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ET调教事务所][绫里惠史]魔兽调教师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事件录{兽之王如是说}

[NEET魔兽调教事务所][NOVEL 0][绫里惠史]魔兽调教师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事件录{兽之王如是说}
-----------------------------------------------
作品:魔獣調教師ツカイ·J·マクラウドの事件録
原作:綾里けいし
插画:鵜飼沙樹
总务:笔君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译制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



魔兽调教师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事件录{兽之王如是说}

魔兽会使人疯狂,而人的欲望会杀死魔兽。
随着帝都最强魔兽调教师『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的离奇死亡,一位叫做茨卡伊的青年继承了他的一切。卯月在某『魔兽爱好俱乐部』结识茨卡伊,在茨卡伊所涉的魔兽事件中,逐渐接近真相……





 女仆
——茨卡伊家的女仆
「茨卡伊大人,您叫我么?
 感觉您有叫我,
 所以就来了」

 茨卡伊·J·马克劳德
——被称为『兽之王』立于帝都巅峰的调教师
「就像纸牌一样,
 一切事物都存在着正面和背面。
 有的时候,
 还是让它背扣着更好」

 上代卯月
——上代医院院长独子,在父亲的私人医院上班。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是被神奇的事件给吸引了。
 我就是这种不知悔改的性格」

 哈耳庇厄
——拥有绝世美女的上半身跟猛禽身体与翅膀的魔兽。









第一章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登场

魔兽的体味酷似女人的气味。从她们的臭腺里溢出的兽臭与女人的淫臭相似。雌性魔兽就像时刻喷了香水似的,让那酸酸的,还像奶油般浓郁的气味缭绕在自己的身体上。枕在高级妓女裸身之上就好比沉溺在堆成山的金币之中,然而雌性魔兽只要把身上的上好毛皮与柔软乳房朝你脸上蹭过去,就能你体验到远远超过抱女人的欲仙欲死感觉。
正因如此,人将魔兽选为人生伴侣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在魔都,总能听到有人偷偷摸摸,抑或十分自豪地这样主张。
上代卯月认为,这种观点非常疯狂。
且不谈女王陛下统治之下这个帝国中一部分特权阶级,甚至是势力随着工业革命的进程正稳步扩大的中流阶级,一个个都迷恋着魔兽。现已查明,伦贾斯大尉所率的女王陛下的探险队的船在『新大陆』触礁就是因为塞壬(Siren)。据说,成功捕获魔兽并进行繁殖,使得饲养魔兽演变成为富裕阶层的一种地位象征。最近随着流行的升温,还有人为雌性魔兽落得身败名裂。
就在几天前,前陆军准将为了退休后的消遣养了魔兽,沉溺于与年轻情人逍遥快活而无法自拔,最终被妻子拿手枪给毙了。卯月跟那位老妇人也是相识,一时间还不敢相信时常面带谦和微笑守候在丈夫身后的她竟会怒不可遏地朝着丈夫举起手枪。报纸也连日在对某伯爵与魔兽鲜廉寡耻的丑闻以及地下秘密俱乐部开办人与魔兽乱交派对的事情大肆报道。尽管净是些真假难辨的事,但卯月看着那些特辑报道不厌其烦地炒来炒去,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魔兽拥有令人疯狂的力量。

与生俱来的旺盛好奇心让卯月对这样的魔兽产生了兴趣。且不论在满是医院的东大道(通常被戏称为『病号街』)开私人诊所的父亲,至少卯月不过是在普通医院上班而已,魔兽是他根本无法触及的东西。
而对于这样的卯月来说,父亲的顾客推荐他到『魔兽爱好俱乐部』之一的『正当魔兽饲育推荐会』参观正可谓是雪中送炭。
「令公子还很年轻,在被推荐加入下流的俱乐部之前,最好先到这里来露个脸,学习学习魔兽的相关知识。在恶疾加身前应该先注射疫苗,想必医生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这位在大学任教授的顾客递出的邀请函上所写的邀请,字句「非常正经」。据说『正当魔兽饲育推荐会』是很少见的,以宣传魔兽的正确饲育方法为宗旨的俱乐部。只要经会员介绍,可以免费参观。只要是厌恶以满足性需求而饲育魔兽之行为的先生和女士,都可以参加哦。这个条件对于对兽奸不感兴趣的卯月来说再好不过。于是卯月有幸与教授一同乘马车来到俱乐部开办场地——坐落于郊外的某所大宅。
现在,在建有漂亮壁炉的接待室里,俱乐部的成员们单手拿着饮品,好不惬意。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威士忌的卯月,左顾右盼四下张望。可以说理所当然,聚集于此的人们都有魔兽侍奉左右。许多魔兽如天经地义般趴在华美的阿拉伯款式的羊毛地摊上。或许是由于排除了性需求,此处的魔兽多为主流外的兽形魔兽。
地狱犬(Cerberus)、小型独角兽、小仙子(Fairy),还有用阻燃布包裹的火蜥蜴(salamander)么)
卯月一边观察那些知名的魔兽,一边端起手中的矮玻璃杯。不过,他又看到一位老绅士戴着一只拥有美丽女人腿的黑犬。这里还有许多闻所未闻的魔兽,或许是独自调配的混合种。卯月目光从那位绅士身上移开,停在了一位忽然间吸引来宾们注目的格外与众不同的人物身上。
那是一名身袭黑衣的男子,让人看不出年龄,身材高挑匀称。他坐在未点燃的壁炉前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翘着那长长的腿。光从他如同在自家一般怡然自得的样子就能推测出他是位英俊非凡的美男子,然而他面容的上半部分却隐藏在白色面具之下。在卯月看来,光这位男人本人就已经够奇特了,然而将目光转向他所携的魔兽时,更是为止一窒。
(多么漂亮的哈耳庇厄(Harpy)啊)
在一边的扶手上,乖乖地停着一只哈耳庇厄。哈耳庇厄是有着女人的上半身与猛禽的下半身,拥有翅膀的魔兽。卯月从未见过如这只哈耳庇厄那般美丽的容颜,遑论魔兽,就连人类美女都无法企及。
那珍珠色的皮肤光艳诱人,丰满的乳房勾勒出魅力十足的曲线,披在背上的金发柔顺地让人不禁想要伸手触碰。猛禽的部位也同样出色,以将那毛质浓密的双翼展开的状态停在那里,活似一具超一流的标本。
这是一只非常出色的魔兽,令他刮目相看,足以将卯月心中的成见(主要对兽臭与淫臭的)一扫而空。
卯月认为,这只魔兽十分高贵,她理当具备出席贵族晚宴的资格。然后携带这只魔兽的男子,其风度也不逊于这只貌美的魔兽。
(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卯月被愈发旺盛的好奇心所驱使,下定决心去靠近那个被人们远远围住的座位。
在那里,男人的右手吸引了卯月的目光。黑皮手套包裹的手中握着一柄手杖。杖头是一只相互纠交缠的双头蛇,杖柄设计为蛇口将握杖的手吞下去的样式,是魔兽调教师的证明。而且那杖身闪耀着七色虹光,其质地并非橡木、钢铁、白银,而是……
「…………山铜杖」
卯月愣愣地嘀咕起来。
卯月一得到参加俱乐部的机会,便立刻临阵磨枪地着手储备了一定的知识,当时翻找的书籍中便有对山铜杖的记载。调教师之杖对应等级分为六种,分别是橡木、钢、银、金、秘银、山铜。但获准持有象征最高等级的山铜杖之人物,在国内应该屈指可数才对。
『饲鹰人』亨利·迈古罗布、『千牙』塔坦军曹、『愤怒的毒虫』达拉裘·O·琥珀、『信差』海松前筱田、『妓院』K·B、『移动游乐园』亚丽莎·蕾·克拉福特,然后是『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

从外表来看,眼前的男子对不上其中的任何人。
就在卯月愣愣盯着他的时候,他缓缓地开口了
「你不必像看到异物一样使尽地盯着,若不嫌弃大可拿去把玩把玩。这东西非常轻,不过是一柄普通的手杖而已」
「不、不用了。多有冒昧,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无需介意。不过机会难得,可以让你陪我说说话么?我这样干坐着也差不多快腻味了。这样就像被人当做野兽隔着笼子搭话似的,还是算了吧。来,请过来吧」
男人轻松地这样说道。他的声音要比他给人的感觉要年轻许多,听上去大概只有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卯月接受男子的邀请,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开口做起自我介绍
「我叫上代卯月,第一次参加这个俱乐部」
「上代,你是东洋出身么?这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
「没错,我出生在岛国。不过,我十岁就来到帝国了。平时在『病号街』的上代医院做医生,顺便问一下……听你这么说我应该有印象,莫非你家有哪位到我这里光顾过?」
「啊,莫非是上代医生?怪不得会觉得耳熟。我在家中曾听到过将你誉为帝国第一名医的评价。你认识Miss.凯特么?一位黄色头发精力旺盛的女士」
「莫非是那位清洁工?是不是嗓门很大?」
「没错,她正是我家的清洁工。她能够保持活力,全都是你的功劳。我家的清洁似乎也也是有劳你才维持下去的呢。原来如此,这真是段有意思的缘分」
男人假面之下那形态优美的唇上,露出平静的笑容。当卯月得知他是自己患者的雇主后,略微松了口气。尽管此人身上散发着异于常人的气场,但似乎也是个普通人类,感觉性格上也意外的亲切。
卯月本想顺应好奇心,接着往下说,但暂且控制住了。
「方便的话,可否请教姓名?」
「啊,真不好意思。我叫茨卡伊。本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茨卡伊,但由于一些原因,继承了『马克劳德』的姓氏」
『马克劳德』……卯月一听到这个发音,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高文·J·马克劳德。
马克劳德乃是『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的姓氏。

「你,和高文爵士是……」
此时,从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呼声。只见接待室的门口有一位体态丰满的绅士正受到宾客们的热烈欢迎。他晃荡着几乎要把纽扣撑爆的大肚腩,爽朗地与人们握手,一边抚摸着魔兽的脑袋一边来到里面。茨卡伊点了下头,站起身来。
「主办者出场了。机会难得,就向他介绍一下你吧。杜兰男爵!」
「噢,茨卡伊君。感谢你今日在百忙之中光临。这位是?」
「这是我刚刚结识的朋友,『病号街』的名医,上代卯月」
「在下上代,这次有幸承蒙亚维教授介绍前来参加活动」
「喔,亚维君介绍的啊。感谢你的到来。没想到你能与茨卡伊君成为朋友呢」
「男爵,这话说得未免刻薄了吧?我也为建立广泛的交友关系,不曾懈怠过呢」
「哈哈,毕竟优秀之人总容易被人敬而远之呢。你大可为此感到自豪。而且经过今日这场聚会,你将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然后上代先生,今日就请尽情吸纳魔兽的魅力以及正确饲育法的相关知识吧。本俱乐部欢迎你的加盟,也请你多多关照茨卡伊君。毕竟他这人实在难以与人深交呢」
男爵用他肥厚的手紧紧握住了卯月的双手,卯月的手掌被温热潮湿的触感包裹起来。最后,男爵再次朝接待室的中央走了过去。茨卡伊朝他背后问道
「且慢。我的伙伴似乎身体欠佳,可否允许她到二楼休息?」
听到这话,卯月这才知道茨卡伊带了伙伴。只见墙边摆放的躺椅之中,有一张上面躺着一位身着礼服并穿着毛皮大衣的女性,礼服长长的裙裾垂到地上。卯月一看到她的脸,顿时噤若寒蝉。
在那乌黑秀发之中脸庞上,上半部分戴着与茨卡伊同款的面具,但她的不同于茨卡伊,眼洞部分镶嵌着彩色玻璃。虽然连眼眸的形态都无法看清,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强烈无比的感觉,让卯月可以断定她定是位绝世美人。
她的皮肤白皙通透,十分细腻,下巴的曲线完美无瑕,鲜红丰盈的唇愈发突显出她的婀娜多姿。但她的肚子鼓得非常大,一眼便知怀有身孕。
「哎呀,这可不好,赶快带她去休息吧。你,带她去二楼」
「遵命」
一名侍者行了一礼之后,执起了女性的手。女性稍稍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随后拖着奢华的皮毛,如同在水面滑行般静静地迈开脚步。
她微微垂下的脸庞,果真没有血色。紧紧抿住的嘴唇里一言不发。
「请问……那位是你夫人么?她要不要紧?如不嫌弃,就让我来进行诊查吧」
「不必了,她的血色是天生的,听说预产期也还在很久之后。我因职业关系也对医学略同一二,知道她并无大碍」
「可是,这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她并非我的伴侣,孩子也不是我的。她耐不住寂寞才让我带她前来这里,而且孩子的父亲也是这么委托我的」
说到这里,茨卡伊食指竖在嘴巴前,示意此事保密。
「这位是顾客的恋人,不是我太太」
「喔」
卯月的目光禁不住追随女性的背影而去。她那有毒一般的美丽,的确适合那种金粉缭绕的风格。而且那透着几分妖光的青白色皮肤,会让人联想到养在笼中的珍奇之蛇。卯月望着她一动不动,此时茨卡伊向他搭腔了
「我不太推荐对她太感兴趣。很遗憾,她如今正得到非凡之人的宠幸,沉醉于她将落得身败名裂。她之所以戴着面具,也是这个原因」
「不,我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她的确很有魅力,但我喜欢更加清新可人的女性」
「喔?原来是这样。我也比较喜欢阳光体贴的女性。毕竟我这个人不够阳光,而且喜欢讥讽人,感觉若不够大度是无法跟我携手生活的呢」
茨卡伊耸耸肩。但目前来看,他说他喜欢讥讽人的性格丝毫没有表露出来。此时,响起清脆的铃声。
在场所有人一同转向铃声传来的方向。待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后,杜兰男爵将小铃儿收进胸前口袋,清了清嗓子讲道
「各位女士、先生,感谢大家今日光临。这一次聚集了许多新面孔,这令我十分荣幸。在粗鄙下流的俱乐部四处蔓延的当下,选择本俱乐部可谓十分明智。请大家在尽情享受与魔兽间正当的相互接触的同时,也慢慢地去体会他们的神秘魅力,尽兴而归」
杜兰男爵暂时停了下来,扫视现场。他向来宾之一的卯月投以笑容后,又再次对全体来宾讲道
「近日多亏大家众位支持,『正当魔兽饲育推荐会』的宣传活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在此,我要向为本俱乐部的发展做出宝贵贡献的各位致以感谢,望诸位互利共勉。首先,容我介绍向帝国杂志投稿《魔兽的正当饲育法——论近年饲主的堕落》的,Mrs.玛丽安」
在介绍之下,一名披着绯红披肩的女性站了起来。她挥手回应激烈的掌声后,抱起趴在身边拥有华丽七彩鳞片的蜥蜴。
她让自己的魔兽的下巴搭在肩上,一边抚摸着它的背,一边用独特的高音开始讲述
「最近,报纸中充斥着低俗趣味、好奇心与性欲的粗鄙稿件跟特辑报道一味增加。这只能认为,我国的记者已经堕落,抛弃了传递真相的职责。因此,这一次我拿起了笔,以一名真正理解魔兽之人的身份来对魔兽爱好者们指名正确的道路,向良心未泯的帝国杂志投了稿」
「这会讲很久,不必仔细去听。这不过是『兴趣成果报告』,是他们社交活动的一部分。就好比外行人举办的苏格兰裙鉴赏会」
忽然间,卯月听到一个蕴含笑意的声音,连忙抬起脸。随后,只见茨卡伊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略微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
「既然你本能上理解『魔兽拥有令人疯狂的力量』这点,那也能看出对魔兽拥有兴趣之人的状态。从那眼神看得出来,只要再稍稍缺乏一丝冷静就能成为我最棒的『顾客』,可惜资质差了那么一点呢。但是,你应该是能够理解他们的主张有多么滑稽吧。魔兽不是普通的动物,根本不存在什么正确的饲育方法。魔兽与人类之间的关系,仅仅只有『谁服从谁』」
听到茨卡伊的呢喃,卯月发觉到一件事。主办者对有功的会员进行的介绍与称赞仍在继续,而他们在听演说的时候,依旧在不断抚摸陪伴自己的魔兽。放眼整个会场,仅茨卡伊对魔兽进行了一定的放置处理,其他饲主都是如此。随即,卯月感到背后一阵恶寒。
这样一看,好像人类才是宠物似的。
此时,杜兰男爵高声宣布
「于是最后,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位特别的客人。虽然我曾邀请过多次,但他之前都因另有安排而抽不开身,今日我终于得偿所愿,有幸请他与大家见面了。我想很多人就算不认识他的相貌,也听说过他的大名。他就是爱好者们之间最为热议的调教师——茨卡伊·J·马克劳德!」
茨卡伊飒爽地站了起来,他此刻脸上挂着与刚才跟卯月交谈的内容不相符的清爽笑容,来到宾客们面前进行问候
「本人就是茨卡伊·J·马克劳德。请称呼我茨卡伊,普普通通的茨卡伊」
「这位茨卡伊君,便是长久以来一直惠及我等爱好者的调教师之一,那位『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的继承人。虽然他的顾客之中也包含着我们所厌恶的『思想变态』之人,但也诚如大家所知,若是没了魔兽的调教师,我等的正当魔兽饲育也无从实现。单论魔兽的购入,直接去找输入方或繁殖方就行了,但魔兽本不是适合饲育的生物。正是各位调教师从国家批准的业者手中购买、调教,有时还会进行繁殖,藉此培育出更加适合饲育的复合种,然后再出售给我们,我等才得以获得有魔兽们相伴的幸福生活!」
杜兰男爵激情四溢地讲述,然后激烈地张开左臂,向众会员示意茨卡伊。
「而且,这位茨卡伊君是得到高文爵士本人认可得到山铜杖的,帝国最优秀的调教师之一!大家请期待他今后的出色表现,今日敬请聆听他的金玉良言吧!」
「在下是个实务经验尚欠的年轻小辈,倒是希望诸位能多多赐教」
「这才对啊!」
茨卡伊表现得谦逊有礼,然而立刻便惹来了奚落。卯月向大声嚷嚷的那边看去。
只见一位神经兮兮的金发美男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笑容。他骨瘦如柴的手中握着一柄银杖,杖头是双头蛇的形状。一只仿佛从童话的插画中飞出来般的小仙子坐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正配合主人窃笑着。
「哎呀,真是得罪了,本人其实并没有泼冷水的意思。可是正如本人所言,茨卡伊·J·马克劳德先生实务经验尚浅。在我看来,要让俱乐部的各位聆听赐教,这人选恐难免惹来非议」
「先生便是『妖精商』彼得·弗雷德里克吧。小仙子外表楚楚动人,但擅长使用伪装魔咒,常对人与房子施加幻术并逃脱,调教起来十分困难。先生专攻该项目而得到以女性为主的广大支持,并且在帝都好评如潮。今日能亲眼一见,不胜荣幸」
「哎呀,竟然能被『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的后继者认识,看来我名气不小呢。我还以为,白银的光辉根本入不了『山铜杖持有者』的法眼呢」
「先生太谦虚了。相比手杖的光辉,实绩才更能诠释调教师的实力——这不正是阁下的高见么?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个普通的手杖罢了」
茨卡伊随意地转了转手杖,抛向空中,然后用左手轻盈地将其接住,然后直直地注视着彼得肩上的小仙子。
「原来如此,是一只正如耳闻一般的优良小仙子」
小仙子没有眼皮的大眼睛里,静静地映现出茨卡伊的身影。人与小仙子的视线相互缠结,但身为主人的彼得却对茨卡伊的赞赏充耳不闻,表情十分抽搐。从他紧紧握住银杖的样子中感受到相当强烈的敌意。
——山铜杖对于调教者来说竟然是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么?
卯月在内心之中流下冷汗。但茨卡伊毫不顾及自己的行为会被对方当做更加强烈的挑衅,非常轻慢地耸耸肩说道
「手杖不过是说要给我,我就接受了罢了。我现在连个称号都没有,而且服务对象也只有过去高文爵士的顾客。不过……这样吧,我就在这几月里成为这个帝都最出名的调教师,如何?」
「…………口气倒是不小,只怕你没那能耐」
「这没什么,无非是年轻小辈的可爱野心。至于结果,就请日后亲眼见证吧」
茨卡伊将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微微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以此为信号,哈耳庇厄展开漂亮的翅膀,从椅子的扶手上腾飞而起,停在了茨卡伊缠在手臂上的皮带上。
会场中掀起一阵感叹。哈耳庇厄的侧脸美艳绝伦,俨然就是美的化身。
「这是我从雏鸟进行挑选,培育并调教的哈耳庇厄。今天就为追求美丽魔兽的爱好者,说一说雏鸟培育的选择及其潜质吧」
听众们的兴趣转眼间转移到了茨卡伊身上。一位携带拥有美丽面容的(Pan)(拥有少年的上半身与山羊的角与腿的魔兽)的妇人走上前去,正要开口向茨卡伊询问什么的时候,彼得的脸突然丑陋地扭曲起来,直言不讳地叫喊道
「我对你是高文爵士后继者这件事表示强烈质疑!」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卯月虽然很诧异他所说的话,但还是有认真地听到了。茨卡伊看到会员们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困惑样子,无言地打了个响指。
哈耳庇厄再次腾飞,乖乖回到了椅子的扶手上。茨卡伊面具之下的眼睛里仍旧充满着笑意,定格在彼得身上。彼得尽管对他的回应有几分胆怯,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高文爵士之死谜团太多了!爵士死后,就连他唯一的独生女也跟着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爵士的正式继承人应该是爵士的女婿!文爵士的女儿要是回来,你还算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听说每次有好奇心旺盛的同行,每当顾客咨询都会把我的事情搬出来说,看来确有其事呢。在对待魔兽的地方拿人类的那些事来作为余兴,还真让人伤脑经啊」
茨卡伊缓缓摇摇头。彼得不以为然地狠狠瞪着他。这时候,杜兰男爵腆着肚子插进两人中间
「彼得,还不快住口。你总是这个样子,就不能改改你那爱动怒的坏脾气。茨卡伊君,真是对不住,请不要往心里去……对了,今天出了茨卡伊君之外,还有许多客人是首次参加聚会。就先让我们开始游戏吧!」
「游戏?」
杜兰男爵为了改变气氛说出这句话,让卯月眉宇颦蹙。他没听说有这样的娱乐节目,在心中略微嘀咕起来……新参加的人中没带魔兽的就我一个,但愿是场不需要魔兽的游戏。
男爵拍了拍双手,呼唤侍从。随后他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送来了一个珠宝盒。男爵打开它装饰精美的盒盖后,从出漏出炫目的光辉。
「大家请看!」
杜兰男爵激情四射地高呼道,同时取出了一件豪华的首饰,穿成三层的钻石摇摆起来。那些钻石每一颗都特别大,切割也十分漂亮。折算成钱恐怕不是笔小数目。但就在下一刻,那些钻石顿时溶化并相互缠结起来,变成了一只祖母绿的长虫。卯月吃了一惊,但会员们齐刷刷地感慨起来,就像在说那毛骨悚然的虫子要比刚才那首饰更加珍贵似的。
看到大伙的反应,杜兰男爵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喜爱魔兽的同胞们毕竟都很清楚呢。这是稀有品种『活宝石』!我的外甥不愧是我们家族最成功的人,他参加了本年度的新世界探险队,并且终于得到了它!我现在就将其抛入大屋之中,让它拟态成其他宝石。各位都知道,『活宝石』在拟态状态下,大小颜色等诸多方面都会发生变化,它会可能会变成项链,可能会变成胸针,也可能会变成戒指。就请诸位使用各自的魔兽,将隐身的『活宝石』漂亮地捕获吧,这里还为胜出者还准备了一笔微薄的奖金。那么,游戏现在开始!」
杜兰伯爵将手放开,祖母绿的虫子将带有光泽的全身蜷曲起来,随后消融在了半空中。众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出发寻找。他们搜遍房间里的角角落落,确认完毕后带着魔兽来到走廊上。卯月正要跟上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去,只见茨卡伊回到了扶手椅上。卯月姑且向他问了一声
「你不去么?似乎还有奖金喔」
「哎呀,你是那种想要奖金的人么?那我给你个建议好了。部分魔兽具备令色素变化以实现拟态的特性,『活宝石』便属于那一类。『活宝石』在找到稳定之所并完成形状变化前将会透明化,从它确定拟态目标直到完成变形,其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这也就是说,现在去找是绝对找不到的,只会白费时间」
卯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就像应证茨卡伊所言一般,那些携带虫系魔兽(严格来说并非兽类,而是分类为虫科的魔兽)的饲主们似乎了解其生态,并未行动。卯月虽然接受了茨卡伊的忠告,但还是迈出了脚步。他想对正在搜索的魔兽进行观察,而且对杜兰男爵的大宅也很感兴趣。可惜他并没有自己的魔兽,与其干坐苦等,肯定不如加入到游戏中来的愉快。
「机会难得,在这里等待实在太没意思了,我就去了」
「请便,享受游戏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咱们待会儿再会吧」
卯月在茨卡伊的目送之下,离开了房间。
一到走廊上,便看到会员们正举止可疑地走来走去。有的揭开画的背后向里窥探,有的命令魔兽去嗅柜子的缝隙……休闲室里,餐厅里,就连豪华吊灯的死角与撞球桌底下都没被放过。想到他们个个都是身份高贵的绅士淑女,再看看他们现在的行为,可以说甚为滑稽。卯月见一位高雅的老妇人正和地精(Gnome)一起把脸伸进走廊上装饰的玫瑰花中,便不禁失笑。卯月的举动惹得老妇人吃惊地抬起头,于是他趁着斥责之声还没来连忙逃上了附近的楼梯。
二楼与一楼截然相反,非常冷清。
卯月不明就里,很是诧异地离开了楼梯,但他并未返回一楼,反而沿走廊向前走去,拐过了第一个转角。此时,他听到地板轧轧作响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那是……)
从走廊深处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女性。她脖子以下直到脚尖都被毛皮大衣盖住,正是茨卡伊带来的那位怀有身孕的女性。她撞见卯月后,连忙抬起脸。
被对方彩色玻璃之下的眼眸在近距离直视,卯月感受到一股酷似背脊发寒的冲击。那过度的美貌,似乎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女性颔首示意后,以滑行般流畅的脚步消失在了近处的小房间之中。看来她之前似乎一直在那间屋里休息。
卯月压抑住悸动的胸口,凝视了一阵子之后,转念想到不能打扰身体欠佳的人,便摇摇头直接朝前面走去。
他走啊走,走啊走,却不见半点人的踪影。所有的房间都上了锁。
(有点害怕了啊……上二楼来真的没关系么)
正当他开始感到不安之时,他到达了走廊的尽头。
在那里是一扇大型的双开式窗户,光线拉长后投射在走廊之上。卯月走近窗户向下看去,隔着玻璃看到了大门附近的分水池。水池中屹立着一座魁梧的举剑男神像,从剑尖不断喷出富有魄力的水花。
在卯月的左手边,是二楼尽头最后的一扇门。但是,在卯月伸出手之前,这扇门便咿呀作响着从内侧打开了,一名神经兮兮的金发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察觉到卯月后,那双蓝眼睛略微张大,很明显地绷紧了表情。
「…………!」
「您是刚才的,呃」
「彼得。彼得·弗雷德里克。按照规定,会员是禁止上二楼的吧」
「是这样么,非常抱歉!那么,您又为什么……?」
「……你不也看到了么?我被那个冒牌调教师纠缠,感觉糟透了。那个混蛋……我一定要让他好看。对了,这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所以也没上锁。想要抓『活宝石』的话,劝你还是到一楼去。在这里左顾右盼只是白费力气」
彼得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这反而激发了卯月的好奇心,惹他向屋内窥视。但彼得说的没错,房间里确实空空如也,连家具都没摆,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不过,卯月张望着木制的墙壁与地板,感到了略微的异样感。
(这是……怎么搞的?)
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就好像里头的墙壁正朝自己逼近过来似的。
卯月感到纳闷,但还是离开了房间,走向一楼。
会员们似乎已经结束了对大屋之内的一番搜索,基本所有人都满脸疲态地回到了接待室。卯月张望了一番,发现了彼得。他正站在茨卡伊的哈耳庇厄附近,用阴鸷的目光瞪视着哈耳庇厄美丽的侧脸,没多久便离开了。
卯月慌慌张张地跑到茨卡伊身边。茨卡伊依旧坐在椅子上,正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杯白兰地。他还没喝上第一口,卯月便向他问道
「你没事吧?」
「嗯?为什么这么问?」
「彼得……那个『妖精商』好像看你很不顺眼,我怕他找你麻烦」
「哎呀,你待人可真亲切。不过,自我继承高文爵士后,麻烦便成了我的常客,没什么问题呢。不说这个了,你瞧,男爵出场了。『活宝石』实在不适合用来做探索游戏呢,且看看接下来会怎样吧」
茨卡伊轻轻地举起酒杯。
会员们面对出现的男爵,纷纷宣泄不满。杜兰男爵举起双手,摆着煞有介事的笑容,可正当准备开的时候,响起了尖锐的叫声。
卯月在贴身的距离上听到那刺耳的声音,吃惊地抬起头来,只见茨卡伊的哈耳庇厄正发了疯似地扑打着翅膀。它就像惨叫一样发出尖叫声,充血的眼睛四处张望。被那野兽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连卯月也禁不止为之一颤。
被非人之物的眼球直视,人或许会出于本能,不由自主地感到身体发寒。
在会员们的哗然声中,彼得煽风点火般开始大喊
「这可真是令人吃惊!身为『山铜杖持有者』的茨卡伊先生调教的魔兽,竟然在集会中害怕了,恐慌了!人们常说,只注重外在之美,得到的将是精神脆弱的个体,看来此言不虚啊」
茨卡伊果断将酒杯交给侍从,默默地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吃惊的彼得,径直走到哈耳庇厄跟前。他隔着面具,与正不断威慑周围的哈耳庇厄四目相交。顷刻间,哈耳庇厄的眼睛激烈地张开了。
卯月确实无误地目睹到,当她被茨卡伊的目光强烈地注视后,眼中充斥的恐惧顷刻间便被畏惧完全取代。
哈耳庇厄急忙折起双翼,将四溢的唾液咽了回去,如同行礼一般深深垂下脸。见哈耳庇厄克服了混乱,茨卡伊转身面对众会员,尽显魔兽使风度地将一只手置于胸前,用另一只手示意自己的魔兽,行了一礼。
「我的魔兽刚才失礼了,还请各位包涵」
会员们都一头雾水,但动摇渐渐平息下来。卯月觉得哈耳庇厄的反应很不对劲,便站到茨卡伊身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究竟发生什么了?」
茨卡伊很惊讶地对卯月小声说道
「她被投了魔兽的违禁药物。没想到,这样一群人中有人使用兴奋剂」
卯月猛地弹起连,向彼得看去。他见哈耳庇厄一会功夫就平息下来,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越说越起劲
「什么叫没问题?你害得大伙冷场了知道么!魔兽的过失得让调教师来赎罪,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诚如所言,我感到非常抱歉。作为赔礼,我这就让气氛热闹起来吧!」
茨卡伊宣告后,打了个响指。哈耳庇厄应着讯号轻轻俯下身子,从座椅的扶手上腾飞而起。
全体会员屏气慑息,彼得跳向后方。但哈耳庇厄就好像表示对大伙没有敌意,一度停在茨卡伊的手臂上深深低下头。茨卡伊又打了个响指,随后哈耳庇厄优雅地飞舞起来,在杜兰男爵跟前落在了,在空中咬合嘴巴。
————吱吱
『活宝石』被夹在了柔软双唇之间。
现场立刻欢腾起来。在热烈的掌声中,男爵涨红了脸,惊慌失措地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刚才因为我的缘故扫了大家的兴致,男爵要重新开始游戏的话,必然会以这个房间作为起点。但是,接待室已经被大伙掘地三尺,如今自然再无『活宝石』的藏身之所。既然如此,『活宝石』唯一的藏身之处便是人的衣服上。不过这样一来,想抓『活宝石』的魔兽可能就会弄坏衣服。男爵素来考虑周全,为避免此类事情发生在宾客们身上,应该会选择用自己的衣服来藏『活宝石』。而且『活宝石』的拟态准备也是时候完成了。只要明白了这些,要捕捉化为领带夹停在男爵胸前的魔兽绝非难事」
茨卡伊闭上一只眼睛,让哈耳庇厄释放『活宝石』,然后他将『活宝石』完好无损地放回到男爵手中。
来宾们对茨卡伊送上热烈的掌声与称赞,彼得则怒不可遏地跺着地毯。在骚动中,唯独卯月一个人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纳闷起来。
茨卡伊一回来,卯月便凑到他耳边道出心中的困惑
「你说过,『活宝石』在找到稳定之所并完成形状变化前将会透明化,从它确定拟态目标直到完成变形,其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对吧?」
「嗯,没错」
「既然如此,如果说杜兰男爵为了支持你让『活宝石』拟态在自己的衣服上,这也说得过去吧。男爵应该在很早之前就下令让『活宝石』藏在自己身上了」
「原来如此,你的直觉非常敏锐」
茨卡伊愉快地笑了起来。随后他敛去笑声,仅对卯月悄悄道出真相。
「『活宝石』是珍稀物种,而在场所有人都是魔兽爱好者。而富裕的他们之所以红了眼地参加游戏,是为了亲眼见到『活宝石』并据为己有。更何况,『活宝石』只要藏进口袋里就能轻易地夹带离开。因此,男爵不可能将它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吧……所以说,让它拟态在自己的衣服上是最安全的……不过,我要是如实这么说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大伙就会觉得,主办者怀疑会员的良心」
「没错,届时杜兰男爵将威严扫地。他眼下本来就因为游戏办得不好而惹来了诸多不满,所以我刚才给出的,正是平息事态的最佳解答」
茨卡伊在嘴巴前面竖起长长的是指,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就像纸牌一样,一切事物都存在着正面和背面。有的时候,还是让它背扣着更好」

卯月点了点头。茨卡伊瞥了眼杜兰男爵,然后目光移向窗外。此刻,他面具之下的眼睛惊讶地张开了。卯月也惊讶地跟着他向窗户看去。
与此同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发生的十分短暂,只有眨眼的功夫。
一位身着华贵的绅士,在窗外从上面掉了下来。

一个男人向窗户那边坠落。片刻之后,地上响起肉被砸烂的恶心声音。清楚目击到整个过程的,大概只有茨卡伊与卯月了。靠近窗户的会员听到声音,好奇地向外看去,随即惨叫起来。茨卡伊朝飞奔窗边,卯月也紧随其后。
争先恐后蜂用向窗户确认情况的会员们纷纷呻吟着又离开窗户,只有茨卡伊仍注视着外面,一动不动。卯月从茨卡伊身后目睹到了下方的情况,结果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真惨」
房间正下方有一个喷水池。卯月在刚进大宅里头的时候也在很近的距离看到那个喷水池,那是个用石头将一幕神话重现出来的华丽喷水池。而雄壮地屹立于水池中心的神像,此刻有一名男士插在他的剑上。锋利的剑尖刺穿了男士厚实的胸膛,从中喷出的水如今已然血红。

血沫大量地飞溅着,绅士痛苦地张大着双眼,最终丧命。

  * * *

杜兰男爵派人叫来了警察。
警方要求所有人留在接待室待命,不得离开。会员们全都摆着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与自己的魔兽依偎在一起。茨卡伊带来的女性也下楼来到了接待室。她现在正一脸倦意,连着长裙将脚随意地搭在躺椅上。
在房间里,窃窃私语声不曾断绝。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卯月靠近窗边俯瞰下方已经关闭的喷水池。尸体已回收完毕,如今只剩下作为喷水装置的剑尖之上还留有少许血迹。水池周围,身着制服的众警官正拼了命地收集物证,不过卯月对此不以为然。
(尸体被激烈的喷水洗刷过,从那里应该得不到什么线索)
卯月探出身子,仰头向二楼望去,见正上方的窗户敞开着。
尸体被抛下来的地点应该是位于接待室上方的,二楼走廊的尽头。卯月之前也确认过,从那里能够看到正下方的喷泉。
事件发生当时,会员们都在接待室。茨卡伊的伙伴虽然在二楼休息,但从走廊的窗户到喷泉,而且还要到神像剑尖,其间距离相当之大,身怀六甲的女性不可能将一个大男人抛出那么远。作案的可能是杜兰男爵的侍从或外部人士。
而且卯月在二楼探索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过被害人。被害人在遭到杀害之前,人在哪里呢?他是被谁所杀呢?事件谜团重重。
「看来你有一颗旺盛的好奇心呢」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自己,卯月转过身去,只见茨卡伊在座椅上悠然地翘着腿,就像根本不理会事件似的。
「你该不会在思考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毕竟发生了这么离奇的案件,忍不住去思考难道不是人之本性么!?」
「你目睹尸体之后,还真是生龙活虎呢。通常来讲,人在这种时候会更加憔悴才对。这或许算得上是当调教师的素质呢。因为职业的关系,我们经常会看到『酷似人类尸体』的东西。哎,反正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不过当作消遣思考思考也不错,活动活动大脑还是可以的」
茨卡伊单方面地指出别人的残酷之处,然而自己的言辞也不遑多让。卯月正要点头,但发觉有些不对劲,感觉茨卡伊刚才说出而不得了的事情。
「呃,听你这口气,感觉你似乎知道真相」
「诸位,可否占用一点时间?」
卯月才问到一半,就被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声音给打断了。
只见一位胡须浓密,似乎是现场负责人的警官(好像叫雷亚德)带着杜兰男爵回到了接待室。杜兰男爵可能是去确认过尸体,如今脸上毫无血色。雷亚德警官拍了拍他的后背来鼓励他,并开口说道
「被害人名叫阿道夫·卡米斯基,四十五岁。已确认是『正当魔兽饲育推荐会』的成员。他从二楼坠落,胸部被石像的剑刺穿,已经身亡。被害人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可以推断,以上便是造成死亡的致命伤」
「你说什么?这也就是说,他被插在神像上之前都还活着?」
卯月不禁探出身子,问了过去。警官可能是没有想到有人会提问,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警官发出沉吟,浓密的胡须随着他的声音摆动起来
「喷泉喷出的水冲刷过尸体,而且在取下尸体时也对尸体造成过损伤,因此无法绝对肯定地那么说,但从失血的剧烈程度来推断,那不是被害人死后所造成的伤」
「犯人是将他活生生地扔下去的么……」
卯月内心感到纳闷。尸体之上没有其他外伤。但以人类的血肉之躯,真的能够不让对方抵抗地将一个大男人扔下楼么?
卯月嘀咕着沉默下来。警官一脸狐疑地摆弄一番唇须,对众会员扫视了一圈。然后,他点点头让现场平静下来,接着再度开口
「这也就是说,在场的各位均可排除嫌疑。毕竟,在被害人被推落的那一刻,诸位都聚集在这个房间。哎……诸位之中有许多显赫贵族,想必已经有了不晓得意见,但还请诸位稍稍忍耐。我们接下要对各位单独询问,这可能会造成您的不愉快,但还请配合一下」
「在此之前,我能提个问题么?」
这次,警官又被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给打断了。警官越来越不高兴了,整张脸扭曲得跟沙皮狗似的。在警官目光的前方,茨卡伊在座椅上正合着双掌,嘴唇勾勒出笑的形状。警官一看到他戴面具的脸,立刻惊呼起来
「茨卡伊·J·马克劳德先生!没想到您也在这里。我听我的同期提过,多亏您帮忙分析犯人特征并提供擅长搜索橡胶气味的魔犬,我们才能将『黑伞雨男』事件的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
「喔,你和马克斯韦尔刑警认识啊。该道谢的是我才对,我在那起事件发生时受过他不晓得照顾,请劳烦帮我向他道声谢」
「当时的那只搜索犬,现在依旧是我们的王牌。它简直太机灵了」
「雷亚德警官,这些我们还是之后再说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阿道夫先生的事。警官,你知道他的魔犬么?」
雷亚德警官对茨卡伊的提问听得有些纳闷,鹦鹉学舌似地重复了一遍
「阿道夫先生的魔犬么?」
「是的,是一只拥有美丽女人腿的复合种,是珍贵的佳品」
卯月记得,刚进接待室的时候看到过那只魔犬,是一位体态丰满的绅士带着那只拥有美丽女人腿的魔犬。如今想来,那位应该就是阿道夫了。
雷亚德警官一脸困惑,就像在表达「魔兽怎么了?」似的耸耸肩,问道
「茨卡伊先生是魔兽调教师,我很清楚先生你会在意魔兽的事情,但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今朝逮捕犯人,而并不是寻找迷途的小狗。那狗一定是在主人遭到袭击的时候,逃不见了吧」
「哎,雷纳德警官!你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啊!实在太遗憾了」
茨卡伊非常浮夸地摇了摇头,警官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解。茨卡伊说道
「请试想一下,这里可是魔兽爱好者俱乐部。他们所喜爱的,都是经过一流调教师训练的魔兽。当主人遭到袭击的时候,他们不可能独自逃脱,而是会奋战致死,因此要带离应该非常困难。可有在二楼发现它的尸体?」
雷亚德警官向身旁的部下使了个眼色,部下摇了摇头。警官挺直腰板,口吻严肃地回答茨卡伊
「在二楼,包括案发当时上锁的房间在内,都没有发现魔兽的尸体」
「瞧吧,谜题又增加了一个。她究竟小时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可是茨卡伊先生,魔兽爱好者也不见得就会从一流调教师手中购买魔兽。有的人对量的追求更重于质。目前,魔兽的地下交易已经成为恶棍们的一大收入来源,而且也不乏用单一魔兽繁衍大量幼崽并进行销售的业者。而且更有不靠谱的传言十分流行,说是输入魔兽的血液能够延长寿命……在恶劣的环境下售出的魔兽,精神会不稳定,非但会对主人不利,甚至还会袭击别人」
「天底下竟有如此可悲可叹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此乃为饲育魔兽之人所不齿的行为!何等伤天害理!那些可恶的黑心商人,统统遭天谴吧,统统下地狱吧!」
随后,面色铁青的杜兰男爵大声叫起来。『正当魔兽饲育推荐会』会长涨红了脸,怒不可遏似的上气不接下气。
雷纳德警官对他的突变感到有些害怕,再次对茨卡伊说道
「说、说的没错。茨卡伊先生,那只魔兽是从那样的业者手中购入的么?」
「不,不会的。那只与横行世间的黑心商人完全无关,是货真价实从一流调教师手中购买得到的」
「为何能如此断言?」
「因为她是我创造、调教并最终交给阿道夫先生的」
雷亚德警官与部下相互看了看,他们脸上有话想说的态度藏也藏不住。卯月也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但置身疑惑中心的茨卡伊拿起山铜杖,坦坦荡荡地接着说道
「她会忠诚地保护主人的生命,用生命陪伴主人,为主人赴死。因为就是我把她调教成这样的」
「原来如此,那这样推测如何?魔兽确实训练有素,听从主人命令,可魔兽其实却另有其他主人的话呢?」
有人突然插入对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投去。他就是彼得。他靠在蔓草图案的墙壁上,美型的脸庞之上挂着令人讨厌的笑容,接着说道
「那位真正的主人就是你,对魔兽进行调教的茨卡伊先生。魔兽听从真正主人的命令,将阿道夫先生撞出窗外后桃之夭夭。它完美地执行了你的命令,你说对吧?」
彼得那蓝色的眼眸之中浮现出恶意,嘴唇挑衅地歪了起来。可爱的小仙子在他肩上一边开心地踢着腿一边坏笑。雷亚德警官皱紧眉头,问道
「又突然出现了一个惊人的假说啊。您究竟是哪位?」
「恕我冒昧,我叫彼得·弗雷德里克,在帝都人称『妖精商』。警官,劝你还是不要太相信那个男人为好。善良的你恐怕有所不知,在我们这一行里都在传言,杀害『高文爵士』的凶手正是这个男人。不,我要更正一下,他毫无疑问就是凶手。爵士之死谜团甚多,那个男人竟岂有此理地杀害恩师,篡夺其宅院、财产及人脉,还将其独生女赶出了家门」
彼得瞪视着茨卡伊,那眼底之中充斥着浓烈无比的憎恶之色。
卯月轻轻地点了点头,总算搞明白他总是过分刁难茨卡伊的原因了。他坚信是茨卡伊杀害了高文爵士,而且他对山铜杖的光辉充满了嫉妒与忿恨。
大概是因为没人反驳,彼得越来越起劲,越说越激动
「茨卡伊先生主张自己是『一流的调教师』。既然如此有自信,要把魔兽调教得能杀死主人相比也易如反掌吧。毕竟,你是个对长久以来照顾过你的至高调教师恩将仇报的人呢。杀死一位客人而已,你也完全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吧!」
「我懂了,我完全明白你的想法了」
此前一直沉默的茨卡伊,突然开口了。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茨卡伊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迈出脚步,随着鞋底发出的响亮声音,最后驻足于彼得面前。
「既然被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办法了。看来我有反驳的义务呢」
顷刻之间,卯月不知为什么感到一股寒气。他抬头向面色铁青的彼得看去,条件反射地想到
(莫非彼得·弗雷德里克动了不可以去动的东西?)
茨卡伊抡起山铜杖,手杖靠在身体上后立刻停了下来。他将手至于胸膛,鞠了一躬。随着这一非常优雅的礼,茨卡伊宣布

「因为我被怀疑了,所以不得不解开谜题。我就接受这个游戏吧。对于怀疑我茨卡伊·J·马克劳德一事,还请千万不要后悔。且看我解决这起案件吧」

卯月看着他那舞台演员般的浮夸言行,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就在刚才,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知道真相一样。
「好了,聚集于此的各位魔兽爱好者及优秀的警官们,想必聪明的各位都已经从彼得先生的陈述的想法中察觉到了矛盾」
突然,茨卡伊向周围扫了一眼,随后开始独角戏。在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之上,他轻轻地将长长的食指竖在了嘴唇之前。
「第一,我若是凶手,为何要指出魔犬消失的问题?」
「那是你为主张自己不是凶手而使的障眼法」
「第二,如果是魔犬干的,那么那扇窗户应该会碎掉。阿道夫先生的魔犬虽然长有女性的腿,但前掌依旧是犬科的,她无法打开窗户。换而言之,她若要将主人推落,主人的身体势必会冲破窗户。然而,受害人并无其他外伤,也并未听到有窗户碎掉的证言。请问雷亚德警官?」
「是的,窗户没有破碎,是向外完全敞开的」
「那会不会是在行凶之前打开的?杜兰男爵,通常二楼的窗户是什么状态?」
「二楼的窗户是关好的,我也不记得女仆唯独今天有忘关窗户」
卯月也举手提供证言
「呃,我在不久前也到二楼转过一圈,确认过窗户是关上的」
对此,雷亚德警官毫不掩饰不满的情绪,表情很难看。
卯月现在才想起来,二楼在案发前不久的情况属于相当重要的情报,自己却没有说过。不过,还不等他向雷亚德警官说明具体情况,茨卡伊又接着往下讲
「而且,不仅要事先打开窗户,还得顺利地让主人站在窗前,最后还得把主人撞飞到喷泉上,这一连串的作案手法让魔犬来完全恐怕非常不现实吧。就算她是受我操纵,但完成如此高难度要求的却是魔犬自身。彼得先生说的实施起来,会不会太困难了些?」
众人对茨卡伊的说法点头认同,但卯月却皱紧眉头。雷亚德警官大概也跟卯月产生了相同的疑问,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您说被害人是被何人,如何杀害的?」
(茨卡伊先生似乎已经知道了,可是……)
茨卡伊如同回应卯月的眼神一般,略微地吸了口气,当即说出了主题
「他是自己跳下去身亡的」
「荒谬,岂会有人在别人的宅子里自杀!」
谁说是自杀了?」
茨卡伊当即对彼得的怒吼声还以颜色,现场再次鸦雀无声。
说人是自己跳下去却不是自杀……卯月整理并思考他说的话。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随即,彼得荣光满面,激动地喊了起来
「啊,我明白了。这很简单嘛!魔犬听从你的命令企图杀死阿道夫先生,阿道夫先生在命悬一线之际自己打开窗户,抱着骨折的觉悟跳了下去,却不幸被喷泉塑像穿膛,当场身亡。我没说错吧?」
「这也不对。他并没有被魔犬追赶,却自己跳了下去。至于为什么我这么肯定地说这个假设不对,稍后再做解释吧。我首先要说的是这个,大家请听好」
茨卡伊说到这里,暂时闭上了嘴,而他开口说出的另一段话将听众渐渐推落混乱的漩涡。
「在我们之中,存在着唯一可能实现这一切的人」
场面躁动起来。卯月如今才发觉这件事,感到惊讶万分。
茨卡伊打算当场指证凶手。
「在妖精族中,小仙子擅长使用伪装咒文,难以调教。未被驯化的小仙子常对人与建筑物施加幻术,令人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置身于直线小路无限延伸的迷宫之中。譬如说,将被害者喊到二楼之后进行催眠并施加幻术,设置成经过一定时间后自动醒来的形式。如此一来,苏醒的被害者就会误以为自己身处迷宫之中,而唯一的出口是窗户,被害人就会自己往下跳了吧」
「信口雌黄!你有何证据!」
彼得大叫起来,他肩上的小仙子露出不安的神情。
茨卡伊朝他转过身去,用那上半部分覆盖在白色面具之下的脸对着他,说道
「哎呀,彼得先生,我可没指名道姓啊」
「亏你有脸说,在场携带小仙子的只有我一个吧!简直岂有此理!你被当当成凶手就对我含血喷人吗!有证据显示你就是犯人!而且你的推理跟我的推理本来就非常相似吧!你有什么好自信的!」
「很遗憾,我的说法是有证据的」
「什么?」
听到茨卡伊说的话,彼得彻底愣住了。茨卡伊停下了逼近的脚步,与他堂堂正正地面对着面。
「那就是阿道夫阁下的魔兽的尸体。如果我预料不错,应该就被藏在二楼某处。只要将其找到,彼得先生的推测便不攻自破,人们聚集于接待室其间,阿道夫先生所睡着的地方,同样会随之水落石出」
「可是茨卡伊先生,二楼什么也……」
雷亚德警官战战兢兢地插嘴道。但茨卡伊坦坦荡荡地回应道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小仙子擅长使用魔咒。做个示范吧……你,把我包拿来」
接到茨卡伊的指示,杜兰男爵的侍从得到雷亚德警官的许可后,从来宾寄存的物品中拿出茨卡伊的皮包送了过去。茨卡伊从中取出一个金属罐做的药膏盒。
他一揭开盖子,里面便呈现出鲜亮的绿色软膏。
「这是用四叶草制作的软膏,用它能够识破妖精幻术。调教师所应付的魔兽中含妖精族的,会随时携带。将其涂在眼皮上便能够看到本看不到的东西」
茨卡伊率先将软膏涂在了自己的眼皮之上。确认似乎没有危害之后,雷亚德警官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然后他的属下们与杜兰伯爵,就连彼得也跟着用了药。卯月浑水摸鱼也挖了一点涂在了眼皮之上,但并没有受人责备。
茨卡伊高举山铜杖,嘹亮地高喊起来
「事实胜于雄辩,让我们到二楼见真章吧!」
茨卡伊走在前头,雷亚德警官与他的部下、彼得、杜兰男爵以及卯月跟着登上楼梯。他们一间一间地确认房间,慢慢往走廊深处走。目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但正当卯月踏入当时与彼得撞个正着的房间时,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这房间比之前要大!里面的墙壁应该更靠前才对!」
卯月一进屋就发现,之前让他产生压迫感的墙壁已荡然无存。那似乎是妖精用幻术制造出来的虚假墙壁。
卯月当时感到不对劲,是由于屋内被隔成小于原本面积的关系。
然而,在被欢迎墙壁隐藏起来的房间深处,有一只死去的黑犬。
杜兰男爵嘀咕了一声
「……是阿道夫先生的魔犬」
黑犬的身上长着女性的腿。用手指戳一戳,身体已经僵硬。它目眦尽裂,痛苦地伸直了舌头,嘴上沾满了白沫、血液以及黄色粉末,地上有一片混着浓浓粉末的呕吐物。
茨卡伊在她身旁蹲了下去,用手指揩了点黄色粉末。
「这是对魔兽使用后会造成异常兴奋的药物。摄取过量会引起急性心脏病致死。这跟我的哈耳庇厄之前被投的是一样的东西」
「天啊……这怎么可能」
「稍作分析,就能证明我所言是正确的吧。然后,这东西的使用者是……」
茨卡伊从面具之下,静静地朝彼得投去冷酷的眼神。彼得不停摇头,一点点地往后退,结果当即被雷亚德警官给抓住了。
警官制服住企图逃走的彼得,搜他裤子的口袋,结果一袋黄色粉末从里头掉了出来。彼得惊异地睁大双眼,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确实用过药,但我没有杀人!这、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为什么会这样!」
「还不束手就擒,彼得·弗雷德里克!有话到警署再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得听到雷亚德警官说的话又哭又喊,向卯月投去求救的目光。卯月看到那混乱到极致的蓝眼睛,下意识刚张开嘴,但没来得及说话。与此同时另一方面,小仙子从彼得挣扎乱动的肩膀上滚落下来。茨卡伊大概出于调教师的本能,用手掌捧住了她。茨卡伊与小仙子四目相交,用手指抚摸她的背来安抚她,然而小仙子却粗暴地挥开了茨卡伊的手指。在下一刻,她就想听到了什么似地朝彼得转过身去,如出膛的子弹一般飞向空中,释放刺眼的金光。
「唔!」
「眼睛!我的眼睛!」
直接遭到光照的雷亚德警官及部下们惨叫着倒了下去。卯月虽然也感觉到视野发生了扭曲,但多亏有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住了光线,只出现了轻微异常。
「茨卡伊先生!」
「你没事吧?」
茨卡伊保护了卯月,却依旧镇定自若。卯月从他身后像前面看过去。
彼得呆呆地愣在一边呻吟一边打滚的警官们之间,他发现卯月与茨卡伊后,表情激烈地扭曲起来,夺门而出逃进走廊。但是,茨卡伊迅速地跟了上去,并从他身旁包抄堵住了逃往台阶的去路。卯月也慌慌张张地冲向了房间门口。
「唔唔……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彼得两眼充血,痛苦不已地死命抓挠自己的头发。他忽然转身背对茨卡伊,穿过卯月面冲向走廊顶头。
(——————难道!)
卯月倒吸一口凉气,可正当他来到走廊上的那一刻,彼得在敞开的窗户前面一跃而起。
「咦……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拖着长长的惨叫声,身体短暂地浮在了半空中,虽然传来肉身被什么东西刺破的沉闷湿响。
几秒钟后,茨卡伊静静地走到窗边向外看去,摇了摇头。虽然这一举止已经充分说明了结果,但卯月还是鞭策着发软的双脚向窗户走去。
他好不容易抓稳了窗框,横下心来向外看去。
彼得定格在手伸向半空的状态,已然毙命。他的身体被石像的剑深深刺入,从撕开的胸膛喷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

这血沫横飞的死状,与之前的受害者如出一辙。

  * * *

几星期后,卯月造访了建在郊外森林深处的一所黑色大屋。

当他按约定时间站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外后,一位完全看不出表情的女仆出来迎接了他。
她那乌黑光艳的秀发犹如墨汁汇成的河流,嘴唇如渗血般鲜红,反而皮肤之上没有血色,白若瓷器。
那超尘脱俗毫无生机的美貌,俨然如同画中的人物。茨卡伊身边的女性,不论是人还是魔兽都美得超乎常理。
卯月内心虽然被她的美震慑住,但还是向她说道
「那个,我是上代卯月,跟茨卡伊先生有约」
女仆抬起忧郁的眼睛看了卯月一眼,不知为何细细地呼出一口气。但在下一刻,她挤在围裙里面显得十分憋屈丰满胸部摇摆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

「卯月先生对吧?这边请」

茨卡伊的大宅隐藏在阴森森林的绿荫之下,而且还更为茂密的青藤包裹着。而且,刷成黑色的墙壁已有所欠缺,基本腐朽不堪。论外观,完全可以当作灵异小说的剧情场景,但室内装饰却出乎意料的得体,丝毫没有留下供幽灵出没的余地。
走廊和玄关完全没有摆放绘画或古董一类的装饰,地上铺着单调的灰地毯,许许多多的魔兽在上面随心阔步。从敞开门中能看到一些房间里的情况,可以看出大屋内部进行过完全无视于装饰美,注重于适合魔兽饲育的改造。
那些在屋内自由来去的魔兽,似乎全都已经调教过了。她们似乎受过要欢迎客人的训练,每当卯月走过,她们就止步,深深地低下头。如此放养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趁着出货之前的这段时间让它们适应人类的屋子。
茨卡伊无力的魔兽,果然雌性很多啊。有别于哈耳庇厄、拉弥亚(Lamia),以及正用苦恼的眼神盯着这边的魅魔(Succubus)等纯正魔兽,而且复合种也很多,里面竟还有豹子身体拥有人类女性乳房的魔兽。
卯月深刻地感受到,人的嗜好多种多样,且千奇百怪。
一只赤裸女性身体长着狐狸尾巴的魔兽向卯月送去一抹媚眼,令卯月略微打了个寒战。尽管她貌美非凡,但被非人之物的眼睛直视后,他仍旧会感到几分害怕。即便如此,看着毫不遮掩乳房与性器官走来走去的它们,仍未免显得有些下流。而且她们的体味酷似女人的淫臭,这更加激发了那种感觉。光从味道闻起来,这个昏暗的宅子就像一所奢华的妓院。但是,这里的女性全都不是人类,而是魔兽。
就在卯月感到坐立不安的时候,女仆将他带到了某个房间。
「这边请」
女仆用平坦的语调说出与刚才相同的台词,将门打开。
里面仿佛是把整个大宅中的东西全都硬塞进了一个房间里一般,看上去非常糟糕。
地上铺着带脑袋的虎皮与熊皮,右侧靠墙位置堆着空铁笼,左侧靠墙位置摆着塞满各种厚实的专业书籍的书架,壁炉之上放着鳄鱼标本,那鳄鱼背上不晓得为什么插着几把小刀。
有张上面散乱着大量资料的桌子,旁边放着几把坐上去似乎很舒服的藤椅,茨卡伊便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十分享受的样子。他翘着长长的腿,正惬意地喝着咖啡。卯月再看看他的腿上,结果大吃一惊。
一只脸与上半身基本属于人类,手臂和下半身属于猫的雌性魔兽,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嘴里还塞上嘴箍,以趴着的姿势被束缚在茨卡伊腿上。她细腻的浅黑色肌肤之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富有光泽。她用那双深深的蜂蜜色眼睛像卯月看去,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烦躁,但同时在深邃之处却又透露出浓烈的情欲之火。
茨卡伊看也不看这只魔兽一眼,只是用手不断抚摸着她肩胛骨突出的光滑背部。
茨卡伊发觉卯月进了屋,惊呼起来
「哎呀,你来了?欢迎欢迎,可我交代过不要把你带到这里,而是带到客厅后通知我才对……那孩子又在给我找茬呢」
「抱、抱歉,打扰你了」
「没事没事,算不上打扰。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正在接受调教的魔兽『难看』的样子了,若不嫌弃请坐在那边的椅子上舒服舒服吧。比起客厅,我倒是更喜欢这间屋子」
卯月不敢推辞,小心翼翼地,与茨卡伊面对面地在一把藤椅上坐了下去。
这大概是别国的东西,用细纤维编制的厚厚靠背虽然会让身体深深地沉下去,却十分稳定。
坐上去感觉确实不赖,但卯月还是对魔兽介意得不得了。
「啊,你不用在意这东西,她很听话,不会咬人的」
卯月也这么觉得,毕竟她双手双脚还有嘴巴都被封住了。
她嘴角流着粘糊糊的唾液,不开心地摇摆着猫尾。茨卡伊用手指在她尾巴根部弹了一下,她柔软的后背立刻激烈地反弓起来。茨卡伊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后,她先是激烈抽出,一边释放浓重的体味一边翻着白眼,最后彻底瘫软下去。
而茨卡伊则若无其事地又喝起了咖啡。
就在卯月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时候,女仆送来了咖啡。她进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动静,突然哐啷一声粗暴地放下了杯子。飞溅出来的液体浓得发稠,根本不像咖啡,而且黑得让人怀疑它根本就烤焦了。
「让您久等了,请用」
「不,呃,这个……」
「请用」
女仆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卯月怀疑自己被找麻烦了,看了看茨卡伊的杯子之后,吃惊地张大了双眼。茨卡伊杯子里也是相似的东西。
茨卡伊若无其事地喝着那浓得可怕的咖啡,说道
「喝上个几次就习惯了,对于提神来讲效果正好,就是有种在喝猛药的感觉呢。如果我什么时候不明原因突然死亡,那十有八九是咖啡因害的,届时还请帮我向记者作证」
「说起来,这屋子这么大,该不会只有她一位女仆吧」
「然后就只有一位上班的清洁工了,就是我们的Miss.凯特。由于调教魔兽有很多秘密,频繁出入屋子的人员越少越好。那孩子虽然做饭和打扫方面已经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总之不爱说话,很听话。真是帮大忙了」
卯月见这咖啡泡成这样,开始有些担心他的饮食。就在卯月盯着杯子的时候,茨卡伊,准备起身。
「不过,我可不能让你也被毒死了。如不嫌弃,就让我来给你重新泡上一杯吧。这里有最新式的咖啡壶,我的手艺可是很不错的」
「不,没关系,不劳费心了。倒是你最近还好么?」
卯月回绝了茨卡伊的提议,开始跟他聊起来。卯月跟茨卡伊聊了聊近况,以及今年流感很难对付,儿童因水质污染罹患皮肤病等话题之后,又刻意地道出了造访这里的主要意图
「不管回顾多少次,都觉得前些天的事件很惨呢」
「毕竟被迫直视了尸体,大部分会员都会觉得很惨吧。不过,在这魔都从脏器贩子到过路魔,再从强奸、杀人到纵火什么都有,堪称犯罪的大博览会。到贫民窟看看,更惨的事情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即便如此,那件事跟我车上了关系,所以让我特别感兴趣……不瞒你说,其实事后对事件报道过的新闻我全都看过了」
「这可真厉害,你家附近卖报的肯定很有福气吧」
茨卡伊的口吻中,佩服与吃惊各掺一半。卯月取出从报纸裁剪下来的报道,一边把它们放在散乱的资料上,一边讲出上面的内容。
「被害者阿道夫先生,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请继续说」
「他是黑心的魔兽商,参加全帝都的魔兽爱好俱乐部以建立人脉,藉此扩大非法地下交易魔兽的客户网,靠着这样的方法疯狂敛财。据说向那个臭名昭彰的乱叫俱乐部输送大量雌性魔兽的就是他」
「常言道『人死也能扒层皮』,说的就是这个呢。真令人讨厌。他背后隐藏的丑闻,在名为新闻记者的盗墓者手中大白于天下。人不可貌相,受害者不一定就是好人,但这也不算稀罕事」
茨卡伊一边抚摸雌兽的后背,一边平淡作答。从他的反应上看,似乎已经掌握了卯月带来的情报。即便如此,卯月还是把这个话题接着说了下去
「再说说我从认识的实地记者那儿获得的情报吧,彼得似乎在第二次得到『正当魔兽饲育推荐会』的邀请后,立刻就购入了违禁药品。据说他为确认效果,实际购买了兽形魔兽并反复进行测试……这似乎是一起相当有计划的犯罪呢」
「是啊,他的药买得相当早」
「你知道此事?」
「毕竟违禁药品的获得渠道非常有限,在调教师之中可谓是顺耳听来的情报。由此我再次认识到了彼得的执念之深」
「原来如此……什么都被你看透了呢」
「这太过奖了」
卯月感叹地叹了口气,茨卡伊则谦虚地摇摇头。卯月对他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你在事件发生之际也出色地锁定了凶手。正因你有如此一双慧眼,所以我有些问题希望你赐教。在那之后,我开始在意事件之中的漏洞,以致连工作都无法投入」
「漏洞?此话怎讲?」
卯月探出身子,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向这位正感到纳闷的解决事件之人,一个一个问了出来
「物证确实已经完备,被害人也并非平白无故招人怨恨。可是,我还是找不到被害人与凶手之间的交点。你对此怎么看?」
「阿道夫先生曾与许多人结怨,被他我有把柄的不光只有爱好者,其中也不乏调教师。就算『妖精商』是其中之一,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年轻的调教师要在帝都闯出名声,不借助他人之力恐怕十分困难。实际上有情报称,彼得为了让难以搬运的妖精镇定下来借助了走私贩之力」
「而且,彼得究竟想拿魔犬的尸体怎么办?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被发现的吧」
「关于这一点,我同样有疑问,不过只要使用小仙子的力量,要重新入侵大屋应该并非难事。虽然多少会有些风险,但等警官离去之后,在晚上应该是可以搬运的」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准备得那么周全,却要选择那所大宅作为行凶现场?只要使用小仙子,应该能够让死亡显得更加自然吧」
「……这件事我实在不愿意自己来说,他确实对我恨之入骨」
听到茨卡伊透着几分苦涩的口吻,卯月恍然大悟。茨卡伊用长长的指尖敲了敲魔兽突出的背骨。他每敲一次,魔兽褐色的肌肤就会激烈颤抖,但他没有理会魔兽的反应,摇了摇头之后将两手手指交扣起来。
「『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是一位致力于栽培后生,受众多调教师尊崇,屹立于巅峰的调教师。但是,他的后继者却是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因此,彼得对我抱有疑问,甚至对我产生了杀意。他之所以选择在那个地方行凶……是因为『杜兰男爵告知过他,我已应召参加聚会』。光这一点就足够了吧」
「…………这……」
「他想要将杀害阿道夫先生的罪名嫁祸到我的头上,藉此来让我偿还杀死高文爵士的罪吧。这对于他来说,想必这一定是必须挥下的正义铁锤吧」
茨卡伊压抑着感情这么说道,面具之下露出的眼睛难过地垂下。
回想起被当作杀害恩师的凶手,他心里岂会好受。
卯月咽了口气,以坚毅的动作向他低头致歉。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问了你这么冒昧的问题」
「没关系,别一直思考这样的话题,还是趁早解决,把它忘掉才好。既然它会耽误你工作,那就更应该这样了。还有什么其它疑问么?」
「其实还有一些,但没关系的。老是依赖你的话,我岂不是太逊了!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琢磨吧」
卯月自豪地说道。他知道对事件一直追查不放不太好,下定决心凭自己的力量来满足自己那颗旺盛的好奇心。
茨卡伊下定决心的卯月,茨卡伊嘴角勾勒出新月般的弧线,笑道
「是啊,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会导出真相的吧」
茨卡伊就像干杯一样,将咖啡杯轻轻地高举起来,将杯中沉淀着的粉末连那形同焦油的液体一饮而尽。

  * * *

「请再来玩,我的朋友很少,所以很没意思呢。你来的话,我非常欢迎」
卯月此次来访十分冒昧,然而茨卡伊依旧用温情的话语为卯月送行。
卯月再次在女仆的引导下穿过走廊,他一路上观察那些向他低头的魔兽。来时见到过的魅魔、拉弥亚还有哈耳庇厄,再次用乞求般的火热眼神注视着卯月走过。那眼睛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卯月与魅力的她们分别对上了目光,不经意间停下了脚步。
有股弄不清实质的冲击,如同雷击一般向卯月袭来。
(怎么总觉得有种……)
刚才印入眼中的某种东西行程了信号刺激,从内侧撞击他的头骨。
女仆狐疑地转过身来,卯月一面连忙跟上去,另一面感觉到答案正汹涌地呼之欲出。与此同时,当时因茨卡伊难过的反应而乱了方寸以致没能即刻浮现的疑问,如今喷发出来。
(想让茨卡伊先生来顶罪么?这个理由感觉很正常。然而相对的,彼得的『茨卡伊先生为凶手之说』却能够非常轻易地证明出其中矛盾。他购买魔兽并事先对药物进行测试,可见其计划有多么周密,被茨卡伊先生指证的那部分反而捏造得太过不自然。这究竟是为什么……而且……)
有件事令卯月迟迟无法释怀,尽管这是一则看似与事件并无直接联系的情报,实际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即便卯月现在并未掌握其本质,依旧十分肯定。
这一点一直得不到证实,让卯月前进的脚步变得心烦意乱。女仆打开了门,卯月来到了外面,可当他转身准备向她道谢的时候,他再次遭到了犹如头部被猛烈殴打般的冲击。
「对啊……是魔兽!」
卯月禁不住大叫起来。女仆不明就里,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女仆,只是凝视那些仍在从屋里目送他离开的魔兽,尤其是拉弥亚。
拉弥亚是拥有长发与女性上半身,与蛇的下半身的魔兽。刚才看到的那张脸上,眼睛的瞳孔很细,肌肤没有血色,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位绝世美女。
如果切掉一部分尾巴,给她穿上能拖到地上的长裙,让她维持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的状态,那他的姿态便几乎与人类无异。
卯月为何会如此联想?那是因为魔兽的眼睛,尤其是拉弥亚的眼睛。
他回想起来在案发现场的二楼与身怀六甲的女性碰巧撞见时的情景。她当时慌慌张张地抬起脸,卯月则被那对有色玻璃之下的眼眸在近距离直视,收到一种好似被激发寒的冲击。
卯月倒是觉得是那超凡的美貌让自己感到了恐惧,未对自己的反应深入思考。但现在的话,他理解其中的理由。

因为他当时其实感觉到,那有色玻璃之下的瞳孔看上去很细

女仆可能是对一动不动卯月彻底不耐烦了,在卯月面前无情地关上了大门。卯月的视野被阻隔,拉弥亚从视野中消失。即便如此,卯月仍旧站在茨卡伊的大宅跟前,拼命思考。
(如果茨卡伊先生带去的女性,其实是魔兽呢?)
于是便出现了先将被害人藏匿,之后在抛弃的新方法。
(蛇进行消化的速度非常缓慢)
茨卡伊先生起初事先让拉弥亚吞下一头家畜,然后告知杜兰男爵她怀有身孕,让她在二楼休息。拉弥亚见机吐出家畜,来到位于二楼深处的房间吞下阿道夫。待时机一到,她便利用她的柔软度将身体大幅度拉长并伸出窗外,将被害者朝着喷泉吐出去来将其杀死。然后,她将之前吐出来的家畜重新收入腹中。黏在被害者身体上的胃液则被水冲掉无法辨认。
实际上,她在地板上如滑行般移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另外,卯月在二楼撞见过她。她那个时候究竟在去什么地方?
如果卯月推测无误,那么当时她肚子里应该装着活生生的阿道夫。卯月在疑惑的驱使下推测到了这里,但他又摇了摇头,认为推测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里头的房间被小仙子施了幻术,阿道夫先生的魔犬也的确是被禁药所害。而且小仙子还对警官施了幻术)
果然凶手是『妖精商』彼得·弗雷德里克,不作他想。但在真相大白之际,彼得曾用求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卯月。
(快回想去来。这个举动应该有重新研究的价值。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卯月回忆警官中被小仙子施幻术之前的情况,突然想起了一个令人在意的情景。就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刻,茨卡伊与小仙子四目相交,用手指抚摸她小小的肩膀来让她安心。而且茨卡伊最开始见到彼得的时候,他就一直跟他的小仙子相互对视。
茨卡伊在哈耳庇厄因禁药陷入异常混乱状态的时候,曾用一个眼神就让哈耳庇厄镇定下来。
于此,卯月脑中产生了一个惊人的假设。
高文爵士乃屹立于帝国之巅的调教师之一,被誉为其后继者的人物,若能仅凭一个眼神就成功调教别人的魔兽呢?如果他可以随意操纵彼得的小仙子,令其去完成主人意图之外的事情呢?
彼得会带上小仙子的事情,从他的绰号『妖精商』便能够推测出来。另外,茨卡伊早已充分掌握彼得购买禁药的途径及时期,他完全能够提前搞到相同的药物并命令阿道夫的那只由茨卡伊自己调教出来的魔兽过量摄取,令其自杀。
(顺序是这样的)
首先,茨卡伊攻陷彼得的小仙子。游戏开始后不久,让拉弥亚将前往二楼的阿道夫活生生地吞进肚里并返回房间。然后,他再让留下的魔犬舔掉事先布置在地上的药,令其自杀。彼得要对茨卡伊的哈耳庇厄用药,需要将药物藏在袖子里前往二楼,因此他则被自然而然地诱导至唯一的空房间,也就是说最里面的屋子。
在他进屋后,小仙子立刻对现场施展幻术,制造出虚假的墙壁,藉此从彼得面前隐藏魔犬的尸体。待彼得离去后,拉弥亚再将阿道夫吐向喷泉之上,将其杀害。之后,茨卡伊再利用被禁药毒死的魔犬与小仙子的幻术作为证据,将罪名嫁祸到彼得身上。最后茨卡伊使出致命的一击,向小仙子给出新的指示,让她袭击警官以让彼得逃跑。
魔犬尸体旁的地板上有一滩呕吐物,里面混着浓浓粉末的。
彼得不知为何茫然地愣在倒下的警官们中间。
不光是这样。
他跳楼可能也是因为中了小仙子的幻术
(不,可是……动机呢?)
茨卡伊没有杀害阿道夫的动机。卯月人为,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不为自己所知的过节,但不觉得聪明绝顶的茨卡伊会被黑心商人握住把柄。但此刻,卯月恍然大悟。
(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不止一个,是两个
黑心商人阿道夫。
每当有人咨询都会向对方散播『茨卡伊杀害高文爵士』谣言的年轻调教师,彼得。
卯月脑中浮现出一个可能会憎恨阿道夫的人物,而且他就是招待茨卡伊参加俱乐部的人。他那怒不可遏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起来
『天底下竟有如此可悲可叹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此乃为饲育魔兽之人所不齿的行为!何等伤天害理!那些可恶的黑心商人,统统遭天谴吧,统统下地狱吧!』
杜兰男爵对黑心商人恨之入骨。
而且阿道夫出席各种各样的俱乐部,让魔兽的地下交易如毒素一般蔓延开来。
如果杜兰男爵事先就安排好让阿道夫到二楼最深处房间里,那么这一切就根本不需要偶然因素。
二楼平日里禁止进入,其他会员不得入内。
杜兰男爵可以收拾掉痛恨的地下商人,而茨卡伊将罪名嫁祸给散播自己杀害高文爵士耀眼的调教师,可以将其除掉。他们之间利害一致。
彼得性格血气方刚,不仅频繁地惹出麻烦,而且还跟走私贩有勾结。让彼得来背黑锅,想必杜兰男爵也完全不会反对。
而且,阿道夫会携带茨卡伊调教的魔兽这一点,想想就会发觉很不自然。阿道夫是魔兽方面的黑心商人,并非喜爱一流魔兽的爱好者。就算他要镀上一层『应付爱好者』的伪装,也不认为他会购买过于高额的魔兽。另外,当时照顾茨卡伊业务的,就只有以前高文爵士的顾客。阿道夫应该不是能让高文爵士看得上的上流顾客。
很有可能是茨卡伊亲自与阿道夫进行接触,以低价将魔兽出卖给他,藉此来为犯罪做好前期准备。
可是想到这里,卯月又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证据)
一切都是卯月脑中的空谈。
事件已经结案,彼得被定为凶手。掌握高文爵士顾客清单的人,只有茨卡伊本人。不止如此,没有任何可以支持这个推测的物证。能够为那名女性证明身份的,也只有茨卡伊本人。而且茨卡伊实际上也为女性准备了『非凡之人的宠幸』这道金牌。只要茨卡伊事先安排一位位高权重之人来证明她的存在,并告知无需会面拒绝要求,就无法从这条线上得到确切的证据。
卯月轻轻地咬住嘴唇。其实最让他后悔的,是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茨卡伊恐怕很清楚卯月能推导出真想,但没有方法来证明。
没错,他刚才对卯月说了句很不自然的话。
『是啊,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会导出真相的吧』
事件已经结案,彼得被定为凶手,真相应该已经大白。但是,茨卡伊却笑着说出了『真相』一词。
茨卡伊非常清楚卯月会发觉真相,但也笃定卯月完全无法证明,所以才把卯月或者放出了这个满是魔兽的大宅。卯月攥紧拳头,回想起那句『请再来玩』。茨卡伊答应卯月,『你来的话,我非常欢迎』。
如果卯月今后还想与茨卡伊保持友好关系,茨卡伊应该会欣然接受,但倘若选择敌对,卯月就会被抹消。

就像彼得那样,以任何人都无法证明的形式。

卯月东倒西歪地向前走了几步,仰望这幢大宅。在那里面,茨卡伊肯定正在看也不看地不停抚摸束缚起来的雌性魔兽的后背吧。
卯月一边望着大宅阴森的外观,一边回忆在俱乐部听茨卡伊说过的话。

『就像纸牌一样,一切事物都存在着正面和背面。
 有的时候,还是让它背扣着更好』

卯月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感觉远远传来好似女性大声说笑般的魔兽之声。

  * * *

又过了几天,卯月从购买后又还回去的单页报纸上的专题报道中得知了一件事。
以那起事件为契机,茨卡伊一下子在魔兽爱好者的圈子中名声大噪。
找茨卡伊的新顾客也开始渐渐多起来。在与他立下合约的贵族们之间,对他给出了『能够实现魔兽相关的一切愿望的最强调教师』这一评价。自他向彼得宣言之后才短短数月,茨卡伊便享誉盛名。
由于他甚至让本不能够调教的魔兽都屈服了,一部分收藏者开始对茨卡伊使用这样的称呼。

这正是茨卡伊本人的绰号。人们赞扬他的高明手段,称呼他为

——————『兽之王』。




第二章 哈林顿家的倒塌

魔兽毁了艾玛·哈林顿的人生。
造访她家大屋的客人,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位反对这样的主张。
郊外美妙森林中有一片上乘空地,贵族们的庄园纷纷坐落于此。建于其中的『魔兽商』罗巴特·哈林顿的高级大宅,已然沦落成妓院一般。
宅邸角角落落都充斥着淫荡雌性魔兽的甜腻体味。
用粗鄙之言来讲,这里处于非常『淫臭』的状态。
哈林顿的一家之主对于魔兽,并不仅仅依赖于自『新大陆』的输入业,更是早在第一时间便眼见卓识地注重于国内的繁殖业,积累万贯家财。丝质花纹窗帘、红木家具、天鹅绒的大床与华盖……哈林顿家的这些高档物品,充分地暴露出雅妮塔·哈林顿夫人对上流阶层的强烈憧憬。然而如今,这些东西已被熏得丧失本来的气味,都怀疑那柔软的床垫压上一压会不会渗出女人的蜜汁来。
在这罗巴特·哈林顿的大屋里,如今甚至可以说那些雌性魔兽才是主人。
艾玛也好,罗巴特也好,都不过是为了养活她们而存在的一介奴仆。
虽然罗巴特是心甘情愿沦为她们的『爱的奴隶』,但艾玛并未臣服于她们,每天都不懈地抵抗着这丧心病狂的状况。然而,她精神上的抵抗完全没有意义,大屋正稳稳地步步沦为那些雌性魔兽的巢穴。
如今不论大厅、接待室、起居室、餐厅、书房,随便打开哪扇门都能看到那些雌性魔兽扭着屁股摇着乳房阔步畅行。眼下唯一尚未被侵略的就是艾玛的卧室,但恐怕要不了多久也会沦陷。
哈林顿家的情况,就是这么惨不忍睹。

(没错,我家是『兽之家』。已经不会有正经的客人来我家了吧)

艾玛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坐在玄关大厅的台阶上,连着翠绿色的长裙一起抱起双腿。
『高雅』的邻居们全都会在途径大屋周围的时候提高十二分的警惕避免接近大屋,曾经门庭若市时的那些客人也不再问津,然而出入大屋的人却不曾断绝。
即便现在,艾玛眼前仍有人全然不顾会在高档石榴花纹壁纸上留下惨痛的划痕,正将巨大的水槽往屋里搬。看不出有受过什么调教的雌性魔兽正在绿褐色的浑浊水体中游动着。拥有大量乳房的异形人鱼,身上的鳞片闪烁着七彩的光辉,总是不开心地把腥臭的水溅出来。那丰盈的嘴唇与眼角下垂的淫荡眼神,形同娼妇。
可悲的是,身着长袍的罗巴特对搬运工人那粗暴的手法竟然没有抱怨半句,神魂颠倒地只顾看着人鱼,恨不得立马架上梯子冲上水槽,在满是鳞片散发着鱼腥味的尾巴上亲上一口。这么说也不对,等那些工人将水槽放置在那原本有个格调优雅的壁炉的地方后,他毫无疑问会迫不及待地那么去做。
货真价实(虽已年逾花甲)的侯爵曾夸赞艾玛『我可爱的雏菊』。但此刻,艾玛那对稚气未脱的玲珑大眼却盈满泪水。她发疯似的甩动脑袋,红色的头发左右乱摆。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那些喜欢魔兽的下流之徒,统统赶快遭天谴吧!)
艾玛在心中放声疾呼,然而没有人会来回来安慰悲痛的她。
以前来大屋执教的家庭教师,也因为魔兽数量太多而害怕得辞了工作。后来罗巴特没有再顾后任。自尊心强烈的母亲一直空虚地幻想着取回丈夫被雌性魔兽夺走的关爱,然而一天因为听女仆说丈夫和魔兽做出不齿之事后便发起疯来,拿起丈夫的猎枪塞进嘴里,一枪打穿了自己脑袋。
这种死法倒也很符合她暴躁且高傲的性格,但就连这样的舍身抗议也没对罗巴特的内心产生丝毫的震撼。
尽管母亲平时便与艾玛没什么交流或来往,但这件事还是难免让身为女儿的她深感痛心,同时她泪如雨下地心想,要是母亲像报纸里那个前陆军准将的妻子那样把枪口对准罗巴特一枪毙掉该有多好。
管家和女仆长据说是因前雇主落魄而被留在宅子里,后来被哈林顿家继续雇佣的。追究起夫人自杀的原因,一部分确实出在女仆身上,这让女仆长痛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过失。因此,他们缄口不言,只是专注于维护这个正被雌性魔兽的排泄物与剩饭逐渐侵蚀的大屋。到头来,现在已经没有人肯站在艾玛这边了。

要是从外面出现救世主,她肯定会发疯。

她现在也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分明人鱼才在刚刚送达,可又有别的魔兽被几个男人搬了进来。
只见一只满是赘肉的巨大女性魔兽在担架上抬着。那应该是『巨人族』的亚种,与人类的相似程度恐怕能令见者大吃一惊。她的五官非常端正,可以推测出它原本应该非常美丽。但是,它脸上的肉完全松弛下垂,眼皮就像从侧边流下来的一样,脸整体上在肉的重量之下变得松松垮垮。即便如此,那软绵绵的肉与牛奶般的白嫩肌肤,也不失为一种异样风韵。
罗巴特对魔兽的喜好日益恶化,而且想必他会无止尽的满足自己。艾玛深深地叹了口气,轻易地想象出罗巴特脱掉裤子随手一扔,迫不及待地把性器埋进躺在床上的巨大身体的腹部赘肉之中,在肉交之中射出来的情况。人鱼是他在开始缠绵之前的暂用品。但是,他那火热的激情也只在新魔兽送到之前维持了非常短暂的时间。
罗巴特往返于『新大陆』与帝都,孤独地参与着魔兽的输出业与繁殖业,久而久之丧失了理性,变得对雌性魔兽比对人类女性更有欲望,在航行途中的同伴的推荐下沉溺于一边吸食鸦片一边与魔兽进行性行为堕落嗜好。不久,鸦片被更加危险的毒品所取代,罗巴特下了一线,开始沉溺于在大屋里与魔兽进行的淫乱行为。
他现在没了新雌性魔兽所带来的刺激就活不下去。
搬运工在将魔兽送达罗巴特的卧室后,摇着头离开了。他们一心想要尽快离开有病的顾客家,看也不看那位可怜的女儿。但是,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小姐,你还好么?」
「……阿西莫夫」
艾玛听到那温柔的声音,抬起脸,凝视那位男性。男性那对甜腻的碧眼之中也映现着她的影子。他的那头短发,就像经过修剪的草坪。与那短发相得益彰的,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之上露出笑容。
阿西莫夫,见习魔兽调教师。
本来是敌人的他,如今正是艾玛唯一的同伴。

  * * *

打个比方,他在艾玛心目中就如同投入地狱的一丝救赎,是上天的光芒。
在去年那个难以忘怀的冬季,艾玛认识了他。
母亲都自杀了,艾玛又哭又喊,但罗巴特还是没有停止购买魔兽。当她悲叹着这一切,在万念俱灰中即将变成一副空壳的时候,阿西莫夫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当时将扁平的帽子按在穿着麻衬衫的胸口上,像骑士一样在艾玛面前单膝跪地。霎时的犹豫之后,他那与他所从事的下作职业完全不搭调的美丽碧眼之中盈满泪水。
「可怜的小姐,您竟变得如此消瘦。这话可能轮不到我这个见习魔兽调教师来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竟然让您受这样的苦,您父亲的兴趣一定是错误的」
仅因为这一句话,艾玛坠入了火热的恋爱之中。聪明的她察觉到,这位在自己受伤时愿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贫穷青年,正是自己的真命天子。
艾玛虽如平常那样坐在台阶上,但这份强烈的感动令她潸然泪下。她内心的痛苦,想必也传递给了这位青年。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见习调教师紧紧地抱住了艾玛弱小的身躯,将自己强奸的胸膛借给她如孩子般尽情哭泣。
他说他叫阿西莫夫,是贫民区出生,没有姓氏。当前在罗巴特的魔兽购入点的调教师身边见习。
对于贫民区的人来说,实力至上主义的魔兽调教师乃是最能圆梦的职业。但是听说,他的师傅(本人会到大屋来进行业务,但艾玛并没有见过)却贪得无厌,不是什么好人。
他师傅的客人们一个个对魔兽爱得痴狂,阿西莫夫对他们的惨状感到十分厌烦,于是就向其中最可怜也最可爱(艾西莫夫生性害羞,并没有直接说她可爱,但话语中确实给了她这样的感觉)的艾玛搭了腔。
此后,他(虽然是为了运魔兽进来)每次来大屋的时候,都会给艾玛带一些小礼物。有烤点心、紫罗兰花束、缝制的粗手套。这都是些让富裕的艾玛感到发愁的穷酸玩意,但阿西莫夫对她的关心让她感到十分开心。
再等工人们回去后,他就会跟艾玛谈天说地。
她喜欢阿西莫夫给她说的笑话,尤其是调教师们被魔兽被整得很惨的那些趣事。在这段地狱般的日子里,两人之间培养起了温情的关系。

然后,阿西莫夫有一点紧紧抱住艾玛的肩膀,深情地说道

「我现在还只是一介见习调教师,无法阻止你父亲从我师父手中购买魔兽。而且就算我阻止了,你父亲也还会找其他人交易……可是长此以往,你一定会跟着崩溃的!那是我绝不能忍受的!」
「阿西莫夫,你有你肯对我说这些话。可是亲爱的艾西莫夫,我究竟该怎么办?父亲已经根部听不进我的话……不对,是根本听不进所有人的话了」
「逃走吧,小姐。从这个疯狂的大屋里,逃出来吧」
「逃走……可是要逃去哪里?」
艾玛在回答的同时,一时想起了住在远方的姨妈。
姨妈脚踏实地的一直坚守着父辈传下来的水产店,虽然规模不大但不愁客源。长年的辛苦劳作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地皱纹,已完全错过适婚年龄,如童话里的巫婆那般消瘦衰飒。她对渴望奢华生活扑进罗巴特怀中的美丽妹妹恨之入骨。
罗巴特没有兄弟,父母苦于祖辈留下债务早已撒手人寰。艾玛所认识的亲戚,就只有姨妈一个。但艾玛从很久以前那次见面的时候,姨妈对妹妹的独生女那厌恶的眼神来想,觉得她没可能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不行的,阿西莫夫。我无处可去」
「小姐,你放心好了,我会带你逃跑的。小姐,拜托了!请跟我一起逃跑吧!」
听到这句告白的瞬间,那种辛福感根本难以言喻。
欣喜若狂的艾玛被他完全感动,感觉就像这一生最大的好事化作波涛一口气朝自己蜂拥而来。艾玛从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有这种预感,她此刻明白了,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这不正是在恋爱小说和歌剧中看到的情节么?
「你是我的真命天子,阿西莫夫!我愿一辈子跟着你!」
在这强烈的感动之下,也难怪艾玛当天便热情地献身给了阿西莫夫。
初次性交本来十分痛苦,再加上艾玛的身体瘦得只剩骨头,彼此都很痛。即便如此,她在精神上还是得到了满足。在这唯一没被魔兽侵略的卧室里,艾玛事后才害羞地遮住自己小小胸部。阿西莫夫一边抚摸着艾玛的头发,一边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我们坐上船,离开这个帝都,到『新大陆』附近的港口做生意吧。我有个好主意,那一带的啤酒很难喝,我们若是吧苹果酒带去肯定能卖的不错。于是,我们就可以买自己的房子,跟那些见鬼的魔兽永远地说再见了!」
艾玛轻轻地点点头。她闭上眼睛,新生活的美妙景象在脑中鲜明地浮现出来。
闪烁着金光的醇香苹果酒一定会大受欢迎,客人将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大杯大杯地购买。
艾玛虽然不会接待客人,甚至都没什么做家务的经验,但她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好。她希望至少要三个孩子,然后和阿西莫夫组建一个温暖的家。
他说的没错,要跟那些见鬼的魔兽永远说再见!
艾玛燃气斗志,遵照阿西莫夫的指示,从烂醉如泥的父亲身上偷走了金库钥匙。

  * * *

艾玛·哈林顿是个淳朴(说难听点就是有点蠢)的女孩。不过,尽管她基本没有认识到,她依然拥有着从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高傲。
艾玛对魔兽虽然厌恶,但从不畏惧,也不像那些辞职的下人们那样在精神上屈服于那些在家中横行的大量魔兽。她虽然没有察觉到,但它拥有着难得一见的国人胆色。可即便是勇敢的艾玛,每当与两头魔兽面对面的时候都会感到异样的紧张。那两头魔兽,正立于现在哈林顿家统治阶层的顶点。
一头是雌半人马,一头是拥有猫的身体和女人上半身的复合种,她们可谓是占领大屋的雌性魔兽们的『女王』。
从外表上来看,那两头与其他魔兽不在一个层次。首先,是她们的美,然后,是她们的高贵气质。
那两头的双眸尽管蕴藏着火热的诱惑力,但目光不像其他魔兽那样淫荡浑浊。她们总会挑选对象,确认其反应,掌握对方的欲望。那双眼之中还散发着就像把人吞噬殆尽的摄人气魄,以及让人爱她深达骨髓却还能令其更加饥渴的光辉意志。
就连艾玛也不得不认可这两头魔兽的美貌。如果哈林顿家饲养的魔兽只有她们,大概旁人也不至于会对宅子避之唯恐不及。
艾玛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能够确信,这两头魔兽既没有发狂也没有堕落。艾玛都忍不住对她们萌生出作为女人的特殊敌意与厌恶。
这两头完全蔑视那些被罗巴特玩腻之后在房子里丑陋地争夺地盘的其他魔兽,依旧在获得宠爱。
只不过,罗巴特将她们视为特别高贵的存在,只有在想谒见『女王』拜倒在它们脚下的时候,才会与它们解除。
平时那两头将罗巴特不用的书房当做巢穴,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然后,罗巴特的金库偏偏就在那个房里。

(父亲大人也真是的,竟然把金库放在那种地方!)

艾玛完全不像做贼心虚,一边自说自话地咒骂着,一边溜进书房。
在描绘『新大陆』港口的油画下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面有打翻的羽毛笔和墨水瓶。那只猫身魔兽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桌上。
它本来正用红色的舌头舔着胳膊,注意到艾玛后忽然抬起脸来。那对蜂蜜色的眼睛看着艾玛,柔软的尾巴摇摆起来。
艾玛按捺住内心的紧张,攥紧拳头。她已经弄清楚半人马正在庭院中散步,于是无视于猫身魔兽,走向了堆满墙壁的豪华书架。她从摆放着魔兽图鉴全书的暑假左端,将没有内容的装饰书一并抽了出来,藏在后面建造于墙壁之中的气派金库便显露出来。
艾玛从胸口把钥匙取了出来。她有意不去在意雌性魔兽,认为只被当做性用品的她们不会被安排看守金库的职责。就算万一惹来吼叫,罗巴特也正在睡觉,管家等人也应该不会理会。
艾玛只要不要太心急而做出蠢事,就算有魔兽在场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地劝说自己,打开了金库。
里面放着土地、宅邸、魔兽繁殖所以及船舶的物权证明,还有一捆她看不懂的文件和纸条,以及大大小小的漂亮宝石。保管在宅邸之内的现金,应该只有这些了。但在此时,艾玛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这个寨子里,还有一些经济较之更高,更容易变卖的东西。
那就是母亲留下的珠宝盒。
点缀雅妮塔·哈林顿生前的奢华饰品就放在里面。但是,母亲曾留下过一句话,说希望在自己死后,依旧将她心爱的珠宝放在珠宝盒里。事后依雅妮塔所愿,雅妮塔一直紧紧地抱着那个上了锁的珠宝盒。艾玛身为女儿,实在无法对母亲的遗物出手。
艾玛觉得,眼前的这些应该就足够让她跟阿西莫夫生存下去了。
艾玛抓起那叠纸和宝石,塞进布袋。然后,她擦掉颤抖的手掌心中冒出的汗水,舒了口气之后,举起手准备把金库关上。但在此之前,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神经兮兮地转向身后,结果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猫身魔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了地面上,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身后。
「干、干嘛。你还有意见么?」
魔兽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对蜂蜜色的眼睛望着艾玛。
那眼神能让人明确地读取其中的意志,就仿佛在说它『我对你很感兴趣』。艾玛对它的眼睛感到害怕,倒退了一步。此时,窗户闯入了视野之中。连人马都在不知不觉间把头从合上的窗帘缝隙间伸了进来,就像在深思着什么似地观察着艾玛。
艾玛不堪忍受这诡异的状况与紧张感,失声尖叫起来。就在此刻,猫身魔兽以人类的嘴巴敏捷地从艾玛手中夺下了袋子。
猫飞奔起来,用身体的重量压在罗巴特改造过的门把手上,随后一下子就溜到了走廊上。人马也消失在了庭院深处。艾玛的手掌一张一合,刚才还感受着的那沉甸甸的重量,如今消失得一干二净。
此刻,她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为什么魔兽会对金钱感兴趣?)
「停下,不要跑,给我停下!还给我!」
现在想什么也没有用,艾玛回过神来,连忙追赶上去。
她飞奔出房间,然而走廊上已不见猫的身影。她觉得猫可能会跟人马汇合,又急忙赶往庭院。不出所料,猫正摇晃着它褐色的乳房,走在庭中的草坪上。
艾玛知道用跑是追不上的,随即捡起脚下的小石子,挨个地朝猫扔过去。虽然没有一个打中,但猫停下了脚步,向艾玛投去烦闷的目光。那蜂蜜色的眼睛忽然转向一旁。艾玛随着那眼神看了过去,随即明白过来……身后有什么东西。
刚转过身去,人马的脑袋便冲着她肚子狠狠地撞了过来。

  * * *

吱、吱……不知从来传来不祥的声音。
(……好怀念。嗯,我记得。那是父亲做的秋千摇摆的声音啊)
艾玛在黑暗中神游往昔。在哈林顿家的庭院中,有一个白色的秋千。那是工作繁忙的父亲为了独生女儿亲手制作的。那只绑在高大橡树之上的秋千,还有那片载着一只小船的后院池塘,是艾玛非常喜欢的游乐场。罗巴特从『新大陆』回家后,艾玛总喜欢让他推自己荡秋千。
现在想来,罗巴特或许因为拥有父母早亡的经历,对『理想的家庭』非常固执。可是现实是残酷的,他若不将精神与肉体已消磨到极限便无法维持的『理想的家庭』,以至于他精疲力竭。
一个人理想一旦破灭,就会变得非常脆弱。为了填补那份空虚,他不惜追求起了荒淫式的快乐。着一直是艾玛心中的一个结,难道自己在父亲堕落至此前,真的无能为力么?但是,她这次依旧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靠自己的双手白手发家的罗巴特·哈林顿处事冷静,继承了那份血脉的艾玛冷静地做出判断……现在去想那些,为时已晚。
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就逃离那份疯狂,要么就被牵连其中,像母亲那样死去。

艾玛尽管沉浸在恋爱小说中那种情节之中,但潜意识中仍旧明白这些。

「…………好痛」
她捂住钝痛的腹部坐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被人马撞倒,似乎昏迷过去。
艾玛茫然地向四周张望,只见哈林顿家的草地已在夕阳的余晖下金光闪闪。两头魔兽已不见踪影,攀附在铁栅栏上围绕着大屋的玫瑰绿篱(到了春天百花齐放,争红斗艳)前面,巨大的橡树落下浓重的黑影。下头空荡荡的白色秋千在风中摇摆。
艾玛意识凝视着千秋,最后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她现在两手空空,这样没法遵守与阿西莫夫之前的约定。当然,艾玛就算孑然一身投入他的怀抱,他也一定会非常开心,但艾玛不想辜负他的期待。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艾玛在日暮途穷中东倒西歪地迈出脚步,但她回到大屋附近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令她吃惊地张大了双眼,甚至把苦恼都抛诸脑后。
「…………咦?」
门完全敞开着,玄关大厅里洒落着泥土。
从东洋输送进来装饰在台阶侧边的盆栽不见了,从画家手中直接买来的名画连同黄金相框也被一并带走了。放置在曾是壁炉所在之处的水槽里溅出大量的水,那应该是对某种东西感到害怕,胡乱挣扎弄出来的痕迹。
她意识到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在难以名状的恐惧的驱使下之下冲向宅内。
人鱼藏在水槽之中的模型城堡后面,用阴冷的眼睛瞪向艾玛。艾玛根本懒得理她,抓起长裙的下摆就气势逼人地飞奔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富家小姐的样子。
屋里所有人的全都被敞开了,里面惨遭蹂躏,古董等值钱的东西全被洗劫一空。当她看到连自己卧室里的柜子和衣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后,气得火冒三丈。但是,宅邸之内的异状还不仅仅是这些。
地上零星倒着死去的魔兽。有的是被枪杀,有的是被砸死,还有的是被咬死的。它们身上喷出的血在地毯和墙壁上留下了夸张的血迹,内脏也掉落出来,已经死透。活下来的几头魔兽躲在家具后面,向艾玛投去畏惧的眼神。不过把这些幸存的和死掉的数量加起来,也完全不够屋内全部魔兽的数量。里面有几只不见了。
走了半天也没看到管家跟女仆长的影子,不知道他们是逃跑了还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此时,她注意到还有个人生死不明,不禁打了个寒战。
(父亲大人呢?)
艾玛想到父亲当时正烂醉如泥,便连忙冲进父亲的卧室。一进门,她便倒吸一口凉气,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大窗之上,一团巨大的肉块正痛苦不已地抽动着。大概是被枪打的,它的额头上开出几个可怕的洞,它脸上粘着流出来的脑浆,全身的赘肉在瑟瑟发抖,正在呜咽。那对明胶状的柔软的眼睛泪汪汪的,如同苦苦央求一般看着艾玛。
生命力顽强的巨人族在这种时候显得非常可怜。艾玛也并非铁石心肠,但对此无能为力。
她移开目光,向大床里头看去。罗巴特之前应该把头埋在魔兽的赘肉里呼呼大睡,但此时却不见他的身影。
就如同取而代之一般,地板上掉落着一个空盒子。那盒子是低级趣味的粉色。
那正是雅妮塔·哈林顿的珠宝盒。
盒盖已经被打开,里面的首饰被全部带走了。艾玛朝盒子走近一步,随即看到在盒子边上撒开的一只人手。
艾玛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驻足不前。但她马上下定决心,继续往前走去。
罗巴特·哈林顿倒在了大床的后面。他衣衫不整,双眼大张,已经丧命。他的脸上鲜明地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恐惧,那表情就好像看到死神来迎接自己一般。
艾玛缓缓闭上眼睛,攥紧拳头。她从宅子的惨状便能隐隐地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家里恐怕遭到了强盗袭击,就连母亲的遗物都被抢走,父亲也惨遭杀害。
「……父亲大人,您是多么可怜、可悲啊」
艾玛嘀咕起来,但她在感到悲伤之前,头脑首先受到了异样感的刺激,眼睛向四周扫过。她凭借着从罗巴特那里继承到的观察力,发现了尸体上的疑点。
(这是怎么回事?)
罗巴特·哈林顿的遗体上,没有外伤。

  * * *

艾玛在罗巴特的遗体上盖上白衬衫,像平时一样在过道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从这里看到的情景,已面目全非。宅子里扭曲的平静被打破,雌性魔兽经历了杀害与掠夺,如今只顾畏畏缩缩。在某种意义上,现在的一家之中可以说是艾玛·哈林顿。艾玛的愿望,以讽刺至极的形式得到了实现。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艾玛独自在膝盖上撑着脸,拼命转动脑子。
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管家和女仆长并未遇害。他们被人绑了起来,晕倒在了外面的园艺小屋中。
艾玛用园艺剪给他们松绑,将他们两个倒霉人(以前的主人落魄了,新的雇主又因魔兽而发疯,其夫人自杀,最终还遭到强盗袭击)放在地上躺下来。
艾玛很同情他们,但也禁不住怀疑是不是他们克主的命把这个家害成这副模样。不过,恨他们也无济于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艾玛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那无止尽的提问。
照理来说,这种时候应该向邻里求助(管他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或者报警。但是,艾玛咬紧了嘴唇。
(我染指了盗窃呢)
罗巴特的大量现金与宝石被哈林顿家的两头女王带走了。不出所料,艾玛搜遍了宅内的角角落落都没发现它们的尸体。那两头魔兽不论面对怎样的贼人,应该都能迷惑对方来为自己续命吧。
既然如此,应该是被它们带走了吧。不过,那两头应该在强盗来袭之前就弄晕了艾玛,离开了宅子。
为什么魔兽会从艾玛手中强夺现金呢?它们去了哪里呢?
眼下净是搞不懂的事情,这让艾玛愀然作色,思考起来。
报警之后,警方应该会对强盗展开搜索,但就算顺利抓到强盗也无法要回现金与宝石。只要指出金库已经打开的事实,他们应该也会对这件事进行搜查。警察也不是笨蛋,既然金库上没有用器具强行打开过的痕迹,他们就会怀疑是内部作案。艾玛也尝试过在锁的部分制造痕迹来作伪装,但弱小的她根本办不到。
警察会不会判断是强盗胁迫罗巴特把锁打开的?但根据强盗被捕后证言的逻辑性也能够想到是艾玛作的案。已经发生了这么可怕的情况,万一要是遭到怀疑,艾玛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坦白。但是,她就算坦白地交代是魔兽带走了现金与宝石,这供述也只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警方恐怕不会采信。
如果被怀疑存在共犯,搞不好还会牵连阿西莫夫。
只要稍做调查,应该就能弄清楚他为逃亡(准确的说是私奔)准备了船的事。这种情况,是不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艾玛不断摸索着最佳的选择。即使不报警,管家和女仆长一醒过来应该也会采取理所当然的措施。在此之前,艾玛必须做出决断,究竟是跟他们一起等警察来,还是趁现在赶紧逃跑。
事情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够趁乱逃跑。到时候,艾玛应该会每当做失踪处理。但是,一辈子都被当做失踪人士也会有很多问题。艾玛苦恼不已。
但她还有另一件事想不通的事情。
(父亲大人的死状明显很奇怪……究竟发生什么了?)
直接把事情交给警察的话,究竟能不能查明死因呢?
艾玛不经意地发觉泪水模糊了眼睛。她虽然恨得想让罗巴特去死,但矛盾的是,她绝没有讨厌过他。
艾玛抱着双腿,把脸埋进长裙之中。她就这样久久地坐在台阶上,回想起总是回来安慰自己的那个温柔的他。
不久之后,艾玛毅然决然地抬起脸。
「对了……去找阿西莫夫,听他的主意吧」
逃还是不逃,她想全部交给她的真命天子来决断。
阿西莫夫要是选择在『新大陆』生活,那艾玛就抛弃一切与他远走高飞。如果他说去找警察更好,那艾玛就跟他一起去。
艾玛怀着决心站起身来,将一件深色外衣套在身上收紧衣领,冲下楼梯。
跑到门口,她一度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宅子里仍旧充斥着淫荡的气味,人鱼从水槽里不安地向她看去。
她不知以后还不会重新在站在这个地方。不过等回来的时候,雌性野兽的数量会减少,屋内会经警察之手清理之后,跟以前应该会大不一样。
艾玛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嘀咕起来。
「再见了,『兽之家』。再见了,艾玛·哈林顿的家。我肯定不会再去呼吸这个呛人的空气了吧」
她再一次转过身去,朝着外面飞奔而起。
就这样,艾玛穿过了薄暮之下的草地,冲向心爱之人的身边。

  * * *

「到这里就行了。嗯,我没事」
艾玛在和善的初老车夫的担心之下下了马车,来到了昏暗的夜路之上。
她很幸运地刚进入小镇就揽到了马车。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从广阔的运河沿岸展开的贫民区东头,被酒馆、廉价服装店以及不像用来居住但用途不明的建筑所占据。其间的狭长胡同顶头有通向大烟馆的地下楼梯,再往前走是卸货场。据说那里还有进行麻药交易,是个可疑的地方。
艾玛和阿西莫夫的哮喘应该就在这里等待着。
前往『新大陆』的大型蒸汽船预定明早出发。艾玛他们乘小船入港,等到早晨就混进装载的货物之中,藉此偷渡过去。虽说夜晚在河上行驶不容易被发现,但艾玛还是头一次到这种治安这么乱的地方来。而且,她来得要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不少。
她抖擞肩膀,迈出脚步。此时,酒馆的门重重地敞开,几个醉醺醺的人相互搂着肩膀离开了酒馆。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在意艾玛,兴高采烈地唱着改成下流歌词的流行歌离开了。店门再次被粗暴地关上,画着牛仔的金属招牌摇晃起来。
(错不了……碰头的地点就是这里)
艾玛确信后,神色不安地向周围张望。在瓦斯灯照亮的道路上,没有人影。
阿西莫夫上哪儿去了呢?难道他回去了?可是实现应该说好了,他今天应该会一直等下去,以防偷钱不顺利的情况。
正当她被爱守护的心中掠过一抹不安之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脚步声。有人朝她扑了过来,抓住了她的双肩。
「呀!」
「小姐,你为什么来的这么迟?我还以为路上发生什么不测了」
「啊啊,阿西莫夫。你听我说,出大事了」
「你说什么?你父亲的钱没出问题吧?」
艾玛听到这话,微微皱紧眉头。
(难道他对钱的关心胜过恋人?)
可是阿西莫夫的表情非常认真,甚至让人觉得可怕。
(也许是面对崭新的生活心急了吧)
艾玛决定宽宏大量地容忍他的态度,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呼了出来
「请冷静地听我说。我顺利地偷到了钱……带了出来。可是被魔兽给偷走了」
「被魔兽?你究竟在说什么蠢话」
「我被魔兽撞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家里遭了强盗,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就连母亲大人陪葬的首饰也没能幸免。父亲大人也被杀害了。阿西莫夫,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觉得应该去找警察,但我好害怕。我好怕偷东西的事情败露,给你添麻烦……阿西莫夫,我究竟该怎么办?」
艾玛本准备继续说下去,但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到站在眼前的艾西莫夫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眼睛盯着半空,叽里咕噜地嘀咕着什么。
「……见鬼……已经动手了么……可恶,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阿西莫夫?你究竟知道什么?」
「……抱歉,这件事本来不可以告诉你的,但其实这也是我想带走你的原因。我曾对小姐你说过,『长此以往,你一定会跟着崩溃的』对吧?」
「嗯,似的。你是对我这么说过后,要带我走的」
「在那个时候,毁灭的脚步声就已经逼近你的家——哈林顿家了」
听到阿西莫夫的低声通告,艾玛吃惊地张大双眼。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毁灭的脚步声具体是指怎样的东西呢?被它逼近的话,艾玛的家遭受怎样的灾难呢?
「你的父亲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破产了。虽然他巧妙地掩饰了起来,但他名下的船舶、养殖场都已经落入他人之手,连宅子都被抵押掉了」
「咦?」
「即便如此,你的父亲还在继续购买高价的魔兽……那些基本是从有背景有问题的调教师和业者手中赊账买来的。但是,他赊账金额不断膨胀,已经超出了可支付的范畴……那些家伙为了确保利益,迟早会冲到你家强行回收之前的东西。今次的事情,想必就是那些家伙干的。抢钱的魔兽肯定也是强盗里的调教师唆使的」
「啊……阿西莫夫,原来是这样。真可怕」
面对这恐怖的真相,艾玛尽管感到一阵眩晕,但心中还是觉得纳闷。她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两头女王会受行强盗之事的粗鄙之流差使。
尽管那两头有被完全收买的可能性,但它们的高贵可是足以令罗巴特俯首称臣,艾玛在家里对此可是有着痛彻的体会。所以,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若有人能让那两头女王发自内心地顺从,那个人一定是王。
「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得从那帮家伙手中把抢走的东西夺回来」
艾玛听到阿西莫夫说的话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恋人,愣愣地向他问道
「你知道犯人是谁,人在哪里?」
「嗯,我对那帮家伙的聚集地有点眉目。我会去战斗的」
艾西莫夫的眼中正燃烧着在黑暗都藏不住的熊熊烈火。那是充满男子气概,洋溢着热情的光辉。艾玛无比感动,更加身心这个人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可是,就算他有如此决心,罗巴特的生命也已无法挽回了。
她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一边在心中流着泪,一边抓起阿西莫夫的衣袖。
「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艾玛表露自己的决心后,阿西莫夫毫不掩饰地皱紧眉头,就想吓唬她一样轻声说道
「我可不是去玩,小姐你最好现藏起来等我回来」
「不,我的父亲被杀人死,母亲的遗物也被偷走了,这让我岂能躲躲藏藏。我要亲眼看看犯人长什么样子……而且我还想知道,父亲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艾玛回想起罗巴特死时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是看到死神到来一样。
艾玛不弄清罗巴特是被什么人用怎样的方法所害,不弄清究竟那是不是他所应当受到的报应,她便无法甘心。
艾玛又补充道
「而且此行凶险,我必须呆在能够立刻赶往你身边的地方」
可是阿西莫夫又恶狠狠地瞪向半空,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起来
「……店里的……魔兽……清单……不……回收就算了」
艾玛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可怕,就像是心爱的恋人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一样。但过了一会儿,艾西莫夫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点了点头简单地回应道
「好吧。不过不论发生什么都请你不要后悔」
「……嗯,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阿西莫夫给她加油打气,充满魅力的碧眼闪耀光辉,爽朗地粲然一笑。艾玛也对艾西莫夫点点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她觉得,要战斗。
她已经不想再独自抱着腿等下去了。
如果能早一点拿出这种觉悟,说不定就不用看到罗巴特的尸体了。
她忽然这样想到,但她没有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 * *

两人决定首先前往阿西莫夫的住处。听阿西莫夫说,那里有他准备的东西(不过想来也很正常)。与不法之徒作战,武器是不可或缺的。
「魔兽调教师有魔兽调教师的武器。小姐你看到还请不要惊慌」
阿西莫夫一边叮嘱一边带着艾玛来到了目的地。
这些在非法建造的建筑物之间自然产生的道路,路不熟的人很难掌握。艾西莫夫就像老鼠一样非常灵活地穿行其中。穿过密集建筑的夹缝,走过乞丐面前,避开强行揽客的娼妇,最后穿过贫民用的集体住宅(不知出过什么事,几乎已形同废墟)到达了某间仓库。
那里就像栈桥似的向外延伸,周围能看到夜里的运河黑乎乎地流淌着。
在狭窄的土地上,用砖瓦砌成的笨重仓库有规则地并立着,在地上投下阴森的影子。其缝隙间似乎有风吹过,那诡异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人在痛苦呻吟。
库区的入口用带刺铁丝围住,将不速之客拒之门外。
两人一靠近,大门侧旁的管理员小屋中便出现了一位枯瘦的老人。老人用满是皱纹的手举起石油提灯,眯着眼睛对艾西莫夫进行确认时,也照亮了艾玛的脸。
老人皱紧好像因皮肤病而出现秃斑的白眉毛,露出意外的神情。
「哎呀,是不是出了什么差池?跟事先安排的很不一样啊」
「是的。约瑟夫,把『狮女』放出来,赶紧准备运送马车」
「要放出那家伙?我不知道你这边出了什么差池,总之辛苦了。稍等一下」
老人点了下头,消失在了其中一个砖瓦仓库中。艾玛感到意外,向阿西莫夫的侧脸看去。他发觉艾玛的目光,生硬地说道
「这里是师傅买下的廉价废弃仓库,用来作魔兽养殖所。那个人是这里个管理人,我这个大弟子说的话他全都照办」
「是这样么……你地位还挺高的啊」
高得都可以背着调教师自作主张了……艾玛还以为他这个见习调教师没有闯出什么名堂。
阿西莫夫没有回答艾玛充满疑问的呢喃。只有运河的水流声和好似人声音的风声不断响起。
不久,老人乘着马车回来了。出色菊花青马拉着的驾座后面,是一个笼子一样奇怪的载货台。笼子的铁棍看上去非常结实,在内侧有黑影正在乱动。笼子里似乎已经放进了什么东西。
阿西莫夫跃上驾座,坐在老人身旁,然后向艾玛示意自己的右边。
「虽然坐起来不会很舒服,但还请小姐你屈就一下吧。请不要朝后面的笼子伸手,被咬到的话可能整条胳膊都会没有」
艾玛十分害怕,但还是遵照他的指示坐到了他的身旁。老人吹着口哨策马发车,马车在阿西莫夫的指示下沿运河奔驰。在漆黑的河水中反射的灯火,穿过视野消失在另一头。可能是路面维护不到位,车龙总会不时地弹起来。
艾玛注意不要到舌头,向身后的笼子凝目而视。可是里面黑漆漆的,连那东西的形状都看不清楚。只不过,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甜腻淫荡的气味。
看来,那武器就是雌性魔兽。
脸艾西莫夫准备怎样战斗,艾玛都想象不出来。

不久,马车轧轧作响,停在了一家酒馆前面。
从灯火通明的就观众传来人们嬉笑逗骂的声音。只看这些的话,这只是一家普通的酒馆,可艾玛却对那里感到不寒而栗。里面散发出诡异的味道。充斥其中的甜腻淫臭,浓重地凝集起来,甚至将饭菜和酒水的香味完全盖了过去,飘到了外面。
这里不是家普通的店。在接近不安的恐惧之下,艾玛向阿西莫夫转过身去,但他没有回应恋人的眼神,瞪着酒馆的门咋舌咒骂
「嘁,搞得那么夸张」
阿西莫夫把手插进口袋,一粗暴的脚步绕到马车后面,解开笼子上的锁打开门。那个黑乎乎的某种东西发出低沉的吼声,从笼中跃了出来。但阿西莫夫就在快被那东西咬到的千钧一发之际,短促地吹响银哨子。
随后,那东西如痉挛一般颤抖起来,停下了脚步。艾玛观察它的全貌,眯起眼睛。
这只魔兽从脑袋到尾巴被长长的黑布盖住。能看出它的前足像狮子,但其他的完全搞不懂。
「……阿西莫夫,这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擅自把它带出来没关系么?」
阿西莫夫淡然地回答道
「没问题,这是师傅交给我保管的」
他把寄放的魔兽带出来会不会露馅了……艾玛感到不安,但此时艾西莫夫已用手缠起锁链,拉着魔兽朝店那边走去。
艾玛转向马车。老人坐在驾座上留在了现场,正抱着枯瘦的双腿晃着身体。他发现了艾玛的目光,露出发黄的牙齿开心一笑。
艾玛觉得毛骨悚然,连忙朝阿西莫夫身后追了上去。
酒馆的门上,画着一只乳房异常夸张的雌性魔兽的画,而正好在魔兽阴部的位置上开着锁眼。阿西莫夫胸口取出双头蛇装饰的钥匙,毫不犹豫地将其深深地插入锁眼,把门推开。
喧嚣顿时将他们俩个吞没。为数相当之多的男男女女正醉醺醺地大吵大闹。女的有很多是娼妇,男人的服装五花八门,好像各个阶层的人都有。艾玛跟在阿西莫夫身旁,扫视店内。
在醉客集中的吧台之上,摆着大量已经倒空的瓶子,老鼠大的魔兽在瓶缝中钻来钻去到处乱窜。挂在矮天花板上的老风扇正轧轧作响地搅动着烟草燃烧的烟雾,还有一条女人内裤挂在风叶上随之舞动。在墙边,只见摆放着上半身与下半身被切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兽标本。
在零星分布的圆桌上有男人们在打牌,他们脚下也有大量的魔兽在穿行。小狗形的魔兽正在玩弄肥硕的老鼠。
一只魔兽刚把老鼠咬死,其他魔兽也跟着蜂拥而至,将老鼠大卸八块瓜分殆尽。
艾玛默默地扫视店内的那些魔兽。几秒钟,她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什、什么啊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
店内的魔兽都很不正常。
它们都是野兽身上长着人头的雌性魔兽。与此同时,那些通常来讲也都是『不能够创造出来』的畸形。人和野兽的部位分部得匪夷所思,非常混乱。
地上窜的幼犬形魔兽,长着狗的脸,但却是人类的耳朵和嘴唇。躺在长椅上的猫形魔兽竟长着人的脑袋,而且脑袋全然无视于猫的体型,长成了成年女性的大小。那眼睛非常浑浊,从嘴里不断地流出混着泡沫的唾液。总之,那些没有一头拥有魔兽的正常外观。
艾玛发疯似地明白过来,那些东西并不是普通的畸形,而是完全不属于同一层次的『可怕东西』。
魔兽的脸固然与人类相似,但终归不过是『模仿人类』的部位。而它们的外观(即便是自主制造的复合种)也总是遵循着一定的规则。但是,这里的魔兽则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艾玛见过大量的魔兽,所以明白其中的理由。这些魔兽的人脸并非『相似人体的魔兽的部位』,而就是『人体部位本身』。
不知为什么,魔兽的身体与人的身体混合起来,结果产生了那种一样的外观。
拥有人体部位的魔兽……这意味着什么呢……
艾玛感觉到,自己一定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这些是什么鬼啊……究竟怎么回事?)
她感到非常恶心,捂着嘴拼命地思考眼前这可怕一幕的含义。但是,她的精神一直深陷混乱之中,无法顺利地找到答案。等她平静下来,将发酸的胃液咽下去的时候,她注意到店内已变得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艾玛和阿西莫夫。
艾玛不断转动眼睛,身旁的阿西莫夫则默默地拉着锁链,反手关上了门。随后,屋内只剩下风扇咿呀作响与魔兽发出的微小声音。
此时,阿西莫夫愤怒地低吼起来
「理考德呢?」
一名身袭黑色稀碎大衣(似乎一开始这种款式)的男人举起酒瓶,充满醉意地回应道
「嗨,阿西莫夫!我也正有事找你啊,『色鬼』!」
这个被叫做理考德的男人开开心心地喝了一大口啤酒,醉意已染红了他颧骨突出的脸上。
艾玛看了看他的脖子,不禁为之一窒。以前装饰在雅妮塔·哈林顿丰满胸部之上的豪华项链,如今正挂在他桶子一样粗大的脖子上闪闪发亮。不仅如此,成套的戒指与手镯正戴在依偎在他身上的男装女性手上。最可恶的是,大颗的祖母绿耳环挂在了女人的脸上长着狗眼的诡异魔兽的耳朵上。
艾玛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那些是我母亲的!」
理考德看了看艾玛的脸,惊讶地略微张大了眼睛。
「怎么了怎么了,这不是哈林顿家的独生女么?果然是被『色鬼』带走了啊,可你还倒贪心不足地跑到俺们这儿来。喂,你什么意思?小心被贪欲害了性命啊」
「说不定是想把自己那份儿分我们呢,毕竟是阔绰的『色鬼』大爷呢」
「怎么可能啊,那家伙的钱袋收得可是跟他妈屁眼一样紧啊。有意见就先听听吧,快点说吧」
艾玛没有认真去听这些话,在盛怒之下颤抖起来。她回想起雅妮塔·哈林顿美丽的侧脸。虽然艾玛朝母亲抱上去,母亲裙子被弄皱都会生气,但母亲那总是散发着香气的肌肤、柔软的乳房、无与伦比的美貌,在孩子心中都是值得骄傲的东西。在艾玛年幼之时,年轻美丽的母亲就是不可触碰的美的化身。
可是那个男人究竟在对那些曾经装点过母亲之美的首饰做什么。露出胸毛的男人身体之上,哪里有地方能配得上那些美丽的东西。至少艾玛·哈林顿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她放纵心中的愤怒向身边的圆桌看去,有一副牌、一把刀、一堆干酪、椭圆形的盘子还有红酒瓶进入她的视野。艾玛霎时间抓起干酪,当她后悔没有抓起酒瓶时,便已在下意识间猛地将干酪扔了出去。
「哎呀」
干酪勾勒出抛物线,竟非常精准地命中了理考德的额头。干酪掉在地上后,魔兽立马聚了过去。理考德没有表现出愤怒,反倒愣愣地向艾玛看去。
这样的反应反倒让艾玛感到屈辱。艾玛大叫起来
「你们杀了我的父亲,抢走了我母亲的遗物!」
「啊?这丫头说什么鬼?」
「……嗯,她好像是这么想的」
女人在理考德身边发出甜腻的声音。她将被魔兽咬碎的干酪屑拈起来,扔进自己丰盈的嘴唇之间。然后,她发出声音地吮舐手指,撑起脸说道
「小丫头,俺们对你老爹什么也没做」
「少说谎!那我父亲大人是怎么死的!」
「俺晓得你不会信。你老爹照俺们说的打开珠宝盒后就当场倒下了,俺们都被吓了一跳,当时还骂过离得最近的家伙。他大概是淫乱过度,心脏受不了就去了吧」
「这、这怎么可能……」
「你们倒是乖乖把能拿出手的统统拿出来,俺们也不会随便开杀戒」
「说的没错。杀人只会落下麻烦」
理考德也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对女人的说法点点头。
艾玛头脑混乱了。罗巴特那表情表现出来的,只是对突然降临的死亡之痛所感到害怕么?艾玛并不那么认为。那定格在恐惧之上的眼睛,确确实实直视着勒紧自己的死亡之手。可是,眼前这两个人不像在撒谎。
女人点起上好的雪茄,一边放进嘴里一边接着往下说
「就是就是,俺们可是很厚道的,跟那边『色鬼』不一样」
艾玛无法理解女人话中的意思,但她条件反射地向身旁的恋人看去。
能够做出这样的动作,或许就表示她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真相。
因此,给她带来的意外与冲击没有那么强烈。
「……阿西莫夫」
心爱的恋人如今判若两人,看上去十分可怕。他的碧眼之中充满了负面情绪,注视着理考德和女人。女人呵呵一笑,甜腻地继续解说
「小姑娘,我看你一无所知就告诉你好了。这家伙是正式的魔兽调教师,根本不是什么见习。他就是把魔兽卖给你父亲的家伙之一」
女人的话犹如一记重拳打在艾玛的脑袋上。与此同时,她感觉心中那些疑问纷纷还原清楚。
(仓库,老人,魔兽)
只要试想一下,答案便显而易见了。而且,艾玛从未见过他所谓的师傅来大屋与父亲谈生意的情况。即便如此,当真相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的心依旧很痛。艾玛攥紧了拳头,然而女人的话却还没说完。
「这家伙专喜欢挑你这种为魔兽痴狂的顾客的女儿,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唯一的支持者来笼络女孩,教唆女孩将财产带给他,而且连女孩本身也要完全榨干,是个坏事做尽的恶棍。你如果觉得我在说谎,大可以到那家伙引以为豪的用废弃仓库做的『繁殖场』去看看」
难怪阿西莫夫一见到艾玛首先就问资金的情况。想到这里,艾玛咬紧了嘴唇。但女人把理考德的酒一口喝光,如同给出最后一击般接着道出了更为可怕的事情
「那里面用锁链拴着不少用口水球塞着嘴巴防止自杀的赤身女孩,到死为止都要不断地被雄性魔兽侵犯呢」
「什么?咦?骗人的吧」
艾玛实在忍不住发出惊愕的声音。凭艾玛『正当的』性知识甚至无法联想到女人所描述的情景。她会想起前不久到过的废弃仓库。
难道说,那些成排的砖瓦建筑中正进行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事情?从那边能听到好像人在痛苦呻吟的诡异声音,本以为那是窜风从缝隙间吹过发出的,那究竟是什么?
女人全然不顾艾玛的混乱,噘起嘴说道
「咱们很好奇那个家伙能做出怎样的成果,而且跟那家伙也彼此彼此,就没报警。说真的,这可真脚踝啊。竟然趁我们正是将女儿交给债主之前搞诱拐。虽然很胡来,但让研究最省钱的方法呢」
「你、你们也是?研究……那种」
「『人与魔兽的配合种』」
里考得把最后的话接了过来。听到这个,艾玛感觉就像自己被雷劈到的冲击。
刚才她深陷混乱之中无法顺利地回想起来,但身为『魔兽商』罗巴特·哈林顿女儿的艾玛知晓这个情报。

『人类与魔兽的配合种』是禁忌的存在。
魔兽与人类相吻合的特征很多。女王决定开始从事魔兽进出口与繁殖业后,给过科学学者与炼金术师们一个命题,并让他们得出了结论。学者们最终一致认为,『两者的配合实验会对人类这一种族构成威胁』。此后国家便颁布法令,对图谋配合两者之人施以严惩。但是,这里充斥着违反该法令的存在。
艾玛向遍布店内的人与魔兽的配合种望去。
那些东西恐怕都会因为畸形而早死,作为『研究成果』全都是失败品,但是……
「为什么……要制造出那种东西」
怎么会有制造那种东西的需要……
就在艾玛茫然地嘀咕起来的同时,理考德开口了
「魔兽的体味与女人的淫臭相似。那些东西就是『比妓女更上层次的替代品』。多高档的妓女也敌不过抱魔兽的那种舒适。正因如此,人将魔兽选为人生伴侣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在他说完的同时,另一位客人站起身来。那位艾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绅士将手放在他上好的上衣胸前,接着理考德的话说了下去
「但魔兽确与人类有异,语言不通,无法与人互诉愁肠,而且体位也很有限。所以有一天,有人这样想到。魔兽越混合就会越美,那跟人类女人混合会怎样呢?」
又有另一个人站了起来。这次是位穿扮寒碜的商人。他之前腿上那只拥有人类鼻子的魔兽虽然不断流着口水,但拥有其他魔兽不能比的良好毛质。
「只要能制造出拥有魔兽性状的女人——」
坐在他身旁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这次是个富态的医生。
「——那将是超越人类女人的女人」
艾玛看到这就像演戏的一幕,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聚集于此的人,全都不正常。
他们明知是失败品,仍在不断玩弄着那些挑战的成果,同时道出疯狂的理论
「换而言之,那就是女神。这是一种——没错,是信仰」
「信仰是需要活祭品的吧?」
看到客人们全都摆着相同的笑脸,艾玛浑身猛然一颤,禁不住后退了几步,背撞到了门上。她将手伸到背后转动把手,可这扇门好像离开时也需要钥匙,没法打开。艾玛用求救的目光注视恋人的背影。
艾西莫夫深深地叹了口气,朝她转过身去。艾玛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眸,对他说道
「阿西莫夫……这些是真的么?你真的想拿我用来去做那种可怕的研究?你说你爱我……那个美妙的夜晚,都是骗人的?」
「我说啊小姐,魔兽可是最棒的雌性,我觉得为什么要抱你这种瘦得可怜的骚货?这是因为被魔兽侵犯的时候,被干过的要比处的更能忍。以前还出现过非但没有怀上,一开始就疯掉的……不过,我这次已经不想用你了」
阿西莫夫撇掉了假仁假义的口音,一边吐出粗鄙之言一边对艾玛温柔微笑。与此同时,她落下了披在魔兽身上的黑布。看到灯下显露出来的异形,艾玛惨叫起来。
阿西莫夫命名为『狮女』的魔兽,要比其他魔兽更加骇人。
它拥有狮子的头和前半身与山羊后半身和蛇的尾巴,它的背上还长着山羊的头部。不会错,它的父亲应该是嵌合体。然后围绕在漂亮鬃毛之中的狮子脸,有张女人脸就像浮雕一样挂在正中央。
虽然生长方式不正常,但女人脸大小正确,也在本来的位置上,因此算是比其他失败品『做得更好』的种类吧。现在,它没有早死,已经长成了差不年轻狮子的个头。但是那张脸『已经死了』。
她眼睛发白浑浊,乌黑变得色的头像蛞蝓似的从发青的双唇间吐出来。即便如此,客人们依旧对那只释放着淫臭与尸臭的魔兽赞不绝口。
「太棒了,棒极了,不愧是『色鬼』!」
「终于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啊!干得不错嘛!」
「嗯,今天也算是让它亮个相。你赶快把命令魔兽从哈林顿家金库里带走的现金与宝石还来。那是我的猎物。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让你成为『狮女』的饵料」
无关的客人纷纷吹起口哨,拍起手来。
坐在理考德附近男人们带头挪开桌子,腾出场地给即将展开的决斗,所有人一边拍手起哄一边喊着压钱。
兴奋的魔兽叫喊起来,艾玛颤抖着原地瘫软下去。
面对以许多女孩的痛苦与牺牲最终创造出来的可怕魔兽,她茫然地嘀咕起来
「……疯了。你们全都疯了」
「小姐啊,这是在夸奖我们啊。不论在那个时代,实现伟大壮举的都是疯子」
阿西莫夫笑着答道,随即抓住了艾玛的手腕。他从腰间取出藏在衬衫下面的匕首,压在了她的脖子上。艾玛紧张地咽了口气。
阿西莫夫盯着理考德,说道
「对魔兽相性最好的饵料就是人的新鲜血肉,尤其是女人的血和肉。让雌兽吃下之后,能力将突飞猛进。虽然会背上得不到新的女人来产仔的风险,但只要能得到哈林顿家的财富也算回本了。我接下来就要把这家伙喂给『狮女』。跟她打,你觉得有胜算么?」
「……我明白了。我带在身边的『第二』留在家里了呢。不过啊,『色鬼』」
他的回答将决定艾玛的生死。艾玛一边颤抖一边注视理考德。随后,理考德却出乎意料地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是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让魔兽去偷金库里的钱啊」
「什么?你少给我装蒜。不是你理考德干的还能是谁?向哈林顿家放魔兽的,除了我之外就数你最多,只有你会去收债吧」
「我前面不都说过了么?我还以为肯定是你甜言蜜语骗了那丫头,抢在我们前面把钱拿走了……要不是金库空了,我们才不会把人家屋子弄那么乱好吧」
双方都感到困惑。与此同时,艾玛回想起以前思考的问题。
没错,就是在听到阿西莫夫的推测的时候。她在对恐怖的真相(从现状来看,破产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感到惊愕的时候,同时内心却感到了纳闷。
她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两头女王会受行强盗之事的粗鄙之流差使。
(没错……)
若有人能让那两头女王发自内心地顺从。
那个人,一定是王。

就在此刻,门从外侧被破坏了。

突然之间,门毫无预兆地遭到可怕力量的打击,彻底粉碎。那些就像被怪物之手击碎的目前飞洒得到处都是,同时一股浓郁、甜腻且令人讨厌的气味散发出来。
那股根本不能用『性臭』这种简单的词来形容,如同女王蜂的荷尔蒙一般浓郁的气味,如同征服一般将酒馆中那些魔兽的气味彻底掩盖。那些魔兽可能是对气味产生了反应,齐刷刷地抬起脸。
它们将头抬到极限,欣喜若狂的嚎叫划破夜空。一名男人携一只魔兽集赞美般的吼叫于一身,走进店里。
艾玛看到出现的人物,吃惊地张大了双眼。
那个男人身上穿着一件仿佛融于夜色一般的黑色风衣,脸的上半部分隐藏在白色面具之下,包裹在皮手套中的手中握着一把装有双头蛇,焕发着七彩虹光的手掌。
匕首从艾玛脖子上拿了下去。阿西莫夫转向入口,茫然地嘟哝起来
「……竟然是,山铜杖?」
这句话的含义,艾玛也十分清楚。调教师的手杖对应等级分为六种,分别是橡木、钢、银、金、秘银、山铜。而允许持有象征最高等级的山铜杖的人物,在国内屈指可数。
换而言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男人,毫无疑问是立于帝国之巅的魔兽调教师之一。
就如同证明他的身份一般,男人携带的那只长着女人上半身与鱼的下半身,从腹部长出的六只狗的前半身支撑住其身体的魅力雌性魔兽正依偎在男人身旁。
艾玛感到头晕目眩。那头魔兽名为斯库拉(Scylla),乃是神话中描述的怪物,一般调教师无法创造出来。艾玛的目光,现在被它的身影夺走了。
眼前的斯库拉是那么的高贵。那丰满的乳房美丽而挺拔,尽管腰部与野兽的躯干连接在一起,却还是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上去。
尽管拥有着长着六只狗的头部和十二只脚的可怕身体,但那高傲自信充满着无限慈爱的脸上却挂着令人敬畏的完美笑容。
这只魔兽的气质,大概还要在君临哈林顿家那两头女王之上,应该称之为女帝。
男人带着这样的魔兽,而且还拥有山铜杖……艾玛看着男人威风的样子,这时有人嘀咕起来。
那是与这个男人所散发出的气质完全相符的称号。

————『兽之王』。

  * * *

「失礼————请问Miss.艾玛是哪位?」
男人一开口便这样说道。他大概二十六七岁,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客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艾玛身上。被男人面具之下的眼睛盯着,瘫坐在地的艾玛开始发抖。
男人点了下头,随着皮鞋发出的响亮脚步声走进店内,但没有任何人向他搭腔。
他停在艾玛面前后,甩动黑色大衣单膝跪在地上。客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纷纷屏气慑息。这时男人执起艾玛的手,以流畅的动作吻了下她的手指。
这不分场合的行为令艾玛吃惊地张大双眼。男人将手掌轻轻压在自己胸口,说道
「初次见面,Miss.艾玛。我是茨卡伊·J·马克劳德,请称呼我普普通通的茨卡伊。事不宜迟,这些是哈林顿家购买魔兽的合约,请过目。令尊的遗产我已确实收到,但货款还不太够。今天请让我收取剩余的部分」
男人——茨卡伊非常流畅地说道,突然将文件交给了艾玛。
艾玛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话感到茫然,但目光还是落在了纸上。
合约共有三张。
第一张是人马的合约,艾玛看到上面所写的金额(普通魔兽的四倍)后哑口无言。同时,她回想起人马与猫兽带走的现金和宝石。刚才茨卡伊说,他已确实收到父亲的遗产。
那两头魔兽是在罗巴特遭强盗袭击丧尽家财前回收了自己的货款。艾玛猛然抬起头,尽管茨卡伊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笑容,但在某种意义上根本毫不留情。茨卡伊接着说道
「拿到令堂的遗物后,金额正好就够了」
「慢着,你想独吞哈林顿家的钱和宝石么?」
阿西莫夫听完两人的对话后,似乎搞懂带走哈林顿家财产的人是谁了。
她将『狮女』拉到身边,厉声一喝。『狮女』一边大量流着唾液一边发出低吼。阿西莫夫不耐烦地继续说了下去
「少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是个相当厉害的调教师,但我们也要钱来做研究。你要全部拿走?做梦吧」
「『人与魔兽觉的配合种』」
茨卡伊扬起山铜杖,指向『狮女』。阿西莫夫听到这唐突的词汇,肩膀猛地一颤,但还是点了点头。茨卡伊一气呵成地站起身来,扫视店内的魔兽。
那评估般的眼睛,收入了那些人与魔兽的部位混杂不堪的东西。
最后,他点点头,很平淡地断言道
「各位的研究方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得出了『失败』的结论。以同样的方法走同样的老路是对时间与金钱的浪费。还是罢手吧」
「……什么?你说我们前无古人的试验是什么?」
「死刑犯多朗·敢达,秘银级,称号『妇产人科医』」
富有张力的声音响了起来。突然冒出死刑犯的名字,这让客人们面面相觑。
茨卡伊就像教导愚笨的学生一样,用手杖戳了戳地板,接着说道
「有人读过他留下的论文么?虽然被定为第三位禁书,但从竞得遗物的部分收藏者手中有抄本流出。加入旧书店街的魔兽专业书联盟的俱乐部就可以读到。他和他的众弟子一同,以从新大陆为主累积诱拐五百名少女,在短期内制造出上千头魔兽,但结果全都失败了。最终得到的结论是,用该方法不可能制造出人与魔兽完美的配合种」
现场的气氛冻结了。客人们纷纷向自己携带的失败品(得到女神的第一步)。阿西莫夫也吃惊地向『狮女』看去,但又连忙从那发白浑浊的眼珠上把目光移开,颤抖地进行抵抗
「但、但这些里面存在没有早死,并成长起来的个体。只要反复试验,总会……」
「这么做毫无意义,结论早已得出。魔兽与人虽然能够交配,但这样不仅会破坏两者的性状,而且其后代不具备生育能力。有人去参考过那杰斯博士的研究和设施么?有人读过被定为第六位禁书(到达秘银级便可以阅览)的《魔兽遗传学论》么?高卢秘密结社(以魔兽与恶魔见的近似点为基础,搞无聊崇拜的愚蠢团体)的恶魔复活论·以炼金术的角度对人与魔兽交配开办的研究会议,有人参加过么?」
凝重的沉默充满现场,而这如实地表明了他们的回答。茨卡伊失望似地深深叹了口气,扫了遍客人们的表情之后,目瞪口呆地说道
「各位是白痴么?为什么连基础中的基础都没有搞清楚?人与魔兽相配合这种事,早在人类发现魔兽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进行研究了。换而言之,许多的尝试都已暗中进行过了」
他的话让客人们表情抽搐。看到那表情,艾玛明白过来了。
阿西莫夫刚才被说成是疯子时非常开心,还说『不论在那个时代,实现伟大壮举的都是疯子』。想必他们坚信着这个观点,为这个梦想一路付出了大量的金钱与牺牲。在艾玛来看,他们的试验的确非常非常疯狂。但是茨卡伊却不屑一顾地否定了他们的一切成果
「这可是就连普通爱好者都在宣扬『人将魔兽选为人生伴侣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这种观点的时代啊。从各位带着失败品招摇过市来看,可见各位非常沉醉于自己的行为之中吧。不过,如今创造人与魔兽的配合种根本不是什么疯狂之举,只是单纯的一门科学
聚集于酒馆中这些客人所深信不疑的疯狂,被他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如同从酩酊大醉之人手中夺走如同,将里面装满的酒倒掉一般,茨卡伊斩钉截铁地说道

「也就是说,诸位落伍了

与方才性质截然不同的沉默充满现场。犬形魔兽用人嘴里吐出的舌头舔舐主人的脚。本来之前对魔兽疼爱有加的男人,竟连忙把脚收了回去。
茨卡伊在这被绝望压垮的气氛之中,接着说道
「因此,各位得到了资金也是白费。我既没有把钱往阴沟里扔的虚报过去,也不打算做无谓的投资。还是由我来拜领吧」
「慢、慢着,你别想得逞。我们岂会轻易相信你说的话。而且我们也卖过魔兽给哈林顿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吞!」
「哎,说的没错。你不要胡说八道,瞧不起人小心吃苦头」
理考德站到阿西莫夫身边,吹起了同项链一起挂在脖子上的银哨子。
吧台摇晃起来,野兽从内侧现身。那是拥有年轻骏马身体,却长着一只角的魔兽——独角兽(unicorn)。有两张已死的女人脸像肿瘤一样挂在脖子上。
魔兽释放着腐臭,蹄子重重地踏在地上,迈出脚步低下头,在连忙退让的人们中间朝着茨卡伊摆好了准备冲击的姿势。
「既然是调教师,就用魔兽来厮杀吧!咱平日里总是让她吃人肉的,虽然不知道到底怎样,但决不会输给你的魔兽!」
理考德喊道。阿西莫夫也点点头。茨卡伊微微叹了口气,手指扶在面具之上。
守候在茨卡伊身旁的斯库拉就像等待夫君指示的伴侣一般,略微歪起脑袋。
「————好罢。终归不过是杂碎而已」
听到茨卡伊的话,斯库拉点点头,将手掌平放在胸前,用微笑表达出对主人的深深爱意与忠诚心那微笑是那么的美,甚至连身为女人的艾玛都在短暂的那一刻对茨卡伊感到嫉妒。
与此同时,阿西莫夫和理考德尖锐地吹起口哨。
『狮女』与独角兽的利角与尖牙同时指向茨卡伊,凶猛地冲了过去。
斯库拉鱼的下肢向前蠕动,从腹部长出来的狗的上半身伸了出去。
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下一刻,狗的血盆大口咬掉了『狮女』与独角兽的头部。
喷洒着热血的躯体当场失去平衡,颓然倒地。斯库拉全身沐浴在鲜艳的赤红色之中面带微笑,将那充满慈爱的笑容平等地投向了阿西莫夫与理考德。
阿西莫夫只是张开了嘴,还不等他惨叫起来,狗嘴里吐出的独角兽脑袋便分毫不差地命中了他的身体,角深深地刺穿了他的腹部。斯库拉在血海中摇摆着向前走出几步,然后用另一只狗脑袋轻而易举地撕碎了理考德的躯体,撕扯下来的内脏被狗儿们噘碎吞掉。
茨卡伊看也不看抱着独角兽的角苦闷不已的阿西莫夫,说道
「你有每天坚持投喂尸体么?要投喂死肉的话,就跟刑场、墓地、福利院签约吧。中间间断几天就没意义了」
阿西莫夫咕噜咕噜不断吐出血泡。他松开了角,颤抖的手在半空中彷徨,如同寻求依靠一般将手指伸向艾玛。
艾玛摇了摇头,无情地漠视了曾经的恋人。
茨卡伊转向苦苦呻吟的艾西莫夫,淡然地继续进行讲解
「定期投喂活饵会更有效果」
斯库拉腹部长出来的六只狗将理考德的身体大快朵颐地渐渐吃了下去,但女人的上半身去依旧维持着美丽。艾西莫夫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最终彻底不动了。
客人们纷纷退到墙根,吓得不敢作声。
茨卡伊扫了眼这些在绝望之下无法动弹的人,用下巴指了下大门。
「————不许说,知道么?」
客人们听到得救的信号,争先恐后地飞奔起来,踩着满地都是血液和脏器一路打滑向外逃窜。连之前不知躲在哪儿的疑似店长的人物也混在人群里桃之夭夭。茨卡伊看也没看那些逃窜的人,但突然伸出手去。
「东西留下」
「……!」
「左手的戒指可以拿走」
女人正把所有首饰全部扯下来,听到茨卡伊说的话后又停了下来,不明就里地想茨卡伊看去。
茨卡伊盯着她的眼睛,接着说道
「你不是调教师呢。是跟理考德搭手的运输业者——本职是情报贩子。你待会到我这边来,就说找茨卡伊·J·马克劳德。走吧」
女人犹豫起来,但还是简短地点了下头,将左手戒指之外的所有首饰交给了茨卡伊,飞奔而去。
茨卡伊扫了眼被留在店内的诸多失败品,又跟理考德带来的幼犬四目相合。
人脸上长着狗眼的幼犬乖乖跑到茨卡伊脚下,用后腿灵巧地从耳朵上取下了祖母绿耳环,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把耳环递给了茨卡伊。
「真乖」
茨卡伊摸了摸幼犬的脑袋。斯库拉在旁边的地板上吐出了项链。
血海之中摆放美丽的首饰。茨卡伊捡起一颗光彩非凡的宝石。
独自被留下来的艾玛瘫软地坐在血泊之中,望着眼前的情景。在她身旁,阿西莫夫已凄惨地失去了生命,而这也意味着艾玛得救了。
艾玛茫然地望着茨卡伊,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最终鞠了一躬
「那……那个……非常……感谢」
「Miss.艾玛,为何向我道谢?我并没有对你做任何事情喔」
茨卡伊微微一笑。那表情十分平静,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称得上感情的色彩。
茨卡伊的笑容之中缺乏人所应有的东西,这让艾玛全身微微一颤。但艾玛知道,若是茨卡伊没有赶到,自己难逃一死。正当艾玛打算开口的一刻,茨卡伊接着说道
「不说那些了。可能会有些麻烦,但能请你再确认一遍合约么?人马与复合种的货款,我刚才已经拿到了。不过还有一件还未收款,在付款之前请确认一下金额与内容」
听到茨卡伊这么说,艾玛就像身体被操纵一般将目光投向之前递给自己的文件。后两张如奇迹般没有沾到血,然后她将第三张翻到最前面,此刻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咦?」
艾玛很奇怪协议为什么会有三张。哈林顿家的女王是两头。从茨卡伊携带的魔兽其质量与等级来看,艾玛根本想不到还有第三只。但是,协议却有三张。
艾玛抓着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就像要把纸瞪出窟窿来似的,紧盯着上面所写的魔兽与购买者性命。

『永恒的毒蝎』
『雅妮塔·哈林顿』

艾玛的脑袋里响起嘈杂的声音,零碎的拼图组合成残酷的事实。
雅妮塔·哈林顿性格高傲而且过激。有一天,她听女仆说丈夫和魔兽做出不齿之事,之后便发起疯来,拿起丈夫的猎枪塞进嘴里,一枪打穿了自己脑袋。但是,她心中可能仍对丈夫留有未泯之情,所以没有拉丈夫共赴黄泉。
她用自己的生命来对丈夫进行抗议,最终死去。然后,她留下了一句话。
希望在自己死后,依旧将她心爱的珠宝放在珠宝盒里。事后依雅妮塔所愿,让雅妮塔一直紧紧地抱着那个上了锁的珠宝盒。
罗巴特虽然为魔兽痴狂,债台高筑,但他内心似乎还留有几分良知,长久以来唯独没碰那个珠宝盒。可是,他遭到了强盗袭击,金库被掏空,最后动了妻子的遗物。
艾玛颤抖着用眼睛扫过雅妮塔所购魔兽的特性。那也是一只重现神话的魔兽。它就像刺死英雄的毒蝎那样,拥有一击将人杀死的剧毒,而且坚定地忍耐着饥渴,直至完成女主人之名时一直潜伏着——————。
罗巴特的脸上鲜明地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恐惧,那表情就好像看到死神来迎接自己一般。
想必当他将雅妮塔·哈林顿的珠宝盒打开只是,他深深体会到了棋子留下来的执着怨念。
然后,打开金库的锁,取出里面的现金,从而迫使罗巴特打开珠宝盒的人……

「杀死父亲大人的人,原来是我啊」
正是艾玛·哈林顿本人。

艾玛在茫然中丧失气力,怀念的影像在脑海中闪现。
艾玛坐在秋千上,罗巴特推着她的后背,雅妮塔欣慰地望着相亲相爱的父女。年幼的艾玛脸上那微笑,是多么幸福。
她看到合约从自己胸前被轻轻地抽走,那个男人另一只手中拿着母亲的首饰,灿烂地微笑着
「确认清楚了么?」
蝎子的货款确实与那些首饰总价值差不多。母亲之所以留下了充足的宝石,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天。那些东西的确属于茨卡伊。
艾玛静静地点点头。茨卡伊灵巧地将合约叠好收进怀中之后,深深行了一礼
「货款我已收到,感谢此次回顾。我将由衷地静候哈林顿家的诸位再次光顾」
「那么……你现在能不能杀了我?」
艾玛从喉咙里挤出充满绝望的声音。斯库拉像是在问该怎么办似地,对茨卡伊温柔微笑。茨卡伊仍摆着平静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钟。
不久,茨卡伊向艾玛提问,而他的口吻与之前没有丝毫改变。
「有带支付的费用么?」
「抱歉……我什么也没带」
「非常抱歉,『魔兽商』和夫人的话倒还可以,可他们现在已经过世,恕我无法以赊账的形式让你临时使用魔兽」
听到他的回答,艾玛沉沉一笑。这一切都古怪得无以复加,同时又难过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呢?
艾玛流下绝望的泪水。
艾玛恨父亲,恨得想要他的命,但实际上并没有讨厌到想杀死他,然而父亲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受伤……面对残酷的现实,泪水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突然,茨卡伊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人将魔兽选为人生伴侣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这是狗屁不通的思想」
(他突然在说什么?)
艾玛抬起脸,眨了眨那玲珑大眼。茨卡伊手指扶在面具上,简单地给出解释
「说话太突然不好意思,这是我最近结交的朋友说过的话。虽然不是能在现役调教师面前实在不方便说的话,但我也同意这个看法。魔兽本来就不是人类的伴侣,魔兽与人类之间的关系,仅仅只有『谁服从谁』」
他突然敛去微笑,用完全不符合调教师身份的话语,讲述冰冷的事实

「在与魔兽接触时,我们只能选择是成为『王』或是『奴隶』」

茨卡伊的这句话,让艾玛想起了迄今为止那些与魔兽发生瓜葛并丧失理智的人。
罗巴特、阿西莫夫、理考德……他们甘愿沦为『魔兽』的奴隶,将所有的一切奉献给它们,最终招致毁灭。
然后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不是『奴隶』。
茨卡伊——驯服魔兽,收服『奴隶』,立于『王』之地位的男人,坦坦荡荡地接着说了下去
「不愿成为『奴隶』,就只能蔑视它们。魔兽本是令人讨厌的东西。若不令它们屈服或屈服于他们,等于是以普普通通的『人』的身份憎恨它们。艾玛·哈林顿,你是想成为『王』、『奴隶』、还是『人』?」
他的口吻之中,冰冷的感觉越来越锋锐。面具之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玛。此刻的他不论眼睛里还是嘴上都没有半点笑容。
茨卡伊如同质问她的灵魂一般,问及她的尊严

「你该憎恨的是什么?难道你想逃进修道院里哭一辈子么?」

艾玛愣愣地听着他说的话。与此同时,犹如一个小小火苗被点燃一般,热量涌进她的胸膛。如同枯叶被点燃一般,明确的愤怒化作业火,在艾玛心中逐成燎原之势。
毁了她生活的是谁?让她母亲发疯的是什么?杀死她父亲的又是什么?这一切原因的一个方面,正是一直以来无能为力,最终头到家中钱财的艾玛·哈林顿。但是,她所怀的纯粹愤怒也绝没有半分错误。
她狠狠地瞪着茨卡伊,借着内心涌现的愤怒吼了过去

「那些喜爱魔兽的恶心家伙,赶快全部死绝才好」

茨卡伊开怀一笑,随即旋踝离去。
斯库拉对艾玛深深地行了一礼,也紧随其后。从远处听到马车的门关上,然后驶离的声音。
不久,艾玛攥紧小小的拳头,踩着血海夺门而出,飞奔到了夜晚的街道上。本来守候在外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已经桃之夭夭。不过艾玛本来就没想指望他。
她疯狂地沿着道路奔跑,尽管终于被一些下三滥的男人撞见,但他们一看到艾玛浑身是血便纷纷退开,没有纠缠。
艾玛一个劲地在夜色中狂奔,脚疼了也毫不理会,脚底跟鞋子磨出血来也没有止步。
她就这样跑啊跑,跑啊跑,最终发现了一个人。
那是象征性地正在贫民区中巡逻的夜警。他现在正拉开嗓门跟谁在路上的醉汉吵架。艾玛冲到警察面前,沾满血的礼服艳丽地摇摆起来。
然后,她对着瞪圆眼睛的警察大声喊道

「警察先生,听我说!有些孩子在求救!」

艾玛·哈林顿记得到阿西莫夫的废弃仓库的路。
当天一早,在仓库中发现数十名女孩的尸体,有七名幸存者得到了保护。

  * * *

艾玛·哈林顿向警察揭发了阿西莫夫、理考德及其同伴们所进行的可怕研究,并坦白了自己的盗窃行为与来到酒馆的来龙去脉。但是,她谈到酒馆里发生的具体事情时却言辞含糊。警方认为,阿西莫夫与理考德用魔兽相互厮杀导致两败俱伤,而目睹这一切的艾玛陷入了恐慌状态。
关于她盗窃的事情,由于可以控告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因此不予追究。
她在她所救助女孩们的其中一位母亲(因丈夫痴迷魔兽而受尽折磨,又失去女儿之后彻底意志消沉的妇人)的介绍之下,得到了擅长处理魔兽造成破产这类官司的律师帮助,勉强清算了罗巴特私下负的债务。
艾玛虽然失去了大宅,失去了所有参禅,但她所拯救的那些女孩的亲人也与她有着相似的境遇,热忱地帮助了她。
在他们的建议下,艾玛联系到了姨妈。随后姨妈没有回复,但给罗巴特进行简易送葬的那天,姨妈身着丧服出现了。
姨妈尽管碍于雅妮塔·哈林顿的决心而没有进行联系,但听说妹妹的死状后,还是紧紧抱着墓碑痛哭流涕。姨妈跟艾玛说了说话,告诉艾玛雅妮塔年轻时是个喜欢骑马的活泼女孩,喜欢男孩子喜欢的东西,非常孩子气。艾玛还得知,卖鱼的日子尽管艰苦,但小镇里的气候十分宜居。
于是艾玛得到了姨妈的收养,在姨妈家生活下去。
艾玛现在将赢得奖学金,考进帝都唯一的女子大学定为目标,正在姨妈身边工作。从未干过家务的她,如今手上长满了茧,身体也消瘦了下去。但是,因为有年轻女孩来接待,鱼店的客人正在渐渐增加,而且没有魔兽气味的生活也十分安宁。
艾玛·哈林顿有一个梦想,他正在为此积累知识。
她梦想的是一个没有魔兽的世界。而这是被世间的爱好者们所唾弃,被受苦大众所赞赏的梦想。
可是,这个梦想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在她内心深处,充满滚滚的强烈憎恨。那憎恨的火焰灼烧着她的心脏,刺激她奋勇前行。
这行为绝算不上是为了别人。但与此同时,艾玛相信,为逃离痛苦而付出的丑陋挣扎,也定也是一种救赎。既然不想逃进修道院,在悲叹中度过余生,那这就是她唯一所能诉诸的赎罪方式。

关于那天见到男人,艾玛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现在,她对于茨卡伊·J·马克劳德非常了解。

他是获准持有山铜杖的,立于帝国之巅的调教师之一,『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的后继者。围绕着他也流传着黑色的传言,说他杀害了爵士,赶走了爵士的女儿。但是,他的本事是货真价实的。在与他立下合约的贵族们之间,对他给出了『能够实现魔兽相关的一切愿望的最强调教师』这一评价
由于他甚至让本不能够调教的魔兽都屈服了,一部分收藏者对茨卡伊使用这样的称呼。

——————『兽之王』。
这个绰号与他非常相称。

茨卡伊知道艾玛犯下的罪,艾玛也知道茨卡伊的一部分罪。
艾玛畏惧『兽之王』,感激他救过自己一命,没有揭发他。但不久以后,艾玛打算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指责他。
艾玛终有一天要揭露饲育魔兽的危害,成为反魔兽运动的领头人。为了撼动世俗公论,改变社会,她将倾尽自己的人生。届时,艾玛·哈林顿将与『兽之王』站在完全对立的立场之上。
而且,她很确信。
『兽之王』看到那样的艾玛,一定会愉快地笑起来。
就像在说,『兽之王』的敌人不是奴隶,而是普普通通的『人』一般。

就好像,亲爱的朋友也好,敌人也罢,都没有差别。




第三章 黑贝克地下剧院的陷阱

上代卯月有颗旺盛的好奇心。

那是他自年幼时便掌握的,组成自身核心的特性之一。他在学生时代,尽管有着一副东洋人种的老实面貌,而且还是一介学生之身,却能若无其事地前往前辈告诉他的贫民区的违法赌场。
而且他对待输赢十分冷静,就算大胜也不会深追。他的同学们都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不过他自己倒觉得这很正常。
他容易被自己未知的领域所吸引。不过,赌博这种东西本身有了规则,就成了在一定规则之下进行的游戏。对于既没有特别技术,运气也不是太好的卯月而言,赌博并不具备让自己沉迷其中的要素。
他所执着的,是能够调动他负面感情,激发他求知欲的对象。
他对魔兽与杀人案的执着也是如此。然后,他最近充分地进行了死我思考后,感觉到自己的这种性格非常之强……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愈发强烈。
在卯月眼前,雌性魔兽被固定在墙上。
那是一只狼身的复合种,如人类女性般的野兽四肢被枷锁展开固定在墙壁上。这种背骨被强行拉伸开来的状态想必会伴随剧痛。红色的兽眼中挂着泪水,敞开的丰盈嘴唇只见不断流着唾液。但是,藏在毛下面的粉色阴部欢腾地流着浓稠的水。甜腻的淫香,从股间强烈地飘散开来。
手握马鞭站在魔兽跟前的男人朝卯月转过身去。他歪起用白色面具遮住上半部分的脸,沉默了几秒钟后领会地点点头。
「都已经这个点了啊。卯月君,你来得总是很不凑巧呢。若非有意的话,这都可以算是一种才能了呢」
卯月明明是按时到的,却得到茨卡伊这样的说法。茨卡伊对待卯月的态度渐渐变得随便起来。不过说来,卯月的来访似乎不会对茨卡伊造成什么不方便,茨卡伊似乎只是单纯地没有去掩饰本性。
他将马鞭放在摆满各种器具的桌子上,抚摸被绑在墙上的魔兽的下巴。他用手指揩掉粘稠的唾液,涂在它颤抖的嘴唇上,随后便离开了魔兽身边,离开了房间。
卯月跟着他离开后,门无情地关上了,魔兽被留在了里面。
卯月很想问放着扔下那样的魔兽会不会有事,但转念一想,觉得肯定没事的。他在有魔兽守候的走廊上走过,褶皱眉头向身旁这个面具男看去。

茨卡伊·J·马克劳德。
立于帝国之巅的调教师之一,高文爵士的后继者,『兽之王』。

而且还是个可能染指命案的危险男人。

在『妖精商』彼得·弗雷德里克杀害阿道夫的凶案过后,卯月历经纠葛,最终选择与茨卡伊继续保持友好关系。
而且不仅如此,卯月现在也算是实至名归地得到了他朋友的地位。
最开始并不是那个样子。卯月也完全没有那种专程去跟杀人犯培养友情的兴趣。他曾极力地试图去忘掉事件的事情,可他越是挣扎,内心的恐惧就愈演愈烈,彻底膨胀了起来。
魔兽调教师,『兽之王』——这个名字及其本人的神秘感,也在进一步加剧那过剩恐惧。
卯月在突然被魔兽袭击,神不知鬼不觉见就被咬死的噩梦中惶惶度日,最终在给自己下达罹患失眠症的诊断意见后,做出了一个决断。
要战胜恐惧,只能去了解恐惧的对象。
那就是去研究茨卡伊·J·马克劳德这个人。
卯月抱着这份决心,再次来到了茨卡伊的宅子。这次他没有预约,是在休息日突然造访,茨卡伊的表情虽然显得对此出乎意料,但还是盛情地欢迎了卯月。
那句『请再来玩』看来并不只是一句客套话。
此后,卯月都会定期地去找茨卡伊,现在发展成了有时还能跟他一同出门的关系。然后,卯月通过他与本来就很感兴趣的魔兽进行了接触,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竟十分乐衷于现在这种状态。
对『兽之王』与侍奉他的雌性魔兽们——这些不祥的对象,兴趣岂会轻易耗尽。

而且,这次茨卡伊又端出了刺激卯月好奇心的话题。

「『儿童爱好者』亚萨之死已经传开了呢」
「儿童……什么来着?」
「我是说今天早上的报纸。还没读的话可以看一下」
茨卡伊喝着已超越了泥浆化为剧毒的浓咖啡,把帝国报扔向卯月。报纸落在了被文件堆满的桌子上。
卯月一脸诧异地坐在藤椅上拿过报纸,开始浏览。
第一版上刊登了发生在几周前的残忍监禁事件的后续报道。几十名女孩被某欺诈师花言巧语带走后遭到监禁,只有七名受害者被活着救出。
报导规模如此之大,反观受害者的详细内容却毫不透露。少见的是,地方报纸和小报纸也一致对她们所受的待遇缄口不言。恐怕是鉴于内容过度残忍,为不影响受害者今后的生活而进行了规制。只有报案少女『艾玛·哈林顿』的名字附着她被被救少女的母亲紧紧拥抱的感人插图,被大加称赞。她似乎没有拒绝刊登自己的名字。插图给人感觉,她是个非常楚楚可怜的少女。
卯月点点头,然后翻到下一页,寻找茨卡伊提到的事件报导。有批判政治家贪赃枉法的,有报导从下水道里发现(本月第三具)遗体的——还说受害者全身被老鼠吃得千疮百孔,基本成了白骨。读完为罹患重病的少女募捐的请求(卯月已经捐过)后,卯月抬起脸。
「我完全没看到那种报导,在哪儿来着?」
「广告栏」
「喔」
得到茨卡伊简短的回答,卯月直接向广告栏看去。
跟一则转让各类旧管乐器(维护状态非常好,价格最低)的广告一起,刊载了一篇奇怪的报导。
「『三个月前,A·K·W花店在各位的惋惜声中关门了。在此,向长年以来惠顾本店的各位致以感谢,谨将这份感激之情寄托于希望之花转让给各位。想要小花的各位还请移步人偶大屋。请本人亲自前来申请,价格面议』……这是什么意思?」
「亚萨·K·威戈,人称『儿童爱好者』,在我们这行是很出名的魔兽爱好家。他不分种族地拥有着外表可爱的稀有品种。这是他夫人刊登的广告,来募集买家购买他死后留下的魔兽」
「用这种小广告来募集买家么?感觉实在很难懂」
「之所以觉得难懂,是因为这是一个测试」
「测试?」
「我刚才对你说的是『「儿童爱好者」亚萨之死已经传开了』对吧?虽然他死的消息这是头一次传开,但很多魔兽爱好者已经掌握这件事了。亚萨生前有个异想天开的兴趣,喜欢通过帝国报来公开征集魔兽儿童的供应。投稿栏、魔兽特辑的堵着投稿栏,有时甚至在社会学术栏上都有他出没。激烈渴求他魔兽的那些人,这三个月里肯定都被逼得跟帝国报大眼瞪小眼呢。想吃此刻,他们都在安心的叹息之后蜂拥到大宅那边去了吧。反过来说也就表示,连这种东西都注意不到的人没有资格接手他的遗物」
「原来如此……真是个有意思的测试。还能自然而然地筛选出买家」
「是么?我倒觉得这种方法麻烦透顶呢。大可不必搞什么测试,亲眼确认对方合不合适,面对面直接进行交涉岂不方便多了。尽管从高文爵士在世的时候,我便与『儿童爱好者』及夫人相交颇深,但对这个兴趣一直感到费解」
茨卡伊摇了摇头。此时,黑发女仆出现,粗暴地将新泡好的咖啡搁在桌上,已经残缺的碟子受到了更严重的损害。
这位大宅里仅此一位的女仆尽管依旧美得那么无懈可击,然而工作态度之糟糕却不是粗糙一词所能概括,甚至能让人感觉到恶意。即便如此,茨卡伊还是没有开除她,总是对她十分尊重。
而且现在,他毫无怨言地拿起杯子,并高高举起,说道
「然后,从你今天不是去『儿童爱好者』那里,而是来我家这一点来看,您似乎要算进注意不到报导的那堆人里去呢,海贝克·斯普利普顿先生」
「不……我是真没想到会是今天传开……」
从房门口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卯月连忙转向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门口站着一个金色卷发的男人。他上衣的领口和袖子修着褶边,皮靴口部缀有气派的皮毛。大衣内侧用的是高贵的暗红色里衬,怀表的粗金链子在胸前闪闪发光。尽管这身衣服华丽得太过了,但跟他那深棕色的眼睛与轮廓清晰的面庞配合得勉强还算搭配。
男人走近茨卡伊,一副憔悴至极的样子纳奇咖啡,看也不看里面什么样子就喝了一大口,随后眉宇夸张地挤在了一堆。
「我的天,这鬼东西是人喝的么!」
「我对我家女仆的工作无以辩解。斯普利普顿先生,我今天没安排接待你来访,因此只能屈就你在这杂乱的房间里了。除了我朋友之外,我是拒绝突然来访的。因为若不向女仆交代清楚,她会直接将客人带到我这里来的。我有时喜欢对着门投飞刀,要是不小心刺到了我可不一定补偿得了喔?」
「不好意思让我插句嘴。莫非这个爱好还会用在我身上?」
「这一点尽管放心,我还没有刺你」
听到茨卡伊的答非所问,卯月皱紧眉头。这个时候,黑贝克在卯月身旁的藤椅上猛地坐了下去,不耐烦地抱怨道
「可是,我的舞蹈团又缺人手了啊。从准备时间来考虑,是越快下订单约好。可没想到『儿童爱好者』的报导今天才刊出来……哎,只能认倒霉了。他的遗物是不会有问题的吧」
「基本不会有问题,满足你需求的一级品想必是一应俱全。可是,夫人除对与自家有大恩的某相识之外,对迟到是完全不留情面的。就算现在动身过去,恐怕也什么都不会剩下了吧」
「是啊……简直难以置信。悲剧啊……多么悲剧的现实啊。你务必为我筹备足以相互弥补损失的魔兽」
「恕我失敬,你的魔兽消耗实在太快了。你的需求条件——『可爱、少女味十足、楚楚动人、机灵、更为贴近人类的』的魔兽,本来应该是几年都不一定出现一只的极品。这需要创造出比原生魔兽调整幅度更大的复合种,而且在调教上也得多下不少功夫。那么短缺的魔兽动不动就被杀掉,我也没办法及时供应吧」
「正因如此我才付给了你大笔大笔的钱啊!」
「要训练其平时双脚行走,教授舞蹈,让其记住复杂的剧目,在派对上能够入戏就坐,会洗澡,会侍寝,要能携带进入社交场合,而且还要尽快,马上,这完全是强人所难。她们不是人类,如果能暂缓其中几个条件的话,我推荐奥拉涅(Alraune)之类的……」
「不,我不愿妥协!」
「干脆购买人类少女如何?你在这方面应该有帮手的」
听到这句话,卯月吃惊地张大了双眼。
他没想到竟然会突然搬出买卖人口的话题。而且茨卡伊的这个建议的人,会频繁杀害形似少女的魔兽。
卯月坐在藤椅上身体前倾,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去听两人对话。但是,黑贝克非常苦恼地捂住脸,说道
「这要是办得到的话,我就用不着那么辛苦了!我其实并不想要魔兽。我想要的只是符合我理想的美丽少女啊。哎,可是就算让魔兽模仿人类跳舞,它们也活不了太久……悲剧啊……简直太悲剧了……啊,对了,有她呢。之前我就说过了,你的女仆非常符合我的要求」
黑贝克脸上突然焕发光彩。茨卡伊依旧保持着微笑,但没有回答。
卯月回想女仆将咖啡放下后,没给客人打招呼便径直离去的身影。她的头发如也色斑乌黑,嘴唇如鲜血般红润,皮肤如雪一般洁白。她的美貌的确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黑贝克对自己想到的点子兴奋不已,接着往下说
「你说她无依无靠,所以才收留着她对吧?我今天就想将她迎娶过门!你意下如何?价格你说了算!」
「那我就要你的全部财产」
「咦?」
卯月不禁发出木讷的声音。而黑贝克则是默默地眨着眼睛。看来他似乎一下子没弄懂这个要求。看到他的反应,茨卡伊笑得更深了,说道
「你的金怀表、大衣还有靴子也给我留下,你看怎样?」
「……你这是何出此言?我怎么可能支付这么多?」
「那就当没说好了。既然你能够支付的金额上限已经决定,我还是奉劝你不要贸然说出『你说了算』」
茨卡伊缓缓地摇摇头,将手放在了黑贝克肩上,在面具下单眼眨了一下,以开玩笑的口吻接着说道
「人连内脏都可以变卖呢」
然而他的语言却有违诙谐的口吻,非常可怕。卯月对他夹杂着威胁的拒绝方式感到有些惊讶,同时思考起女仆的事情。
(她究竟是什么人?)
自从经常到这所大屋来后,卯月就总是对茨卡伊与她的关系产生疑问。女仆不会好好工作,但茨卡伊依旧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要说是出于亲戚关系而宽容以待又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要说存在恋情就更不可能了。而且,茨卡伊还在一直喝她泡的那如泥浆一般的咖啡。
卯月从来没有问及其中的理由。
黑贝克颤抖着站了起来,就像感到人身受到威胁一般开始快步远离茨卡伊。
「哎呀,这是要回去了么?想购买魔兽的话,麻烦提前联系之后再来。根据你所提出的条件,我至少也要四个月才能交货。卯月君,你去送送他吧」
「为什么我来?」
「我有封电报要发,得去拟一下。你差不多也掌握这所大宅的构造了吧?那就有劳了」
事情被完全推到自己身上,卯月把意见咽了回去。通常是由女仆来送客的,但经过这段交流之后,茨卡伊也不想喊她了吧。
让黑贝克在满是魔兽的路上一个人回去也确实很可怜的。
卯月老老实实地来到走廊上,一边避开雌性魔兽,一边追上气得肩膀直抖的黑贝克。正当卯月准备搭腔时,他突然转过身来,怒不可遏地开口说道
「我喜欢的是人类啊」
「呃,哦」
「我是喜爱人类的真正人类,跟那些疯癫的魔兽痴可不一样。我并不爱魔兽,我喜欢的只是她们美丽的容颜,我爱的只是它们看上去像人类的部位。只要我能得到那个女孩,我定会由衷地将她当作我的至宝。超越一切魔兽的完美女孩,竟然呆在完全不懂人类价值,为魔兽痴狂的『兽之王』身边」
「不,他并不是魔兽痴」
卯月下意识斩钉截铁地反驳了他。
他跟茨卡伊交流之后,掌握了一件事。
茨卡伊虽然是『魔兽调教师』,但并不是『魔兽痴』,而且没有一般那些与魔兽有所瓜葛的人对魔兽的那种强烈欲望与热情。
茨卡伊一直与魔兽间建立着『王』与『奴隶』的关系,其中不存在执着。
说来奇怪,在卯月感觉,茨卡伊反而看上去好像憎恨着魔兽。不过,有时他也会将魔兽的价值看得比人要高。
卯月还没有搞清楚卯月是个怎样的人,但有一件事非常明确。
他不是沉溺于魔兽而导致毁灭的愚蠢之人。
「他并没有为魔兽而疯狂,所以他也能明白人的价值……」
忽然,卯月察觉到黑贝克正瞪着自己,面对那充满愤怒的锐利眼神屏气慑息。
与此同时,卯月回想起以前在跟此卡一下国际象棋的时候,被评价为『像白痴一样缺乏恐惧心与警惕心』。尽管卯月当时反驳了茨卡伊,但不知为什么,有句话随着那盘棋的结果(卯月一败涂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黑贝克将手伸进怀中,此时从旁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回去是走这边」
不知什么时候,争论焦点的女仆出现在了此处。黑贝克盯着她那莫名缺乏表情的美丽容颜。他被那双清秀的长眼睛盯着,连忙把手从怀中抽了出来。他脸就像热恋中的年轻人似的一下子红了起来,准备执起女仆的手。
「啊啊、啊啊,既然是你这么说了」
「这边」
女仆漠不关心地避开了那只手后就走掉了,黑贝克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向她细细吐露自己的热情,但被女仆尽数无视。
卯月看着这如同戏剧般单方面的交流,心里想到
(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胸口之下,对现状萌生的好奇心开始作痛。

  * * *

几天后,卯月很少见地被茨卡伊主动叫到了大屋。

这则邀请是卯月在上代医院增在上班时,由可爱的小仙子之手送到的。
经历过妖精商的那起事件后,卯月便一直对小仙子心怀恐惧。尽管他感到那种不安又悄然抬起了头,但他还是打开窗户,接过了它送来的信。
『今日下午,到我宅子来。不许拒绝』
尽管没有署名,但这蛮横至极的言语完全表示出了笔者的身份。
卯月一时间还想跟他唱反调的,但碰巧(或者说,茨卡伊已经掌握了)今天上代医院下午不接诊。
卯月将整理病历的工作往后推,午饭随便吃了点便动身前往了茨卡伊的大宅。

一走进茨卡伊的房间,便见他正在藤椅上翘着腿,饶有兴致地玩着独特的投飞刀游戏。
他一投出飞刀,一只大乌鸦便会漂亮地在空中将其击落。被锋利的爪子摊开的小刀垂直插进鳄鱼标本。但是,几支当中会有一支改变轨迹,命中挂在门上的靶子。
卯月看着小刀近距离呼啸而过,对茨卡伊说道
「嗨,我来了。另外,我差点被刺到了」
「没被刺到就是幸运,你为无谓的事情耗费了幸运呢。于是把这个送给倒霉的你」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歌剧眼镜。我们接下来要去剧院区」
茨卡伊自说自话地宣布后站了起来,从鸡头模样的落地衣架上拿起了他平时穿的那件黑风衣与山铜杖(他衣架不止用来挂这大衣,不晓得为什么还挂着手杖和提灯)。
茨卡伊搞定外出的特定行头后就快步走向门口,根本不留给卯月问明情况的时间便穿过了大宅的院子,沿现已干涸的河流旁的小路穿出森林,最后停在了头一次见的马车旁。
在连忙跟上来的卯月面前,茨卡伊向车夫告知目的地
「到斯普利普顿剧院」
「我说,你要去的莫非是那个黑贝克·斯普利普顿剧院?」
茨卡伊没有回答,直接乘上了马车。卯月一边坐到他身旁,一边问道
「记得他说过他有一个舞蹈团。我们怎么要去那种地方?」
「是他邀请的。说是要为昨天的事情道歉,但不知为什么连你也邀请了。难道你跟他吵起来了?」
茨卡伊手指夹着票,嗖地递给了卯月。卯月接过票面上画着可爱少女的票,皱紧眉头。几天前萌生的不祥预感,此刻再度涌上心头。但是,身为当事者的茨卡伊似乎没怎么戒备,随马车颠簸着说道
「要说不太平的情况,不会发生的时候准没事,要发生谁也拦不住,所以及时行乐就好。黑贝克·斯普利普顿引以为豪的少女舞蹈团团员不光有我的魔兽,还有随便收集到的,但外表能够保证」
斯普利普顿剧院就位于剧院区最边缘,靠近贫民区的部分。
在那些盯准剧院区流出的客人,贩卖土产与人气女星的画(还包括裸女画)的混乱小店之间有一条通向地下的台阶。
往下走就能来到一个小得过分的地下剧院,然而人气却强得令人吃惊。明明没有张贴公演海报,却有不少男人堵在从员工拦着的台阶前索要当日的票。
卯月与茨卡伊下了马车,刚靠近剧院入口边有人喊了过来。
「我出高价钱买你们的票!等一下!我会给个好价钱!」
「我出五倍!五倍!这总不会有意见吧!」
两人分开死缠上来的人潮,艰难地给员工出示了票后得到放行,下了楼梯。卯月一边沿着这条被很多人踩踏以致中间部位略有磨损的石梯往下走,一边抚了抚胸口。
茨卡伊说的没错,要不是在车里偷偷地藏起了钱包,恐怕会连票一起被抢走。
「真是的,竟然这么吵闹,剧院是这样的地方么?」
「不,并不是剧院吵闹。如果是在一流地段搭设,相反应该不会这么吵闹。在那个地方,没票的人甚至不允许留在周围」
「那么……为什么还要选在这种地方?」
「黑贝克不顾治安混乱,硬是将宅子的选址定在了贫民区的方位。这是因为,那边的居民对下流猥琐的声音非常宽容。平日里,那些团员会在他家进行训练并服侍他,每当公演的时候就会把它们带去剧院。而理由单纯只是为了剧院与大屋间来往方便吧。那他为什么不把这个剧院设在一流地段呢?其实以黑贝克的财力是办得到的,但遭到了其他『传统』剧院的一致抗议,结果就这样了」
卯月一路听着茨卡伊的解说,最后到达了一个明亮的地方。
天花板上吊着璀璨的冕形灯,乐池之中有真人乐队待命。呈扇形围绕在舞台周围的观剧座位还带着用深红色布包的扶手,属一流设计。
单论设备,这里恐怕不逊于一流的剧院。而且,也不见有小孩到处走动卖水卖吃的。但是,这里确与正统剧场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非常阴森呢)
卯月寻找着他们自己的座位,渐渐皱紧眉头。座位已经坐满大半,但那些稳稳落座等候开演的先生女士都毛骨悚然地沉默着。
他们就像要咬上去一般死死地盯着那漆黑缎幕盖住的舞台。
从帷幕之中甜腻地飘荡出淫荡的雌性魔兽的气味。
卯月茨卡伊在舞台正对面,似乎是专门供被邀请客人使用的座位落了座。没过多久,开幕的铃声响起。随后,一位青年闯了进来,发了疯似地喊着「我要艾尔玛,让她死之前跳那支舞给我看」,结果立刻被身材健硕的男子架住双手双脚带了出去。之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帷幕拉了起来。
然后,黑贝克·斯普利普顿的少女舞蹈团开始起舞。

  * * *

在第一幕中,背后戴着天使翅膀的魔兽登上舞台。
它们多为拥有兔耳朵与手脚的复合种,摇摆着可爱的耳朵向观众们深深行了一礼之后,就像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上的人偶一样开始旋转。
那些魔兽按照之前教授的,举起兔子的手,扭动起装点着布艺花环的腰肢。
它们保持着横向一线排开的阵列,像波浪一样左右摆动,随着音乐起伏从两头开始旋转。细长的脚高高扬起,用薄布遮挡起来的股间频频走光,一曲过后,它们在掌声中向观众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便离去了。
演出枯燥地反复循环,而且就连缺乏艺术知识的卯月都能断定那些剧目十分拙劣。所谓舞蹈团也只是徒有虚名,倒像是马戏团的小狗在表演。然而就算这样,这个舞剧依旧博得了不小的人气。而卯月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原来如此……是这种风格啊)
这个舞台散发着奇妙的哀愁与残酷的气息。
本来以四脚移动才算自然的那些魔兽要像人类一样跳舞,她们跳舞时相比伴随有肉体上的痛苦。仔细看看强行穿上芭蕾舞鞋跳着舞蹈的它们,就能发现脚上已经渗出血来,蕾丝点缀的腰肢也已扭曲变形,但脸上从未失去那阳光的微笑。不过,它们的身体所正在承受的痛苦,应该跟茨卡伊家被吊起来的魔兽一样,搞不好还要强烈。
随着演出进行,舞蹈渐渐变得激烈。魔兽配合着音乐,如同散落的花儿一般咕噜咕噜地旋转起来。一只甩起来的兔耳朵打到了旁边少女的脸上,少女脸颊上渗出了冷汗。即便如此,它们紧贴在嘴唇之上的笑容仍旧不曾有一刻松开。
忽然,其中一只的脚踝发出难听的声音,向一侧弯折下去。它可怜地趴倒在地,无法动弹。穿得一身黑的男子登上舞台,抓住抽泣的少女的脚踝,粗暴地将其拖走。少女一路上身体摩擦着台面,脑袋磕着地板,最终离场了。
然而舞台上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演出继续进行。
观众们的脸上充满了奇妙的兴奋。那些男人肯定已经硬了,女人肯定已经湿了。卯月曾听说过,这世间其实还有解体雌性魔兽的表演。眼前进行的表演虽然不及那种,但确是属于同一类型且更加复杂的娱乐。
向野兽强行灌输技艺。而人们则只是附庸风雅地啜食着其中的残忍与扭曲。
卯月叹了口气,这不愧是黑贝克·斯普利普顿(执着与人类而轻蔑魔兽)自然而然创造出的娱乐方式。而在场的观众们都装出一副欣赏艺术作品一般的样子,尽情地享受柔美甜腻的拷问。
遭到如此残酷的对待,那些魔兽恐怕难以久活。而团员更换速度之快,也进一步刺激了观众们的热情。让观众期待『喜欢的女孩何时会死』,也是调动观众想象力的一味特殊调料。
在最后一幕中,全体团员站在了舞台上。就连之前倒下的少女也被强行要求在地板上坐起来,笑眯眯地只用胳膊移动着。团员们拉起水蓝色的布,相互纠缠般跳起舞来。它们的脚已经染成鲜红色,每跳一步就会在地板上留下红色的足迹。
即使是这样,它们仍在让手脚一直继续动下去。
忽然,布像要遮挡住观众的视线一般展开来,纤细的手脚将布轻轻接住,缠在自己的身体上,然后定格在了祈祷般的姿势上。
她们额头上冒着油汗,澄澈的眼睛向半空中望去。
音乐停止,同时卯月松开了因紧张与厌恶一直钻进的拳头。
如此一来,剧目(也是折磨)迎来结束。
现场掌声雷动,而卯月却感到非常反胃。但是,他身旁的茨卡伊行动起来。茨卡伊起身后,朝着位于中央的那只(恐怕是最具人气)纯白的耳朵像雪一样,红色的眼睛像宝石一般的魔兽,将不知藏哪儿的白玫瑰抛了过去。
「太棒了!」
就像被那富有张力的声音吸引了一般,所有魔兽把脸转向了茨卡伊。茨卡伊深深地笑了起来,将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少女们也整齐地对他回忆微笑。可能是被这一幕带动起来,隔了一会儿之后,其他观众也开始扔去鲜花与硬币。
五彩斑斓的赞赏之物如雨水般落向那些魔兽。不过对于它们来说,这一切肯定毫无意义。恐怕魔兽根本不具备理解鲜花中含义的情怀。
茨卡伊应该比谁都更加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他为什么要扔去玫瑰呢?卯月对此感到疑惑。
不久,舞台缓缓谢幕。
魔兽脸上挂着虚假的喜悦,消失在了黑色的幕后。

  * * *

安可看来是没被接受。演出结束后,人们兴奋地站起身来,匆匆离席。而在这现场之中,唯独卯月在诡异的乏力感与失望感包裹中倍受煎熬。
他现在浑身都失去力量。尽管她从各种各样的特辑报道中得知世上还有比刚才那种更刺激的娱乐方式,但亲眼看到人恶趣味的一面后,还是忍不住对人类这种生物感到失望。那些人在离去时还意犹未尽地相互陈述感想,装得就好像刚才看的是真正的艺术作品一般,着实令人讨厌。
(喜爱魔兽的人是低级的)
如今,他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件事。
「我们最好该走了,站得起来么?」
茨卡伊的一句话让卯月清醒过来。回过神来发现,闭幕后似乎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好像是清洁工的人正困惑地看着卯月他们。卯月摇了摇头,勉强自己站了起来。
「嗯,我没事,能走」
他讨厌地看着演出结束后的舞台,从台阶走向地面。

卯月出去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周围起了薄薄的雾。
携带着难闻味道的贫民街的空气,此刻在卯月闻起来就如同高原的清新空气,卯月饱饱地吸上了一番。
「呼…………哎,舒服多了。这场聚会真够讨厌的啊」
「你的这一点,是我的顾客所最不需要的呢。回去之后最好早点睡吧。哎,不过接下来可能还没这么简单就会结束」
卯月对茨卡伊说的话感到纳闷,但还没等他问出来,一辆马车就像算准了时机一样行驶了过来。那是租赁马车中较少见的箱型马车。马车没有理会在前面先要拦车的醉汉,响应了茨卡伊的召唤,突然停了下来。
茨卡伊向深深戴着帽子的车夫告知目的地后,茨卡伊与卯月便打开了轿厢的门,坐了进去。终于能够回去了,卯月松了口气。
在身旁,茨卡伊从胸前取出一个金哨子。
「嗯?这是什么?」
「这个哨子能吹出只有魔兽能听到的音波,颇受本事不到家的调教师的青睐。虽然不能下达精细的指令,但能够不加区分地对远处的魔兽做出指示,所以倒还不错」
茨卡伊短促地吹了一下,卯月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茨卡伊将哨子放回到怀中,随后高高地把脚翘起来。马车轧轧作响地开始疾驰。
「话说,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的事情不大对劲?」
「你指什么?」
卯月皱紧眉头,同时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这车驾得很不稳,感觉速度也太快了。卯月心中充满了不安,但决定此刻还是专注于眼前的对话。
茨卡伊愣愣地挑动眉梢,接着说了下去
「这辆马车明明有人先拦了,但没有理会,直接朝我们奔来了对吧?」
「难道不是因为刚才那人醉得不轻,所以不想让他上车么?」
「嗯,的确有这可能。但是,在你的警惕心正常运作的奇迹降临之时,最好还是不要坐上第一辆过来的马车比较好呢。尤其是在接受了有过节的人的邀请后,正要离开的时候」
「……抱歉,没明白你说什么」
茨卡伊流畅地说道
「剧院能发生命案的话,管理人是必须承担责任的。但在贫民区附近随便上了辆马车遭遇强盗的话——那就后果自负了」
此时,卯月发觉到奇怪的事情。
这辆马车没有驶向茨卡伊的大宅,而是正在冲向贫民区深处。
正当卯月想要起身之时,车夫扬鞭策马,马车突然加速。
卯月没站稳跪在地上,在困惑中向车窗看去。
马车正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跳车是不可能的。然而茨卡伊不知道在想什么,纵然置身这绝望的情况之下依旧满不在乎地翘着腿。
此时,远处传来马车颠覆状的声音。
似乎是其他马车出了事。那声音特别夸张,恐怕会有人受伤。但卯月无暇确认外面的情况,他们所乘的马车窜进了建筑物间的胡同中。
随着车轮轧轧作响以及马儿粗暴的鼻息声,马车猛然停了下来。
卯月摆好了防御姿势,此时传来一个硬邦邦的脚步声。车夫打开门,将枪口对准两人。正当卯月准备上前保护茨卡伊的瞬间,车夫突然被某种白色东西从旁摁倒在地。
枪口喷出火舌,却什么都没打中。卯月没弄清自己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揉了揉眼睛。
某种白色东西接二连三地从马车旁边穿过,逐渐覆盖男人的身体。卯月连忙跳下马车,而此时茨卡伊保持双掌相合的姿势,冷静地说道
「黑贝克的宅子在贫民区。团员们化了妆穿好服装之后,简单休息一下就会回去为夜晚造访主人家的客人做准备。所以,它们会在被带往贫民街的我们附近走过」
卯月想起茨卡伊刚才吹过哨子。
随后过了一阵子,传来了马车颠覆状的声音。
卯月开始想象。豪华的(却像押送犯人的)马车里塞满的魔兽,在哨声的指示之下开始胡闹。然后它们弄翻了马车,一拥而上赶了过来。
茨卡伊——兽之王之前向舞台抛去白玫瑰,与团员们四目相交,就是为此刻所做的准备。
「即便是为跳舞驯化过依旧是魔兽。在它们本来的兽性面前,即便是彪形大汉也会沦为饵食」
卯月面对那堆蠕动着的白色东西,点燃一根火柴。
在小小火光的照耀下,扭曲的情景浮现出来。
貌美的女孩们正一齐抱着一个男人。它们就像在交爱一般用纤细的手脚在车夫身上来来去去,小小的嘴唇在他全身落下热吻。每一次吻下去时,在演出中藏起来的门牙就会毫不留情地挖掉车夫身体的一块。
车夫的身体被一点点啃掉,抽搐起来。那些魔兽从满是鲜血的嘴唇间发出不成话语的喘息,在火柴燃尽的前一刻同时抬起脸来。
它们看着卯月,笑了。
那野兽本有的,散发着兽性的笑容,烙印在了卯月的视网膜上,随后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 *

兔子的门牙很小,男人即便被啃得千疮百孔,依旧勉强保住了性命。
总不能扔下他自生自灭,于是卯月将那人送到了在当秘医的大学时代的同窗那里。卯月的朋友起初很惊讶,但知道卯月这人不是闹不出这种乱子,也就爽快地接纳了伤员。茨卡伊对卯月说了句「你也有不错的朋友呢」十分开心,答应后面会派魔兽进行监视。茨卡伊似乎准备等男人醒过来后再确认其动机与雇主。
卯月虽然明白,这场骚动如此一来将暂且告一段落,但还是完全不想回自己家。
既然足以让自己被噩梦再度侵袭的巨大困扰没有消除,那还是躲藏在另一种危险存在的身后更加放心。于是卯月决定陪茨卡伊回到大宅。但是,当他拖着被精神上的疲劳摧残得东倒西歪的身体,勉勉强强走进宅子大门的瞬间,他突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空气不一样?)
素来充满大屋的雌兽淫臭变淡了。就好像呈诉这一变化,守候在走廊上的魔兽也正望着茨卡伊。但茨卡伊没有理会那些魔兽,将卯月扶进了屋子。
在漆黑走廊上进行途中,卯月注意到从某扇敞开的门中有冷风正在灌入。家里似乎很少见地打开窗户了。
正当卯月向开创的房间看去,茨卡伊便无言地观赏了那扇门。
他用肩膀撑着卯月送到自己的房间后,很粗暴地把卯月放到了藤椅上。
「我去提气的酒来,你在那儿等我过来」
「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往心里去,你是凡人」
茨卡伊总会说句多余的,不过这个喜欢讽刺缺乏人味的男人在这是时候十分可靠。
卯月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但是,明明情况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却有某种东西像针扎一样刺激着他的脑袋,让他完全静不来了。他心里对刚才那间房怎么都放不下。
外出之前,大屋里的味道应该没有变化。屋子的窗户全都紧闭着。
卯月突然一惊,弹了起来。茨卡伊跟女仆都怎么会换气,唯独在Miss.凯特(毫不畏惧魔兽的勇敢清洁工)在家中除灰的时候会打开窗户。然而,为什么会有风灌进来?
难道窗户破掉了?
(黑贝克的目标是貌美的女仆)
他在袭击其主人的同时,就算谋划着将她掳走也毫不奇怪。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茨卡伊,少了立身之所的女仆从人间蒸发也不会有任何人去寻找她的行踪。
趁着茨卡伊尸体没把发现的这段时间,他应该完全可以将女仆带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并监禁起来。
卯月连忙飞奔出房间。
他想提醒茨卡伊,并确认女仆是否无恙,在走廊上一路奔跑。但他到了厨房之后,却不见说过去拿酒的茨卡伊。酒似乎保管在其他地方。
在雌性魔兽戒备的目光之下,卯月没头没脑地在整个大屋里到处乱跑。
不久,头脑混乱的他到达了一个透出灯光的房间。
他从门缝中向内窥视,看到了女仆与茨卡伊的身影。
朴素的床铺旁边摆着一把椅子,女仆正心不在焉地坐在上面,而茨卡伊正跪在女仆面前,就像在安慰她一般将手指轻轻地放在她雪白的脸上。女仆一言不发,但能感觉到她投向茨卡伊的目光之中,深藏着非同以往的平静的爱。两人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这一幕是那么的祥和,就如同一幅美丽的绘画。

目睹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卯月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负罪感油然而生。此时茨卡伊似乎察觉到了卯月的目光,突然转过身来,歪着脑袋问道
「哎呀,卯月君。你怎么在这里?……你出现的时机总是很不凑巧呢」
「呃,对不起……我只是担心她是不是被抓走了」
「喔,你在替她担心啊。你果然很聪明呢。虽然有人闯入,但没问题」
(果然有不法之徒入侵么?)
卯月听到茨卡伊的回答,倒抽一口凉气。但试想一下就会发现,这所宅子里养着大量的魔兽,入侵者想必轻易就能击退。
就在他自顾自想通这件事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房间里的异常。
(铁锈味?不对,这是血的味道?)
仔细一看,房间的地板上残留着就好像粗暴地擦过血的痕迹。
从床上扯下来的床单已经被染红,弄成一团丢在了角落。眼前这一切,俨然就像打扫过大量血迹之后的情景。入侵者要是流了这么多血,恐怕并没有或者逃回去。
卯月眯起眼睛。
宅内满是雌性魔兽。但让入侵者受伤的是它们,恐怕走廊上也会残留血迹。
(嗯……这就像是引诱到这间屋里来杀掉的一样)
入侵者也应该备有对付魔兽的策略。若是有人命令那些魔兽不去战斗,避免高价的魔兽受伤,并将入侵者引诱到大屋深处静静杀掉的话……
卯月的目光被牵动着,想女仆的指尖看了过去。
她的指甲染成了红色。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入侵者究竟上哪儿去了?
各种疑问纷纷窜进卯月的脑袋,然后逐渐成型,最后卯月开口了
「我说,入侵者……」
然而在这紧要关头,卯月与生俱来的直觉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压回了喉咙里。他抬起头,明白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茨卡伊投向他的目光之中,没有任何感情,就像催促他继续往下说一般凝视着他。可卯月明知茨卡伊在等,却始终什么也不说。最后,茨卡伊缓缓站了起来,放在门上。之前那冷冰冰的眼神就像假的一样,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在替我们担心呢。我马上就去拿上好的白兰地,在我的房间等我啊」
「啊,好的」
「还有什么吗?」
「没、没了」
「嗯,这就对了
茨卡伊缓缓地点点头,关上了门。门在卯月面前轧轧作响,随后视野被挡住了。
结果,卯月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事过之后,茨卡伊毫不吝啬地用自己的高档酒让卯月畅饮了一番。
卯月在茨卡伊的担心之下,平安第回到了自己家,但回到家后,时隔已久地被噩梦所侵扰。
在梦里,卯月被雌性魔兽残忍地吃进了肚子里,但进到胃里的尸体没有被人发现,当然他被杀死的事实也没人知道。
而上代卯月已经知道,这个梦其实随时可能成真。

  * * *

听说马车车夫坦白了黑贝克委托自己杀死茨卡伊的事情。
他向警察自首,在颤抖中交代了自己计划的犯罪(将已经实施与被茨卡伊反击的事情隐瞒下来)。但是,幕后的委托人黑贝克没有被逮捕。

当警察踏入他宅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性猝死」
「性猝死?」
听到茨卡伊的回答,卯月大声惊呼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袭击他们的人竟然已经死了。茨卡伊坐在藤椅上,一边摆弄着匕首一边回答
「黑贝克的尸体是在他卧室的床上被发现的」
据说,他是在与雌性魔兽交欢中死亡的。在他经受不住这淫乱行为心脏衰竭后,魔兽仍将他萎掉的性器放在身体里激烈地扭动着屁股。
「就在我们被袭击的同一天,『儿童爱好者』的夫人联系过黑贝克,说是多出一只魔兽找不到买家,就转让给了他。黑贝克想必是操之过急了吧。没有将迎合之前主人的魔兽重新调教就进行使用,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悲剧,也够稀奇呢。虽然可怜,但也算自作自受。罢了,这事也没什么好深究的,结果还算不错」
茨卡伊将匕首轻轻地掷了出去,大乌鸦将其弹飞,刀又刺到了鳄鱼背上。清脆的声音响过之后,茨卡伊接着说道
「他能自顾自地去死,不牵扯到我们,真是再好不过了啊」
(不牵扯到我们?当真如此?)
『儿童爱好者』的遗物应该眨眼的功夫就会卖光才对,留下一头是很不自然的。以这个疑问为开端,卯月这几日来一直饱受噩梦煎熬的脑袋轻微地开始运转。
茨卡伊曾说过,『可是,夫人除对与自家有大恩的某相识之外,对迟到是完全不留情面的』。反过来说,对有大恩的某熟人是会通融的。
(从高文爵士在世的时候,茨卡伊便认识夫人)
那一天,茨卡伊说过『我有封电报要发,得去拟一下』,然后就让卯月去送黑贝克了。如果当时立刻向『儿童爱好者』的夫人发电报,或许就可以在留下一只魔兽。
然后,他赶往『小儿爱好者』的宅子,对那只魔兽进行调教,让它杀死新主人。当他收到黑贝克发来的票,确认了他对女仆的执着以及对自己的杀意之后,便通过『儿童爱好者』的夫人将调教好的魔兽交给了黑贝克,如此一来————
(后面就只用等待就行了)
没错。茨卡伊去看剧场的时候,还这样说过
『要说不太平的情况,不会发生的时候准没事,要发生谁也拦不住』
(那个时候茨卡伊是不是认为,黑贝克已经死了,没法对强盗下达指示,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
实际上,黑贝克死前就做好了一切布局,因此卯月和茨卡伊遭遇了袭击。但是,陷阱被茨卡伊完全打破了,只留下了黑贝克的尸体。
卯月再次反刍这一连串事件的结果。
表面上,黑贝克是等不及对『儿童爱好者』的魔兽重新进行调教而被杀死的,受批判的是黑贝克本人,没人指责『儿童爱好者』的夫人。当然,茨卡伊不过是被盯上的受害者,作为调教师的评价也完全没有下降。
结束了所有推测后,卯月抬起脸,只见茨卡伊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感情的色彩,就跟卯月前些天看到的眼神如出一辙。茨卡伊就跟那天晚上一样,等待着卯月继续说下去。但是,卯月刻意什么话也没说。他遵从源自本能的警告,死不开口。
不久,茨卡伊高高举起一只手,将匕首扔了出去。
乌鸦尖锐地叫了起来,用爪子弹开了刀柄,刀刃穿透了挂在门上的靶子。

「来杯咖啡如何」
「嗯,来一杯吧」

卯月同意了茨卡伊的提议。然后茨卡伊命女仆端来咖啡。
当离开房间的女仆回来后,还是以一如既往的粗暴动作将咖啡放在了两人面前。卯月看着又拿起一杯咖啡喝起来的茨卡伊,心里想到
(我眼前这个男人可能是杀人犯,不过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卯月拼命克制着颤抖的手指,将杯子拿了起来。
要战胜恐惧,只能去了解恐惧。
凭借好奇心的力量,去完全掌握恐惧。
卯月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像是仔细观察一般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很聪明。虽然缺乏戒备心,但知道害怕,能够分辨事物」
茨卡伊突然对卯月做出了这样的评价。他将浓得跟泥浆似的咖啡喝完后,接着说道
「虽然不及黑贝克,但我不讨厌『人类』。凝视着魔兽的世界,但既不成为『王』也不成为『奴隶』的普通『人类』是很可贵的——而且普普通通的朋友就完全没意思了」
茨卡伊说道这里,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用难以名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卯月……

「说不定,你迟早有一天也会成为我的敌人呢」

不知为什么,他愉快地这样笑道。
茨卡伊·J·马克劳德这个人令人完全捉摸不透。
卯月一口气喝完咖啡,把空杯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




第四章 J的悲剧

戴利·桑塔纳杂志记者,强尼·密斯诺夫——J被上司要求长期休假了。换而言之,他的想法与上级的意思不一致。更准确地说,这所有一切的起因都在于他撰写的过于刺激的报导彻底惹恼了某位贵族。
J亲身潜入某秘密俱乐部,将亲眼目睹某伯爵与魔兽间鲜廉寡耻的事情撰写成报导并刊登出来,这则丑闻引起读者的莫大反响。与此同时,他所在的杂志社也因此遭受了可怕的压力。
虽说世间最强的武器莫过于笔杆子,但金钱所引发瞬间风力要更胜一筹。
面对强加于身的大量不正当要求,上司基于新闻精神采取了毅然决然的处置。最终,J便被建议『在平静的观光地休息』了。
「没开除你就当谢天谢地吧」
J那愉快的上司(绰号章鱼壶)不停擦着在他通红的秃头上冒出的汗水,接着说
「J,你是个有趣的男人,你写的报导也很迎合读者心理。我绝不是讨厌你,不过啊,你一直都没改掉你那不爱深思熟虑做事出格的臭毛病。你现在就休息吧,我也会努力帮你复出的」
(章鱼壶阁下,您的深情厚谊还真让我铭感五内啊。到时候等我回来,我桌子肯定会被扔到你荒郊野外,然后你会指着那桌子说『J,你瞧怎样?视野多开阔吧。你恨我吧,我们也已经努力过了……』我没说错吧)
真是够了,这情况就跟狗屎一样。不过J怀着基本自暴自弃的心情冲上列车,到达上司推荐的乡间小镇后,却觉得这个地方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J不曾讨厌过帝都那不论毒药还是糖果统统往肚里塞并全部转化为粪便的贪婪食欲,但对此也的确有些疲惫了(魔兽与伯爵的淫荡生活所具备的强大威力,足以损耗掉他强韧的意志力),因此当他看着灰色的小山丘与四方的天地,以及无边无垠的绿油油的牧草地时,感觉到那颗早已干涸的心得到了本不会体验到的洗涤。
而且,在这装修成古城堡风貌的宾馆门厅(现在是淡季,据说在狩猎时期来访的客人非常多)还发现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这让他的心情更加愉快。
她一头金色长发,皮肤雪白,嘴唇红润,穿着一件亮泽的黑礼服,如此楚姿若放在帝都的华丽夜色中一定光彩动人,而现在则埋没在乡间的娴静之中。
可惜,她是有男人带着过来的。不过带她来的那位男人的相貌,同样足以勾起J身为新闻记者的好奇心。
(那个男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身袭恍如夜色的黑色大衣,用白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男人,在帝都也绝不常见。
J决定在这无聊的闲旅期间,去积极地认识他们。
说不定此举还能搞到让上司愤懑不已又忍不住采用的有趣题材。

不妨直说,那两人身上散发出了事件的味道。

第二天早场,J进入一楼的餐厅时,正好碰到他们用完早餐。
男子面前摆着一杯餐后咖啡,女人面前什么也没有。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红色的秀目对着半空中的窗帘。此时,J纳闷了。人的眼睛通常不会是红色,而且感觉金发之间漏出的耳朵也有些尖。
J不动声色地靠近他们的位子,解开了刚才的疑问。
女子没有坐在椅子上。仔细一看,她的身体略微地悬在椅面之上。虽然她外表与普通人类相差无几,但无视重力。然后,从她雪白的肌肤之上散发着淫荡的(J通过潜入俱乐部的时期已经相当熟悉)麻药般的兽臭。
另外,坐在对面的男子手中握着山铜杖。
J也了解山铜杖所代表的含义,它代表这个男人乃立于帝国之巅的调教师之一。
「这真令人惊讶,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魔兽。我曾持否定态度写过几次因魔兽而丧命的人,看来有必要订正观点呢。若能得如此美丽的魔兽作伴,有人情愿身败名裂也不无道理」
J这样搭腔之后,男人抬起了脸。他没有对J的闯入表现出抗拒,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示意眼前的魔兽,说道
「『妖精族』拉娜希(Leanan-Sidhe)。真亏你能发现它是魔兽呢。你是?」
「啊,不好意思。我叫强尼·斯密诺夫,有J这个比较出名爱称,我的报导叫做J的魔兽特辑。评价还是相当不错的,听说过么?」
「戴利·桑塔纳杂志对吧,我朋友以前很喜欢读」
「没错,就是这个!你是……啊,先别告诉我,让我想想。当时编辑社刚好开始不给我活干,你的报导是别人来写的,但从你独特的外貌与『持有山铜杖』结合来看……对了,你是『兽之王』!」
J摸索着记忆,打了个响指,暗自一惊。他万万没想到,魔兽爱好者之间的超级话题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
「对,你就是茨卡伊·J·马克劳德!这真令人吃惊,没想到竟然在这乡间小镇能够见到你」
「承蒙认识,十分荣幸」
茨卡伊将手放在胸前,略微地鞠了个躬。J抽出旁边的椅子,没有征得茨卡伊同意便同坐在了一个桌上。茨卡伊什么也没说。J乘势继续问道
「在这边有工作?」
「是的,要交付魔兽」
「要交付的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正是。我通常不会跑到自己没摸清的地方,但这次是笔大买卖。哪怕在『妖精族』之中,拉娜希也的价值也是特别不菲的」
拉娜希配合茨卡伊说的话,优雅地点头致意。
J又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拉娜希的脸。这的确是一位让人不能自已,值得奉上所有财产去得到的绝世佳人。但是,魔兽全都长着美丽的容颜,就是程度有所不同。『山铜杖持有者』所培育调教的魔兽,大概全都具备这种品质吧。为什么唯独它价值特别不菲呢?
J的内心充满了疑问,但现在还是庸俗的好奇心占了上风,让他很想知道在这乡间小镇里究竟是那位顾客愿意花那么大的价钱来买它。
「可否透露一下,是哪位幸运之人要得到这位美人?」
「嗯,这次的交易上无需保密。对方是杰沃达家的公子查尔斯。他的父亲理查德·杰沃达将其庞大的财产倾注于福利事业,造福一方。理查德·杰沃达是为善于评判的名士,说再年轻一点的话还会跻身政界。不过,对其继承者查尔斯的那方面就不够关心了」
J听到茨卡伊的回答后皱紧眉头。名士之子购买魔兽可是相当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从茨卡伊回答的口气推断,查尔斯似乎并未对此感到羞耻,无心隐瞒。
这件事点燃了J的记者之心。这毫无疑问是个愉快的案子。
「茨卡伊先生,你暂时会留在这座城市?」
「不,我安排是在结束后就直接回去」
「原来是这样!那么增进交情的事件也所剩无几了,那么事不宜迟,能让我提个冒昧的要求么?」
「什么要求?我要听过之后才会决定」
「感谢你的大度。可否带我同去现场?我想向名士之子问问有关魔兽的事情。向顾客当面问到的材料,能写出不错的报导……啊,是否刊载出来当然还得征求查尔斯氏的同意。只要不会打扰到你们」
「嗯,她应该不会在意的。查尔斯唯一的兴趣就是作诗,他正为此赌上自己的人生。查尔斯一定也会向你问一些事情吧。我若在此拒绝,想必会被他迁怒」
茨卡伊的回答让J的内心大大称快,庆幸自己的出师大捷。J对自称的作家、诗人向新闻社投去的稿件厌恶得想吐。那些连在出版社来出个书都实现不了追梦人,却死皮赖脸地想在刊物上发表自己的语言。J很厌恶这样的人,但现在没必要傻傻地把话说破。
他身体前倾,兴奋地说道
「啊,这真是太好了!请务必帮我这个忙!」
茨卡伊对J的回答平淡地点了点头。
于是,J同行参与『兽之王』的交易一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 * *

铅灰色的天空中,大量的鸟影在飞舞。
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鸟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盘旋在J他们的上方。总感觉那些鸟的翅膀大得离奇,但它们是普通的鸟,不管它们应该也没有问题。
J明知如此,却总是拂不去内心的不安。
J在四轮箱型马车的颠簸中,动不动就向天空望去。他此刻正与茨卡伊及拉娜希一同在洒满沉沉阳光的田园风景中行进。可能是光不够亮,古老民宅的鼓屋顶也好,碧油油的牧草地区也好,看上去都像印象派绘画那样漫漶模糊。行进于此情此情之中,只见悠闲地聚在一起的家畜被接连抛在后面。
走出了田园风景之后,是如同平静的冬日大海凝结了一般的,连绵不绝的灰色山丘。J昨天在宾馆前台了解到,这是片适合郊游的土地。
马车在长久以来被马车和观光客轧实的道路上颠颠簸簸继续前进,最后穿过比其他高出一些的山丘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下子就有模有样了——J吹着口哨。
马车前方是一片岩石散落的荒野。在这片生长着灰绿矮草的大地上,如镜面般零星点缀着一片片沼泽,映照出天空。远远望去,岩山正将那怪物似的尖尖黑影伸向天空。在这前面无人开辟,是片连耕种都不适合的贫瘠土地。可谓是交易魔兽的出色舞台。
杰沃达的宅子,就坐落于这片寂冷荒野的那头。
按照安排,查尔斯姑且会来迎接,但还看不见他的人影。
车轮碾着石子,在荒野之中划出的道路上前进。乍看平坦的地面,其实微微隆起,甚至在上长长的坡道时左侧地面开始呈碗状平缓下陷。为了不让车轮受倾斜的影响,马车行进得十分小心。但是,马儿突然嘶鸣起来,停下了脚步,任凭车夫如何鞭策都一动不动。
J对这奇怪的情况皱紧眉头。车夫下了车,开始向马儿身边走去。
「喂,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什、这、这是……两位老爷不好了!」
车夫突然大叫起来,但茨卡伊仍旧翘着腿,稳如泰山地坐着。J抛下茨卡伊独自下了车,等他来到害怕的车夫身边后,眯起了眼睛。地面上散乱分布着茶色与红色的野兽脚印。J蹲了下去,凑近观察。
「这是什么?狼的么?」
「那也大过头了啊」
J闻声转过身去,只见茨卡伊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目光正沿着那些脚印扫去。脚印自左侧呈碗状下陷的地面出现,穿过道路后消失在右侧的荒野。这红色让J预感到了不祥的味道,但同时也让他预感到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心潮澎湃。茨卡伊望着脚印过来的方向,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必要确认一下」
突然,茨卡伊开始沿斜坡向下滑。他娴熟地用皮鞋侧面弹开砂砾与碎石,有时灵巧地抓住枯树调整姿势,渐渐消失在J的视野之外。
J心想,此时若不追上去还配当什么记者?于是他紧随其后(以他的情况来说,一开始就没能够维持姿势,几乎是屁股蹭在地上滑下去的)。
碗状下陷的底部是一片大沼泽。J勉强在陷进沼泽周围的淤泥前停了下来。一路摩擦过来让他屁股好痛,他确认这条用第一笔工资买的充满回忆的裤子没有破,然后拍掉了上面的灰尘。
在碗状凹陷的底部,J抬头看了下天,黑压压的鸟群还在飞。J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抖了下身体,四下环视。
茨卡伊站在暗绿色的沼泽前。他身袭黑风衣活似一片黑影的身影,俯视着水面。J循者茨卡伊的目光看去,不禁不寒而栗。那就像蔬菜浓汤里投了鲜艳的酱料。浑浊的沼泽一片鲜红,有个青年以面朝下的姿势漂浮在沼泽中心。他全身被野兽咬得千疮百孔,身上的肉连同上好的衣服被一并弄得稀碎。从他被大块撕扯下来大腿中冒出白色的骨头,被咬断的肠子从腹腔流了出来。
茨卡伊愣愣地俯视着那具悲惨的尸体,断言道

「是查尔斯·杰沃达」

茨卡伊的交易对象遭野兽袭击,被咬死了。在尸体上方,鸟群像觊觎着尸体一般一直盘旋着。
J倒抽一口凉气,但还是用舌头舔舐嘴唇,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爱用的笔记本。

  * * *

笔记本上已经详细记录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做笔记对于J来说算是一种习惯。他在取材时不仅会记录必须信息,还会记录天气、风景乃至自己的思考与感觉,已经养成了在潜意识中将乍看之下毫无联系的事情记录下来的习惯。人们觉得这些基于这些大量繁杂的讯息写出来的报道里有着自述体小说式的趣味(也多指出其缺乏客观性),而这成为了他的一大卖点。
这些趁着马车走到颠簸相对较轻的路段时在车里预先记录下的文字,虽然拿捏得十分讲究却并不晦涩难懂。
此刻,J在上面补充进尸体详情、现场情况以及简单的检查结果。
(被害人为查尔斯·杰沃达,『兽之王』的交易对象。交易物品为拉娜希。遗体状况极为凄惨,疑似遭大量野兽袭击撕咬致死……)
J写完笔记,抬起脸。说到茨卡伊则回了趟马车,拿着携带的测量用具回到现场单膝跪了下去,对野兽脚印与齿痕的大小进行测量。
「这野兽全长有两米呢……以狼的体型来说也过于巨大了。而且……」
茨卡伊站起身来,开始观察斜坡。J也跟着他向斜坡看去,只见在他们滑下来的痕迹还要更前面的位置,有其他人摔落后留下的痕迹。在那个痕迹周围(与茨卡伊他们先前发现的由沼泽返回道路的野兽脚印相反的方向)留有朝沼泽方向而来的野兽脚印。
换而言之,查尔斯很可能遭野兽追赶从斜面滑落下去被咬死的。然后,野兽们留下了带着泥和血的脚印返回到之上,消失在了荒野中。茨卡伊哼了一声,说道
「没有马的尸体,也就表示马把主人甩了下去自己逃跑了吧。但从脚印的数量来判断,野兽全部都在追击查尔斯。这样的行动太过统一了呢……果然是由调教师使役的魔兽。伤口明明很新,现场却没有残留雌性魔兽特有的淫臭,使用的应该是雄性魔兽吧。也就是说,那些并不是以娱乐为目的饲养的。在这乡间小镇上竟然存在着饲育魔兽来杀人的人,真令人吃惊。而且饲育的魔兽还很多。通常来讲,这种事肯定会有流言走漏才对啊……」
茨卡伊交抱双臂,琢磨着一些事情。
而这个时候,J将自己听到的情报全都记在了本子上。不久,茨卡伊松开了手,说
「有必要将查尔斯过世的消息告知杰沃达家。虽然很想交给车夫,但这样我不但要赔个精光,大概还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哎,真是麻烦透顶」
茨卡伊一边抱怨一边踩着沙子开始登上斜坡,那态度就像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似的,对委托人的尸体不屑一顾。
J在内心不禁大叫——就该这样才对。『兽之王』要不这样就太没劲了。感觉能写出一片十分刺激的报导。
两人回到了马车旁。车夫尽管并不知道附近有具尸体,浑圆的脸上却都是汗,抖个不停。茨卡伊一边抚摸马的侧腹,一边向不知所措的他问道
「发生了有些紧急的情况,你留下马车先回去吧,我会把马车寄存在杰沃达家的大院里。你可以明天来取」
「可、可我要怎么会去?而且我就靠着马车挣钱了,客人您怎么能冷不丁地就借走啊」
「这是答谢」
茨卡伊将方才随测量用具一同取出的皮袋放在了车夫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让车夫的手略微下坠。车夫瞪圆了眼睛往里头一看,颤抖着取出金币。
「马车我必定返还,届时也不需要返给我押进。这些全都归你」
车夫将一枚金币咬了一口,瞪圆了眼睛。大概是确信了那不是假货,生怕茨卡伊反悔似的将皮袋收进了上衣口袋,挺直了身板。
「那我就在路上拦辆马车回去」
「明智的选择。你就喝点高价的美酒休息一下吧」
车夫行了一礼后,不知为什么欢欣不已地离去了。
J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向茨卡伊问道
「开销这么大,真的好么?」
「当然不好了,但毕竟拉娜希的培育要耗费庞大的费用,这也是回收所需的必要之举……拉娜希原本只有拥有能看到『妖精族』才能的人或被她深爱的人才能够看到,要将其培养为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极品得进行相当庞大的尝试与训练。在这儿将它抛弃,我可就赔大了。不管怎么说,拉娜希要想转卖也很困难」
「相传稀有品种的魔兽在现在的帝都中都是惊天的价位?」
听闻,围绕稀有品种的争夺会引起争抢美人那样的流血事件。茨卡伊一边坐上驾驶座,一边向后面流眄一瞥。拉娜希正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茨卡伊对着J挥动下巴示意,接着说道
「你知道拉娜希?」
「并不清楚」
「它们被称作『妖精恋人』,是会向诗人或艺术家——有才能的男人奉献爱,一点一点吸收他们精气并给与灵感的魔兽。于是,你知道花钱买这魔兽的男人会是怎样的人么?」
J思考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茨卡伊扬嘴一笑,接着说道

「是根本没有才能却渴望着得不到的福音的,真正的废物」

这句话也是在嘲笑已故的查尔斯。J不明就里地动着笔,等待着茨卡伊接着说下去。但茨卡伊就此钳口,不再多言。
「上车吧,下面由我来驾车」
J服从他不由分说的指示,坐回到后面的客座,与拉娜希坐在了一起。拉娜希面带平静的微笑,继续坐着晃动着。
茨卡伊一策马,轻轻松松便让之前撵都撵不动的马儿们开始前行。
J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与苦痛的不安,随马车摇晃。

  * * *

不久,荒野整体开始下陷,土质也开始改变。
吸饱水气的沉重土地之上,有一篇昏暗幽深的森林。马车就像被吞进去似地进入密密麻麻的树木中间,沿着维护过的道路最终到达一扇门柱上雕有徽章与狼形装饰的古老大门前。茨卡伊对像是门卫的男人说了一两句之后,铁门没怎么戒备地就打开了。
再往前面,是一条更加林荫道。
马车轧着落叶在道路上行进,最后到达了一座气派的大屋。主屋左右两侧的石制附楼张牙舞爪般向外延伸,中间那栋壁面上则是成排成排像眼睛一样的方形窗户。充满压迫感的尖屋顶之上,有只鬼怪雕塑长满了苔藓。
茨卡伊驾驶的马车停在了中间那栋的前面。他从驾驶座跳了下来,踏在排水不畅的草皮上,向J作出指示。
「你在马车里等着,不要对任何人现身。我去去就回」
茨卡伊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命令的口吻,但硬要说的话应该也算符合『兽之王』这名号,至少要比使用敬语给人感觉更加自然。
J尽管耸了耸肩,但还是遵从了茨卡伊的指示。他决定在客座上半躺下来以避免自己从车窗露出来,同时还小心不要碰到拉娜希(毕竟是价值不菲的魔兽),以略有不适的姿势等待茨卡伊回来。
(只是去传达查尔斯的死讯而已,不会花太久的吧)
当然,对方可能会非常激动,要求同行去确认遗体吧。但是,茨卡伊应该会回来一趟。
就在J事不关己地想着这些时,传来了动静。好像有人正在大闹一场。闻声的J皱紧眉头,抬起脸。只见大屋一楼的窗户从内侧打来,一个身袭黑色风衣的男人以坠落的势头一跃而出。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正是茨卡伊。他不理会宅邸里头喊出的制止声,一回马车便冲上了驾驶座,以惊人的速度策马发车。马儿们遵从他蛮横的指示,瞬间便提到了可怕的速度,循着林荫道向外疾驰。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J大吃一惊,他直起身子大声叫喊
「究、究竟什么情况!」
「说我是凶手」
「啥?」
「就是我被当成凶手了」
「欸!」
J惊讶无比地喊了起来,声音大得连车轮倾轧的响声都望尘莫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J正准备这么问的时候,茨卡伊异常冷静地开始道出事情的原委
「在这乡间小镇里根本没有人养魔兽,既然儿子是被魔兽所杀,那么只能认定我这个调教师了是凶手了。还说反正是在交易中途发生了纠纷」
「这也太没脑子了吧!哪儿有凶手会傻不拉几地特地向受害人的家人报告杀人的!」
「是啊,太乱来了!但乱来也好。因为他真正恐惧的是别的东西」
J皱紧眉头。『真正恐惧的是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儿子都已经被魔兽给杀掉了,应该在没有更糟糕的事情了吧。
忽然,从后方响起了呐喊声。J把脸从窗户伸了出去转向后方,只见后面有人策马追来。J向茨卡伊投去求救的目光,茨卡伊从胸前取出一只金色的哨子,短促地吹了一下。霎时间,追兵的马扬起前足,开始反方向奔跑,这整个情景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但是,前方的铁门现在紧闭着。正当J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茨卡伊策马冲进了森林里,车体四处摩擦着一路在树木间穿梭,以惊人的手法像风一样疾驰而去。
在马车穿过荒野,冲入山丘逦迤的灰土地上时,茨卡伊慢慢地驶离了道路。他翻过几座小山丘之后,将马车停在了野玫瑰丛中藏了起来。
J见马车不会再动的样子,下了车向驾驶座绕去,对茨卡伊说道
「那个,斯卡伊先生,我有个主意」
被扯上杀人的嫌疑实在让人吃不消。茨卡伊就像在问是什么主意,将目光转了过去。J战战兢兢地解释道
「茨卡伊先生携带的魔兽只有拉娜希,而拉娜希没有杀伤能力,能收集到目击情报证明这一点的话,不是就能洗清嫌疑了么?」
「十有八九在此之前就会遭受私刑呢。我可不要被杀掉,而且还要挽回累积的损失。我有个主动进攻的好办法,但首先需要情报」
茨卡伊完全抛弃了J的提议,飒爽地从驾驶座下到地上。他丝毫没有因为遭受杀人嫌疑的事被打乱阵脚,镇定地将放在拉娜希脚下的包打开。只见包里面放着跟他完全不合身的流行简装。
「难道你想乔装?你铁定会被那面具出卖你的」
茨卡伊的外貌特征绝不是简单换换衣服就能混淆过去的。J下意识地给出忠告,可茨卡伊却诧异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你与我同行?」
听到他的回答,J咽了口口水,同时也想起了茨卡伊方才说过的话。
茨卡伊说,『虽然很想把通传的事情交给车夫,但这样我不但要赔个精光,大概还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茨卡伊大概知道,拜托车夫来报告发现尸体的事,一回到帝都就会因杀人嫌疑而遭到指名通缉(而且行李中塞了变装用的服装),这也就表示茨卡伊·J·马克劳德早已预料到了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看来J被他当作了棋子,被彻底牵连进去了。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J的内心十分慌乱。但既然他也被车夫目击到了,就不可能独自逃脱,毋宁就此不管不顾倒会与『兽之王』树敌。
十分钟后,被迫打扮成郊游客模样的J被踹到了街上。

  * * *

情报。咖啡和三明治,具体讲是火腿与奶酪口味。这就是茨卡伊的要求。
J将自己作为新闻记者培养的话术与潜入术发挥到极致,把之十之内的东西全部弄齐。但其代价,则是精神被彻底消磨殆尽。
就算是J也没办法轻轻松松地跟惹上杀人嫌疑的男人为伍。尽管这样的情况彻底激发了他的记者精神,但理性不停地反对可能遭受私下处决的待遇。不管怎么说,不能活着回去的话,是无法让情报变成报导的。就算是为了写出这篇报道,现在也得使出全力确保自己安然无恙地回去。
J一边反复确认没有被跟踪,一边鞭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灰色山丘。他不断留意着享受郊游的观光客,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大陆,回到了野玫瑰丛。
在J不在的期间里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马儿们正悠闲地吃着草。
J松了口气,打开马车车门,额头上的青筋爆了起来。那个茨卡伊支使别人干活,自己却让拉娜希当膝枕,让她用雪白美丽的指尖爱抚自己的头发和脸颊。
「哎呀,回来了么?辛苦了」
J气愤地盯着茨卡伊,茨卡伊总算睁开了面具底下的眼睛。那慵懒的口气差点没让J一下子怒吼起来,J调整好呼吸,极为冷静地陈述道
「你还真是会乱提要求。查尔斯遇害的讣告已经在镇上传开了。虽然不知为什么警察没有接到通报,但有大批武装过的男人在各处设卡抓人。我们虽是各自离开宾馆的,但毕竟车夫见过我们的长相。虽然乔装打扮过,但要是被抓了你要怎么赔我?」
「你不必担心,车夫十有八九正在酒馆里喝酒呢」
「你怎么保证?」
「既然拿的是杀人犯的钱,就不会冒着被没收的风险去提供情报。而且我给的金额能让他出卖良心。他一定会抱着金币缩在屋子里,直到那份激动彻底冷却为止。晚饭给我」
J种种地叹了口气(快要咋舌却最终忍住),将装三明治的袋子交给了茨卡伊。茨卡伊抓出薄纸包裹的三明治,说道
「情报呢?」
「据镇上的人所说,最近几天常听到荒野方向传来真相不明的野兽嚎叫。在那声音出现前顶多只有狼嚎,不记得以前出现过那种让人忘不掉的诡异声音」
「最近几天啊,不出所料」
「另外还有杰沃达家的情报。他们本来是资本家,如你所说,维罗妮卡·杰沃达夫人从富豪父辈手中继承到了庞大的资产。维罗妮卡夫人将财产的用途全权交给夫婿掌管,自己茧居于里屋之中,鲜少抛头露面。听说查尔斯不善社交的性格与她很像。但由于维罗妮卡夫人很硬气,而且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因此要求查尔斯必须闯出一番名堂……」
「想必也是,不然查尔斯也不会购买拉娜希」
茨卡伊三口吃完了三明治,喝了口咖啡。那咖啡是在镇上的餐馆里用水桶装的低档货,但茨卡伊却显得非常享受地点点头,反应十分夸张。
「味道真不错。但让我爱上的味道还得要数那个」
「比这个好喝的咖啡那自然比比皆是吧」
「你错了。那是超越了烂泥的等级,如同剧毒般难喝的咖啡」
J不禁心想,那究竟是怎样的咖啡?
茨卡伊将袋子揉成一团从车窗随手一扔,又把头倒在了拉娜希的大腿上,之后就一言不发了,就连接下来的安排都没有交代。
J慌了。茨卡伊虽然是个蛮横至极的男人,但现在所能指望的就只有他的策略了,岂能容忍他沉没下去。J刚准备叫茨卡伊起来,茨卡伊似乎就已经感觉到了,闭着眼睛不耐烦地答道
「在今天之内,对方应该就会移动。我的行动将在此之后」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行动由我来,你只用乖乖等待」
这种指示岂能让人冷静下来,但茨卡伊并未将详情告知与J,实打实地睡了起来。
而且糟糕的事,茨卡伊现在躺在马车里,马车里已经没有J进入的空隙。即便如此,J也完全提不起劲去抱怨,乖乖地转到了驾驶座。他将笔记本放在腿上,一边补充记录,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一边留意不去碰到玫瑰的枝条,一边抬头向怡然却又冷寂的天空望去。
此时,章鱼壶阁下的脸庞不经意间莫名怀念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虽然是个又胆小又教人火大的混账章鱼,但并不蛮横呢)
令人讨厌的是,那些黑色鸟影依旧盘旋在空中。但随着日暮西沉,天空渐渐暗去,它们的身影也消融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了。
在能娱乐眼球的东西也消失之后的黑暗之中,J不时被马鼻子出气的声音吵醒,独自打着盹儿。但是,当他真要入眠之时,蛮横的声音传了过来。
「给我从那儿闪开,到时间了」
J弹了起来,拖着半梦半醒的沉沉身体连忙回到了可做之上。茨卡伊在驾驶座坐下之后,缓缓扬起马鞭。马车驶离了玫瑰丛,返回道路之上。
茨卡伊正如之前宣言地,开始向某处移动。

  * * *

茨卡伊高高举起车夫留下的提灯,在黑暗的道路中前进。J还是不知道此行要去什么地方,在拉娜希身旁乖乖地任凭马车摇晃。
不久,车轮轧轧作响,马车停了下来。J确认到达的地点后顿时无语。在他眼前,是杰沃达宅邸周围的森林,如剪影画般的漆黑枝桠在夜空中伸展。
(开什么玩笑,偏偏跑到找我们找得急红眼的人跟前)
J不禁为之一窒。不过,茨卡伊在森林之中找到藏身的地方停下马车。J已经放弃去推测茨卡伊的意图,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时间就这样渐渐过去,夜色渐深,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但是,这样的平静也叫人觉得毛骨悚然。不久,J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安,伸头从车窗向外偷看。随后,他看到通向杰沃达家大宅的道路上燃起了熊熊的火。那酷似鬼火的阴森光线随着马蹄声与车轮倾轧的声音向这边靠近。J眯起眼睛,掌握了霍光的真面目。
那是一辆漆成黑色的货运马车,正高举着灯奔驰而来。
在舞台上堆着巨大的铁笼。车夫黑衣覆体,驾着健壮的马,肃穆地沿路向这边驶来。货运马车没有注意到J他们,穿出森林向荒野前进。
面对这不对劲的东西的出现,J惊得张大双眼。茨卡伊小声说道
「听到荒野中有野兽的声音,就在这几天里。饲育多头雌兽必定会引发传言,但并没有听到类似的事情。换而言之,杀害查尔斯的调教师是局外人,看准我准备与他的交易的时候把他喊了过去。调教师在这几天里潜伏在荒野深处的岩山之中,待时机到来便袭击了查尔斯」
「镇上的居民听到嚎叫声,是那个调教师隐藏起来弄出来的?」
「正是如此。真凶杀害查尔斯后有必要尽早离开现场。趁警方出动前携魔兽一同转移到邻镇,搭火车逃离则是最佳方案。携带大量兽形魔兽的话,不装笼是禁止进入街区的。转移虽然需要马车,但由于即便经过搬运魔兽训练的专用马也难以跟魔兽呆在一起,难以保管在岩山中。这也就表示,马车会趁着时间寄存在委托人——杰沃达家。这些虽然是我的预测,但不出所料,就是刚才的马车呢」
「什……你的意思是说,委托杀害查尔斯的真凶是杰沃达家……是他的亲人?」
听到这突然且充满冲击性的实情,J感到愕然。但是,茨卡伊没有回答。茨卡伊灵巧地操纵马儿,极为安静地开始追逐货运马车。
茨卡伊将提灯交给J,J小心不让灯光漏出车外,一脸兴奋地在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驰。
(名士杀害同族至亲……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要的总算来了!)
他很清楚这样的态度非常不谨慎,但事件越阴险残酷就越可口,丑闻会散发蜜糖的味道。就在J激动地喘着粗气的事后,马车停在了荒野的中间部位。
无月的黑暗中充斥着凝重的沉默,但随着冷风在荒野之上如波涛般席卷而来,同时魔兽的叫声震天价响。如同来自地狱的可怕嚎叫让大地为之颤动。J不由自主地将上半身伸出马车,顿时愕然。
荒野之中燃烧着无数火光,那些火光化作暴风雨,紧随货运马车而去。
随着光亮靠近,总算弄清了那些毛骨悚然的火光究竟是什么。那是魔犬口中正燃烧着火焰。大量的魔犬尽情地驱动着强健的身躯,拉着橇疾驰而来。橇上载着一个装扮可疑,疑似调教师的男子。他驱使着多头喷火魔犬,漆黑长袍随风翻飞的样子,俨然就像恶魔。
正当J被源自本能的恐惧所支配的瞬间,茨卡伊竟然从驾驶座上跳了下去。J根本来不及阻止,茨卡伊便用山铜杖(在黑夜中依然灿烂地闪烁着光芒)戳在地上,威风凛凛地挡住了路,对逼近的魔犬群说道
「『恶魔猎犬群』么?」
「…………」
对这个询问魔兽种类的提问,调教师并没有回答,但以用力收紧缰绳予以回应。猎犬们遵从指示,停下脚步。
J在视野边缘,看到货运马车的车夫连忙藏在了笼子后面。
在猎犬们可怕的低吼声中,调教师无言地从橇上下来,从黑色长袍中伸出如枯树枝般细瘦的手臂。他手中握着一并闪耀金光的手杖。茨卡伊愉快地说道
「喔?染指暗杀行业的人竟然是『黄金持有者』。有意思」
「…………听闻目标订购的魔兽是拉娜希。那不是普通调教师所能准备的东西」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响起。调教师点燃了放在橇上的提灯,并高高举起。长袍的兜帽之下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那对由于脸颊严重消瘦下陷而显得异常巨大那的灰色眼球反射着光辉。他像猫头鹰似地微微歪了下脑袋,点点头
「那张面具,那把手杖,是『兽之王』?」
「正是。我就是『兽之王』」
「傲慢的名字」
「所以才是我的名字」
茨卡伊毫不畏惧,坚定地说道。男人默默放下提灯,将手收进法袍之中。他从猎犬们背上解开扣件,用束网勒紧其身体。从猎犬背上绑住其躯体的网同时溶解剥落。
「——————上」
调教师一声令下,猎犬们分散开来。火焰的光辉沿它们奔跑的轨迹在黑暗中勾勒出线条。同时,J察觉到了令人绝望的事实,短促地哀嚎起来。
(见鬼!『兽之王』带的魔兽只有拉娜希啊!)
拉娜希不具备杀伤能力。纵然再优秀的调教师,不提供没有合适的魔兽也只会沦为敌人的食物。现在的茨卡伊是脆弱无力的。那位年老的调教师或许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颤抖着喉咙大笑道
「就算是『山铜杖持有者』,没了魔兽也不过是一介无能为力的凡人。在谈生意的时候是不能携带危险魔兽的,真可怜啊。生存在光明中的人真是不自由呢」
「虽然『王』孤身一人依旧是『王』,但没了『奴隶』的确就脆弱无力了呢」
茨卡伊平淡地肯定了调教师的说法,然而还是不露半点惧色。J不知道他凭什么态度能如此桀骜不驯。此时,他想起了某个传闻。
(对了……『兽之王』应该仅靠视线相合就能操纵魔兽!)
相传,茨卡伊曾在某俱乐部仅用一个眼神就镇住了快要是空的魔兽。而且J也听到许多同样的传闻。如果这是真的,那现在就并非穷途末路。只要茨卡伊毫不畏惧扑上来的猎犬,与之四目相视,让其中几只听命于自己的话,应该就能够改变形势了。但是,这无疑是场赢面过低的赌局。
即便如此,茨卡伊可能还是准备将自己的一切当作筹码来博一场,威风凛凛地继续屹立在原地。
(这就是……『兽之王』么)
J咽了口唾液,凝视着这个场面。此时,他在自己的身旁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J往旁边一看,瞬间把脸从窗户收了回去,向后跳开,动作幅度达到几乎要撞到拉娜希。他心脏快要爆开似的狂跳不止。
有只猎犬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过来。它脏兮兮的毛皮所覆盖的肌肉犹如钢铁一般,正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喘着气,全身散发出浓重的野兽臭味与血腥味。
J忍住没有尖叫出来。即便外行人也能简单看出,这是只为狩猎进行过特化的魔兽。魔兽的眼睛燃烧着猛烈的欲望,渴望血和肉和杀死弱者。
J虽然在死亡的恐惧下颤抖不已,反而却发了疯实地振笔疾书。
(啊,见鬼,见鬼。我要是死了,有人会捡到这份笔记写成报道么……但愿至少能逼我写出更有趣的内容啊。另外,不要是其他出版社的,不然就太对不起章鱼壶哥下了。在我死后,情报应该也会留存下来,但它究竟会去向何方呢?)
J现在只记挂着一件事。然而野兽就像在嘲笑拼命思考的他一般,敏捷地离开了马车,在黑暗中拖着火焰之线,向茨卡伊身边冲去。敌调教师低沉地作出指示
「杂鱼待会再收拾,先干掉『王』」
「聪明的判断」
茨卡伊浅浅一笑。魔犬全体出动,包围了茨卡伊。
敌人现在集体行动,这更加是降低了茨卡伊获胜的概率。但是,茨卡伊毫不退缩,依旧威风凛凛地立在原地。
看到他的勇猛(也可谓愚蠢),J犹如遭到雷击一般明白过来。
(这样下去不幸的。完全没有胜算)
敌众我寡,就算操纵其中几只魔犬恐怕也会被杀死。
新闻记者的直觉往J确信,『兽之王』将被杀死。奇迹不会发生。无谋的赌注将以失败告终。
面对大脑根据眼前的情报自然弹出的结论,J在混乱之中准备大喊茨卡伊的名字。但还不等他出声,魔犬们全飞奔而起,一副副无情的尖牙向茨卡伊扑去。
J正要闭上眼睛————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咦?」
犹如暗幕从天而降一般,有什么东西罩在了茨卡伊他们的上方。当那东西再次拉上天空后,状况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那些猎犬喷起血来。
坚韧的肉体从上方被撕裂,撒出夸张的血沫。他们的脊骨被锋利的爪子抓住,被硬生生提拽出体外。免遭第一击的猎犬也纷纷被撕破肚子与喉咙。他们口中失去了火焰的光辉,视野一下子暗了下去。
J慌慌张张地将提灯伸出窗外。面对被光照亮的情景,他哑口无言。

在眼前,无数只哈耳庇厄正在实施屠杀。

她们剧烈地上下晃动着丰满的乳房,以恍惚的表情尽情享受着杀戮。幸存下来的猎犬被挖掉眼珠,动脉从喉咙里被扯出来。雄性野兽的气味渐渐被浓郁甜腻的淫臭所覆盖。
哈耳庇厄的翅膀就像舞女的扇子一般,在提灯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望着那些优美跃舞的巨大翅膀,J恍然大悟。执着地盘旋在他们上方的黑色鸟群,原来是哈耳庇厄。『兽之王』从一开始就携带了擅长杀伤的魔兽。
——难道茨卡伊连这个情况都预料到了么?
J将目光从眼前的虐杀剧上移开,一脸紧张地转向茨卡伊。对此,茨卡伊以完全弄错场合的平静笑容答道
「你说过,我带的魔兽只有拉娜希。它不具备杀伤能力。能收集到目击情报证明这一点就能洗清嫌疑。但事实如你所见。这也是你无法轻松出人头地的原因之一」
茨卡伊坦坦荡荡地道出了真相。在他身后,一只从肘部撕下来的人手飞上空中。在那只手攥紧的拳头里,黄金手杖闪闪发光。
四肢被卸掉的调教师身体就像人偶一样被带到空中,然后猛烈下落的哈耳庇厄抓住了他的脑袋。与此同时,只听到一声惨烈的哀嚎。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J连忙向那边看去。
眼前惨绝人寰的情景让躲在笼子后面的车夫产生恐慌,失禁了。
哈耳庇厄跟着齐刷刷地抬起脸。车夫被无数目光紧紧盯上,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做了自掘坟墓的事情。他凄惨地匍匐在地想要逃跑,但哈耳庇厄却成群地扑了上去。J根本来不及阻止,车夫的身体就像扔进野猫群中的鱼似的,瞬间被扯得四分五裂,皮肤被剥下来,肉被啃掉,之后只留下一堆内脏和被摘下的头颅。
茨卡伊朝着凄惨的尸体投去冰冷的话语
「哎呀,不好意思,我最想要的是那头部呢」
狂乱以车夫的死画上句点。哈耳庇厄聚在猎物的尸体上,开始整理起全身就像淋过血雨一般沾满鲜血的羽毛。
紧接着,茨卡伊用一个眼神就让惊恐过度口吐白沫的马儿镇定了下来。而这个时候,颤抖不已的J仍在振笔疾书。他很肯定,自己一旦停下笔,那一瞬间大脑便会被眼前异样的尸堆逼得停摆,失去神智。但茨卡伊没有理会J内心正在进行的殊死搏斗,飒爽喊道
「好了,走吧」
「去、去哪儿?」
「还用说么,当然是跟维罗妮卡夫人谈谈了」
茨卡伊不等J理解过来,让马儿奔驰起来。那些哈耳庇厄随着马车前进渐渐腾飞而起,一路挥舞翅膀洒下血雨跟随茨卡伊。
J在依旧维持着微笑(这样也非常可怕)的拉娜希身边,继续将轻言所见的一切记录下来。
带着貌美的魔兽,如同魔王进军一般,马车驶向了杰沃达的宅邸。

  * * *

茨卡伊就像主人回家一样,从杰沃达宅邸的正门玄关进入中楼。
如此威风的动作让人完全想象不到是非法入侵。J面对这般蛮横的行为惊讶地睁大双眼,但没过多久便理解茨卡伊的选择是正确的。
(令人惊讶……没必要躲藏么)
茨卡伊有无数哈耳庇厄跟随,没有任何人赶来阻止。
虽说世间最强的武器莫过于笔杆子,但金钱所引发瞬间风力要更胜一筹。然后,强大的暴力将如风暴般颠覆一切道理。
茨卡伊的行动俨然是场风暴,也是恶魔的作为。
下人们纷纷躲开带着哈耳庇厄走来的茨卡伊,仰天向神明求救。其中虽然有人果敢地拿出了猎枪,但顷刻间便被哈耳庇厄制伏了。
茨卡伊抓住倒下的年轻管家的下巴,问了些什么。管家颤抖地指向走廊深处,茨卡伊粗暴地松开了他的脸,在大宅中前进。J拿着笔记本,战战兢兢地跟在哈耳庇厄后面。
最后,茨卡伊到达了中楼的最深处,打开了面对森林的房间的门。与此同时,一个胖女仆像炮弹一样从里面跳了出来。她大大地张开双臂,阻挡茨卡伊继续前进,但看到茨卡伊手里提着的三颗脑袋便瞬间翻起白眼,晕厥过去。
J俯视着一出场就晕倒退场的女仆,嘀咕起来
「……她究竟想干什么?」
「只是跳出来了而已,还算有骨气」
茨卡伊回应后从女仆身上跨了过去,走进已无人阻拦的双开门。哈耳庇厄没有进入房间,纷纷在走廊上着陆,乖乖收起翅膀。
J一边避开它们,一边跟着茨卡伊进屋后,下意识端正了姿势。
眼前这片地方出乎意料的平静。
在这个被狂所笼罩的宅子里,唯独这个房间就像被隔离开来一般静悄悄。
屋内庄严肃穆的气氛,源自一位老妇人。
在白色基调的高档家具中间,她穿着落后于潮流的长裙,静静地躺在豪华的安乐椅上。她白色的头发与沧桑的面容十分质朴,并不是特别美,但浑身缭绕着堪称可怕的气质与寒气。
J一看到那张脸,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刻有精美雕文的薄刃。
茨卡伊停在她面前,恭敬地弯下了腰。

「幸会,维罗妮卡女士」

流畅的问候传入J的耳中。这位女性果然就是维罗妮卡夫人么?J觉得能够理解。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这的确是一位足以让茨卡伊身处这种状况都要来见的女性。即使被手中提着滴血头颅的男人喊了名字,她依然毫不畏惧。维罗妮卡夫人像看路旁的石头似地向茨卡伊看去。
茨卡伊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微笑,继续对她说道
「我从生前亲爱的朋友查尔斯口中听说过您。『诗之源』『通情达理的母亲』『公平的女帝』,今日一见果真与所述一致。很荣幸能见到您」
「我也听说过你,『兽之王』」
从冰冷的声音忽然从女性薄薄的嘴唇间零落。在维罗妮卡夫人开口的那一瞬间,J大吃一惊。之前保持着沉默时的她,看起来就像戴着一张面具。她这才那对茶褐色的眼睛正眼去看茨卡伊。茨卡伊举起手,让她继续说下去
「理查德说,你是杀死我儿抢走金钱的调教师。查尔斯说,你是为他实现夙愿的魔法师」
「原来如此,两位的评价都很有意思。那您本人怎样觉得?」
「嗯……你不是魔法师,而是恶魔」
维罗妮卡夫人斩钉截铁地断言道,然后疲惫地摇了摇头,用手撑着脸。此时,她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人类该有的表情。
「理查德说,警察动作太慢,要手刃杀死查尔斯的凶手。他是我长年相伴的伴侣,我不想怀疑他说的话。但是,恶魔又岂会执着于一点点的定金?我实在不觉得你会做出那种低级透顶的行为」
「明察秋毫」
「这也就表示,是他对我撒了谎呢。可叹啊」
看着两人的交谈,J惊呆了。维罗妮卡夫人理解得异常迅速,而且十分冷静。她就像已经确认了丈夫撒了谎似的,视线毫不畏惧第向茨卡伊手里的三颗头颅扫去。
茨卡伊点点头,将三颗头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她面前。年代悠久的地毯被乌红的血液渐渐渗透。夫人看着三个不得好死男人和野兽的脑袋,叹了口气
「左边那东西我有印象,是先生的部下。你从何处得来的?」
「容我介绍。从右边起,分别是杀害令公子的真凶,其猎犬,然后是企图放走真凶的从犯。然后,这位从犯的雇主就是……」
「我先生——理查德呢。竟然有这种事情」
夫人缓缓摇了摇头。不过,她可能隐约察觉到了真相,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受到打击的神色。她不堪头痛似地用长长的手指轻轻按住额头,嘀咕起来
「理查德,查尔斯究竟哪里让你不顺眼了?」
「恕我失礼,莫不是因为令公子购买拉娜希这件事?」
J回想起之前听茨卡伊说过的话。
——你知道花钱买拉娜希的男人会是怎样的人么?
——是根本没有才能却渴望着得不到的福音,真正的废物。
「拉娜希是『会向诗人或艺术家——有才能的男人奉献爱意,一点一点吸收他们精气并给与灵感的魔兽』。正由于拥有能给予主人才能的附加价值,使得她的价格要高于其他魔兽。但是,拉娜希的代价是『消耗主人的生命力』。因此购买拉娜希无异于慢性自杀」
听到茨卡伊的解释,J明白拉娜希为何难以转卖了。
它就如同价格昂贵的慢性毒药。虽说能够获得艺术方面的才能,但不惜用生命去得到才能的人肯定十分有限。不管怎么说,从不能凭自己遇到拉娜希,必须借助购买手段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楚购买者的才能如何。如此一来,削减生命的意义也变得十分苍白。
茨卡伊以浮夸的动作向维罗妮卡夫人伸出了一只手。
「即便如此,您还是同意了查尔斯购买拉娜希」
「那孩子与我很像,厌恶人与世俗。他的感情太过细腻了,不适合久活于这个世上。与其让他在这备受煎熬的地方,在苦恼中度过一生,我宁愿他能无牵无挂地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最后在欢笑中死去」
「这真是个既悲壮,又为儿子着想的决断」
茨卡伊曾嘲笑过查尔斯,但J决定隐瞒这件事,静静地继续听下去。就在J拼命地掩饰着自己吃惊的表情时,茨卡伊打了个响指,接着说道
「可是,做父亲的不一定理解做母亲的用意。所以理查德觉得,既然确定查尔斯会早死,就应该尽早了去他的性命。很多人买了第一头魔兽后就会想要第二头。拉娜希的价格非常昂贵,哪怕只购买几只搞不好都会落得倾家荡产」
「我岂会容忍那般奢靡的行径」
「那是当然!可理查德不能够理解您的深思熟虑吧」
茨卡伊表现得非常悲伤似的,但J完全不觉得那是由衷之言。
(这种情况,恐怕就是理查德所真正恐惧的……)
维罗妮卡夫人有为自己和查尔斯周到考虑的情结,可是也是因为这样,致使她对儿子过分溺爱。如此一来,为了查尔斯这个连子嗣都不会留下而且注定要死的酒囊饭袋,杰沃达家的财产将被败得一干二净。
倘若如此,理查德答应的对许多福利事业所提供的援助也将难以支撑下去。
剩下的只有两条路。说服手握资产的沃罗尼卡夫人,或杀死查尔斯。不过,理查德竟然选择了后者。
(杰沃达家『真正可怕的其他东西』,原来是这个啊)
杰沃达家的一家之主理查德以牵强附会的理由把『凶手』这顶帽子扣在了茨卡伊头上。相比事后被其他人追问其蛮横的可能,她更害怕遭受真正的敌人——妻子的质疑。理查德只能在维罗妮卡夫人产生怀疑之前扔出茨卡伊的尸体,为事件画上句点。但是,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结果,此刻『兽之王』正在谒见维罗妮卡夫人。
茨卡伊优雅地行了一礼,细细地向她施以恶魔的诱惑
「你有财富,但没有力量。然后,我拥有力量。您意下如何?」
这诱惑让J颤抖起来。茨卡伊像忠实的仆从一般低着头,等候着夫人的回答。维罗妮卡夫人则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茨卡伊。
最终,她表情骤然一变,充满沉重疲劳的沧桑面庞之上,愤怒就像绷紧的一根丝线般表露出来。连衣裙晃动起来,夫人毅然起身。
沃罗尼卡夫人双手置于自己的腹部,用富有张力的声音说道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在这个宅子里,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对周围布满的茶褐色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迷茫。
然后,维罗妮卡女士如同命令执行死刑的女王一般,宣布

「让我看看地狱吧」
「————遵命,My Lady」

茨卡伊双手了个响指。
守候在走廊上的哈耳庇厄同时展开翅膀,在屋中腾飞而起,女人的笑声四回荡起来。随着它们飞过,宅邸内各个地方迸发出就像撕布一样的惨叫声。但是,魔兽没有伤害下人,就像在寻找什么。
在再度开始的混乱之中,颤抖的J继续振笔疾书。
沃罗尼卡夫人闭上眼睛,仰起头,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悲伤,说道
「我可爱的查尔斯……」
J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颗泪珠从她刻着深深皱纹的眼角零落。
不久,从远处传来这个小镇的名士理查德·杰沃达可怕的惨叫。

  * * *

就这样,如噩梦般血淋淋的一夜迎来结束。
维罗妮卡夫人答应茨卡伊,接下来的所有事情由她负责。

在她温情恭送之下,两人离开了大宅。

茨卡伊和J被她的私人马车送到火车站,乘上了早上头班火车的一等车厢。
镇上还没有凄惨事件的情报扩散的迹象。但J在包间中坐立不安,一直静不下来。在他对面的座位上,茨卡伊正理直气壮地翘着腿享受。
不知什么时候,茨卡伊又变回了恭敬的口吻,小声给他忠告
「你抖成这个样子,小心招惹不必要的怀疑喔」
「可是」
「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杀害查尔斯的调教师派强盗洗劫了杰沃达家,虽然造成了许多世上,但万幸夫人得到了名士理查德氏的保护得以幸免。调教师被闻到血腥味兴奋起来,继而是空的魔兽杀害。那些魔兽后来便在荒野自相残杀而死」
「咦?」
「一切已奇迹般地圆满结束了,何况我们并不在场
这假过头的话让J无言以对。茨卡伊面不改色地结束了这番谎言。J一边意犹未尽地感叹着一切都已平息,一边观察坐在眼前的这个男人。
茨卡伊非但洗清了莫须有的嫌疑,还从维罗妮卡夫人那儿获取了拉娜希的货款和谢礼,然而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他撑着脸,低沉地低喃
「对于理查德来说,最合适的选择本应该是杀死妻子,赶走儿子,但他可能碍于长年来对妻子的畏惧而不敢这么做……不觉得这么一个窝囊的男人会想出将罪名嫁祸于我计划。这么做实在太大胆了。应该是有人知道查尔斯的交易对象是我,然后在背后劝他那么做的…………究竟是谁呢?」
茨卡伊一边沉思,一边抚摸着自己形态优美的下巴。J确定他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来,视线落在了笔记本上。即便现在,他仍在几乎趋近于自动书写地继续做着记录。
「…………有它就够了」
J小声嘀咕这,露出深深的笑容。
其实,J发抖并不是害怕被警察追,而是身为一名记者,难以抑制对自己体验到非凡经历所产生的兴奋之情。
(我深深地感觉到,我经历了一起不得了的事件)
镇上的名士之死,其真相,『兽之王』的出色表现……这些恐怕是写出来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内容。但只要能够回到帝都,身为一名记者就不可能隐瞒这些实情。
J只是被呼来唤去而已,并没有直接协助杀人。就算会受到读者的声讨,应该也能设法开脱。这也算没有白白总是跟在茨卡伊身后窝囊地发抖。
只要有了这份笔记,J就等同于得到了成为知名记者大红大紫的保证。
就在禁不住扬嘴邪笑的时候,J突然惊觉。
不知不觉间,茨卡伊已经在紧紧地盯着他看。他一边抑制住心脏几乎从嘴里蹦出来的紧张,露出十分自然的笑容,亲切地向茨卡伊道谢
「茨卡伊先生,这次谢谢你了。我一时间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多亏有你才能平安回去。哎呀,这场经历还真是刺激」
「是么?那就好」
茨卡伊露出平静的笑容,将手套包裹的食指竖在了自己面前。J不明白什么情况,下意识间向那根指头注视过去。茨卡伊就像魔法师一样,手指晃了一圈。
「————这再好不过了」

瞬间,J的面前飞出一只发着金光的小仙子——————————。

————以上便是J根据笔记本上留下的记录还原出来的文章。

面对自己留下的记录,J交抱双臂。他通览全文之后,视线重新回到了笔记本上的记录之上。最后那段字迹非常糟糕,甚至留有钢笔倒下的痕迹。
看来,这是当时的J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所记录下来的。
虽说这很有自己的风格,但就算尝试将这种自述体小说式的报导重现,也完全无法身临其境地回忆起那段体验。

是的,J完全丧失了在乡间小镇旅行的那段时间的记忆。
就像被什么人有意夺走的一般,那段时间成为了空白。

章鱼壶阁下竟出乎意料地遵守了约定——由于那个伯爵得到了不错的魔兽后,沉迷于其热衷的剧作,忘记了对『琐碎小事』进行抨击——让J回到了新闻社。但此后,J面对自己的这段笔记,仍在与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马骨悚然不断斗争。
(这种事情,现实中可能存在么?真的发生过么?)
他对自己的精神产生了怀疑,也对记录中的那个小镇进行了调查。
那个乡间小镇确实发生过魔兽调教师引发的恶性抢劫事件,镇上的名士为保护妻子牺牲了。他生前扶持的福利事业,幸存下来的夫人答应继续接手。
关于『兽之王』,J也进行了调查。
J从魔兽爱好者口中打听到『兽之王』有时会去的酒馆,几乎每天都去蹲守。有一天,『兽之王』终于出现了,他与一名东洋相貌的青年一起喝酒,愉快地交谈一番后就回去了。
J从远处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还故意在他们面前落下东西,不过替他捡起来的那位东洋青年。『兽之王』就像完全不认识J一样,毫无反应。
(即便如此——我是说即便如此。万一这篇笔记要是真的)
J这样一想,记者精神便被强烈地激发出来。他内心被一种不论如何也想让『兽之王』的罪行大白于天下的冲动。笔记上的如果是真的,这其实不难。
不管怎么说,这起事件毕竟规模不小。剩下的就是将它搜集起来就行了。但经过申诉熟虑之后,J猛烈地摇了摇头。
他得出了与内心澎湃的欲求所不同的结论。
『兽之王』的话题不能去碰。
(恐怕这份笔记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茨卡伊·J·马克劳德这号人物若真如笔记中所写的那样,应该不可能注意不到J的这份笔记。他可能笃定好奇心旺盛的J会将自己记忆缺失的问题调查清楚。正因如此,他才留下了笔记本。
记录中的事件是那么的惨绝人寰,再加上自己记忆被夺走的事,让J后怕得恨不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J猛地砸了下舌,胡乱地抓挠头发,最终撕破了自己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报道,粗暴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他拼命地克制着记者精神,在心中不断重复。
(是你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强尼·斯密诺夫(J)。肯定是这样,不会有错,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世间最强的武器莫过于笔杆子,但金钱所引发瞬间风力要更胜一筹。
然后,强大的暴力将如风暴般颠覆一切道理。
既然知道这是事实,J只能选择屈服。
不管怎么说,从在他新闻社座位的窗户,能看到大鸟的影子在高空盘旋。




第五章 『兽之王』如是说

最近,上代卯月的胃壁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卯月好奇心旺盛,可以说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之一。而且他还兼具着与好奇心相互支撑的胆量(或者说是鲁莽),因此他至今为止都不懂戒备。
他虽然知道害怕,但可以说从为领教过真正意义上的恐惧为何物。但是,他现在对于自己『呆得缺乏恐惧心与戒备心』这一点开始后悔了。最初的契机是他对魔兽产生了兴趣,此后卯月便踏入了不寻常的领域。
他过分频繁地接触人的死亡也就算了,最后还跟可以认作是凶手的男人建立起了朋友关系。这压力不让他胃疼得穿孔就算是奇迹了。
即便这样,他的胃仍旧坚强地一直挺了下来,直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掀起惊涛骇浪般的追击——在帝都,骇人听闻的事件引发了巨大的骚乱。
卯月的兴趣被那件事吸引过去,胃壁遭受巨震,看是产生一个疑问。
而在同一时期,他那位犯下多重命案的朋友——茨卡伊·J·马克劳德也开始做出诡异的举动。

「这边请」
「……谢、谢谢」

在女仆的引领下,卯月刚踏入茨卡伊的宅子一步,便感到强烈的眩晕。
他在两天才刚刚被这惨状吓的不轻,但当时硬当做是这位朋友聊发狂性,没有当一回事。然而现实有悖他的预测,宅邸内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他究竟在想什么?)
茨卡伊的住所已化为老鼠的宅院。
走廊侧面堆满了装小动物用的笼子,里面关的都是老鼠。灰色的老鼠就像在努力工作一样卖力地在转轮中奔跑,同时制造出刺耳的声音。
如今可以非常自豪地说,这宅子里数量最庞大的种族就是它们。
居住用地被削减的雌性魔兽用非常不满的目光盯着鼠笼,但可能是被下令不准出手,没有扑上去。那些老鼠在主人的庇护之下,悠然自得地不停奔跑。
走进了茨卡伊的房间后,类似的状态依旧没有改变,到处都是老鼠。
小老鼠们正以鳄鱼标本背上插的匕首间的缝隙为线路,灵敏地窜来窜去。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兔子大的老鼠钻进取代滚轮的圆筒之中,像表演杂技一样在地板上飞快疾驰。
它们被女仆(正在到处走往笼中洒下坚果)踢飞,咕噜咕噜地滚动着,重重地撞到墙上。
房间就像老鼠窝一样,笼罩在喧闹之中。但是,茨卡伊这位房间的主人却在藤椅上翘着腿,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专注地看着报纸。卯月看准地板上的老鼠避开女仆,做出漂亮的急转弯离开后,这才战战兢兢地向茨卡伊搭腔
「你没病吧?」
「你怎么冷不丁这么说,真是又率直又没礼貌」
茨卡伊迅速地将报纸放在旁边,抬起脸。卯月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本没想让他不开心,向四周张望了一番后再次向茨卡伊忠告道
「呃,我说……就算老鼠是种崭新的兴趣爱好,这数量会不会未免多过头了?」
「叙述要准确,是『饲养老鼠是兴趣爱好』。但总之都不对」
茨卡伊坚定地这样说道。
那么,这些老鼠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接了大量鼠型魔兽的订单不成?
卯月苦恼地思考着,未征得同意便在茨卡伊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卯月在茨卡伊家已像在自己家了。卯月发觉自己竟然对可能是杀人犯的男人家如此熟悉,一时感到战栗。但是,这个问题现在先放在一边,他将目光转向搁在桌上的报纸。
卯月目光在标题上滑过,以造访这里的理由开口说道
「这个帝都真不太平。就像每月例行似地,报上总在刊载下水道有扫淤者和流浪者的遗体被发现」
「这是当然的吧。钻进下水道的人当中,很多是考翻捞掩埋在沉淀物中的硬币金属品及其他多种多样的东西进行变卖为生的。在那个过程中,他们可能脚会被缠住,可能会吸入有毒气体,出现死者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能以一体的状态被发现的人已经算幸运了。实际的死者人数其实更多」
「最近治安似乎进一步恶化了呢——被发现的尸体数量也翻倍了。而且还是他杀」
「真爱兜圈子。你想聊的就是这起事件吧?」
茨卡伊抓起报纸,朝卯月面前一扔。在第一版上印着尸体的插图,还列着装饰得非常恐怖的标题。茨卡伊念出那个标题。

「『高文爵士的亡灵没有忘』」

这正是让卯月感兴趣,并让他一直胃疼不已的事件。
茨卡伊重新翘起修长的腿,并没有特别不愉快地笑起来,讲出了报纸上所记述的事件概要。
「自十二日前,在帝都的下水道中断断续续有他杀的尸体被发现。迄今为止发现的尸体中,一名为流浪者,三名为扫淤者。他们的腹部被『活生生』撕开,『四肢被切下』。另外,凶手还将其手脚当作笔『再利用』,在墙上留下了血字」
「『高文爵士的亡灵没有忘』」
「没错,拜其所赐,人们开始私下议论,这是不是为了警告,或者说威胁我而让无关的人遭受杀害。你也是在意这件事才过来的吧?」
「警方呢?」
卯月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意图,这样问道。茨卡伊轻轻耸耸肩,说道
「虽然我无意去找他们,但他们传唤过我。我接受了询问,但并没有头绪。而且人又不是我杀的,于是警方就劝告我身边多留点护卫,很快就放我回去了。但是,社会不见得相信我是无辜的。目前报导……不用说你也知道。所有新闻都看过了吧?」
卯月点点头。就跟『妖精商』事件当时一样,他将能够弄到的报纸全都买来看过了。很多报纸开始谈及『高文爵士』与『兽之王』间的关系。但是,这仅仅停留在了『开端』阶段。没有刊物动真格地去编写『兽之王』的黑色传闻。
「报导依然选择沉默呢」
「啊,真幸运
戴利·桑塔纳杂志对魔兽方面的流言蜚语非常敏感,必定会头一个获得消息,他们的不自然沉默恐怕是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而且『兽之王』还是对警方有所贡献的调教师,没有任何一家报社下定决心先打头阵,其他的也就不敢越雷池半步。
估计还会过去好一阵子,才会有实打实的报道刊出来。而这种情况对于杀人的一方来说,恐怕并不有趣。
(那句话是针对茨卡伊先生的,同时又并不是)
卯月对事件的情报进行过自己的分析。眼下再搬出『高文爵士』的名字,根本动摇不了茨卡伊·J·马克劳德。与其说凶手留下血字的目的是针对茨卡伊本人,倒不如说是为了引起社会反响要更加合理。
卯月对这起事件已有一定的研究,至少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他用食指在新闻标题上敲了两下,开口说道
「对于凶手的目的,我先说说自己的推测吧」
「这岂能不听?你是怎么想的?」
「凶手的目的是为了在社会层面抹杀『兽之王』」
「喔?」
「然后,也是想杀死你的人」
犯人企图用『兽之王』杀害『高文爵士』的嫌疑来吸引社会的目光,但威胁者本人恐怕也并没有相关证据。如果拥有确凿证据或者知悉真相,那就不会仅仅留下短短一句引人浮想的话,而会写得更加具体。恐怕这跟彼得·弗雷德里克事件属于同类情况。
(有人认为,茨卡伊·J·马克劳德必须受到制裁)
现在有人仅仅只是为了这样在杀人。
「作为让你丧失社会信誉而选择『杀人』作为手段的理由,可以想到有两个。一是为了把社会对事件的不安、恐惧,以及对杀人犯的憎恨指向你。二是想你表示,凶手拥有着杀人的手段与觉悟。凶手对你有着强烈的加害意识,最终会加害于你吧」
「把人当道具来杀人的对手。你的推测应该没错」
茨卡伊点点头。得到他的认同后,卯月继续往下问
「目前各新闻社的反应很迟钝,但魔兽爱好者之间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你真的没事么?」
「有没有事指的什么?你问得太抽象了」
「我是问,有没有人刁难你,或者对你做出恶劣的行为」
『兽之王』本来就树敌众多,一搞不好就会丧失社会声誉,甚至于导致直接的生命危险也可想而知。但是,茨卡伊平静地摇了摇头。
「在我作为调教师的一面还没有被世人所接受的时候,这则报道搞不好是能让我身败名裂。但是现在,『兽之王』的声誉更强于黑色传闻。很多人都觉得无所谓,找我提出委托的人络绎不绝。只要我技艺犹存,任凭传言漫天,『兽之王』的名号将依旧受人敬畏、尊重」
「既然如此,眼下的问题……」
「有的。毋宁说,与魔兽无关的贫民的反响问题更大」
「贫民?」
听到意料之外的词,卯月皱紧眉头。
在这个帝都,贫富差距非常之大,居住在贫民区的人总是在压迫之下过着悲惨的生活。信奉实力至上主义的魔兽调教师是他们梦想的职业。于此同时,魔兽可算作是富裕阶层象征,若不成为调教师则永远都与之无缘,也就意味着他们无法成为顾客。可是,为什么他们的反响会造成问题呢?
茨卡伊抚摸着面具边缘,回答了卯月的疑问
「魔兽是财富的象征,而『兽之王』则是魔兽的制造者。而且,还背负着弑师嫌疑。总是戴着面具这一点也令人生疑。你试想一下,如果被这样的人害得与本来毫无关系的自己和同胞们被撕破肚子,有谁不生气?」
「原来是这样!被害方的憎恨原来是这样指向你的啊!」
「没错。比起连面都看不到的罪犯,恨起我来更容易。而且我招惹憎恨的条件也具备了」
茨卡伊轻轻耸耸肩。卯月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肩膀。
(将那句留言和报导结合起来,即便现在也可以猜测错在『兽之王』身上)
人们愤怒的矛头有时会被轻易扭曲,而且轻易得毫无道理。如果遇害情况长此以往继续发展下去,最后搞不好不光只针对茨卡伊本人,忧愤将会在『魔兽调教师』兽之王这个象征性的名字的刺激下,转向富裕阶层。
「贫民区那些人的连带情结让人无法招架。你应该知道曾发生过将几名流浪者不当逮捕入狱的警察在夜路上遭袭击身负重伤的事件对吧?那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为了同伴能够轻易地去犯罪,且彼此袒护。事情就是这样」
茨卡伊深深地靠在了藤椅上,合起双掌坦坦荡荡地直言道
「就算我的宅子突然被人纵火,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茨卡伊现在所处状况,危险程度似乎超乎卯月的预测。但从茨卡伊的口气中听不出半点害怕。卯月对他的反应已经直接越过了佩服,都有些愣住了。
「然而,你相当从容不迫的样子呢」
「也不是。我已经让魔兽进行警备了,就算遭受袭击也不会有问题,但继续招惹憎恨将会对生活造成印象。要是在市场上买到的东西被无差别下毒,我可招架不住」
茨卡伊细细地呼了口气。
说的没错,街头小贩与水产市场工作的人很多都是贫民区的。在不知道会被谁憎恨的情况下,恐怕很难轻松购物。而且不觉得女仆在做饭的时候会注意有没有毒的问题。卯月的忧心又加重了。
「那你岂不是有很大麻烦?你究竟准备怎么做?」
「别担心,传言马上就会瓦解」
「————啥?」
听到这乐天,却又异常有力的肯定,卯月呆呆地惊呼出来。
他完全想不到这句话有什么根据。这种暴行不是会突然结束的那一类。
卯月从其本质之中感受到了难以消除的强烈憎恶。
杀人的行为还将继续下去,传闻也应该会进一步扩散。但茨卡伊无视于卯月充满疑问的表情,面具之下的眼睛诧异地眯了起来。
「比起我来,你更不对劲」
「……我怎么了?」
「你怎么就对这起事件感兴趣了?」
茨卡伊问得卯月钳口不语。他之前都会稍稍有意地去回避说出其中的理由。
茨卡伊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卯月,说道
「我把你当朋友,但你对与我有关的事件感兴趣好像并不仅仅出于『身为朋友的担心』这冠冕堂皇的原因。而且,你一直都在如饥似渴地调查着事件相关的情报。这是为了什么?」
「你是问……为什么?」
「好奇心会招惹危险。我觉得这一点,经历了『妖精商』与舞蹈团的事件之后,就算是你也应该领教到了」
(原来那是在警告我不要掺和么?)
卯月设法去读取茨卡伊的脸色,但茨卡伊并没有露出以前那种抹消掉一切感情的可怕表情。他只是诧异地眯着眼睛,看来只是单单对卯月的行为感到费解。那表情就像在问,「难道这起事件中有什么能再一次你燃起超越恐惧的好奇心?」
卯月本人,已经充分地把握了问题的答案。
『高文爵士的亡灵没有忘』
(那句留言正是一切的开端)
自从在报纸上发现这句话之后,卯月就完全成了这起事件的俘虏。
可以说,他完全着了魔。
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他明知可能会让茨卡伊不开心,却还是找到茨卡伊本人来寻求情报。直到现在,卯月执着于这个事件的理由仅仅只有一个。
(只要追查这个事件,我的怀疑,那令人厌恶的真相,可能就会大白于天下)
『绚烂万华镜』高文爵士真的是茨卡伊·J·马克劳德所杀么?
彼得·弗雷德里克所怀的疑惑,究竟是不是真相?
茨卡伊室杀人凶手。尽管没有物证,但卯月能够确信。
事到如今再增加他其他的罪名,应该也不会改变对他的评价。但是,卯月还是无法就此轻易肯定。
魔兽调教师『兽之王』的立场,便是缺乏任性的茨卡伊的一切。
他难道是将自己的师傅——最顶尖的调教师当作跳板,一路走来的么?
(我想知道真相)
卯月感觉,只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就能够对以前茨卡伊说的话得出答案了。卯月本能地察觉到,这个答案总有一天必须得出来。

也就是说,上代卯月是否终有一天会成为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敌人。

但是,他不可能将这种理由告诉茨卡伊。他移开了目光,有意调整让声音听起来平淡,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被神奇的事件给吸引了。我就是这种不知悔改的性格」
「哎,这倒也罢。自己的安全就由自己来保护吧。不要期待凶手拥有常识性的伦理观」
面对卯月的谎言,茨卡伊轻易作罢,这把做好准备的卯月给愣住了。
没准茨卡伊只是单纯在替似乎想要深入事件的卯月的安全感到担心。他虽然是杀人凶手,还是个冷漠的男人,但有时会对『站在朋友位置』的卯月表露温情。但是,卯月无法回应他的温情。
卯月在茨卡伊看不见的桌子下面紧紧握住拳头,再一次下定决心继续追查这起事件。
(搞不好在弄清答案之前,我就会被好奇心害死呢)
就算明白,现在也根本停不下来。但是,就如同在嘲笑卯月悲痛的觉悟一般,事态如茨卡伊断言的那般突然平息下来。

下水道不再有尸体被发现。

  * * *

被称作魔都的帝都,平日就像在开犯罪大博览会一般的状态。买卖脏器、过路行凶、强奸、杀人、纵火,什么都有。
因此,『流行』过后的事件必然早早被人们遗忘,媒体报导有所限制的事件就更是如此了。
现在,报纸把某男人凑集与亡妻相似的魔兽,最终发展成监禁人类的话题炒得沸沸扬扬。很多人沉溺于魔兽,最终失去了对人类的性欲,但也存在少数对魔兽与人类概念混淆以致漠视人权的人,而这次的犯人就是如此。
犯人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切掉魔兽的脖子与乳房做成标本(准备对受害者也施以相同的处置)的事情也被大肆报道。
『性方面要素』多的事件受人喜爱。尤其是之前一直沉默的戴利·桑塔纳杂志,就像是在沉默中爆发般以其得意的自传小说风格的报告,不断生动地报导刊载那个男人的特辑。

最终,在下水道中发现被杀者遗体以及血字的事情,很快就淡出了人们的焦点。

「哎,头两天炒这个事件,头一天炒那个事件,当天炒被杀者遗体,第一天炒乳房,提二天炒标本和危险的世道。于是,传闻并没有进一步扩大,『兽之王』还好么?」
在卯月面前,大学时的同期(本来被前辈推荐沉迷于非法赌博,但没有继续做下去)哈吉·菲普斯举起装满蜂蜜酒的玻璃杯。
他一头卷曲的黑发,眼睛很细,戴着一副厚眼睛,有一副野性的身板,嘴巴周围也留着狂野的胡须,还是学生时代的那副样子。在舞蹈团事件发生时,收留那个遍体鳞伤的车夫的秘医就是他。今天,卯月在哈吉的邀请下,来到靠近贫民区的一个酒馆来喝酒。
哈吉对酒的喜好与他粗犷的外貌完全不搭,喜欢甜酒。卯月推开他推荐的蜂蜜酒,从脏兮兮的桌子上拿起装了干雪利酒的酒杯,点点头
「你说他啊。他跟往常一样,好着呢」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以前跟他见上那么一面就知道他是个无畏无惧的男人,那可是个肚子里养着地狱的人呢」
哈吉点头表示认同,用叉子刺中了在厚厚铁板上跳个不停的香肠。飞溅出来的肉汁发出悦耳的声音,逐渐焦化。
这些食物都很廉价,但量足味美。酒的品质也出乎意料的好。但是,在那些梁间盘踞的紫烟之下对饮的男人们之中,明显有些不是什么好东西。
店内的气氛透着几分险恶,但哈吉没有丝毫紧张。据说,这里有七成客人跟哈吉认识,他还是老样子非常吃得开。
他吃了一大口醋泡白菜,灌了口酒之后挥舞叉子说道
「哎,因为你搬来一个快死的男人到我这边来,所以我很好奇呢。我调查了一下下发现,还真是不得了,听到的只有不好的评价」
「想必也是,我跟他算是朋友关系,但听到好的传闻反倒会吃惊呢」
「什么啊,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啊……茨卡伊·J·马克劳德表面上是个正经的调教师,公论对他的评价非常好,而且他始终对警方与灾害对策方面做出着卓越贡献。但是,关于他背后的故事却越挖越觉得黑。他基本把人当成垫脚石,看上去也没有自己珍视的人。你没什么戒心,最好小心点」
「……可能已经太晚了」
卯月听到哈吉压低声音的忠告,不自觉地做出了疲惫的回应。
回想起来,在俱乐部大胆向茨卡伊搭话这件事,便是一切错误的开端吧。但是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
哈吉皱紧了眉头。但卯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是啊。不过,但我觉得,他对自己的女仆还是非常珍视的」
「什么啊。难道那家伙是个好上天的圣女么?」
哈吉得提问,让卯月不禁深思起来。
女仆不仅超乎寻常的冷淡,而且工作态度非常随意,甚至让人感觉到恶意。虽然是个令人惊叹的绝世美女,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是什么圣女。但是,茨卡伊总是对她关心备至。
卯月回忆以前看过的情景。
朴素的床铺旁边摆着一把椅子,女仆正心不在焉地坐在上面,而茨卡伊正跪在女仆面前,就像在安慰她一般将手指轻轻地放在她雪白的脸上。女仆一言不发,但能感觉到她投向茨卡伊的目光之中,深藏着非同以往的平静的爱。两人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这一幕是那么的祥和,就如同一幅美丽的绘画。
「哎,我不管他是怎样的人,倒宁愿他是坏人才好。下次帮我介绍一下吧。我能感觉到,更『兽之王』拉近关系的话,工作肯定少不了」
听到哈吉这爽快的话,让卯月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想了想这个请求,然后指着哈吉的胸口,吃惊地叫了起来
「哦哦我懂了,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似地请我过来喝酒,就是为了这个?」
「没错!作为答谢,在这里吃喝全部记在我的账上!怎样?」
哈吉眯起了厚厚镜片之下的眼睛,本就细得像丝的眼睛变得更加锐利。
看他的样子不会轻易退让,茨卡伊估计也希望有秘医介绍给自己。卯月觉得,这至少要好过让他擅自接触茨卡伊,也就点了点头。
「好吧,但是他这个人……在各方面都很危险。你要考虑清楚」
「我还求之不得呢!管他是杀人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藏匿福尔马林泡的标本,我哈吉都完全不在意。来吧,我的朋友上代卯月啊,想吃的尽管点吧」
在这之后,卯月无视于最近十分脆弱不堪重负的胃,敞开来大吃大喝。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但两人酒力都很厉害。最后,卯月和付完钱的哈吉一同,迈着稳健的脚步离开了这家店。
街上正在起雾,就像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头纱。瓦斯灯就像冬日海边的灯塔一般,在蒙蒙的白色之中闪耀着点点光辉。两人一边说着学生时代的恶行(卯月利用跟他东洋人外貌截然不服的豪气酒量,跟人赌酒),一边走在帝都的夜色之中。到了离贫民区足够远的地方时,哈吉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路,上代医院的小伙计一个人也能走了吧。我差不过要回我的窝了。还绑着一位患者呢」
「哈吉。我可不想向警察举报你」
「放心好了,那是个有药物依赖的壮汉,而且还有亲人陪着,治疗费都是赊的。患者也是知道处置极端后选择住院的。你行行好,我可给不了患者花钱如流水的上等待遇。秘医的治疗就是那么回事啦。再见啦,朋友!下次再一起喝吧!不过下次要按约好的,也带上『兽之王』一起!」
哈吉重重地挥了挥手后旋踝离去,向自己的住处返回。
被留下的卯月觉得应该随便找辆马车,四下张望,此时目光停留在了瓦斯灯下。
白雾之中有几个奇妙的影子推挤着在动。
(那是什么?)
小影子不自然地聚在一起。卯月眯起眼睛确认它们的真面目,随后噤若寒蝉。
那是列成队的老鼠。灰色的老鼠正以非常规矩的队伍奔跑。
它们汇入下雨在路上形成的积水,纷纷扑进用铁格子堵住的洞里。卯月当即联想到了茨卡伊宅子里的那些老鼠,但两者间可能并无关系。帝都到处都是老鼠,这么想未免太武断了吧……正当卯月想要否定的时候,一只怎么想都不觉得会搞错的老鼠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只兔子大的老鼠慌慌张张地走着把头钻进铁格子的缝隙,非常难看地被堵在外面。
(这家伙……怎么说也不会看错的吧。怎么看都是他那里的老鼠)
就在卯月仔细地观察的时候,大老鼠(那不是老鼠,准确的说是鼠形魔兽)停止了无畏的奋斗,抬头向夜色中的街道冲了过去。
卯月的视野瞬间闪过其他老鼠已经全部扑进的那个洞。雨水从那里进去后,究竟流向何方呢……他想起来后,受到了几分冲击。
这个洞口,连接着下水道。茨卡伊正在那里进行着什么。卯月顺应这份危险的好奇心飞奔起来,开始追踪那些老鼠。

  * * *

老鼠跑得很快,再加上街上起了雾,视野非常糟糕。那小小的影子就像子弹一样在雾中飞奔。不论怎样拼命地去追赶,以人类所能够拿出的速度都存在着极限。最终,卯月跟丢了。但是,他隐约能够猜到它们的去向。
「跟、跟到这里,基本就明白了呢」
卯月嘟哝着,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在他眼前,是帝都交通的一大要道——运河。在被铁栅栏围着,铺着红砖的高级河岸的那一边,黑漆漆的水面长长地横卧其间。
从河岸的腰部的排水口(由地下延伸而出,能绰绰有余地容得下成年男子直立通行的巨大下水管的末端)正弱弱地将定期产生的污水泄到下方的运河中。
老鼠就是从排水口入侵到下水道内部的吧。
卯月下定决心,一鼓作气翻过了沿河而设的铁栅栏,并精准地落在了向河面突出的下水管上。
他稳稳坐在下水管口的厚实边缘部分,将上半身倒挂下去向内窥视。
巨大的圆通内部没有灯光,只有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污水流淌的声音和闻到恶臭。
没有灯光的话,实在没办法从这里进去,不可能摸索着前进。
「……只能放弃了」
卯月不甘心地嘀咕着,转向河面。此时,他吃了一惊。
停泊在河岸的其中一艘小船上,躺着一个衣服脏兮兮的,正缩着身体的男人。
他应该是负责这一带的扫淤者吧。他们靠从排水口进入下水道,在流淌的污水中打捞金属为生。
卯月觉得十分走运,从下水管来到岸上,留意着不滑落水中,在铺装过河岸上飞奔。他靠近小船,叫醒扫淤者并准备与其交涉。清淤者虽然十分惊讶,但接受了这笔交易。卯月支付了覆盖捡不到金属的日子的生活费在内的超额酬金后,买到了清淤者常用的煤油灯(虽然破破烂烂,但改造成了便于照亮脚下的形式)。
(我究竟在搞什么啊。这里搞不好会成为我的葬身之地呢)
卯月一般自嘲,一边将手指伸进喉咙里边,将为里头的东西吐到了河里。在肚子装满的状态闯进浓重的恶臭之中无异于自杀。
他用手帕捂住嘴部,做好准备之后,再次爬到了下水管上。他用双臂将身体挂在边缘,小心翼翼地跳进了流淌的污水中。在着地的同时,裤子、鞋子、袜子都泡进污水里,眨眼的功夫就报废掉了。他小心不要摔倒,坚实地踩着下水管底滑滑的污泥之中。
卯月慎重地移动脚步,沿着巨大的下水管往里走。周围是用砖砌成的隧道状空间。隧道底部设置着深而宽的水沟,里面流淌的水像河流一样。
这正是在帝都地下设置的第三条运河。砖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像卯月顺着下水道往回走一样)就会打开一个下水道口,从沟里引一部分污水排放到地表的河流中。
在沟的两侧设有供下水道清洁工与管理员行走的通道。卯月十分幸运地爬到了通道之上。他用点燃的煤油灯照亮脚下,匆忙地往前走,打湿的鞋子发出噗唰噗唰的声音。
通道之中有好多莫名其妙,令人毛骨悚然的虫子在爬。他们受到灯光的惊吓,飞快地桃之夭夭。但是,最关键的老鼠却不见踪影。
(必须尽快找到它们……此地不宜久留)
卯月将目光邮箱飘忽不定的灯火。一旦进入有毒气体的生成区域,火就会熄灭。到时候必须马上离开,但无法保证生命安全。而且,要是误入错综复杂的支路(尤其是被抛弃的旧下水道),就完全没有平安离开的可能了。
这些都是煤油灯的主人,那位扫淤者告诉卯月的。
卯月一边慎重地留意着火焰的情况,一边默默记住自己来时的路往前走。此时,有限的视野之中突然闯进一只老鼠。
「哇!」
卯月禁不住尖叫了一声,但摸了摸胸口镇定下来。他总算是发现老鼠了,但总觉很奇怪。卯月仔细观察眼前的老鼠,发现这只漆黑的小老鼠瘦得非常可怜,而且毛非常的乱,被油黏在了一起,圆圆的眼睛里闪耀着饥饿的凶光。
在被老鼠张大嘴巴吓唬的时候,卯月察觉到一件事。
(这不是茨卡伊那里的鼠形魔兽!是普通的下水道老鼠!)
而且,老鼠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凶猛地想要咬过来。老鼠的爪子扑了过来,卯月条件反射地把老鼠踢飞。老鼠撞到墙上,留下血迹后再也不动了。
就在卯月为老鼠觉得可怜的时候,又有一只一只的老鼠可能是被声音吸引着聚集过来。它们聚集在卯月踢飞的老鼠身上,开始啃咬快死老鼠的身体。
老鼠的肚子被撕开,颤抖的内脏从溢出的端部被残忍地逐渐吃掉。卯月紧张地连退了好几步,煤油灯照亮的范围逐渐被染黑。许许多多的老鼠蜂拥向卯月。一股猛烈地寒气窜遍卯月全身,同时卯月想起了以前读过的报导。那是扫淤者(本月第三具)的尸体在排水沟被发现的报导。上面讲,遗体全身造老鼠撕咬,几乎化作白骨。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卯月大叫起来,转身拔腿就跑,同时还踩扁了从身后追来的几只老鼠,从鞋底传来的恶心触感,就像是塞满皮袋的脂肪一股脑喷溅出来似的。有几只老鼠停下脚步,想要吃掉那些快死的老鼠,但剩下的老鼠化作漆黑的怒涛,为了能够更得到能果腹的大餐继续追赶卯月。
卯月事到如今才弄明白,这片地下区域根本就不属于人类。流浪者和扫淤者都是不断积累知识,相互交流情报,扎扎实实地学会行走于危险迷宫的本领。可是卯月却是在没有半点知识的情况下贸然踏入这里。就连身后追来的老鼠究竟有多少只都不知道。
(直线逃跑会被追上的!)
卯月明白之后,一个急转弯进入侧面的水道。他将一路走过的路线拼命塞进脑子里,但他完全没有信心返回下方的通道。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够止步。
然而不断拼命狂奔的卯月突然感到一股压迫感,停下了脚步。他举起煤油灯,耸立在近处的砖墙将火光反射回来。前方无法通行。卯月在愕然中转过身去,然而从管道中挤散掉的少部分老鼠正在逼近。
卯月的目光移向煤油灯,心想。若是将上衣脱掉,把煤油灯直接砸上去,让它烧个痛快,肯定能成为有效的武器吧。只要挥舞火焰,有很大概率能够逃离这里。但这么做就会失去灯火,这还能离开下水道么?可就算这样,也要总好过下一刻就被吃个精光。
卯月下定决心,可就在他正要脱掉上衣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鼠群后面扑了上来。
三团灰色的东西向前冲了过来。它们每前进一点,老鼠的尸体就会发出恶心的声音被碾碎,内脏像下雨一样撒向地面。卯月愣了几秒钟之后,才总算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那三团东西正在捕食老鼠,而且仔细一看,它们自己也是老鼠的形状(兔子大的老鼠)。那些正是茨卡伊的魔兽。那些魔兽无视于动物关节的可动幅度,将颚张大到极限,就像用铲子去铲一样捕食着普通老鼠。当它们的口合上之后,断成半截掉出来老鼠落在地上,蠕动一会儿之便再也不动了。
老鼠们遭到突如其来的捕食,发了疯似地叫起来。其中十多只扑进水里,在半溺水的状态下成功逃脱,而来不及做出判断的老鼠责备毫不留情地咬死。就在卯月愣住的这一回,一切都已结束,之后只剩下巨大的老鼠。他们浑圆的身体摆在一起,一齐把鼻子弄得吱吱响。
卯月害怕了,担心自己也会被它们吃掉。但它们确认过气味之后,就像训练有素的犬只一样像向卯月鞠了一躬。这个反应与卯月在茨卡伊的宅子里,雌性魔兽们迎接卯月时的动作十分相似。
看来他们记得经常来访的客人的气味。卯月终于松了口气,禁不住对老鼠礼貌地道谢起来
「多谢你们,得救……」
不等卯月把话说完,那些魔兽就迅速地转身飞奔而去。
看来卯月对于它们不过是顺路帮上一把而已,其实它们另有其他目的地。卯月犹豫了片刻,但是飞奔起来跟在它们后边。卯月在这巨大迷宫中,选择更加深入的路。不管怎样,他对回去的路已经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不能保证不会再次遭遇饿疯了的鼠群。
(现在还是跟在它们后面比较好)
卯月办自暴自弃地跑了起来,和老鼠们一起渐渐远离下水道的主流。老鼠们在转过几个拐角之后停了下来。卯月也抬起脸,用煤油灯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在火光之中,鲜艳的红色映现出来。

  * * *

墙壁沾满了黏糊糊的红色。那粘稠度与色泽,乃是卯月最近已见惯了的东西。与此同时,还让感觉到被恶臭熏麻的鼻子好像在瞬息间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卯月移动灯火,寻找红色的源头。霎时间,他感觉光线照亮了某种可怕的东西,连忙打住。
一个年龄不详的男人靠在墙壁上,身份不知是扫淤者还是流浪者。他脖子以下的部位聚满了茨卡伊的老鼠。那些老鼠刚才还救过卯月,然而此刻却专注于可怕的行为当中。
那些老鼠,正在啃食那个男人。
「……这!竟然有这种事」
卯月认为不能够放任下去,应该赶走那些老鼠,于是果敢地迈出了脚步。可是,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低头一看。通道之上,整齐地摆放着被切断的人类手脚。
卯月发觉不对,抬头起来。仔细一看,男人的面容定格在苦闷的表情之上。聚满他肚子上的老鼠的缝隙间露出血淋淋的内脏。
男人的腹部被纵向切开,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老鼠们正发出声响地吃着还很水润的新鲜肉。这些老鼠不可能是在袭击活人,他们是正在吃尸体。但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眼前这一幕的可怕。
卯月将喷涌上来的恶心感觉硬是咽了回去,将目光从老鼠身上移开,然后举起煤油灯,逐渐照亮呈现着疯狂景象的墙壁。
他想腹部被『活生生』撕开,『四肢被切下』的尸体。如果这个男人也是同一起事件的受害人,那么凶手应该还会将其手脚当做笔『再利用』,在墙上留下了血字。没用多久,卯月便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果真找到了!」
『高文爵士的亡灵没有忘』
「事件还没有结束」
面对鲜血淋漓的文字,卯月愣愣地呢喃着。
现在依旧有人继续被杀,然而现实却与事实相反,就像连环杀人事件已经告终一般,不再有尸体被发现。现在,呈现出谜题答案的一幕就展现在卯月的眼前。老鼠们以可怕的速度将尸体的骨头和肉吃进肚子里。那三只兔子大的老鼠也参与进去,从男人的脚开始进食。老鼠们就像在消灭堆成山的坚果一般,吃着尸体的肉。尸体消失的速度之快,甚至让人觉得滑稽了。
回过神来,男人的身体已荡然无存,一根骨头一勺脑浆都没有留在现场,就连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被那三只巨大的老鼠彻彻底底纳入胃中。接着,小型的老鼠动起改造成吸盘状的食指沿墙壁向上爬。它们的舌头可能也被摆弄过,舔舐墙壁时会发出用锯子锯砖块一般的声音。
墙壁被磨了一遍,血字消失。包括实体在内的事件痕迹被彻底湮灭。不经意间,茨卡伊的话在卯月耳边重现了。
『别担心,传言马上就会瓦解』
(那时,他只说了『传言会瓦解』,并没有说『事件会结束』)
也就是说,他话里的意思是这样的。
只要让尸体和血字消失,事件就不会暴露。被隐藏起来不被众人知晓的事件,等于没发生过。于是真的有人死掉也不会成为问题。茨卡伊正是为此增加老鼠的数量,并满足所需的所有条件。这种事情俨然只有恶魔才会想到与实施。
卯月在对事件平息的真相感到震惊的同时,麻痹的大脑还产生了一个疑问。
(但是,一直抹消尸体的话,凶手最终也会注意到这个行动)
凶手不会采取一些对策么?
卯月刚刚想到这里,便从远处的通道传来声音。一个柔软却又有力的脚步声正向他逼近。那个脚步声眨眼间便靠近卯月与老鼠,卯月转向漆黑的身后。那边唯有一片凝重寂静。卯月感到纳闷,但正要将目光从黑暗之上移开的那一刻,一个黑影窜进了通道。就在卯月为之一窒的瞬间,一只老鼠从墙上跳了下来,咬住了那影子的咽喉。随着一阵惨叫,影子发出重重的声音,倒了下去。
卯月连忙用灯火照出影子的全貌,只见一位惊艳的女性正以痛苦扭曲的表情回望着自己。
她凌乱的茶色卷发下金色眼眸之中,煤油灯的火光正在燃烧。她裸露着乳房的上半身,连接的是狼的下半身。这一刻,卯月部分掌握了敌人的真面目。
(敌人是调教师!而且本领应该相当厉害吧?)
魔兽的手掌是人类的形状,手指沾满了血,锋利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那些文字应该是调教师本人写的,但尸体恐怕是它制造出来的吧。它洁白的手指塑造成了适合精细工作的形状。由此可见敌人作为调教师的本领十分高超。
下一刻,魔兽突然间猛然起身,抓住咬住喉咙的老鼠摔在墙上。随后,魔兽开始将老鼠纷纷拧死,行动非常迅速,没有多余动作。但是,它似乎是为了供『人类』使用制作的,它的手虽然适合进行精细的工作,但要碾死那么多老鼠,显然还是太小了。
几只老鼠钻过它的指头缝,扑向它柔软的腹部,撕破它的皮毛之后向体内钻。它像发疯似地抓挠自己的肚子,但老鼠躲过了她的指头,继续向肉里掘进。趁它停下脚步,其他老鼠也咬向她的腹部。皮毛之上被打开一个个鲜红的窟窿,血流了出来。在活生生被吃掉的剧痛之下,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大量的油汗流进乳沟。
忽然,魔兽完全放弃了抵抗,血黏糊糊地从丰盈的双唇间流下来。从它肚皮上钻进里头肆意破坏的老鼠就像乱动的胎儿一样掉了出来。浑身血红的它们出来的样子,俨然是一场畸形的生产。
魔兽当场颓然倒地,再也不动了。卯月以为这些老鼠会把魔兽的尸体也吃下去,但老鼠却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协力将魔兽的尸体放在背上,让又锯子状舌头的小老鼠留在后面。老鼠队伍一边啪踏啪踏地流着血,一边搬运尸体。最末尾的血迹处理班刮掉一路留下的痕迹跟在后面。也许是一边受到女仆的妨碍一边在滚轮中不懈训练得到的成果,老鼠运送魔兽的速度异常的迅速。但由于血液处理需要时间,所以卯月勉强能够进行跟踪。
卯月越往前走,发现周围的砖墙就越陈旧。煤油灯的火光瞬间晃动了一下,老鼠们就齐刷刷地弄响鼻子,灵活地旋转队伍,重新选择路线。这个过程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卯月最终和老鼠们一起离开了下水道。
「……这里是」
在卯月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森林。在一条喝水已枯竭,到处只有岩石滚落的河上,伸出这一条巨大的旧下水管。这个地方并非完全陌生。卯月虽然没有从河堤向上看过,但记得在穿过某人的私人属地时,从树木的缝隙间见过这条干涸的河。
看来,卯月穿过废弃的旧下水道,几乎斜着穿过了帝都。
老鼠们爬上河岸的斜坡,从树木见钻过去。卯月抬起脸,面对意料之中的情景眯起了眼睛。
在老鼠们前进的方向上,耸立着茨卡伊的那栋漆黑的宅子。

  * * *

老鼠们返回的时间似乎事先确定过。他们一到达宅子,门便从里边打开了。还以为出来的会是女仆,结果是茨卡伊本人。卯月根本来不及躲藏,就跟他撞了个正着。
卯月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脏兮兮的他只是呆呆地举手示意,然后茨卡伊耸了耸肩。
「卯月君,你来的时候总是那么不凑巧呢。我这次就承认吧,这已经是一种才能了……虽然完全不值得自豪就是了」
茨卡伊不知是在佩服还是吃惊,口气听上去颇为微妙,不过他也仅仅只是说了这些,并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见老鼠们将尸体搬进去后,茨卡伊用下巴示意卯月进屋
「你身上味道很重,进来吧,浴室借你」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让卯月十分吃惊。看来对与茨卡伊觉得没必要隐瞒差使魔兽进行事件隐蔽工作的事实。或者说,由于卯月不会对他人踢起,所以认为就算被发现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茨卡伊带卯月到浴室,放下换下衣服说道
「我这就去让女仆送洗澡水来」
「啊,嗯,谢了」
「对了,有件事忘说了。她会把沸腾的水直接送过来,直接淋到身上可是会一命呜呼的,你小心点」
……不对,说不定他现在非常生气。

卯月顺利地洗完身子后,穿着厚厚的袍子寻找茨卡伊。平时应该在自己房间的茨卡伊现在竟然不在,而是在以前吊雌性魔兽的房间里。现在,地上摆着解刨台,上面摆着刚刚搬进来的雌性魔兽的尸体。
茨卡伊戴着塑胶手套,用手术刀切开了魔兽的肚子,还用大号的剪刀剪开脂肪层和肌肉膜,让内脏暴露出来。这手法即便在身为医生的卯月看来都相当犀利。茨卡伊对内部进行完简单地观察后,点了点头
「果然打开一看就更清楚了。做的相当不错。上半身有意地集中了人体的部位,但内脏的配置没有发生扭曲」
卯月并不知道他的判断是否正确,只是身为一名医生,很好奇魔兽的内脏结构与人类相似这件事十分好奇。那微妙的差异营造出错觉画一般的毛骨悚然,如果差别仅仅只有这种程度,搞不好人与魔兽之间能够进行脏器移植。
(雷亚德警官曾经讲过一个传闻,说是输入魔兽的血液可以延长寿命。虽然觉得这个说法不仅危险而且荒唐,但是实际上……也不一定就没有效果吧?)
卯月一脸严肃地对其排斥反应进行着思考,这时又有一队老鼠从敞开的门中运来了另一具魔兽尸体。同样的队伍来了三次,三具魔兽尸体放在了地上。看来其他鼠群又再度去狩猎魔兽了。
它们发出尖锐的声音,向茨卡伊报告了什么。茨卡伊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今天就休息吧」
老鼠们排成一列鞠了一躬,以整齐的脚步朝走廊方向离去。
它们虽然有数量优势,但也并非毫发无损,跟以前足以淹没整个大屋的规模相比,数量削减了不少。
卯月还想茨卡伊准备做什么呢,结果继续解剖魔兽的尸体。他将肌肉、肌膜与皮肤连接的部分渐渐剥离开,开始剥下魔兽的皮。卯月吃了一惊,叫了起来
「慢着,你在做什么?」
「这话我想说才对。你才是究竟在做什么?」
这低沉的询问,令卯月哑口无言。卯月的行为(跟踪茨卡伊的魔兽,入侵下水道)应该算有愧有茨卡伊的行为。但是,茨卡伊依旧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样子,淡淡地说出了出乎卯月意料的话来
「情况正好开始进入第二阶段。你竟然在这种时候入侵下水道……你要是孤身一人被这只魔兽撞见,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写血字的材料了吧」
「第二阶段」
卯月仅对最在意的一个词有反应。茨卡伊一边小心地将皮剥下,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敌人察觉到我从下水到处理掉流浪者遗体的事情了,所以无法再派遣魔兽了。我的老鼠虽然反击并干掉了它们,但也吃了苦头。那么,敌人接下来会怎么做?你的话会怎么想?」
卯月垂下目光,抚摸下巴。根据从现有的信息中感受到的,整个事件中所充斥的憎恨与执着(而且还有毫不犹豫选择算不上有效率的『杀人』这一手段的异常性)做出判断后,卯月给出了答案。
「……凶手看得出你的老鼠会有所消耗,因此会不断制造相同的尸体,并向新闻记者与警察送去表明自己杀害了众多失踪者的犯罪声明,而且会将受害者的部分身体与声明放在一起,藉此散布抨击茨卡伊·J·马克劳得罪行的言词」
「正是如此!哎,真是厉害。你的性格也相当糟糕呢」
茨卡伊用手术刀的刀尖指向卯月,感慨地这样说道。
卯月的这种思维方式,是长久以来与茨卡伊接触所得到的产物。但是,卯月没有道出内心所想,只是略微举起双手回应茨卡伊的称赞。
茨卡伊回到从魔兽脸上剥下皮肤的工作中,悄声说道
「但我不会让敌人得逞的。老鼠已经没用了,从明天起,情况将完全转入第二阶段。不对,是我会让情况转入的」
茨卡伊如此宣布,并从魔兽身上漂亮地剥下了一整张皮。人的皮肤与野兽毛皮相结合的,充满亵渎意义的一张皮就这样完成了。茨卡伊将嫩粉色的肉块扔到地上,将下一具尸体放在解剖台上。血和内脏在地上摊开,此时入口传来脚步声。
卯月转向身后,略有些吃惊。在那里正站着一位男装丽人。她苗条的身体上穿着显得过大的风衣,面容虽然不及茨卡伊的魔兽,但拥有着十足的魅力。她晃着丰满的胸部走近茨卡伊,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在她的手指上有只与整体服装不相协调的高档戒指,闪耀着光芒。
茨卡伊结果纸片,扫了一眼后从口袋里取出金币。
「干得不错,下次再来」
话音刚落,茨卡伊将金币弹了出去。女人接过沾了魔兽血的金币后,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茨卡伊将纸条收进了口袋里。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卯月感到纳闷。
「刚才那位女性是?」
「是情报贩子。我前些天去卖过拉娜希,事后不久让她把跟委托人父亲接触过的人全部彻查了一遍。虽然根据调查无法断定,但略微知道答案呢」
茨卡伊点点头,开始剥第二只魔兽的皮。他一边划着手术刀,一边想唱歌一样轻声说道
「这次的事件中,本来应该将尸体放置在容易被发现的外面会更有效率,但敌人没有那么做。对方对地下十分地固执。这是为什么?其实不为什么。就跟黑贝克的剧场位在贫民区是一个道理,那就是便于撤离。这对于杀人犯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条件。也就是说,敌人的老巢也在地下」
卯月回想起漆黑的地下排水沟。那里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而且还有很多被弃置的通道。对于携带魔兽的调教师来说,是个极佳的藏身之所。携带魔兽在都市中难以潜伏,携带过多魔兽招摇过市更会触犯法律。
「而且,敌人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直接的加害意图,而是优先通过传播杀害高文爵士的传闻来攻击我的社会地位。由此可见,敌人充满信心地妄自断定先让我饱尝痛苦的话,之后便可随时取我性命。你可知道,选择成为调教师……其中能有所大成之人所具备怎样的特征?」
茨卡伊又把剥完皮的肉块扔到地上,向卯月问道。
卯月答不上来。茨卡伊在沾了血的面具前方晃了晃手术刀,扬嘴一笑
「非比寻常的强烈自尊心」
不知为何,茨卡伊说话的语调显得非常愉悦。
茨卡伊突然不再往下说,开始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他默默地剥完整个脑袋上的皮之后,开始用刮刀刮掉上面的脂肪,装进金属罐。
结果,卯月还是不知道茨卡伊打算做什么与怎么做,但继续向沉默的他提问恐怕会打断他的注意力,于是就乖乖离开了他的宅子。卯月在季度的疲劳之中,几乎就像晕倒一般睡了过去。然而到了第二天,她通过报纸了解了茨卡伊那些话以及剥皮的意义。

在贫民区广场的墙壁上,贴出了人皮。

发现的人惨叫起来,但经过调查发现,那些全都是魔兽的皮。魔兽的皮上半身与下半身被分离切断,人皮的上半部分被钉在墙上,皮毛的下半部分像地毯一样铺在石砖地上。然后,墙上最后贴着被切成狗形状的魔兽皮,旁边付着血字。
『败犬』
而且魔兽的头部(牙齿被全部拔光)也被发现。那颗头被钉子贯穿,固定在重金资助广场维护的绅士(因贪污已被逐出政界)的铜像前。而且利用同乡的身体,还留下了血字。
『没牙』
警方正在对这起离奇事件展开调查。这一连串的信息在报纸上被大肆报导,尤其不知为什么让戴利·桑塔纳杂志产生了那么大的兴趣(就像受人之托似的)非常夸张地报导了这件事。
卯月在家折起读完的报纸,推敲起来。
(这是挑衅。他是让敌人不要躲躲藏藏,直接来杀自己)
事情完全进入第二阶段,让茨卡伊转移到了第二阶段——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打算与调教师直接对决。但卯月无法预测,挑衅究竟会让情况发生怎样的变化。
几天后,街上开始流传另一则传闻。本来失踪的高文爵士的独生女,夜里在贫民区出现了。

  * * *

彼得·弗雷德里克曾说,茨卡伊·J·马克劳德杀害高文爵士,赶走了他的独生女。然后下水道中留下的血字高呼,『高文爵士的亡灵没有忘』。
(高文爵士的亡灵……难道指的是他独生女?)
从未听说高文爵士的女儿是魔兽调教师,但被赶走的她若选择调教师为夫婿,是可以犯案的吧。而且正如彼得所说,搞不好那一位才应该是高文爵士的正是后继者。
(也就是说,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她的复仇么?)
高文爵士女儿的传闻开始成为街头巷议,就是在上代卯月开始如此怀疑的时候。一听到这则讯息,卯月立刻扔下报纸,下定决心抢在茨卡伊前面与她接触。若能向高文爵士的女儿本人询问,那就可以直接弄清茨卡伊是否真的弑师了。
听说高文爵士之女夜晚会在贫民区出没。还听说,她拥有一头亮丽的金发和蓝眼睛,十分美丽。有不少见过她的长相,所以这则情报应该不假,有赌一赌的价值。
上代医院的诊疗结束后,卯月决定以哈吉家为据点,夜里在街上转转。哈吉对卯月的行为感到吃惊,但只要付钱就不会有二话,同意将房间暂借给卯月。卯月每天晚上都会在不时能听到疑似患者的人的叫声的房间里换上从旧服装店买到的贴合贫民区风貌的衣服外出。
这片仿佛纳尽世间一切丑恶的地区,在夜里会展现出更加多样的面孔。有些地方甚至要比白天更加吵闹,就算在安静的地带也总是全藏着犯罪的气息。卯月手里拿着坚固的手掌来防身,游走在疯狂的街道上,一路遇到过醉汉和妓女,还有拦路抢劫的与年幼的拉客少女。
有一次,他还被警官询问过这几天里很多妓女失踪的原因。但那次问他的人碰巧是到过他诊所的患者(吃牡蛎造成严重食物中毒,哭得跟孩子似的),也就被放过了。
这流着毒的夜晚,不断消耗着他不适应此处的精神。每晚都看到卯月疲劳困顿地回来,就连哈吉都为他担心起来。
「我说卯月啊,我不知道你干嘛这么拼命,但你是不是中毒太深了?你最近憔悴得都像另一个人了」
「……嗯?……有么?」
「那当然啊,就像瘾君子似的。我可不想把你绑在床上。你为什么对高文爵士的女儿如此执着?照理说,这跟你没关系吧?」
哈吉提醒得没错啊……卯月的理性很明白。上代卯月本来跟这起事件毫无关系,若非积极参与其中,一切大概都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得到解决。但是,卯月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起事件若在黑暗中结束,那『兽之王』的真相将会石沉大海)
如此一来,上代卯月是否终有一天会成为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敌人这个问题,就无法的出结论了。不管选择与他敌对还是维持友好,都必须知道真相。若不知道真相,卯月将无法继续做一个与魔兽保持适当距离的『人』。若是无法知晓茨卡伊的真相,一直无法巩固自己所处的地位,就只能害怕他这个人,迎合他,最终沦为单纯的『奴隶』。要战胜恐惧,只能去了解恐惧的对象。
但是凝视深渊之人,有时会坠入深渊。
卯月隐隐地知道自己正渐渐坠入其中,但仍继续在晚上到处寻找。可是,他并没有得到什么成果,只是让自己的眼圈继续变黑,脸颊继续下陷。当患者开始害怕他,温和的父亲隐晦地提醒他后,他才终于下定决心。
自己怎样是无所谓,但绝不能给善良的父亲添麻烦。
(夜巡就到今天为止吧)
卯月握紧手心,前往夜雾弥漫的街道。

  * * *

那天晚上,在邻接工业区相对安静的区域,卯月远远望见一位在路边拉客的女性。
乳房从她廉价的长裙中夸张地露出来,浓妆艳抹的脸庞显得十分张扬。但她现在已被赶出了繁华地段,只能自己去拉客,让客人给她留宿,最糟糕的情况就只能在自家,或者在背街小巷里完成交易。这样来说,她已经过了作为妓女的辉煌年龄。
卯月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像她这样唯有经验支撑的女性所待的道路相对比较安全。卯月在贫民区中混迹,学到了一些智慧。并非侦探,只是一介外行的卯月要想安全第一在夜晚的街上走动,必须得依靠他人的经验。在下水道中,他已痛彻地吸取了教训。
现在,卯月靠在墙上,用昏暗的目光远远望着那个妓女。
妓女可能是觉得外表明显消瘦的卯月不会成为客人,瞥了一眼之后就把卯月当做了路边的石头。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卯月驱策着因疲劳而难以运转的脑袋,思考问题。
今天是最后一晚。然而还没有发现高文爵士之女。前些天听说,曾在这附近有人见过她,但按这种情况,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卯月在焦躁的驱使之下,在手中紧紧地攥住了手杖。
妓女瞥了卯月一眼,好像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坐立不安地晃着脚尖。
卯月觉得继续呆在这里可能又要被误以为是可疑人士。卯月只是在盯着下班的工人,但影响女性做生意也怪不好的,于是准备起身。
此时,卯月突然感觉女性后方的巷道突然暗了下来。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物站在了她的后方。卯月眯起眼前,确认出现的人是何身份。

那是一位身着丧服的少女,那身丧服仿佛将煤油灯光吞没一般漆黑。

戴在她头上那顶带蕾丝的帽子,略微地藏起她雪白的脸,但能从闪亮的金发的刘海缝隙间清楚地看到那对美丽无比的蓝眼睛。而且,她的眼神也不容分说地让卯月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就像中了邪似的,两眼不聚焦。卯月对她可怕的样子感到战栗,但十分确信。那眼神跟丧服,应该属于被复仇冲昏头脑的人。
而且她的外表特征与传闻中相一致。
(是高文爵士的女儿!)
在这附近目击到过她的情报果然是正确的。
终于遇到了要找到的人,卯月兴奋地站了起来。但是,还不等他向身着丧服的少女搭腔,少女便将雪白的手放在了妓女裸露的肩膀上。
「嗯?你干什么,有事么?」
妓女发觉向自己搭腔的是女人,摆出难看的表情。女孩露出柔和的微笑。看到这一幕,卯月不寒而栗。
女孩的嘴唇弯得超出了极限,笑得非常诡异,那脸看上去几乎要水平裂开。那不是人类能够作出的表情。
顷刻间,丧服的裙子从内测膨胀起来,黄黑条纹样酷似钩爪的某种东西从蕾丝间出现,抓住及女的脚并直接往裙子里拖。
妓女放声惨叫,但转眼间便被吞了进去,消失不见。但片刻的寂静过后,一只手从裙子下面伸了出来,激烈地挣扎起来。那只手拼死地抓挠着地面,但一会儿工夫又被托回到裙子里面,然后只留下被剥掉的指甲,以及瘆人的惨叫与咀嚼声。
女孩抛弃非人的笑容,平静地微笑起来,但很容易想象的到,在她裙底之下正上演着惨绝人寰的一幕。
不久,声音消失了。女孩在愣在原地的卯月面前抬起脸。那对不聚焦的眼睛明确地捕捉到了卯月。但是,她就像确认其为一般嗦了几下鼻子,然后便静悄悄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卯月望着女孩刚才站的地方,那里残留着大量的血液与碎肉。
现在的气温微寒,但卯月全身汗涌不止。他害怕地倒退了几步,然后拔腿就跑。在脑中,前几天目睹到的情景与新的疑问像发了疯一样窜来窜去。
(她不是高文爵士之女!是魔兽!但关于她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卯月在混乱中不停奔跑,但他无法回到哈吉的家。就算魔兽没有加害卯月直接走掉了,但魔兽恐怕已经记住了他的长相与气味。
既然如此,应该去哪儿呢?
回过神来,卯月发现自己正走向这几天里一直谨慎回避的那所大宅。他非常的惭愧,但他所知的人中只有一个能够应付这个情况。能制毒的,只有毒。

  * * *

「开门,是我!上代卯月!」
卯月一边大喊,一边猛拍茨卡伊大屋的门,但里面没有回应。不过这也难怪。
上代卯月算什么啊……卯月一边呼喊,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愚蠢。
自从『高文爵士之女』的传言开始散播以来,卯月就再没来过这所大宅。虽然事先告知过工作很忙的意思,但茨卡伊恐怕很早以前就已经在留意卯月的行动了。这扇门,又怎么会对撕破朋友关系的自己打开呢。卯月已经死心,但还是没头没脑地挥舞手臂。忽然,他的拳头挥空了。
「……咦?」
门在轧轧声中从内侧打开。神情异常空洞的女仆出现在卯月面前。那亮丽的头发仿佛流泻的墨水,嘴唇就像渗着血一般鲜红,相反肌肤之上没有血色,白如瓷器。她那张冰冷的美丽面庞,十分阴郁地看着卯月。
女仆跟那次一样,细细地呼了口气。接着,挤在围裙里面显得十分憋屈丰满胸部摇摆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
「卯月公子对吧?这边请」
女仆就像卯月头一次造访大屋时那样,将卯月招入屋内。
卯月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然后大惊失色。
尽管里头残留着浓郁的甜腻淫臭,灰色的地毯上却不见魔兽的身影,老鼠笼子也消失了,如同普通的贵族官邸。
卯月默默走在截然不同的大屋之中,不久,女仆将手放在了茨卡伊房间的门上。
「这边请」
女仆以缺乏起伏的声音念出曾经相同的话来,将门打开。
这个房间里就好像把整个宅子的东西都塞进来了一样,还聚集着大量的哈耳庇厄。地上扑在连着脑袋的虎皮和熊皮,左边靠墙的地方高高地堆着空笼子,右边靠墙的地方摆着塞满专业书籍的书架,壁炉之上放着鳄鱼标本,还有桌子上散乱着大量文件,许多拥有猛禽身体的美女收着翅膀守候在周围。茨卡伊带进俱乐部的那意志也在里头。它似乎记得卯月,略显愉快地眯起眼睛。
然后,茨卡伊正傲然地坐在魔兽簇拥的藤椅上,翘着那双长长的腿,闭着假面之下的眼睛。
他眼睛忽然睁开,一边让雌性魔兽守周围,一边向卯月问道

「哎,你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朋友?」
「——————朋友……至少现在还是」

卯月如此回答,大步走了过去。
他对这里早已非常熟悉,直接把手撑在茨卡伊对面的藤椅上,未经许可就坐了下去。停在扶手上的哈耳庇厄为了方便客人使用椅子,微微扑着翅膀转移到了别处。
茨卡伊短促地笑了下,愉快地细声说道
「亲爱的朋友也好,敌人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差别。你为何来到这里?见到『高文爵士之女』了么?」
「……嗯,见是见到了。但我错认为是她的那东西,不是人类」
卯月的行动,果然已被茨卡伊掌握了。卯月对此感到战栗,但还是回答了他。他一边回忆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东西,一边向茨卡伊问道
「身着丧服的女孩吃掉了妓女,她的真面目是魔兽。那么……你知道真正的『高文爵士之女』身在何处么?」
「当然知道,但她根本不会在夜晚的街道上现身。绝对不会」
茨卡伊非常肯定地断言。卯月皱紧眉头。
看来茨卡伊掌握着被自己赶走的高文爵士女儿的所在。但既然这样,『高文爵士之女』夜晚在街上出现的传闻又是怎么回事?
(那魔兽被误认作高文爵士的女儿了么?)
但是,清楚辨认出那张脸的目击情报却非常之多。正因为情报非常的具体,才让卯月下定决心独自在贫民区又走。在困惑的卯月面前,茨卡伊滔滔不绝地接着说道
「你所遭遇的魔兽,应该是敌人为了与我直接对决而准备的,目前正在让它进行捕食。女人是优质的食物,雌性魔兽吃了女人将实力大增。对方受我挑衅激动起来,通过猎食妓女来储存力量……因为地下根本没有女人呢。与此同时,敌人对我的情况应该也进行过调查」
听到这番话,卯月恍然大悟。茨卡伊让情报贩子对对手进了调查,对方在做同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兽之王』是知名调教师,身边的情况调查起来并不困难,而且调查之后自然也会调查卯月的情报。之前,那只魔兽确认过卯月的长相与气味之后,确实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敌人应该已经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了,然而却还是放你逃跑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首先,敌人知道抓我的朋友当人质对我完全没用……那时候把你抓起来,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第二,敌人觉得放过你来跟我传话,煽动我的危机意识要更有意思……也就是说,敌人已经预料到你会逃到我这里来……真是个相当自信的家伙呢」
茨卡伊只说到了这里。同时,大屋剧烈地晃动起来,左边堆起来的铁笼子掉了下去,很重的书也从书架里飞了出来。
那些哈耳庇厄张开雄伟的双翼,才勉强保持住姿势。
忽然间,卯月感觉脚下不对劲,站起来后猛地向后跳开。哈耳庇厄也纷纷飞了起来。同时,卯月眼前的地面塌了下去,桌子连同地板一起被吞进了下面,文件到处乱飞。
「看来对方有自信在今晚杀掉你和我」
轰鸣之中,响起了茨卡伊冷静的声音。茨卡伊依旧坐在藤椅上翘着脚,而与他仅隔数公分的面前,地板上开出了一个大洞。卯月回想起,下水道一直延伸至靠近大屋的位置。
(难道是从那里在地下掘进,在茨卡伊房间的地下开了个洞么)
忽然,黄黑条纹的脚咻地从瓦砾的缝隙间伸了出来。激起人生理上厌恶的形状和颜色,与刚才将妓女的身体拖走的东西是一样的。
在亮地方一看,卯月明白它的真面目。那是蜘蛛的足。
几只巨型蜘蛛钻过瓦砾的缝隙向卯月与茨卡伊爬来,而且那些身上没有连着女性的身体,不是卯月见到的魔兽。恐怕是雄性的。
一只蜘蛛刚快要碰到茨卡伊的脚,背部便被钩爪深深扎入,绿色的体液溅到空中。
卯月的周围掀起无数暴风,腾飞的哈耳庇厄为了守护不动的主人跳了出来。几只用锐利的爪子一起抓住蜘蛛的八条腿,提到空中之后向不同方向拍打翅膀,将蜘蛛扯得四分五裂。
那些蜘蛛连忙吐丝,一只哈耳庇厄被缠住。但忙于吐丝而停止行动的蜘蛛被其他哈耳庇厄撕下了脑袋。
哈耳庇厄毫无多余动作,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撒落的羽毛之中,卯月不由得明白过来。
(这些哈耳庇厄是专门用于战斗的)
它们是茨卡伊创造的战斗部队。
瞬息之间,哈耳庇厄将蜘蛛全部处理干净。卯月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地上满是流着体液的蜘蛛身体。哈耳庇厄晃动着丰满的乳房,如忠实的部下那般跪在茨卡伊周围,低下头。
「清扫结束了呢」
茨卡伊站起来,就连一抹慰劳的眼神也没有投向哈耳庇厄,走到朝平安无事的壁炉前。他从鸡头衣架上拿起了他的黑色风衣与山铜杖,换上了他外出时的特定装束。最后,他不知为什么把一起挂在上面的提灯也拿了起来,点亮。
茨卡伊回到洞口前,轻轻在地面上蹬了一下,垂直跳向洞底。那些哈耳庇厄也纷纷起飞,跟在后面。
被一个人留下的卯月握紧了拳头。茨卡伊甚至都没有喊他一声。
(我是局外人)
卯月痛彻地了解到这个事实。但是,茨卡伊也没有让他不要跟上去,而且留在这里也不见得安全。就这样,卯月为自己寻找理由,在地面蹬了一下,跳入洞底。
卯月在不仅潮湿还十分狭窄的隧道中前进,从砖墙崩塌形成的洞口进入下水道。要说茨卡伊,则坦坦荡荡地走在供管理员与清洁工的通道上。哈耳庇厄的影子撒在水面上,将不时跳出来的蜘蛛大卸八块。茨卡伊循着卯月朝着蜘蛛出现的方向继续走。
走了一阵子,发现了一块白得奇怪的墙壁。
在下水道的一角,布着蜘蛛网。既然敌调教师与魔兽有进出,那就表示还存在其他出口,或者存在丝粘性不强可供出入的部位。但不论哪一种,都不能立刻找出来。
卯月感到无所适从,向茨卡伊问道
「你准备怎么办」
「那还用说?这么办」
茨卡伊手掌反向上方,哈耳庇厄将小瓶的烈度酒放在了茨卡伊手上。茨卡伊将瓶里的东西朝植株往上一撒,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纸片,用提灯里的火点燃,扔了过去。随后蜘蛛网猛烈地燃烧起来。上面有什么东西蠢动起来,发出向里头逃窜的声音。
火焰熊熊燃烧,贪婪地将蛛丝吞噬殆尽。
茨卡伊的行为十分粗暴,也相当果决。
不久,等火焰基本收敛之后的,茨卡伊开始继续往前走,哈耳庇厄也紧随其后。但是,卯月却留在了现场。他退了几步,观察通道的全貌。
这条被烧得焦黑的通道,仿佛是通向地狱的入口。
(继续往前走,大概就回不去了吧)
但反过来说,在这儿回头还能够回去。此刻对此视而不见,大概一切都会在卯月所不知道的情况下平安结束。但是,卯月还是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要克服恐惧,就要了解恐惧)
可是凝视深渊之人,有时会坠入深渊。而这里,无疑是万丈深渊的边缘。可是,卯月仍旧毅然决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不坠落下去是不会清楚的」
不弄清真相誓不罢休。因为强烈的好奇心是上代卯月精神中一种最根本的特性。
他对自己无可救药的个性非常无奈,向入口走去。
不管前面有什么等待着他,他都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觉悟。

  * * *

穿过烧坏的蜘蛛网往前走没多久,周围的砖墙开始大规模崩塌。卯月无视于这个情况,翻过瓦砾继续前进。
不久,他达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帝都地下自然形成的空洞。敌调教师应该是让魔兽挖开地面,让通道与之连通的。
卯月一边避开积水一边在昏暗的空间中前进,最后停下脚步。在不远的前方,哈耳庇厄正排成一排。然后,茨卡伊在她们的守护之下,站在置于地面的提灯的火光之中。
卯月正要向他搭话,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茨卡伊正与丧服女孩面对着面,静静地相互注视。女孩的脸看不清楚,但茨卡伊的侧脸惊人的平静,就跟与女仆面对面那时一样,两人的身影看上去如同一幅会里的画卷。但是,让人以为此情此景将永远维持下去的寂静,被丧服女孩的动作打破了。
女孩缓缓从头上取下帽子。丰盈的金发在背上倾泻而下,蓝色的眼睛闪耀着光芒。
卯月眯起了眼睛。她霍然具备着传闻中高文爵士之女的特征。
茨卡伊很怀念似地,向少女投去温情的微笑
「原来如此,再现得不错……这就是你的杰作?」
在茨卡伊提问的同时,女孩下半身发出声音,丧服应声破碎。被彻底撕碎的黑布,就像从花托上连根拔下的花瓣一样在地上散开。藏在裙子下面的,长着可怕蜘蛛腿的下半身舒展开来。即便这样,女孩脸上依旧挂着美丽的微笑。
茨卡伊大概是在对混乱的卯月进行解说,目光没有从少女身上移开,轻声说道
「拥有女人上半身与蜘蛛下半身的魔兽——阿剌克涅(Arachne)。这种魔兽并不罕见,但稀有的是那张脸制造得与人颇为相似」
「没错,就是高文爵士之女——安奴·马克劳德」
一个滑润的声音接过了茨卡伊说的话。忽然,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男人,像拥抱恋人一样深情地抱住了阿刺克涅。
他身体瘦骨嶙峋,看起来很不健康。他穿着廉价的衬衫和裤子,相貌不太出众,看上去无非是个一般市民。但是,他手中握着一把很像白银,但焕发着复杂色泽的双头蛇手杖。
那是秘银杖。虽然不及『山铜』,但可以算是一般调教师所能达到的,实质上的最高等级。
而且,男人那对灰色的眼睛里,闪露着与他平实的面相不相称的异样光辉。
卯月感觉除了他的性情,皱紧眉头。
这个男人恐怕是个非常『认真』,而且『相当』疯狂的人。
茨卡伊张开双臂,煞有介事地向他热情喊道
「嗨,好久不见。普普通通的爱德华。竟然成为了『秘银持有者』,真不愧是曾经高文爵士的首席弟子。但是,这样的你干嘛呆在如此寂寞的帝都地下?」
「一看不就知道了,不要明知故问好吗?我是来向你复仇的!」
被叫做爱德华的调教师,以充满活力的口吻予以回应。
他就像看着恋人一般,朝站在自己身旁魔兽投去充满热情的眼神。
卯月听到首席弟子这个词,回想起了某则情报。
(听说高文爵士还致力于栽培后生呢)
看来爱德华也是其中之一。
从没有姓氏这一点可以看出,可以推测他也是高文爵士的养子之一(应该是由于没有被分配财产,没有得到法律认定)。
爱德华保持着异常开朗的语调,继续说道
「没错,是为我自己,还有被你杀死的高文爵士与安奴报仇!」
他像唱歌似地,道出可怕的内容。卯月随即向前掺了一脚。
茨卡伊依旧什么话也不说。卯月等不及茨卡伊说什么,向正在傻笑的爱德华问了过去
「等、等一下!你说的是真的么?他……茨卡伊·J·马克劳德真的杀害了高文爵士,甚至还杀害了高文爵士女儿么?」
「……喂,你才给我等等。你谁啊?」
「诶」
「哦,我知道……你是在帝都很少有地,被茨卡伊认作是朋友的男人对吧?我倒是要问你,你怎么对那种事这么吃惊?」
爱德华困惑地歪起脑袋。卯月玩玩没想到,这一问竟会让连环杀人犯露出这种表情。
听到这样的回答,卯月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冲击。但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反应非常正常。因为卯月根本是个局外人。
见卯月犹犹豫豫地答不上来,茨卡伊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抱歉了爱德华,这位是上代卯月,正如你所调查到的,目前跟我是朋友关系。他好奇心旺盛得离谱,因此恐惧心与警惕心低得可怜。不过机会难得,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来说明会很麻烦呢。这正好是个不错的机会吧」
「你竟然会托我帮忙,真少见呢……是吧,茨卡伊!说,你让我说什么?」
「『真相』」
茨卡伊的话,引来一阵沉默。爱德华再次不解地歪起脑袋。卯月睁大了双眼。
茨卡伊用山铜杖杵了下地面,接着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位上代卯月是个异想天开的男人,曾经有过很多机会可以回头但都放弃了,不惜跟到这种地下来也想把真相弄清楚。拥有如此致命的好奇心的人,实在不多见。能不能看着这份倔强与可怜的份上,告诉他一样?而且,对『以你角度来看』真相是怎样的,我也很感兴趣。听听你说的内容,或许我也可以讲一讲」
茨卡伊弯起了面具之下的嘴唇,背对着一直追寻着真相,一路跟到地下的卯月说道
「讲一讲真相这种东西究竟有怎样的价值,究竟多么丑陋」
像毒一样的低沉声音,让卯月屏住了呼吸。爱德华耸耸肩,但还是选择接受茨卡伊的要求。
爱德华用平静的,然而深处却粘附着憎恶的声音开始讲述
「好吧,我就讲讲吧」
这是支撑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黑色传闻的根本的情报。
「一切错误的开端,就是高文爵士把脏兮兮的怪物带回来的那一天」
然后,也是围绕着茨卡伊前半生的故事。

  * * *

「一天,高文爵士把『畸形展上的怪物』带了回来」
这件事来的很突然。
高文爵士领养了在畸形展上展出的『怪物』(其真面目是一旅行演出团饲养的,用布袋套住脑袋的少年),并任命其为自己的后继者。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那是老师过分的慈善行为,怎料……老师是认真的」
众弟子对此强烈抗议,认为没有文化,连字都不会认的少年根本不配继承高文爵士的衣钵。而且,高文爵士的弟子们,很多在当时已经练就了相当厉害的本领。但是,高文爵士却对抗议不屑一顾。
他一改以往平等对待所有弟子的高尚作风,赐予了少年『茨卡伊』这个名字,宣布要将他作为自己的后继者进行特别教育。然后,爵士为见不得人的他摘下了布袋,给了他面具,并从最基础的文化开始向他灌输知识。
高文爵士的指导非常严苛,就连弟子们都担心少年会不会被害死。但是,茨卡伊本是『畸形展上的怪物』,就像海绵一样以可怕的速度吸收着知识,轻轻松松地便将修行坚持了下去。
他发挥出无与伦比的天分,甚至轻松地凌驾于首席弟子的本领之上。在调教师的世界中,实力说了算。就算弟子们非常不甘心,却还是改变了对他的评价。
就在这个时候,事件发生了。
高文爵士死亡,其独生女消失不见。
而且,一个震惊的事实摆在了弟子们的面前。
那就是,茨卡伊以高文爵士的继承人得到正式认可,继承了高文爵士的山铜杖并延续其生前的事业。就在弟子们浑然不知的时候,他得到了高文爵士的一切。
经办理这一系列手续的高文爵士的顾问律师认定,事件为高文爵士在与茨卡伊共同进行的魔兽研究中遭遇事故不幸身亡。
「这就是我们所了解到的一切。但我非常肯定,在高文爵士身边工作的人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高文爵士这么厉害的人不会再魔兽研究中造成事故,安奴也不是会离家出走的女孩。这些对于弟子们来说就好比天是蓝的,海是咸的一般理所当然。
总的来说,自那天以后,弟子们的世界脱离了常识。
「哎,想想就会发现,这是个荒唐得无以复加,常见得都叫人落泪的故事呢。恩情与背叛,阴谋与执行……可喜可贺啊。再之后,大部分的弟子依靠着顾问律师笑脸告知的『你所施以的温情』,以调教师的身份自立门户并钳口不语。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高文爵士的样子很多都是穷人出身,连姓氏都没有的我们事到如今又怎么会到那种地方。但我不太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哎,不过正如你所见,我终于疯掉了!」
爱德华张开双臂,原地咕噜咕噜地转起了圈,套在他枯瘦身体之上过长的衬衫袖子翩翩摇摆。他边转边用起伏剧烈的声音说道
「我实在忍受不住对你的憎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开始随意杀人了呢。但是,我秘银级的认证测试合格了。那个认证不用进行精神鉴定,简直太棒了!然后,拥有那般本领的我所获得的成果,就是这个!」
爱德华停了下来,摇摇晃晃地抱住了身旁的魔兽。
卯月看着他不正常的样子,明白过来。
爱德华并非仅仅为了向茨卡伊示意而杀人,而恐怕是他自发地,放纵地制造出尸体并研究『有效利用方式』,最后想到了这一连串的威胁方式。爱德华蹭着阿剌克涅的脸,又吻了一下,以甜腻的腔调叫喊起来
「我用阿剌克涅将我可怜,美丽,亲爱的安奴的样子,重现了出来!要制造出这张脸,需要进行相当繁杂的调教。为了她,牺牲了大量魔兽与众多女人。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她就是拥有这样的价值呢」
听到爱德华这么说,卯月想起之前在街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则报导。
某男人凑集与亡妻相似的魔兽,最终发展成监禁人类的话题炒得沸沸扬扬。很多人沉溺于魔兽,最终失去了对人类的性欲,但也存在少数对魔兽与人类概念混淆以致漠视人权的人。
卯月萌生出有几分近似悲伤的感情,同时想到
(这个男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对魔兽彻底疯狂了)
他紧紧抱住的阿剌克涅,脸上一直挂着美丽的笑容。那像贴上去一般的表情,始终是那个样子。此时,卯月回味起曾经在俱乐部里萌生的疑问。
(到头来,究竟是谁在被谁奴役呢?)
在某种含以上,爱德华也已沦为魔兽的『奴隶』。
他在容貌酷似他理想的女人的魔兽的脸上,夸张地发出声音亲吻上去,然后就像舞台演员一般浮夸地张开双臂,对茨卡伊喊道
「怎么样,普普通通的茨卡伊!这就是我所知的真相。你所知的真相又是什么?说来听听吧!我可非常想听听啊!」
「人是我杀的」
茨卡伊坦白得实在太过轻易。
卯月一脸愕然地向茨卡伊看去。
茨卡伊从面具之下,向爱德华投去平静的目光。爱德华本应该对真相确信不疑,可那表情看上去却好像无法接受这突然得到的自白。
不久,茨卡伊静静地摇了摇头。
「常言道『人死也能扒层皮』,真令人不悦呢」
「……你说什么?」
茨卡伊说了句骤耳听来毫无关联的话来。卯月寻找自己的记忆,想起那是以前妖精商事件发生之际,他对报刊执着地对已过世的阿道夫进行报导所陈述的看法。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一次摇摇头,耸了耸肩说道
「所以,我一直以来都不想去提的。但毕竟我这个好奇心旺盛的愚蠢朋友也在这里,若不说清楚恐怕他会对听到的事情太过胡思乱想。该说这件事的饰扣,应该就是现在了吧。我也来说说属于我的真相吧」
茨卡伊用山铜杖敲了下地面,傲然地示意他从高文爵士手中继承得到的象征最高层级调教师的证明,然后接着说道。
「那是某个调教师做出的,疯狂的选择」
然后,『兽之王』开始讲述于他而言的阴冷可怕的真相。

  * * *

「杀死『高文·J·马克劳德』,正是成为他后继者的最终测试」
他非常直截了当地给杀死高文爵士这件事附上了另一种的意义。
爱德华的表情僵硬起。茨卡伊则公事公办一般继续往下说
「他让我的最高杰作与他的最高杰作进行战斗,并杀死败者。『只有杀掉才是超越对方的证明』……这正是高文·J·马克劳德疯狂的思维与选择。因此,他当时是认真想要杀掉我」
「……茨卡伊,你在说什么?老师跟我和你可不一样,是个高尚的人」
「你蠢么?高尚的人能当魔兽调教师么?」
茨卡伊不屑地说道。爱德华大概也理解这个情况,表情扭曲地把想要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卯月也自个儿点了点头。
被魔兽迷惑的人,全都或多或少存在着扭曲。而调教师是最靠近那股疯狂的人,所以他们基本不可能是高尚之人……甚至于,有一部分可算丧心病狂。
「爱德华,你说过的吧。『一切错误的开端,就是高文爵士把脏兮兮的怪物带回来的那一天』。你说的简直太对了。正视他看透了我的本质,才使得他开始那疯狂的行为,酿成这一切错误」
忽然,茨卡伊低声笑了出来。他手放在面具上,弯起嘴坦然说道
「高文·J·马克劳德为了得到能够杀死自己,将山铜杖托付出去的人才,盯上了不能够培育的人」
这句不啻自嘲的话,让卯月眯起眼睛
(『不能够培育的人』是指什么?)
卯月无法推测其中的含义。
爱德华退了一步,挥了下手。阿剌克涅动起八只脚,端庄地走上前来。同时,茨卡伊身后的哈耳庇厄同时飞了起来。它们晃动着乳房,停在空中以保护主人,与阿剌克涅相互瞪视。
爱德华依旧摆着不开心的表情,叽里咕噜地嘀咕起来
「不能够培育的人是什么鬼。老师确实选择了你来继承衣钵,但我完全看不出你有什么价值与天赋值得老师那么去做。你的狡辩我听够了,话已经说完了么?既然你说的才是真相,那就给我展现相应的实力的吧」
阿剌克涅就像回应主人平静的斗志一般,悠然地行了一礼。
哈耳庇厄展开翅膀,扩展阵型。随即,爱德华眼睛异样地张开,说道
「我话说在前头。我的杰作——安奴要比你那些哈耳庇厄要强喔?」
阿剌克涅往前进,哈耳庇厄不许它继续上前,从四面八方朝它扑去。
瞬间,鲜血四溅。哈耳庇厄的翅膀像纸一样被撕碎,一块块地掉到地上。失去翅膀的可怜哈耳庇厄,被阿剌克涅的蜘蛛脚击穿。阿剌克涅始终面带微笑,上半身一动不动,只有蜘蛛脚以可怕的速度活动着。
八条腿全方位地进行高速攻击,哈耳庇厄们还来不及配合便被撕碎。在形同同时操控上百把刀释放的凌厉斩击之下,哈耳庇厄在瞬息之间一只不剩地砍死,血雨撒了一地。被切开喉咙的哈耳庇厄掉到地上,开始抽搐。
由强大的魔兽组建的战斗部队被消灭干净后,只留下了茨卡伊一个人。阿剌克涅——拥有高文爵士之女面容的魔兽以浑身是血的姿态,向茨卡伊投去慈爱的微笑。
卯月看到那充满虚伪之爱的表情,忽然感到不对劲。
(这张脸……是不是跟我认识的某人很像?)
但是,卯月无暇确认这份既视感的实质。阿剌克涅逼近茨卡伊。茨卡伊像在欢迎它似的上前一步。阿剌克涅为了拥抱茨卡伊,张开双臂。
人与魔兽静静地相互凝视。卯月根本来不及大喊「你想死么!」
就在阿剌克涅的蜘蛛腿就要碰到茨卡伊肚皮的千钧一发之际,茨卡伊缓缓地摘下了面具。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面容,首次暴露在人前。
与此同时,卯月深切地明白了茨卡伊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真相,究竟多么丑陋。

金色的眼睛在快速地左右蠕动。
他的上半张脸上,埋着一颗人脸尺寸所容纳不下的畸形眼珠。
那只眼睛就跟面具的眼洞中透出来的一样,贴着薄薄的眼皮。由于平时露出来的只有一部分,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到,那样子就好像人脸被异常的眼球所侵蚀一般,可怕而畸形。卯月强韧着将翻涌的胃液咽了回去。
不久,半张脸被剥夺的男人静静开口

「兽之眼——高文爵士最渴望的先天性异常」

茨卡伊向阿剌克涅锐利地瞪了一眼。
随即,阿剌克涅双眼湿润,满面潮红,当场跪了下去,并将手贴在胸口,向茨卡伊将头深深地低至极限。这样子,就像臣服于王的奴隶。
爱德华丧失了素来的从容,喉咙抽搐地叫了出来。
茨卡伊暴露着丑陋的面容,浅浅一笑
「高文爵士买了有这眼睛的我,作为『兽之王』。向先天性拥有能自如操纵魔兽的异常器官之人,教授降服魔兽的技术——这种行为的意义,你明白么?也就是说,他制造出了拥有超越人类所容许范畴的,任意差遣魔兽的权利与技术的人。『兽之王』,名副其实」
茨卡伊邪恶地低声一笑,然后愉快地坦言
「是只有我才配使用的名字」
「这种事……怎么可能……诶……?」
自己的杰作(塑造成面容与安奴相同的魔兽)对茨卡伊表示服从,这对爱德华造成了莫大的冲击。爱德华混乱地啃起手指甲,但他就像转变了思维似地摇了摇头,拼命地给自己找出借口
「不,不对,我的阿剌克涅完全碾压了你的魔兽!没错,你就算拥有那只眼睛,但论制作的手段我要更胜一筹!你刚才那番话果然是假的!高文爵士不可能为了让你继承而让你杀死!」
(他还在固执于那种事情么……)
卯月感到很吃惊。
作为调教师,想要站在超越茨卡伊的高度简直是无稽之谈,就连卯月这个外行人都能理解。茨卡伊是那么丑陋,但也是那么的无可动摇。但是,茨卡伊本人却好像对爱德华说的话感到开心一般,嘴角弯了起来。
他将手置于胸前,就像平常一样优雅地行了一礼,说道
「那么,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就让你见见我的最高杰作吧」
此时,从通道那边传来一个坚硬的脚步声。卯月缓缓转向身后,吃惊地张大了双眼,嘴里小声嘀咕了句「为什么」。但她没有理会卯月,乌黑的秀发飘扬起来,径直来到了茨卡伊面前。
茨卡伊家的女仆拈起裙摆,深深地行了一礼
「茨卡伊大人,您叫我么?感觉您有叫我,所以就来了」
「嗯,是的。从阿剌克涅开始行动的时候我就在叫你了」
茨卡伊的女仆静静地抬她那张与魔兽相比也毫不逊色,超尘脱俗的冷艳面庞,凝视茨卡伊。她的美貌,甚至得到了那个黑贝克·斯普利普顿的认可。忽然,卯月感到强烈的疑惑。
(为什么她是人类,却能美到如此境界?)
「现在不需要伪装」
「遵命」
女仆对茨卡伊的话点点头,摘下了头饰,摆了摆头。
她闭上眼睛,等一张开,瞳孔便从中心一下子染成了蓝色。乌黑的秀发变成亮丽的金发。被沉重黑色装点的印象为之一变。
卯月无意识地想起了寻找『活宝石』的时候,茨卡伊告诉他的情报。
部分魔兽具备为实现拟态而让色素变化的特性。
(我终于明白,阿剌克涅微笑的面庞究竟像什么了)
跟女仆对茨卡伊静静投去充满爱意的目光时的表情,很像。
女仆又把自己的手放在衣服上,毫不犹豫地脱了下去。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双腿之上残留着像蛇缠绕一般的异样印记。
这充满神圣感的肌肤不是人的肌肤,而是联想到神话中最初的女人的,神之肌肤。
茨卡伊开口。他用鄙夷的目光面对爱德华,宣布
「介绍一下吧,她就是我的最高杰作,安奴·J·马克劳德
女仆——安奴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礼。
茨卡伊就像马戏团的驯兽师,伸出一只手示意安奴,威风凛凛地宣称道

「魔兽与人类的配合种」

  * * *

「你竟然……竟然把高文爵士之女,把安奴用作了魔兽的材料!」
爱德华放声大叫,精神瞬间变得不稳定,变得非常疯狂。
茨卡伊对爱德华的抨击不觉得丝毫羞耻,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像对愚钝的学生进行演说一般,接着说道
「关于人类与魔兽相配合,已不为人知地进行了大量的试验。结果发现,魔兽与人虽然能够交配,但现已判明,这样不仅会破坏两者的性状,而且其后代不具备生育能力。但及早料到此法不通的人,尝试了别的思路。有人发现,不用生殖,而用移植的方法。将近似人类的部位增加到极限的魔兽,其血液能够输送给人类。而且,有人连人类也摆弄过。他寻找到先天对魔兽之血肉不产生排斥反应的人,然后将二者结合,培养出更强烈的异常性——制造出能够移植内脏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
「那个人就是高文爵士。我以我独特的手术方法,将高文爵士创造的安奴与魔兽的肉体结合在了一起。然后,用调教抑制住了因魔兽的肉体引发的同一性调和失控。最终,她没有完全变成魔兽,也没有失去人类之心,成为了肉体层面与精神层面均相互融合的人与魔兽的混合种」
女仆——高文爵士之女,安奴静静地回望爱德华。
爱德华全身颤抖起来。与此同时,茨卡伊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随即,阿剌克涅就像从定身术中释放了一样抬起脸来。她大幅向后跳开,与茨卡伊拉开距离。看来阿剌克涅的支配权被返还给了爱德华。
茨卡伊用慰劳般的口吻,温情地爱德华说道
「看啊,爱德华,怎么样!我们俩的最高杰作都在这里了,就让我像个调教师的样子来场厮杀吧!你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本事不是在我之上么?」
「安奴……啊,安奴」
但是,爱德华没有听茨卡伊说的话,喃喃呓语般呻吟着,朝安奴走近了一步。
安奴面无表情地向他回望过去,眼眸没有一丝动摇。但是,爱德华想要唤醒她的感情一般,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泪眼滂沱地靠近过去
「安奴……是我,是我啊,爱德华。你还记得么?」
他的声音中,流露着真实的爱。他脸上露出微笑,充满感情地对她说道
「我是高文爵士的首席弟子……还记得么,就是那个不会做菜的爱德华。只有你……只有你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亲切地待我。你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就像天使一样……可是,怎么会这样。安奴,我从来都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爱德华一边哭一边不断道歉,紧紧抱住了安奴。
安奴依旧垂着双臂,一动不动。爱德华就像在表达「这样就够了」一般,摇了摇头。他温柔地对她继续说道
「回去吧,安奴……和我一起回去吧?没事的。我会找到让你复原的方法……一定会找到的……没事的。安奴,没事的」
「————非常遗憾」
茨卡伊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爱德华的真情流露。
与此同时,响起一阵血淋淋的声音。卯月差点惊呼出来,硬是把声音咽了回去。
爱德华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从他背后刺出了一只雪白的手臂。安奴笔直伸出的手,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爱德华的胸膛。
几秒钟后,爱德华略微地歪起脑袋,像小孩一样呢喃起来
「………………安……奴?」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让她复原的方法」
茨卡伊非常肯定地断言道。手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爱德华颓然倒地,地面上形成一片血泊。安奴以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倒下的爱德华。失去调教师的阿拉克涅顺从本能的危机感,开始发了疯似地胡乱挥舞蜘蛛腿,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最后转过身去背对茨卡伊与安奴开始逃跑。
与此同时,安奴轻轻地蹴地而起。阿拉克涅迅速地动起八只脚,但安奴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闪过了利刃般的攻击,钻进阿拉克涅跟前顶了下阿拉克涅的下颚。只听到咕隆一声,阿拉克涅的颈骨折断了。
卯月感叹,自己刚才看到的,究竟怎么回事?
安奴虽然拥有人类的身体,但展现的动作却超越了一切魔兽。
卯月以前在吸收魔兽相关知识时所读到的一篇记录。
女王决定开始从事魔兽进出口与繁殖业后,给过科学学者与炼金术师们一个命题,并让他们得出了结论。学者们最终一致认为,『两者的配合实验会对人类这一种族构成威胁』。
人与魔兽交融而成的完美女人,这不就是接近于神的存在么?
安奴默默地回到茨卡伊身边,跪了下去,轻轻地垂下眼睛。
茨卡伊·J·马克劳德那颗异样的眼珠充满了悲伤的光芒,低头看着她。
「……那种方法,根本就不存在」
然后,『兽之王』再次戴上了面具。

  * * *

「这是段无聊的往事」
茨卡伊在爱德华的栖身之地翻找出油灯,然后直接砸在地上,还把备用的油撒了上去,把哈耳庇厄、阿剌克涅与爱德华的尸体一并烧掉了。
茨卡伊背对火焰离开了通道,淡然地将丑陋的真相继续讲了下去。
「高文爵士在发现我的时候已是一百一十七岁高龄,一直靠着定期输入魔兽血液来延长寿命。他中了邪地一心寻找超越自己的继承人,但一直未能如愿。『绚烂万华镜』这个名号,由来于他精通于调教一切魔兽。他对后继者所要求的素养,要比其他山铜杖持有者更多——但他最终还是发现了我」
茨卡伊大概是在回忆当时的事情,眯起了眼睛。
他长长地,细细地呼了口气,耸耸肩,接着说下去
「在发现我的时候,高文爵士真是欣喜若狂。终于找到能了结我自己的人了——因此,他用东洋的文字『使(茨卡伊)』作了我的名字,似乎是取『上天降临的使者』之意。然后,我被他从畸形展小屋救了出来,进了新的怪物小屋,并与安奴相遇了」
女仆——安奴现在仍然陪在茨卡伊身边。
卯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们。她现在虽然能够说话,但表情之中缺乏人味。恐怕她作为人类的情绪已所剩无几。
即便如此,女仆的——安奴的眼中,还是会不时流露出对茨卡伊的爱。
(她的感情竟如此强烈,强烈到身心均已彻底改变却仍旧能够残留下来)
「安奴知道我这样下去会被杀掉,于是自愿成为我的魔兽。我心想,与其让她被用作实验材料,不如在我手中改变。然后,我便将她改造成魔兽,进行调教,带到了高文爵士面前。高文爵士欢喜不已——当时我就察觉到,所有的一切全都在高文爵士,那个老头子的计划之中」
茨卡伊一时咬紧臼齿,但随即便抛弃了不符合他风格的激动,脸上再次露出安然的笑容,静静地垂下目光。
「但是,我们绝没有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上。她是自愿选择成为我的东西,而我也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和实力将她改造成了魔兽」
茨卡伊并没有向安奴看去,只是低着头,很肯定地说道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安奴都是我的女神」
这句话中,饱含着茨卡伊强大的自豪与深深的绝望……但这种感觉,或许不过是一时的错觉。
眼前的茨卡伊,还是平时那个茨卡伊,危险,喜欢讽刺,无时无刻不充满自信。
卯月不知怎么想的,竟冷不丁地朝着那张乍看之下与平时无异的侧脸问了过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活下去?」
「问得真奇怪。这还能有什么改变?我是『兽之王』,我乃魔兽的『王』,已经无法变回普普通通的『人』了。我可不想沦为『奴隶』,所以我一辈子都要继续当我的『王』」
听到他的回答,卯月暗自攥紧拳头。
『兽之王』的地位,乃是茨卡伊付出大量的牺牲才得到的。那的确是他靠自己的力量塑造起来的,正统的王座。但是,这张王座沾满了鲜血。
茨卡伊恐怕不会放弃它吧……茨卡伊·J·马克劳德也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他会继续让女神侍奉在他身旁,并继续格杀唾弃他们的人。
超越魔兽的女神,终会对人与魔兽栖居的这个世界造成裂痕。而且茨卡伊搞不好还将触犯更为禁忌的东西。但是,恐怕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得了。
茨卡伊是『兽之王』。哪有什么人能够阻止得了他?
就在卯月感到绝望的瞬间……
「直到有一天——能有人将我从王座上拖下来」
后面补充的这句话,让卯月禁不住抬起脸来。茨卡伊正直直地面对着前方。
(啊……原来是这样)
孤独的暴君虽然让女神侍奉在身边,但并不认为他的地位是决不可动摇的。
卯月此刻明白了,他会什么会说出『亲爱的朋友也好,敌人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差别』这种话来。
茨卡伊一边屠戮为数众多的敌人,一边等待着革命的子弹终有一日贯穿自己的胸口。他渴望着『人类』抛弃『兽之王』,抹杀『兽之王』。
为什么呢……
卯月思考着,并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管在这王座上待上再久,他真正渴望得到的人,恐怕再也得不到了)
没办法让安奴回复原状——他对方法一定进行了海量的调查,让他足以如此断定。

「————我,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敌人」

卯月注入迄今从未感受到的强烈友情以及明确的敌意,对茨卡伊宣言道。
茨卡伊瞥了眼卯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面对断言会成为自己敌人的人,茨卡伊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边走一边说

「命中注定的敌人也好,亲爱的朋友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然后,茨卡伊·J·马克劳德返回大屋,卯月默默地跟走他的而后头。
他的宅子里有一位女仆,每天都在泡难喝的咖啡。而茨卡伊则坐在藤椅上,一边翘着腿一边喝下她泡的咖啡。
在他的身旁,大量的雌性魔兽一直奉他为王。

然后,直到茨卡伊·J·马克劳德接受裁决的那一天。
上代卯月将一直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敌人。


后记

初次见面的朋友幸会,在下绫里惠史。
诚挚地感谢大家这次阅读《魔兽调教师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事件录 兽之王如是说》。
这次是我头一次在一般小说部门进行写作,原稿是改了又改,对校样也做过反复确认(虽说至今为止逾二十册书都是这么过来的),费了很大的功夫,因此能够迎来平安发售的这一天,我真是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非常开心。
承蒙NOVEL 0邀请进行执笔是在去年的冬天。
由于要求写的是面向成年男性的硬派小说,顺应该基础风格所需要的内容覆盖面与深度让我感到非常吃惊,同时也觉得非常有趣,十分兴奋。
本来我准备用我个人兴趣的人吃人作为主题来创作故事,但人吃人的主题要如何落实成娱乐小说?经过反复的常识,我脑子里萌生出『人形魔兽』的主意,最终得到了『人形魔兽的调教』『魔兽调教师』的点子。偏离人吃人,以『被魔兽玩弄的人们为中心的推理剧』的架构就此诞生。
这次也算我以『兽之王』——茨卡伊·J·马克劳德这个照理说应该算反派人物的男人为中心,对男人间的友情(话虽如此,但其对象上代卯月的表现似乎十分微妙)进行的一次挑战。写作期间我总是非常开心,虽然很累但能一直写下去。
我个人觉得,我将想写的东西已经写完,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
使役魔兽,或被魔兽玩弄的角色们,在被称作魔都的帝都中迷雾缭绕的诡异氛围,作为宠物又高居王座的魔兽们……我衷心的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些元素。
虽然本作已经讲完了关于『兽之王』的黑色传闻,但我已经设想好了这个故事的后续。至于能不能把后续写出来,恐怕只有神才知道,但茨卡伊·J·马克劳德、上代卯月以及魔兽们、人们在帝都演绎的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不管怎么说,被称作魔都的帝都,可是犯罪的大博览会呢。
我衷心期待,能机会再写两位主人公的故事。不过,这最终取决于广大的读者朋友们了。在向此刻拿起本作的各位由衷请求的同时,我也殷切地盼望在有幸如愿以偿之际,各位能在此拿起本系列。
中心地感谢大家,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非常感谢鹈饲沙树老师为本作献上美丽而庄重的插画。老师工作的态度与质量,令我不胜佩服。感谢设计师、校对及出版社的各位。感谢给了我许多建议的编辑。承蒙大家照顾了。
然后,我还要感谢我的家人,尤其是在写第一章时当我第一位读者,对我鼓励、指正的姐姐。
最后,我向各位读者朋友致以最大的感谢。我觉得小说这个东西,得要读者过目才算真正完成。
衷心感谢大家阅读。
另外还容我借这个地方插入一下卷末广告,为其他作品做一下宣传。MF文库J发行的《异世界拷问姬》(一卷发售中,续刊预定秋季发行),Fami通文库发行的《幻兽调查员》,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就到此为止吧(喝着最近了解其美妙之处的咖啡),愿咱们有缘再会。


附录 作品中出现魔兽一览

塞壬(Siren)
又译作西壬,是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或鸟首人身、甚至跟人鱼相类)的女怪物,经常飞降在海中礁石或船舶之上,又被称为海妖或美人鸟。她们是河神埃克罗厄斯(Achelous)和斯忒洛珀(Sterope)的女儿(一说是埃克罗厄斯和缪斯女神之一的墨尔波墨涅或忒耳普西科瑞所生)。她们的别名是阿刻罗伊得斯(Acheloides),意即“阿刻罗俄斯的女儿们”。

地狱犬(Cerberus)
刻耳柏洛斯,也称基路比罗斯、塞尔伯洛斯或赛伯拉斯,字面意思为“黑暗中的恶魔”),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恶犬。赫西俄德在《神谱》中说此犬有50个头,而后来的一些艺术作品则大多表现它有3个头(可能是为了便于雕刻所致);因此在汉语语境里(尤其是通俗文化中)也常称这怪物为地狱三头犬。

小仙子(Fairy)
西方文化里一种传说生物。其体型娇小,一般长有翅膀。在西方民间传说中,它们并非人类,但长着人类外表,且拥有超自然的能力。它们一般被认为是作为与demon相对应的存在(fairy&demon)。在最早的西方民间传说中,Fairy与demon可正可邪,然而现在普遍认为fairy一般正义,demon一般邪恶。西方民间传说中,Fairy的概念被认为来源于Animism(万物有灵),或至少与其有关。例如,人们惧怕某些自然现象,则在民间就会有“那里住着鬼怪”的传说。

火蜥蜴(salamander)
沙罗曼达(或译作沙拉曼达、火蜥蜴、沙罗曼蛇)在中世纪的欧洲的炼金术和地方传说中是代表火元素的元素精灵,和水精灵、土精灵以及风精灵并列。这个元素精灵的概念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炼金术士帕拉塞尔斯的著作中。此外,值得注意的是salamander一词也有蝾螈之意,而欧洲人的确曾把沙罗曼达的神秘属性加在蝾螈身上,并视两者为同一生物。

哈耳庇厄(Harpy)
赫西俄德所描写的哈耳庇厄并非十分丑恶的生物,《神谱》中称它们为“有可爱头发的”。后来(主要是在菲纽斯故事中)它们的形象则发展为丑陋的怪物:长着女人的头,却有着秃鹫的身体、翅膀和利爪,而且性格残忍、凶恶。
在但丁笔下,哈耳庇厄的职责是惩罚自杀者的灵魂。
在中世纪的欧洲,哈耳庇厄是骑士纹章上常见的图案,尤其流行于东弗里西亚地区。

(Pan)
潘是希腊神话里的牧神,牧神潘是众神传信者赫密斯的儿子,而名字的原意是一切。掌管树林、田地和羊群的神,有人的躯干和头,山羊的腿、角和耳朵。他的外表后来成了中世纪欧洲恶魔的原形。喜欢吹排笛,因为排笛能催眠。潘神被罗马人等同于罗马宗教中的自然之神法乌努斯或者西尔瓦努斯。
潘生性好色,经常藏匿在树丛之中,等待美女经过,然后上前求爱。

地精(Gnome)
地精(或音译为诺姆)是一种在欧洲的传说中出现的妖怪,身材矮小,头戴红色帽子,身穿伐木衣,经常在地下活动,成群结队出没。由于他的特性与其他传说生物很近似,他亦经常被错误当作是精灵、哥布林或矮人。Gnome语源为Ge(大地)+Nomos(家)或Gnosis(智者)。欧美的家家户户皆有地精造型的装饰品。地精也被视为代表土的元素四精灵之一。

拉弥亚(Lamia)
拉弥亚是古希腊神话中一头半人半蛇的女性怪物,亦是在西方以猎杀小孩闻名的蛇妖。在古希腊、罗马的神话中,有很多像拉弥亚般有着杀害孩童举动的女妖,而拉弥亚的特征正在于其上半身为娇艳女性,下半身却是蛇类。其名字拉弥亚来自希腊语中的“食道”,象征“贪欲”,描述拉弥亚吞食儿童的形象。

魅魔(Succubus)
魅魔是欧洲及中东在民间的一个女性邪灵或超自然个体,可追溯到中世纪的传说。她会在梦中以人类女性的形式出现,一般通过性交来勾引男人。

斯库拉(Scylla)
斯库拉(或者称为Skylla,来自于希腊语“撕碎、扯破”][/ruby],是希腊神话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她的身体有六个头十二只脚,口中有三排利齿,并且有猫的尾巴。她守护在墨西拿海峡的一侧,这个海峡的另一侧有名为卡律布狄斯(Charybdis)的漩涡。船只经过该海峡时只能选择经过卡律布狄斯漩涡或者是她的领地。而当船只经过时她便要吃掉船上的六名船员。

独角兽(Unicorn)
一种传说生物,形象通常为头上长有独角的白马。

奥拉涅(Alraune)
传说植物曼陀罗草的亚种,相传会在土中行走。该词(Alraune)源自德国,在古高德语中与曼陀罗草对应。(Alruna)有细语、蠢蠢欲动之意,(Rune)为布谜之人的含义。

拉娜希(Leanan-Sidhe)
现又译作莱莲希,是爱尔兰民间神话红的妖精,出没于爱尔兰的山丘附近等地方。拉娜希总会向人类男性求爱,并向接受其爱意的男性赐予艺术才华与美妙歌喉,但要每天吸取稍许精气(另一种说法是血)作为代价。被拉娜西缠上的男人会因用寿命换取艺术才能而早亡。

阿剌克涅(Arachne)
阿剌克涅是一位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因为宣称自己的编织技艺比雅典娜还要高超,挑起了一场与雅典娜之间的编织比赛,很显然的阿剌克涅是一位杰出的纺织工,但是她的编织技艺因自己的傲慢无法和雅典娜美丽和完美的织锦比拟,神的织锦上面编绘著有史以来所有不尊重神的凡人之后果的史鉴。
比赛途中阿剌克涅眼看雅典娜的作品完美无比,一气之下便摧毁了她的作品。雅典娜神因为阿剌克涅如此傲慢、不敬天神的态度,比赛还没结束雅典娜便把亚拉克尼变成只会纺织的生物,即是蜘蛛。这就是在角落里编织出丑恶的网的蜘蛛的由来。



《魔兽调教师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事件录 兽之王如是说》Animate特典SS

在东西堆得杂乱无章的房间里,茨卡伊·J·马克劳德翘着长长的腿,读着报纸。在他腿上,调教中的魔兽(豹身与女性上半身的复合种)正喘着粗气。这只外表与人类酷似的雌性魔兽,光看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是从异国抓来的奴隶少女。
上代卯月的目光彷徨着,最终在茨卡伊面前的座位上坐下,开口说道
「那份报纸——」
「刊登了疫苗的事件……你想这么说对吧?你开口的语气非常好懂」
伴着讽刺的语调,茨卡伊抬起脸。
要说的话被抢先说了出来,卯月没有闹别扭。接着活了下去
「在贫民区发现魔兽与饲主商人被杀。从两者的四肢都被拆了下来,且身首异处来看,判断是因怨恨而杀人。但是,其中存在疑点」
「被发现的头部为『一个』,手和脚有『十二只』——这算不上谜题」
「你这前后对不上啊。魔兽和商人加起来是两颗头,手脚八只。明明应该还有一人被杀,现场却没有转移尸体的痕迹。不止如此,流血量似乎也仅仅只有两个人的规模。这不算谜题又算什么?」
卯月句尾略显挑衅。茨卡伊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报纸。他突然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抓住魔兽的下巴。
「大象死了,哪有不取象牙的白痴?」
「啥?」
「魔兽身上最有价值的就是脸。虽然它们脑子里只有野兽的本能,但脸却是极品的女性。『高雅』的你似乎有所不知,魔兽头部的剥制标本虽然没有公开流通,但在黑市标价颇高。魔兽尸体掉在贫民窟,想必不少人会想砍下脑袋吧。这有什么难猜的吗?」
「那么,四肢又怎么解释?尸体上哪儿去了?」
「流血量是两个人的分量对吧?那么多出来的手脚,从一开始就没有尸体」
卯月瞪圆了眼睛。茨卡伊把手从魔兽下巴上放开,十指交扣。
「外出时都带着魔兽,而且光看上半身是半裸女性,足以证明主人对魔兽重度痴迷。另外,虽然不知道他在贫民区要干什么,因为怎样的怨恨『四肢被切断』,但是,那个地方什么都东西都卖。虽说不跟救济院等设施签约,为获得『新鲜』尸体而杀人,怎么说也算违法。不过主动切下手脚,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买卖,法律不会追究」
「欸?」
「人肉是最适合魔兽的饲料。很多饲主对宠物颇为讲究,便去贫民区从有意向的人那里购买手和脚,交易之后——也有可能进行了强行收购,结果落得被袭击的下场。也就是说,散落在他周围的手和脚,是正在带回去的『商品』」
「…………难道这些话,你是认真的?」
「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有后续报道,余下的四肢各属于不同的人。我可以打赌。瞧吧,根本不是什么谜题吧」
茨卡伊面具下的嘴唇,讽刺地歪了起来。卯月感到茫然。这的确根本没有什么谜题——有的只有,人类的可怕罪业。
「既然有空想那些无聊的事,还是喝杯咖啡吧」
茨卡伊召唤女仆。看着他的样子,卯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腿上攥紧拳头。
(向那个魔兽痴出售魔兽的人……不会就是吧?)
对于帝都最巅峰的调教师——茨卡伊·J·马克劳德而言,就算是那样也不会感到羞耻。问他也没有意义。
卯月如此心想,摇了摇头,将上来的咖啡一饮而尽。


《魔兽调教师 茨卡伊·J·马克劳德的事件录 兽之王如是说》Gamers特典SS

戴白面具的美男子,茨卡伊·J·马克劳德乃帝国最巅峰的魔兽(塞壬等拥有人类和野兽不为的生物)调教师之一。他的商品中,应该不包括人类才对。
上代卯月这么想着,看着那西洋系的容貌,心生疑惑。
现在,椅子上坐着一位美少女,茨卡伊正把手指放在她的下巴上。她长长的睫毛,闭着眼睛。卯月不太敢去看她,目光便在房间里到处扫过。
绣球,玩旧的人偶,还有木马映入眼帘。窗外有颗似乎被砍断的树,枝条露出尖锐的折断口。卯月感觉不对劲,脑袋一歪。但是,还没等他发觉真相,茨卡伊便对卯月目光空洞的患者父亲说道
「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一定能平安恢复的」
「是的,谢谢…………有做出决断的价值」
「虽然我并不知道引发奇迹的方法。保重」
复诊结束,离开豪华的官邸后,卯月对茨卡伊问
「我才是医人的医生才对,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小姐是魔兽。让魔兽穿上人的衣服,下猛药老实下来,坐在椅子上」
「又在做奇怪的事情是吧?」
「这种程度算普通了。最近的帝都,为了魔兽抛妻弃女的人都有,还有人将人肉当做上等饲料去喂魔兽」
听到这话的瞬间,卯月发觉到刚才那股异样感的真相。
(绣球,玩旧的人偶,全都是魔兽用不上的东西才对)
茨卡伊与患者父亲的对话同样十分不祥。要决断什么?用怎样的方法引发奇迹?接着,另一个真相闯进了卯月的脑子。
(为了魔兽抛妻弃女的人很多,人肉是上等的饲料。这对生病魔兽的恢复一定有所助益。女儿消失了——魔兽被医治,被宠爱着,也就是说)
「没错没错,他曾有个女儿,但在后院的树上玩,结果树枝折断坠落身亡。从那以后,他似乎便开始将一直溺爱着的魔兽当成人一样」
茨卡伊像是预读了卯月的思考,这样讲道。卯月觉得是自己太乱想了,叹了口气。但他还没彻底放松,又再次皱紧眉头。
(树枝折断的状态,很尖锐)
「我说,被埋葬的女儿,尸体现在还在那里吗?」
卯月不禁问道。茨卡伊转过头来,笑了。
他想唱歌一样回答
「在不在,土知道」
44
70

請選擇投幣數量

5

全部評論 12

10000
whiteknight 子爵
腰斩了吧

3 个月前 0 回復

rcmxgod 平民
獸之王明顯是傲嬌


難怪只有男主(女主X)能成為他的朋友。

最後那句話和那抹微笑真是經典。

4 年前 0 回復

区克 伯爵
' YKKAKY 发表于 2016-11-19 19:12 根本就是拔作吧 第二卷贵族大小姐被学徒工骗奸破处 '


不能算是拔作
因為沒見到多少能用的材料
也就那一兩個小場景

4 年前 0 回復

1165532858 伯爵
绫里的书还是那么有趣 不过有要被腰斩的感觉啊
也就bad连载得比较久了

4 年前 0 回復

Hyzk 侯爵
拷问姬2卷是这个月出还是上个月出来着?这作的主角也是相同的风格呢。。

4 年前 0 回復

dbwu 平民
艾西莫夫和robot
是我的錯覺嗎@@?

4 年前 0 回復

derry 伯爵
鹈饲沙树的插图虽然很棒,但是每次插画的小说都没法火……
绫里写了这么多新作啊,黑暗系真是不好混,拷问姬那部应该是砍了吧,幻兽调查师不知道怎么样。
话说这次算是青年漫画等级的轻小说了吧,插画已经R-15了的说。
粗略看了一下,一如既往又奢靡又华丽又散发着丑恶臭味的描写。

4 年前 0 回復

霊聲邂逅 侯爵
虽然内容不怎么样~但是插画非常棒!!果然还是人外赛高!

4 年前 0 回復

四夜 子爵
綾里老師這部作品淫靡華美的程度更勝以往,但這真的是輕小說?
總覺得不管如何分類都很微妙啊

4 年前 0 回復

tw211 公爵
感覺是很有意思的一部小說。
但要閱讀感覺會很花精神呀。
等有興趣再來看吧。

4 年前 0 回復

xcy8512 王爵
感谢翻译,请问翻译大大,龙娘七七七系列还翻译吗?速度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翻译就行。

4 年前 0 回復

女乃并瓦 公爵
这种带着淡淡推理有有些异常邪恶又在最后搞一波煽情的读起来又有点恶心的小说看完之后绝对称不上是舒服 只能说它带给我一段不平常的消遣时光 感谢楼主录入!

4 年前 0 回復

skyscanner 王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175 粉絲
0 關注
142 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