融解的粘土一样丧失形态,在地板上蠕动着。融解的肉块的轮廓在不停地崩溃,仿佛想要变成某种人类的形态般,表面不断变化。手指乱七八糟地长出来之后又融解掉,头发冒出来之后又被吞进去……然后嘴巴张开之后,用浑浊的声音吐出语言
『你,也会变成这样』
下一刻,『嘴』以彻底坏掉的声音哄笑起来。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骇人的肉块发出刺耳的恶心哄笑。哄笑就像满溢而出一般,从『嘴』里发出来,打破寂静,在走廊上回荡,周围的“使徒”们就像与之产生共鸣一样,张开嘴纷纷发出同样的笑声。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疯狂的笑声响彻校舍,本来万籁俱寂的恐惧,被坏掉的笑声所吞没。
产生共鸣的“使徒”们口中纷纷溢出通过振动产生强大破坏力的哄笑。共鸣与共鸣相互叠加,大到令通道发生震荡的程度,挤满空气中的每个角落。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
“使徒”一边发出简直要令人脑袋开裂的疯狂笑声,一边林立在黑暗之中。
俊也捂住耳朵咬紧牙关,曾是广濑的肉块张大『眼睛』,以那个形态创造出一个『笑脸』,并在其维持在表面,向俊也发出嘲笑。
恐惧与愤怒,还有恐慌相互混合。
笑声涌入耳朵,思考被笑声淹没,眼前的那个『笑』嘎哈嘎哈地颤抖着,感情被胡乱涂成鲜红色————

「吵死了!」

俊也用震彻整个走廊的巨大声音发出怒吼,随后使出浑身力量,将广濑的那个『笑脸』一脚踢飞。
在猛烈的一踢之下,伴随着又湿又重的触感,肉块被大幅拉长,表面的『口』跟『脸』都完全走样,在融化的肉块中崩溃消失。
「开什么玩笑!」
俊也露出可怕的表情,再一次发出粗圆木一般的踢击。肉块几乎溃散,大幅扭曲地被轰飞出去,发出湿润粘稠的声音,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然后崩落在地上。
「………………」
那个刺耳的笑声……停下来了。
俊也上气不接下气地俯视着曾是广濑的东西。
俊也并非因为那两踢,而是因为自己内心疯狂肆虐的感情而呼吸紊乱。这么激烈的感情,已经不知多少年都没有过了。那不是烦躁,也不是憎恨,而是纯粹的,灼烧胸口的“愤怒”。
「————就在刚才,我完完全全地明白了。你们,还有我,究竟是怎样的生物……!」
俊也凶狠地眯起眼睛,嘴大幅度地歪起来,说道
「可恶,这种感情已经好久都没有过了。从上小学之后就不曾有过了。我一直都忘记了啊,可恶!」
只听到一声剧烈的湿响,肉块上正要浮现出来的『脸』,再一次被俊也奋力踩烂了。
「我知道我所需要的东西了,那大概就是『敌人』。我忘记了,我不能把你们视为『威胁』,而要把你们视为『敌人』。谁说人不能对『怪异』出手?我才不管那么多!问题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想不想做!我的身体,现在可以活动,只要我愿意,我虽可以把你们痛扁到我消气为止。我竟然一直都忘了!面对那种令人不快的恶棍,就应该不顾一切地痛扁一顿再说啊!」
俊也揪住自己上衣心脏的部位,一边一次次地猛踢肉块,一边发出几乎震彻走廊的巨大吼声
「……现实感回来了啊。这都托你们的福」
俊也一边激烈喘息,一边说道
「是你们这帮家伙让我维持住了自我,让我夺回了这具身体!夺回了意志!做回了我自己!」
然后俊也如同踩踏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猛踢肉块。
「我能做的事件只有一件,那就是把对方揍得稀巴烂!我一个人的话恐怕会丧失自我,可是你们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终于让我回想起来了啊!只要你们在我面前,我就不会迷失自我!不会迷失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会在举棋不定了!我所能做的事情,不由你们来决定!我要做什么,要我自己来做主!」
每一次踢下去,肉就会发出可怕的湿响。

「我啊,完全明白过来了」

不久,俊也不再踢下去了。
然后,他的手从捏皱的夹克上放了下来。
他看也不看广濑的肉块,迈着粗暴的脚步走了出去。
没人追上他,没人阻拦他,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在如死人一般面无表情的“使徒”们的目送之下————只有俊也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黑暗中回荡起来。
『咯咯咯……』
不久,从背后远远地传来广濑的笑声。
俊也漠然置之,拐过拐角,离开了一号楼。
「“魔女”么……」
他注视着外面的黑暗,这样嘀咕了一句。
按他们说的,魔女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既然如此,应当前往地点,屈指可数。
…………………………

 2

「武巳…………告诉我…………」
冲本的声音,冷冽至极。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啊……」
「…………………………!」
武巳明白,自己的表情正因恐惧而绷紧。
「…………………………!」
「我只是想见到奈奈美啊…………!」
「……………………………………!」
绷紧的嘴里漏出游丝般的气息,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头骨内微微作响。
「告诉我…………」
「………………!」
「为什么啊…………」
身体在颤抖。
「奈奈美…………」
「………………!」
「奈奈美…………」
「…………………………………………!」
嘎叽嘎叽嘎叽……

在黑暗笼罩下的寝室中,武巳与冲本面对着面。
武巳注视着呆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冲本,而他的左肩正被冲本伸出的右手紧紧抓住。
武巳直到刚才一直抓着冲本肩膀的双手,现在已经离开了冲本的身体。武巳退缩下来的胳膊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无处可去地悬在空中。
武巳……在害怕。
冲本注视着武巳,那双眼睛如今睁得十分巨大,感觉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一样。
黑暗中浮现的苍白面庞之上嵌着的那两颗眼珠,眨也不眨,就像映照着黑暗的玻璃珠一样,泛着暗淡的光。
发出无机质光芒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武巳。
那虽然是冲本的脸,但表情早已不是武巳所认识的冲本。
在那冻结的表情之上,只有双眼盲目地睁得滚圆。从那个样子的冲本嘴里,淡然地、淡然地……淡然地编织出用满腔的怒火与哀伤凝集而成的平淡质问
「告诉我…………为什么啊…………」
「………………!」
「告诉我…………告诉我…………」
「…………………………!」
面对这个“问题”,武巳完全答不上来。
武巳没有能够回答的语言。再说,就算他想回答,喉咙也只是进行着嘶哑的呼吸,遗忘了除此之外的所有机能。
冲本用丧失感情的双眼凝视武巳,不断地提出武巳答不上来的问题。
那些提问听上去,本来就没有在等武巳回答,而只是发泄一般。冲本就这样一直用平淡的声音编织话语,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如同撕裂喉咙跟胸口的控诉。冲本只是对着武巳,又或者说是对着自己,一直说着奈奈美的事罢了。
「告诉我…………我只是想见到奈奈美啊……」
「………………!」
「这让我怎么能够接受啊……那么突然…………什么解释也没有,奈奈美就不在了…………」
「…………………………!」
「她死了?为什么啊。奈奈美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死啊。她还只有十七岁啊……这太荒谬了吧。那家伙,连将来的事情都一直在考虑啊」
「…………………………!」
「她不是我这种随随便便的人,我说我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情,结果惹她生气了喔。她跟我说,如果总是不能考虑未来,那人究竟为什么而活。可是…………为什么她要失去那个『未来』……?」
冲本的话语十分平淡,却又非常激烈。
就连跟冲本来往了近两年的武巳,也从未听过这些事情。
这是冲本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感情。
「我很期待啊……很期待奈奈美的『未来』啊,很期待说着那些的奈奈美啊……」
冲本如同呕吐一般,将那些感情倾吐出来。
「奈奈美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那家伙很了不起,很厉害。能够那么快乐地谈论自己『未来』的家伙,我从来都没见过啊…………」
冲本倾吐出来……以冻结的表情,以冻结的话语。
「可是,为什么…………!」
以……已经死去的目光……
「为什么…………!」
武巳知道,那目光中槁木死灰的……实质。
那是感情的沉淀。那是悲伤、愤怒、烦躁、懊悔……这一切没有燃尽的感情一遍又一遍地沉积,以破灭般的密度反复煎熬形成的,负面感情的混合物。
那是在平常的生活中将表面彻底加固,而在表面之下一直沸腾着的感情,所形成的结果。那是太过强烈且庞大的感情在心头不断煎熬,在混合与腐败到最后走到尽头所形成的,漆黑可悲的感情的极北。
走到尽头的那份感情,已经让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即便如此,冲本心中还是充满了悲伤。
即便走到了尽头,冲本的感情还是在自己的胸口持续燃烧着。
这个乍看上去又随便又亲切的男孩,心中一直隐藏着这个
这是强烈的感情与感性。
而这份强烈的感情,现在依旧持续着。
他一直把那份感情藏在自己心里,一直在得不到治愈的状态下煎熬着。
即便那些东西将自己的内在部分破坏殆尽,强烈的悲伤和无处宣泄的怒火依旧不肯罢休地持续肆虐。
武巳被冲本的气魄所压倒,情不自禁地感到恐惧。
那样的感觉,已经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东西了。
「……奈奈美…………!」
冲本继续编织话语。
可怕的力量令他的手指陷入武巳的肩膀。
肩上薄薄的肉和骨头,被颤抖的指尖压了下去。武巳感到超越疼痛的恐惧,已经不知道正在颤抖的是自己,还是冲本猛烈用力的手臂了。
不知是由于冲本的感情,还是因为武巳自身的恐惧,亦或是由于渗进身体里的……寒气。

————叮铃、

武巳从背后,听到了声音。
气息……背后的气息,膨胀开来。
不对,那个气息之前也在一直逼近。
只不过,之前对冲本感到的恐惧要更加强烈。

————叮铃、

从背后流过来的冷空气,不断增强。
气息不断膨胀,如今已经能与冲本的狂气相匹敌。
牙齿噶嗒噶嗒打颤的声音从颌骨响起来。
心脏难受得仿佛随时都会停跳一样。
好恐怖。
好想逃。
但是,武巳已经无法动弹了。肩膀被牢牢抓住,双腿发软无力。
「武巳……」
眼睛无法从冲本身上移开。
武巳一边凝视着冲本在黑暗中悬浮的眼睛,一边感受着逐渐凝集的“气息”。
那清晰明确的活物的气息,感觉已经要接触到后背。那是拥有意志,可是不可能拥有生命的,冰冷“人”形即将出现的气息。
那是死人的气息。
那是怪物的气息。
那是没能成为人的东西的……气息。
「……奈奈美…………」
那是……奈奈美的气息

————叮铃、

铃“声”如回音般响起。
然后,出现在武巳背后的“气息”,终于活动了起来。
那个无定形地扭曲的冰冷人类的气息,在武巳身后动了起来。站起来,迈出脚步,伸出扭曲的手,放在了身后的壁橱门上——————

……吱。

嗖————大量的寒气接触到后背。
「…………………………!」
武巳惊讶地睁大双眼,面部皮肤抽搐起来,心中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脸上、胳膊上,全身上下的寒毛在可怕的恶寒之下根根倒竖。
异形之物的气息……异形的死人,站在壁橱之中的气息。
那个气息,就站在武巳无法回头去看的,看不见的身后。
死者……迈出脚步。从壁橱里,向屋子里。

咯吱……

地板发出响声。
“那东西”从壁橱中出来了。
就算不去看,也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强烈过头的“气息”的形状。扭曲的,不成人形的上半身……可是,就犹如噩梦一般,唯独脚有着明确的形态。
那是一具想要变成某种形态,却未能如愿的身体。
只有脚作为脚存在着。
脚就像被四分五裂的尸体残余部分一样,独立地存在着。
那样的气息,正在靠近。

咯吱……

在背后……近到仿佛能够听到那个呼吸。
————啊啊啊啊……!
武巳的脑子里发出恐惧的叫喊。
但是喉咙发直,完全冻住了,如今只是呕吐一般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颤抖的呼吸。

咯吱……

在靠近。
气息压迫着后背,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死人的“脚”,正站在背后。
武巳在心中放声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

咯吱……

————糟了,糟了!

咯吱…………咯吱…………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咯吱……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背后。

「…………………………!」

武巳感觉到了视线。
视线正俯视着背后。
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站在背后的强烈气息。就像被气息扯动着一样,视线转向下方,在地板上扫过,从身旁向背后窥视。

————快停啊……!

不想看。

————快停啊快停啊快停啊快停啊!

不要看,不能看。

————不要看…………!

不行了。
站在身后的茶色鞋子,清清楚楚地进入了眼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熟悉的奈奈美的皮鞋,让武巳这一回真的从嘴里放声惨叫起来。然后武巳感觉到视线之外的上半身,朝自己伸出手来。
武巳想要扭动身体,可是僵住的身体不能动弹,只有视线空泛地到处乱扫,毫无意义地只看清地板的情况。
武巳的脚,仍在一旁的包,消融在黑暗中的地毯,床脚。
脱下后乱扔的脱鞋,敞开的包里露出的东西,冲本的脚,冲本放在腿上的左手。
还有他手里握着的————白色的“童子大人的人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武巳瞬间惨叫起来,拼命地把手伸进包里,抓住了里面露出来的东西。随着沉重的触感,“那东西”从包里出现在外面。黑檀木柄的大型匕首,在黑暗中释放着富有『钝重』生命力的光辉。然后,武巳将“魔女短剑”拉到胸前,实施了既没用智慧也没用勇气————只是情急之下想到的最简单武断的方法
「唔哇啊————!」
惊恐狂呼的武巳,将手中的刀刃刺进了“人偶”之中。
在这一刻,冲本也大叫起来,在混乱与黑暗中发出的惨叫已经无法判断属于何人。武巳一边惨叫,一边一次又一次地用“魔女短剑”朝“人偶”刺去。颤抖的手没办法确定准心,而且无法将冲本拿着“人偶”的手区分开来,冲本的左手和“人偶”一并暴露在刀刃的凶光之下,皮开肉绽,鲜血喷溅。
武巳的样子非常可怕,反手握刀挥舞下去。厚实的刀刃插进肉里,手上传来撕扯塑料袋一般的触感,粘稠的液体飞溅到手上,脸上。
白色的“人偶”从手掌被切开的左手之中掉到地上。武巳奋力挥起刀,朝地上的“那东西”挥下去。
「啊————!奈奈美、奈奈美——————!」
冲本竟然用手盖住了掉在地上的“人偶”。
挥下去的匕首刺进了他的手背,嘎啦一声,刀锋撞到骨头上被弹开,如撕裂般将肉切碎。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武巳一边惨叫,一边毫不留情地不断挥刀。
撕裂皮肉的沉重手感,挖开骨头的触感,传到握刀的手中。每次拔刀飞溅出来的血液,让手上、脸上、衣服上变得血迹斑驳。撞到指骨的刀锋嘎啦一声被弹开,挖掉手指上的肉。在插下去的瞬间,切碎手骨的声音和触感传了上来。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进一步将武巳拖入恐慌状态。冲本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用手护着“人偶”,而武巳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使出浑身力气不断将刀尖扎进冲本的手中。
冲本的手背开出血淋淋的洞,手指弯向了诡异的方向。
冲本想用全身替“人偶”阻挡攻击,但武巳一边用左手推开冲本的脸,一边挥下匕首。刀刃贯穿了冲本的手,那只手没有从再次举起的匕首上拔出来,跟着匕首被举了起来。武巳的手中感觉到挖掉活肉的触感,还有刀刃插进骨头之间拧动的手感,可武巳依旧完全不在乎,将匕首带着那只手一起,一并朝微微露出的“人偶”刺了下去。
血淋淋的刀刃,扎在了橡皮做的“人偶”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厚实的刀刃削掉“人偶”脑袋的瞬间,冲本,还有武巳身后的“气息”,发出了可怕的惨叫。
黑暗颤动起来,空气颤抖起来。
然后刹那之间,充满房间的异样空气如同沉淀了一般,平静了下来——————

 3

俊也,总算站在了哪个地方。

「————令我有些意外呢」

一个声音迎接默默站在那里俊也。那个声音对俊也的出现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只是有些不解。
「没想到呢……包括你会跟“影”人分头行动这件事」
「………………」
「然后还有,你会选择那条“路”」
「……没错」
俊也只简短地答了一句。与其说那是简洁的应答,不如说是像是把话当做耳边风,觉得无关紧要一般。
「嗯————我有点惊讶呢,“牧羊犬”君」
「……哼」
听到十叶咏子这样称呼自己,俊也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里是学校背后中的背后,是在コ字形校舍空缺出来的地方建设的,无人知晓的『花坛』。
这里是被高耸的校舍墙壁三面包围,完全无视植物光照建造起来的『花坛』。这个地方有着令人厌恶的来历,理事长曾经在这里进行〈仪式〉,将学生作为人柱活埋在这里。
不对,恐怕现在也是如此。
现在,咏子坐在『花坛』的边缘,摆着一副愉悦的表情看着俊也。
然后,“魔女的使徒”们也全都挂着相同的笑容,站在她周围。“使徒”们的容貌和衣着各不相同,可是脸上的笑容就像用用一个模子压出来的。那笑容完全无视了他们每个个体的个性,给这伙人赋予了完全统一的印象。
在里面,还能看到跟那个广濑一样自称“高等祭司”的人。
但是,俊也现在完全没把那伙人放在眼里。
虽然在戒备着他们,但俊也的眼睛只盯着“魔女”一个人。咏子承受着俊也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你取回了你尘封已久的从前呢」
咏子看着俊也的眼睛,非常非常的安详。
「很遗憾,已经不能用“牧羊犬”来称呼你了」
「与我何干」
俊也的回答,非常冷漠。
「是啊,现在的你对那种事不感兴趣呢」
即便如此,咏子还是无忧无虑地说道
「但是,能不能让我说几句呢?我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对你的印象就像我给你起的“名字”一样」
咏子说道
「所以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跟那时候一样和你说了话。我想,现在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们。现在也是,以前也是,而且将来也是,我一直都是你们真正意义上的同伴」
「…………」
俊也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对咏子说的话不感兴趣,也没有阻止的理由。
「你最开始过来找我,是寻求『异界』的知识呢」
「…………」
「然后,你当时确实是一只“牧羊犬”」
咏子编织着话语说道
「不过,现在不同了。你现在变得像从前一样,变回了“狼”。你到头来还是没有完全变成“狗”。狗绝不会怀疑主人,就像那个“丝毛狗”一样。那才是狗的忠诚。
哪怕自己的身体被毁掉一半,狗看到主人还是会摇尾巴哦。你也拥有那个潜质呢。不过,因为“狼狗”的本质是野性,那可能才是最有你风格的灵魂形态呢……」
「无聊」
俊也不屑地说道,即便这样,咏子还是很开心,就像唱歌一样说道
「……呵呵呵,真不错。你有招待到这场“夜会”中的价值。烦恼的你虽然很有意思,但并不美丽。怀疑忠诚的“牧羊犬”是很丢脸的呢。你现在要更加更加美丽。
“夜会”是宴会。将小孩子带到『恶魔』面前,判别那孩子要不要成为『魔女』的祭祀。我主办的“夜会”,『恶魔』即是『异界』本身。没有潜质的孩子将会溶化。然后,你将成为出色的『魔女』」
「……是么」
俊也毫无感慨地呢喃了一声,接着问道
「我要变成『魔女』么。你本来想让我变成『炖菜』么?」
咏子微微一笑,答道
「怎么会呢。我一次也没想过让谁变成那个“没能成形的东西”喔」
咏子就像谋求认同一般,歪起脑袋说道
「不过……也是呢。不管我怎么想,大家全都会变成那个样子。可是,这不是没办法么?我觉得你说不定是会变成“没能成形的东西”,这确实不假。不过,我只是想要确定你的存在形式,并不是想让你变成什么。
如果你丧失了自我,变成了“没能成形的东西”,我虽然感到无奈,还是会赋予你形态。可是,如果你没有变成“没能成形的东西”,那就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呢。对呀,把你叫做『魔女』并不准确,你只是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汲取了本应早已舍弃的“狼”的心性罢了」
咏子眯起眼睛,就像看着美丽的野兽一样看着俊也,说道
「那一定是遇到那个“影”人之前的你呢。那是在你找到比你所怀的心之黑暗更加幽深的黑暗,并为之沉醉前的你。对呀————『狼人』这个称呼用在你身上,要比『魔女』这个称呼更加准确吧。『魔女』和『狼人』都与『恶魔』做过交易,是相同的东西。『魔女』是在宴会上,而『狼人』是在森林中。二者都在自己的地盘发现了『恶魔』,并在心中饲养这『恶魔』。找不到『恶魔』的孩子,都会变成『炖菜』。只有找到『恶魔』的孩子,才能直面这个『异界』。
……真棒啊,真不错。没想到会有你这样的存在诞生。只有这些“使徒”一样的东西,岂不是太没趣了?既然你诞生了,那么这场“夜会”也有充分的价值了。我打算把大伙都招待到这个“夜会”中来。如果还能诞生其他像你这样的孩子就好了呢。那是不惧怕『异界』的孩子……不过,是不接受『异界』,并非『魔女』的『人类之子』……」
面对神魂颠倒般涛涛不绝的咏子,俊也开口了。
「无聊,怎样都无所谓」
俊也完全否定了咏子所说的话。
「不管你与我是怎样的东西,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是……你绝对“敌人”」
俊也一口咬定。
「是啊,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呢……」
咏子稍显寂寞地答道
「因为无可奈何,所以我会单方面地来爱你们哦」
咏子灿烂地微笑起来。俊也就像看到了恶心的东西,脸不悦地扭曲起来,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要说你站在我们这边么」
「嗯」
「那么,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请说吧」
听到俊也一脸厌烦的提问,咏子纳闷地歪起脑袋。
「你在“这里”在干什么?」
俊也非常清楚咏子可能不会回答,俊也问的是这个状况的目的。可是咏子对那个提问,轻易地给出回答
「我在这里,树立“人柱”呀」
咏子说道
「…………你说什么?」
「“人柱”是有必要的」
俊也皱紧眉头。那是理事长的所作所为,咏子应该将其摧毁了才对。
阻拦山神之类的东西的堰,也就是这座学校的“人柱”,应该已经被咏子破坏掉了。她所说的事情没有统一性,让人无法理解。
「……莫名其妙」
俊也说道
「算了,无所谓。你们如果要那么做,我就只有击溃你们」
俊也说着,攥紧拳头。
就像咏子所说的,俊也丧失了对『异界』的恐惧,同时也丧失了兴趣。只不过,存在于这里的东西便是一切,然后想要做的事情,就是俊也的一切。
「你要是有什么企图,我就摧毁你的企图……」
俊也轻声说道
「揍扁你…………不对,揍扁所有人的话,多多少少能够阻止你吧?」
俊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前踏出了一步。
「……是呀,不过很遗憾,你是办不到的呢」
咏子坐在『花坛』边上,露出微笑。
「你所拥有的,只是对『异界』的抗性。你只是一介普通『人类』,我觉得你没有扭转局势的力量呢」
咏子接着说道
「而且…………你既然是人类,对『怪异』出手只会让你自己受伤,你应该知道吧?」
「是么」
俊也哼了一声。
「……这已经没关系了。重要的是,我想怎么做」
「说的也对呢……」
咏子叹了口气。
「会不会死,我才不管。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在这里畏首畏尾,会让我看到自己至今为止的愚蠢」
「是么……」
俊也向前走去。咏子静静地站起来,说道
「那么……就随你便吧」
然后她给俊也让开一条路,从『花坛』闪到了一边。
围绕在周围的“使徒”们也跟着咏子,默默地向两侧展开。人墙无声无息地分开,在俊也与『花坛』之间创造出一条笔直的路。
「………………」
面对这就像陷阱一样的反应,俊也诧异地皱紧眉头。
但俊也毫不犹豫地走向『花坛』,踏了进去。
他戒备着从让开路的“使徒”们身旁穿过。他一靠近『花坛』,就有一名“使徒”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非常开心地对俊也轻声细语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容我们拜见一下吧」
那个眼镜男用演戏一般的口吻这样说道。
这个给人瘦长印象的男子,是那个自称“高等祭司”,叫做赤城屋的男人。
俊也默然置之,向前走去。一览无余的『花坛』中央,堆起了一个坟头一般的巨大土堆。
「…………………………」
显而易见,这正是“人柱”的模样。
俊也向土堆走去。
他一靠近,便看到土堆后面好像有个洞。那个土堆并不是掩埋过什么的痕迹,似乎只是为掩埋准备在一旁而已。
花坛的黑土上打开了一个洞口,露出黑洞洞的坑洞。
现在的位置,还看不到里面。
俊也戒备着周围,可是“使徒”们没有要靠近过来的迹象,只是挂着浅笑远远围观着俊也。
「………………」
俊也……靠近那个洞。
洞的样子,一点点地露出来。
洞比想象中的要深,就像一个深潭,黑暗代替水满满地积聚在洞底。
黄昏的光线照不到那个洞里。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洞穴。
俊也停在了洞边,向黑暗的洞里窥视。
「………………」
然后,俊也看到了。
在洞底,有个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体的“孩子”。
那个女孩,在洞底沉睡着。她的头发扎成了两束,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面庞,好像在哪儿见过。
俊也在记忆中探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忆了起来。
瞬间,俊也以激烈地动作朝周围的“魔女”们转过身去。俊也曾经见过睡在洞底的那个少女,认识那张脸。
「……你们……!」
咏子对目眦尽裂的俊也投去笑容,说道
「怎么样?」
「你们……她是…………!」
说到这里,俊也的话语被涌起的完全情感所彻底淹没。
「她是……!」
俊也认识。这位少女,是那起镜子事件发生时,咏子从镜子里拉出来的,稜子已死的姐姐
咏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错,不过无法带她回去哦」
咏子窃笑着说道
「就算一度强行带离,她也会立刻回到这里喔。这还是自愿呆在这里的……为了留在大家的记忆中」
「你这……!」
「这孩子很可怜,是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女孩。不过,只要在这里成为“人柱”,便会留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你这家伙……!」
「我给大家遗忘的女孩,再一次赋予形态。跟大家一起,给可怜的女孩子赋予形态哦。
只要在那边的世界中准备完成,这孩子就会成为“人柱”。这样一来,只要这座“学校”不消失,她就会一直留在大家的记忆中。放任下去的话,只会让这孩子……让这个可怜的,被人遗忘的女孩子,丧失形态」
咏子微笑起来。温柔地……非常温柔地。
「所以,我赋予了这个孩子一个使命」
「………………」
「为了让她不感到寂寞」
俊也紧紧咬住的臼齿,发出嘎啦的声音。
「而你,能做什么?」
「………………」
「你能为这孩子,做到什么别的事么?」
咏子偏着脑袋,这样问道。
「瞧」
咏子指向了洞穴深处。
俊也朝那边过去,只见刚才还是女孩形态的东西,瞬息之间轮廓崩溃,开始丧失形态。她容貌融解,轮廓扭曲,惹人怜爱的女孩子转眼之间惨不忍睹地融化了,渐渐化作白色的“没能成型”的肉块。
「…………………………!」
「记得这孩子的人,几乎没有喔」
咏子对屏住呼吸的俊也说道
「等待她的,只有形态渐渐丧失的结局。真可怜啊。在变成那样之前,你就不想救她么?」
「………………」
「还有什么,比被所有人遗忘更加可怜的呢?趁还有极少数人能记得的她的姿态,还有办法」
俊也忽然一看,刚才的溶解就像幻觉一样,少女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
这意味着,能救这个女孩的只有咏子一人吧。
俊也一度闭上眼睛。
过了一秒睁开眼睛。
然后用这一瞬间,做出了决断。

「我管你……!」

随后,俊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齐胸深的洞里。
他为了不踩到女孩,张开双脚着地后,一只手把那个女孩抱了起来,一只手放在洞口边缘,一个纵身便从洞里跳了上来。
抱起没有醒来的女孩后,俊也一度扫视“魔女”及其“使徒”们。少女没有体温的身体,将有些莫名潮湿的重量传到了俊也的胳膊上。
「…………我才不管这么多」
俊也看着“魔女”。“魔女”颇有兴趣看着俊也。
然后,俊也斩钉截铁地对“魔女”做出宣言
「以前我一直在受你迷惑。但可能还是不可能,要做了之后才见分晓」
「………………」
「你的言语是桎梏,可恶的“魔女”」
听到俊也这句话,咏子无比愉悦般地露出微笑
「好厉害好厉害,还是头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啊」
咏子仿佛从心底感到开心般地说道
「不过呢,稍微搞错了一点喔。所有的语言————都是桎梏啊」
俊也没有去听。
他抱着少女,从“使徒”们中间冲了出去,没有人追上来,转眼间便冲出了活祭的『花坛』。
然后,正当俊也要走进从『花坛』处无法看见的后庭之时……
那一刹那————“魔女”开口了。

「————没错,是“桎梏”」

「!」
瞬间,恶寒在俊也全身扩散开来。
「………………!」
咏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俊也之前完全没有去介意的空气发生了变化,他整个人被一种与噩梦极其相似的感觉牢牢捆住。
「你要怎么逃离“这里”?」
以这句话为分界点,咏子的话语蕴含了之前所无法比拟的沉重压力。
「你能从『异界』回去么?光凭你自己」
「…………………………!」
跟话语的内容完全无关,单单是她发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俊也的脚像被粘住一样变得迟钝,像被灌了铅一样变得沉重。
「…………………………!」
这才是“魔女”之言的本质。
言语光是在空气中传播,便能让周围的世界变质、扭曲。
身体的现实感消失,脚无法向前迈进。
是那种,在梦里脚变得沉重,沉重而令人着急的感觉。
「……可恶!」
俊也咬牙切齿。
丧失感觉的身体中冷汗不断渗出。
抱在怀中本来轻盈的少女身体,变得异常沉重。
然后脚不听使唤,无法支撑住山半身,跪在地上,为了保护保护怀中的少女,俊也用背部着地,瘫倒下去。就在此时————

随着践踏砂砾的脚步声,一双黑色的鞋子进入俊也的视野。

接着——
「————你没事吧?」
一个极为冷静且毫无感触的声音,从俊也头上静静传来。

 4

「你没事吧?」」

这个异常世界中传来的,是一个出奇冷静的声音。

「————空目……」

瘫倒在地的俊也,愣愣地唤出这个声音主人的,漆黑少年的名字。
「让你久等了」
身穿一袭漆黑外套的空目,如同黄昏的影子一般,站在幽蓝夕暮的布景之前。俊也望见的那张脸,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那一如既往缺乏感情的眼睛,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俊也。
「…………」
空目的视线立刻从俊也身上离开,看到了俊也怀中的东西,以及『花坛』那边的“魔女”们。然后,空目锐利地眯起眼睛,将它那毫无感触的白皙脸孔,倏地静静转向了“魔女”。
菖蒲站在空目的身旁,她那件胭脂色的披肩,在这片昏暗之中显得尤为鲜艳。稜子也在,她带着一副紧张的表情站在空目身边。两人都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俊也。
稜子来到俊也身旁,跪坐下来。
「……村神君,你没事吧?」
俊也没有回答稜子,向空目看去,说道
「……太好了,你找到日下部了啊」
「嗯」
空目没看俊也,只用语言作出回答
「在那个“打铃声”响起之后,日下部立刻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她最开始似乎就是准备与我们汇合的」
「这样啊……」
俊也呢喃了一声。当时奔出活动室,似乎完全抢跑了。
俊也现在精疲力竭,气若游丝。
「村神,你太着急了呢。在那时候也是,在这里也是」
「是啊……」
「但是村神,从结果上来说,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什么?」
听到空目说的话,俊也皱紧眉头抬起身子。
「不要听“魔女”说的话,尽可能的不要去听。然后,你凭借着这一点,从“魔女”那里抢到了很大的优势」
空目使了个眼色,稜子向俊也怀中的少女伸出手去。
稜子看着俊也的眼睛,点点头,将手伸到少女的脚和肩膀下面,用她纤细的手臂将少女抱了起来。然后——
「大家……加油……」
留下这句话之后,稜子头也不回,立刻飞奔起来,离开了现场。
那迅速的行动,感觉像是事先商量好的。
俊也茫然地仰望空目。
可是空目的目光没有从“魔女”身上移开,而菖蒲代替空目,向俊也点头示意。然后菖蒲用格外严肃的表情,将那人偶一般的脸静静转向“魔女”和她的那群人。
在这连空气都没有流动的静谧之中,空目以那清秀的容貌,凝视“魔女”。
咏子也露出微笑,回望着空目面无表情的脸。
终于,咏子微微倾首,说道

「嗯……我还没打算招待“镜”之人呢」

「计划被打乱了么?」
「没有啊,本来就没有算得上计划的东西呢……」
咏子回答了空目的提问。咏子就像只是稍微有些遗憾一样,看起来完全不像出了错或者引发致命性问题的样子。
「……莫非,那孩子是被“呼唤”过来的么?被“聪子”……」
「正是」
「是么……那我就能明白了。没办法呢,毕竟是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咏子微微耸肩。那是天真无邪的反应,就像想要撮合情侣但没有成功一样。
「…………」
俊也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
「空目,这家伙————」
「我知道」
空目打断俊也说的话,开口说道
「我应该说过,大致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了」
「……是么」
空目静静地说道
「这件事情,有着作为一幕故事的充分可能性。当日下部在电话里跟我说好像听到“聪子”的“呼唤”时,我就基本肯定了」
咏子露出微笑,听这两人对话。
空目说道
「全部都联系起来了」
「……你说全部?」
空目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错。“人柱”,“座敷童子”,“神隐”,全部都连上了」
空目用那一如既往十分断定的口吻,看不出盛气凌人或开玩笑的成分。
「这一切,都是相同的」
空目就像一切都真相大白一样,说道
「在羽间地区,那些传说和现象,全都不过是相同东西的不同侧面罢了」
「……」
菖蒲看着咏子,紧紧地咬着嘴唇。
「知道么——羽间的“神隐”传说是『被神隐抓走的人会变成神隐』。然后,羽间的“神隐”是山神的眷属,而且我们知道,因为“神隐”而被带去异界的人大多数会丧失自己的形态,成为“没能成形”的东西。
而且,羽间的“神隐”传说,作为民间故事来看与“座敷童子”的类型相近。然后,“座敷童子”是『只有手脚的异形灵体』,是家的『守护灵』,同时也拥有『养不起被杀死并埋进土地中的小孩子』这个侧面。
然后,理事长所进行的“人柱”仪式,功效在于『将孩子埋进土里来守护学校这所建筑』。在此之前,宫司家祭祀的“人柱”是『用来安抚羽间山神而献上的活祭』。然后消失在山中异界的人会变成“没能成形的东西”,要么是被“神隐”抓走,要么就是作为“人柱”被埋葬后的下场。同时,“没能成形之物”正如我们所知,会变成『只有手脚的异形灵体』…………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全都是一样的。以龙宫童子的传说为基础制造的“童子大人”,也是将“座敷童子”的一种形式变化而成的仪式。于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将人带到“异界”的“神隐”、异形守护灵“座敷童子”、在异界丧失人形的异形“没能成形之物”,这一切在羽间这块土地上都是共通的————是毫无疑问的同一种东西
空目将羽间这片地区,以及所有事件背后暗藏的关系,讲述了出来。
俊也他们之前看到的东西,全都是以相同的东西作为背景诞生的。
那是自遥远的过去传承下来的,羽间“山神”,以及其牺牲者,还有祭祀者的『故事』。
“魔女”以那个『故事』为核心,亲手将一切扭曲,创造出了现在的局面。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这家伙,打算做什么?」
俊也的目光没有从面露微笑倾听空目发言的咏子身上移开,直接问道。
「虽然目前只停留在推测的阶段,但恐怕,那就是对自古以来在羽间进行的仪式进行“翻转”」
空目依旧看着咏子,答道
「什么意思?」
「现在,以“魔女”为原点展开的一些〈仪式〉,是羽间过去进行的〈祭祀〉的反面。过去以宫司家为首的羽间的祭祀者所进行的,是将人类送到羽间山的『异界』,奉献给“山神”。
而“魔女”在这所学校展开的〈仪式〉,目的是将所有『异界』之物召唤到现实世界。而且,这个“人柱”,还有非人的异界之人————将那个“聪子”作为活祭的行为,在性质上都与理事长所做的完全相反。这么做的目的,自然便很清楚了。那是与羽间的祭祀…………相反的目的」
「相反?」
俊也皱紧眉头。
「不是让人类被抓到『异界』,或者令其被杀么?」
「不是」
「那么,是将『异界』的怪物召唤到现实世界么?」
「这不过是手段中的一环」
空目连连否定。
俊也问道
「那么…………这家伙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空目作出回答

「羽间的祭祀,目的是『安抚山神』。与之相反的便是————唤醒山神

「…………………………」
沉默弥漫开来。
俊也,空目,都看着咏子。咏子面带恬静的微笑,看着俊也他们。
幽蓝『异界』的寂静,冷冰冰地扩散开。然后在这阵沉默还有寂静过后,咏子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

「————嗯,基本正确吧」

「……!」
这一刻,俊也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在这冷彻的『异界』空气中,这种感觉说不定是错觉,但一看到咏子那笑容,俊也的感官就立即被之前所没有过的难以形容的恐惧所渲染。
在这样的话题中,在这样的状况下,她脸上的笑容实在太无忧无虑,太天真无邪了。但是,那笑容会扭曲周围的世界,会令一切发狂。那笑容足以破坏掉看到那笑容的人的精神,深深地刺进见者的心底,紧紧攥住那难以名状的感情的源头。
那是令人无缘无故想要大喊着逃走的,可怕的天真无邪的笑。
那是让感动与恐惧拧成的情感瞬时间在胸口爆发的微笑。
俊也对“魔女”的微笑也有十二分的体会。那是尽管知道却难以抵御的,拥有无与伦比的侵蚀力的,澄澈至极的微笑。
「…………………………!」
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即便如此,俊也还是没办法将目光从那个微笑上移开,表情僵硬气喘吁吁,拼命攥紧拳头。俊也努力从瞬息之间便被寒气所支配的心底,寻找仍未迷失的自我感情。然后,他紧紧抓住了最暴力的感情,拼命地汇集成理智,抵抗那微笑对灵魂的侵蚀。
「开什么玩笑啊……!」
俊也抵抗着这绝对性的侵蚀。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用全力注入憎恨与杀意的目光回瞪那无法抗拒的微笑。
但是,这场俊也与“魔女”之间看不见却火星四溅的视线对抗,被空目突然伸出的手掌给遮住了。
「什……!」
咏子的脸子视野中消失的瞬间,俊也就像被切断了一样,从“侵蚀”中得到释放,就像踩空了一样惊呼出来。就在此时……
「菖蒲!」
「是……!」
空目厉声一呼,菖蒲声嘶力竭地回应————随后,她深深地将『异界』的空气吸入胸口。
…………………………………………

  *

稜子一路狂奔。
那双纤细的手臂抱着少女的身体,在异质的空气中一路奔跑。
在幽蓝的暮色与令人呼吸困难的冷空气中,稜子拼命地在昏暗中奔跑。
她气喘吁吁,冲过如黑暗般漆黑的绿篱旁,冲过被蓝色幽暗所笼罩的校舍墙壁旁,拼命地一路狂奔。
在令耳朵作痛的寂静之中,只有稜子踢起砂砾的声音,以及呼吸的声音。
校庭中的树木就像妖怪一样遮蔽天空,一棵棵向稜子逼近,然后又消失在她在背后。
怀中的少女像死人一样冰冷,却又带着令人联想到活肉的鲜活湿度。即便如此,稜子还是紧紧地抱住那个少女的身体,在这个化作学校模样的『异界』中拼命奔跑。
「哈啊……哈啊……」
稜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奔跑,朝着学校正门一路猛奔。
那是稜子的使命,是只有稜子才能完成的使命。
稜子抱着少女,一路逃跑。她一边感受中怀中少女冷冰的身体,一边在这个冰冷的『异界』中亡命奔逃。
「姐姐……」
稜子感受着自己的姐姐,紧紧抱住“聪子”的身体,拼命奔跑。
暴露在冰冷的『异界』空气之中的肺,已经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出气来。肺就像被勒紧一般在呼吸,可稜子还是拼命地呼唤了出来
「……姐……姐姐……」
她一边奔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吸着气,凝视着“姐姐”的脸呼唤出来。
“聪子”就像睡着了一样。稜子凝视着她那惨白的脸,继续呼唤
「对…………对不起……姐姐…………」
稜子,继续呼唤
「……对不起………………我把姐姐忘掉了,对不起…………」
稜子一路狂奔。一边拼命吸气呼气,一边奔跑。
「对不起……让姐姐感到寂寞了……把姐姐忘记了……对不起……」
稜子一路狂奔。
「而且……还把你关进了我的内心,对不起……」
稜子一边奔跑,一边拼命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
冰冷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
「对不起……」
稜子一边重复,一边狂奔。
喉咙被强烈地呜咽给钳住,变得难以喘息。
稜子一边从喉咙里吐出已然分不清究竟是呼吸还是言语的呜咽,一边狂奔。
顺着脸颊滑下的泪水,落在了“聪子”的脸上。稜子一边吐露出已然不成语言的话语,一边在心中大喊

对不起……

————黄昏乃黑夜将至。是交给不在之人的,世界之匙————

对不起,姐姐……

————拂晓乃白昼将至。是交给应在之人的,世界之匙————

我……不会忘记了……

————白昼之子们啊,回家去吧。
    于黑夜之门将闭之前,于黄昏插进钥匙之前————

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黑夜之子们啊,回家去吧。
    于白昼之门将闭之前,于拂晓扭转钥匙之前————

永远……

————被关进黑夜的孩子啊。
    被关进白昼的孩子啊。
    弄丢钥匙的黄昏啊。
    遗失钥匙的拂晓啊。
    让神的女儿,打开这无法再度开启的黑夜之门吧。
    让神的女儿,打开这不会再度开启的白昼之门吧。
    让再也回不了家的白昼之子,回到现在的家里。
    让再也回不了家的黑夜之子,回到现在的家里。

…………………………
然后,稜子忽然间察觉到了。
她正独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学校的大门之外。
太阳完全西沉的山路,充满了冰冷,却又并不令人不快的夜晚空气。周围的寂静之中含杂着微微的风声,温柔而充满生机。

「…………………………」

稜子一时间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她一边舒舒服服地感受着夜晚的空气,一边呆呆地望着学校敞开的大门。
微风冷冰冰地拂过面颊,这才让稜子发觉自己在哭。可是,她心中的感情不是悲伤,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哭。
那就像是在梦中哭了个稀里哗啦,然后一切都随着梦醒而烟消云散一般。
沉浸在将某件事物彻底忘却之后的舒畅感中,稜子呆呆地站在夜色之中。
过了一会儿,但也没过多久,放飞的记忆一点点地回到了稜子心中。
然后,当她回忆起一切感情之时————她缓缓抬起垂下的双臂,看到了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直至刚才一直感受着那份重量和温度的两只手,如今空空如也,只有夜风从其间拂过。

「聪子姐姐…………」

稜子念出那个名字,将空荡荡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口。
怀里虽然什么也没有,但稜子的心久违地抱紧了小小的姐姐。
她阖上双目,如同祈祷般站在黑暗中,不久睁开眼睛,擦掉了快干的眼泪。
然后,她总算注意到黑暗中传来的脚步声————看到从学校里头朝正门走廊的空目他们三个,稜子露出破涕而笑的表情,向他们挥了挥手。
…………………………
……………………………………………………




终章 对碎片的呼唤之后

「哈哈……!这可真厉害,干得漂亮」

少女嘶哑的声音,朝着表情似乎有些心灰意冷的武巳投了过去。
在这个寝室里,地毯吸收了大量鲜血,空气中随之充满了呛人的血腥味。小崎摩津方出现在了呆坐在床上的武巳面前,而此时已是深更半夜了。
本该上了锁的门从外侧被打开后,摩津方走了进来,来到了茫然自失,完全睡不着的武巳面前。摩津方手上拿着挂有无数把钥匙的环状古风钥匙串。
「……这是宿舍的钥匙。其他地方的钥匙也有喔」
摩津方感知到连提问的力气都没有的武巳投来的视线,那张少女的脸上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然后他向屋内扫视了一番,武巳明明没有告诉过他,他却走近桌子,取出了武巳藏在抽屉里的“魔女短剑”。
摩津方将刀刃对着荧光灯的光,哼哼一笑,将短剑收进了外套之中。披在制服外面的大衣像墨一样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魔法师戴在身上的斗篷,可想而知事实上恐怕也正是如此。
摩津方这一次缓缓地扫视这个鲜血四溅,没有彻底清扫干净的房间。
然后,他笑眯眯地靠在桌子上,向武巳看去。
摩津方开心地看了会儿憔悴的武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带着笑容,对武巳说道
「挺能干的嘛。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知这是不是一个扭曲的玩笑,摩津方咯咯声笑了起来。
「……不要笑啊」
听到摩津方那番话,武巳坐在床上抱紧脑袋。
「我才不想这么做…………我只想从“怪异”手里救出冲本啊……」
武巳带着哭腔说道
「我不想这样的,这太有问题了啊……」
他回想起那恶心的手感,手不由得颤抖。
武巳当时刺伤冲本的手,破坏掉“人偶”之后,愣了好长一段时间,犹豫到最后才给摩津方打了电话。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寝室的地上全是血,冲本抱着血肉模糊的手,在房间中央昏迷过去,一动不动。
他们闹出那么大的东京,发出那么大的惨叫声,可最后没有任何人发觉,也没有任何人到房间里来询问情况。而冲本的手一直流血,显然放任不管会有危险。
不知如何是好的武巳,在混乱之中只好给摩津方打了电话。
摩津方说了句「包在我身上」之后,一辆救护车在深夜的时候来到了宿舍。
救护车没有拉响警笛,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冲本搬出了房间。武巳没有询问任何情况,之后一直一动不动,一直到了半夜。
「……怎么样?我的处置没有纰漏吧」
摩津方对抱着头的武巳这样说道。
「学校这个地方,算是一种管制之外的地区。因为麻烦事很多,所以只要强硬要求总会有办法」
「………………」
武巳没有回答,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那种事,无所谓啊……」
然后武巳呢喃了一声,抬起头——
「那种事无所谓啊!比起那些,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我当时该怎么使用那把短剑才对?答案究竟是什么啊!告诉我啊!」
一口气说了这些。武巳想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不用对冲本做出那种事来。
他想知道摩津方所说的,正确的使用方法。
但是听到这样的诉求,摩津方露出那个只有左眼颦蹙的独特笑容后,开心地对武巳说道
「那就是正确答案」
「……咦?」
「那是正确的。消灭这个“怪异”的方法,就是破坏“人偶”
这个〈仪式〉的原型,龙宫童子传的结局,你知道么?云男被赶走了,火男被火钳戳死了,圣德太子被扫把毒打,升天了。通过暴力令“童子”消失,便是这个故事结束的条件。也就是说……只要破坏人偶,“童子大人”的仪式就会结束。龙宫童子传里的老爷爷,在失去“童子”的同时也失去了富贵。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只是方法稍有不当罢了」
「………………」
武巳全身脱力。
「这没什么,不要那么沮丧」
摩津方靠近茫然的武巳,将手放在了武巳的肩膀上。
然后他就像偷看武巳的脸一样,从下面把脸靠近武巳,如同嘲笑一般轻声细语。
「你做的不错」
摩津方咯咯一笑,说道
「剩下的,只能求神保佑那小子的伤没有大碍了」
「……神……」
武巳嘀咕了一声。从这个充满亵渎的魔道士口中听到神这个词,实在让人不舒服。
武巳无力地瞪视摩津方,说道
「这…………真是个糟糕的玩笑」
摩津方离开武巳身边,然后表情扭成了有些出乎意料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相信“神”么?」
「…………咦?」
摩津方说道
「蠢货。不相信“神”的人,要如何相信『魔法』。那二者是相通的」
「………………」

……………………………………………………

  *

一个无时之刻,无处之地。
在这个只能算得上『傍晚』的『一个高级公寓的房间』中,一个男人坐在餐桌旁,独自翻着塔罗牌。
男人的手每动一次,画着某种宗教图案的桌布上就会翻开一张塔罗牌。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人在进行占卜的情景,但男人早就知道这牌组无法道出任何命运,而且自己身上连那『命运』都已经不存在了。
从窗帘打开的窗户照进来的夕暮微光,已经暗得不能再暗。
挂在墙上的时钟也没有走动。这个样子,哪儿还会有什么命运。
留给他的只有过去,以及将自己写入进去的『故事』。如果他拥有『故事』这个东西,那么在某人进入他自身的『故事』中时,那人的『命运』或许对他来说可以算『命运』本身。
他,变成了『故事』。
而这次的『故事』,在刚才的少女离开之时,已经迎来了结束。
然后,直到其他人再度听到他的『故事』为止,他会一直停滞下去。
如果长此以往没有任何人理睬他,他没准会直接消失。若是那样倒还好……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他,翻开卡牌。
不为任何人进行的占卜,在无为之中乃是凌驾一切的行为,但就连论述这一行为的必要都没有。现在,这一存在便是无为本身。
这个地方,等于是无人问津的深山野墺中的落叶。
在无人认知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对人来说等同于无。
因为,他不是人。因为,他正是等待人认知的树叶。
无为,翻动卡牌。
卡牌上确确实实地画着图案,但他无法读取。
不存在意义的卡牌,不算任何卡牌。他只是将不算任何卡牌的塔罗牌不断地翻来覆去。
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单纯地毫无意义的,卡牌。
即便如此,当他已经地几百次翻动卡牌时。
突然,『愚者』的卡牌出现了。『THE FOOL』,没有编号的小丑,颠倒的逆位。含义是「停滞」,或「被封死的可能性」……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男人转过头去,但并没有惊讶。
男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也是黑色的,但出现在背后的『他』要更加漆黑。黑色外套。比一切都要漆黑的外套。可那并非彻底的黑,打个比方吧,就是『夜色的外套』。
虽然不曾见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
尤其是,对于现在的男人这样的存在来说。
男人笑着迎接了『他』。

像男人这样的存在的源泉,真正的黑暗的代理人,无望之人的王者之一,最初的魔人暨神之影————“有名字的,黑暗”————



Insanity...?




后记

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您阅读这本书。
然后,我要对参与本作品的全体成员,尤其是直接关照我的编辑峰老师,和田老师,负责插画的插画师翠川老师表达感谢。
让大家久等了,我在此呈上第十一册。
让大家苦苦等待,拖了这么久给大家造成了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拖了……这句话说出来的话绝对没法兑现,实在可悲。非常抱歉
话说…………

我从小就一直很讨厌收拾东西,但是我但开始收拾就要收拾彻底。
在实行一件事的时候————比方说在画“画”过程中,道具渐渐散乱也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乍看上去虽然东西杂乱无章地乱丢乱放,但那是为了工作和创作创造出来的最合适,最方便的状态。
正因如此,收拾东西是件痛苦的事情,我觉得那种事情与创作的乐趣截然相反,而且是对创造的激情展开进行限制的行为。收工是困难的,收拾是麻烦的。
在创作中真正有趣的,是将能量无限扩散的“过程”。
呃,总之我想表达的是这样一种观点,对我来说学校说也是一样的。虽然该系列虽然经过了转折点,进入收束阶段,但我现在痛彻地感受到回收伏笔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已经开始收拾了,所以要减少要用到的颜料,可是又必须只靠使用种类锐减的颜料对绘画的形式多下功夫不可。
对我来说,这是头一次经历,是一件超乎想象的复杂工作。
原来如此,没有完结的小说应该不少。因为马虎的人不喜欢总结和收拾的工作呢。

…………话虽如此,我已经开始着手了。
我会努力的,还请大家再陪伴我一段时间。

    二零零四年五月 甲田学人

11
10

請選擇投幣數量

1

全部評論 6

10000
KADOKAWA 王爵
骂你都不回,你怎么不讲道理。
528 粉絲
10 關注
158 發帖

合集其他帖子

[NEET轻文事务所][电击文库][甲田学人]夜魔 -奇-

3133
3

[NEET轻文事务所][MW文库][甲田学人]夜魔 -怪-

4783
7

[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3 降神物语·完结篇

5778
11

[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2 降神物语·上

2197
2

[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1 座敷童子物语·下

2894
6

[NEET & TSDM][电击文库][甲田学人]Missing 10 座敷童子物语·中

2926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