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GA文库][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14 2.18 完坑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18 01:30 编辑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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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大森藤ノ
  插画: ヤスダスズヒト
  翻译: ash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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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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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大家好,我来开坑了。
应该有人在上个帖子里看到了,外传11有人翻了,我就先不翻了,正好转来翻14卷。
这阵子有时间我也翻译了一点,正好今天翻完了第八章,上面的战斗告一段落了,我就先发出来。
不过14卷是真的长。。目前我翻译完的这部分在页数上只占总体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个月摸鱼时间不多,速度会比上一卷慢一些,但在2月份完坑是没问题的。
ok,要说的就这么多,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2.4
更新第九章。
祝大家新年快乐~

2.5
更新第十章。
这章比较短,我就带着间章一起放上来了。
另外,之前卡珊德拉的图里我漏了一段没翻译,现在也补上了。

2.6
更新第十一章。

2.8
更新第十二章。
我总觉得大森把贝尔和韦尔夫写的有点基,这大概不是我的错觉。。
这章英雄救美过后,终于到十三章,也是最长的一章了。不过相对的,十三章也非常精彩,所以请大家再耐心地多等几天。

2.14
十三章更新一点,顺便改了下个别怪物的名字。
本想情人节完坑,怎料这几天真的没时间摸鱼,只好再往后拖拖了。
不过,难得是情人节嘛,我还是放出来一部分,让大家吃点狗粮,感受下情人节的气氛,大家节日快乐~

2.17
更新十三章。
还差个尾声和后记。修正了一下之前的用词。

2.18
完坑。
才想起来BW还有个特典短篇,一起放上来了。
过后我再校润一下,放个下载版。
那么让我们下本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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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孤王——安斐斯巴耶拿!」
绝望的『预言』不会停止。
经过了惨祸之宴后,27层又发生了新的异常事态。失去了退路的莉莉她们被迫进行贝尔缺席的『冒险』。
「深层……」
另一边,等待在贝尔与琉前方的严酷名为『37层』。在孤独,孤立,孤绝,最凶恶的舞台上,拉开了冒死一搏的序幕。
加上逼近而来的【灾厄】之影。在他们正在被从未经历过的严酷所玩弄时,琉在生与死的夹缝中看到了过去的情景。
「我身上,已经……没有『正义』了。」
这是,少年的轨迹,女神的记录。

——眷族神话(Familia Myth)——














目录
幕间 行动起来的人们
七章 绝望之诗 超克之诗
八章 锤之声
九章 哈啰 深层
十章 白之魔宫
间章 正义的追忆
十一章 杀意的走向
间章 正义的追思
十二章 真·迷宫决死行
十三章 跨越数千层黑暗
尾声 You’ll be back II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8 19:56 编辑



幕间 行动起来的人们

「有动作了。」
老神的低语在黑暗中回响。
乌拉诺斯大睁的眼睛紧盯着蔓延在自己脚下的地下迷宫。
『有动作了?难道,是说破坏者吗?』
拳头大小的水晶回应了他的低语。
在魔道具『眼晶』对面的是屏住呼吸的费罗斯。
这里是建在公会本部地下的『祈祷之间』。虽然不算完全,但向地下城献上『祈祷』的乌拉诺斯能够捕捉到迷宫内部的状况。准确地说,是察觉到了一只『怪物』的存在。
经过了五年的时间,再次苏醒的灾厄『札格诺特』。
这个『抹杀使徒』当时将【疾风】所属的【阿斯特莉亚眷族】虐杀,足以令欧拉丽的创设神乌拉诺斯最大程度地去警戒它。
「啊啊……远离了出现的层域,正在往下方楼层走。」
身为灾厄的那个『札格诺特』开始移动了。
并不是单纯的在同一楼层中移动。而是以楼层为单位的的大幅移动,大到连地面上的乌拉诺斯都能清楚地感觉出来。
从推测是出现地带的『水之迷都』开始以猛烈的速度一路向下。
『怎么可能……从破坏者的起源考虑的话,它应该不会离开出生的楼层才对……!』
现在与『异端儿』一起参加了攻略战,正在人在迷宫内的费罗斯也漏出困惑的声音。
『札格诺特』的出现条件是对迷宫进行大幅度的破坏。
有生命的地下城因过度的损伤而触发防御反应,召唤了身为免疫的存在。也就是说破坏者存在的意义是将出生楼层内存在的病原菌——所有冒险者杀光。
就算说目标逃了出去,也不可能跨越了好几层。
「……发生了什么事?」
实际上,这是由一名驯兽师的执念而起,针对『少年』和『妖精』的追踪。
然而就算是全知的神明,甚至是欧拉丽的创设神,也无法详细把握住『已知』不起作用的地下迷宫。
对地面上的乌拉诺斯来说,这仅仅是『异常事态』而已。
「还有这个反应……『水之迷都』中出现了『迷宫孤王』?是地下城无视了生产间隔派出去的吗……?」
乌拉诺斯也察觉到了除了破坏者之外的另一个无法忽视的地下城『动作』。
屹立其上,被其他众神揶揄为『不动』的老神,他的表情现在十分扭曲。
『怎么办,乌拉诺斯。』
「……向『水之迷都』那送去援军。即使无法平息事态,也需要掌握情况。」
『但是,我等正在攻略人造迷宫。难以动用以【洛基眷族】为首的战力。即使发布强制任务,也来不及从现在开始走正规手续!』
手中的水晶处传来的声音带着焦躁。
乌拉诺斯注意到费罗斯所说的来不及是在担心【赫斯缇雅眷族】是否平安。经过『异端儿』这件事以后,费罗斯也同样将一切都赌在少年(贝尔·克朗尼)的身上了。
并且,乌拉诺斯自身也是。
「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做……哪怕最终是白费力气。」
做出决断的神意被吸进了围着祭坛的四盏火把之中。
坐在神座上的乌拉诺斯那苍色的双眸看向被黑暗包围的头顶。
「再就要看除了我等以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也在展开行动了——」



喀嚓地一声。
杯子从台子上面滑落,发出了声响。
「我说,希尔!不要紧吧!?」
「……」
看见淡灰色头发的少女旁边散落一地的陶器碎片,店员露诺亚跑了过来。
摔下去的杯子不是店里的东西,而是某个同僚很喜欢用的容器。
是现在不在这个酒馆里的妖精的东西。
希尔俯视着散落的碎片,然后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的指尖处渗出了红色的液滴。
「……抱歉,大家。我稍微出去一趟。」
「啊,希尔!你要去哪里喵—!?」
甩开猫人阿妮娅的声音,希尔消失在店的后门处。
只有阿尼娅她们被留在了还未开门、人员稀少的店里。
「难道是去找琉了喵?」
「也只可能是这个了吧……而且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和阿尼娅同为猫人的库洛艾捡起杯子碎片,用手指玩弄着,身为人类的露诺亚将嘴歪成へ字回答了她。
她们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其他在厨房工作的店员也一样。
看着不好好工作的她们,店主蜜雅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放过了她们。
「喵~……全都是琉的错喵!无论是希尔变得不对劲,还是店里的气氛很阴暗,还是喵们在担心她都是!」
阿尼娅朝着天花板叫喊道。
店员们知道,琉从酒馆消失之前就每天都绷着一张脸,所以猜测她是不是被卷进了什么麻烦事里。这是交情甚久的她们的『直觉』。
无论是谁都感觉到这是无法说明缘由的『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就在这时。
希尔刚走不久,她就过来了。
「喵喵?」
「女神大人?是客人吗?」
「不对,那是少年的主神……赫斯缇雅大人喵。」
出现在店门口的是会错看成幼女的女神,赫斯缇雅。
恐怕是跑过来的吧。她上气不接下气,扎起来的黑发上下跳动。
赫斯缇雅不等理顺呼吸,就朝着阿尼娅,露诺亚还有库洛艾逼近过去。
「你们是妖精君的挚友吗!?了解她的情况那种的!」
「妖精……你是说琉喵?」
「啊啊!还有这个是最重要的,你们也像那个妖精君一样强得爆炸吗!?」
「等、等下啊,女神大人。你突然跑过来在说什么呢?」
「对喵,首先说明一下为什么要问这些事情喵。」
阿尼娅歪起脑袋,露诺亚困惑不已,库洛艾一个人冷静地说道。
探出身子的赫斯缇雅沉默了。
「……这个。」
她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一封信。
阿尼娅将其拿来,露诺亚和库洛艾从两边看了过去。
「这是我那里的支援者君从18层送过来的信……」
信上写着的是与【疾风】相关的情况,以及请求『援军』。
本应只是酒馆店员的三个人突然换上了一副犀利的表情,仿佛身经百战的战士一般。
啪叽地一声。
锤子上产生了一道裂痕。
「呶……?」
那里是建在【赫斯缇雅眷族】根据地『灶火之馆』内庭中的,青年(韦尔夫)的工房。
即使本来的主人不在这里,却还是旁若无人地打造着刀剑的她紧盯着裂开一条缝的锤子。
「是温度太高了吗?不对不对,这是没有整备身为锻造师灵魂的道具的韦尔吉的过失!一定是这样!绝不是我的错……不对,可能真是我的错……糟了,这可糟了……要被骂的。」
上半身只有一枚裹胸布缠着丰满的胸部,还一边抱着头一边念叨着什么,这个姿态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可疑人物。
她又看向坏掉的锤子,突然低语道:
「或者说……是『凶报』吗?」
正当她眺望着下来的工房时,背后的门打开了。
「姆,你们是什么人?难道说是潜入【赫斯缇雅眷族】偷窃……」
「不要误会了。我们和被锻造神(赫菲斯托斯)派过来的你一样,是负责看家的人。」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抱歉。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印象……记得是,神米赫,与他的眷族对吧?」
看见出现的是米赫以及站在背后的娜扎,女人解除了警戒。
她正打算若无其事地聊一会天,但看到眼前两人的样子,马上又收紧了表情。
会馆主人(赫斯缇雅)正前往『丰饶的女主人』,不在这里,此时娜扎开口说道:
「我说……能不能拜托你一个棘手的委托?【独眼巨师】。」
房间中响起两名女人的声音,以及『委托』这个词语。
【赫菲斯托斯眷族】的团长,最高级锻造师椿·科布兰德眯细了没有眼带遮住的右眼。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8 19:56 编辑



七章 绝望之诗 超克之诗

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
无论说什么也没有任何人肯听。
无论如何倾诉也没有传达到任何人心中。
一直都是这样。
世界一直在践踏着我的努力。
世界一直在嘲笑着我的悲剧。
即使我拿出勇气去挣扎,榨干了愿望去叫喊,世界也只将不讲理的景象摆到我的面前。
必死的警告毫无作用之时。
决意像砂之城堡一样崩落的瞬间。
这些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无数次把我从悬崖上推到漆黑的黑暗深处。
肯定是因为我被诅咒了,所以无可奈何。
没错,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是从何时开始,这句话腐蚀了我的内心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我想要改变未来,而内心的一角却总怀抱着认命呢?
但是,毕竟没有人肯相信我。
你想,甚至都没有人想要相信我。
同一个眷族的人们是这样。
甚至可以说是挚友的她也是这样。
所以我也死心了。
不会再拼命想着要改变未来了。
曾经有一次,像是奇迹一般,出现了一名肯相信我的声音的男孩子。
我有了不想失去的,珍视的人们。
想着这次一定要,而试图踏出脚步。
但果然,世界还是嘲笑了我。
啊啊,没想到最终——还是徒劳。
究竟会有谁,能来责备如此想着的我呢?
到底会是谁,会来惩罚面临着那份【绝望】而心灰意冷的我呢?
悲剧的预言者仅仅是一个人发出了叹息。



那个身缠一片『白色』。
那个持有『两个头颅』。
美丽的巨躯甚至令人错以为是『幻龙』,而实际上,它却是压倒性的『暴力』与『破坏』的化身。
「27层,『迷宫孤王』——」
响起了双重的龙之叫声。
翻腾的双头将意志合而为一,解放了敌意与杀意。
「——『安斐斯巴耶拿』!」
在愣愣地仰望着的小人族旁边,亚马逊狠狠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这特大的咆哮令25层,不对包含3层分量的『水之迷都』全体都轰然颤抖了起来。
听到经由贯穿楼层间的『苍蓝巨瀑』出现的楼层主『安斐斯巴耶拿』的咆哮,『派阀联合』的冒险者们一齐吓地身子后仰。
——以『远征』为目的,以【赫斯缇雅眷族】为中心结成的『派阀联合』为了探寻据说是【疾风】犯下的杀人事件的真相,来到了这个『下层』。
他们与跟精锐部队一齐前往27层的少年(贝尔)分别是在数小时前,而因要破坏『水之迷都』全体的连锁『爆炸』导致在地下城的发生『异变』——莉莉她们无从得知的『杀戮之宴』——仅仅在数十分钟之前。
并且那与新的『异常事态』一起,现在出现在了莉莉她们眼前。
「那就是……『下层』的『楼层主』。」
继17层的『歌利亚』之后的第二个『迷宫孤王』。
看着在25层的瀑布潭,巨大湖的中央仰着头的怪物,【建御雷眷族】的千草愣愣地说道。
这仰视才能看清全身的威容竟然超过了二十M。
宽度也有大型怪物(半兽人)的几十倍,不愧为楼层主之名。
全身发白。那被白亚鳞片所包围的身体再加上那个大小,有着一种庄严感。
但是,从头部放出来的毫无疑问是怪物的目光。是凶恶的怪物的那种放弃理性,遵从本能四处破坏的眼神。
「双头之龙……」
值得一提的是那仿佛是独立的个体一样动着的两个龙头。
从身体根部分出来两股细长的脖子。前端毫无疑问是龙的相貌。头部被一枚一枚说是硬壳板也没问题的巨大龙鳞覆盖着,左侧头部寄宿着苍蓝的双眼,右侧头部则是赤红的双眼。
命从嘴边漏下了低语,莉莉,韦尔夫,春姬,樱花,千草,达芙涅,阿伊莎,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受到了冲击。
「……啊啊。」
这其中,卡珊德拉的脸上染上了浓重的苍白色彩。
她听到了握紧的拳头松开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付出大量的牺牲拯救了同伴这一免罪符粉碎的声音。
面对着的存在就是象征着这种程度的绝望。
『————』
不输给迷宫最大的瀑布『苍蓝巨瀑』的齐唱的龙之咆哮断绝,叫喊的残渣在地下城各处回响。
边用白亚颜色的身体反射着『水之迷都』微微放出的水晶光辉,同时又缓慢地。
双头白龙睥睨着威胁到母亲(地下城)的异物——冒险者们。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然后它激怒了。
苍眼的龙头从嘴里放出了猛烈的吐息。
燃烧大气贯穿空间的是苍蓝的火焰。
令人恐惧的是,这美到令人感到寒气的火焰一擦过瀑布潭的水面就产生了大量水蒸气。
看见这边令水蒸发边逼近过来的灼热行军,樱花他们瞪大了眼睛。
「散开!!」
阿伊莎彻底失去了从容的叫喊令同伴们的身体动了起来。
冒险者们一齐踢向地面。韦尔夫抓住背包强行将莉莉拽过来,阿伊莎抱起春姬,命和千草全力向后退去。
「卡珊德拉!?」
其中只有卡珊德拉一个人没来得及逃开。
茫然自失的治疗师少女没有动弹。无法动弹。
虽然刚转为回避行动的达芙涅猛地转过身,拽着呆立不动的卡珊德拉的手臂拉过来,但还是没赶上。
凶恶的炎流照亮少女们的脸庞,染成苍蓝的颜色。
从这必杀的吐息下守护住了达芙涅她们的是拿着大盾的『前卫盾职』。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樱花!」
「樱花殿下!?」
樱花将那面大盾伸到前面,誓要履行盾牌的职责。
这位在『下层』的探索中跨越了好几次生死关头的第三级冒险者机智地运用『心眼』进行防御。不是从正面接下火焰,而是斜着架起了大盾。
他用自己的后背推着目瞪口呆的达芙涅她们,让她们后退,同时挡开了吐息的炮击。这既是在这次的『远征』中牢牢掌握的『技巧』,又是历经多次战斗的青年『成长』的证明。
然而,
「……!?防住了『兰姆顿』那么多次攻击的大盾……!?」
俯视着表面像蜡烛一样熔化的白刚石大盾,樱花屏住了呼吸。
『防具破坏』。虽说挡开了它逃过一劫,却没办法有效防住敌人的吐息。
在射线上的地板和火焰撞到的墙壁都被挖开,熔化着掉了下来。沐浴在苍蓝热气中的水晶柱真的像是蜡烛一样熔解,发出声音,崩落下来。
樱花慌忙丢掉了苍焰还附在上面跳动的高热大盾。
「那是什么火力啊……!?」
跪在水晶地面上的韦尔夫看见那个吐息以后吓得寒毛直竖。和哑口无言的樱花一样,亲自提供了盾牌的锻造师也战栗起来。
楼层温度本来因其在水边所以甚至令人感到寒冷,现在却热到令人渗出汗水。
清凉的空气不复存在,他们仿佛是在火做的锅子里一样,被热气所包围。
「双头龙(安斐斯巴耶拿)的吐息……火焰正在水面上燃烧……」
那个火焰不止在陆地上,在水上也熊熊燃烧着。
无论是水晶岸边,还是升腾起蒸汽的水面,只要是吐息经过的道路全都有苍蓝又玄奥的火焰在摇动。在韦尔夫旁边,趴在地上的莉莉——事先已经从『公会』那拿到了双头龙情报的她——看到这现实中的威力与情景,嘴唇不住颤抖。
『安斐斯巴耶拿』的吐息是与『龙肝』内生成的特殊烧夷体液混合后放出的东西。水溶性极低的体液产生了对水的抗性,化为了孕育矛盾的火焰之流。这是出生在水边楼层却用火焰作为武器的『安斐斯巴耶拿』的特殊属性。
美丽的烧夷苍焰。
在水面上仍然熊熊燃烧的超高温度的烈火。
与那幻想般的景色相反,双头龙必杀的吐息只要烧到目标身上,就会将其烧得连灰都不剩。
只要直接命中,就足以致死。
「不要吃到那个!沾到了就会爬到身体上燃烧好一阵子!回复魔法也救不了!」
苍蓝火粉散落到各处,放下春姬架起大朴刀的阿伊莎发出了警告。
她褐色的肌肤上也淌下几缕汗水。
原因是迅速提升的楼层温度,以及焦躁。
(这种情况下出现楼层主!?不能再糟了!要和那个狗屎龙打一场的话,只靠这边这点人数太靠不住!)
即使身为Lv. 4的第二级冒险者,也只能对现在的状况感到恐惧。
还属于【伊丝塔眷族】的时候,阿伊莎与『安斐斯巴耶拿』交战了好几次,也将其解决掉了。但那是因为有Lv. 3以上战斗娼妇们的连携,最重要的是有Lv. 5的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
这是由二十人以上的战斗娼妇互相协力才能好不容易打倒的存在。靠着远远不如前派阀(伊丝塔眷族)的现有队伍,究竟要如何才能攻略怪物呢。
单纯的战力不足。
「切,上面那帮家伙这就跑了……」
遥远的上方,位于大空洞南端的悬崖处已经空无一人。
之前波鲁斯的手下们为了搜索【疾风】占据了24层联络通道前方,他们似乎已经卷着尾巴跑去上面的楼层避难了。持续发生的异变,再加上最后连楼层主都出现了,他们当然会这样做吧。
冒险者这活计就是保命为主。虽说恨他们也不合情理,但瞥了一眼上方的阿伊莎还是不禁骂了出来。要是能和剩下的冒险者们进行连携,双方一齐进行攻击的话,明明还有可能打开突破口。
(这怎么回事!『公会』的报告没错的话,双头龙应该在半个月后出现才对吧!)
正如身为参谋的莉莉从管理机关(公会)处收集官方情报一样,阿伊莎也没有懈怠地下城的情报收集。既然要进行『远征』那么确认楼层主的有无以及生产间隔是基本中的基本。预定路线上是否有危险,各楼层是否有『异常事态』发生,必须彻底整理情报,排除掉危险因素才行。正因为确认到『下层』楼层主暂时不会出现,【赫斯缇雅眷族】才决定在这段时间内进行远征。
(『强化种(苔藓巨人)』也好『深层种(兰姆顿)』也好,净是『异常事态』!)
吃屎去吧!她骂道。
亚马逊悍妇皱紧了那美丽的面孔。
「阿伊莎大人!这里只能撤退了……!」
「当然了,怎么可能跟它正面战斗啊!」
莉莉从身后投来如同悲鸣一般的呼喊,她边盯着双头龙同时喊了回去。
(25层的迷宫部是回不去了。刚才那个大爆炸让迷宫里面崩坏了。虽然形势会很不利,但也只能逃到26层去……!)
悬崖内部因为『火炎石』的大规模破坏,已经没法让人和怪物通过了。阿伊莎看向的是背后,在大空洞东南方有一个通向下一层的洞窟。
问题是身为『移动型』的楼层主『安斐斯巴耶拿』能够经由与『苍蓝巨瀑』连接的大型水流,移动到大空洞以外的迷宫部。如果被逼到了绝境,被覆盖通道一带的烧夷苍焰烧到的话,则必将全灭——
就在阿伊莎想到这里的时候。
啪啦啪啦地。
「……」
大量的『雨滴』落了下来。
坚硬的,落到地面上就散成碎片的蓝色光辉。
缓缓响起的声音像是冰雹一般。
看到在兜帽和斗篷,还有战斗衣上弹跳的微小光粒,莉莉她们看向四周。
「天花板上的水晶……?」
视线朝向上方,位于遥远彼方的楼层顶端。
那里有着被蓝色水晶所覆盖的天花板,和巨大的根。
那是刚踏足这个楼层时,少年(贝尔)抬头看去的宽达五M的极粗树根——呈放射状盖住了天花板,『大树迷宫』的余韵。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安斐斯巴耶拿』啼叫起来。
它不顾塞上耳朵的阿伊莎她们,再次仰起头发出咆哮。
小幅度震动起来的大空洞。加速落下的水晶之雨。在瀑布潭中扩散的无数波纹。
这简直像在诉说着什么一般。
或者在向地下城请求一般。
谁也不知真相如何。
但是就在楼层主吼叫之后。
25层的天花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
莉莉她,韦尔夫他,命她,春姬她,樱花他,千草她,达芙涅她,阿伊莎她。
都发出呻吟似的声音,看着静静崩落的天花板,停住了时间。
徐徐地,缓慢地,最终水晶豪雨以无可挽回的势头降了下来。
崩碎的天花板碎片落了下来。
接着。
「大树——」
失去了支撑的植物。
贴在天花板上的放射状树根。
像是告知着不会终结的【绝望】一般,落了下来
「【绝望之监牢】——」
悲剧的预言者用苍白的脸庞喃喃自语,仿佛悟到了什么一样。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树的根发出破空声,朝着大空洞落下。
覆盖了整个天花板的树根切削着大空洞的墙壁,甚至切开『苍蓝巨瀑』落了下来。简直像巨龙挥下了爪子一样,‘嘎嘎嘎嘎嘎!!’地削落绝壁与瀑布,将『闪燕』们卷入其中。绯红的闪燕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压扁,砸进瀑布潭中,撒下无数的羽毛残骸。
韦尔夫他们也无处可逃,只得双眼圆睁着摆出防御架势。
落下来的大树树根顺势狠狠地撞到了地面上。
「~~~~~~~~~~~~~~~~~~~~~~~~~~~~~~~~~~~~~!?」
这猛烈的上下晃动令莉莉她们产生了一种整个楼层在往下沉的错觉。
大量的水晶碎片从墙壁和地面飞起,瀑布潭猛烈地颤动,熊熊燃烧的苍焰被其产生的波浪所吞没。
陆续有人扛不住冲击,体势崩坏最后跪在地上,此时韦尔夫他们一片空白的脑海中也恢复了意识。
他们花费了数秒钟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接着,又多花了数秒钟才认识到这个『制造出来的空间』。
「什——」
一个以瀑布潭——湖水为中心的巨大圆顶做了出来。
其真面目是大树树根。在莉莉她们站着的岸边与墙壁的交界处有巨大的树根扎入其中,这景象简直就像是个压扁的『鸟笼』。
蔓延在楼层天花板上的树根落下以后,覆盖住了整个25层的大空洞。
「24层的大树……落下来了?」
「是因为被破坏的25层再也支撑不住它了吗……?」
听到至今没能摆脱冲击的达芙涅的话语,樱花低喃着回答道。
并不是24层本身落了下来。而是『大树迷宫』根部的一部分崩落了。
而且正好只有最底部的树根。
「……?联络道路被压扁了!?」
弹起来一般回头看去的阿伊莎看向东南部的岸边,大吃一惊。
长满倒刺的大树树根将墙面一同贯穿,无情地毁掉了联络通道。
这意味着冒险者们的退路被堵上了。
『嗷嗷嗷嗷嗷嗷……』
仍然伫立在湖中央的双头之龙丝毫不见慌张,交替动着两个脑袋。
成网状交错的树根。这是不允许逃脱的根之防壁(窗帘)
这以瀑布潭——湖水为中心做成圆顶形状的大树盖子,没错,就像是【监牢】一般。
「已经,逃不了了……」
「怎么会……」
血色尽失的命和千草说出了被大树监牢关在其中的冒险者们心中的想法。
无法从『水之迷都』中逃出。也不被允许去26层避难。
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与象征着【绝望】的龙进行对峙了。
这是地下城所命令的『强制战斗』。
『嗷嗷嗷嗷嗷!』
「!?」
像是在说舞台已经准备好了一般,『安斐斯巴耶拿』将苍焰撒向四周。
莉莉她们条件反射地避开了这将水和水晶都燃烧起来的狱炎吐息。她们所在的大空洞东北部岸边也有好几条火焰掠过,形成火焰之路。
楼层温度再次上升。
苍蓝色火粉狂舞乱飞,简直像是地狱熔炉一样。
「都把武器架起来!这下只能战斗了!」
率先从摆脱了冲击的果然是阿伊莎。
她边护住身后的春姬,同时挥响了大朴刀。
「阿伊莎大人……但是……」
「都给我豁出去!……我已经,豁出去了。」
退路被阻断了。那就只能战斗了。
既然是冒险者的话。
阿伊莎向莉莉她们如此大声诉说,但紧接着她的双眸又歪曲了。
(不行吗……)
仰头看着楼层主的莉莉她们的侧脸现在也正要被绝望所吞噬。
这和『强化种(苔藓巨人)』的时候不一样。比那个更为致命。
她们并没有蠢到察觉不出敌我的战力差距。双头龙的潜在能力为Lv. 5。虽然阿伊莎并不知道,但只看数字的话和那个『漆黑歌利亚』相当。那个时候有着合计超过一百名的上级冒险者。有阿斯菲和琉,还有贝尔。但是现在莉莉她们只有九个人。即使说那个拥有荒唐的自我再生能力的巨人更强,但这个也足够将她们引入绝望了。
说得极端一点,这个状况。
简直就是像是将『来杀你们了』一般不讲道理的集合体砸了过来。
这会使人受挫。无论是意志,还是内心。
即使是现在迷宫也仿佛在窃窃私语。说着『决不让你们逃脱』。
以内心被认命所支配,呆立不动的卡珊德拉为中心,战意正在变成风中残烛。
(战力不够多,火力不够强,士气不够高——缺少一个『支柱』。)
为了能面对楼层主而需要的因素令人难以置信地缺乏。
甚至连阿伊莎都想说着‘干不下去了’撒手不管。
想到这在『深层』都没见过的众多『异常事态』,她唾弃道‘今天可真倒霉’。
——至少,要是贝尔·克朗尼在的话。
她不禁就要从唇边漏出这句低语。
想到这点,阿伊莎猛地激愤起来,满脸通红。
(别开玩笑了啊,阿伊莎·贝尔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要依靠雄性的软弱女人了!)
她拼尽全力责骂着那一瞬间产生的想法,为此感到羞耻。
天生的女战士(亚马逊)不许说出这种丧气话。
只有她一个人不屈不挠,重新鼓起干劲。
(但是,这帮家伙……)
阿伊莎有着跟同一个敌人战斗过的『经验』。有着数次遭遇这残酷的不讲道理,并将其超越的『体验』。这是最适合用来直面绝望的武器。
但是莉莉她们不一样。
对无论是实力,还是克服过的生死关头都与阿伊莎不同的她们来说,这份绝望是无法反抗的。
数天前,在将要踏入名为『新世界』的『下层』之前,阿伊莎对少年说过。
『要是你倒下了,这支队伍也会轰然倒塌。这就是,这支队伍的风格。』
那是阿伊莎的误解。
『派阀联合』,【赫斯缇雅眷族】很强。
坚强到即使少年不在也能颠覆逆境。
但是现在。
面对着真正的死地,考验着『器』的强度的这个瞬间。
能成为他们的『支柱』的存在的重要性浮现了出来。
(对这帮家伙来说……贝尔·克朗尼就像是『英雄』一样的东西。)
至少是与其相近的事物。
那个胆小,愚直,即使如此也驱使着仅有的勇气振奋着,直面着绝望的背影会成为令熟识他的人有所行动的光芒。
他的泪水会让莉莉她们心中一紧。
他勇猛的叫声会使命她们胸口一热。
他的背影,会令春姬她们踏出脚步。
但是,那位少年现在不在这里。
『英雄』缺席的数万军队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童话中就会被怪物蹂躏,变成故事的祭品,成为牺牲。
——如果贝尔在的话。
——只要贝尔在的话。
一眼就看得出莉莉她们的喉咙中就要迸出这句话来。
贝尔·克朗尼这一存在就是如此重要,连阿伊莎都无法取而代之。
『支柱』是必要的。
能代替少年的『支柱』。
能令他们踏出脚步的声音。
并且在这里,没有能代替他成为『支柱』的人。
但是。
他们有『火焰』。
紧接着——咚!地一声。
「!!」
听到插进水晶地面的钢铁轰响,莉莉她们吓了一跳,回过了头。
在队伍的最后方,摇晃着和服便装的赤发男人将双手拿着的大刀插到了地上。
同伴们回过头,视线聚集在他身上。
双头龙也停下了动作,紧紧注视着他。
青年一直低着头,然后突然大大地叹了口气。
脸上浮现出大量汗水,但他还是淡淡地对着旁边的小人族开口说道:
「莉莉跟班,这是第一次吧?」
「诶……?」
「在贝尔不在的情况下,进行『冒险』。」
听到这句话。
莉莉那栗色的瞳孔极大地睁开了。
「没有强大的家伙在就无法战斗,没有『英雄』在就无法站起来——才不是吧?不是这样的吧?所谓的冒险者啊。」
命和樱花他们握着的武器在颤抖。
「差不多该回敬下贝尔了啊!跟他说只靠我们就打倒了楼层主!」
春姬与千草屏住了呼吸。
「只要你不在就一事无成……要是让他这么想可就太丢脸了!不对吗!」
他们现在并没有『支柱』。
但是,他们有与他们一起战斗,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们的『锻造师』。
他们有无论何时都会奏响铁锤之声,将战斗用的『武器』托付给冒险者的炉之『火焰』。
韦尔夫刚强地,无畏地,目中无人地吊起了嘴角。
「……这是当然的!莉莉我们才不是行李!!」
像是要咬住他不放一般,莉莉吼了起来。
「莉莉要站在那个人的身边,这之后也要陪伴他进行『冒险』!」
她用一只手按住小小的胸口,喊出了巨大的决意。
「小女也是……我也是,不想被那个人甩开。不想变回只能等待那个人来救我的娼妇!」
春姬也令她的狐之尾振作起来。
「……要上了,命。不能给武神(建御雷)大人的名号抹黑!」
「是!」
「千草,就算是贝尔·克朗尼,我不想输给他!」
「嗯!」
樱花和命还有千草也发出了怒吼。
「你们啊……是不是太单纯了?」
只有她一个人在状况外的达芙涅用打心底里无语的声音,不如说用现在也快哭出来的表情如此评价莉莉她们。
但是,她紧接着又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我知道啦……毕竟是,冒险者啊。既然都被逼到最后的最后了,不战斗可不行。」
这高涨的士气在努力进行客观判断的达芙涅看来是一种『征兆』。
将要成为令他们直面战斗的『顺风』。
「小达芙涅……」
在呆立不动的卡珊德拉的视线前方,达芙涅也加入了战列。
拔出了像是指挥棒一样的短剑,下定了决心。
「……太棒了,【不冷】。」
看见这个景象,目瞪口呆的阿伊莎冲着【赫斯缇雅眷族】的长兄送上了盛大的赞扬。
为武器带上『火焰』是锻造师的工作。
那么用那把武器去讨伐怪物,就是『冒险者』的职责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燃起了火焰。
以锻造师所寄宿的火焰为契机,熊熊燃烧的冒险者们将视线移向前方,紧盯着那只怪物。
看着等待在前方的双头之龙。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要上了!!」
韦尔夫发出了不输给龙的咆哮,命她们追随而行。
开始了。
这向【绝望】发起反抗的『冒险』。



「【九重】!」
宣告开战的既不是楼层主也不是冒险者们。
而是一名『妖术师』。
「【挚爱之瑞雪,怜爱之深红,深爱之白光】——」
最先采取行动的春姬进行的是咏唱。
对楼层主——这幅景象春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没错,正是【伊丝塔眷族】的战斗风景。
在冒险者拼尽全力去面对怪物老大的时候,身为『妖术师』的自己的价值就是哪怕早一秒地发动『魔法。』
『妖术』的复合。
用『全体位阶升华』大幅度提高队伍的能力。
至于要给谁附加『位阶升华』,这个会由莉莉或者阿伊莎来指示。
所以春姬最优先的事情就是咏唱。
编织起匹敌超长文咏唱的咒语,竭尽全力召唤金色的尾巴。
「冰鹰!!」
接下来行动的是韦尔夫。
深苍色长剑笔直地挥了下去。
『魔剑』产生的冰炮瞄准的位置是,水面。
『!?』
看见湖面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原』的景象,四只龙眼瞪得溜圆。
身为同伴的樱花他们也是一样的反应。
既然没有事先开过会议,自然不是谁发出了指示。仅仅是需要能够接近那个楼层主(大块头),把它砍成碎片的『立足点』。韦尔夫只是单纯地如此考虑到。
所以他发射了。这将一切都冻结的特大号『魔剑』。
并且这是与双头之龙做对手时,最正确的选择。
要讨伐『安斐斯巴耶拿』,通常是在存在无数个浮在水流上的『岛』——『立足点』的特定大厅中进行的。分别选出25、26、27层中条件适合的战场,让大量冒险者埋伏在那里,将楼层主引诱过去。
「挺能干的嘛!」
阿伊莎露出了喝彩的笑容。
她刚才还在担心为了讨伐楼层主要有『岛』才行,这下就解决了。
『嗷嗷嗷嗷嗷!!』
第三个行动的是迷宫孤王,『安斐斯巴耶拿』。
它扭着两个脑袋,仿佛在说不让冒险者们肆意妄为一般,放出了幻想之焰,烧夷苍焰。
冻成一块的冰面产生裂痕,被烧到上面的苍焰渐渐融化。
但最终,它从一片『冰原』变成了复数的『岛』。
这正是第二级冒险者(阿伊莎)想要的讨伐双头龙的理想条件。
「【来吧,蛮勇之霸主】!」
为了将前哨战划上终止符,亚马逊女杰开始了『并行咏唱』。
她算计着要将目标吸引到自己身上,直到春姬完成『位阶升华』。
狐人少女正在进行大规模咏唱,无法行动。为了彻底防止怪物向她攻击,阿伊莎率先跳到了浮冰之『岛』上,接近了楼层主。
『嗷嗷嗷,嗷嗷嗷!』
『————————!!』
龙眼瞄准了发散着无法忽视的魔力的,名为『诱饵』的阿伊莎。
右侧脑袋吼叫着催促它,左侧脑袋回应着放出了苍焰。
在极限距离内避开的阿伊莎感受到着杀人般的温度,歪曲着脸庞,同时以楼层主为中心回旋,画出一条大弧线。
她边躲开敌人的火焰之流同时流畅地编织咒语,作为打招呼甩了一招『魔法』。
「【赫尔·凯奥斯】!」
大朴刀叩到冰河上,生出犹如鲨鱼背鳍一样突进的斩击波。
看见这一击,楼层主的另一个龙头迅速行动起来。
『哈嗄嗄嗄嗄嗄嗄嗄!!』
与放出苍焰的左头相对应地,右头吐出来的是『红雾』。
横向洒出的浓雾像是守护龙躯一样卷在了身上。不一会,『魔法』巨刃紧逼而来。
接着在接触到它的瞬间,『魔法』的势头明显地衰弱了
像阳炎一样的斩击波晃动起来,规模不断变小,好不容易才突破了雾气。
撞到楼层主的身体以后,发出了‘当’的一声畅快的声音。
龙鳞毫发未损。
「什……!」
「『魔法』的威力,变弱了!?」
这幅景象令命和樱花大吃一惊。
阿伊莎立刻回答了不知所措的她们。
「这是『安斐斯巴耶拿』的『红雾』!『魔法』碰到雾气就会散开!」
这是具有两个脑袋的另一种『吐息』。
如果说苍焰是将猎物一扫而净的『矛』,那么红雾就是防住敌人炮击的『盾』。
其效果正如刚才所看到的。即使是第二级冒险者那屠遍『下层』怪物的必杀也能使其失去效果。
阿伊莎恨恨地发出了叫喊。
「要想杀了『安斐斯巴耶拿』,只有靠近了去打它才行!」
这就是选择有着无数的『岛』的大厅进行双头龙攻略的理由。
正常来说,和大过了头的水龙进行水上战斗简直是自杀行为。但是冒险者们那作为攻略楼层主的关键的『魔法』被红雾所封印,因此他们只得进行近身战斗。
武器也够不到位于龙那巨躯的中心的『魔石』,无法造成一击必杀。
「虽然持续发射『魔法』的话就能给那片雾开个孔,或者把它吹散,但太不划算了!至少对莉莉我们来说不可能!」
莉莉边因实物的猛烈程度感到恐惧,同时也补充了楼层主的情报。
红雾也不是无敌的。每次和『魔法』互相抵消时都会变薄。
但是龙的右边脑袋可以从变薄的部分重新补足雾之防壁。
以压倒性的巨躯为傲的『安斐斯巴耶拿』的雾可以说是无穷无尽。两者对射的话会是魔导士们的精神力先用光。或者是被苍焰烧得一干二净。
这正是攻守一体的『安斐斯巴耶拿』所持有的『双息』。
「那就是说,用魔剑去打也不会有太大效果啊……」
听完阿伊莎她们的说明,韦尔夫低头看向右手握着的『克洛佐的魔剑』,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变大吧】——【万宝槌】!」
这时,春姬的准备完成了。
经由『咏唱连接』,出现的五条狐尾中装填了『位阶升华』的『魔法』。
「给韦尔夫大人,樱花大人,命大人,千草大人,达芙涅大人!」
立刻就传来了莉莉的声音。
双头龙的潜在能力是Lv. 5,Lv. 2的冒险者只要正面接下一击就会死亡。必须『强化』前卫与中卫。而相对地,Lv. 4的阿伊莎以及作为后卫的自己和治疗师卡珊德拉则不包括在内。小人族的判断非常迅速。
春姬听从了代替上前线的阿伊莎发出指示的指挥官(莉莉)
「【起舞吧】!」
从腰的根部生出的光之尾巴离开了春姬,化为了光玉。
装填着『万宝槌』的赋予魔法(九重)朝着韦尔夫他们飞去,像是附身一般寄宿在了身体之中。
『位阶升华』的光芒连续产生。
其数量为
留下了一条光尾的春姬边用手按住胸口大口喘气,同时拿出了精神力回复药。
(如果一次性用掉五根,我就会倒下。但是只留下一根的话……!)
春姬在与『强化种(苔藓巨人)』的交战中学到了一点。
要是将【九重】全部用掉,就会造成精神疲弊,再也没法派上用场。
这个做法就是为了防止这点。若是不发动其中的一根【九重】,保持『魔法』在『待机状态』,就会保留住一根尾巴分量的精神力,不至于昏迷。只要在这段时间内进行回复,弥补掉消耗的话,就能再次使用『位阶升华』。留下的尾巴也能作为备用,紧急时刻再用。
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倒下。
春姬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舍弃了谦虚与谦逊。现在这里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力量。为了攻略力量差距过大的楼层主,必须不断地用『位阶升华』的光芒支撑着命她们。
所以,对不起。
她和唯一一位没有受到升华之光恩惠的千草视线相交,道了歉。
——对不起,对不起,小千草。
——没关系。
我还可以战斗。
看到青梅竹马的少女摇晃的刘海深处,温柔的右眼中可以窥见一丝笑容,春姬的眼睛湿润了。
千草手中拿着的是弓箭。她所在的是中卫位置。
摇着尾巴的狐人少女视线片刻不离地盯着战场,同时努力进行回复。
「虽然不是很想用……但现在不是留手的时候啊。」
在发动魔法的春姬旁边,边眺望着大闹的双头龙边发出干笑的是达芙涅。
她看起来十分厌烦地说道‘没有办法’,然后进行了『咏唱』。
「【紧追不舍的空之太阳。一切皆为逃开汝身——绽放吧,月桂树之铠。】」
短文咏唱。
达芙涅将指挥棒状的短剑转了一圈,发动了那个『魔法』。
「【拉缪尔】!」
深绿色光膜覆盖了少女全身。这是与赋予魔法类似的『防护魔法』。
效果是『耐久』轻微上升,以及『敏捷』大幅度强化。
因为这咏唱内容会联想起某个神明所以她不想使用——即使在事关派阀存亡的战争游戏中都没有用过——这是达芙涅唯一的魔法。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接着,经由『位阶升华』而达到拟似Lv. 3的冒险者们跑了出去。
大幅度的能力上升。包括达芙涅的『魔法』在内,所有的上升(强化)赋予完毕。
这下准备就结束了。
终于由前哨战转为了正式的战斗。
樱花他们发出呐喊,从岸边移动到『岛』上,向着楼层主突击过去。
紧踏在冰面上的靴子解放了力量,跳了起来。
利用Lv. 3的加速度跳起的韦尔夫,命和樱花在『岛』和『岛』之间跳跃,到了楼层主面前就分散成了三个方向。
与已经绕到敌人后方的阿伊莎形成了包围,将它要瞄准的目标分散开。
但是,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哈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
三个人险些同时被发出二重咆哮的双头打垮。
韦尔夫在千钧一发之间避开了狠狠挥下的右侧龙头,横扫而来的左侧龙头被命和樱花跳起来躲过。这擦过靴底的横断一击产生的余波打乱了冒险者们的姿势,纵向挥舞的一击将巨大的冰岛切成了V字形。
大量水沫飞起。无数的飞沫打向好不容易在其中一个『岛』上着地的韦尔夫他们。
「好快!!」
「不,比起这个……!」
「没有破绽!」
韦尔夫,名,樱花一齐发出战栗的声音。
快速扭动着的两个脑袋互相的意识是独立的。不管是进行夹击还是组成包围网,拥有两个视角的它是没有死角的。龙肌肉构成的结实且巨大的脑袋具有非比寻常的速度,能够同时迎击四个方向来的敌人。
「——!?」
紧接着,猛地射出的龙的右脑袋逼近了命。
这仅仅是连瞬间都算不上的大意。却是以Lv. 3的能力无法完全回避的威胁集合体。
这龙锤足以使命再也站不起来。
「小心点!」
「……!达芙涅殿下!」
但是,在仅差一点的地方达芙涅将命的身体拽了过去。
利用优秀的洞察力事先察觉到命的危机的达芙涅靠着由『位阶升华』还有自己的魔法加成过的超高『敏捷』,从中卫位置一口气赶了过来。
敌人打了个空的攻击击碎了冰块,在其他『岛』上着地的她放下了横抱着的命。
「虽然很不讲理,但你要快点适应。我也不能一直救你。」
「是、是!」
边流着汗水,同时达芙涅立刻回归了战线。
站起身来的命对这真的是一大意就会瞬间掉队的楼层主战感到了恐惧。
她边暗示自己要更加绷紧神经,同时看向眼前的龙。
「龙之楼层主……接近了以后在下才真正感受得到,这是何等的强敌!」
身缠红雾的白龙,仅靠这副威容就能对敌人施以威压。
边承受着龙眼睥睨这边的压力,同时命她们再次扑了过去。这次是前方与左右,三方位的同时攻击。
阿伊莎也进行支援,没被敌人注意的樱花终于成功攻击到了敌人,然而,
「咕!?」
上级矿物『白刚石』做成的大战斧《皇刚》处迸出了激烈的火花。
攻击被『安斐斯巴耶拿』坚硬的龙鳞所阻挡。
如何贯通在怪物的宝物(掉落道具)中也以最高级的强度为傲的龙鳞,这是以『龙种』为对手的冒险者们至上的课题。猛烈的攻击与铁壁般的防御正是龙之所以被称为最强怪物的原因。
看到攻击不起作用,简直像暴风一般狂舞的两个脑袋,防具破败不堪的樱花他们承受不住,只得从攻击范围内逃开。
紧接着,龙的口腔立刻被苍蓝色阳炎所包围。
「吐息,要来了!」
站在一座『岛』上,拿着短剑型『魔剑』的达芙涅在中卫位置上喊道。
在相反方向上奔跑的千草为了吸引它的注意力而射出了弓箭,但白龙没有停止。
「~~~~~~~~~~~~~~~~~~~~~~~~~~~~~~~~~~~~~~~~~!?」
新的烧夷苍焰降临到了战场上。
宽达十M的巨大『岛屿』瞬间融化消失,湖面上燃起苍蓝火焰。利用『龙肝』中的烧夷体液放出的的烧夷苍焰并没有用到『魔力』,韦尔夫的对魔力魔法也无法防住这纯粹的火力引发的吐息。
苍焰燃烧的地方升起了水蒸气,使得现在整个楼层都极为闷热。
这里变成了与水边楼层一点不符的蒸汽浴——不对,是『苍焰熔炉』。
「呼吸好费劲……」
「喉咙快烧起来了……!」
每次和『安斐斯巴耶拿』交战都会造成这种状况。
虽然阿伊莎已经习惯了,但韦尔夫他们并非如此。
虽然不是火山楼层却要受到蒸汽的洗礼,这令上级冒险者感到不快,同时也会削弱集中力。然后在他们察觉到这点时已经丧失了大量的体力。
看着这贪婪地燃烧着附近空气的苍蓝火焰,命和樱花发出了呻吟。
(敌人的红雾……那个并不只会防住『魔法』。还有遮挡视野,妨碍攻击。跟这个蒸汽组合起来,简直不能更糟了。)
在其他方向,与前卫组有段距离的达芙涅在仔细观察着『安斐斯巴耶拿』。
在以近身战为前提的情况下,敌人身上的红雾就会成为妨碍视野的障碍物。樱花的第一击没起到作用,除了龙鳞的防御力之外,还有时机不好的因素吧。
(即使说是有立足点,但这和陆地不一样,十分不稳……)
碎成了无数个『岛』的冰河被从大空洞北侧的『苍蓝巨瀑』处流出的狂暴之水所冲击,流动起来,变成了不稳定的『浮岛』。行动的时机全都错开,也没办法随意移动。
(说到底,明明是个楼层主,那两个脑袋也太灵活了!)
若是巨人(歌利亚)的话,只要注意它的正面就能避免致命伤,也能钻进它的怀里。
但是,这个双头龙不同。
它利用和超大型怪物不符的迅捷来进行探知与迎击。
而且还带着烧尽一切的苍焰炮击以及防住『魔法』的雾之结界。
「果然还是想跑出去……虽然跑不了就是了。」
她担任起在【阿波罗眷族】时起就被强塞到她手里的职务,也就是分析敌人情报,然后不禁喃喃自语。
『咕嗄嗄嗄嗄嗄嗄!?』
「切,太浅了啊。」
前卫再次出手。
潜入敌人锐牙下方,阿伊莎带着与她相符的威势砍向『安斐斯巴耶拿』,然而这瞄准了龙鳞缝隙的斩击仅仅令它出了点血。
看着伤到了自己的亚马逊,楼层主那龙眼中渗出了愤怒。
两个脑袋交互啼叫之后,紧接着它就猛地扎进了水中。
「不好!?」
达芙涅表情一变。
她对消失到水底深处的楼层主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潜到湖底附近的白龙用四只龙眼瞪着水面,然后一口气浮了上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两个脑袋自水中现身,最后龙的巨躯冲冒险者们发动了强袭。
防御和反击都不可能。樱花他们慌忙避开了急速浮到水面上的影子,又被带起来的波浪卷入其中。
这是在水中才能最大发挥出潜在能力的『水龙』的突击。在水中加速过的这一攻击无论威力还是范围都大得超常。攻击产生的冲击甚至传到了达芙涅和千草的脚下,令少女们胆怯起来。
「咳,咳……咕!?」
装备着的『水精灵护布』都湿透了,单膝跪在岛上的韦尔夫他们仰头看着俯视这边的楼层主。
『加上水上这一地形,公会的推测等级设定为Lv. 6。』
韦尔夫他们终于知道了以前阿伊莎说过的话语的意思。
展现在冰块对面的水之世界本身就是敌人最大的武器。
当然,只要被拽进那水之世界里就会在瞬间被残忍地杀死。
「真强啊……比至今为止战斗过的任何一只怪物,都要强!」
「但是要打倒它!没错吧!」
「啊啊,上了!」
回瞪着龙,将武器抗在肩上的韦尔夫和樱花为了再次接敌,疾走起来。
「等、等、等……!请等一下……!?」
在另一边。
站在后方岸边的莉莉什么也没能做到。
对春姬发出『位阶升华』的指示后,就变成了『迷途之人』。
(这种东西,要怎么办才好啊……!?)
对楼层主战。这与通常的战斗大不相同。
情报量太多了。如果是在迷宫部的道路上那莉莉还能指挥。但是,这里是大空洞。前所未有的广大空间,甚至还有『水边』这一棘手的地形布满这里。超大型的龙恣意潜入水中袭击过来什么的,这规模太奇怪了。
再加上数不尽的冰之岛屿,熊熊燃烧的苍焰,最后还有覆盖了头顶周围的树根圆顶。她甚至都想问问这里是不是童话世界了。
这超出了还是『见习』指挥官的莉莉的处理范围。
(莉莉要怎么办……!)
脑海内茫茫的荒野中延伸出无穷无尽的选项。
无法立即进行正确的取舍。
湖岸深处的苍樱被苍焰沾到,脆弱地燃烧着,花瓣四处飞舞。春姬双膝跪在地上,手按着胸口拼命地进行回复,她将那份姿态和在烦恼的自己重合了起来。
视野的一角捕捉到这奥妙的景色,同时她的脸颊上流下一缕汗水,而这时,
「莉莉露卡!不要迷茫!」
「!!」
将指挥要领刻进她心中的师父(达芙涅)的声音传了过来。
「作为后卫,或者说指挥的人最重要的是洞察力与判断力!还有平常心!现在队伍中最冷静的人必须是你!」
「我、我知道的!但是!」
在冰河前方的达芙涅盖住了莉莉的话,喊道:
「最棒的指挥不是『如何处理』局面,而是『如何推动』状况!」
「!!」
「你要是能做到这个,就毕业了!」
说完,达芙涅跑了出去。
「人手不够!我也去前卫!」
所以指挥都交给你了。
这言外的信赖使得莉莉一瞬间停止了动作——紧接着又吊起了栗色的眼睛。
脑海中的迷茫消失了,而胸中点燃了斗志。
由责任带来的重压消失了。
接替它出现的,是不想背叛期待,不想让任何人死掉,想要一起战斗,是包含着这些的誓言之火。
受到达芙涅名为建议的激励,她小小的脑袋开始以最高速度运转。
(冻上的瀑布潭,还有头上的大树……!)
首先进行地形观察。
(包括正在使用的,『魔剑』还有四把,能够利用的同伴的能力是……!)
接下来是仔细检查手中的手牌。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由于迷宫部被大幅破坏,这个岸边不会出现怪物。虽然仍旧处于烧夷苍焰的射程内,但现在韦尔夫他们正与楼层主战斗,出现怪物则会浪费思考的时间。
最终,莉莉决定了『作战』。
「命大人,开始咏唱!」
听到小人族大声响起的声音,冒险者们都回过头来。
「同时交换配置,代替上前的达芙涅大人转为中卫!前卫请全力压制住敌人!千草大人继续进行支援!」
她接连不断地发出指示,开始实施拟好的策略。
指挥官毫无阴影的声音足以成为引导战士们的号令。
同时,那也像是照进黑暗中的一丝光芒。
队伍全员都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莉莉那强有力的声音。
命点了下头,韦尔夫笑了出来,阿伊莎舔了舔嘴唇。
「【呼唤至尊之名,诚惶诚恐——】」
命后退到千草所在的中卫位置,按照指示转为咏唱。
另一边,原来的数值就比命要高的达芙涅顺畅地补足了她的缺口,带着俯瞰的视野与韦尔夫他们『巧妙地』进行连携。
「跟你配合真是最轻松了啊!」
「那可多谢—啦!」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战争游戏中互为对手的韦尔夫和达芙涅互相开着玩笑同时并排奔跑。她将朝着斜上方突进的右侧龙头吸引到极限位置,然后避开。趁着这个间隙韦尔夫用大刀砍向敌人的身体。
阿伊莎与樱花边躲过苍焰,同时压制住左侧龙头。
「【横扫吧,平定之太刀,征伐之灵剑(灵王)。今于此地,以吾命(名)招来】——」
在这段时间内,『魔法』炮台逐步组建起来。
判断到长时间停留在固定地点很危险的命驱使着『并行咏唱』在岛之间不停移动。作为护卫的千草拼死跟上她拟似Lv. 3的跳跃与奔跑。
『!』
『安斐斯巴耶拿』也注意到了冒险者不安稳的动作。
而它刚用烧夷苍焰去狙击命,就被阿伊莎她们拦了下来。
看着这些渺小的人们仿佛在说只要你敢露出破绽就要把你切开,白龙厌烦地挥动双头。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可恶!」
大概是领悟到了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两个脑袋叫喊着,潜进了水中。
被破开冰河的巨躯逼得后退,韦尔夫粗暴地喊道。
目标从视野中消失。不知道会从哪里过来。
是瞄准了咏唱中的命吗?还是说要冲散韦尔夫这些前卫吗?
就在队伍全员都感到极度紧张的时候,莉莉再次发出了指示。
「命大人,使用【八咫黑鸟(技能)】!」
「!」
命条件反射地遵从了这个天启。
【八咫黑鸟】能够探知遭遇过一次的怪物。即使它潜在水里,但还是逃不出施加着『位阶升华』的命的索敌范围。
她脑海中浮现出黑色的索敌图,在其中有一个高速移动的红点。
边维持着『并行咏唱』同时使用着『技能』的命动起手指,报告攻击的地点。
「西北!阿伊莎大人的下方!」
「!!」
莉莉马上喊了出来。
听见这回响在整个大厅内的声音,阿伊莎她们迅速脱离了。
紧接着,楼层主就发动了强袭。
冰块碎裂,大量水沫飞在空中,而冒险者们则完全避开了水中的攻击。
「【——神武斗征】!」
几乎同时,咏唱完成了。
潜攻打空,敌人一丝不挂。这是绝好的时机。
但是,右侧龙头展现了令人惊异的反应速度,吐出了红雾。看着瞬间缠上『铠甲』的双头龙,樱花他们后悔万分——而莉莉却静静地下达了收尾的命令。
「最大射程,瞄准最高处!」
命虽然‘诶?’地低喃了一声,但看到小人族所指方向的前方后,理解了。
那里是楼层主的正上方。
如监牢一般覆盖在头顶上的『树根圆顶』。
命正确领悟了莉莉的目的,宣告了魔法名。
「【布都御魂】!」
深紫色光剑现身,以『安斐斯巴耶拿』为中心,水面上泛起好几个同心圆。
命的『重压魔法』发动了。
『呜呜呜呜呜呜……』
来自头顶的负荷将『安斐斯巴耶拿』也包括了进去,但其效力果然因为作为『铠甲』的红雾而减退了。最多只将它的脑袋压到接近水面的地方。虽然重力结界削减了红雾的密度,但立刻又有新的雾气吐了出来。无法形成致命伤害。
楼层主厌烦地扭曲了脑袋,就在这时。
『——噶!?』
猛烈的冲击袭向了龙之双头。
冲击之雨没有停止,断断续续地落到了『安斐斯巴耶拿』的身上。
大脑一片空白的楼层主连现状都无法把握。
「将大树树根……」
「用重力『魔法』让它落了下来!」
而相对地,冒险者们从外侧看见了这幅景象。
樱花与达芙涅一齐惊叹道。
伸到最大射程的【布都御魂】——作为放出重力基准点的光剑出现在了楼层主的头顶,树根圆顶的上方。也就是说覆盖住莉莉她们头顶那巨大的大树监牢也在效果范围内。
承受着超重力的大树圆顶脱落了下来。仅仅是楼层主正上方那一块。
红雾只会减缓『魔法』的作用,无法阻止如雨点般落下的树根。落下的直径五M的树根之山同时还被重力波所加成,朝着『安斐斯巴耶拿』降下。
『……,……!?』
对以超级巨躯为傲的楼层主来说,这跟被钝器殴打是一样的。
这是真真正正的,瞬间的『气绝状态』。
「干得好,莉莉跟班!」
「你们准备好,上了!!」
冒险者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被大块树根殴打,一片朦胧的楼层主刚好静止下来,浮在水面上。
大得令人傻眼而且毫无抵抗。这是前卫进攻职盼望已久的最棒的饵食。
『瞄准脚部,令它摔在地上』。这是对应楼层主以及大型怪物的通用方法。
莉莉的行动正与其相反,『瞄准头部,令它摔到水面上』。
韦尔夫和阿伊莎对担任指挥官的小人族少女送出欢呼,樱花和达芙涅也紧跟着飞扑过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在重力波(布都御魂)解除的同时,韦尔夫砍了进去,樱花将其粉碎,达芙涅刺进深处,阿伊莎将其切开。
大刀和大战斧的乱打不断将龙鳞削落下来。不停刺出的短剑看准鳞片的缝隙,令龙的肉体流出血液。接着大朴刀锐利的一击深深地挖出了脑袋的一部分。赶过来的命的太刀与千草的箭矢也加入进来。
拥有无数枚巨大鳞片的身体上出现伤口,两个脑袋也受到了损伤。
受到这冒险者们瞄准关键时刻进行的总攻击,从暂时的『气绝状态』恢复过来的『安斐斯巴耶拿』发出了悲鸣。
『~~~~~~~~~~~~~~~~~~~~~~~~~~~~~~~~~~~~~~~~~~~~~!?』
而这同时也是『召唤』怪物的吼叫。
冒险者们刚刚离开疯狂大闹的龙,好几个蛇头就飞出了水面。
「『大水蛇』!」
「连『半人鸟』都有!?」
「把同伴叫来了吗!」
在冰之『岛屿』之间,从水中伸出那长长的身体的是『大水蛇』。看到空中还有『半人鸟』集团飞了下来,韦尔夫他们咂了下舌头。
出现的怪物数量为六。
敌人的增援很麻烦。但是,绝不是处理不了的数量。
「先驱逐掉怪物!请阿伊莎大人和达芙涅大人吸引住楼层主的注意!」
不允许对判断产生犹豫的莉莉迅速发出指示,确定了战场的方针。
韦尔夫,樱花,命,千草处理杂兵。
阿伊莎与达芙涅去吸引老大(安斐斯巴耶拿)的注意,直到怪物驱除完毕。
「【起舞吧】!」
并且在这绝妙的时机,千草被赋予了『位阶升华』。
只见春姬边流着大滴汗水,同时开始进行下一次的【九重】的咏唱。受到『妖术师』支援的命她们胸中一震,砍向了怪物们。
「给我推回去啊啊————————!!」
激烈的剑击之声奏响,编织出战场之歌。
冒险者们拼尽全力,挥出了武器。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强呢。
看着视野中展现出的光景,卡珊德拉如此想道。
(那种【绝望】都没让他们屈服……还在战斗)
带有大量伤口,脸颊沾满血渍的那个侧脸是多么勇敢啊。
无论是谁都没有胆怯,拼上性命在与怪物战斗。
(我,已经……)
卡珊德拉她做不到。
她的内心仍然被【绝望】所侵蚀。恐怖盘踞在她的胸口。
反正又会那样,反正又会如此。
耳边不停响起这样的话语。
无法跨越『恶梦』,无力的自己已经被打垮。
反正就算在这里挣扎了,世界还是会将卡珊德拉从希望之丘推到奈落之底。一想到那个时候的绝望与悲伤还有恐怖,她就感到害怕,手脚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就是【绝望之监牢】……那么,楼层主出现的大空洞(这里)已经变成了【棺材】……?没来得及避免死亡……?不行,什么都想不出来……)
心中的一角在诉说。它说此时撒手不管也好。
但是肉体仿佛和意识分开了一样并不听从。简直像是在观众席眺望着悲剧的戏曲一般。
卡珊德拉看到众多冒险者去送死,却没有救他们。将他们作为祭品献给了【灾厄】。
这也是令她死心的『癌症』。这份罪孽难道不该用死亡来偿还吗,她弱小的内心如此窃窃私语道。
无论是力气,还是战意,都丧失殆尽。
卡珊德拉没有站起来。
卡珊德拉她,无法面对现状。
「——给我差不多点!!」
「——啊好疼!?」
就在这时。
侧头部被狠狠地打了一下,视野中冒出无数的星星。
「小、小达芙涅!?」
站在那里的是握着拳头,拼命喘着气的身为挚友的少女。
眼中带泪的卡珊德拉正想问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时候,
「你快点!给我!回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她动真格地骂了。
这是卡珊德拉至今为止听到过的最大音量。
这愤怒的声音强烈到同在岸边的春姬也抖了一下狐尾。
卡珊德拉不禁从唇边漏出‘噫’的一声悲鸣。
「你个治疗师傻站在这里是要怎样!!楼层主战里最重要的不就是你们后卫吗!你以为靠这个样子就能维持住战线!?本来前卫的数量就很不够了啊!」
看到她猛烈地畏缩着,达芙涅眼睛充血,不停地说道。
看来是对完全不干活的治疗师勃然大怒,暂时离开战场跑到了这里。然后降下了愤怒的铁锤。「一会还必须从这跑回去,真是费我两遍工夫!还非得在这种时间紧张的时候!」卡珊德拉被仍在发怒的达芙涅吓得身子后仰,接着她注意到。
达芙涅浑身是伤。
手臂和肩膀都被砍到,露出鲜红的伤痕。
仔细一看,韦尔夫他们也都伤痕累累。
『水精灵护布』四处开裂,摇动着肩膀大口呼吸,同时还在战斗。
「小达芙涅……这是因为我……?」
「我不是就在这么说吗!快点给我干活!」
脸色变得苍白的卡珊德拉低下了头,紧紧攥着身上的『水精灵护布』。她低着头开口说道:
「为什么,小达芙涅你们能够反抗【绝望】呢……?」
「哈啊?」
「将我们吞噬的【绝望】,不觉得可怕吗……?」
即使知道无法传达本意,但她还是问向猛地皱起眉头的达芙涅。
这里是地下城,无限的迷宫。卡珊德拉她们的抵抗只是一粒灰尘而已。
她问道,那头将希望翻转成绝望的龙,地下城的象征不可怕吗。
听到这个的达芙涅将本就吊着的眼角再次向上抬起。
「你看了还不明白吗!?我当然在害怕啊!」
「诶?」
说着给她看了现在还在颤抖的手臂。
对着大吃一惊的卡珊德拉,达芙涅将话语甩了过去。
「即使如此,也要战斗不是吗!为了能够活下去!」
探出身体,用寄宿着决心的声音。
「绝望这词还真好用啊!毕竟我们知道,反抗了就会遭到更残酷的对待!所以,这是让自己在这里放弃的,最棒的借口!」
「!?」
「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嘛!莉莉露卡她们都站了起来,于是我也想着,我还不能放弃!」
无论有多么辛苦,也要活着回去。
不想让中意的同伴们死掉。就是如此单纯的动机,达芙涅断言到。
「就算是你,不也喜欢上那帮老好人了吗!?」
「!!」
「那就为他们出点力气啊!治愈他们,守护他们啊!无论是你,还是我们都还活着!不要输给绝望这种词啊!」
达芙涅的一番话打醒了卡珊德拉。
她说不要无视现实。一切还没有终结。
不要去屈服还未迎来的未来——还未成真的『预言』,卡珊德拉听起来就像是这样。
无论有多辛苦,无论有多痛苦,都要挣扎到最后。
只要还是不停挑战困难的冒险者。
没错,就算【绝望】等在前方也要——
「——看向未来(前方)!跟它对抗!」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达芙涅狠狠地拍打卡珊德拉的后背。
虽然她也不肯相信『预言』,但是会训斥叹着气蹲在地上的卡珊德拉,拉起自己的手。
自己很羡慕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她,对她怀有兴趣,抱有憧憬。
所以卡珊德拉很亲近达芙涅。
所以卡珊德拉想要成为达芙涅『最好的朋友』。
「……我。」
没有时间磨蹭了。达芙涅用后背如此说完,跑了出去。
但是回归战场的那个背影相信着卡珊德拉。
呆立不动的卡珊德拉用双手握住水晶杖,顶住额头。
再稍微。
再努力一点点。
反抗一下【绝望】吧。
她无法拯救众多的生命。但是,卡珊德拉珍视的事物还在这里。
所以,再一次。
直面这悲剧的『预言』。
「——【一度遭拒的天之光啊,拯救肤浅之我身的慈悲之腕啊。】」
法杖发出了光芒。
发散的『魔力』发出绚烂的光芒,四周充满了驱散黑暗的暖意。
「卡珊德拉大人……!」
同在岸边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春姬看到这副景象,露出了笑容。
「【请代表我无力的言灵,拯救哀怜之辈吧。阳光啊,倾听祈愿消退破灭吧。】」
那紧闭双眼编织咒语的姿态仿佛是在祈祷。
被世界所排斥的悲剧的预言者于此地再次编织起歌声,接着睁开了眼睛。
瞄准的是战斗最为激烈的中央地带。
她榨干精神力,朝着射程最远的地方发动了『魔法』。
「【魂光】!」
率先察觉到这阳光的前兆的达芙涅猛地喊道:
「回复要来了!集合到【不冷】那里!」
温暖的魔力光从高空向冰之岛屿降下。看见这半径五M的圆形领域,樱花他们中断了战斗,飞扑过去。
转瞬之间,冒险者们的身体快速地愈合。
「很好!」
「这样就能再战了!」
韦尔夫与命她们开心地喊道,然后劲头十足地挥散了扑过来的怪物。
克服了疲劳状态,冒险者们的动作再次灵活起来。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也要,再次战斗!」
卡珊德拉用手按住胸口,拼命喊了出来。
激化的战场遮住了这表示偿还的话语。韦尔夫他们没有余力去回应它。
但是她似乎感觉到在与怪物交错,将其切断的间隙,侧脸朝向这边的达芙涅笑了。
「终于回归了啊!真是太慢了,卡珊德拉大人!」
「非、非常抱歉!」
「我会让你和春姬大人一起做牛做马似的干活!两位若是不在的话真的赢不了!」
「我、我明白了!」
莉莉则一如既往。不对,比平时还要气鼓鼓地强行让卡珊德拉与春姬做出回应。
这令人觉得有些开心,卡珊德拉与春姬一齐笑了起来。
「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开始移动!被怪物注意到了!」
「是!」
三名后卫抱成一团行动起来。
参加战斗的人数回到了最初状态,他们恢复了最大战力。



「到底怎么回事!?说明一下!」
【曼尼眷族】所属的矮人,道尔穆·博斯特大声问道。
这里是18层『迷宫乐园』。
与【眷族】成员们一起在安全楼层待机的道尔穆逼近了瘫坐在眼前的冒险者们。
「所、所以我不是说了,『水之迷都』里出现了『安斐斯巴耶拿』啊!」
「那个的生产间隔应该还有半个月才对的!为什么现在会出来楼层主!?」
「鬼知道啊!就连我们也是听到了从下面楼层逃上来的家伙这么说,才狂奔过来的!」
跑到迷宫旅馆街『瑞维拉之街』的是【疾风】讨伐队的一员。他们是根据头目(波鲁斯)的指示,为了不让【疾风】逃脱而在各楼层的联络通道处把守的小弟们。
他们听到25层发生了什么以后,就像是接力一般全力跑了起来,将情报传到了这个安全楼层。
「从25层跑回来的人也十分混乱……!说什么地下城『哭了』,什么『苍蓝巨瀑』染得通红,净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只是,似乎确实发生了超猛的『爆炸』,楼层的迷宫部分已经崩坏了。」
「崩坏!?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多层迷宫!?」
看到他脸色苍白,声音越来越低,道尔穆也惊呆了。
道尔穆他们也有些头绪。数小时前他们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并不是地震,简直像是从下方楼层传过来的一样在上下震动。
「如果说楼层主无视生产间隔出现是因那个『爆炸』而起……那『爆炸』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说是【疾风】和讨伐本队来了场夸张的魔法对轰吗?」
在哑口无言的道尔穆旁边,摇晃着空荡的右边袖管的独臂妖精,【摩迪眷族】的瑞维斯也粗暴地扭曲了脸颊。
没有加入朝『水之迷都』前进的讨伐本队的波鲁斯的小弟们无法掌握住事件全貌,并不知道这是驯兽师(吉拉)和小恶党(塔克)干的好事。当然,在18层待机的瑞维斯和道尔穆也是一样。
甚至连执行杀戮的【灾厄】出现这件事情也不得而知。
「根据逃过来的人所说,【赫斯缇雅眷族】似乎留在了大空洞里。和楼层主,一起……」
「什……!?你是说你们抛弃了他们吗!?」
「没办法啊!这种无论是装备还是人数都不够的楼层主战,谁看见都会跑的!」
「而且怪物们也很奇怪!到处都在叫喊着,就在刚才还有一群种族各种各样的怪物强行突破了我们看守的19层联络通道!」
他说,简直像朝着『水之迷都』过去的一样。
听到小弟们告知的情报,道尔穆和瑞维斯都说不出话来。
情报错综复杂。瑞维斯他们的理解力无法跟上。就连叫喊着的小弟们应该也只搞懂了一半的内容吧。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脑海里都浮现出了同一个词语。
——『异常事态』。
讨伐【疾风】之类跟它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的『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地下城里发生。
在迷宫中积累起经验的上级冒险者们都怀有这种预感。
「要怎么办……?送援军过去吗?还是说要先回到地上跟『公会』报告吗?」
「……两边都要做。若不把握现场发生了什么甚至无从说起,这次的『异常事态』也不是只靠旅馆街(瑞维拉)就能处理的案件。」
与静不下来的道尔穆相反,瑞维斯摆出聪颖的表情判断着状况。
为了讨伐【疾风】,现在大多数旅馆街居民都派了出去。在场的所有人中等级较高,作为冒险者处于上位的就是道尔穆他们的【曼尼眷族】以及瑞维斯他们的【摩迪眷族】。
因为前所未闻的事态而停止了思考的波鲁斯的小弟们也依靠着他们,等待他们的判断。
「最重要的是,不能不管【赫斯缇雅眷族】!沙奥,阿雷克,拿起武器!」
「等下瑞维斯!凭你们那副身体能做什么!贝尔·克朗尼他们那就由俺们过去,你们在这老实待着!」
「我等妖精怎么可能对恩人见死不救!还是说怎么,你想说现在的我等是拖后腿的吗!我看跑得慢的矮人才是个行李吧!」
「呶啊—!俺说这话明明是为你们好,为什么妖精总是会曲解意思啊!性格真是扭曲!」
明明不是这个时候,可妖精瑞维斯他们和矮人道尔穆他们还是吵了起来,就在周围的人慌忙想要制止他们时,
「——刚才,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赫斯缇雅眷族】?让我也听听。」
听到这像是一把刀剑一般强有力的声音,他们瞬间停住了动作。
「独、【独眼巨师】!?」
「【赫菲斯托斯眷族】的团长为什么在这里!?」
「怎么,锻造师就不能在迷宫里吗?比起这种事,快点,别废话了快说。」
转过头,视线前方是一名褐色肌肤,戴着眼罩的半矮人。
大概是刚来到『瑞维拉之街』的吧,椿露出了笑容。她的背后还有三名看着像是女性冒险者的人。
两名猫人,一名人类。
虽然瑞维斯他们很在意,但被相当于第一级冒险者的Lv. 5的最高级锻造师一催,还是开始说明了事态。
「楼层主~?25层爆炸了~?加上怪物的样子还很奇怪~?」
「你别摆出这表情,我等也是一头雾水!」
看见椿听完露出怀疑的表情,瑞维斯粗暴地说道,就在这时,
「【疾风】怎么样了喵?」
‘刺溜’地一下,一名猫人满不在乎地插了进来。
「你、你是什么人?」
「啊啊,是我带来的。毕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猫啊,就回答她吧。」
大吃一惊的瑞维斯和道尔穆重新打量起据说是椿的队伍成员的人们。
分类为轻装的防具,连帽长袍,拳具之类,各自都武装了起来。
虽然这是地下城,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总觉得格外不像冒险者。特别是黑色毛发的猫人和人类。至少没在作为中层区域探索据点的『瑞维拉之街』里见过她们的脸。
虽然作为冒险者用这个词过于滑稽,但总觉得她们『不是一般人』——
(而且插进来的这个猫人……总觉得在哪里……?)
赤色与白色的战斗衣,还有金色纹样的枪。
看到这穿着正经冒险者装备的猫人,瑞维斯他自己有一种既视感。
然而,对方说着「快点说喵—!」逼了过来,他只得中断了思考。
「【疾风】还没有抓到。似乎很可能在27层,然后讨伐队的精锐朝那边过去了……但是说实话,现在根本没心思管那个。」
「因为所谓的地下城的『异常事态』?」
「所以才说这怪物巢穴还真是。哈啊,真想快点回到太阳公公下面喵~」
听到瑞维斯的说明,人类与另一名猫人事不关己地说着。
正当瑞维斯他们惊讶地想着她们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椿点了下头,开口说道:
「好,25层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去看看。」
「什!?你们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们这边跑得更快。而且……【赫斯缇雅眷族】里还有我疼爱的前同僚呢!」
「等、等一下!?喂—!?」
当瑞维斯和道尔穆制止的声音响起时,椿她们已经快变成视野深处的一个点了。
她们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离开了『瑞维拉之街』。
冒险者们愣愣地目送着这四个背影。
「糟了。我们没像琉那样变装啊。不会暴露我们是酒馆店员这件事吧?」
「到那时候只要消去存在感就好了喵。只要他们没记住眼睛和声音总有办法的喵。」
「我可没办法模仿暗杀者啊。像你这种的。」
她们穿过18层的湖沼地带,在大草原上奔驰。
抱成一团移动的四人组中,穿着连帽长袍的猫人库洛艾和装备着拳具的人类露诺亚互相交谈。
与轻快的声音相反,她们的速度非比寻常。
甚至在大草原彷徨的怪物都没有察觉到,即使察觉到了也会根本追不上,她们像是一阵风一般贯穿了18层的中央地带。
「什么,你们原来是酒馆的店员吗?最近的店里还真是不安稳啊!」
「虽然喵们也差不多,但你也别轻易就和身份不明的家伙组队喵……」
边维持着速度,同时椿像是小孩子一般笑了。
在旁边跟她并排奔跑的库洛艾无语地看向她。
「你不知道『丰饶的女主人』吗?我觉得相当有名就是了啊。」
「我记得,是蜜雅经营的店面吧?我一直窝在『工房』里面因此不熟悉世事。也不知道那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女娃子!原谅我吧,哈哈哈哈!」
「这家伙,真难相处喵……」
她们就是赫斯缇雅她们送来的『援军』。
为了救助【疾风】,或者是为了帮助【赫斯缇雅眷族】这一委托而匆忙组建起来的队伍。身为酒馆店员的阿妮娅,库洛艾,露诺亚,以及椿这四人组。
要是知情的人看见了这赶得上第一级冒险者的队伍阵容,应该会瞪大了双眼吧。
「然后,刚才的话题,你怎么认为喵?」
「哪有怎么想,只能说跟听来的事情相差太大了。若是【疾风】因为冤罪被抓,我们的工作不就是想办法放她逃走吗?」
椿回答了一脸正色地问她的库洛艾。
库洛艾她们为了帮助据说正遭遇危急的同僚(琉),椿为了帮助要犯险去走钢丝的韦尔夫他们,还没自我介绍完就急忙跑去了地下城。
然而事态却向着背叛她们预想的方向进展。
椿嗅到了不太好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跟这都没有关系喵!管它是怪物还是冒险者,只要把碍事的全都踹飞救出琉就好喵!顺便还有白发脑袋他们!」
看着战斗服飘扬,单手拿着金色长枪乱挥的暴走猫,她的同僚们都望向了远方。
「傻子就是轻松,真好啊~」
「你什么都没想就冲进去以后,给你擦屁股的可一直都是喵们喵。」
「哈哈哈哈哈!我赞同这家伙!事情单纯一点正合我意!」
「【独眼巨师】真是懂喵—!」
露诺亚,库洛艾,椿,阿妮娅的声音依次响起。
边互相开着玩笑,同时阿妮娅她们扑向了通向下一层的中央大树,其速度令擦身而过的冒险者们吓了一跳。



与楼层主的战斗是和『忍耐』之间的战斗。
轻微的攻击无法撼动分毫的超大型巨躯,不知疲劳的生命力。就算凑齐了魔导士这一火力的关键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击破。只要冒险者们的等级没有超出太多,无论怎样都总会变成持久战。
本来莉莉她们未满十名的『派阀联合』必然处于劣势。
但是,她们试图克服逆境。
使出浑身解数,誓要倾斜胜败的天平。
「冰鹰!」
冰波之鹰高声啼叫。
左手持大刀,右手持『魔剑』的韦尔夫放出了炮击。这令某第一级冒险者(矮人)都不住呻吟的苍蓝流冰群将立足点减少的湖面再次变成了一片冰原。
那冰翼之羽更是朝着位于射线上的楼层主振翅飞去。
『哈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当然,『安斐斯巴耶拿』放出了『红雾』互相抵消。
这威力没法靠缠在身上的『铠甲』,必须靠朝前方放出做成『盾牌』才能抵挡。被迫吐出大量『红雾』的右侧龙头隐藏不住那份焦躁,冲着青年锻造师发出了怒号。
它的白色身躯上的一部分也受到了冻伤。
「韦尔夫大人!冰之『魔剑』对水龙『安斐斯巴耶拿』效果很弱!请减少攻击次数!」
「我知道!……而且,这家伙也到极限了啊。」
韦尔夫低头看向右手。
魔剑『冰鹰』发出‘噼啪’的声音,产生了龟裂。
看到这个的莉莉领悟到已经不剩多少时间,提高了攻击节奏。
「春姬大人,进行支援!卡珊德拉大人请按顺序回复,先是阿伊莎大人她们,接着是命大人她们!」
「【其力其行。无数财宝无数愿望——】」
「【请代表我无力的言灵,拯救哀怜之辈吧——】」
离莉莉不远的后方,两个『咏唱』相互交缠。
后卫组的春姬与卡珊德拉一刻不停地编织咒语,持续不断地支援前线。现在的队伍里没有作为炮台的魔导士,她们的能力毫无疑问会决定战况的走向。
而令队伍超级强化的春姬的活跃尤为耀眼。
『位阶升华』已经进入了第三轮。平时在战斗中总当行李的少女这一次发挥了她应有的作用。虽然相对地,精神力回复药以就要见底的势头消耗着,但莉莉有着这样下去就能行的手感。
(它要是干出那个『黑色歌利亚』一样的事情……我可真要哭喊着骂它了。)
她不禁将现状与之前战斗过的『异常事态』相比较。
『迷宫孤王』能够自我再生这个恶梦足以令内心一蹶不振。莉莉站在不停发布命令,赚取损伤这一指挥官的立场上以后,真正地理解了这个。也理解了在18层发生的那场战斗有多么令人绝望。
但是,视线前方的水龙却没有这种隐藏绝招。应该没有才对。有那还得了了。莉莉边进行指挥,同时像诅咒似的念叨着。
(『安斐斯巴耶拿』没有隐藏绝招。所以,可怕的果然是烧夷苍焰。要是被那个烧得被迫后退的话形势就会逆转。)
——在另一边,除了莉莉之外,阿伊莎也在进行思考。
这个双头龙最恐怖的炮击,只要击中一次就会变成无法扑灭的地狱之炎,给予致命的伤害。仅仅是手上沾到一点都会变成惨案。
虽然让韦尔夫他们唯独对烧夷苍焰进行最大程度的警戒,贯彻回避的方针,但现在只要有一个人脱离战线就会整体崩溃。
(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偷来了几个阿斯菲的解炎剂,但是……)
灭掉那个烧夷苍焰的方法有很多。
有代表性的就是欧拉丽最棒的治疗师,【迪安凯希特眷族】的【战场圣女】阿蜜德·特亚萨纳雷做出来的解炎回复剂。这是攻略『下层』最好要有的道具,在消灭火焰的同时还会治愈烧灼的肌肤。也是为上级冒险者们提供了攻略『安斐斯巴耶拿』的突破口的,那位治疗师的伟大功绩。
而很少有人知道,【万能者】也开发了同种的魔道具。
这是因为伪造了官方到达楼层的【赫尔墨斯眷族】的阿斯菲在第一次看到『安斐斯巴耶拿』时怕得要死,从而开发出来的产物。
这个只允许派阀内的人使用的秘密魔道具虽然没有回复效果,但其灭火作用绝对值得信赖。这个跟前者的解炎回复剂不同,还具有能够对应烧夷苍焰之外的火焰攻击的通用性。
「走你!!」
『呜呜呜……!』
在因摇动的苍焰而化为极热地带的大空洞内,将汗水放置不管的阿伊莎砍向了『安斐斯巴耶拿』。楼层主的体力明显有所消耗,它仅仅弯曲了脑袋进行防御,但大朴刀破坏龙鳞的一击还是令它感到痛苦。
再推一把就能打破平衡。阿伊莎如此确信。
(春姬的【万宝槌】最长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并且下次发动『魔法』的间隔是十分钟多一点……再过十分钟,『位阶升华』的数量就能增加!)
娼妇时代就对她百般照顾,战斗时也是一个组合的阿伊莎熟知春姬的『魔法』特性。这是利用效果持续时间和发动间隔的差值,在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内增加一名拟似升华人数的隐藏招数。虽然春姬的负担会变大,但也只能让她挺住了。
她瞥向后方岸边。
虽然双方距离很远,但春姬还是收到了阿伊莎的视线,简直像理解了她的意图一般点了点头。
——还真变成一副好脸蛋了啊。
看着少女毅然的表情,阿伊莎笑了出来。
悲叹着现世的少女已经不复存在。
(最重要的是,这边还有——)
就在这时,樱花他们发出了叫喊。
「潜下去了!」
『安斐斯巴耶拿』掀起波涛,潜入水中。
一般来说这是足以令冒险者们感到恐惧的强力水中攻击,可现在,
「命!」
「是,正在朝西侧移动!南……不对,是东!莉莉殿下,请快离开!」
它被命的【八咫黑鸟】彻底封住了。
提早进行避难的莉莉她们在极限距离躲开了击碎冰块,准确地出现在预测地点的『安斐斯巴耶拿』,不至于受伤。而杂兵们(怪物)反而被强烈的冲击卷了进去。
紧接着,一个影子瞄准楼层主露脸的瞬间疾走过去。
正是利用索敌能力采取近似预知行动的命本人。
她拔出的是长刀《春霰》。
虽然长长的刀身不利于运用,但相对地,在与大型怪物的敌人交战时是最好的武装。是为了挥出『必杀』的最棒的武器。
身缠『位阶升华』光粒的武神徒弟跳了起来,同时大幅扭转腰部,拔出了刀。
「『绝华』!!」
从刀鞘迸发出的心技一体的斩击将龙鳞一刀两断,终于深深地切开了右侧脑袋。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安斐斯巴耶拿』的脑袋里气势十足地喷出了鲜血之雨,发出了尖叫。
这是毫无疑问的痛击。看到这幅景象的韦尔夫他们发出了欢呼。
(没错,只要【绝†影】在这里,麻烦的水中攻击也能防住!)
无论是前卫还是索敌都能做到的全能冒险者,命在这里发挥了她真正的价值。
能瞬间发出炮击,甚至能够做出立足点的荒唐的『魔剑』。
还有命那探知敌影的『技能』。
他们将这些巧妙地组合起来,尽管是不满十人的队伍,却与『安斐斯巴耶拿』在水上战成了超越势均力敌的形势。
这次的战斗,命与春姬一样是『关键』。
(其他怪物也是空闲时间内就能打倒的程度!)
『火炎石』造成的大幅破坏使得迷宫部崩坏,杂兵没能涌到大空洞这里也帮了阿伊莎她们一把。一般来说除了『迷宫孤王』之外,还必须分派人员去处理其他怪物,仅限这次则不用如此。
阿伊莎的大朴刀砍飞了『大水蛇』的身躯,眼前看到的怪物已经用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了。
「我说,这个说不定……能行?」
「啊啊。毕竟只要有那个荒唐的『魔剑』,即使在大空洞也能战斗啊。」
在这边着地,背靠背的达芙涅问道,阿伊莎点了点头。
受了伤的『安斐斯巴耶拿』明显消耗了不少。作为证据,在序盘它那么大方地放出烧夷苍焰,现在也是『气喘吁吁』。
本来作为水龙的楼层主可以中断和阿伊莎她们的战斗,藏到湖底等待体力恢复便好。那对阿伊莎她们来说是现在最吃不消的战法。
但是,要是在那段时间内让猎物跑掉了呢?
真到了那个时候,阿伊莎她们可以攀爬绝壁,既能前往24层也能前往26层。无视正常出现时期的楼层主也无视了通常的行动原理,优先进行『抹杀』冒险者们。至少在阿伊莎看起来是这样。只要它有这个担忧,敌人就无法悠闲地休养身体。
莉莉她们为了不被怪物袭击,在岸边保持着移动,同时支援在冰河上战斗的韦尔夫他们。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莉莉也可以用自身拿着的短剑型『魔剑』应付敌人。
韦尔夫他们也在冰河的『岛屿』之间移动,陆续攻击着楼层主。
一切事物都咬合起来。
风向正在这边。
靠这个人数(队伍),也能打倒下层的楼层主(安斐斯巴耶拿)
(能赢。)
阿伊莎如此确信。
她十分确信
这里是地下城。无限的迷宫。
不得大意这件事情,被她忘记了。
『————』
四只龙眼愤怒得充血。
积累起来的损伤,失去的鲜血,最气人的是劣等冒险者们试图用小小的身躯威胁到身为『龙』的自己。
这一切唤起了愤怒,烧灼着『安斐斯巴耶拿』的巨躯。
周围发生的所有事象触怒了水龙的逆鳞。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双头同时发出吼叫,猛地扎进水里。
巨大的鳍分开水面,溅起激烈的飞沫,韦尔夫和樱花摆好了架势。
「又来了啊!」
「命,拜托了!」
「是!」
发动【八咫黑鸟】。不让潜在脚下的巨大反应逃出能力的知觉网。
她追踪着怪物的走向,正要对同伴发出指示——紧接着。
命僵住不动了。
「————」
同时,阿伊莎的时间也静止了。
她培养出来的冒险者本能敲响了警钟。
在与楼层主交战时总是把它引诱到有利地形出的阿伊莎并不知道。
不对,就连至今讨伐过『安斐斯巴耶拿』的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也无法把握住那个
若是在流淌着瀑布的『大空洞』战斗的话,被逼到绝境的水龙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会带着怎样的『异常事态』,来歼灭敌人呢。
它朝着瀑布——)
这是命的知觉网捕捉到的水龙轨迹。
看都不看冒险者们,笔直地朝着北边的大瀑布突进过去。
这猛烈的势头,和从27层冲上25层的那个完全一样
下一瞬间,它粉碎冰河,掀起大量的水,冲进了『苍蓝巨瀑』。
韦尔夫,莉莉,春姬,樱花,千草,达芙涅,卡珊德拉都看见了在巨大的瀑布中逆流而上的白色影子。
只有命和阿伊莎感知到了敌人的目标。
然而,为时已晚。
攀登上『苍蓝巨瀑』的『安斐斯巴耶拿』从瀑布的顶端,用那龙的巨躯,跳到了空中
「———————————」
声音消失了。
甚至连飞瀑的轰响也是。
所有声音都从听觉里消失的冒险者们在静止的世界中,看到了那个飞舞在遥远的头顶的影子。
身为没有翅膀的水龙,那只怪物却在天空中舞动。
静止的时间被打破,大瀑布奏响了恐怖的合唱。
没过多久——『安斐斯巴耶拿』就落了下来。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韦尔夫放出超大的尖叫之后,楼层主猛烈地撞到了湖中央。
冲击声简直像是世界裂了条缝一样,树根圆顶炸得粉碎。
刚才大树落下时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质量集合体令楼层全体,不对『水之迷都』本身大幅度震动起来。
瞬间掀起了巨浪,将冰河的『岛屿』全部掀翻。
千钧一发之际逃开了降落的中心地点的阿伊莎被吹飞,沉到了水里。
岸边的莉莉她们被波浪砸到了墙边。
甚至连岸边和水上的苍焰都被怒涛所吞噬,在这水流面前化为了碎藻。
绿玉苍色的浊流像是从容器中溢出的葡萄酒一般流向26层,无法停止。
这冲击实在是过于强烈,令整个大空洞都产生了深深的龟裂。
「咕,啊————」
离楼层主的『俯冲攻击』最近的是命。
『安斐斯巴耶拿』明显瞄准了她。她被冲击的余波与冰块打飞,穿过水面,沉入苍蓝的水中世界。
头部的伤口在水中冒出赤红的烟雾。出血停不下来。
命的意识在朦胧地摇动。
追击随之而来,飞入视野的景象作为凶报,展现在眼前。
好几条大鱼急速朝这里接近。
——『巨大鱼』!
和大水蛇不同,这是无法上陆的鱼类怪物。仿佛等猎物入水很久了一样,它们迅猛地冲向命的身边。
然后露出锐利且巨大的牙齿,咬碎了右侧的肩膀。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来一匹,再加上一匹。
它们吞食着左臂,右脚以及肩膀合计三个地方。
这副成为丑陋的怪物牙齿的饵食的样子,简直像是被怪物侮辱了一般。娇嫩的身体吐出血来,身上的『水精灵护布』发出悲鸣,逐渐破裂。
无法出声的悲鸣化为无数气泡,命的身体与怪物们一起坠向水底。
最后映在她眼中的东西。
那是在她直上方的巨大黑影,是正要浮出水面的龙腹。
「咳,咳!?……可恶!?」
韦尔夫将手扒在勉强留下来的『岛』上,猛地冲破水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将逆流到喉咙中的水和骂声一起吐了出来。
大空洞一片惨状。
水面简直像暴风中的海洋一样不停摇动,其水量确实减少了。冰河上的各岛屿都变成了碎块,这跟刚才自己在战斗的战场截然不同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仰头看去,树根圆顶开了个巨大的天窗,化为可怜的残骸。
这堪比陨石的威力令大空洞四周的墙壁都生出了裂缝。
本来就受了伤的地下城进一步崩坏,大量水晶碎片从天花板落下,在水面上扩散出大量的波纹。
「哈啊,哈啊……!」
「真是乱来……!」
抓住漂浮着的冰块和树根碎块的达芙涅与千草,以及樱花也从水里露出头。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受了挫伤和裂伤之类的伤。
也有人扔下了大刀以及弓箭之类的武器。
「卡珊德拉大人……!」
「呜……!」
岸边也同样受到了损伤。
庇护着莉莉和春姬,后背被冰块直接砸中的卡珊德拉倒在了地上。在被水所浸没的周围,挂在群晶上的是莉莉的背包。
冒险者们为了胜利而构建起来的布局,被彻底粉碎了。
「命……?命呢!?」
第一个注意到同伴数量不够的是千草。
正当韦尔夫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了少数的冰面立足点——漂亮地翻了过来的大型『岛屿』时,失去了弓箭的她一直在左右张望。
「骗人的吧……命!?」
少女裂帛一样的叫声没有得到回应。
另一边,达芙涅她看见了。视线前方染红了水面的无数赤红气泡。
她脸上抽搐,呆站在那里,领悟到了少女的结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你这个,混账龙……!」
与此同时,落到湖里的双头龙浮上了水面。
对着龙眼依然充血的楼层主,爬到冰块上的阿伊莎极为凶狠地骂道。
看着这些战线已然瓦解的冒险者们,龙之双头毫不留情地进行了追击。
左侧龙头放出了烧夷苍焰。
「!?」
「快躲开啊啊啊!」
苍焰追着跳跃着回避的冒险者们,胡乱地飞向四周。
好几条苍焰没怎么瞄准就放了出来。阿伊莎在『岛』和『岛』之间跳跃着,达芙涅则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水中。
气得脑袋一片空白的水龙持续朝着四周释放火焰,要将一切都给烧尽。
水晶逐渐熔化,附近充满热气,甚至连剩下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有翼怪物们哭喊着。它们本想逃进迷宫部,逃开四处飞舞的苍色火焰,却被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水晶块压扁,顺势落到了苍焰之海中。
冒险者们按住喉咙,战栗了。
圆顶残骸借着烧到上面的火焰而变成了『火焰监牢』。
位于『水之迷都』最上层的25层释放出苍蓝色的光辉。
接着。
一条苍焰朝着莉莉她们所在的东北湖岸直射而去。
「————」
扶起治疗师少女的莉莉看到了逼近而来的火焰轨迹。
她和卡珊德拉的脸被炽热的光芒映照着,无法动弹。
躲不开。
结束了。
正在莉莉和卡珊德拉就要屈服于苍蓝色的死之景象时。
「!」
一股冲击传到少女们的后背上。
「什——」
「春姬小——!?」
注视这边的翠绿色眼睛和莉莉视线相交。
看见无力地,却拼命推飞了她们的那双纤细的手,卡珊德拉喊了出来。
一瞬过后,狐狸的身姿被眼前通过的苍焰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被火焰浊流无情地吞没。
「春姬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岸边生出了火焰冥海。
业火的波涛吞并了莉莉的悲鸣。
「——春姬。」
看见了这副景象的阿伊莎愣愣地低喃。
她如同被吸过去一样走到了东北湖岸,呆立在那片火焰之海面前。
甚至都没看到绝望地倒在地上的莉莉,以及瘫坐在那的卡珊德拉。
身为第二级冒险者的她第一次露出了破绽。
但是,都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双头之龙决定要将大空洞里的一切全都毁灭。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狂暴的火焰之流无法扑灭。
简直像天灾一样气势汹汹。
剩下的冒险者们仰头看向发出二重咆哮的楼层主。
「到此为止了吗……!」
逃开了火焰,站在浅滩的樱花握紧了单手拿着的《皇刚》。
从水里上了岸的达芙涅挥拳砸向地面,少见地展现出感情。
浑身是汗的韦尔夫眉间也渗出苦涩之色,背对苍蓝猛火狠狠瞪着龙。
千草想到再也见不到的两位友人的身姿,盖住眼睛的刘海中淌下几缕眼泪。
「……命——————!春姬——————!」
搅乱内心的感情变成了叫喊,樱花燃起了悲愤之火。
冲着暴虐至极的楼层主。冲着什么都没守护住的,无力的自己。
男人被夺走了故乡的青梅竹马,在包围他们的【绝望】中感到了愤怒。
「春姬……妈的,你个混账啊啊啊!」
阿伊莎也和他一样。
旁边的莉莉和卡珊德拉已经无法站起身来,此时她咬紧了牙关,回头看向双头龙。
女人的拳头正在颤抖。然而女战士(亚马逊)的本能拒绝自己被悲伤吞没。决不允许那种流着眼泪的弱小姿态。某种程度上,这也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女人将胸口被挖去一块的丧失感用怒气填满,一个人瞪视着楼层主。
樱花和阿伊莎。
从【绝望】处移开目光,打算投身于失去了胜机的战斗的他与她,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思念着少女们。
这份思念变为了玉碎的斗志,即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砍下那只龙的首级,不逊于苍焰的业火烧灼着他们的身体。
那是勇猛的意志之火。
所以,
「——【自天降临,一统大地】」
那首『诗』,
「——【变大吧】」
只有他们注意到了。
「「————」」
只有没有失去斗志的他与她听到了在业火低吟的深处响起的,少女们的『歌声』。



(那是——)
樱花他看到了。
无论是谁都停下动作,呆立当场之时。
只有到最后都没丧失战意的他捕捉到了『那个』。
那个隐藏在照亮楼层的苍蓝火光之中,微微模糊了水面的『光带』。
在火粉飞舞的虚空中现出轮廓的那份『光辉』。
是剑——)
紧接着。
樱花疾走起来。
「——锻造师,快发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诉求摇动了韦尔夫的手。
看见视野角落猛地跑起来的樱花的身姿,他像是被带动了似的,感到急躁似的,跟他较劲似的用双手握住了剑柄。
——烦死了,别命令我,我可是相信着的啊。
正因为是和樱花互相吵嘴,对着干的韦尔夫,所以他才能动弹。
虽然他决不承认,但正因为是身为樱花『损友』的他,才能挥下那柄『魔剑』。
「冰鹰!!」
冰炮放出。
挥下的『魔剑』咆哮着在湖上升起无数冰柱,甚至吹飞了苍焰,勇猛地前进。
『哈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将其认定为威胁的『安斐斯巴耶拿』用右头在面前释放了最大输出的红雾。
席卷而来的吹雪与泛滥的雾气。激烈对抗的苍蓝与赤红。
看着产生裂痕的『魔剑』,韦尔夫眯上一只眼睛。
冰炮余波突破了红雾,冻住了一部分身体,龙对此也眯细了目光,正打算用另一个脑袋放出反击之炎。
就在下一瞬间。
「【神武斗征】」
那句『咒语』清晰地响了起来。
「————」
『————』
那本是不可能听得到的诗歌。
在水中回响,变成泡沫消失,本应传达不到的召唤之声。
但是,确实听到了。
无论是冒险者们,还是龙都察觉到了。
照亮水面的『光带』变为『同心圆』,将龙关进其中。
生于虚空的『光辉』变成『深紫色光剑』,君临于头顶。
由于过于警戒『魔剑』,双头之龙将红雾吐息作为『盾』展开到了前方。
现在那个龙躯上不存在雾之『铠甲』。
就在『魔剑』发出声音碎掉,『红雾』消失的瞬间。
她发出了咆哮。
「【布都御魂】!!」



摇动的水之世界如幻象碎片一般映出了数分前的景象。
「【呼唤至尊之名……诚惶诚恐……】」
少女被牙啃咬的肩膀在悲鸣。
少女被挖下块肉的左臂在痛哭。
少女那眼看就要被扯成碎片的右脚漏出了尖叫。
伤口很深。血流不止。意识不定。
被怪物啃食,沉入水底的命已经无法战斗了。
所以,她编织起了『祝词』。
「【攻无不克的……我等武神(神祗)……尊贵九天的导护……请赐予,卑微此身……巍然贵体的,神力……】」
意识渐渐与身体一起沉入黑暗之中,她挤出时断时续的声音。
仅仅想着脑海中的同伴。
「【拯救吧,净化之光……破邪之,刃……】」
唱响驱散邪恶,呼唤光明之歌。
「【横扫吧,平定之太刀……征伐之灵剑(灵王)……】」
驱除名为【绝望】之毒,召唤带来胜利的武神灵剑。
为了将胜利带给同伴,她唱了起来。
「【今于此地……以吾命(名)……招来……】」
就在那时。
『命——————!』
她感觉自己听见了摇动水面的叫喊——樱花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紧接着,视野变得炽热。
在下没有放弃!
在下才没有放弃!!
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个人,都还没有放弃!
一直都在勇敢地战斗的那名武士!
无论何时都会守护同伴,坚强地战斗至今的那位男子汉!
还没有,还没有!!
她咬紧了牙关。
唯一能自由移动的右手无力地握成了拳。
「【自天降临,一统大地……】!」
圆眼怒睁,瞳孔中再次寄宿起光芒,命她猛地吐出了一口气泡。
无法靠着意识朦胧的大脑控制住这一击。
在水中也无法看到敌人。
但是,浮在视野前方的巨大黑影,若是在自己正上方的话。
那就能卷入其中
「【神武斗征】——」
水底出现了『同心圆』。
泛滥的『魔力』令巨大鱼们产生动摇。
冲着隔着水面的前方出现的『光剑』,命发出了咆哮。
「【布都御魂】!!」
被敕命召唤出来的深紫色剑贯穿了楼层主,显现了『重力结界』。
『~~~~~~~~~~~~~~~~~~~~~~~~~~~~~~~~~~~~~~~~~嗄嗄嗄嗄!?』
强大的力量压向『安斐斯巴耶拿』。
在它没能察觉『在水中的咏唱』时,就已经无法回避直击。并且,那个失去了红雾之『铠』的龙躯并没有防住重压魔法(布都御魂)的办法。
足以粉碎龙鳞的重力从头顶压下,两个脑袋猛地弯折,落到了水面附近。
令人恐惧的是,连承受了异常发生的重力的湖中心都反常地凹了下去。
「咕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于楼层主正下方,发动着魔法的命也承受着重力,身体被逐渐挤压。
从咬紧的牙齿缝隙中不停有泡沫泛滥而出。
渺小的人类身体会比巨大的怪物先行崩坏。
(——赢不了。)
视野像是被压扁一般变窄。
体内的内脏产生扭曲,从嘴角溢出了血雾。
但是,命决不会解除『魔法』。
(不赌上性命的话——就赢不了!)
吼出觉悟的少女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猛烈的重压将身体砸向水底,那里也产生了大量的裂缝。
被卷入其中的『安斐斯巴耶拿』它们被压迫着,眼球从眼窝中突出,肉体发出诡异的声音被逐渐压扁。
在一匹巨大鱼被剥离右肩的瞬间,命反抗着重力,像是要抓住胜利一般,将手伸出了水面。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不让你逃掉,决不会让你逃掉!
命用充血的双眼紧盯着敌人的身体,摇晃的水面的前方。
相信着在水之世界前方的同伴。
脑海中浮现出呼唤自己的武神同门。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疾奔起来。
踏碎了水晶,樱花朝着在大空洞中心展开的紫色结界奔跑。
「命,不要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跳起来的樱花的着地点是树根残骸。
数次攻击令大树圆顶变得破败不堪。加上苍焰烧到上面,现在已经变成了火焰迷宫。涌上来的火舌令盘杂交错的粗壮树根燃烧起来。
然而樱花没有停下,没有迷茫,他身缠大量的火粉,同时冲进了这大空洞的中空走廊。
跑在唯一剩下的树根上,疾走在这仅有一条的道路上——然后跳起。
韦尔夫他们瞪大了双眼,他挥起大战斧,冲进了展开的『重力结界』。
「咕——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视野猛地摇晃起来,恐怖的重压砸向樱花的后背。
他从关在结界中的龙的正上方,同样沐浴着重力,急速下降。
即使经过『位阶升华』,樱花的攻击也无法砍下『安斐斯巴耶拿』的首级。
那么————若是借用少女的『重压魔法(力量)』,将自身化为『断头刀』的话。
「!!」
在这一击释放出来的前一瞬。
樱花的意识飞到了过去。
远征前,从建御雷那里获得『技巧』的并不只有命和千草。
这《皇刚》是自己甚至欠了债才从上级锻造师(韦尔夫)那里买来的,樱花也同样想要与其相符的『必杀』。
破晓前的昏暗中,他呈一个大字躺在中庭里。
在伤痕累累的樱花面前,将『技巧』教给他的武神说道。
这虽然单纯,却是极致。
必须将魁伟的巨躯中所有的力量灌注进去才行,是只有樱花才做得到的大招。
他说,在适当的时机,配合适当的呼吸挥出去的话,就可以成为『屠龙之牙』。
那位武之神明确实如此说道。
像是形成漩涡一般,回转上半身。
即使被重力所压迫,他仍然从肺部深处吐出了并非火粉的气焰。
逼近到龙头前方,如同席卷一切的锐牙一般,樱花解放了必杀。
「『虎喰』!!」
斩断。
『——————噶嗄!?』
辉煌的银光发出咆哮,一闪而过,贯穿龙鳞,切开血肉。
那里绽放了血沫之花。
红眼的右头部离开了脖颈。
几乎与此同时,重力结界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被解除掉。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冒险者与翻起白眼的龙之相貌一同落下,激起了巨大的水柱。
失去了成对的另一个脑袋的龙之左头叫喊起来。



(这是——)
阿伊莎她听到了。
「【其力其行。无数财宝无数愿望】——」
在苍蓝烈火发出的轰鸣之中,
只有比谁都要多地听过少女『诗歌』的她听到了那如铃铛一般的玉音。
「【钟声敲响之时,祈求荣华与幻想】」
在猛烈火海的中心。
被将一切化为灰烬的苍焰包围着——坐在那里的春姬正在歌唱。
『黑巨人防护衣(歌利亚披风)』。
在推开莉莉她们后,春姬在被烧夷苍焰吞没之前披上了这个,趴在地上。
这是无法战斗的『妖术师』最初也是最后的临机应变。这个以单纯的打击和斩击为首,甚至能抗住雷击和暴风雪的铁壁防具,即使是楼层主的火焰之流也无法烧毁。
(——身体好像要烧尽一样。)
但是,杀人般的焦热依然健在。这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燃烧殆尽的火焰世界和地狱没什么不同。
就算它从火舌中护住了内侧的装备者,难以置信的灼热却货真价实地袭来,令春姬的意识像蜡烛一般渐渐熔化。
火舌附在防护衣表面,折磨着她,美丽的白嫩肌肤上汗如雨下。
就算是现在,那纤细的喉咙中也好像要喷出火来。
(——不对,不对!即使燃尽了也不要紧!即使化为灰尘也没关系!)
即使如此。
将防护衣从头披到脚,正坐着的少女闭着眼睛,持续歌唱。
(只要在灰烬之中——能传达出这首『歌』就好!)
她将自己仅剩的所有精神力都灌注其中,编织咏唱。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定会等待着春姬的『歌』的『她』的脸庞。
——你只要唱就行了。
数年前,在美神派阀(伊丝塔眷族)远征的时候,『她』这么说道。
虽然有着赶赴『深层』的经验,但春姬几乎没见过地下城的风景。因为她只是被推进结实的笼子里,关在里面,被亚马逊们搬过去而已。
这和武装或者道具是一样的。
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为战斗娼妇们所用。
事实上,她们也只向春姬寻求作为道具的用途。不可能有其他想法。
——我们没期待你做点别的。只想着唱歌就行。
在看到血肉飞溅的战场时,她只是眼中含泪,呆立当场。能保持住意识就已经是极限了。
对于躲在帘子深处的贵人来说,残酷至极的地下城里根本没有她做得到的事情。
所以她只能歌唱。被催促着用出埋藏在身体中最强的神秘,她只得晕头转向地呕吐了数次,同时用颤抖的嘴唇编织诗篇。
——只要你的歌慢了哪怕一秒,我们之中就会有人死。在深层(这里)的话。
过于残酷。
好几名坚强的女战士(亚马逊)手脚被打飞,依次倒下,连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都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无力的身躯被押向战场,尽管没有期望任何事物,却被担上了性命的责任。
对不了解这世上的暴力与残酷的纯洁少女来说,这就是恶梦。
要说不恨她们,那肯定是骗人的。
——不过,毕竟你应该很恨我们吧。
——就算是见死不救,也行。
『她』在最后。
阿伊莎她半身沾满了血迹,背过目光,毫不在乎地如此说道。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被樱花的必杀打飞了右头的『安斐斯巴耶拿』气得发疯了。
只要还有一边脑袋,双头龙就不会停止活动。并且现在重力结界被解除,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拘束住楼层主。它将血液充满那苍蓝色眼睛,将左头的嘴巴张得快要裂开。
集中在口腔内的是前所未有的苍蓝光芒。
这是将『龙肝』的烧夷体液毫不保留地灌注进去,货真价实的最后也是最大输出的烧夷苍焰。
韦尔夫和达芙涅为了继樱花之后斩落剩下的首级而进行追击,也没有赶上。
将要烧尽整个大空洞的龙之炮击要更快一些。
呆立当场的莉莉她们看着这破灭的光辉。
要烧尽一切的毁灭象征烧灼着冒险者们的眼睛。
接着。
在这时,只有阿伊莎她。
在无论是奔跑还是歌唱都无法停止龙之极焰的极限状态中,有一半是无意识地,或者说被引导着一般,采取了前倾姿势。
如同趴在地面积蓄力量的黑豹一样,选择了『突击』的体势。
——见死不救什么的,我做不到。
春姬给阿伊莎的回答是被泪水沾湿的沙哑声音。
因为又胆小又没骨气的少女没有做出觉悟。因为她承受不住性命的重压。
因为哪怕为数不多,哪怕一个人她也想拯救的人们在那战场之中。
——直到这副身体消失之前,我都要持续歌唱。
所以春姬发誓了。
所以春姬无数次地歌唱。
「【——变大吧】」
所以,那个咏唱每天都在不停地加速
「!?」
那高涨的『魔力』令小人族大吃一惊。
那歌声令行使了无数次『魔法』的治疗师战栗不已。
于火焰之海正中央生出的金光大槌令龙的双眼染上震惊之色。
加速咏唱的咒语将苍焰的蓄力甩到一边
『高速咏唱』。
这是魔导士的基础,也是其极致。
比风还要迅速的咒语构筑会于危机中拯救同伴,带来胜利的祝福。
这是只能歌唱的春姬所培养出来的,确确实实的『技巧』。
是被利用了无数次的『妖术师』唯一培养出来的事物。
春姬那编织了成百、成千次的咏唱速度——只有这一点甚至超越了『上级魔导士』。
「【吞咽神馔之此身。赐予神明之金光——】」
春姬的歌高速地追了过去。
将原本担心的安全性弃之不顾,以速度为最优先事项,就算马上就要点着导火索,引发魔力爆发,她也仍然无视。
没错,春姬除了歌唱以外一无是处。
所以她将一切都赌在上面,比谁都要快地将编织起的歌声传达给勇敢的冒险者们。
「【赐槌还土,赐予祝福】!」
春姬用力睁开双眼,紧紧盯向站在苍焰之海前方的那位女战士的背影。
「【变大吧】!」
瞬间。
身体倾向前方的阿伊莎头也不回地冲刺而去。
「快给我,春姬————————————————————————!!」
与咆哮同时,无柄的光之槌落到了亚马逊身上。
「【万宝槌】!」
闪光穿过,卷起大量的光粒。
褐色的身体获得了位阶升华的光芒,发出咆哮,果断进行了突破极限的加速。
她变成了金光之箭。
踢碎水晶地面,将火粉飞舞的空间开了一个大洞,朝着积攒苍蓝炎块的巨龙突进而去。
『——————』
气得发疯的双头龙领悟到它失算了。
本来在炮击准备中迎击敌人的另一个头已被切断。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守护它剩下的脑袋。
最关键的是,那个亚马逊猛烈的奔跑。
将Lv. 4赶不上的时间与距离,用Lv. 5的突进将其填满。
『道路』是有的。
湖中做出了一条通向龙的笔直道路。
这是以最后一击作为代价粉碎了的魔剑,『冰鹰』所生出的冰原大桥。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冒险者的咆哮与龙的炮声重合在一起。
它正要释放达到临界状态的吐息,将包括狂奔而来的女战士在内的大空洞全部烧毁。
然而阿伊莎与春姬的光芒比它更快。
一闪。
阿伊莎跳到空中,残影化为一条斜向的闪光,穿过楼层主的脖颈。
巨大的龙鳞变成碎片在空中飞舞,粗壮的脖颈被深深地切开。
没过多会,经由脖颈由体内集中到口腔的苍焰沿着切开的伤口猛烈地喷射而出。
『~~~~~~~~~~~~~~~~~~~~~~~~~~~~~~~~~~~~~~~~~~~嗄嗄嗄嗄!?』
像是从坏掉的水管一般喷薄而出的烧夷苍焰燃烧着身体。
被自己的火焰烧灼的『安斐斯巴耶拿』如同堕入炼狱一般痛苦挣扎着。特大的吐息没能放出导致了『爆发』,就连流淌出的血液都被烧焦,它发出了尖叫。
「【来吧,蛮勇之霸主!】」
阿伊莎没有停下。
「【雄伟的战士啊,英勇的豪杰啊,贪婪的残暴英杰啊】!」
在浮在湖中的冰块上着地的同时,她疾走起来,再次砍向『安斐斯巴耶拿』。
同时高声唱响『并行咏唱』,堵上逃向水中这一退路,施展出怒涛一般的高速乱打。
「【渴望女帝的帝带就证明自己吧。满足我,贯穿我,灭杀我,证明自己吧】!」
她踢向『冰鹰』的余波产生的高大冰柱进行连续移动,楼层主自不用提,以连韦尔夫他们都无法看清的速度纵横无尽地来回飞奔。
转瞬即逝的加速,位阶升华的光粒描绘着移动轨迹,这是不愧为【丽杰】之名的斗舞。
与水龙的悲鸣正相反,她完成了剩下的咏唱。
「【我的饥渴之刃名为希波吕忒】!」
大跳跃。
她跳到熊熊燃烧的龙之躯体的正上方。
冲着埋着敌人『核心』的巨躯,在落下的同时挥起了大朴刀。
接着,将这灌进自己和春姬全部『力量』的一击释放出来。
「【赫尔·凯奥斯】!!」
大朴刀砸进龙躯内,从那里放出『魔法』的光辉。
直接打进体内的红色大斩击波切碎、蹂躏了龙肉,分开龙血之河,打碎了埋在深处的青紫色大结晶。
『——————————————————————————!?』
『魔石』被粉碎,『安斐斯巴耶拿』的身体失去了轮廓,紧接着绽放了狂暴的苍焰之花。
庞大的黑灰喷射而出,烧夷苍焰发生了爆发。
猛烈的爆炸声在四周轰响,这一瞬间,大空洞充满了苍热的光芒。
在火焰之海见证着这幅景象的狐人少女浮现出一丝笑容,然后慢慢倒在了地上。
「阿伊莎大人!?」
莉莉为了不被爆风吹飞而弯下身体,用纤细的手臂挡着脸,她在光芒断绝的同时喊了起来。
在落下的黑灰之雪,变成碎片的龙鳞(掉落道具)和青紫色结晶,还有无数划出抛物线的炎块之中,她看到了落入湖里的阿伊莎的影子。
零距离的必杀。不可避免地会被波及到。正当莉莉她们铁青着脸,哑口无言的时候……过了一阵子,水面破开,濡湿的长发和美丽的肢体现出身影。
「………」
露出的褐色肌肤四处都被烧伤,伤痕累累。
但是,被卷入那种程度的爆发,她眼中仍然散发着光辉。边被包围全身的『光粒』所守护,同时她慢慢走上浅滩。
沾到一边手臂上的烧夷苍焰还在燃烧,她用手中握着的大朴刀砍向水面,带动身体前行。
目瞪口呆的莉莉她们突然反应过来,正要跑过去,而阿伊莎制止了她们,走到了在岸边蔓延的火焰之海中。
「春姬……」
左手取出【万能者】谨制的『灭火剂』从脑袋上浇下,灭掉沾在一边手臂上的火焰。
火焰被道具灭掉后生出大量烟雾,她用剩下的灭火剂灭掉了眼前的火焰,走进火焰之中。
若是从头顶看去,那就像是从凶猛的火焰之海中拉出一条车辙一样吧。
阿伊莎走到盖着防护衣倒在地上的狐人少女身边,抱起那纤细的身体。
「……阿伊莎,小姐……」
「变得挺能干了嘛……你这只笨狐狸。」
看着胸前微睁双眼的少女,眯细眼睛,露出了笑容。
脸上渗出喜悦的春姬微微笑了回去,无力地将头靠在阿伊莎身上。
莉莉和卡珊德拉喜极而泣地迎接横抱着春姬顺来路返回的亚马逊。虽然被火烧得发热的黑巨人防护衣(歌利亚披风)烫着阿伊莎的双臂,但她现在根本不觉得痛苦。
「帮大忙了啊,春姬……」
她仿佛是为妹妹的成长感到开心的姐姐一般,冲闭着眼睛的狐狸耳朵落下了低语。
「命!樱花!」
另一边,千草渡过冰河朝着『安斐斯巴耶拿』爆炸的中心地点走去,扑到浮起大量黑灰的水面上。
沿着『重压魔法』的发生源头开始救助。
不多会,她就和樱花一起抱着满身疮痍的命,爬上了岸边。
「哎,等下!这个好厉害,这也太厉害了,没事吗!?」
「抓紧了,大个子!」
达芙涅赶到卡珊德拉她们那里,韦尔夫帮了一把樱花他们。
在苍焰仍在各处摇曳的大空洞内,冒险者们在火舌烧不到的湖中央冰块处汇合了。
「全员,都还活着……」
「只靠莉莉我们就把楼层主打倒了!」
将剩下的道具并用,立刻开始治疗队伍的卡珊德拉与莉莉为同伴的生存发出了欢呼。
肩膀,手臂,脚部重伤,『重压魔法』导致全身骨折。闭着眼睛失去意识的命是最严重的伤员,但还有气息。春姬也引发了精神疲弊,但还勉强保持着意识。而虽说用过了灭火剂和回复药,但靠自己站起来的阿伊莎还是展现了Lv. 4的强韧性。
「虽然高兴还太早了……但是你们做得很不错。」
勉强取得了楼层主战的胜利。阿伊莎送上了内心的称赞。
像是证明冒险者们的伟业一般,掉落道具『安斐斯巴耶拿的龙肝』的一部分漂到了冰之岛屿这里。看到莉莉反应迅敏地捡起浮在水面上的那个,收拾起来,韦尔夫他们都笑了。
冒险者们正要在大空洞中心欢呼胜利——然而在这时,咚!地一声。
「!!」
地下城甚至不给他们时间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就发出了咆哮。
「怎么了!?」
「楼层在,摇晃……!?」
它无视瞪大双眼的韦尔夫和千草,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令楼层逐渐崩毁。
足以令迷宫部崩坏的大爆炸,从天花板落下的树根圆顶加上『安斐斯巴耶拿』的俯冲攻击,最后还有到处飞散的烧夷苍焰。承受不住激烈战斗的反作用力,大空洞终于真的引起了崩坏。
「喂,不太妙啊!?」
这是地下城的怒号吗,还是说悲鸣呢。天花板奏响猛烈的破碎音,大块水晶落了下来。边用武器打飞落到瀑布潭中掀起波浪的凶恶之雨,同时樱花他们的脸上染上焦躁时,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不属于队伍中的某个人发出了悲鸣。
回过头去,只见西北侧通向断崖内迷宫部,跨过『苍蓝巨瀑』的水晶桥上有四名冒险者的身姿。
其中一名是狼人。就是在旅馆街煽动大家讨伐【疾风】的那个塔克。
他们正式爆破了25层的罪魁祸首。
「跟说好的不一样,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吉拉————!?我可没听说会变成这样!」
「那群呆子……!」
大概是逃离了包括迷宫部的楼层崩坏,逃到这个大空洞了吧。看到招致了现在的惨状却还在支离破碎地喊着的塔克他们的身姿,阿伊莎气愤不已。
他们陷入恐慌状态,四散奔逃,从水晶桥上跳下。
着地的地点是在阿伊莎她们头上,至今还覆盖着大空洞的『树根』圆顶。尽管烧夷苍焰还在上面燃烧,他们却以塔克为首不顾一切地穿了过去。一个背着背包的人被苍焰沾上,发出临终前的悲鸣,变成了火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啊啊啊啊!?」
小恶党边淌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被火舌与烟雾包围,而即便如此,生的执念还是让他到达了大空洞西侧的绝壁,开始攀登。
并且讽刺的是,这幅景象帮冒险者们找到了活路。
「沿着大树的根……!现在的话能走到联络通道!?」
正常来说要攀爬这高过头的水晶绝壁,即使是上级冒险者也并不现实。但是,现在头上正张着『树根』圆顶,向上方退避变得相对容易了一些。若是爬上绝壁,走到崖道上的话,之后就能从楼层南端的联络通道处逃脱。
这是这个正在崩坏的大空洞中唯一剩下的道标了。
「没工夫选择方法了……!待在这里的话只会被水晶给埋了!」
背着伤员攀登的成功率再高应该也只有五五开。
再加上燃烧的圆顶之中,还留着道路的只有西侧。
在这退路仍在一刻不停地烧尽之时,阿伊莎喊出了撤退。
「要溜了!爬上西侧的断崖!」
「请等一下!!贝尔大人还在下面的楼层里!」
出声反对的是莉莉。
她小小的手指所指着的是东南侧的断崖。也就是与『苍蓝巨瀑』一起延续到26层的绝壁。还可以顺着垂直的悬崖下去侵入迷宫部,她如此主张。
「我也反对。要逃的话,也得是救了贝尔之后!」
「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明白……但是……!」
「这样下去的话,无论是命,还是春姬都会……!」
韦尔夫站在莉莉旁边出声说道。而呻吟着回答他的是樱花和千草。
支撑着命的千草看着像死人一样无力地闭着眼睛的青梅竹马的姿态,差点流下眼泪。
「你们……!大蠢货,看看这个状况再说!」
阿伊莎在立场上是队伍中最有发言力的,她怒骂着莉莉她们,但那张脸也苦涩地扭曲了。
和樱花他们一样,她也不是要对贝尔见死不救。不如说无论如何也想救出她中意的雄性。但是,靠着和楼层主死斗过一场的现有队伍状态,莉莉她们的选择足以致死。命和春姬已经无法战斗了。武装与道具也消耗了很多。实在不是能搜索下落不明的同伴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也抱着的狐人少女。
将妹妹与少年放到天平上以后,阿伊莎心中的天平倾向了她这一边——但从胸口处伸过来的柔弱的手却将其停住了。
「阿伊莎,小姐……拜托你了……不用管我,救救那个人……!」
「……!」
「还请,救救贝尔大人……!」
听见在朦胧之中也要保持意识挤出话语的春姬的恳求,阿伊莎咬紧了嘴唇。
「不能放着贝尔大人不管!」
「但是,留在这层的话……!」
莉莉和韦尔夫,还有春姬要留下来。
阿伊莎与樱花,还有千草要退避。
队伍中的意见产生了冲突。
(大家都不冷静了……!无论是莉莉露卡,还是【丽杰】!)
在这种极限状态之中,达芙涅则位于两者之间。
心脏在狂跳,汗水肆意流淌,她强迫自己努力保持客观的视角。
只有和贝尔他们交情相对较浅的她才能站在这种立场。
(留下什么的不可能!无谋无计划无用!现在必须立刻逃脱!)
达芙涅的判断当然是退避。想都不用想。
在整个楼层将会崩坏这种异常事态中,留下来这种选项根本不可能选。
(崩坏的范围一定只有25层,位于下方的27层不可能崩溃!就算是贝尔·克朗尼也有存活的可能性……!)
她靠着这种口是心非的场面话,以队伍的安全为优先。
这就是身为指挥官的职责。这就是现在必须进行取舍的人(达芙涅·劳洛斯)要承担的责任。
(意见是三对三,我必须在这里投『退避』一票,让形势倾斜过来!)
达芙涅知道,在紧迫的状况下,多数人的决定会促使人们做出决断。
她要葬送掉莉莉她们为同伴着想的想法。
带着伴有苦涩的意志,达芙涅正要开口。
「【绝望之监牢】……【变为棺枢】……【折磨于汝】……」
就在这时。
听着旁边漏下来的话语断片,达芙涅的时间静止了。
「熊熊燃烧的大树,崩坏的楼层……【绝望之监牢】现在,变成了【棺枢】……这个地点,这个状况就是【折磨于汝】的东西?」
视线被吸引过去。
边沐浴着落下来的小块水晶,侧脸被苍焰之光照亮,同时那位少女却不停说着像是独白的低语。
「……卡珊,德拉?」
少女朝向虚空的瞳孔没有看向这里。
她看着不是这里的某处,盯着不是这里的什么,正要被什么所指引。
「现在就是预言所说的时刻。这里是歧路,这里是岔路,这里是命运的分歧点——」
看到简直像降下神谕的巫女一样陷入了入神状态的少女姿态,达芙涅无法移开目光。
(【棺枢】是死的暗示。但是还有【被折磨】的余地也就是说,这和死之未来并不确定是同义。反过来说,在被折磨的前方如果判断错了,『预言』就会将我们的性命吞噬。)
——另一边,卡珊德拉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之中。
浮现在心底之海的十七节『预言』。名为『恶梦』的祝词眼花缭乱地移动着,她将体感时间延长到极限。
在与周围切离的世界之中,悲剧的预言者在诗海中挣扎,同时想要抓住『宣告』的真意。
(也就是说,现在,在这个【棺枢】之中,折磨着【汝】的——是『决断』本身?)
这正是卡珊德拉应该采取的行动,也是队伍将要到达的结局。
正是在队伍中产生分歧的『残留』与『退避』,这个『二选一』。
卡珊德拉领悟到,这个『选择』产生的『决断』会决定她们的命运。
——【不要忘记。所求之光芒只在苏醒的太阳之处】。
——【收集碎片,奉上火焰,请求日轮之灯焰】。
——【铭记在心。其为惨祸之宴——】。
回顾这个状况,明显可以看出现在已经到了暗示【棺枢】的第十四节。
因此,剩下的『预言』就是这三节。
(最后的第十七节仅仅是对预言内容的总结。因此排除。剩下的两节毫无疑问是回避破灭的未来的『警告』!)
从【碎片】开始的那个明显和现在二选一的场面不符。因此也排除。
该仔细推敲的就是【所求之光芒】与【苏醒的太阳】这两个!
(【所求之光芒】是——希望?【汝】该选择的『选项』肯定和【苏醒的太阳】相关?但是【太阳】是什么?哪里有暗示【太阳】的东西?【太阳】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这地下迷宫里!!)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卡珊德拉应该选择什么呢,应该被什么所引导呢。
我自己(卡珊德拉),想要做什么呢。
我不想让这些人死掉。
我想去他的身边。
想去不允许任何人死亡,被迫承受着『严酷』的那位少年的旁边。
名为感情的叫喊(噪音)插进了思考之中,她呆立在摆在面前的选项前。
是『退避』,还是『残留』。
是24层,还是26层。
是上,还是下。
是西侧的崖道,还是东侧的断崖——
「——————」
这一瞬间。
一股电流流过卡珊德拉的全身。
【所求之光芒】——是预言者(卡珊德拉)们唯一能够生还的选择?
【苏醒的太阳】——作为水边的楼层没有暗示太阳的存在?
就是说不是看得见的东西?不是人物?不是物质?
暗示,抽象,寓意。
比喻
(【苏醒的太阳】——太阳消失后再次出现,『日出』——)
像弹起来一般回过头去的卡珊德拉她,看见了。
楼层东南,通向26层的联络通道。
应该被树根监牢破坏的洞穴。
那里经由多次冲击使得地表产生歪曲,在树根与地面之间,生出了人类勉强可以通过的崭新的空隙——
「——啊。」
光芒闪过。
视野激烈地忽明忽暗。
名为『预言』的诗片(碎片)连到一起,响起组合起来的声音。
能够回避【绝望】与【破灭】的『希望』之光就在手中。
「——朝东走!!」
紧接着,卡珊德拉喊了出来。
「诶……!?」
「大家,向东走!!26层,快一点!!」
她催促着惊愕的队伍。
听见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出来的少女的诉求,莉莉她们感到不知所措。
「卡珊德拉!!你在说什么——!」
达芙涅脸色大变,正准备制止少女的暴走,
「不是的,小达芙涅!不是的!!『预言』所暗示的既不是『人物』也不是『时间』!」
「!?」
「【苏醒的太阳】所指示的是『方向』!我一直都误解了!」
谈及『预知梦』内容的悲剧的预言者将达芙涅的声音压了回去。
卡珊德拉曾在21层推理了一次。
与警告有关的是和太阳神(阿波罗)相关的物品,或者是人。或者是否是【太阳】所暗示的正午这一『时间』。
但是,这是不对的。
【苏醒的太阳】也就是——在夜间消失,与清晨的到来一起出现的『日出』的比喻表现。『预言』真正暗示的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这个楼层已经从【绝望之监牢】变成了【棺枢】!要逃离死之暗示的话只能朝向【苏醒的太阳之处】,只能朝『东方』走!」
揭开谜底后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正因为是卡珊德拉的上家,所以她联想到了与太阳神(阿波罗)相关的事物,思考变得狭窄。要更单纯一些才好。
只是若不是被『楼层崩坏』这个状况逼到绝路,就不会明白而已。
西方与东方的道路,这两个『选项』展现到面前,她才第一次解读了出来。
「【日轮的灯焰】还不明白!收集的【碎片】也是,奉上的【火焰】也是,剩下的暗示指的是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但是,只能往『东』走!快点去26层!」
终于得到答案的卡珊德拉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呢!偏偏在这时候!」
被达芙涅怒吼回来,没有相信
「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连这时候都是,给我差不多点!!」
友人瞪着自己的脸的那个眼神,令卡珊德拉的胸中产生了裂痕。
卡珊德拉所诉说的一切,对达芙涅她们来说都是不明所以的话语的罗列。
是支离破碎并且意义不明的妄言。谁都不肯相信的『诅咒』。
早已定好的『悲剧的预言者』的末路。
同伴们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世界扭曲着,改变面貌,发出声音,嘲笑着卡珊德拉。
被泪水濡湿的眼睛仿佛要支离破碎,自己就要跌落在当场。
(——无论何时都是。)
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
无论说什么也没有任何人肯听。
无论如何倾诉也没有传达到任何人心中。
一直都是这样。
世界一直在践踏着我的努力。
世界一直在嘲笑着我的悲剧。
即使我拿出勇气去挣扎,榨干了愿望去叫喊,世界也只将不讲理的景象摆到我的面前。
必死的警告毫无作用之时。
决意像砂之城堡一样崩落的瞬间。
这些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无数次把我从悬崖上推到漆黑的黑暗深处。
肯定是因为我被诅咒了,所以无可奈何。
没错,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真的吗
是从何时开始,这句话腐蚀了我的内心,使我消沉的呢。
内心的一角会怀抱着认命,变得对自己说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何时开始我放弃了战斗?
从何时开始,我不相信一切,甚至连自己也不肯相信,变得绝望?
变得不肯看向站在眼前的,这位最喜欢的少女的眼睛?
(——无论何时,使我内心受挫的都是小达芙涅。)
并且,
『不要输给绝望这种词啊!』
『看向未来(前方)!跟它对抗!』
(——无论何时,给予我勇气的,都是小达芙涅的话语!)
胸中的祭坛中亮起了火焰。
她面对着贯穿这边的友人的目光,心中寄宿着她的话语,向嘲笑她的世界发出反抗。
「听我说,小达芙涅!」
「!!」
她朝着眼睛大睁的达芙涅探出身体。
只注视着她,卡珊德拉抖动着喉咙。
「我一直都放弃了!谁都不肯相信我,这之后也不会有人肯相信我,我如此确信着!」
用右手按住胸口,吐出想得到的所有想法。
至今为止被拒绝,被推落到悬崖深处的冲击与失望,往来的过往记忆中除了痛苦没有其他的事物。
「我一直很害怕!很痛苦!很悲伤,再也不想受伤了!」
即使如此,卡珊德拉也没有停止诉说。
「我仅仅是在害怕,从来都没说过关键的事情!」
少年(贝尔)出现了以后,她感觉自己被救赎了。
她梦想着自己能够一直在他的身边窃窃私语,希望少年能够接受自己。
但是那说到底也只是撒娇。
卡珊德拉什么都没有做过。
对这个将悲剧强加给自己的世界,对寄宿在身上的『预言的诅咒』,她哪怕一次都没有认真地进行反抗。
从没有认真地想要将那句『话语』说出口。
「就当是最后一次听我的『预知梦』也不要紧!所以!!」
不要屈服于绝望。
去反抗想要撕碎我们的『诅咒』。
害怕人们的拒绝,恐惧着绝望的自己——不要输给这样的自身。
「小达芙涅,相信我!」
强烈的言灵回响在崩坏的大空洞中。
伸出的双手抓住达芙涅的右手,包住它,紧紧地握住。
视线与眼神相交。
卡珊德拉的瞳孔中寄宿着殷切的恳求,达芙涅的眼瞳像是水面上产生波纹一样在摇动。
对视的两人的时间与思念,在一瞬间融为一体。
最终,
「……这种『梦』,我怎么可能相信!」
达芙涅猛地一下,甩开了卡珊德拉的手。
卡珊德拉被泪水濡湿的眼睛大大地张开,这次真的即将染上绝望。
接着,
「——大家!往东走!!」
达芙涅做出了『决断』。
回头看向惊愕的莉莉她们,叩下了『残留』的选择。
「……诶?」
达芙涅再次转过身,冲着呆然而立的卡珊德拉说道:
「我才不相信你的什么『梦』!」
她嘟着嘴唇,满脸通红。
将食指指向她,大声喊着。
「我相信的,是卡珊德拉·依林!」
达芙涅并没有相信『预知梦』。
达芙涅是相信了『友人(卡珊德拉)』。
理解到这一点仅仅用了一瞬间。
但那却是永远的(漫长的)一瞬间。
卡珊德拉的双眸中滴下了泪水。
面颊泛红的达芙涅重新抓住少女的右手,跑了起来。
卡珊德拉也紧紧地回握着她发烫的手心。
「抓紧点!快!!」
看见发出声音同时和卡珊德拉一起朝『东方』前进的达芙涅,莉莉她们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遵从了。
接受了少女令多数决定的天平倾斜的选择。
「快跑,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在最后面的阿伊莎的叫声被楼层崩坏的尖叫所覆盖。
在冰之岛屿间飞跃跑过的冒险者们的背后,巨大水晶块的降雨追着他们而来。发出悲鸣的大树圆顶也燃烧着落下,摇动湖水。
狂暴的波涛高歌,苍焰跃动,奏响了终焉的大合唱。边挥开地下城发出的死之伴奏,同时达芙涅她们横穿过大空洞,朝着位于下方的东部岸边疾走过去。
跑向通往26层的联络通道。
冲着伸出来的树根和地面之间产生的仅有的空隙——飞扑过去。
「~~~~~~~~~~~~~~~~~~~~~~~~~~~~~~~~~~~~~~~~~~~~~~~!?」
下一瞬间,大空洞发出巨大的咆哮,终于崩落了。
瀑布潭发出轰响,被水晶瓦砾埋没,产生的爆风吹飞了扑到洞穴中的达芙涅她们。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之中。
选择了『西方』道路的男人(塔克)们被崩坏卷入其中,从崩毁的墙壁上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人能给予帮助。他们被水晶的雪崩无情地压扁,付出了破坏地下城的代价。
「得……得救了……」
「如果,我们想要返回24层的话……」
站起身来,抖动肩膀大口呼吸的莉莉和千草脸色苍白。
她们抬头看到的前方,连接着25层的洞窟被压倒了一半,彻底堵住了。
「小达芙涅~~~~~~~~~~~~~~~~~~~~~~~~!!」
「别抱我啊啊!还什么都没能解决呢!」
队伍成员们都幸免于难,卡珊德拉则号泣着抱紧了达芙涅。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达芙涅想要把紧贴着脸颊的少女给拉开,满脸通红地与她格斗起来。
「谢谢,谢谢……!谢谢你肯相信我……!」
卡珊德拉像婴儿一样双手环抱着,漏出呜咽,然后笑了出来。
这是为肯相信自己的知己而流出的喜悦之泪。
想把她拉开的达芙涅也像是掩饰着难为情一般,再次嘟起嘴唇。
「不要再闹了!你们都站起来!要来了!」
阿伊莎的声音迅速传遍了四周。
只见从眼前分成好几条的26层的道路中,大量怪物们逼近过来。
不能让存活下来的你们逃脱,仿佛听到它们在这样说。
「一难过后又是这个吗……!」
「别废话了,大个子!既然都到这里了,绝对要去贝尔的身边!!」
樱花架起破败不堪的《皇刚》,装备着备用『魔剑』的韦尔夫在他旁边喊道。
达芙涅和卡珊德拉也迅速站了起来。
九死一生的冒险者们甚至还没品味生还带来的安堵,就转为了临战态势。
将失去意识的命与春姬交给后卫,前卫冲了出去。
女战士(亚马逊)的大朴刀切入敌阵,扬起怪物的血沫,冒险者们的战斗仍在继续。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16 23:05 编辑


八章 锤之声

来迟了。
即使是公认脑子不好使的阿妮娅,看到展现在视野中的景象,也理解了这一点。
「什么呀,这是!?」
「……所谓的『水之迷都』,一直都是这种地狱般的景色喵?」
露诺亚动摇着,库洛艾发出沉重的声音。
她们呆立在25层联络通道前的悬崖上。
眼下的大空洞里是一片凄惨的景色。
熊熊燃烧的苍焰之海,大概是烧塌的大树树根的残骸。水晶瓦砾填满了宽广的瀑布潭,其数量足以将大空洞中的人全部活埋。丝毫没有熄灭迹象的烧夷苍焰产生了热气与大量水蒸气,甚至传到阿妮娅她们这里,这副景观就算像库洛艾那样称之为『地狱』也毫不违和。
楼层的天花板和墙壁都像是被龙啃过了一样崩落下来。
美丽的水之乐园消去了它的身姿。
「大概是楼层主在这大空洞里大闹了一场吧……可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就连身为Lv. 5的椿也严肃地眯起没戴眼罩的右眼。
她推测,这绝不是自然发生的景象,而是激战的余波导致大空洞发生了崩坏。
「在喵们过来之前,有谁打了一场喵……?」
这个大空洞里发生战斗以后,经过了多久呢。
数小时?还是说半天?
楼层主(安斐斯巴耶拿)被击败了吗?
她们什么都无法判断,但只有一件事情很明显。
对在这里『战斗过的人们』来说,阿妮娅她们没有赶上。
「……琉应该在27层喵!立刻降下去喵!」
拼命思考了一会以后,阿妮娅用力摇了摇头,喊道。
她察觉到自己这个笨蛋再怎么站在这思考也只是浪费时间。
眼下这个化为『地狱』的大空洞里肯定是没有活人了。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水中,应该都会被至今仍在燃烧的苍焰弄得无法呼吸才对。要不就是被活埋进去了。可以断定,搜索生还者只是浪费时间。
在『瑞维拉之街』中听到过讨伐【疾风】的本队朝27层去了。被这个『异常事态』吸引了注意力的阿妮娅又想起了妖精同僚的脸庞,催促她们前进。
「就算你这么说……这到处都崩塌了,连个正经的落脚地都没有嘛!要怎么办啊!」
「也是,只能顺着这绝壁下去了啊。」
「呕—,真的假的喵……」
「现在这个大空洞里没有有翼种喵!只要不被妨碍,就一定做得到喵!而且…………喵的兄长大人,那个人经常一个人顺着这种墙壁跑下去!所以能行的喵!大、大概!」
露诺亚皱紧眉头,椿用刀背敲着自己的肩膀,库洛艾像是在说饶了我吧一样伸出舌头。
阿妮娅那连激励都算不上的话语在大空洞中空虚地回响,过了一阵。
「啊~可恶——走了!」
露诺亚她们豁了出去,互相点了点头,一口气将身体倒向前方。
冲破带有热度的蒸汽,从悬崖上落了下来。
只靠双脚跑下绝壁,要是立足点崩坏了,就用武器深深刺进墙壁挺过去。
有好几次差点掉了下去,但她们还是互相帮助,朝着下方的楼层前进。



「可恶!!」
备用的长剑挥下,斩断了『半鱼人』的身体。
而即使劈成两半的半鱼人怪物断了气,立刻又有新的『半鱼人』踩扁尸体攻击过来。看见这副景象,韦尔夫不停咒骂道。
「别开玩笑了!这根本砍不完!」
「数量多得异常啊!」
「侧、侧面,还有后面也来了!」
樱花和千草也发出了悲鸣。
这里是26层。好不容易从大空洞的崩坏中逃出来的『派阀联合』迎来的是一波接一波的连战。25层产生的前所未有的大破坏使得迷宫内处于混乱状态,简直像是面对侵入者敏感起来了一样,他们与怪物的遭遇从未断绝。
看着袭击过来的一群水栖怪物,韦尔夫他们的呼吸乱得不能再乱了。
「不能跟它们硬拼!只会浪费体力!」
莉莉如此喊道,同时放出箭矢,穿过互相推挤着过来的『半鱼人』们的间隙射中了『半鱼人头领』的一只眼睛。
这是没有算进战力的支援者的一射,或者说是俯瞰战场的指挥官的绝妙一击。位于集团中心的半鱼人头目发出悲鸣,杂兵们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管制。
莉莉她们抓住这个机会,扔下这群怪物逃了出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种情况下,哪有余力去找【白兔迅足】……!」
第二级冒险者(阿伊莎)拦住侧面过来的敌人,确保逃脱路线,达芙涅用指挥棒状的短剑砍飞从头顶飞来的巨大蚊,她看都不看洒出体液滚落到地面的怪物,向前跑去。
不知是冷汗还是急汗的液体顺着她纤细的下巴滑下。
「还要说这个吗!?既然都来了26层,和贝尔大人汇合已经是决定事项了!」
「我知道啊!25层那个德行连回都回不去!我也深刻理解了你们不会舍弃同伴这件事!已经放弃了!但是,即使如此,这也……!」
达芙涅大声回应莉莉的叫喊。眼中看着周围状况的她,现在也快要苦涩地呻吟起来。
25层崩坏产生的余波也确确实实地给26层造成了损伤。
墙壁与陆地像是承受不住上方的重压一般生出裂痕。在道路中央的水流泛滥,脚下都被水泡着。啪啦啪啦地有水晶碎片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让人产生一种它会不会就此崩落的讨厌想法。迷宫呈现出一副随时都会崩毁的样子。
怪物们也变得混乱,或者说变得兴奋,它们将激烈的叫声撒向四周,煽动起人们的危机感。
「连线索都没有,靠现在的队伍找人根本就不可能吧!?」
「……!」
跟最优先考虑贝尔的莉莉相反,达芙涅一直在说现实的话题。
作为大前提,经过楼层主一战之后的队伍状态是最为糟糕的。
最关键的是,要如何在这宽广的楼层里找到一名冒险者呢。
「说到底,第一次见到的楼层明明应该以安全第一为原则前进才行的……!」
虽说同为『水之迷都』,可这个26层对达芙涅她们却是货真价实的初次踏足的楼层。
即使如此,这集团(队伍)却无视楼层攻略的套路,一个劲地向前突进。
在以『坚实·慎重·胆小』作为迷宫探索的信条的达芙涅看来,这足以令她吓昏过去。这毫无疑问是自己朝着名为迷宫(地下城)的魔物嘴巴里扑过去,是完完全全的自杀行为。
然而,达芙涅只是和莉莉互相拌嘴,并没有停止奔跑。
因为很明显,一旦停下了,之后就只会被怪物的数量压倒,溃败。
「只能往前走了!直到迷宫修复结束之前都回不去24层,说到底会不会修复也不清楚!那么就只能把贝尔·克朗尼也捡起来,走到『下层』的安全楼层那里!」
她们只有拼命地沿着道路前进这一个选项。
边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喊道,同时阿伊莎将要缠上队伍的一大群『苍蟹』解体。跟优等生达芙涅正相反,以『大胆·突破·斗争』作为信条的女战士(亚马逊)的意见是『速攻』。
「现在都这样了,还留有正常判断力的冒险者一定会沿着正规路线往回走!祈祷着我们能和他们撞上吧!」
现在他们正是在正规路线上前进。
阿伊莎意识着队伍的士气,努力消除达芙涅她们的担忧。
(而且,虽然依赖别人不是我性格,但27层除了贝尔·克朗尼之外应该还有【疾风】……!)
她还有其他的想法。就是在旅馆街被人安上杀人嫌疑的【疾风】。
在阿伊莎看来,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人都是些小事。哪怕动用武力也要让她进行协助,若是能跟她还有少年(贝尔)汇合的话,这个无谋的冒死一搏也会开出一条活路。正因为想到了这个,阿伊莎才会改变想法,将性命赌在了这无谋的行军之上。
——可惜的是,作为目的地的27层爆发了将阿伊莎的预想扯成碎片的『异常事态』就是了。
「怪物又来了……!」
「就算是『异常事态』这也多过头了啊!」
千草背着失去意识的命,卡珊德拉背着春姬进行移动,而看见怪物集团现身的樱花和韦尔夫扭曲了表情。
担任前卫的两人被迫转为其他方向。
「简直像是怪物们全都瞄着我们过来一样……!」
抱着命,气喘吁吁的千草的这份担忧绝不是夸张。
不如说正中『靶心』。
楼层,不对层域中的所有怪物都寻求着『猎物』,杀了过来。
仿佛要肯定少女的担忧一般,巨大的黑影猛地破水而出。
『啰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什——水兽马!?」
「怎么会,27层的怪物!?」
阿伊莎瞪大眼睛,紧接着莉莉也大吃一惊。
『水兽马』。拥有苍蓝的毛色和苍蓝色鬃毛的马型怪物,那带着鳍的身躯在水中也能如陆地上一般奔驰。
正如莉莉所说,它出现的楼层是27层。
与美丽的外表相反,这在『水之迷都』里也是蕴含着最高级潜在能力的强力种族。
「来到上面楼层来了!?怎么会,偏偏是这个时候……!?」
被敌人的威容和威势压倒的莉莉叫了起来,而在途中又闭上了嘴。
因为不只是水兽马,还有其他怪物们的合唱从迷宫深处响起。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嗷嗷!』
『咕嗄嗄嗄嗄嗄嗄嗄!』
半人蛇,大海狸,怪海象,它们都高声展示着自己的存在。
这些全都是27层才会第一次见到的怪物。
「怪物的大军,不对是大迁移……!?骗人的吧!」
看见跨越楼层出现的怪物,达芙涅的悲鸣响彻四周。
无论哪个怪物身上都是一片鲜红。牙齿和利爪上带着浅红色的肉片。
那些鲜血和肉片全都曾经是冒险者之物。正是参加了【疾风】的讨伐,被【灾厄】的爪牙所蹂躏的上级冒险者们。
阿伊莎她们无从得知的惨剧——贪婪地吞食了【疾风】讨伐本队的尸体的怪物们沉醉在大量的血肉这一甘露之中,变得异常地凶暴。
想要更多的血。想要更多的肉。想要更丰盛的大餐。
为了寻求新的『贡品』,怪物大军在全灭了27层以后,来到了这个26层。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你去问地下城啊!还真是把冒险者(我)们耍的团团转……!」
当然,莉莉她们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想着去安全楼层避难的阿伊莎也仿佛说着失算一般倒起苦水。
幸运的是地下城优先进行修复25层,合计三层的『水之迷都』并没有产生新的怪物,但不管怎么说,剩下来的怪物们数量也不是阿伊莎她们能够处理得了的。
冒险者们察觉到从四周逼近过来的破灭的气息,他们边听着血色从脸上失去的声音,同时被迫迎击眼前的『水兽马』。
『————————!!』
「咕!?」
看着甩着鬃毛横冲直撞的水兽马,韦尔夫膝盖一软。
彻头彻尾的强力个体。比韦尔夫和樱花的能力更为优秀的潜在能力。
如今并没有数次给予他们胜利的加护的『位阶升华』。
面对着27层的敌人,无法蒙混过关的能力之壁终于展现在了Lv. 2的韦尔夫他们面前。
「咕啊!?」
韦尔夫被怪物命中,打飞了出去。
虽然他架起长剑勉强防住了攻击,却还是撞到了背后的墙壁上。
裂开的水晶墙像是呻吟一般落下碎片,扭曲了。
「可恶……!」
从楼层主战开始就消耗甚大的韦尔夫咬紧牙关,正要站起来的时候,
「——?」
嘎啦嘎啦地。
他的注意力被发出声音滚过来的块状物所吸引。
「……『下层』的矿物?」
这钢铁色的光泽并不是在『水之迷都』看到厌烦的水晶发出的光芒。
而是寄宿着稀有金属光辉的天然精制金属。
这个附带着水晶碎片的拳头大金属块的形状和柘榴石很相似。看来是因为楼层崩坏的反作用力导致内部出现了损伤,这个从里面掉了出来。
锻造师的天性令他仔细观察起这块滚落到手边的矿物。
「不对,难道说,这个是……『超硬金属』?」
并且当他看出这稀有金属的真面目时,韦尔夫屏住了呼吸。
「你在干什么,【不冷】!快站起来!」
「啊,好!」
从正面砍倒了『水兽马』的阿伊莎急躁地骂道。
回过神来的韦尔夫在站起身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抓起手边的精制金属,追着同伴们跑了出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
就在这时,传来了叫喊。
并不是队伍中的同伴的悲鸣。
而在韦尔夫他们前进的正规路线前方,被怪物追赶着的人影发出的声音。
「那是……去了27层的冒险者!?」
阿伊莎刚才说的话成真了。
韦尔夫他们赶了过去,寻去驱散了怪物集团,救出了冒险者。
「你是,『瑞维拉之街』的……」
「波鲁斯大人!」
正如韦尔夫和莉莉所说,这名手脚并用气息混乱的巨汉冒险者就是那个波鲁斯·埃尔德。
他的身姿十分地凄惨。
筋骨隆隆的身体上净是伤痕。穿在身上的战斗衣也染得鲜红,已经分不清是自己流出来的血还是怪物溅到上面的。戴在左眼上的眼罩也不见踪影。
大概是把武器丢了,他手上空无一物。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赤手空拳就走到了这里。
作为胡乱挥舞手臂,无数次地殴打怪物坚硬的壳或者鳞片的证据,他手上的皮和手套全都破开,染成了赤黑之色。
「你、你们这帮人是……【赫斯缇雅眷族】……?得、得救了啊…………是,得救了吗……?」
波鲁斯神情恍惚地环视着莉莉她们。
现在他脸上并没有旅馆街头目那种傲慢自大的面貌。
简直像是从恶梦中醒来回到现实一般,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就你一个人吗?!其他的讨伐队员呢!」
感觉着这强烈的违和感,同时阿伊莎质问从27层回来的男人。
波鲁斯露出了平时绝对见不到的绝望表情,勉强挤出了声音。
「……只有,我。除我以外的家伙们……大家,都死了。」
「诶?」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上级冒险者在里面啊!?」
「全灭什么的怎么可能!?」
「难道是被【疾风】给反杀了吗!?」
以千草的低喃为首,达芙涅,樱花,阿伊莎连续不断地扔出问题。
但在她们认为这不可能的同时,达芙涅她们的脸上却因‘莫非’这一疑念而抽搐起来。
数小时前,阿伊莎她们也看到了。27层被染得通红的『瀑布潭』。
足以令庞大的水流变成『血之颜色』的【奈落下游】。
「是『异常事态』……从没见过的新型怪物,把我的小弟们,都给……」
「……【巨大的灾厄】。」
看着像是遇到了不属于此世之物一样脸上带有阴影的波鲁斯,卡珊德拉面色苍白。
只有她理解了『预言』中的【灾厄】出现了这件事情。
「……贝尔大人呢!?」
接着,莉莉发出仿佛要撕破耳膜一样的声音问道。
「贝尔大人他怎么样了!?」
「【白兔迅足】也,中招了……一只手被打飞,脖子也…………肯定,已经。」
「!?」
「【疾风】也一样……保护了我的那个妖精也……已经!所有的人,都被杀了!被那个怪物给干掉了!!」
听到他讲述的惨剧,莉莉像是被剑砍到一样肩膀不住颤抖。
而另一边,波鲁斯似乎是说着说着取回了感情一样,语气逐渐强烈。
仿佛自暴自弃一般,仿佛感到绝望一般。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贝尔大人不可能会死!那个人绝不可能,从莉莉的眼前消失!!」
「冷静一下,莉莉跟班!」
莉莉揪住波鲁斯的衣服就要打上去,韦尔夫拉住了她。
而他的内心也不可能保持平静。
上级冒险者们的全灭,还有少年的死。传来的消息束缚住了队伍的脚步。
无论是谁都停下了动作,只有莉莉的叫喊在四周回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而怪物则不可能了解这些少女们的内心。
凶猛的咆哮传到了忘记现状,争执起来的队伍这里。
一团怪物转过通道的拐角出现在他们附近,朝这边紧逼而来。
「快跑!!」
慌忙喊出来的是阿伊莎。
甩开了冲击行动起来的是冒险者全员。
他们遵从着发出悲鸣的生存本能,重新开始了反抗死亡的行进。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怪物发出的咆哮在冒险者们听来就像是凶恶的嘲笑一样。
没有退路。剩下的前进选项的前方也没有希望。
前方的楼层里横躺着数不清的同业者的死亡。
脱离了【棺枢】,跨越了【绝望】的冒险者们将要迎来的是【惨祸之宴】。
怪物们追逐产生的震动改变形状,化为幻影,冲他们窃窃私语道『赶快放弃吧』。
众多异形从磷光下方穿过,映出的影子仿佛狂喜乱舞一般跃动着。
它们将要击溃冒险者们脆弱的内心。
「混账东西!!」
终于前方也涌来一群怪物们,韦尔夫见状挥出了仅有的『魔剑』。
尽管是水边楼层,『魔剑』却一样发出烧尽一切的猛火,令这群怪物燃烧起来,使其终结。
接着,响起了龟裂的声音。
「……!!」
『克洛佐的魔剑』,这最后一把也生出了裂痕。
看着马上就要自毁的短剑型『魔剑』,韦尔夫脸上现出了焦躁。樱花他们也露出了事态不妙的神色。失去最后这把『魔剑』的瞬间就是真真正正的队伍瓦解之时。
没过多会,他们就到达了好几条道路交错着的交叉地点。
刚刚听到猛烈的吼声,就看见周围的道路上出现了怪物大军的身姿。
在莉莉她们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小不点,把『味袋』拿出来!!」
「诶……!?『强臭袋』吗!?但是对水边怪物的效果……!」
「要搞掉的不是鼻子,而是『眼睛』!」
「!」
莉莉察觉到了阿伊莎的意图,将手伸进背包的侧袋。
拿出来的是五个味袋。她将带过来的全部『强臭袋』扔到了怪物涌来的各个通道上。
『呜呜呜呜!?』
一部分鼻子灵敏的个体痛苦地挣扎,而大部分怪物都冲着生出的绿色粒子——庞大的『烟幕』发出了困惑的叫声。如同诡异的花粉一样的臭气充满了交叉地带,隐去了冒险者们的身姿。
也有怪物没能彻底停住势头,冲到了交叉口,它们的末路就是连锁发生的冲突。它们忘记了不知何时消失的冒险者们,被愤怒驱使着开始了自相残杀。
阿伊莎瞄准的并不是用『强臭袋』阻止怪物接近,而是将袋子弄破使其爆发出臭气之雾,也就是『障眼法』。
「趁现在!!」
在臭气炸裂的前一刻,转过身去的阿伊莎她们扑到了一条没有怪物的道路上,拼命逃离对人也有害的『强臭袋』的恶臭,离开了陷入混乱的怪物们所在的交叉地点。
她们脱离了正规路线,继续着赌上性命的逃亡。
总算甩开怪物们一段距离的莉莉她们来到了一个宽广的空间。
「……!!死路……」
那里是一个封死的大厅。
没有水流,每条边大约有三十M长。大概是因楼层崩坏的冲击导致了崩塌,那里铺着一片曾是水晶田的东西。出入口只有一个,没有退路。
「快……」
快点从这里出去吧。
无论是谁都觉得必须说出这句话,但慌乱的呼吸声却将其阻止。
与楼层主的战斗,加上至今为止一直被怪物威胁,身体渴求着休息。对莉莉来说无论如何都得有段喘口气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贝尔死亡』这一可能性变得具体起来,使得肉体与意志产生了偏差。
(现在仍然是绝望般的困境……无法逃离【破灭】。『预言』仍在继续?还是说,我们已经偏离了『预言』?我做错了选择?)
卡珊德拉也彷徨在没有答案的迷宫中。
现在是否在沿着『预知梦』的轨迹前行呢,还是说已经离开了『预言』的内容呢。昏暗的想法不停地涌上来,连抬头的力气都被夺取。
无论是谁都无法采取行动,动弹不得。
「——波鲁斯。准确地说明你看到的东西。」
在像是停止了思考一样的时间在队伍中流过时,阿伊莎打破了这个沉默。
「将据说是袭击了贝尔·克朗尼的那个怪物从头到尾地讲一遍……不要带有悲观的推测,只说发生过的事实。」
「……【白兔迅足】他,一只手臂被拧掉,脖子被砸了一下。毫无疑问是致命伤。但是,我也看到【疾风】使用了回复魔法。生还的可能性……或许还有。」
「……!」
感受到阿伊莎锐利的目光,波鲁斯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如实说了出来。
这个说明令肩膀抖动的莉莉她们眼睛里亮起了光芒。
卡珊德拉也被周围的变化吓了一跳。
「你们听到了吧。方针没有任何变化。就这样朝安全楼层前进。在这途中,管他是快死了还是怎么样,都要把贝尔·克朗尼捡起来。就算死了也要让他帮这个冒死一搏一把。」
「喂、喂!?我不是都说27层有那个不得了的怪物了吗!!」
「我管它。根本就没有能往回走的退路了啊。」
「我……我可不去啊!怎么可能再去那个怪物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再去那个地狱啊!」
看着大喊大叫的波鲁斯,阿伊莎拽起他的战斗衣领子,威吓道:
「你要是觉得哪怕稍微亏欠了贝尔·克朗尼,亏欠了【疾风】的话……就给我展现点男子汉气概出来。」
女战士(亚马逊)的这句话语,很安静,却很有力量。
波鲁斯愣了一阵子之后,眼睛扭曲着,看向脚下。
他虽然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再反对过。
(好强……这个人真的很强。并不只是被能力支撑着的力量,还有『精神力』……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还没有放弃生还。)
卡珊德拉注视着浑身都是血和汗,却显得更加美丽的黑发悍妇。
阿伊莎的这一串行动并不仅仅封住了波鲁斯的反对意见,更是将整个队伍的意志统一在了一起。因少年死亡这个消息而受挫的战意被阿伊莎重新提升起来。
这件事无论是作为指挥官的莉莉,还是达芙涅都无法做到。
只有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强,比任何人跨过的修罗场都要多的阿伊莎才行。
与此同时,这强大的姿态也令卡珊德拉希望自己可以变成这样。
「……就算要行动起来,也得尽快折返。」
达芙涅缓缓地开口说道。
用沉重的嘴唇告知着现实。
「即使怪物大军撤退了,但来到这个大厅几乎只有一条道。要是不快点离开这个大厅,就会被怪物们从正面击溃……」
但是——这之后呢?
跨越了怪物大军以后呢?
直到遥远的27层为止,还有多少连战在等着他们?
靠着现在的队伍,能够将其跨越吗?
未成话语的询问在队伍成员的视线之间来回传递。即使是发言的达芙涅也没能得出答案。
就算意志统一了,事态也没有产生任何好转。
也没有具体方案能够克服暴走的怪物数量,将它们甩开。
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此时怪物的嚎叫声传了过来。
感受到确实地悄然而至的『死地』的这一瞬间,队伍中充满了刺得人发痛的焦躁。
莉莉与达芙涅拼命开动脑筋,想要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的方法。
樱花与千草让命和春姬躺在地上,带着苦涩的表情握住少女们的手。
阿伊莎与波鲁斯用严肃的眼神瞪着出入口深处,警戒敌人的气息。
卡珊德拉则用尽全力想要解读剩下的『预言』。
(——该怎么做才好?)
最后。
韦尔夫也同样站在苦恼的夹缝中。
(怎样才能到达贝尔的身边?要怎样,才能克服这里?)
和莉莉她们一样,他想要找到跨越这个困境的手段。
不停地挑战这无法打破的局面,摸索着方法。
(至少,要是有『魔剑』的话……!)
无论自己怎么思考,浮现出来的都不是答案,而是这类似于抱怨的话语。
(『放弃把执着跟同伴放在天平上比较吧』……啊啊,放弃了,我放弃了!但是关键的『魔剑』却不在这里!)
要诅咒自己消耗掉所有『魔剑』的这份大意吗。
还是要因自己打造出的『魔剑』强度不足,立刻就碎掉而羞耻吗。
而无论怎样回顾过去的事情,也只会产生后悔而已。
(我能为这些家伙做些什么?锻造师(我),能回报冒险者(这些人)什么!?)
他紧闭双眼,问向自己。
握住双拳,向世界质问自己的存在价值。
(赫菲斯托斯大人,我……要怎么做才好?)
真没出息。何等懦弱。
但是,他不可抑制地想去询问。
在韦尔夫真的,真的很头疼的时候。
这柱女神总是会说出韦尔夫想要的话语。
看着现在这个不争气的自己,看着什么都做不到的锻造师(韦尔夫·克洛佐),她会说些什么呢?
就连自己看着依靠女人的自身也要吐出来了。
但是,哪怕不要羞耻和面子,韦尔夫也要为了同伴而向着心中至高的存在倾诉。
(在这种地方(地下城),我能做到的事情……!)
然后。
『只要有锤和铁,以及熊熊燃烧的热情(火焰),在哪都能打造武器——』
敬爱的女神的声音。
作为目标的至高光芒。
化为天启,击穿了韦尔夫的脑海。
「—————」
眼睛睁开。
手臂颤抖。
曾经从锻造神(赫菲斯托斯)之口说出的话语,如今鲜明地回想起来。
呆立当场的韦尔夫脑袋弹起,巡视着四周。
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大厅。
塞进了各种道具的莉莉的背包。
最后是快要坏掉的炎之『魔剑』,以及自己手中正握住的『精制金属』。
带有裂缝的剑身深处摇动着火焰残光,金属块闪耀着钢铁的色泽。
韦尔夫向下看着自己的双手,同时屏住呼吸。
过了一瞬——他下定了决心。
用会咬碎牙齿的势头咬紧牙关,用意志的力量瞪大双眼,用浑身的力气握紧『魔剑』与『精制金属』。
他踏出一步,站到同伴们的身前。
「喂,你们这些人。」
毅然决然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大厅中回响。
集莉莉她们的视线于一身的韦尔夫问了出来。
「愿不愿意,把性命交到我手里?」
无论是谁都停下了动作,愣愣地回望着他。
无论是谁都没能听懂韦尔夫的话语,猜不出他的真意而不知所措。
「……锻造师,我说你,莫非。」
这其中只有樱花靠直觉猜到了青年的『答案』,声音中带着颤抖。
韦尔夫紧紧盯着同伴们,如此宣告。
「我要在这里,打造『魔剑』。」
这句话语令场上的时间静止。
「……诶?」
「我说,要在这里进行『锤炼』。制作新的『魔剑』。」
对着放弃思考的卡珊德拉她们,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诉说。
他说要在这个迷宫(地下城)里做出『魔剑』。
在不知何时就会被袭击的怪物的坩埚之中,盖起『锻造场』,锤炼钢铁。
脸上不停淌下汗水,但他还是用清澈的目光如此宣言,
「——不可能的!!」
爆发出声音进行否定的是莉莉。
「请不要说这种傻话!!您在考虑什么呢!?在甚至不是安全楼层,而是危险地带的正中央进行锤炼什么的!」
阿伊莎她们都动弹不得,就连交情甚久的莉莉都不停责骂。
「说到底道具呢?熔炉呢?打造『魔剑』所需的材料要怎么办!?」
被断定为妄言的韦尔夫用低沉的声音淡淡回答道:
「在为了整备而带来的道具中,有铁锤。火炉也有。火焰可以用这把『魔剑』来供给。」
莉莉听到这回答后哑口无言,瞥向自己背着的背包。
正如韦尔夫所说,所有东西都塞在了行李中。
为了『远征』,韦尔夫自己准备的『锻造一式』道具。
整备贝尔他们的武器,连《歌利亚围巾》都做了出来的锻造师『工房』。
「『材料』也在刚才,拿到手了。」
韦尔夫握在手中的椭圆形超硬金属发出沉闷的光泽,烧灼着愕然的达芙涅她们的眼瞳。
「要在这种状况下开出一条血路,只有『魔剑』才行。要想将怪物们吹飞,到达27层的话,就只能依靠被诅咒的血脉(克洛佐)的力量了……!」
边吐出苦恼的感情,同时韦尔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开始『锤炼』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动弹。所以,直到『魔剑』做出来为止,拜托你们保护我。……拜托你们,将性命交给我。」
仿佛从世界中隔离出来一样,这个大厅保持着不自然的寂静。
散在地面上的水晶碎片晃动着苍蓝的颜色。
莉莉和千草,还有达芙涅和卡珊德拉都转动着瞳孔,阿伊莎和樱花也一言不发。
「妈的,【不冷】……你疯了吗?」
挤出这句话的是眼角抽搐的波鲁斯。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坏掉(疯狂)的锻造师。
仿佛被旅馆街头目这样说着的韦尔夫喊了回去。
「我有没有坏掉都无所谓!你还有其他办法吗!没有的话就只看你是能相信我,还是不能相信了吧!?回答我!」
韦尔夫环视着莉莉她们,最后看向了女战士(亚马逊)
看着实际掌握着这个队伍决定权的第二级冒险者。
与韦尔夫相对而立的阿伊莎慢慢开口说道:
「……做得到吗?」
她仅仅问了这一点。
在回答她之前,韦尔夫闭上了眼睛。再一次看向自己的内心。
有锤。
有铁。
那么,你的『火焰』还在燃烧吗?
「——那是当然!」
它正在燃烧。
韦尔夫的热情(火焰)正以从未有过的势头熊熊燃烧着。
他睁开眼睛,拼尽全力吼了出来。
「只要有锤和铁,以及熊熊燃烧的热情(火焰),在哪都能打造武器!这就是我们锻造师!!」
这是摇动四周的决意与誓言之声。
在屏住呼吸的达芙涅她们旁边,阿伊莎她笑了。
「好啊,干吧。」
接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樱花也笑了。
「啊啊,打吧。」
以他们的话语为首,莉莉仰头看向天花板,达芙涅拼命忍住不被吓晕,千草用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表示信任。波鲁斯说着「……混账!!」狠狠地砸向膝盖,然后浮现出一脸可憎的笑容。
卡珊德拉像是对作出决断的韦尔夫表示敬意一般,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我们的性命——」
认命,死心,觉悟。
代表着怀有各种感情的队伍成员,樱花开口说道:
「——交给你了。」
看见带着信赖注视自己的同伴们,韦尔夫无畏地笑了回去。



解开缠在脖子上的手帕,卷到头上。
这就是韦尔夫成为『锻造师』的步骤,也是仪式。
挥动『魔剑』。
狂暴的红莲点燃了『火炉』,与猛烈的热气一起明晃晃地照亮了四周。
这里才没有燃料这种方便的东西。作为代替,他将莉莉收拾起来的『安斐斯巴耶拿的龙肝』用作了燃料。虽然承受了魔剑的火焰引起小幅度的爆发,但『火炉』还是抗了下来,保持住凶猛的火力。
用留作报告『远征』强制任务用的『苍蟹的钢壳』以及其他怪物残骸(掉落道具)修补过的便携火炉——扁圆的圆顶形『火炉』绝不会让热量逃到外面。如果是这个,就足以熔化恐怕具有最高硬度的超硬金属。
红色短剑用掉最后的力量后碎裂,变成无数碎片散落下来。
紧紧握住手中剩下的『魔剑』残骸,韦尔夫沉下腰,在熊熊燃烧的火炉面前站好。
「开始了啊。」
韦尔夫将钳子夹住的金属块慎重地,并且迅速地塞进了炉中。
「摆好阵型!不要让怪物接近【不冷】!」
猛火发出低吟响彻四周,阿伊莎她们呈半圆形包围住大厅的入口。
阿伊莎,樱花,达芙涅,波鲁斯站在前线,后方是指挥官莉莉以及进行支援的千草,再远一点是受伤的命她们以及治疗师卡珊德拉。在她背后,韦尔夫占据着大厅的中心地带。
肩负起死回生重任的上级锻造师无法战斗。为了让他能集中精神,必须只由阿伊莎她们拦住怪物的进攻。
「哈……哈……」
急促的呼吸声响起。虽然还未看到敌影,但冒险者们的呼吸已经变得不稳。
脸上流下的汗水并不单纯因为熊熊燃烧的『火炉』导致体感温度上升而造成。莉莉她们咽了一口吐沫,注视着瞪向火焰的韦尔夫。
庞大的火力没花多长时间就令炉中的物体开始熔化。
锻造师准确地分辨出时机,慢慢将充分加热过的金属块取了出来。
超硬金属变得像是赤红的糖果一般。
也仿佛是从岩浆中取出的红莲之块一样。
它放出强烈的热光,将樱花他们破坏的墙壁——发出深邃的苍蓝颜色的整个水晶大厅染成了绯红。冒险者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伸长,不停地摇摆。
韦尔夫将超硬金属放到临时做成的台子上,拿起铁锤,握紧钳子,屏住了呼吸。
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所有时间都不再流动。
——紧接着,锻造师睁大双眼,用力挥下了铁锤。
「呼!!」
咣!咣!!强烈的金属音回响在四周。
「在地下城里,锤炼……!」
看见他真的开始了『锤炼』,达芙涅单手捂住了嘴。
这难以置信的景象令少女呻吟道「骗人的吧……!?」
这是前人未曾到达过的领域。
或者说是所有冒险者,所有锻造师都会骂作『蠢货』的行为。
若是众神则会捧腹大笑,双眼发光的,探索『未知』的『冒险』。
达成便是『伟业』。
失败了,那就是前所未有的『愚行』。
尸骨将会凄惨地埋在这里,永远被世人所嘲笑的『不光彩的死』。
这个连最高级锻造师,椿·科布兰德都没有犯险试过的蛮行,韦尔夫要进行挑战。
在地下城内进行的『武器锤炼』。
在迷宫深处开始的,『魔剑』的精制。
「呼!!」
他吐出裂帛一样短暂的气息,用铁锤击打烧得赤红的超硬金属。
四处飞散的激烈火花,砰然响起的打击声。每当铁锤与素材之间发出号叫时,千草和卡珊德拉都会抖动肩膀,无法抑制的心跳使得视野摇动。
在地下城内响起的这愚蠢的金属音毫无疑问会将怪物吸引过来。
持续响起的锤之声一刻不停地提示着走向破灭的倒计时。
接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紧跟在重叠起来的咆哮与无数的脚步声之后,异形的大军在路口深处现出了身形。
在交叉地带撤离的所有怪物都杀到了冒险者们这里。
「【赫尔·凯奥斯】!!」
在看到怪物的同时,阿伊莎不由分说地释放了『魔法』。
这等待敌人时事先完成的咏唱将率先冲入路口的怪物们变成了斩击波的饵食。
「拿起盾牌,去出入口前方!不能让怪物进入这个大厅!」
听到莉莉迅速传来的指示,樱花和波鲁斯站在大厅和路口的交界处,成为了拦住怪物的『墙壁』。
只有一个的路口限制住了怪物的数量和突击的规模。这是在地下城内与大群怪物对峙时的套路。反过来说,只要让一匹怪物侵入大厅,变成混战的话,之后莉莉她们就不会再有胜机了。
为了让韦尔夫的锤炼成功,死守住化为『门』的路口是必要条件。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群混账东西!」
架起备用盾牌的樱花抗住怪物们猛烈的冲撞。尽管用全身做出了防御姿势,却仍然快要被推向后方,Lv. 3的波鲁斯同样在他旁边驾起盾牌,边自暴自弃地骂着,同时用支援者那里拿到的伸缩式银枪胡乱扎过去。
「不用非要解决它们!把脚砍断!」
「哪有工夫瞄准啊!!」
「请求支援……!」
支撑着樱花与波鲁斯侧面的阿伊莎与达芙涅切开杀过来的怪物,千草用命的投具《赤夜》,莉莉用《小型弩》进行支援。
在命和春姬躺在那里的阵型最后列,卡珊德拉抵抗着敌人的气势,一旦战线要出现破绽就发动回复魔法,治愈达芙涅她们。
听着锻造师奏响的铁之旋律,冒险者们迎向怪物军团。
「……!」
击打,击打,击打。
仿佛象征着焦急的内心一般,挥下的铁锤无数次带起残影。
杀人般的温度灼烧着肌肤。『魔剑』与『龙肝』产生了远超平时的热量,烧焦了水精灵护布,烤出大量的汗水。从下巴滴下的液体刚落到锤子上,就嘶地一下蒸发不见。
无数飞散的火花是他独当一面的『力量(能力)』的佐证。
瞄准金属的真芯,从不偏移的准确性是『灵巧(能力)』的成果。
全身都被烧灼着,同时韦尔夫用臂力与技术还有胆力与眼前的金属块相互碰撞。
然而,然而,然而。
「混账……!?」
形状无法如想象中一样变化。
岂止如此,金属表面甚至无视着韦尔夫的意志,变得凹凸不平。
简直像有着生命一样,凭着自身的意志恣意妄为。
『超硬金属』在为数不多的稀有金属中也属于最高位的素材。其硬度正如字面一样到达了『超硬』的领域,加工以及锤炼都具有极为严酷的难度。连出名的上级锻造师都会感到棘手的这个东西,不是韦尔夫驾驭得了的。
在制造贝尔的兔铠时,他锤炼过被人为轻量化的『加工超硬金属』。但是,这个纯粹的原金(原型)却纹丝不动。
压倒性地本领不足。或者说经验值不够。
横冲直撞的火花和金属硬质的反抗都在宣告着其并不被韦尔夫所支配。
「开什么玩笑……!?」
咒骂也不会产生任何成果。
超硬金属像是露出尖牙一般将铁锤弹起,手上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杂质变成无数的火花,甚至溅到了脸上,他将超硬金属再次加热,然后击打。
(没时间了。不能在这里被绊住。必须尽快结束。)
明明如此。
(心跳声好吵。)
声音好慢。一直粘在耳边。
(铁锤挥下三回,心脏却只跳动一次——)
韦尔夫正在从未体验过的时间漩涡中。
每次击打铁锤都会熔化时间,自我被烧得赤红的金属吸入其中。
(从锤炼开始大概过多久了?)
(几个小时?半天?还是说一分钟?)
(我现在,在哪里?)
虽说打造普通刀剑和『魔剑』的步骤不一样,但也不可能大幅度缩短其过程。要想造出打破现状的一把剑,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挑战『至高』。
这和强迫症类似的焦躁令韦尔夫堕入了『锻造师的黑暗面』。
——我将力量与技术都注入进去了。
——就连手艺人的骄傲,矜持,连意志也是。
——明明如此,为什么不能如我所愿!?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咕唔唔唔唔!?」
怪物的咆哮声正在增加。樱花他们迎击的声音好小。没事吗,那些家伙。但是没有余力抬头去看。只要视线离开了眼前的锤炼那就意味着失败。并且,失败会直接导致『死亡』。
杂念又唤来了杂念,最糟的恶循环腐蚀着韦尔夫的身心。
他苦战着,四肢与身体渐渐沉入带有热气的深渊沼泽。
至今还没有出现击打失败就已经是奇迹了。
「哈啊,哈,哈啊……!」
大颗汗水淌下,呼吸都被灼烧着,世界被心脏的跳动声填满。
已经分不清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前和后,上与下也一样。
在化为一片黑暗的视野中浮现出来的,只有通红的金属,和自己的铁锤。
这就是他现在的一切。
这就是韦尔夫第一次到达的『极限』的景色。
(——听得到『声音』。)
被黑暗所包围的世界。
在绝望与焦躁,和反抗它们的意志的夹缝中。
韦尔夫听到了从『铁』中传来的『声音』。
『倾听铁块的声音,聆听铁块的声响,把心意加诸于铁锤之上』。
幼年时听到的锻造一族(克洛佐)的教诲。
曾经憎恨的祖父与父亲的,发自灵魂的话语。
这苏醒的韦尔夫·克洛佐的原点,各种事物的基石,将那『铁之声』——『锤之询问』送到了他的身边。
——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是为了什么挥起铁锤(我)
为了打造武器。
——你为何要打造武器?
为了活下来。
——不对。
铁锤(我)想听的,我(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回答我。
你是为了什么,在打造武器?
「————」
『锤之询问』替换成了韦尔夫自己的『声音』,变成敲打心底的自问。
「韦尔夫大人!」
黑暗的深处,听得到小人族在拼命地诉求。
「锻造师……!」
黑暗的前方,回响着男人漏出来的呻吟。
「克洛佐先生!」
相距不远的旁边,明明说过那么多次不要用家名叫自己,却还是传来了少女呼唤自己的声音。
冒险者们的呐喊,同伴的声音,摇动着韦尔夫的身体。
我。
我是。
我是!
「——为了友人。」
为了少年。
为了这帮人——同伴们。
「为了拯救愿意相信我的战友(那帮家伙)!!」
为了谁而打造的武具会具有特别的威力,绽放出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的光辉。
对了,这就是真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忘记了。
为了同伴们。
为了去拯救那位少年——
「我要!!」
猛烈的打击声。铁锤发出了叫唤。旋律产生了变化。
锤炼的旋律比之前更为平稳,更加有力。
承受着怪物攻击的樱花他们也感受到了音色的变化。大吃一惊的他们看过去,只见韦尔夫的眼瞳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一般,燃起绯红的颜色。
变化,变化,变化。
超硬金属它,本不会服从他的高位金属块的形状逐渐改变。
简直像是屈服于一名男人的意志一般,如同发出呐喊产生共鸣一样,结晶的构造发生变化,形成了剑的轮廓。
「呼!!」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血之燃烧与心之咆哮同调,正要打开新的『大门』。
——至今为止的『魔剑』是不行的。
——注定会分别的『魔剑』无法跨越危机。
——靠着必将碎裂的『魔剑』,无法穿过这不断出现的绝境。
那么,该怎么办?
这还用说。
超越它
超越『魔剑』,就在现在,就在这里。
打造超越『魔剑』的武器,打造『魔剑』的下一代武器,打造『永恒的魔剑』。
扭转『魔剑』的命运,造出矛盾的武器。
就像那一天,向着自己的祖父,向着椿,向着锻造神(赫菲斯托斯)告知自己的意志一样。
去实现那个誓言,做一把不是『克洛佐的魔剑』而是『我(韦尔夫)的武器』给你们看。
韦尔夫必须在此时此地超越『韦尔夫·克洛佐』。
「正合我意!!」
没有理论。
但是有构思。
有着就快要看见的未来。
不,不对,暗示(提示)一直都在韦尔夫身边。
神之刃。
锻造神做出来的的杰作,虽然被认为是『邪道』却可能成为韦尔夫的『理想』的『希望』——一直就在那位少年的手中。
(贝尔,等着我!)
那位少年他。
他快速,又高高地奔跑着,无论众人还是众神都感到惊讶。
然后韦尔夫他。
死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和自己之间产生残酷的差距。
(我才不会让你变成一个人!)
我不允许你抛离我而去。我(韦尔夫)绝对要走在你的旁边。
不,不对。
就算是一步或者两步,我也要走在伙伴(你)的前面。
(就算是你,就算是锻造神(赫菲斯托斯)大人,我也要超过你们!!)
所以——!!
朝向高处。朝向被诅咒的血脉的前方。
朝向超越了可憎的诅咒的,『至高』之处。
紧握着铁锤的手破了皮,渗出血液,被火焰烧灼。
但是这『克洛佐的血液』并没有蒸发消失,而是化为阳炎,卷起小小的旋涡,寄宿到了超硬金属上。
被诅咒的血——传承下来的『精灵血脉』像是要回报青年的意志一样变得白热。
他保持着凶猛的意志。处于无我无心无意识的境地之中,描绘构造,依从法则,遵循天理,超越理论。
边打出铁之声,同时将自己描绘的『设计图』注入到眼前的超硬金属之中。
「不行……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崩坏的声音轰响。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先是达芙涅发出悲鸣,接着波鲁斯的身体和坏掉的盾一起被吹飞。
『——————————————!!』
令人错以为是欢呼胜利的欢喜的咆哮响起,怪物大军涌入了大厅。
这之后展现出来的就是地狱景象。
怪物们从四周袭击过来,正要蹂躏战线崩坏的冒险者们。
「组成圆阵!不要把后背露给这群怪物!」
阿伊莎不顾一切地发出命令,樱花他们好不容易组成了圆阵,而这个阵型和将要没命是一个意思。他们很快就被怪物推挤着,阵型仿佛被侵蚀了一般越来越窄。
冒险者们甚至退到了治疗师(卡珊德拉)和伤员(命她们)身边。
除了中央地带以外,大厅全被怪物的影子埋没。
「啊,啊啊啊啊……!?」
怪物们的包围网一层接着一层。在其面前,卡珊德拉的身体眼看就要失去力气。
现在还在勉强弹开敌人爪牙的樱花他们的抵抗非常脆弱。
在没能死守住大厅之时,他们的内心就已经屈服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血液和汗水,打算接受破灭的结局。
感受到这不知道是多少次的【绝望】的气息,卡珊德拉身体僵硬,正要紧紧闭上眼睛。
(——?)
然而,正要闭眼的时候,她察觉到。
声音——)
锤之声断绝了。
就算怪物们的吼声再怎么激烈,也决不会输给它们,响彻四周的『锤炼的旋律』停下了。
还没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卡珊德拉回头看过去。
「————」
然后,看到了那个『光辉』。
「咕啊——!?」
「樱花!」
同时刻。
肩膀被锐爪切开,樱花最终还是被压倒在地。
不顾千草的悲鸣,好几只渴求鲜血的『半鱼人』扑了过来。
黑影正要吞噬屏住呼吸的樱花的身体。
丑陋的尖牙逼近到倒在地上的他眼前——然后燃烧了起来
「……什!」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看见这吞噬了怪物群的火焰之颚,无论是樱花还是莉莉她们,甚至连怪物的时间都静止了。
放出火焰的是大厅的中心。
是莉莉她们一直在守卫的,一名男人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他们和大睁着眼睛,无法移开视线的卡珊德拉一样,认出了那副『景象』。
「————」
锻造师站了起来。
边角烧焦了的水精灵护布被热风吹得飘起,静静地,悠闲地。
左手紧握着的是解开的手帕。
然后他右手拿着的,是一把鲜红,威猛的长剑。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紧接着,怪物们取回了破坏的本能。
它们挥去动摇,一齐飞扑过来,要将冒险者们血祭。
「我说,能来帮个忙吗?」
「诶?」
在大厅的所有怪物,从全方位过来的同时袭击。
在这种毫无防御之术的情况下,韦尔夫站到了卡珊德拉的身边。
「只靠我还不够——所以,握住它。」
卡珊德拉紧盯着青年的眼睛,然后握住了伸出来的那把『魔剑』的握柄。
怪物们的爪牙逼近过来。
冒险者们慌忙摆出架势。
与少女一起握着剑柄的韦尔夫将剑尖朝向地面。
「现在开始,要来咯。」
这对韦尔夫来说即为『开始』。
仅仅是为了够到锻造神,够到『至高』的立足点。
所以他挺着胸膛宣告。
为了拯救同伴,为了将自己的意志刻入其中,朝地下城发出轰响。
他宣告了那把武器的『铭牌』。
「《始高——煌月》」
魔剑之刃扎入地面。
下一瞬间——深红火焰从地面喷射而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樱花,千草,莉莉,达芙涅,阿伊莎她们的眼前,红莲从正要飞扑过来的怪物们正下方卷起,喷出。
漂亮地避开了冒险者们——不对,仿佛像守护冒险者们的巨壁一般,从地面升起来的火焰之环像是大朵鲜花一样绽放了数重。通过韦尔夫扎在脚边的『魔剑』之刃,在火焰导线到达怪物脚下的瞬间,就绽放了爆炎之花。
以阿伊莎为首,莉莉和樱花他们都因这副景象,这个威力,这股热气变得目瞪口呆。
半鱼人,水兽马,苍蟹,半人蛇,都在红莲深处模糊了身影,撒下哭声。
将火焰抗性的水栖种族都燃烧殆尽的猛烈火力。
烧尽位于冒险者们所有方向上的事物这一炎之景象,正如『太阳』降临到了迷宫里一般。
「——啊。」
接着,卡珊德拉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光。
头脑深处出现的是折磨着卡珊德拉的,最糟最恶的恶梦与『预言』之诗。
在『预知梦』中莉莉到处流着内脏断了气,被撕碎的春姬沉在血海中,命和千草还有樱花的尸体叠在一起,抱着春姬尸体的阿伊莎被怪物啃食,浑身是血的达芙涅带着空虚的眼神停止了呼吸。
明确的死之『预言』与全灭的景象,然而只有韦尔夫不一样。
『【铁锤将会破碎】——韦尔夫失去了手足,一副凄惨的姿态。』
确实在『梦』的景象中他的手脚断了。
但是,也只有这样了
『预言』之诗也是,只有韦尔夫没有用【肉之花】,【遗留】这种带有明确的死的暗示。
如果即使失去了四肢,韦尔夫仍然活着的话
『预言』中最后剩下的第十六节的警告则将一切都连在一起。
【收集碎片】——碎片指的是锤(韦尔夫)的『四肢』。是让治疗师(卡珊德拉)将手足复原这一暗示。
【奉上火焰】——为精制魔剑所用的『火炉』点上火的比喻。
然后是【请求日轮之灯焰】——这个答案正展现在眼前。
「火焰大轮……不对,红莲之环。」
为了守护组成圆阵的阿伊莎她们而形成的数重『火环』。
烧尽为数众多的怪物,正所谓是【日轮之灯焰】。
治愈一名锻造师,见证他的锤炼,祈求他的『魔剑』能打破困境。
这就是第十六节的诗的全貌。
卡珊德拉的行动改变了未来,因此韦尔夫没有失去四肢。当然,达芙涅她们也没有死掉。
卡珊德拉没有失去任何人,赢过了『命运』。
——于此,她避免了『预言』成真。
领悟了一切的悲剧的预言者被火焰照亮了脸庞,呆立当场。
她仍握着插在地上的『魔剑』剑柄,同时看向站在旁边的青年侧脸。
韦尔夫紧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缓缓张开了嘴唇。
「啊啊,没错……这是开始。向『至高』挑战的开始。」
这对韦尔夫来说即为『开始』。
仅仅是为了够到锻造神,够到『至高』的立足点。
现在也握在手中的这把剑仅仅是效仿赫菲斯托斯完成的『作品』,模仿着做出来的『至高的赝作』。
因此,其铭牌为《始高》。
朝着高处开始的攀登。韦尔夫之后将要打造的系列作中值得纪念的第一作。
这把崭新的『魔剑』,其威力会由装备者的『魔力』所决定。
因此魔剑本身的力量不会枯竭,不存在自我崩坏的界限。
逃脱了必将碎裂的命运,如今世上仅有一把的『韦尔夫的魔剑』。
与装备者的力量结合,不对是和使用者的『成长』一起,这把魔剑会发挥相应的威力。这次是将作为治疗师的卡珊德拉的魔力并用,加强了它的威力。
韦尔夫再也不会让『魔剑』碎裂了。
使用者的矜持与锻造师的骄傲也不会腐烂。
而是会与使用者一起行走,一同长大,成为分担死亡的半身,结伴而行。
「……喂,你们这些人。」
当火焰的嘶吼逐渐衰弱,大厅重归寂静之时。
对着以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过来的达芙涅为首,慢慢看向这里的同伴们,韦尔夫说道:
「交给我的性命,还给你们咯。」
他拔出《煌月》,抗在肩上。
正好跟他对上目光的达芙涅,像是在说没想到一样脸颊泛红。
看着锻造师伤痕累累却还是毅然而然的身姿,卡珊德拉也笑了出来。
接着哑口无言的樱花他们同样吊起了嘴角。
「「干得漂亮!!」」
樱花,阿伊莎,波鲁斯,甚至连莉莉都异口同声地为这份『伟业』献上了喝彩。
韦尔夫也微微笑了一下,马上又变回正色,催促起同伴们。
留下大量怪物们烧尽的黑灰,冒险者们跑出了大厅。



「——?」
就在这时。
椿她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喵!?」
「不……刚才,有什么……」
椿很少见地支支吾吾起来,没有回答阿妮娅的叫喊。
该说是不好的预感,不对应该是『锻造师的第六感』才对。
椿正要把预感到的事情化为语言,但立刻又摇了摇头,放弃了。
现在要是不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事务,就会被绊住脚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塞满通道的怪物集团。渴求鲜血的怪物们的咆哮冲击着耳膜。
这里是26层。
椿她们当时正在进行走钢丝一般的绝壁下降,在刚通过25层的时候出现了『半人鸟』和『歌鸟』,她们警戒着这些有翼怪物,放弃了继续下降。在被『苍蓝巨瀑』冲下去之前侵入了26层的迷宫部。
「嘿!」
异形的大浪杀了过来,椿锐利并且果敢地砍了过去。
无声无息,像是魔术一般,好几个怪物的脑袋在空中飞舞。猛烈穿过的一闪将『大水蛇』的长躯劈成两半,顺势翻过去的白刃砍断了『水晶巨龟』的头部。
她手中握着的宝刀没有一丝卷刃,长刀《红时雨》。
由她打造,被她锤炼的这把刀,在现有的所有刀中也毫无疑问是君临于最高位的第一等级武装。像花瓣飞舞一般闪耀的刀刃正如其铭牌一样,洒下鲜血之雨。
拦在【独眼巨师】面前的怪物都无一例外地染得通红,叠成了尸体之山。
「真碍事喵~~~~~~~~~~~~~~~~~~~~~~~~~~!!」
比这样的椿冲得还要前,横冲直撞的阿妮娅她们的战斗风景也相差无几。
那名【疾风】的同僚——不愧是寄身于背景复杂的『丰饶的女主人』里的人物,三人的战斗能力非比寻常。
阿妮娅用金枪一口气扫退『半鱼人』集团,将它们的身体劈成两半,高速回旋的『棘皮水弹』被库洛艾的暗剑分解成了大量的肉片。前脚抬起的『水兽马』刚刚发出狰狞的嘶吼,就被露诺亚无情的铁拳贯通了胸口和里面的内脏,化为了大量灰烬。
下层区域的怪物们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无论她们怎么屠杀,敌人的身影却不会断绝。
「虽然我们不是很了解这个地下城啦!」
「可这里一直都是这种过节似的气氛喵!?」
边持续着看不到头的战斗,同时露诺亚和库洛艾陆续说道。
挥舞着刀与枪的椿和阿妮娅猛烈地将其否定。
「要是整天都是这幅德行的话,冒险者的尸体可就随处可见了!」
「这绝对是『异常事态』喵!这样的地下城,喵才没见过喵!!」
她们甚至将杀来的大群怪物押了回去,而即使这样,她们的脸上也带着焦躁。
脑海中闪现的是可能在这块楼层区域的【赫斯缇雅眷族】,以及【疾风】的位置。即使队伍中还有Lv. 5的椿,也无法轻易摆脱这个状况。
那么比她们要弱的冒险者如果被丢到这种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呢。
「到处都有怪物在叫唤……!」
听见楼层中响起的数重咆哮,就算是不了解迷宫的露诺亚也察觉到了事态有多么异常。
这无法平息的事态简直像地下城本身『暴走』了一般。
「……感觉有个不得了的怪物在喵。」
「什么?怎么一回事?」
「直觉喵。虽然是直觉……不过喵的尾巴在抖动喵。这个楼层,或者是上面,要不就是下面……总之有个不得了的『什么』在喵。」
看到椿回过了头,库洛艾忍住咂舌的冲动,眯细了眼睛。
作为她自身经验的证据,耳朵不停地摇晃,纤细的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交情甚久的阿尼娅和露诺亚都信任着库洛艾这像是对危机很敏感的野猫一样的直觉,露出一副紧张的表情。
阿尼娅她们没有发现。
由于她们踏入了26层,怪物的注意力刚好一分为二,正巧分担了在同楼层的『另一个队伍』的压力。
阿尼娅她们,没有注意到。
正因为她们的奋斗,『另一个队伍』突破了怪物之壁,踏入了27层。
她们当然没发现,自己将他们送入了更加残酷的环境中。
「……!悲鸣!?」
接着。
笔直地竖起来的阿尼娅耳朵里,捕捉到了混杂在怪物咆哮中的人的叫声。



「27层!」
「成功到达了!」
在走下联络通道,踏入水晶地面的瞬间,韦尔夫和莉莉叫了起来。
跟25、26层比起来,迷宫的景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体来说水晶柱和道路的宽度呈现出更大的规模。
「不要发呆了!接着往前走!」
阿伊莎喊道,不给莉莉她们休息的时间。
贯彻一秒都要早些逃到『下层』的安全楼层的方针,催促着队伍。
「怪物,要来了!」
「闪开!」
看见从深处涌来的大量怪物,韦尔夫推开樱花跳了出来。
「煌月————————————————!!」
瞬间,挥下的魔剑《始高·煌月》吐出惊人的猛炎,烧掉了所有怪物。
「又把怪物给……!」
「跟上一个魔剑比起来,威力是不是更高了!?」
看见这副景象,卡珊德拉和达芙涅都惊叹道。
将前方敌人尽数消灭的『魔剑』的咆哮就是如此无与伦比。正面交给韦尔夫,阿伊莎则专心处理岔路处出现的怪物,她一个人沐浴着大量的火粉,吊起了嘴角。
(不会碎的『魔剑』……!真是作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出来啊!)
染成绯色与红色的长剑在这困境之中大放异彩。
到达27层之前的连战也由韦尔夫的『魔剑』分担了很大一部分。他们将怪物引诱到空间狭窄的道路上,给它们一起烧光。虽然怪物想要瞄准炮击的间隙接近,但『魔剑』并不需要咏唱(蓄力)。只要不搞错射击的时机敌人就无法接近,少数没处理干净的敌人交给阿伊莎她们处理就好。加上这跟至今为止的『克洛佐的魔剑』不同,再也不用担心它总有一刻会无法使用。
在无论是谁都接近满身疮痍的这个现状下,韦尔夫的『魔剑』大幅降低了战斗的负担,也成功达成了之前认为是绝望般的到达27层这一目标。
她在心中给锻造师在困境中达成的功绩一个大大的好评。
然而,也并不是没有担心的事情。
(作为不会碎掉的代价……会像『魔法』一样消耗精神力,是这么回事吧。)
刚刚也使用了『魔剑』的韦尔夫其侧脸上看得到积累起来的疲劳的影子。也就是说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发挥这压倒性的火力。
这种程度的炮击,精神力的消耗肯定不会是对魔力魔法那种层次。
「【不冷】,抗住啊!」
「我知道!!」
边提醒着滴下汗水的韦尔夫,同时阿伊莎也不甘心将一切都交给男人,拿出比以往都猛的势头奋战着。
大朴刀不停地挥出,与『魔剑』一起为队伍开辟出道路。
「——噫!?」
「这个,难道说是讨伐队本队的……!?」
在多层构造的迷宫中爬上爬下,沿着道路走了一阵时。
看见出现在视野中的景象——飞溅到水晶壁上的鲜血痕迹,还没有干涸的血泊,被草草吃完剩下的人手和眼珠,千草脸色苍白,樱花也发出了呻吟。
恐怕这些人就是被波鲁斯说过的『怪物』杀害的冒险者们。断了气的身体应该全都被怪物吃掉了。大概是有尸体被扯进了水里,水流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看见这暗示着发生过残虐盛宴的景象,阿伊莎想着春姬失去了意识真是太好了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出现了……!」
冒险者们遭到杀害的痕迹像足迹一样延续到楼层深处,队伍成员都停下脚步,思考着据说虐杀了讨伐队的『怪物』。
真的将这么多的冒险者蹂躏了吗。
难道说那只怪物现在也在这层里吗。
贝尔和琉遭遇到了这种【灾厄】,还没事吗。
阿伊莎脑海中尽是现在想也没用的事情,她将视线移向唯一见过那个『怪物』的波鲁斯。怀疑他是不是又被恐怖所支配了而往他那一瞥,
「……听不到。」
只见波鲁斯仅仅是哑口无言。
「你说什么?」
「那个跳来跳去的声音……怪物移动的声音,听不到……」
那是【灾厄】奏响的死之旋律。
仿佛在地面和墙壁,还有天花板间弹反一般来回跳跃,高速接近的声音。无论在哪里都会立即察觉,立即急袭而来的【灾厄】的气息消失了,这件事对经历了地狱的波鲁斯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难道说……真的不见了吗?【疾风】她们,给打倒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这句波鲁斯愣愣地说出的低语才好。
是要当做希望呢,还是要当做乐观的推测呢,她无法判断。
所以阿伊莎决定采取行动。
「波鲁斯,带我们去你跟【疾风】她们分开的地方!」
「噢、噢!」
无论『怪物』在不在这里,现状下一分一秒都很宝贵。与其停住不动,阿伊莎还是选择行动起来。
让波鲁斯移动到队列前方,带着队伍前往最后看到贝尔和琉的地点。
『——xing——buxing!』
就在这时。
他们不知从何处,感觉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nabian,buyao去——buxing!』
「……?」
在仍在拼命跑动的队伍脚步声的间隙中传来的声音碎片。生硬的人语发音。
即使转头看向周围也什么都没有发现。
有的只是发出淡淡光辉的水晶,滚落在地面上的染血武器,还有紧挨着陆地流淌的水流而已。
只有阿伊莎察觉到的这个『声音』十分着急,感觉像是带着泪水一般。简直像是要拼死拦住她们一样。
然而,即使感觉到了这个,阿伊莎也必须无视这个警告(声音)
因为她知道,直到找到少年他们为止,这个队伍都不会停下。
「这里就是……!」
最终,她们到达了。
巨大的大厅。
虽然陆地的面积非常宽广,但仍有大量的水流流入其中的大空间。
展现在这个地方的,是叙说着『激斗』的爪痕。
「什、什么啊,这是……!?」
仿佛与带着猛烈的速度的『什么』产生了激烈冲突,巨大的群晶满是裂缝,倒塌下来,天花板也同样刻着深深的裂痕,巨大的穿孔痕迹令墙壁和地面都开着洞窟状的洞口。还有仿佛被光焰的超高热度熔化了一样的水晶柱。
破坏的痕迹刻在大厅所有看得到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大闹了一场,才会搞成这副德行……」
在呆呆站着的达芙涅旁边,樱花也愕然地环视四周。
即使不用说明,冒险者们也理解了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毫无疑问是以他们自己对付不了的『怪物』作为对手展开过『死斗』。
问题是,无论是胜者还是败者都不在这里。
既没有怪物烧尽的黑灰,也没有凄惨地迎来终结的冒险者的末路。仅仅留下了崩坏的战场,以及水流激烈冲击的声音响彻四周。
韦尔夫他们走到了大厅中央,却连线索都没有发现。
陆地破损到令水的流向都发生了变化,莉莉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接近了过去。
那是即使在大量穿孔痕迹中,也明显大上一圈的幽深纵穴。
这仿佛旋转着挖开的洞穴看着像是延伸到了下面楼层。在静静窥视着的莉莉看来,那感觉就像是连着看不到底的深渊一样。
和其他受损位置一样,这个也在慢慢修复,正要闭合。
(——难道说。)
莉莉不由得想起来的是本来不会在这水边楼层里遇到的,冠以『凶兆(兰姆顿)』之名的深层种。
难以接受的『可能性』在脑海的角落里敲响了警钟。
「在我面前断了气的那帮家伙的尸体,也消失了……这里也被怪物们给吃干净了吗……?」
波鲁斯边恐惧着『怪物』的身影,同时跟做贼似的窥视着周围,他提到留下大量血迹消失不见的冒险者们。
听到唯一知晓这个大厅中的杀戮的他的话语,韦尔夫他们再次窥视起四周。
——在胜者和败者都不存在的战场里,要说有谁会在这个战斗之人已经离去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会践踏战死者尊严的掠夺者。或者是贪图高高堆起的尸体,满足自身欲望的匪贼。
毁坏的战场痕迹中,既没有奔驰在陆地上的尸兽(鬣狗),也没有飞翔在空中的尸鸟(秃鹰)
但是,却有潜伏在水中的『尸鱼』。
「!?」
啪唦,啪唦地。
大量黑影发出声音冲破水面,从水流中现出了身姿。
接着顺势在空中浮游起来
「鱼类怪物……?在空中浮着……!?」
在樱花的视线前方,鱼形的身躯正在空中游曳。
这个怪物全身都由石头构成。颜色为黑紫,身长从一M到两M不等。有着八个像是鳍的器官,本应是眼睛的地方空无一物,额头上有一只独眼滴溜溜地转动。
锐利的牙的缝隙中漏出人类的肉片,让他们明白冒险者们的尸体消失到哪去了。
「『沃尔提梅利亚』!」
曾到过这层的阿伊莎脸庞剧烈扭曲。
只出现在27层的稀少种『沃尔提梅利亚』。
具有最高级的潜在能力,足以和『水兽马』比肩。石头构成的全身拥有异常高的『耐久』,能将冒险者的重装备咬碎的锐牙也具备惊人的『力量』。
和其他水栖怪物不同,它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能浮在空中』。
它和出现在同一楼层的『浮游水晶』有着类似的组织构造,浮游高度最高也就三M左右。但速度却和浮游水晶不在同一层次,仿佛是『水中战』一样游过空中逼近而来,简直是威胁的集合体。以至于冒险者们不叫它『活化石』而是叫作『飞天化石』。
本来只会出现在27层的特定地带——水很深的水流交叉处,这次大概是被遭到残杀的冒险者们的血味吸引过来了。
它们从流过大厅的水流中陆续出现。
「这、这数量……!」
「被包围了……!?」
看着发出好几重啪唦、啪唦的声音飘在空中的『沃尔提梅利亚』,卡珊德拉与千草接连产生了动摇。她们眼瞳中映出的浮游鱼,其数量超过三十条。
(——糟了。)
这幅景象令达芙涅脸色发青。
孤注一掷挑战『锤炼』的26层战斗说起来算是『守城战』。怪物也只会从出入口进行突击,因此好歹撑了下来。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包围战』。简直像是埋伏好的一般,怪物陆续从水流中浮出,利用大厅宽广的空间从任意方向,正所谓无论从头顶还是水中都能袭击过来。只靠达芙涅她们的话,要处理干净相当困难。
再加上,敌人能在水、空中移动。
就算是韦尔夫的『魔剑』,面对从水中钻出的敌人和空中逼近的敌人,也无法一次性地全部歼灭。
「……烧得干净吗,【不冷】?」
「也只能烧干净了吧!」
听到脸上悄悄流下汗水的阿伊莎的问题,韦尔夫粗暴地喊了回去。
他就快精神疲弊了。瞥了一样青年失去了从容的侧脸,阿伊莎察觉到。
冒险者们领悟到这是他们第三次面临的『绝境』。
并且现在贝尔与疾风(琉)的消息彻底断绝,自己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力气与体力已如风中残烛。
『…………』
石头身体的『沃尔提梅利亚』们不会鸣叫。
它们只是用额头的独眼不停地蠢动,宣告着绝不让猎物逃走。
围住莉莉她们的大群化石鱼简直像是一匹盘起身体的大蛇一样。或者说正要吞噬冒险者们的狂暴的漆黑巨浪。
从连接着大厅的道路那边,响起了其他怪物们激烈的混合叫声。
在地下城引以为傲的物量面前,冒险者们差点跪在地上。
『————!!』
紧接着,绷紧的丝线被扯断,怪物们一齐飞扑过来。
无情的包围战拉开了序幕。
跟『怪物盛宴』同等规模的『沃尔提梅利亚』逼近,最初迎击它们的果然还是韦尔夫的『魔剑』。放出火焰的《煌月》歼灭了十只『沃尔提梅利亚』,然而从其他方向又有三十只以上的『沃尔提梅利亚』与队伍接触了。
波鲁斯他们拼命应战。劈砍,切开,扎入,碎裂,他们拼死奋斗,守护着在圆阵中央的伤员和后卫。
然而,那也仅仅是困兽之斗罢了。
「艹你们妈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的道具早已用光。治疗师(卡珊德拉)的精神力即将见底。韦尔夫紧握着『魔剑』剑柄的手指快要剥落。樱花的体力,达芙涅灵巧的动作,千草的武器,波鲁斯对生还的执着都快要消失。就连阿伊莎从嘴里迸出的辱骂也是如此。
无论如何屠杀,都无法阻止敌人的流向。反而是达芙涅被怪物咬住了肩膀。少女口吐鲜血。樱花强行把怪物拽了下来。接着轮到他的手臂被牙齿咬进去。卡珊德拉和千草发出了悲鸣。指挥已经失去意义,莉莉感到了绝望。
视野即将被染成一片黑色。
被塞满四周的浮游鱼大军所染黑。
冒险者们就要被『沃尔提梅利亚』压倒,击溃。正要被黑紫色巨浪所吞噬。这简直就是悲剧的预言者本应回避掉的【绝望之监牢】一般。
像是最后一击一样,令冒险者们心灰意冷的景象出现在视野的一角。
「怎么、会……」
从大厅之外,以半人蛇为首,一群怪物涌了进来。
种族各异的怪物们发出猛烈的咆哮。
看见逼近而来的数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已经,到此为止了吗……?」
不知从谁的口中漏出了这句话语。
无论是谁,都听到了这句话。
『沃尔提梅利亚』大军朝着意志彻底消沉的冒险者们一口气袭击过去。
「——!!春姬!?」
「卡珊德拉!?」
面临死亡之牙的是后卫。
突破了前卫的怪物们终于接近了庇护着失去意识的命她们的莉莉和卡珊德拉。护着春姬的卡珊德拉被『沃尔提梅利亚』一撞,两人一起飞了出去。
狐人少女落到了远处的地面上,抬起头的卡珊德拉的瞳孔里映出了大张着的丑陋下巴。
收缩的瞳孔。
领悟到死期将至的少女之瞳。
响彻四周的达芙涅她们的叫喊。
看到无法逃避的死亡,卡珊德拉闭上了眼睛。
接着。
从旁边扑过来的一匹半人蛇将『沃尔提梅利亚』撕碎了。
「————诶?」
染血的利爪划出一道圆弧,将浮游鱼切成碎片。
在僵住不动的卡珊德拉眼前,半人蛇利用直立着的长蛇状下半身,将周围的『沃尔提梅利亚』一扫而光。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半人蛇横冲直撞。
其他怪物们也紧跟其后。刚才涌入大厅的怪物集团竟然向『沃尔提梅利亚』大军发起了袭击。
在时间静止的冒险者们眼前,怪物们开始了互相残杀。
「内、内讧!?」
「这是什么情况!?」
边不停转动着脑袋,同时达芙涅和樱花发出感到混乱的声音。
怪物们在周围发生了战斗。这副瞬间变为混战的景象令冒险者们搞不懂状况,呆呆地站在那里。
「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
在纹丝不动的卡珊德拉的斜后方,莉莉愣愣地眺望着袭向『沃尔提梅利亚』的怪物们。
那些怪物们不同寻常地强大。
那些怪物们像是涂了层血妆一样染红了脸。
那些怪物们,全副武装
「——————」
莉莉那栗色的瞳孔睁得极大。
注意到她的视线的半人蛇——刚才救下了卡珊德拉的『她』以只有莉莉看得出来的程度可爱地眨眼示意。
那并不是什么『怪物』的眼神,而是蕴含着『友爱』之心,与人类别无二致的事物。
强烈到无法呼吸的感情在莉莉胸中激荡。
「——『异端儿』!」
差点流出泪水的莉莉喊了出来。
「好久不见了,地面上的各位!」
紧接着,像是从天而降一般,一个影子飞到空中,在莉莉旁边着地。
隐藏身姿的兜帽与斗篷。莉莉知道这个装作冒险者的『变装』。
莉莉记得这个身为『怪物』却温暖,温柔的眼睛。
「我们过来帮助你们了!」
看到泪眼汪汪的莉莉,在兜帽中摇动着胭脂色头发的少女——半人鸟菲娅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还好吗,莉莉露卡女士!」
又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用一柄和身材格格不入的大斧将大群『沃尔提梅利亚』一刀两断。是一副绅士作风的红帽子,小怪物(哥布林)莱特。
看见和菲娅一样戴着兜帽变装了的他,莉莉还没能从震惊中缓过来,问道: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是费罗斯的指示!虽然蕾她们现在因为有强制任务在分头行动,不过利德率领我等急忙来到了这里!」
这是察觉到地下城的异变的乌拉诺斯的『神意』。
收到老神的神命,正在攻略人造迷宫的异端儿们兵分两路。
留在人造迷宫一侧的异端儿交给歌鸟蕾,从18层的暗道里到达地下城的莱特他们按照老神的情报径直前往『水之迷都』。他们沿着最短路线,不择手段,甚至不由分说地突破了冒险者的障壁。
令旅馆街骚动不安的『暴走怪物们』的真面目正是他们。
这一切都是为了援救被卷入【灾厄】再临,甚至很可能是处于事件中心的【赫斯缇雅眷族】。
莱特和菲娅为了其他人看见也不会起疑而进行了变装,听到他们的说明,莉莉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和贝尔大师约好了!当你们再有困难的时候,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因为是身为『异端儿』的他们所以才赶上了。
在这个莉莉请求的另一股『援军』都来晚了的这个惨剧的舞台上。
正因为是曾握住双手,互相信赖,被【赫斯缇雅眷族】拯救的他们这些『怪物』,才赶得上将莉莉她们从危机中救了出来。
「我们来向无可替代的『友人』报答恩情了!」
这里也有。
这也是贝尔构筑起来的『牵绊』。
和被他拯救的莉莉一样,被少年拯救的『异端儿』们也将从他那里得到的事物还了回来。
莉莉那栗色的眼睛里这次真的流下了泪水。
「但、但是,你们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能在宽广的迷宫中找到莉莉我们……」
莉莉慌忙擦了擦眼睛,问道。
半人鸟菲娅笑着回答她。
「多亏了阿露露,还有赫尔加!」
『啾—!』
在瘫坐在地上的卡珊德拉眼前,出现了一匹跨着黑犬(地狱犬)的白兔(独角兔)
不顾‘呀!’地僵住不动的她,白色毛球唰!地一下——像是在说『好久不见!』一样——抬起了一只手。
「你、你们是……」
大睁着眼睛的卡珊德拉对他们有印象。
正是『武装怪物』出现在地面上,令欧拉丽被动乱包围的那一天。
他们是被遵从『预知梦』的卡珊德拉偷偷保护起来的白兔与黑犬。
『啾—!啾啾—!』
『汪汪,汪汪!』
「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珊德拉被白兔嘭!地一下抱住,黑犬也用舌头舔着她,这令她忘记现状,发出了悲鸣。
看到怪物抱着她,最后还将脸埋在谷间不停蹭着胸口,卡珊德拉差一点就要失去了意识。
然而当她看到从胸口处直直仰望着她的白兔的赤红眼瞳时,突然反应过来。
「难道说…………是你找到了我?」
圆滚滚的眼睛眨了好几次眼,然后啾地一下又蹭起卡珊德拉的胸口。
当她理解到这是肯定的瞬间——卡珊德拉的呼吸停住了。
因在她胸中激荡的冲击。
「之前见到的『预知梦』……【漆黑的巨浪】,还有【兔子护身符】……」
那是大约二十天前——迷宫街(代达罗斯)攻防战即将开始前的事情。
令自己藏匿白兔(独角兔)她们的『预知梦』。
其内容是被【漆黑的巨浪】所吞噬的卡珊德拉即将死去,然后利用之前得到的【兔子护身符】逃了出来。
当时卡珊德拉以为『黑色猛牛』就是【漆黑的巨浪】。多亏了自己保护了白兔她们,她才能不被那个恐怖的猛牛袭击而了事。
但是,现在再想想却很奇怪。
只要不按照『启示』所说保护【兔子】,跑去指定场所的话,根本就不会和猛牛碰面。正如当时达芙涅愤怒地指出来的一样,这是场滑稽的『自导自演』。
卡珊德拉用震惊的眼神环视四周。
『沃尔提梅利亚』的体色是黑紫。
那个大量个体抱成一团的姿态,简直就像『漆黑的巨浪』一般。
——将我(卡珊德拉)吞噬的【漆黑的巨浪】的真面目,不是黑色猛牛,而是一大群漆黑的浮游鱼(沃尔提梅利亚)
追寻着保护、照顾了自己好几天的少女的香气,不对是『自己沾染上去的味道』,身为【兔子护身符】的白兔她们在地下城里找出了卡珊德拉?
用右手紧紧握着白色毛球至今还黏在上面的胸口附近,卡珊德拉领悟到,就在这时,她回避了过去的『预知梦』。
「『预知梦』的叠加……那一天的『启示』,是为了回避今天的破灭的『警告』?」
卡珊德拉愣愣地凝视着看起来很高兴能够再会的白兔与黑犬。
由于事情太过夸张,达芙涅已经放弃了思考,没有注意到这边。
偷偷确认到这点的卡珊德拉下定了决心,打算悄悄拥抱怪物们。
「……果然,还是不行~」
『啾?』
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办到。
「你们……」
差点陷入精神疲弊的韦尔夫喃喃自语。
在他视线前方,大型怪物,半人蛇,巨大蜂仅仅瞄准了『沃尔提梅利亚』们,将它们冲散。
「怎……怎么一回事,这是……」
「而且,这些怪物……难道是『武装怪物』?」
「不是被【洛基眷族】在迷宫街(代达罗斯街)给讨伐掉了吗!?」
波鲁斯和千草,还有樱花深陷困惑之中。
达芙涅理解不了状况,依然愣在那里。
怪物正在保护着冒险者们,不对勉强解释的话,看起来像是怪物们优先于互相战斗,将冒险者放到了一边。波鲁斯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理,甚至无法动身逃跑。
在他们之中,知道『异端儿』真面目的韦尔夫看了过去。
看向飞在头顶的石龙。他注意到视线,回瞥了一眼之后,像是冷淡的人类一样哼地背过了脸。紧接着开始了猛烈的空中战斗。面对有着坚固强大的石翼的异端儿,这群『沃尔提梅利亚』只有被蹂躏的份。
以无与伦比的地面战斗为豪的是蜥蜴人战士。他先用左手的曲刀切开发怒的浮游鱼,接着将右手的长剑豪爽地砸了下去。
在蜥蜴人从韦尔夫前穿过的那一瞬间,只见他咧开了嘴。
仿佛笑了起来一样,嘴角上扬,露出牙齿。
——那家伙也来咯。
眯细的雄黄双眼好像在这么说。
看到蜥蜴人视线朝向某个方向,韦尔夫瞪大了眼睛,猛地回过头去。
视野中,一个黑色斗篷穿过了战场——
「……呜。」
从脸颊传来的震动令春姬的眼睑抽搐起来。
脑袋一片朦胧。
耳朵也像是罩着一层膜一般听不清声音。
但是,她明确地认识到了这里是『战场』。
大概是精神疲弊带来的影响,严重的疲劳感和倦怠感至今还侵蚀着四肢。但是,她不唱不行。她明白作为妖术师的职责。不能在这里倒下。
春姬用意志驱使着身体。向四肢灌注力气。用嘴唇编织诗歌。为了同伴们招来光之奇迹。
像是曾几何时的少年一般,站起来,站起身来,快一点,正当春姬对自己的身体如此诉求时——有谁抱住了这副身体。
「……?」
春姬理解到有人用双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琥珀色的双眸。
寄宿在额头上的是温暖的红色光辉。
这和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见到的『少女』的面容一模一样。
在大睁的双眼映出清晰景象的瞬间,春姬的嘴唇颤抖了。
「贝妮、大人……?」
听到这个轻声道出的名字,龙之少女笑靥如花。
「嗯,春姬。」
摇动着青银头发的龙女——贝妮的声音令春姬翠色的眼睛不住地流下泪水。
「我来帮你们了!」
「啊,啊啊啊啊……!」
感受着跪在地上拥抱着自己的少女那纤细的双臂,春姬再也无法抑制。
她一直思念着这如同妹妹一般的少女。
从没有一天不想念着这既像是妹妹,又像是女儿一般的她。
再会带来的这令人怜爱的心情拂去了疲劳,春姬用手臂抱住了贝妮的身体。她紧紧抱着渗出泪水,磨蹭脸颊的龙之少女。
「我好想见你,春姬!」
「小女也是……我也是!」
「我呀,一直都没有哭哦?为了不让春姬你们担心,一直都没有。」
和菲娅她们一样,从头到脚披着斗篷的贝妮用小鸟一般婉转的声音温柔地摇晃着狐耳。
「但是……现在却哭出来了哦?」
面对着淌下透明的泪水,绽放出纯净笑容的龙之少女,春姬再也无法抑制胸中涌上来的感情。
春姬与贝妮再次抱在一起。
「贝妮大人……!」
「她和我等是一起行动的。告知了你们的危机以后,她无论如何都要过来。」
看见这副光景的莉莉脸上也浮现了惊愕与喜悦。
边听着莱特的话语,同时虽然觉得自己不是这性格,但还是想起了和『另一名家人』在地面上渡过的日子,眼睛也带上了热度。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喵~~~~~~~~~~~~~~~!?」
就在这时。
不合时宜的喊声和豪快地冲散一切的爆炸声在大厅的路口响起。
正是迟了『异端儿』们一步到达的阿妮娅她们『救援队』。
「冒险者君的同伴倒是找到了,可是……」
「怪物们在自相残杀喵—!?」
摇动肩膀大口呼吸的阿妮娅大吃一惊,除了她以外,露诺亚和库洛艾看见怪物们发生激烈的内讧——『异端儿』与『沃尔提梅利亚』在交战——也瞪大了双眼。
听到莉莉她们的叫声之后,靠着库洛艾的『直觉』到达27层的阿尼娅她们看到的是强得吓人的『武装怪物』行列的背影。阿尼娅她们觉得这像是被什么引导一般前往楼层深处的一团有些蹊跷,因此开始了追踪,虽然一度跟丢了它们,但最终还是沿着怪物们在路上发生的战斗声到达了这个大厅。
「阿尼娅大人们……!赫斯缇雅大人干得漂亮!」
莉莉第一个理解了她们到达这里的原因。
向地面上申请『援军』的【赫斯缇雅眷族】的参谋(头脑)在心中发出了喝彩。
在她们之中,只有那位半矮人像是被吸引着一般,来到了一位青年身边。
「韦尔吉……」
「椿!?你怎么会……」
椿在惊慌失措的韦尔夫面前停下了脚步。
原青年同僚遍体鳞伤。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感觉轻轻推一下就会轻易倒下去。
但是,这些事情现在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夺走椿那只独眼的目光的是他拿着的一把剑。
「这把『魔剑』……」
红色长剑。不是『克洛佐的魔剑』,而是『韦尔夫的魔剑』。
注视着这把作品的椿的右眼大大地睁开,其中寄宿着韦尔夫至今从未见过的感情。
椿不会问‘这是什么?’这种煞风景的问题。
不仅如此,她甚至不需要问话。
最高级锻造师的『眼睛』只需看一眼寄宿在武器中的光芒,就理解了『其达成了什么』。
「……库库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真干得出来啊,你这毛头小子!」
战场上响起了突兀的大笑声。
波鲁斯他们纳闷地转过头来,而只有韦尔夫用清澈的眼神注视着椿。
「明明还不知道『至高』到底是何种程度!手却搭到了神峰的顶端!」
「……」
「虽然我说过你是『蠢货』,可没想到你竟是这种程度的『大蠢货』啊!反而是给你多余的忠告的我更傻了!啊啊真是可恨!而且还真是痛快!」
女人的话语中带有的既不是责骂也不是非难更不是嫉妒,而是欢喜。
对着超越了自己预想的,青年的斗争心。
是将一名青年承认为自己的『同族』的证据。
「——恭喜你,韦尔夫·克洛佐。你也来到『这边』了。」
接着她说,欢迎来到地狱。
最高级锻造师送上发自内心的赞美,衷心地欢迎了一名锻造师的『到达』。
「真是畅快。剩下的怪物就让我来收拾吧。」
「……!喂,椿,那些怪物们是……!」
「我知道。我只砍那些没有武装的怪物。」
看到沿着水流出现的『沃尔提梅利亚』,背对着韦尔夫的椿舔了舔嘴唇。毫不隐藏自己高昂的感情的她边浮现出笑容,同时如同鬼人一样开始了战斗。
呆立不动的阿妮娅她们也反应过来,接替动弹不得的莉莉她们,首先去歼灭『沃尔提梅利亚』。
冒险者们与怪物,以及『异端儿』的大混战开始了。
「利德!利德——————!」
在持续不断的战斗声音中,响起了一声高音。
利德发现了从水中露出脸呼喊他的人鱼——玛丽,迅速赶了过去。
「玛丽,你原来在这里吗!?那么,这里发生了什么也——」
「少年ta!贝尔ta到下面楼层qu了!」
遮住蜥蜴人的人语,玛丽双眼带泪地阐述起来。
「贝尔亲!?玛丽,你见到贝尔亲了!?」
大吃一惊的利德迅速、准确地解读了不善言语的玛丽的说明。
贝尔与一名妖精被『大蛇之井』吞下,带去了下面的楼层,生下来的『抹杀使徒』也追了过去。
这与通过费罗斯传达的老神的情报,【灾厄】的动向一致。
掌握了状况的利德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吊起眼角,用力抖动喉咙。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听见蜥蜴人发出的咆哮,『异端儿』们猛地看了过来。
这个咆哮是人类无法解读的,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怪物』间的信息传递。
收到利德传来的情报的半人蛇他们喊了回去,然后迅速跑了起来。
「武装怪物们……!」
「本以为是起了内讧结果这次又跑了出去,这到底是什么鬼喵—!?完全搞不懂了喵—!」
看见刚刚将『沃尔提梅利亚』狩猎干净,就集体跑出了大厅的『异端儿』们,在惊愕的千草旁边,库洛艾发狂地喊道。
「利德大人说什么!?」
「他说,贝尔大师和妖精冒险者被怪物带到了下面的楼层去!」
另一边,变装成冒险者的莱特他们留在莉莉她们身边,共享着情报。
「出现的迷宫(母亲)的『使徒』……强大的怪物似乎也追着贝尔大师他们过去了!」
「……!贝尔大人他们所在的楼层呢!?」
「不知道!但是,如果乌拉诺斯神明的观测没错的话……也有可能在『深层』。」
听到莱特的话语,莉莉无话可说。
能想到的最糟糕可能性令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然而
「还有,这是利德的口信……『要来就来。带你们过去。』」
「!!」
听到这个『呼唤』以后又突然回过神来。
她分毫不差地理解了利德想要说的意思。
「阿妮娅大人!」
「喵、喵喵?你喵是白发脑袋的小弟(支援者)的……?」
她回过头喊道,然后逼近到愣在那里的阿妮娅身边。
「阿妮娅大人你们的等级是多少!?」
「说、说什么呢喵!?比起这个,琉到底在哪里——」
「别·废·话·了!!请快回答我!!」
「喵!?L、Lv. 4喵!?喵和库洛艾还有露诺亚都和琉一样的喵!」
对瞳孔充血的小人族面貌感到恐惧,阿妮娅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她。
并且听到这个回答,莉莉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此脱离『水之迷都』!」
紧接着。
莉莉高声喊道,向队伍发出这样的指示。
「贝尔大人与琉大人很可能被『大蛇之井』带到了下面楼层!靠着现有的战斗人员朝安全楼层进发,重新编成搜索队!接着前去救助贝尔大人他们!」
「什……!」
莉莉接连发出的话语令波鲁斯他们大吃一惊,然而,
「不允许有异议!」
娇小的指挥官用暴君一样的威压将此事定了下来。
(暧昧不明的『丰饶的女主人』的战力,阿妮娅大人她们是Lv. 4!锻造大派阀的团长椿大人是Lv. 5!这样的话,只要与『异端儿』们互相协作,就可以下到28层之后……!)
莉莉用力将阿妮娅她们的战斗能力写到脑海中的计划图中,询问自己『作战』是否可行。
莉莉准确地听懂了利德的『口信』里的意思。
『异端儿』们打算与莉莉她们一起去援救贝尔。大概是保持着与莉莉她们若即若离的距离,经由莱特他们用咆哮来交换情报,同时追寻贝尔他们的行踪。这和由『异端儿』远征队带路是一个意思。
以Lv. 5的潜在能力为傲的蜥蜴人利德以及石龙格罗斯为首,『异端儿』的战斗能力很高。若是椿她们也能加入的话战力多到溢出来了。甚至足以突破『下层』。Lv. 1还有Lv. 2的莉莉她们专心进行辅助就好。
本来就是突发性的『作战』,她很清楚其中一定有漏洞。
但是『达成』是否可能?
——答案是可能。
——不,不对。一定要达成!
为了赢过地下城,迎接少年他们。
「意思是要追踪『大蛇之井』的穿孔痕迹?不,说到底【白兔迅足】他们被带走的证据或者是生还的保证都没有啊……」
「走、走吧!小达芙涅!!去救贝尔先生他们!」
「……啊啊,真是的!好啦,我陪你们就是啦!都到这里了,不去也不合道理嘛。」
达芙涅对莉莉的计策提出了疑问,然后又被探出身来的卡珊德拉弄得说出了死心与认命的话语,
「本、本大人可没有陪你们到最后的道理……!」
「说什么呢。你可是宝贵的Lv. 3,给我榨干了力气干活!」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
阿伊莎浮现出凶猛的笑容,彻底封住了性命优先的波鲁斯的退路,
「虽然不是很懂喵……但要是琉在下面楼层的话就要去喵!」
「地下城越往下走越不妙吧?好累人啊—说真的。」
「不领个冒险者委托的报酬划不来的喵……虽然喵不是冒险者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阿妮娅,露诺亚,库洛艾重新确立了救出同僚(琉)的意志,椿笑着吹散了悲观,
「……武装怪物们……简直像是救了我们一样……」
「……还有那些用斗篷藏着,像是冒险者的家伙们……过后说明一下啊,锻造师。」
「这可不好说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
在某个迷宫街攻防战里看到一匹『龙女』救了孩子那一瞬间的千草和樱花发出了疑问,韦尔夫则暂且将其无视,冲他们露出无耻的贼笑。
「走吧,春姬!去救贝尔!」
「好的,贝妮大人!」
最后,春姬用力地握住了龙娘伸出来的手。
看着士气高涨的冒险者们强有力的眼神,莉莉小小的胸中迸发出炽热的感情。
(能行……!这个队伍的话,就算是『深层』也可以!!)
所以,剩下的问题就是——
「这之后就是与时间的战斗。就看我们能否在贝尔大师还没有事的时候发现他了!」
「……!」
「往下面楼层走的话无论如何都很花时间。要是去『深层』的话,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
听见莱特在旁边发出的低语,莉莉咽了口唾沫。
连正经装备都没有的冒险者能在『下层』以下活动的时间很有限。从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能犹豫。以最快速度去救助贝尔他们。
不安,焦躁与恐怖浮现出来。莉莉暂且将其挥去,发出了号令。
「我们走!」
冒险者们跑了出去。
脱离大厅,扑向通往下层的正规路线。
地下城再也无法阻止他们。
异端怪物们的咆哮仿佛在欢迎他们勇敢的前进一样,在四周轰响。


【达芙涅·劳洛斯】
所属:【米赫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冒险者
到达楼层:27层
武器:短剑 细剑 鞭子
所持金额:570000法利
能力值
Lv. 2
力量:D505
耐久:E478灵巧:B707
敏捷:C698
魔力:F370
异常抗性:I
魔法:
【拉缪尔】
* 防护魔法。
* 强化『耐久』以及高度强化『敏捷』。
* 效果与施术者的『魔力』成比例增长。
技能:
【铅矢受难】
* 小幅补正『敏捷』。
* 被追逐时,暂时拥有发展能力『逃跑』。
【月桂轮回】
* 消耗体力以及濒死时,超高补正『耐久』。
* 发动部位任意。产生效果的领域会发生皮肤变异。
《Fencer Laureate》
* 形似指挥棒的细长短剑。剑身有六十C。
* 是前主神(阿波罗)为达芙涅定制的特制品。其实是极东产的,本来的铭牌是『桂冠剑人』。
* 素材为『月圣树液』以及『碧钢柱』。坚硬并且轻盈,会辅助装备者使用魔法。
* 虽然达芙涅本人很不情愿,但它性能高得多余因此现在也很喜欢用。
* 虽然对强行拉她加入【眷族】的阿波罗没有忠诚之心,但在入团以后他丝毫没有束缚她,对她尽心尽力,因此对他抱有很复杂的想法。据本人所说「虽然会感谢他,但憎恨比这还要强烈」。



【卡珊德拉·伊林】
所属:【米赫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治疗师
到达楼层:27层
武器:杖 手掷短箭
所持金额:111111法利
能力值
Lv. 2
力量:H101
耐久:H189灵巧:G248
敏捷:G341
魔力:D588
治疗:I
魔法:
【魂光】
* 范围回复魔法。
* 效果领域与精神力成比扩大。
【治愈·厄菲阿尔特】
* 解害魔法
技能:
【讴歌悲剧世界的王女】
※ 无法解读。
※ 就连技能名都无法以神圣文字表示,这是主神(米赫)说『大概是这个』解释出来的东西。
《神圣水晶杖》
* 大幅提升魔导士以及治疗师『魔力』的魔杖。价格1200000法利。
* 前主神(阿波罗)赠予的《阳光女王权杖》由于无法理解(高度的感性)到难以形容,因此与达芙涅不同,她边哭着边买下这把魔杖。欠款已经还清。
基本上魔杖要比前卫的武装昂贵。
* 趁着改宗的机会刻上了【米赫眷族】的纹章。
顺带一提,卡珊德拉一心以为自己的魔法【治愈·厄菲阿尔特】是解毒魔法,并没注意到还有解除诅咒的效果。

《兔子护身符》
* 用『独角兔』的毛做的护身符。外形是个兔子脚。卡珊德拉手制。
* 因极度害怕在迷宫街攻防战开始之前梦到的不详『预知梦』,真的做出了预言诗里的『兔子护身符』。材料当然是从异端儿阿露露那里借来的东西。
* 阿露露与赫尔加追踪的就是穿了条绳子垂到胸前的这个护身符以及卡珊德拉残留的味道。名副其实的命运道具。
* 顺带一提,在贝尔的别名定为【白兔迅足】之后,悲剧的预言者感受到了酸酸甜甜的命运,欢欣雀跃起来,这件事要保密。
绝对要保密。


【韦尔夫·克洛佐】
所属:【赫斯缇雅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锻造师
到达楼层:27层
武器:大刀
所持金额:4000法利
能力值
Lv. 2
力量:H118
耐久:H123灵巧:H143
敏捷:I71
魔力:I72
锻造:I
魔法:
【无形鬼火】
* 对魔力魔法
* 咏唱为【燃烧殆尽吧,外法之业】
技能:
【魔剑血统】
* 可以制作魔剑。
* 制作时会强化魔剑能力。
《便携火炉以及锻造一式道具》
* 韦尔夫准备的用于整备以及修复的工作道具。虽然贝尔他们也一样,他为了这次的远征用掉了大量的资金。
《始高·煌月》
* 长剑型魔剑。属性为火。
* 这之后韦尔夫大概会着手制作的系列作品《始高》的值得纪念的第一作。
* 依存使用者的『魔力』,没有使用界限,脱离了魔剑会自我毁灭的命运。威力也会根据使用者不同而变动。是韦尔夫创造的不属于已有武装的崭新魔剑。
* 赫菲斯托斯作为锻造师将会随使用者一起成长的《赫斯缇雅之刃》评为『邪道武器』,而另一边,韦尔夫作为魔剑锻造师则将《始高》肯定为『正道』。
* 只有韦尔夫使用的时候会与『精灵之血』产生共鸣,产生甚至会超越他之前打造的『克洛佐的魔剑』的威力加成。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15 09:53 编辑



九章 哈啰 深层

『深层?……很可怕的地方,吧?』
以前,我曾经询问过。
问过远在天边的高岭之花。
问过怀有憧憬的那个人。
冠以第一级冒险者名号的剑士所站立的高处是什么样的景色呢。
憧憬的她进行冒险的舞台是何等的事物呢。
我抱着兴趣,或者说一心想要尽可能去接近那里,曾经问过一次。
『去那里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怪物……地下城很可怕。』
在被蓝天所包围的城墙上。
用无法看透的金色眼瞳。
用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死地的冒险者的眼神,她说道。
『就算这么说,你应该也不明白……但是只要去了,就会懂。』
她明确地如此告诉我。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当你能去那里时,那个时候——』
那时。
那个人对我说了什么来着。
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不住鸣响。
像是做了噩梦的孩子那样高亢的哭声。
拒绝认知现状的理性的悲鸣。
直抵脑袋深处的本能的尖叫。
「『深层』……」
从唇边落下的低喃的碎片溶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寂静贯穿了耳膜。
心脏的跳动声在全身轰响。
迷宫里暗淡的黑暗将我们紧紧包住。
染成一片诡异的白浊色的墙壁,无法看见深处的高高的天花板,跟已知的楼层相比,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迷宫构造。
所在地,37层。
所有冒险者都恐惧着的地下城的深渊——『深层』。
「…………」
脖子像是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我只靠眼球转动窥视着四周。
附近没有怪物的身影。无论是气息,还是声音都是。
我在勉强看得清的昏暗视野中拼命盯着周围。
这里是大得吓人的大厅。从我所在的中心地点到深处的墙壁大概有四百M。除了17层的『叹息巨壁』以及食料库这种固有地带的话,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大厅。在墙壁上闪烁的磷光仿佛像烛光一样,显得甚是梦幻。
躺在身边的是大蛇的尸体。
从割开的长躯中涌出血液之泉,已经被切断的凶兆——『大蛇之井』。
在27层把我们一口气吞下,挖了口井,带我们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啊」。
我边瞪着一只眼睛,同时愣愣地眺望着大蛇的尸体。
嘴唇脱离了意识的掌控,擅自不停地开闭。
但是,打结的舌头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仅仅是像无法呼吸一样,漏出干瘪的吐息声。
——骗人的,这种事,怎么可能。
『大蛇之井』本来的出现楼层是37层。
将我们吞下的『大蛇之井』偏偏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从27层穿透了十层分量的岩盘?
濒死的肉体像是遵从着归巢本能一样——回到了这个『深层』!?
太奇怪了!
真是荒唐!
这种事从未有过前例!
这种『严酷』——我才不知道!!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塞满脑海的尽是这种畏惧的话语。
汗水哗地喷了出来,身体热得异常。
深层区域。
『公会』定下的『真正的死线』。
既是对我来说过早踏入的舞台,也是决不允许什么孤立无援(单人)的探索的『地下城最大的危险领域』。
最重要的是,靠我们现在的状态……!
「琉小姐……!」
我低头看向瘫在我的手臂中,失去力气的妖精的身体。
被『大蛇之井』吞下,被毒酸烧灼的她已经满身疮痍,长披风和战斗衣四处都烧落下来,可以看到洁白的肌肤,娇嫩的肢体也尽是烧伤。尤其是被长靴包住的右脚弯到不自然的角度,已经骨折。
而我的皮肤也被强酸烧灼,全身都受了伤。
眼皮也溶解,黏在一起,右眼无法睁开。
我在只有单眼的模糊视野中,像是守护一般——或者说抓住不放一般——向抱着琉小姐的手里注入力气。
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抱紧了纤细的肩膀。
「琉小姐,琉小姐……琉小姐……!」
简直像是趴在姐姐身上哭泣的孩子一般,不停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思考完全停住。脑袋里一片空白。
最糟的『异常事态』。被扔到37层这一现实。我只能被这黑暗耍得团团转。
孤独,孤立,孤军,孤绝。实在是太过不安。寒冷。寂寞。悲伤。疼痛。感情已经是一团乱麻。
静静地,并且是致命地产生了错乱症状。
我只得向着变成仅有的同伴的妖精倾诉,快起来。
接着,就在这时。
啪啦啪啦地——
石头碎块落了下来。
「————」
感受到落到头发上的碎石,我停下了动作。
像是被吸过去一般抬头看向头顶。
黑暗的深处现在也有碎石落下。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看不到。靠视觉无法判断。
但是,听觉却不同。
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没错,就好像是『什么』凶猛地朝着这个楼层过来的声音。
像是在敞开的井口之中,高速突进过来一样——
当我想到那个可能性的瞬间,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脑海中苏醒的是巨大的黑影。
反弹魔法的『壳』。
破坏一切的『爪』。
还有,闪烁着鲜血一样光芒的真红之眼。
(难道说——)
在27层战斗过的那个『怪物』,沿着『大蛇之井』挖的洞穴,追了过来?
为了把我们解决!?
在感到战栗的同时,我心中的某个部分十分确信。
叫做吉拉的男人最后留下的遗言,那个驯兽师下达的带有执念的命令将那个『怪物』引导到了我们的身边。
我想起套在怪物巨躯上的『项圈』和『红石』,心脏跳得更快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空白的头脑中,投下了名为焦躁的燃料。
——快跑,快跑!
——从那个『怪物』身边!
仅仅靠着这个想法,一直停滞的思考与肉体开始转动。
我向全身注入力气,边撑起琉小姐的身体同时站起。突然袭来一种被火焰灼烧的感觉。因为突然采取了行动,一直麻痹着的精神取回了名为痛觉的地狱。
伤口裂开。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烧烂的肌肤漏出呻吟。
最严重的是左臂发出猛烈的剧痛。
以缠着巨人围巾(歌利亚围巾)的左臂——持续防御着『怪物』之『爪』的手臂——为起点,身体里热得厉害。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眼角浮现出泪水,双脚不住颤抖。内心即将屈服。
即使如此,我也拼命咬紧牙关,迈出脚步。
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一步地踏出的时候都要挥去疲劳与剧痛,将身体带向前方。
还能动。
还能奔跑。
还可以,还可以!
边沐浴着头上掉落的碎石,同时我挤出仅有的力气开始离开这里。
用肩膀支撑着失去意识的琉小姐的身体,一心想着穿过大厅。
但是,就在我将要走出大厅路口的前一刻——咚!地一声。
『有什么』猛地从洞里跳了出来。
「!!」
散发出青紫色光辉,从遥远的头顶落下,激烈地撞到地面上。
发出了冲击波与轰响。
回过头去,只见失去右臂的异形轮廓在视线前方摇晃。
逆关节的脚,长长的尾巴,骨头架子上缠绕着发出青紫色光辉的装甲壳。
令人联想到『身着铠甲的恐龙化石』这一词语的巨躯高达三M。细长的双臂前端有着会错看成牙齿的破坏之『爪』。
在昏暗的深处妖异地闪烁着的是红色的双眼。
不会错。
是那个破坏者。
『———』
它滴溜溜地。
仿佛认知到了这边一样,那个怪物转了下脑袋。
发出真红光辉的目光与我对上了视线。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敌人刚刚发出咆哮,我就全力转过身去。
扑进路口,离开了大厅。
紧接着,不断响起追在后面的猛烈的足音。
「咕……!?」
我没头没脑地在迷宫构造的复杂道路中前进。
一旦被后面追上就完了,走到了死路也完蛋了,和其他怪物遭遇了也就到此为止。在这最糟的困境中我能做的只剩下祈祷。
我不停变换着方向,走进岔路,试图甩开敌人的追踪。
然而『怪物』的脚步声丝毫没有远离。
正相反……它在逐渐接近!
「哈啊,哈,哈啊……!?」
肺部在燃烧,汗水不住淌下。喉咙像是要烧掉了一样。
现在我抱着重伤者(琉小姐),前进速度慢得我想哭。脚完全抬不起来。身体各处都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即使如此,也要全力奔逃。
正经的思考能力在渐渐消失,而像是在脑海深处浮现又消失的泡沫一般,好几个自问的声音响起。
这是曾经逼到绝境的对手,它过来的话不应该进行迎击,以绝后患吗?
现在逃跑又能怎样?
那个破坏者肯定会追到地平线的尽头,逃离它难道不是下策吗?
这不只是将决断拖到了后面吗?
但是,不行。
只有现在不行。
只有现在,不逃不行!
我可以打赌。要是就这样和破坏者进行交战的话,我和琉小姐,肯定有一个要死去。
靠着受到与破坏者进行死斗产生的反作用,以及被『大蛇之井』的毒酸烧灼的这副身体,就连正经的战斗都算不上。现在和在27层报了一箭之仇的情况不同。
现在不能和那个破坏者战斗!
专心想着逃跑的我握紧了左手,无意识地开始奏响『钟』声。
『——————!!』
在迷宫里拐了好几次弯以后,终于被它逼近到了能够看清破坏者的距离。
在地面,墙壁,天花板,迷宫内纵横无尽地弹跳着逼近过来的高速机动。自己也浑身是伤却仍要解决掉猎物的怪物本能。
真红的目光射穿了我的后背,破坏之『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感受到后方膨胀起来的杀意,我领悟到已经到了极限,回过身,侧着身子伸出了左手。
『!!』
破坏者也注意到了。这个『钟』的声音。
从左臂缠着的巨人围巾里漏出来的,蓄力的『光粒』。
真红的双眼寄宿着惊愕,接着发出愤怒的叫喊。
二十秒分量的蓄力。
我的眼睛歪曲着,同时喊出了炮声。
「『火焰伏特』!!」
无视地形放出的大炎雷。
这里是和封闭空间一样的一条直路,火焰浊流破坏着墙壁和天花板,勇猛地前进。
在就要被大炮击吞没的前一瞬间,我在视野的角落看到怪物巨躯将左脚的逆关节叠起,逃进了岔路中。
紧接着,炮击在地下城内炸裂开来。
没能完全抑制发射的后坐力,射角稍微偏上的大炎雷炸碎了天花板,令道路产生崩坏。
「唔!?」
产生的暴风与沙尘将我自己吹飞。
在我和琉小姐一起朝后方飞去的时候,岩盘也发出声音掉落下来,呈现出一副崩落的情景。岩崩那强烈的声音在各处回响。
最终……当猛烈的崩落音断绝时。
滚到地面上,趴着的我勉强抬起了头。
烟雾散开后,展现在眼前的是被白浊色岩块堵住的道路。
宽阔的道路被彻底封闭起来。既无法沿着来路返回,破坏者也无法追上我们。
至少它需要绕道迂回过来才行。
熬过,去了……?
「哈啊,哈……咕啊啊啊……!」
这种只是巧合。
被崩落卷了进去也只是运气好。没有下次了。
暂时放任身体胡乱地进行呼吸,然后我试图用颤抖的手将身体剥离地面,却一直不成功。
【英雄愿望】的反作用大幅削去了我的体力与精神力,没法用上力气。岂止如此,现在我的意识也感觉马上就要远去。
好疼,好难受——好痛苦。
有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在这里力尽倒下的冲动。
屈服于就这样趴在地上,闭上眼睛的欲望。
在我感受着不同寻常的虚脱感,漂浮在欲望的夹缝中时,
「……克朗、尼……先生?」
「!」
被这低喃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我看了过去,只见仰躺在地面上的琉小姐微微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空色眼瞳窥视着四周,然后发现了我。
「琉小姐……!」
在那瞬间我就踹开了吐出天真话语的欲望。能够将其踹开了。
不可让任何人死去。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再也不让任何人像龙之少女(贝妮)那样。
我不是已经『约定』了,要为了这个变强的吗……!
我骂着一瞬间被丧气话支配的自己,紧紧咬住嘴唇,这次终于站起了身体。
拖着身体来到她的旁边,基本是倒下去一样跪在地上。
我将琉小姐那伤痕累累的身体抱了起来。
「……这里,是?」
「这里是……37层……『深层』。」
我隐藏不住绝望的感情,告诉了无力地问着的琉小姐。
被『大蛇之井』吞下,在楼层间移动的事情。那个破坏者追着我们,现在暂时逃了过去的事情。中间卡住了好几次,但还是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大概是想起了27层的记忆,琉小姐的眼睛里有了理解之色。
然后察觉到这最糟的情况,眯细了一只眼睛。
她连感到惊愕的体力,和感到战栗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只是紧紧盯着一边眼睛坏掉的我的脸而已。
「唔……!?」
「琉小姐!?」
我扭曲了表情,将手放到她身上保护着琉小姐。
琉小姐消耗的体力与受的伤并不比我少。如果算上骨折的右脚或许比我还要严重。她的肌肤上浮现出白玉一般的急汗。
「请进行治疗!对着自己的身体,快点用『魔法』……!」
手中没有道具。与破坏者交战时整个腿包都丢掉了。
我请求琉小姐使用她能用的『回复魔法』。
「……」
似乎意识还是很朦胧,微睁着眼睛的琉小姐仰视着我的脸……慢慢张开了嘴唇。
「【此刻幽远,森林之歌……往昔,生命之曲……】」
断断续续地,她用沙哑的声音编织起咒语。
接着她似乎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将手放到我的脸上
「【诺亚……治愈】」
不顾我大睁的眼睛,如同树叶间洒下的阳光一般的暖光包住了我的脸。
我喊了出来。
「不对!!不是我!请治疗自己!要是不治疗的话,琉小姐就会!」
脸上的伤在我喊着的时候全部堵住,闭上的单眼也不再感到疼痛。
身体的伤口和烧烂的肌肤也以脖颈为中心开始愈合,用尽的体力也回复了一点点。
琉小姐看到我的右眼能睁开以后,像是断线木偶一般,无力地垂下了手。
「为什么要治疗我!」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靠自己动弹……无法,发挥作用……」
「……!」
「这下,精神力也用光了……」
边痛苦地呼出气息,同时将手放到折断的右脚上,琉小姐回答道:
「那么,为了让你活下去,治愈你……才符合道理。」
「根本就不符合什么道理!」
我大声责备着明明是这种状况却对我笑着的琉小姐。
我讨厌这种虚幻的笑容,表示拒绝。我对这种时候也要保持高洁的她表示愤怒。我才不想听她即将告知我的话语。
琉小姐大概是正确地理解了状况。
满身疮痍,疲劳困倦,加上孤立无援。
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甚至连道具都没有的危机局面。名为『死亡』的黑暗现在也正要吞噬我们。
为了让我活下去,她正要舍弃掉『什么』。
「克朗尼先生……把我丢下……」
正当琉小姐想要告知决定性的话语的时候。
咔嗒咔嗒咔嗒————地。
声音在四周响起。
简直像是坏掉的人偶突然笑起来那样,干涸的声音。
「「————」」
很明显的异常声音。
既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地下城会发出的声音种类。
我的视线被吸引到声音响起的前方,崩落的反方向,磷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有什么,在那。
潜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从我下巴滴落的汗水落到了琉小姐绷紧的脸上。
没过多会。
那个就悄悄地出现了。
「什——」
在认出那个存在的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浮现在黑暗之中的是白色的『面具』。
扭曲的两只角。上面有两个漆黑的洞,浮在空中。
那简直就像是,
(『死神』……?)
在架空的童话中出现的『死』之使者。用黑衣包裹着骸骨身躯,挥动镰刀夺走性命。
『死亡』来迎接因『严酷』而受苦的我们了。我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是再一次——咔嗒咔嗒咔嗒地。
简直像是发出啼叫一样,面具在上下晃动。
如同发现了猎物,感到欢喜的『怪物』一般。
「————」
我屏住了呼吸。
不对。
不是『面具』。
那是骨头
不对。
不是什么『死神』。
那个是,怪物
「!?」
我从腰间的刀鞘处握住刀柄,一口气拔了出来。
站起来,保护着动不了的琉小姐,架起《神之匕首》。
看见这样的我,死神(怪物)像是嗤笑一般,咔嗒咔嗒咔嗒地弄响了面具。



这是值得纪念的初次遭遇。
我在『深层』的首次战斗,或许是最后一次战斗的对手——是『羊』。
『骨羊』。
出现在深层区域的羊型怪物。体高大约为一百四十C的中型怪物。两个空虚的眼窝空无一物,脸面以及全身都如同骸骨之名一样,是由『骨头』构成。
俗称骸骨系。尽管没有肌肉和皮肤甚至是内脏却仍然能动弹,四处徘徊,这在地下城里也算是异常的种族大多在这个37层里出现。
有代表性的就是『地生人』了吧。全身由骨头构成的骸骨战士,那外表的冲击性令它甚至在只能踏足中层的下级冒险者之间都广为人知。
就在这个37层中出现的『楼层主』听说也属于骸骨系。
这白浊色迷宫可以说是『活尸体(不死者)』的巢穴。
「……!?」
远征前,在埃伊娜小姐的讲座中学到了深层种的情报,我边将它们全部筛选出来,同时看向违背生物天命的骨之怪物。
羊的头盖骨浮现在微微的黑暗中。脖子以下则什么都看不见。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从后头部延伸出去的『皮』覆盖着骨头身体。
『骨羊』与其他骸骨系不同,有着一枚又长又大的『皮』。
它一直覆盖到脚尖,勉强能够看到骨头蹄子。一点都不干净的皮呈暗色,到处都有着伤痕,简直像披着一个破斗篷一样。也难怪我会联想到什么『死神』。
脖颈处多出来一块头巾一样的『皮』,从左右两边垂下。
视野中的情报只有诡异地飘在黑暗中的头盖骨而已。
『……』
怪物仅仅是将被黑暗填满的眼窝朝向我。不时摇动头盖骨,发出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令诡异的旋律在迷宫中响起。
是要看它如何出手呢,还是说我这边要先下手为强呢,极度的紧张令我无法判断。
诡异的声音截然而止,紧接着。
骸骨的相貌逼近到了眼前。
「!?」
在我刚刚意识到踢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就让『骨羊』急速地逼近过来。
原因就是『皮』将敌人的身体隐藏了起来。脚部倾斜,前进的准备动作,因为我没能看到这些而导致了失态。过于依赖视觉的情报,而漏掉了突击的前兆。
逼近过来的是两根扭曲的叫,还有大张的下巴。
看不出感情的骨头面具暴露出无数丑陋的牙齿。
我瞪大了眼睛,然后慌忙将身体倒了下去。
「咕!?」
骸骨之羊从逃到地面上的我头顶跳了过去。
响起了奇袭失败的怪物着地的声音。我立刻站起身,走到仍然倒在地上的琉小姐前面,保护着她。
正当我想着这次要给怪物一击的时候,
「诶……不在!?」
却没有敌人的身姿。连影子都没有。
看得见的只有现在还冒着烟的崩落痕迹。蔓延在眼前的只有一片黑色的微暗。
怎么会,难道说……消失了!?
「不对……是『骨羊皮套』……!」
这时,脚下的琉小姐如同呻吟一般说出了某个『掉落道具』的名字。
我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骨羊』的『皮』并不只是覆盖身体用的。
蔓延在整个楼层中的微暗,和它同化,隐藏身姿的『保护色』。说起来和冒险者在狩猎时用到的『隐蔽布』是一样的。『骨羊』能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之中。
发出诡异的骨头声音,令猎物感到恐惧,悄悄地潜伏过去夺走生命。
冒险者们给『骨羊』起的别名——那便是『死之隐士』!
(在哪里,在哪里……会从哪边来!?)
我不停地转动脑袋。无论哪里有的都只是一片黑暗。敌人大概是将多出的皮巾盖到了脑袋上,完全看不到它。被敌人的『隐秘』耍得团团转。
猛烈跳动的心脏发出的声音毁掉了我唯一能当做线索的听觉,甚至夺走了我的平常心。
当我不住动摇的时候,琉小姐再次断言。
「右边……!」
「!」
皮套翻动的声音,还有互相摩擦的骨头压轧声。
我以毫厘之差避过,却还是慢了点。
刮过来的风令擦到的右臂产生强烈的热量。
虽然只有一点,但手臂的一部分被啃了下来。不顾着瞪大双眼的我,盖着皮套的『骨羊』用四只脚落在了地上。
「唔咕……!?」
按住右侧上臂转过头去的瞬间……我就觉得,还是没看到比较好。
怪物的牙齿间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我被夺走的血肉在颚骨的交界处,还有喉咙的骨头处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从下巴到喉咙都被染红的『骨羊』之躯。
这份瘆人的感觉令我确实对怪物——不对是这个深层感到了恐惧。
『——!』
已经毫不掩饰凶猛杀意的『骨羊』摇晃了好几次身体,紧接着头盖骨的位置慢慢下降到地面附近。
它压低身体,采取了仿佛在皮套下面叉开前脚稳稳站住的体势。
有一股令冒险者本能鲜红地闪烁起来的讨厌气息。
下一瞬间,怪物的『皮』‘噗通噗通!!’地膨胀了起来。
「什!?」
它的真面目是隆起的身躯的一部分。
从膨胀起来的『皮』内部穿过,冲着猎物射出的远距离武器。
合计三根,朝我急速飞来的『骨枪』。
尖刺——不对是『桩突』!
敌人这将骨制身躯的一部分伸长,放出来的远距离攻击,我没能完全躲开。
右肩上方,左腋中间,这两个地方被挖了下去。
「唔啊!?」
冲着避免了穿刺但身体不稳的我,『骨羊』仿佛在说最后一击似的进行了追击。
将伸长的骨头恢复原状的同时它穿过空间,踢击地面向我扑来。
染成红色的锐利牙齿就要咬上我的脖颈!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
『!』
在喉咙被咬破的前一瞬,左臂代替脖子承受了攻击。
我被咬住手臂的『骨羊』顺势推到地上,后背猛地撞到了地面。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的叫喊传到了纠缠着的怪物和我身边。
但是,立刻又传来她大吃一惊的气息。
怪物的牙齿无法扎进我的皮肤
我故意让它去啃我的左臂。
去啃这只缠了好几圈黑色带子的手臂。
《歌利亚围巾》。这个甚至挡开了破坏者之『爪』的防御会阻挡住一切敌人的攻击。锐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无数次想将其咬碎,但它决不会破裂。这个时候,『骨羊』第一次表现出了感情——困惑。
边因左臂的剧痛呻吟着,同时我挥动四肢,拼命地抵抗。
进行了好几秒激烈的格斗后。
『骨羊』啪地抽搐一下,然后停下了动作。
怪物侧腹从皮套中显露出来。我用右手拿着的《神之匕首》沿着肋骨的间隙,将空无一物的体内浮现出的蓝紫色光芒……『魔石』粉碎了。
没过多久,『骨羊』就发出响声,化为了灰烬,它的轮廓消失在虚空之中。
「哈啊,哈啊,哈……!?」
我不管不顾落到身体上的大量灰烬,仰视着迷宫的天花板,大口喘息。
仅仅是一战。
只是这样,就消耗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深层』。
「……!」
完了,不妙,不行。
现在这状态再和其他怪物遭遇的话,这次一定会——
我被本能驱使着,离开埋着我的灰烬,抱起倒在地上的琉小姐的身体。
再次用肩膀支撑着她,开始移动。
(不从这离开不行……!)
不快点的话,其他听到刚才交战声的怪物就会过来。
绝对不可能再和怪物交手一次。多亏了『回复魔法』而恢复的体力也彻底用光。必须逃到哪里,挺过这一阵子。
我忘我地挪动脚步。
被『骨羊』造成的新伤还在滴血。
从刚才开始出血就很严重。感觉稍一大意脑袋就会晕眩。要不是经过了升格,得到了Lv. 4那异于常人的强韧性,我的力气早就用光了吧。
每踏出一步,体力和力气都被残酷地削落下来。
左臂好痛。真想干脆砍下来。脑海中不停闪烁着破灭二字,简直像是诉说着我的末路一般。
即使如此,也要向前。
为了生还下来,向前。
我已经像是个坏掉的人偶一般,继续行走着。
「……克朗尼先生……已经,可以了……」
仿佛看不下去这被痛苦折磨着的行军一般,动弹不得的琉小姐动起嘴唇。
「把我……丢在这里。」
「!」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包袱。
仅仅是拖慢前进速度的枷锁。
她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对我轻声说道。
我用力皱紧了眉头。
「不要,不要!」
「克朗尼先生……」
「我绝对不会把你丢下!」
像是撒娇的孩子一般拒绝听从。琉小姐看着很痛苦地垂下眼帘。
从一开始就没有舍弃这个人的选项。
如果在这里将她舍弃,我就再也不是贝尔·克朗尼了。
我一定,再也无法拯救任何人了!
我循着在胸中吼出来的激情,喊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靠一个人在『深层』徘徊,然后存活下来啊!」
「……」
「刚才的战斗也是,没有琉小姐的话就危险了!」
血液涌上脑门,明明可能会被怪物听到,但还是无法停下话语。
但与此同时,本能似乎在无意识中理解到了一点。为了生还下来,必须『说服』这个人才行。
琉小姐是必不可少的。
即使用掉贵重的体力,我也不经考虑地继续大声喊道:
「了解『深层』的琉小姐是必要的!琉小姐的,经验!」
叫喊着的我自己也注意到了。刚才我说的话并没有错。
我确实有着从埃伊娜小姐的讲座中获得的『深层』的『知识』。但是『知识』与『经验』却经常有所不同。仅限于现在这个状况下,这个差距大到足以左右生死。和『骨羊』的战斗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是冒险者,谁都知道初见楼层的恐怖之处。
现在的我面对着名为『深层』的凶海,却连一个指南针都没有。
为了获救,必须要有一个指示光之道路的灯台,或者是引导方向的『船头』。
「……!」
琉小姐也同样大睁双眼。紧接着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恐怕她现在正在衡量得失。
将成为枷锁的自己舍弃得到的利益,和成为我的头脑,引导我的必要性。
琉小姐沉默着,苦恼了一会以后,缓缓地说道:
「……我来,探知怪物的气息。克朗尼先生,请专心前进……」
「琉小姐……」
「正如你所说……我似乎,还有可用之处……」
之前被死心填满的空色瞳孔中恢复了光芒。附着在破烂不堪的身体上的死亡之影消失不见。
确实太心急了,失去了冷静,她说着,小巧的嘴唇描绘出讽刺的微笑。
琉小姐决定坚持到底。仅仅这一点就令我不禁漏出喜悦的声音。
「克朗尼先生……朝大厅前进……找一个小胡同,尽量小一点……」
「大厅……?」
「在那里,暂且进行『笼城』……只要破坏了墙壁……就不会产生怪物……在那里,想办法进行临时休息……」
「……!」
身经百战的第二级冒险者做出恰当的指示。
我恍然大悟。要是在大厅里『笼城』的话,虽然只是一时之计,但确实能从随时可能全灭的赌命前行中解放出来。
我得知了方向。航路被开辟出来。
我毫不犹豫地听从琉小姐,开始寻找狭窄的道路。
(……但是,状况本身却没有任何好转……!)
只要被大群怪物袭击,仍然会全灭。如果现在眼前的墙壁中生出了怪物,也会到此为止。身体的损耗很严重,稍有大意就会跌倒在地。
就算到达了大厅,这之后呢?纵然能够休息一下,可下一步该怎么做?
从『深层』回归的手段呢?有能够生还的方法吗?
我无视着试图腐蚀心灵的窃窃私语,堵住耳朵,拼命逃跑。
只注视着琉小姐的话语,并将其实行。若不这样做,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微弱的磷光烧灼着侧脸,我用手扶着沉默的白浊色墙壁,向前行进。
似乎从我肩膀传过去的震动都令琉小姐很痛苦,她皱着柳眉。
两个人的呼吸相互交缠,我们徘徊在地下城中。
「……?」
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呢。还是说根本就没过多长时间呢。
我突然眯细了眼睛。
在前进方向的左手边。
只见狭窄的道路那里模模糊糊地忽亮忽暗。
最初还以为是来回走动的怪物挡住了墙壁的磷光,我警戒起来。
但是,当发现光与暗保持着固定频率在切换的瞬间,我的眼睛大大地睁开。
这是……在频闪
「难道说……是『魔石灯』的光芒?」
这种光芒的忽强忽弱不可能是地下城的东西。
啪嚓,啪嚓地忽明忽暗的光芒。这是在地面上非常眼熟的灯火。
漏出来的低喃变为确信。
不会错的。这个光源不是天然的磷光……而是人工产物!
「琉小姐,是『魔石灯』!有人,有冒险者!」
「……这个光芒……确实是……」
听到我不禁高了八度的声音,琉小姐也震惊地低声回应,表示同意。
才没有能操纵魔石灯的怪物!这前面有人在!
我欢欣雀跃起来,令身体转进左手边的岔路里。
至今折磨着全身的强烈痛苦也被我忘记,用轻快的脚步走了起来。
被逼至濒临全灭的冒险者被同业者所救的真实案例有好几个。就算平时关系很差,一到紧要关头也能一同战斗,摆脱困境,这是无法者们少有的美谈中的一个。我们也将要处于这种情况下。
运气真好!运气太好了!
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同业者!
能在这种『深层』里的,肯定是上级冒险者的队伍。说不定是【洛基眷族】?或者是【芙蕾雅眷族】?怎样都好!是谁都行!
这样就能得救了!这样就能得到解放了!
我也是,琉小姐也是!
「有人吗,有人吗—!请救救我们!!」
我用尽力气喊了出来,冲着现在还在不停明灭的道路前方喊道。
拐过直路的转角。还差一点。不停明灭的灯光在逐渐变强。就差一下。看见了通向大厅的路口。那里就是终点!
脸颊不再绷紧。安堵占据了内心。琉小姐大概是在隐藏着喜悦,一言不发。我发现了在明灭的灯光深处映出来的人影,猛地伸出了手。
「拜托了,请将我们——!」
我露出笑容,踏入那里。
接着,我的笑容啪地一声裂开了。
听见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过了好久,我才察觉到那是琉小姐发出来的。
我的时间静止了。
「————」
那里确实有人。
在大厅的中心,人们围着倒在地上,不停明灭的魔石灯。
肯定是冒险者。身上的武器和防具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种族不清楚。脸也是,年龄也是。因为那些人,既没有肉也没有皮肤。
像雕刻一样又白又细的手指。
忘记了原来那美丽的颜色,暗淡的金色头发。
微微漂在空气中的独特的腐臭。
化为白骨的……冒险者的『遗体』。
靠在墙上的一具身体用那漆黑的眼窝盯着我们。一具穿着牵牛花形状战斗衣的身体将两手放在胸前倒了下来。染成红色,然后干涸的衣服上插着一把短剑,简直像是自己插向自身的胸口一样。
那里确实有人。
准确地说,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屈服于『深层』的冒险者的末路,就躺在那里。
「………………诶?」
我摇摇晃晃地,像是被引诱一般走到大厅里。
不停明灭的魔石灯就快坏掉了。如同放置在这里经过了很久一样。沉默不语的三具尸体也阐述着时间的流动。
没有能够帮助我们的冒险者。这是当然了。你打算让他们怎么帮助你。呼唤他们也没有回应,请求帮忙他们也不会动弹,你在向着这些亡骸寻求些什么。难道要牵起手来跳个舞吗?真是滑稽地都想哭了。
一言不发的琉小姐表情没有变化。
简直像是『这种可能性』也考虑到了一般,现在也紧闭着最。
突然间,我和靠在墙上的一具骸骨对上了视线。
来得好,欢迎你们。
幻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说着,这里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终点。
「………………啊。」
凑巧的是,这里正是我们最初在寻找的只有一个入口的大厅。
哪里都去不了的,此路不通的小胡同。
感觉到世界在大幅摇晃,倾斜下来。
我跪在地上,琉小姐也被带着倒了下来。
「怎么,会……」
内心响起意志消沉的致命声响。
我刚刚下决心要和琉小姐一起脱离这里,就发生这种事情。
希望的丝线从眼前垂下,然后又将我们踢开。
如果说这是迷宫干出的好事,那地下城可真是又狡猾,又狠毒。
它用最高明的方法击溃了我的意志。
迷宫的嘲笑声在耳朵深处响起。
——你们也会变成这样的。
——如同输给梦想,被运气抛弃的冒险者(他们)一样。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发出沮丧的声音。
无法做出反应。现在我都想象不出来,我的脸上是多么凄惨的表情。
明灭的魔石灯像是说着『完成了使命』一般,断绝了光芒。
将我们引导到持有者们这里的道具结束了它的生命。
黑暗降临了大厅。
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名为绝望的黑暗。
然后。
仿佛要将沉沦于绝望之黑暗的我们顺势拉进死亡深渊一样——咔嗒咔嗒咔嗒地。
「———」
我感受到脖子上放了一把镰刀的错觉,回过头去。
大厅唯一的路口,从那黑暗的深处浮现出三个羊的头盖骨。
是追着猎物足迹过来的『骨羊』。
停住的思考再次充满恐惧。黑暗炙烤着我那被逼到绝境的内心。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地。
死神们从黑暗的前方呼唤着我们。
「……过来……」
我用力抱紧扭曲了脸庞的琉小姐,眼睛抽搐着。
浮现在黑暗中的面具缓缓接近。
「别过来……」
我挤出微弱的声音。
像是拒绝,又像是恐惧,也像是愿望。
「别过来……」
它们没有慈悲。残酷地践踏着我的祈祷。
这群死羊从黑暗之中伸出了脚。
拉到极限位置的丝线,被扯开了。
「别过来!?」
当我屈服于炸开的恐怖,叫喊起来的瞬间,『骨羊』踢向了地面。
三只骨兽正要以猛烈的势头侵入大厅。
我则抬起右手,伸了出去。
「【火焰伏特】!!」
搜刮体内残存的精神力,喊出了炮声。
为了挥去逼近过来的『死亡』,胡乱地放出五条炎雷。
炎之矛枪有两发打偏,破坏了迷宫墙壁,剩下的三发在『骨羊』们身上炸裂。
『——————!?』
直接命中的『速攻魔法』令它们发出尖叫。
被贯穿暗色皮套,粉碎骨头的炎雷击中的怪物们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像是恐惧着舞动在空中的火粉一样,从我们面前逃了出去。
「——啊。」
与此同时,力气从我身体上溜走。
『精神疲弊』。过度使用魔法导致的反作用。
终于精神力也用得一干二净。
虽然我还勉强保持着意识,但是已经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都没能感受赶走威胁后产生的安堵,我就沉浸在致命的绝望之中。
「克朗尼先生……」
有谁在呼唤我。
但是,是谁来着?在我旁边的。
不妙。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必须去做什么来着?
「克朗尼先生……」
我在迷宫中徘徊。没有出口的迷宫。无限个被黑暗所埋没的交叉路口。
分不清前面和后面。无法判断左侧与右侧。就连自己的所在地都无法理解。
手脚的感觉渐渐消失。
哈..哈..这样简短的呼吸声也逐渐远去。
现实与幻想的境界逐渐模糊。
「克朗尼先生——」
阳光照不到的黑暗正在消除我的存在。
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都逐渐被黑暗所涂满。
我渐渐迷失了自己——
——紧接着,啪地一声。
干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脸颊发出来的。
「冷静下来。」
阵阵作痛的右侧脸颊将自我从黑暗之中拽了回来。
我愣愣地抬起头。
那里有着空色的瞳孔。
那里有着严肃地注视着我的她。
「…………琉,小姐。」
我取回了声音。拿回了感觉。回归了现实。
也想起了她的名字,呼唤着她。
打了我一巴掌的琉小姐对我点了点头。
「虽然你很痛苦,但还是听好了。首先要冷静。慢慢地,进行呼吸。」
我边感受着放在肩膀上的手的温暖,同时照她说的去做。
吸进一口气,吐出。
再来一次。
差点陷入呼吸过度的肺平缓下来。
冰冷的空气填满我的大脑,使我镇静。
蒙着我的雾霭也渐渐散去。
「克朗尼先生。没有必要再因此叹息。」
静静地注视着我的样子的琉小姐看准了时机,对我说道:
「就算撞见了同业者们的骸骨,状况也没有丝毫变化因此完全没有必要为之叹息。」
最初开始就是最糟的状况。不可能再坠落的底层。既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
不如说反而到达了当初作为目的地的大厅。这应该算是前进。
完全不用感到失望,琉小姐如此断言。
……她说的事情确实很正确。
但是我不禁怀疑起琉小姐是否还正常,不对,对她意志的强度感到疑惑。
看见同为冒险者的这个腐朽的样子,内心竟能如此不为之动摇。
「克朗尼先生,『五分钟』。」
「诶……」
「用『五分钟』,睡一觉。」
仿佛是对感到惊愕的我进行追击一般,琉小姐继续着话语。
将手心摊开,抬到我的眼前。
「请、请等一下!这是什么……!?」
「我来监视四周。在这段期间小睡一下,我是在这么说。」
「……!?」
「并且用这『五分钟』,尽可能地回复体力。」
她用清晰的声音如此告知,我终于听懂了指示的内容。
琉小姐是让我在这种状况下进行休息。
但是,这『五分钟』……!?
「在这个『深层』,加上我们的现状……『五分钟』就是极限了。」
不可能再延长。
在必须警戒怪物的这个状况下,不允许进行『五分钟』以上的休息。
听到这不容分说的口吻,我吸了口气。
我明白她想让我干多么乱来的事情。在『五分钟』内到底能够回复多少体力。就算说获得升华的冒险者像超人一般,可这个休息真的有意义吗。
正当我在心中想来想去的时候,琉小姐却先回答了我。
「无论何时,无论什么地点都能睡着,努力进行回复……这也是冒险者的才能。」
「!」
恍然大悟。
听到这句话,我想到在城墙上锻炼我的,憧憬的那个人的话语。
『因为在地下城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能睡得着才行。』
『及时恢复体力,是很重要的喔。』
对了……现在正在考验我作为冒险者的素质。
老实说,我对这句话一直都是半信半疑……但是好厉害,原来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啊。不愧是您,艾丝小姐。
我对憧憬的佩服更加强烈,而在脑海的另一个角落,我不知为何幻视到看起来非常内疚地移开视线的艾丝小姐。这妄想是怎么回事。
「幸运的是,你刚才的『魔法』令大厅受了伤。这样的话,五分钟内应该不会产生怪物吧。」
在这样的我旁边,琉小姐环视着四周。
赶走『骨羊』的时候,连续发射的【火焰伏特】破坏了大厅路口附近。严重崩毁的墙面变成了岩块在地上滚动,变成了稍矮一点的临时障碍物。
大厅的出入口只有这一个。如果受伤的地下城优先进行修复,不产生怪物的话,只需监视出入口就好。
「就看你能否在这『五分钟』内回复身心。这里将会成为你的,不对我们的分水岭。」
本来就是看不到尽头的决死行。
就算这是杯水车薪,但我们为了生还,也只能不断积累起这种小事。
仅有五分钟,却是五分钟,能够休息。
而至于这是地狱还是天国。就要看那个人怎么想了。
现在的我又如何呢?我其实并不清楚。但是跟刚才比起来,并没有绝望也没有悲叹。
还能有余力去考虑这些事情,这也是多亏了琉小姐。
她每一句话都如此强而有力。在苦境中响起的她那凛然的声音,将勇气分给了我。还有仅有一丝的希望。
「……」
「……」
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在同一个高度,我和琉小姐视线相交,点了下头。
我只要相信她就好了。
用光最后的力气移动起来,躲开同业者们的遗体,走到大厅墙壁处。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先睡。我排后面就好。」
「……我知道了。」
我领受了琉小姐的好意,正要闭上眼睛。
这里是同业者的尸体沉睡的地点。其实我有点担心,自己能否在这种地方睡着。
但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和静静地看着这边的空色眼瞳合上了目光。
「慢慢地,休息一下……」
小巧的嘴唇浮现出微微的笑容。
只靠这个就令我放下心来,将身体交给了睡魔。
我缓缓地放开了意识。



(五分钟……来不及啊。)
少年闭上眼睑的瞬间,琉脸上的面具就消失了。
肌肤上浮现出大量的汗水。
『五分钟』这个数字。
准确地说,是让贝尔能够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息的时间。
按琉的预测,『五分钟』刚好压线
贝尔的速攻魔法(火焰伏特)确实伤到了大厅入口。但是范围还不够。至少满足不了能称为安全的标准。正常来说要将四面墙壁全都打破,但对脚部骨折,无法自如移动的琉做不到这一点。说到底,也没有足够的体力。
缩在『深层』的大厅中,能够一次也不被袭击,熬过『五分钟』吗。这也很难。
边盯着已经开始修复的迷宫,同时琉将胸口深处的担忧封存起来。
(他一直保护我到这里……不应该让他操多余的心。若不进行休息,他就会坏掉……)
为什么琉要对贝尔说谎呢。
那当然是,只有这个办法了。
精神力见底的贝尔无法动弹。体力也空空如也。因不停袭来的『严酷』甚至差点迷失了自己。为了今后还能够动弹,必须要进行休息,哪怕是短短的一瞬间。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先破坏大厅然后再睡觉』这种话。
选项只有一个。
在这里果断进行赌上性命的冒险,只有这个孤注一掷的赌博。
(这里就是第一个紧要关头啊……)
就算跨越了这里,后面还有多少紧要关头等着她们呢。想象不出的琉想要嘲笑自己的思考,却失败了。她连自嘲的余力都没有。
在这五分钟内,琉必须独自战斗。
用满身疮痍的身体,边守护着少年,边与这黑暗到处蔓延的迷宫战斗。
(武器只有《双叶》……可以投掷的次数为两次,也就是说能驱赶两只怪物……再之后哪怕拼上这副身体也要将其拦住……)
插在腰间的成对小太刀,把它们插到旁边的地面上。
为了从充满薄暗的出入口深处出现侵入者的瞬间,就能投掷过去。
右脚骨折,无法行动的琉祈祷着不用这把武器就能了事。
——嗷嗷嗷嗷嗷嗷,不知何处传来了咆哮。
琉的肩膀抖了一下。
即使知道没有意义,但还是屏住了呼吸。
她瞪着黑暗深处,念叨着不要来,不要出现。
每次晃动身体时折断的右脚都会发出呻吟,苦闷的吐息从唇间漏出。
(……仅仅是不能与克朗尼先生说话……就会感到如此的不安,是吗……)
就连被称为【疾风】,被人恐惧的琉,其内心也会被『深层』的薄暗侵蚀。
这楼层无耻的地方就在这里。光源少到『中层』根本不能相比的程度,黑暗在四处蔓延。并且黑暗会令人感到无限的不安。毁掉人格,令情绪产生波动。尤其是被逼到绝境的状况下——正是现在这种局面——就更是如此。连时间的感觉都变得麻痹。
过于漫长的三百秒。
现在,大概过了多久?
接下来,还要挺住多长时间?
她问向在『远征』中开发出来的体内时钟。问完,听到返回来的答案后咬紧了嘴唇。好长。太长了。连一半都没过。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凹陷进去。
为了不妨碍少年进行休息,她调整紊乱的呼吸,就连这个都很辛苦。
渐渐地,盘踞在大厅中的诡异寂静令她产生讨厌的想象。
后背靠着的墙壁。是不是马上就要裂开一条缝了。
不会有怪物生下来,然后将琉的脑袋啃掉吗。
或者是道路深处。那里是不是有一大群怪物涌了过来。
琉用手紧紧抓住上臂,与这些妄想战斗着。
「……」
她暂时停止注视黑暗,仿佛逃避现实一样,悄悄窥视旁边。
少年还在沉睡。脑袋无力地弯折,看不见眼睛。简直像断了气一般。但是,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直率地遵从琉的指示,委身于一时的睡眠。
(虽然他差点迷失自己……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种状况下。)
她不觉得惊慌失措的贝尔很丢人。不如说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多亏他还能保持自我。初次见到的『深层』,开场就是令人绝望的状态。既没有突破口也没有希望。加上体力与精神力双双见底。不可能有人不会因为这个导致意志产生动摇。
要是普通的冒险者,就算受不了痛苦,自我了断了也不奇怪。
唰地一下,琉瞥向胸口插着短剑的骸骨。
「……真的,变强了……」
微弱的低喃从唇边落下。
有一股冲动驱使着她去抚摸被血与灰尘染脏的白发。想梳一梳头发,慰劳他一下。但是,做不到。现在没有做这种事情的余力。
相对地,她送上了真挚的赞扬。甚至带着深深的感慨。
并且于此同时,她的良心也隐隐作痛。
在休息结束后,琉也必须令少年面对『严酷』,将其压到他的身上。
必须让他完成『蛮行』与『冒险』。
为了他能够得救。
只有你,要让你得救……」
只有腐朽的冒险者们听到了这句低喃。
贝尔他误解了。
琉才没有拒绝死亡。
『自我牺牲』。
她要用掉自己的性命,只让贝尔获救。
这就是现在支撑着琉的觉悟(事物)
(至少能逃出『深层』的话……虽然依然是苦境,但靠他的实力就有可能跨过去……果然该将36层的联络通道作为目标……)
她在思考。少年要怎么做才能从这个地下城里生还。
『深层』与『下层』的尺度不一样。虽然依然是道具枯竭的最糟糕状态,但至少贝尔的生还率会大幅提高。
只要能逃出这个魔窟——
(——拜托了,阿丽泽,大家。我变成怎样都好。为了偿还罪孽,我就追你们而去吧。所以只有他也好,帮帮他……)
低下了头,琉向着已经不在的同伴们请求到。
高洁强大的她仅仅对着记忆中的幻影暴露出自己弱小的一面。
像无力的少女一般紧紧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大厅入口发出了声音。
「!!」
她抬起了头。浮现在薄暗中的是三个骨头面具。
新一批『骨羊』。贪求死亡的隐士再次现身。
仿佛在说依靠不在人世的『死者』也没有用处一般,现实令她回想起了绝望。
琉咬紧嘴唇,拿起插在地上的小太刀。
(三只同时——)
没办法。处理不完。会进到大厅来。
她吐出苦涩的声音,即使如此也瞄准突击过来的死羊(骨羊),扔出两把小太刀。
一只漂亮地命中。一瞬过后另一只也被贯通。两个影子崩落。
但是,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一只跑了起来,正要冲进大厅时——额头上长出了白色刀身。
「!!」
扔出去的是炫白匕首,投掷它的人就在琉的身边。
贝尔睁开眼睛,扔出了《白幻》。
哗啦,骨头失去力气倒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贝尔为了瞬间投掷而伸出了右臂,保持着这个姿势的他边沐浴着琉惊讶的眼神,同时慢慢放下了手。
「……琉小姐。」
短短的一句低喃令尖细的耳朵摇动。
「五分钟,已经过了。」
琉被如此简短地告知,过了一会后理解了意思。
确实琉的体内也告知着她时间已经经过。
看来即使睡着了,贝尔的身体也在无意识地计算着时间。大概同时也在警戒着四周。在睡眠中也保持警戒确实是冒险者的技能,但贝尔掌握了这个还真令人惊讶。
或者说,是『锻炼他的人物』灌输给他的呢。
「……对不起,没能完成职责。我还不够专心。」
「不会,没关系的。」
她坦率地表示歉意后,贝尔生硬地微笑起来。虽然脸上依然渗着疲劳,但和五分钟前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声音也非常清晰。
大概是脑袋清醒了吧。虽说在这短时间内体力和精神力没能回复多少,但即使如此也有很大的意义。
「这次,请琉小姐睡一觉。」
「……不好意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熬过了这『五分钟』。这个事实令琉得以从重压之中解放。
下一瞬间,无形的疲劳突然涌了上来。眼皮变得像铅一样沉重。
琉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克朗尼先生……请破坏墙壁。为了不让怪物出生。」
「我明白了。」
指示完贝尔后,琉将体重靠在后背的墙壁上。
深深的睡魔像摇篮一样包住身体。琉无法做出反抗。
意识渐渐染成一片白色。
——莉昂,莉昂。
知己的声音传来。
听得到同伴们(眷族)的声音。
琉像是被引诱过去一般,落入沉睡的世界之中。



「——莉昂!你在听我说吗!」
这声音令琉吓了一跳。
抬起头来,只见一名拥有着顺滑的赤色头发与绿色瞳孔的美少女在眼前吊起了柳眉。
「明明身为团长的我还在说话,却在一旁发呆,你现在胆子还真大呀!」
用轻快的声音,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赤发少女。
琉仔细地盯着她,然后慢慢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阿丽泽。我走神了。」
回以道歉的话语。
承认了自己的过失,看着非常过意不去。
对少女站在眼前没有产生任何疑问,简直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叫做阿丽泽的少女说着「明白就好!」,回以明朗的笑容。
——啊啊,这是梦啊。
琉立刻就理解了。
作为证据,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嘴唇也独立于琉的意识编织着话语。如同回顾往日的记忆一般。
梦境映出了五年前的过往。
琉曾经珍视的容身之处。
琉所热爱的【眷族】还在的,无可替代的时间。
「高洁的妖精大人何时变成小懒虫了呢?而且还是站着睡……这种灵巧的举止,小女可是万万做不来。」
「……辉夜,我并没有睡迷糊。还有,别用这种口吻了。令我莫名来气。」
「不要捉弄她啦,辉夜。就算是强得傻眼的冒险者,碰到那一天也没办法吧~毕竟是女人嘛—」
「莱拉,真粗俗。而且我……并、并、并不是那一天!」
黑发的人类,桃色头发的小人族。
对着两名同僚,琉浮现出咬碎了苦虫一样的表情,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恐怕,只知道现在的琉的少年(贝尔)他们看到这表情,一定会感到惊讶吧。
这是年轻的自己展现出来的尽是破绽的脸庞。
仅仅让同伴们看到的,为人刻板的妖精那与年龄相符的身姿。
现在的琉所失去的东西就在那里。
「啊啦,原来是月经呀,莉昂!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但是在地下城的话发这种牢骚也没用,现在也忍一忍吧!」
「你也不要当真了,阿丽泽!」
看见阿丽泽‘啪叽—☆’地闭上一只眼睛露出灿烂的笑容,还竖起了大拇指,琉终于发出了悲鸣。这红透耳根的妖精身姿令其他在周围的女性团员也发出了笑声。
【阿斯特莉亚眷族】。
高举正义的翅膀与剑的女神阿斯特莉亚的派阀。
在『黑暗』蔓延在欧拉丽中的黑暗时代,曾与【洛基眷族】还有【迦尼萨眷族】一起为了都市的和平战斗。
仅由女性构成的团员们,数量为十一名。
但所有人都被人害怕地称为『女杰』或是『豪杰』,尽是些强大的人们,会令大批男性冒险者落荒而逃的少数精锐【眷族】。
「好啦,那就再来一次,今天就针对『正义』来谈论吧!与暗派阀的战斗也终于进入佳境,此时要再次回归初心!」
在其中最为闪耀的,就是阿丽泽·罗蓓尔。
既是派阀的团长,也是邀请琉加入这个【眷族】的知己少女。
像是耀眼的太阳一样的赤色头发扎到脑后,如同马驹尾巴一样的发型,展示着阿丽泽快活的为人。她的言行说的好听点就是非常坦率,往坏了说就是毫不客气,做事不经大脑。以至于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毫不在乎地踏入琉的怀中,说着「名字是琉?叫着真费劲啊,今天开始我就管你叫莉昂了!」这种话。托了她的福,【眷族】内除了主神(阿斯特莉亚)以外,大家都叫她莉昂。
但是,琉很尊敬这样的阿丽泽。
因为少女无论何时都看向前方,无论是谁都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比谁都要直率。
阿丽泽是琉真真正正的第一个『友人』,也是知己。
「阐述『正义』,就算你这么说啊~」
「将不求回报的善行称作正义倒是最简单的……」
「但没有目的的善行,不就和自我满足没什么两样?」
「若是有目的那就会有算计。与真正的正义相距甚远。」
「说到底,『正义』什么的只是个方便利用的道具而已。为了获得大义名分的武器,或者是为了将言行的暴力正当化而用到的,没有颜色的旗帜。」
「等下,给我订正。我们发誓遵从的正义之剑与羽翼绝不是那种东西。」
「出现啦—琉的纸上谈兵—」
被阿丽泽所带动,所有团员在根据地的一个房间里依次发表言论。
议论非常热烈,甚至变得白热化,开始酝酿出一触即发的氛围。
环视着这副景象,作为团长的少女悠闲地点了点头,说道:
「——嗯,这个话题果然还是算了!毕竟就算问神明大人他们也给不出完美的答案,我们再怎么烦恼也回答不出来的!嗯,没办法没办法!」
阿丽泽做事很随意,也很不负责任。
包括琉在内,【眷族】成员都用火大的视线看向自己甩出话题又将其终结的团长的身姿。
「无论是谁都能诉说正义,也有无数诓骗正义的说辞。我们并不是要从数量多如繁星的正义之中找到『正确答案』,而是要将高举着『假货』的坏家伙给干掉!」
「!」
「只要名为虚伪的『邪恶』消失的话,那里就会生出和谐与秩序。很多人也会露出笑容!所以,这一定就是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正义啦!」
并且,还是个会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恍然大悟的话语的少女。
「正义不是背负在身的事物。毕竟早晚会被压垮嘛。更不用说,正义不是用来四处宣扬的。那种东西,跟把恶意强押过来没什么两样!」
「阿丽泽……」
「正义,是要藏于心中的!」
大睁着眼睛的团员们泄掉了力气,像是在说真没办法一样弯起了嘴角。
与主神阿斯特莉亚一样,阿丽泽·洛弗尔聚集了团员们的人望与信赖。
「今天大家也跪倒在了我的正确性之下!哼哼,真不愧是我!」
另外,会说些多余的东西也是她的特点。
冲着单手放在胸前,闭着眼睛洋洋自得的少女,这次又投来了冷淡的视线。
——啊啊,真是怀念。
看到眼前展现的梦之景象,琉如此想到。
琉所寻求的一切都在这里。
令她想着可以实现的话,想要回去的事物。
「那么来说正题。从『公会』那里拿到了情报,说暗派阀在『下层』有点动作。」
接着,听到这个的瞬间,琉的意识冻结住了。
「暗派阀……【楼陀罗眷族】吗?」
「没错。一年前,在27层的恶梦中公会一侧的【眷族】也损失惨重,但对暗派阀的打击比那还要大。暗派阀里还能正经行动的,应该只有那里了。」
「虽然那时候的做法很瘆人,不过多亏了主导反攻作战的【洛基眷族】啊—。该说真是谢谢我们一族的勇者大人了。」
阿丽泽她们的话语摇动着琉的意识。
这是前一天。
那个【灾厄】即将出现之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的琉并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们的是什么。
但是,现在的琉知晓了一切。
「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要去『下层』进行调查。找到些线索就行,能阻止敌人的企图更好,若是能抓住【楼陀罗眷族】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对,不对。
这个情报是吉拉他们【楼陀罗眷族】故意放出来的,通过与他们派阀有关联的公会职员泄露出来的东西。
然后【阿斯特莉亚眷族】就会赶赴地下城,遭遇到那个【灾厄】。
「不会又是什么陷阱吧—?像是27层的恶梦那种—」
「即使如此,也不去不行。为了不让那种惨剧再次发生,我们也要过去。」
听见小人族团员的话语,阿丽泽转过脑袋。
这笔直的目光既是琉所尊敬的,非常高贵的正义的眼神,也是令现在的琉感到绝望的,已成定局的命运。
——不行,阿丽泽!
无论琉怎么叫喊,声音也传达不到。
就算她在手脚不听使唤的身体中拼命地呼喊,梦境还是按照记忆推进,将阿丽泽她们引导至绝望身边。
「过一会就要出发了。大家,准备一下。」
不行,不行!
快停下,辉夜,莱拉!
大家,不能过去!
琉的叫喊也徒劳无功,阿丽泽背对着她,离开了房间。
其他的【眷族】团员,以及梦里的琉也跟着出去了。
只有琉的意识留在这里。
——等等。
慢慢地,根据地的景色逐渐溶化,被白色光芒所填满。
剩下的只有视线前方的少女们的背影。
不会回头的背影朝着前方走去。
朝着光芒深处,光芒的对岸。
丢下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琉。
——等一下。
——辉夜,莱拉,诺因,涅泽。
——亚丝塔,乐娅娜,赛尔缇,伊丝卡,玛琉。
即使呼唤同伴的名字也传不到那里。
无论是谁都从琉的身边离开。
只有琉被她们抛下。
回过神来,琉发现她正拼命地朝着赤发少女的背影伸出了手。
——阿丽泽。
而光芒深处看到的少女背影,绝不会回过头来。



「阿丽泽……」
那小巧的唇边落下了话语的碎片。
悄悄落下的这句低喃,被我听到了。
这里是同业者的尸体沉睡于此的大厅。
我按照琉小姐说的,将四面的墙壁都破坏了。不停将《神之匕首》插进去,削落,挖出。这下大厅里就不会产生怪物了。琉小姐的小太刀和《白幻》也已经回收。
听见琉小姐的低喃,是我干完这些,刚要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
我闭着嘴巴,悄悄窥视她的脸庞。
看着她在梦中和某人相会,似乎很悲伤的侧脸。
「……」
视线转向前方。
传来气息与声响。仔细一看,出入口的黑暗处浮现了『骨头面具』。
贪食性命的死羊再次出现在大厅中。不对,说不定有一大群正在周围徘徊。
数量为一只。……这样的话。
「……过来了,就射击。」
我抬起右臂,伸了出去。
精炼在休息时回复了一点的精神力,将『魔力』集中到右手。
不能让它看出我疲惫不堪。我保持坐着的姿势,却为了看起来傲慢一些,拼命地虚张声势。
『骨羊』用空荡的眼窝盯着架起大炮的我,最终后退着消失在了黑暗深处。大概是认为我的『魔法』很危险吧。
要是『上层』或者『中层』的话,怪物大概会遵从本能不由分说地冲过来,但仅限现在,我得感谢『深层』怪物持有的高度知性。虽然正常战斗时会令我感到无比棘手,但这种『策略』似乎也能成功。
我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然后再次看向睡着的她。
(……琉小姐如此没有防备的样子,我可能是第一次见到……)
闭上的眼睛。遍体鳞伤的身体。大概正因为是这种时候,那被血和尘埃染脏的脸庞带上了虚幻又美丽的色彩。简直像是月夜之下,受伤的妖精在泉水边沉眠一般。
我必须在她旁边放风。因此,距离很近。
感受到眼看就要碰到的肩膀处传来的体温,虽然在这种时候……我还是觉得她惹人怜爱。
这个人一直用这么纤细的肩膀战斗至今的吗。
被血玷污,被恐惧为【疾风】,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中。
「阿丽泽……」
再次低喃出的某人的名字。是我不知道的人的名字。
像是小孩子一样呼唤着。
她明明是那么凛然,比我还要强大,现在却如此柔弱。
我渐渐搞不懂哪边才是真正的琉小姐了。
只是……想要守护她。
守护这个决不会在我面前展现出弱小的一面的人。
仅凭着这个想法,我就感觉到自己现在充满了力量。
「……阿丽泽……等等……」
五分钟,已经过了。
但是,再一下就好。
仅仅一会的话,一定没问题。
所以,我没有叫醒她,持续监视着四周。
哪怕一点也好,但愿这个人能将话语传达到梦中人的身边。



那之后又过了一会,琉小姐醒了过来。
睁开了眼睛的她是平时的那个凛然的妖精,因此我没有说任何在她睡着时看到的东西。
她大概也跟我一样稍微缓解了一下疲劳吧。跟刚才比起来脸色有所好转。
这之后,就该采取行动了。
「【请向有求于汝之人,降下治愈之慈悲】……【诺亚治愈】」
从手中溢出的暖光包住了琉小姐的右脚。
作为夹板,跟匕首的刀鞘绑在一起的脚虽然无法复原,但也在逐渐愈合。琉小姐本人看着很不满地眺望着这个情景。
由于回复了一点点精神力,因此我们立刻使用了琉小姐的『回复魔法』。这里我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顽固地拒绝治疗自己的她。
至少要治愈骨折的右脚才行。不然支撑她前进也会消耗力气。我如此说服她之后,琉小姐终于对自己施加了治愈。
不管怎么说,虽然无法迅速行动,但这下琉小姐也能一个人走了。
「首先,确认一下现状。」
「是。」
我们跪在地上,膝盖相对,我和琉小姐对上了视线。
边警戒着怪物的袭击,将意识分出一部分放到大厅的出入口,同时低声交谈着。
「现在位置不明,不清楚在37层的哪个地带。我们的身体都受了伤,十分疲劳。状况极为绝望。」
我用力点头,回应毫不大意地说着的琉小姐。
自不用提,在迷宫内无法得知所在位置非常致命。在不知道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的状况下徘徊在地下城里,本来就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虽说进行了休息,但现在仍然是最糟糕的状态。以『深层』的怪物作为对手,损耗太过激烈。可能的话,我现在就想泡进填满万能药的浴池里,然后扑到床上睡一觉。
「也无法随意进行治疗。只能将就着使用我的『魔法』。」
『回复魔法』已经对琉小姐的右脚用了。暂时无法使用。
顺带一提,损伤最严重的我的左臂已经放弃治疗了。
在询问是要治愈右脚还是治疗左臂之后,琉小姐强行解开卷在上面的围巾,结果发现肘部以下已经不成样子,以至于她倒吸了一口气。骨头之类的肉之类的,总之惨到连我都不忍直视。
但是,还能动弹。
还能动弹的话,就总有办法。
虽然痛得要死,现在也不停流着冷汗。
说不定,回到地面上以后,我的手臂就变成假手了。
……一点都不好笑。
「装备也很缺乏。说白了,用这些探索『深层』实在是过于不安。道具也根本不够。」
摸着没被酸液溶解的破破烂烂的腰包,琉小姐列出悲观因素。
武器有《神之匕首》和《白幻》,还有琉小姐拿着的两把小太刀。
姑且还有《歌利亚围巾》。不过既然它当做绷带卷在了我的左臂上,恐怕无法发挥防具以外的作用就是了。
被破坏者的『破爪』所破坏,接着又被凶兆的毒酸溶解,防具可以说一点没有。
我们轻装到会吓得人晕过去的程度。琉小姐继续说着现在的情况。
「来自外部的救援……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即使你的队伍,厄德小姐她们找到了我等的足迹,也不可能来到这个『深层』。」
从27层移动到37层。不可能会有冒险者看穿这种『异常事态』。
有希望的话,那就是见证了整个战斗的人鱼(玛丽)的存在,但就算她与莉莉她们或者其他冒险者接触了,直到能到达『深层』的救援队来到这里为止,到底要花费多长时间呢。
好几天?不对一周?
其他冒险者在探索这个『深层』的可能性……扔掉好了。
这种连希望都算不上的乐观预测只会是挫败内心的毒。
瞥了一眼化为白骨的同业者们,我做出了像是认命一样的觉悟。
(莉莉她们,不要紧吧……)
突然想到同伴的事情。如果是逗留在25层的话,应该不会被卷入那个破坏者的杀戮就是了。
越是思考,不安的苗头生长地越是旺盛,暂且把它割掉。
首先我们要从这里生还才行,否则都没办法确认大家是否平安。
「以这些情况作为前提……我们应该做出的选择是,朝着36层的联络道路前进。」
筛选出不安因素之后,琉小姐提到了今后的方针。
「去『下层』避难,是吗?但是,就算能够到达……」
「使得。不能保证一定安全。在那之后也必须进行『下层』的探索。」
深层区域的第一个安全楼层是39层。离这里有着两层分量的道路。
自不用提,地下城越往下层走就越是宽阔。这个37层据说大到能将整个迷宫都市涵盖进去。我经常听人说,跟从『深层』往下走一层比起来,回到『下层』反而更加节省力气。无法像曾经在『中层』拼死一搏的时候那样,采取朝着下面的安全楼层进发这种强行的招数。
说到底,那是有着『纵穴』这一迷宫构造才办得到。
「然而,比起在『深层』逗留,存活概率会大幅提升。『下层』有着我们能够使用的树果以及果树……迷宫的摘取物。在水和食物这一点上要好很多。」
原来如此。我对琉小姐的话语表示理解。
至少不用担心营养。再补充一点的话怪物的质量与数量也会下降。
就是说,跟这个『深层』比起来,『下层』还算是温柔
「从现在开始,精神力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尽可能避免与怪物战斗是理所当然的,而『魔法』也应该只用来护身用。」
虽然一旦琉小姐的精神力回复过来就能使用『回复魔法』,但现在开始也必须尽量保存力量,不能把手牌用光。禁止胡乱使用『魔法』和『技能』。
当然,前提是『深层』能够允许我们做这种类似节约的事情。
「现如今,需要以在『深层』前进为前提的装备,道具……必须获得这些东西。」
如果可能的话,水也是。
琉小姐如此总结。
我也没有反对意见。不如说,只有这个选择。
那么,要如何补充关键的物资呢?当我刚要如此询问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琉小姐的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琉小姐……?」
她的嘴唇刚要张开,又再次闭上。
冷冷的相貌中可以窥见一丝逡巡与纠葛。
看起来像是对将要说出的话语有着瞬间的犹豫。
简直像是要触犯禁忌一般。
空色眼瞳一度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
她瞥向的是冒险者们的遗体。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讨厌的感觉。
不知为何,那个时候我寒毛直竖。
接着,琉小姐开口说道:
「将死者的装备,剥下来。」
这句话语贯穿了耳朵。
「…………诶?」
没听懂她说了什么。无法理解话语的意思。
冲着露出一脸傻样的我,琉小姐再次告知。
「……我是说,剥下尸体的装备,由我们使用。」
这低沉的声音听着既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理解她的真意以后,我立刻从喉咙中放出了悲鸣。
「请、请等一下!?这个,不就是,糟蹋尸体……!?」
对死者的『冒渎』。
本来的话,作为同业者必须将尸体带回地上是冒险者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将其打破,从尸体上『夺走』遗物。最恶劣的『蛮行』。
掘墓者,盗尸犯,凶贼。值得唾弃的词语在脑海中不停来回。
我瞬间喷出大量汗水。眼球不自然地僵住。舌头瞬间变得干燥。
正当我打算回些无法化成语言的什么东西时,琉小姐无情地将其遮住。
「利用败给迷宫的他们。向比我们先在这里腐朽的前人,请求逃脱这里的方法……现在不是能够选择手段的场合。」
暗淡的决意在迷宫中回响。
我倒吸了一口气。
琉小姐是认真的。
「……女性那边就由我来。克朗尼先生把他们的剥掉。」
说完,她在我眼前站了起来。
拖着没有彻底治好的右脚,走到身穿牵牛花形状战斗衣的『她』身边,跪了下来,真的开始进行挑选。
「……!?」
她残忍地撕破受损严重的战斗衣,用小太刀切断碍事的腰带,在红色腰包中摸索着。
白骨像是哭泣一般,手臂部分从衣服下摆脱落,金色毛发在地面散开。
——请住手!
——我不想看见你这样的姿态!
我这内心的叫喊并没有化作声音。
看着琉小姐大睁着双眼,不住颤抖的侧脸,我理解了。
她不可能没有踌躇。不可能没有避讳过。比起我来,琉小姐的良心更加受到苛责,正在吐出无形的鲜血。对洁癖的妖精来说,『死者的冒渎』是最值得忌讳的行为。这个人亲自践踏了自身的尊严,带上残酷的面具,侮辱着死去的人。
为了存活下来。为了自己。——不对,是为了我?
作为冒险者前辈,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看着琉小姐专心从尸体上扯下所持物品的姿态,我无法抑制一团乱麻的感情。
我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眼角歪曲,用尽浑身力气握紧拳头。
「!!」
呵斥着软弱的双脚,跑到了化为尸体的同业者身边。
靠在墙壁上的一具尸体。漆黑的眼窝与我对上目光,我闭上眼睛。
伸出手来,一口气将铠甲剥下。
仅仅这一下,就令我的视野摇晃起来。
呼吸很乱。脑袋晕得厉害。肚子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喉咙涌出。
不行,不能吐。现在这情况已经是生存斗争。白白向体外吐出东西只会更接近死亡。我慌忙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将这仿佛会烧灼身体的东西咽了下去。
视野中渗出了什么。眼泪也不行,水分一滴都不能浪费。
所以,所以,所以,我紧咬着牙关,『冒渎』死者。
对不起,原谅我,我还不能死。我在胸中不停说着这些苦衷同时将同业者的装备剥下。手指碰到了细长的白骨,像触电一般弹起来,我用自己的手臂压回去,夺走他们的剑,还有防具。
这就是,冒险者。
这也是,冒险者。
在被逼到生死未卜的局面时,就算是遗骸也会摸索。
我早就知道干这份职业并不只是凭着漂亮话。本以为已经理解了。而即使如此,我可能还是有些天真。
(现在开始做出的觉悟……仅仅是诡辩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也要活下来。
带着夺走的死者的分一起活下去,我在心中如此发誓。
我拼命对他们说着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话语。化为骸骨的同业者们什么都没有回答。
只有从他们手里夺走的剑仿佛在说,是冒险者的话,就去克服它。
像是如此对我说着一般,在黑暗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哈,哈……!」
我胡乱地呼吸着,从两手拄着的地面上抬起了头。
排列在眼前的是不在人世的同业者们的遗物——装备与道具。
缺了一块刃的长剑与刀,裂开的短杖,数把短刀,唯一的防具是个单边胸铠,魔道具有羽毛笔,几根变成诡异颜色的回复药和发了霉的黑面包,还有其他小物件……虽然种类很多,但最吸引我们目光的是这个。
「地图制作途中的,楼层地图……」
书卷形状的结实布料曾经被靠在墙壁的遗体握在手中。
记录在角落的X形印记大概表示的是据点。也就是现在所处的这个大厅。从那里画出了红色的线,构成复杂的迷宫。
制作出来的范围相当宽广。碰到了好几个死路,差点陷入挫折,即使如此也继续绘制着,从这地图上可以读出这一点。
这些人肯定也遇了难,为了寻找出口而四处徘徊吧。
然后没能达成目标,用尽了力气。
「虽然无法体会他们的懊悔……但这个地图帮了我们大忙。」
听到将地图在地面摊开,一起俯视着的琉小姐的低语,我用力地表示肯定。
我们必须沿着地图上断绝的前方——继承这个地图制作,来记录前方的道路。
记录归还的路径。
「……琉小姐,这个地图的情报,你有印象吗……?」
「没有……37层太宽广了。没办法全部记住。至少,我对这个迷宫的形状没有印象。」
我问道能不能至少分辨出在整个楼层的哪一部分,得到的答案果然并不吉利。但是,
「不过,我来过很多次『深层』。还保留着正规路线的记忆。」
「那就是说……」
「没错。只要能走到正规路线附近的话……之后我就能带你走到联络通道。」
在近处交换着视线的琉小姐的眼睛里寄宿着一缕光芒。
一点,虽然只有一点。
但是看见了希望。
「至于死者的行李……尽可能带走吧。说不定会有用得上的。」
「好的……」
从摊开的地图处抬起头,看向各种装备和道具。
利用遗靴的绳子修补快要坏掉的背包,将行李放入其中。里面塞满了劣化到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道具。凹陷,熏黑的水筒和喝光的试管也没有忘记。琉小姐用撕破的女性战斗衣换下破破烂烂的衣服,将其缠在了身上。明明不是这种场合,可我还是满脸通红,慌忙转过身去。
但是,仔细检查完他们的所持物品以后……虽说开始发霉或是腐败,但食物还存留着。
直接原因应该不是饿死或是脱水症状。只是,回复药还有剩余,却没有见到解毒药之类的。很难想象探索『深层』的队伍会没有准备这些……那就是全都用光了?难道说,死因是以『中毒』为首的『状态异常』?
很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遇难之后,他们以这个大厅为据点寻找突破口。但是在途中因怪物导致『中毒』,虽然勉强缩在了这里,但靠手中的道具无法彻底解毒……
一个人,又一个人气息断绝,剩下的一个人忍受不住『深层』的黑暗,自己了断了性命,是不是这样呢。
我不禁看向刚才胸口还插着一把短剑的遗体。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注意到了什么,将地图翻过来,递给了我。
这块布的真面目是【眷族】的纹章。大概是团旗。为了制作地图,手里没有纸的他们只得在这派阀的骄傲上进行描绘。
上面磨损得很厉害,辨认不出这是哪个【眷族】的纹章。
但是,在角落有着用赤色文字写着的共通语。
「『非常抱…………lei……大人…………对不……ma……母亲…………回不去了……』」
遗言到处都被玷污,看不出写的是什么,我将其读了出来。
想象着这个三人队伍的末路,我和琉小姐不约而同地感到沉痛。
「……」
「……」
在缠上从他们手中拿来的武器与防具,正要离开大厅的时候。
琉小姐走到躺在大厅中央,挽着手的三名同业者前方,闭上了眼睛。
献上了对他们犯下事情的谢罪,和祈祷。
祈祷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
这里是地下城,怪物的巢穴。不能沉浸于悠长的感伤之中,露出破绽。
这次我们真的离开了大厅。
留下了对无名冒险者们道别的言辞,和感谢的话语。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7 08:21 编辑





十章 白之魔宫

『白宫殿』。
37层被如此称呼。
诡异的白浊色墙壁,以及已知楼层无法与其相比的巨大迷宫构造。虽然也有例外,不过通道和大厅都很大,绝大部分地带的宽度都轻松超过十M。虽然因为薄暗的原因无法看清,但天花板的高度也不可小视。
它的特征就是『圆环巨壁』
在楼层中心存在通向下层的楼梯,那仿佛像王座一般,被合计五个可以称为『城墙』的巨大圆环墙壁包围。这是其他层域中见不到的迷宫构造,冒险者们必须在圆环巨壁中间的迷宫里前进,或者爬上爬下无数的台阶,朝楼层的中心部进发。
整个楼层的范围领域能将迷宫都市全收进来这一说法毫不夸张。
人们推测这里还有很多没被做成地图的『未开拓领域』,据说只要误闯进去就再也无法出来。我们则刚好面临这种状况,必须突破这个大得过头的『白宫殿』才行。
突破这个满是『严酷』的迷宫。
『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被青色鳞片包裹的强壮手臂挥出一道剑闪。
好几根头发尖被带走,皮肤飞散出冷汗,我以毫厘之差避开之后,对我挥出强力的斩击之雨的蜥蜴战士发出威压的声音。
『蜥蜴人精英』。
正如其名,这是在『大树迷宫』里出现的『蜥蜴人』的上位种,能力也强得不是一个级别。从赤色变成青色的鳞片如铠甲一般坚硬,攻守之间没有破绽。
两手纯熟地挥舞着的是天然武器,两把和骨头颜色相近的白浊色岩斧。个体数值存在波动,『公会』将其威胁度定为从Lv. 3到Lv. 4,是白刃战特化型。
『咕嗷嗷!』
『嘶嗄嗄嗄嗄!』
战场为正方形的大厅,敌人数量为二。
不能强迫无法自如行动的琉小姐进行近身战斗。我边保护着跪在后卫位置保持待机的她,边同时与这两只交战。
肌肤察觉到深层种的潜在能力,不能轻率地做出反击。我采取右手装备长剑的侧身体势,逐步向后退去,耐心地抗住敌人的攻击。
我边感觉着从背后注视着我的空色眼瞳,同时紧盯敌人的动作,积蓄力量。
以探索『深层』为前提,琉小姐给我定下了『一个条件』。
应以保存体力为优先。避免多余的浪费,尽可能将敌人只用一次攻击解决。
也就是,『一击必杀』。
要瞄准的,是寄宿在怪物胸口的『魔石』!
「——呼!!」
在其中一只等不下去,将岩斧高举到头顶的瞬间,我一转守势,电光石火一般攻了上去。
踩稳左脚,将右臂——如『枪』一般刺出!!
『噶嗄!?』
冒险者的遗剑刺进大敞空门的胸部中央。
传来贯穿了坚硬魔石的手感。
眼球突出的蜥蜴人剧烈抽搐之后,变为灰烬崩落。
「哈啊啊啊啊啊!」
剩下的一只因一边被干掉而产生动摇,我趁势进行追击。
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再次放出了突刺。
剑尖贯穿了敌人的胸口。然而,
「!?」
『咕……噶嗄嗄嗄!』
口吐鲜血的怪物没有化成灰,用充血的瞳孔锐利地瞪着我。
没能粉碎『魔石』。扎偏了!
焦躁,更重要的是技术的不成熟招致了失败。我拔不出埋在鳞片与肌肉之间的长剑,它因怪物大闹起来而离开了我的手。可怕的是,『蜥蜴人精英』维持着被剑刺中的状态反击过来。
「!?」
它将身体转了半圈,挥出粗壮的尾巴。
从左侧逼近过来的这一击用装备着《歌利亚围巾》的左臂进行防御。
紧接着,从左臂传来足以麻痹脑髓的冲击。
现在左臂是我的弱点。虽然防住了敌人的攻击,但加倍的剧痛令身体僵直,产生致命的破绽。并且,『深层』的怪物并不会放过这点。
它发出愤怒的咆哮,挥起岩斧。
「休想。」
然而,在劈开我的脑袋前,飞来一把短刀刺进蜥蜴人的右眼。
『咕噶嗄嗄嗄嗄嗄!?』
「!」
琉小姐的支援射击。
大睁着双眼的我的身体在一瞬之后,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从腰间拔出《白幻》,飞扑进痛苦挣扎着的『蜥蜴人精英』的怀里。
『!?』
炫白色长匕首扎进胸口。
胸部被长剑贯穿,又被匕首穿透的『蜥蜴人精英』终于被消灭了。
短刀与长剑随着崩落的灰烬一起滚到地上。
「克朗尼先生,下一波要来了!」
「……!?」
没有时间休息。
从道路深处响起众多脚步声。数量太多了。在这里战斗会被围攻!
我擦掉淌下的汗水,扭曲了眼睛,强行将意识从战斗切换成逃跑。
不忘回收脚下的长剑和短刀,将后者扔给琉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一把武器也不能浪费。我和接到短刀的琉小姐汇合,用肩膀撑起她,急忙开始了移动。
从冒险者遗体沉睡的大厅出发以后,只有最初能顺利地应付怪物。沿着地图避开死路,朝宽大的通道走去的同时,以第一次战斗作为契机,拉开了不停遭遇怪物的序幕。
以宽广的领域为傲的37层中怪物的总数——出现的绝对数量也是出类拔萃地多。连生产间隔都很短,不给冒险者们多余的时间。因为楼层过于宽广,怪物都分散在迷宫中是唯一的救赎,但要是倒霉地被『一团』给发现了,就会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精心挑选出来的蜥蜴人,骨之死羊,众多怪物朝我们追来。
战斗引来战斗。咆哮又唤来咆哮。只要时间稍微拖得久了,五感敏锐的深层种就会立即察觉,集中到猎物身边。
虽然琉小姐说要极力避免战斗……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交战次数已经达到十四次,在出现的怪物超过三十只的时候我就放弃去数了。
这就是『深层』的日常风景?
别开玩笑了!
『——嗷嗷嗷!』
迅速将视线移向旁边,将石刃的天然武器挥过来的是『狼头人』。
身高120~130C,属于中型怪物,矮躯兽头人身。乍一看会误以为是『狗头人』的上位种,但其头部却不是『犬』而是『狼』。
拥有比上层区域的低级怪物远要来的结实的筋骨,使出和小巧的身躯格格不入的强烈攻击。
狼人的怪物版本——要是在地上不小心说出这种话,一定会被兽人们痛揍一顿。
虽然是『深层』的怪物,可『狼头人』却恶名昭彰。
因为在进出地面上的怪物中,只要有惨剧就少不了它。在月明之夜毁灭了村落的凶报大部分都是这个『狼头人』集团干出来的。以至于连幼年的我都知道这个名字,一听到就会不住颤抖。
被狼人们极度憎恨,好战的狼型怪物!
『咕嗷嗷嗷嗷嗷嗷!』
『呜嗷嗷嗷嗷嗷嗷!』
「……!?」
踹向墙壁,从头顶袭来,或是伏在地面,如野兽一般从脚下逼近。
它们挥舞着会错看成匕首的白浊色石刃,合计两只怪物放出扰乱视线的乱击。举到头顶的长剑迸出火花,左腿被浅浅地砍了一刀,在深层怪物中也格外突出的『敏捷』令我转为防御战。向敌人胸口叩出必杀一击什么的想都不用想。
——激烈的白刃战。
37层被称为宫殿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个。
除了『活尸』之外,这里还会大量出现所谓的『战士系』怪物。
以『蜥蜴人精英』为首,『狼头人』和『地生人』之类的,熟练使用天然武器,利用臂力或是敏捷袭击过来的战士系,它们全部都是白刃战特化型。即使『技巧与策略』胜过它们的冒险者也会倒在血泊之中。
正可谓是守护宫殿的守护者。
(艾丝小姐她们一直都在经过这种地方吗……!)
好快,好强。
强到『下层』的怪物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单独一匹的话绝不是赢不了的对手。但是,敌人最大的武器是『数量』。
要打倒它们,最少也要三招。弹开敌人的攻击,冲过去令它体势崩坏,将匕首扎进去。按照这个流程才终于能解决掉一只。并且做完这些步骤以后,别的怪物就会踩着尸体陆续不断地涌过来。
不行了——处理不完!
「克朗尼先生,来这边!」
大概是悟到我已经到了极限,琉小姐冲我疾声喊道。
下一瞬间,短刀从我耳朵两侧飞过,贯穿了『狼头人』的额头。我抓住这个间隙,全力转过身体。蜥蜴人的岩剑险险地掠过我的后背,我猛地喷出大量汗水,同时逃向琉小姐身边。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当然,怪物大军也追了过来。
逃不开。会被压垮。琉小姐是想要干什么!
在通道尽头的琉小姐没有对丢人地退下来的我说什么,而是藏在拐角处,低语道:
「没有办法……我要用了。」
这句独白令我「诶?」地一声看向她。
手伸到腰间的琉小姐从自己的腰包里取出来的是鲜红的红玉。
那个我有印象,我看到以后恍然大悟。
「克朗尼先生,请点火。」
——『火炎石』!
在她从拐角处露出脸,冲着逼近过来的怪物们扔出那块红玉的瞬间,我反射性地架起了右手。
「【火焰伏特】!」
在炎雷射出的同时,琉小姐就用那只纤细的手臂——用Lv. 4的腕力——将我拽进拐角处。
紧接着,被炎雷炸到的火炎石引起了大爆发。
「~~~~~~~~~~~~~~~~~~~~~~~~~~~~~~~~~~~~~~~~~!?」
冲击与爆风涌到我们潜伏的角落里。
甚至盖住了众多怪物发出的悲鸣。
在热风终于平息以后,我偷偷从转角处探出了头……烟雾散去,展现在深处的是被炸碎的道路,以及被一起炸死的怪物们的尸体。
「……琉小姐,刚才那是……」
「没错,从那个矮人手里没收的『火炎石』。」
我闻到肉块烤焦的味道,抖了抖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只见琉小姐扭曲着眼眉肯定道。
那是在27层,我刚见到她时的事情。
琉小姐从没力气抵抗的矮人——被叫做吉拉的驯兽师的伙伴——手里夺走了『什么』。
那个原来是为了爆破楼层用的『火炎石』,也是刚才的炸弹。
「没想到会被从吉拉他们那抢来的『火炎石』所救……」
真是讽刺,琉小姐唯有这时毫不掩饰厌恶,唾弃道。
即使她刚刚才亲口说过现在只能不择手段,但其内心看来还是很复杂。
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一下似乎令袭击断绝了。
大概是附近的怪物全灭了吧。寂静降临到通道上。
「……剩下的『火炎石』呢?」
「还有五个。」
也就是说,再用五次以后,就真的无法摆脱绝境了……
我闭上了嘴巴。
这也是一种无力感的表示。
「克朗尼先生,请给我点时间。我现在要制作地图。」
「好……」
「请你警戒四周。」
琉小姐慎重地窥视了四周以后,避开墙边,坐在道路的正中央,拿出了地图。
将羽毛笔放到自己的伤口处——能将血液作为墨水使用的魔道具『血潮之笔』——吸取了血液之后,接着断绝的地图开始记录。被迫进行数次战斗,我们大幅偏离了地图上记载的迷宫。琉小姐是记住了到这为止的复杂路线吗,她的笔迹非常流畅。
「就连地图做成,都做得到啊……」
「是很简略的东西。远远不及专业的盗贼以及地图制作者。」
第二级妖精冒险者轻易地做着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正在依靠琉小姐。
别说守护这个人了,反而一直被她帮助。
说真的,要是没有这个人的话,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边眺望着准确地画出来的红色线条,同时我咣地一下,有些粗鲁地瘫坐在地上。
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举止了。
仅仅是这一串连战,就将我回复过来的体力消耗殆尽。
就这副德行,还能继续探索『深层』吗……?
「克朗尼先生,多余的动作还是很多。再多注重一些效率。」
「……」
边进行制作地图,同时琉小姐指了出来。
看到她从地图上面抬起脸庞,淡淡地对我说着,我的脑袋猛地发热。
这是因为羞耻,还有歉意。
「……我明白,我明白的!但是,我做不到!」
我连现状都忘在脑后,喊了起来。
「明明这样是不行的!怪物又强,又快!越着急越是不顺!」
用右手盖住半边脸,沉溺于焦虑与失落之中。
琉小姐默默抬起了脸。
「这样下去的话……!」
就连自己,就连琉小姐都无法保护……!
「…………非常抱歉。」
最后落下的,是带着丢脸的歉意的低语。
我无力地垂下脑袋,呻吟着。
眉间渗出苦涩,视线落在地面上……这时琉小姐张开了嘴唇。
「克朗尼先生。你果然,不像是冒险者。」
她用平淡的声音,对我说出这种搞错场合的话语。
「诶……?」
「你做的很好。对你来说,『深层(这里)』是连续出现的『未知』……无论是不知所措,还是诸事不顺都很正常。就算是到达Lv. 4,蜕变了也是如此。」
「……!」
「如果是一般的冒险者,此时大概会大声对我喊着‘别强人所难了’。」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琉小姐淡淡地对我诉说。
说出她现在想着的,发自内心的话语。
「你过于责备自己了。所以,不像冒险者。」
「啊……」
「反过来说,如果能稍微有点自信的话……你一定会变成更强的冒险者。」
这时,琉小姐微微弯起了嘴角。
看见在薄暗之中也能清楚看到的微笑,我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她放下羽毛笔,稍微犹豫了一会,然后紧紧握住了我的小指。
「仔细观察敌人的动作,然后计算。『深层』的怪物知性很高。跟至今为止的怪物比起来,应该可以运用更高级的『策略』。」
「……好。」
「你有一着急就会抬起右臂的习惯。放松肩膀,瞄准『魔石』。」
「……好。」
「再多依靠一下在后卫的我。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
「……好!」
将对方的小指,用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包住。这是流传在妖精之间的习俗吗。
我像是退潮了一般冷静下来,将琉小姐的话语刻入脑海。
从小指处传来的温暖,令我的内心变得透明。
「除了瞄准『魔石』之外,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要利用地形。」
正是如此,琉小姐点了点头,径直看向我的眼睛。
「不要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再战斗一次吧。你的话可以做到。」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琉小姐的话语也像是魔法一般。
让我注意到很多事情。令我想起很多事情
我应该再次认清自己。
与『异端儿』相遇,输给了『好敌手(那个人)』,或许我确实发生了改变。
但是那绝不意味着我『独当一面』了。
无论怎样成长,无论能力和等级如何上升,成为冒险者仅仅五个月的我怎么看都还不成熟。并不是什么都做得到的冒险者。
仍然很不成熟。
但是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我还能变得更强。
现在开始就能变强,能够变得无限强大。
(果然,这个人好厉害……)
在冒险者们的尸体前的时候也是如此。
挥去了我的不安,引导着我。
所以,被她引导着的我,为了能从『深层』手里守护住她,就变得更强好了。
「……总觉得,琉小姐就像是我的师父一样。」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突然想到的事情说出了口。
虽然我正在跟着艾丝小姐学习,以至于被某个第一级冒险者说我们的战斗方式很像就是了。
想到这或许可能成真的关系,我不禁露出笑容。
「……这种可能性,说不定也会有。」
眼睛稍微睁大的琉小姐也绽放了笑容。
状况仍然没有好转。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对着笑了出来。
「克朗尼先生,进行回复吧。」
过了一阵。
琉小姐切换了意识,缠上平时那副毫不大意的表情。
我也点了点头。就算驱散了迷茫,靠现在的体力也无法与怪物厮杀。
边注意着周围,同时琉小姐收起完成制作的地图,接着取出某个物品。
那是生猛的紫色在里面诡异地起伏的试管。
「喝下去。」
「…………」
从同业者那里得到的,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回复药。
看着她用超级认真的表情将彻底变色的那个伸了过来,我流下了一缕汗水。
果然是不喝不行吗……在我如此想着的时候,
「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喝下去。」
简直像是读取了我的思考一般,她无情地对我说道。
真的,就连严厉,认真的地方,都像是不知变通的师父一样……
「回复药就算腐败了也没有问题。」
「琉小姐……」
「效果不会消失……应该是。」
「琉小姐!?」
看到她漏出不确定的话语,我再次发出了悲鸣。
但是,无论有多么诡异都必须喝下去。因为琉小姐的『回复魔法』必须留到紧急时刻使用。而且吃掉腐烂的食物和道具什么的,在地下城或是遗迹中迷路的众多冒险者一定都经历过才对……!
我的脸抽搐着,喝下了『腐败的回复药』。
「咕啊……!?」
嘴巴发麻,刺激性气味冲到鼻子里,令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回复药很甜。而这个超过了『甘甜』,变苦了……!
咕噜噜噜地,内脏发出奇怪的声音,进行着怪异的运动。
蹲下来的我只得用一只手按住,忍受着腹部的异样。
「你有着『异常抗性』所以不要紧……应该是。」
请不要说『应该是』……!
我边因头上落下的琉小姐的声音弄得眼中带泪,同时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溶液。
幸运的是,它流进肚子里后并没有出现呕吐症状。
『异常抗性』,不对冒险者好厉害……
(但是……体力回复了。)
自从来了『深层』以后,现在的身体最为充盈。虽然因为猛烈的刺激和不快感削减了我的精神就是了。将试管底部剩下的溶液洒到伤口上以后,也在渐渐愈合。
这样的话,就还能战斗。
「走吧。」
「是。」
迅速检查完装备,站了起来。
保持着警戒,同时不忘处理掉炸死的怪物们的尸体中的『魔石』——消除产生『强化种』的可能性。虽然有一个烧焦的短刀已经用不了了,但还是将其回收。
和回复药还有食物不同,装备几乎不会劣化。
能够潜到深层的上级冒险者的武装。大概是有名的上级锻造师打造出来的,经过了长久的岁月却仍然充分发挥着性能。
握紧右手的长剑,摇晃着单边胸铠,我用肩膀撑着琉小姐走了起来。
『白宫殿』的迷宫是浑然一体的。
为数众多的十字路口与向上或者向下延伸的台阶的数量也很多,由于每一条通道都过于巨大,很容易忽视这点。这无数的选项就像是地面上的迷宫街一样。
在这层意思上,虽然这话很怪,但37层的构造或许是『正统派』。
与『大树迷宫』还有『水之迷都』不同,这里是纯粹的迷宫型。
令侵入名为地下城的王宫的贼人产生迷茫,踩中陷阱的白亚大迷宫。
「琉小姐……有没有在37层这里也很危险的怪物呢?」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个楼层的所有怪物都很危险……不过硬要举例的话,那就是『地生人』,还有『佩鲁达』。」
昏暗的道路中,我们边警戒周围,同时低声交谈。
迷宫一改刚才那战斗的激烈场面,保持着一片寂静。感觉不到任何怪物的咆哮或是气息。从那以后一直没有遭遇过怪物。
我们祈祷着这样的时间可以持续下去,而另一方面,我与琉小姐都领悟到,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寂静而已。
「除去稀少种的话,『地生人』在出现的战士系中白刃战的能力最高。带着骨制武器生出来这点也很麻烦。其中还有装备着投枪的个体。」
我边注意着怪物的气息,同时将自己的『知识』与琉小姐的『经验』相互对照。
以穿越『深层』为前提,必须彻底排除掉不安因素。我体会到了这点。
「『佩鲁达』会放出带有毒性的攻击。那个大厅里的冒险者们直接的死因……恐怕就是被『佩鲁达』的毒针造成的。」
「……!」
「遭遇到这两种怪物时,若是情况允许,最好坚决地逃跑。」
我因不小的冲击变得有些狼狈,同时将琉小姐的意见写到心里。
我积极地向琉小姐询问冒险者时代的话题。琉小姐也尽可能地回答我。
贪婪地,拼命地将情报塞进脑中,同时我慢慢环视着周围。
(『白宫殿』,是吗……)
这名字真是巧妙,我在心中自言自语。
虽然阴森的白浊色墙壁和地面与大殿之类的庄严感毫无关系,但这超越了人智的程度正所谓天然的城堡,或许很适合称为地下世界的『宫殿』。
『白宫殿』的攻略难度——『公会』定下的37层到达基准为Lv. 4。
按这个考虑的话,我和琉小姐姑且是满足了基准。再补充一点的话,波鲁斯先生说过,琉小姐的能力在Lv. 4中也是最高级别。她告诉我【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到达楼层是41层也是,绝不是我们的实力不够格。
只要不是这种情况的话。
「琉小姐。探索『深层』的队伍,像我们现在这样两个人过来的人们……」
「不可能会有。除去那位【猛者】,就算是第一级冒险者也不会单独进行探索吧。这里就是这样的领域。」
「……就算【洛基眷族】也是?」
「Lv. 6或许会不一样……但队伍的话至少也要三人一组,不对是四人一组。要是贪心一点,最好有个治疗师。」
仿佛要抢先回答我想问的问题一样,琉小姐不断说着。
就连【洛基眷族】和【芙蕾雅眷族】也不得大意。
甚至那位【剑姬】也是。
我感觉到这个事实令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发冷。
「克朗尼先生,你掌握37层的全貌了吗?」
仿佛要打破我的沉默,这次是琉小姐先开了口。我对此点了点头。将拜托埃伊娜小姐申请了阅览许可,浏览过的『深层』地图在脑海中摊开。
有一个例子正好可以用来形容37层的想象图,那就是放入盒子里的一整个蛋糕。
盒子就是楼层本身,整个蛋糕是迷宫部,对应着这个『白宫殿』。
构成『白宫殿』的『圆环巨壁』的数量,合计为五个。
从内侧墙壁开始称为第一圆环壁,第二圆环壁,再加上被五个圆环壁所隔开的五个迷宫部也有各自的名称。
第一圆环壁内侧,通向下一层的楼梯与『楼层主』出现的楼层中心部是『王座之间』。
从那里向外依次叫做『骑士之间』,『战士之间』,『兵士之间』,『野兽之间』。
虽然叫做『骑士』和『战士』之类的,但出现的怪物种类几乎没有差异。只是越往里走面积越窄,迷宫的构造也变得复杂,因此必然会增加遭到怪物奇袭以及遭遇的次数。虽然怪物们也会移动,无法说得太绝对,但情报显示,越往外侧走越不会发生战斗。
关键的前往36层的楼梯在第五圆环壁外侧。『盒子』形状楼层的最南端。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朝着『白宫殿』的外侧前进。
这条预定路线绝对不会碰到潜伏在楼层最深处的『楼层主』。在这严酷之中,这是唯一的救赎。要是到时候还要和『迷宫孤王』打一场的话……我的意志可能真的会一蹶不振。
「这是……」
遵从着琉小姐的指示,数次避开了在附近徘徊的怪物。
沿着手中地图没有记载的道路走着的我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伫立在视野前方的,是一个巨大的墙壁。
「……『圆环巨壁』。」
就算是从未拜见过实物的我也一眼看了出来。
在一片白浊色的迷宫中,这个圆环壁是一尘不染的纯白颜色。
感觉会误以为是透明的水,不,应该是白水晶。
或许与17层的那个会出现『歌利亚』的『叹息巨壁』也很相似。虽然两者的大小天差地别。
这整齐到难以想象是天然产物的超巨大墙壁一直延伸到视野中左边和右边的尽头。头顶被黑暗填满,所以无法推测它有多高。就算找遍地面上的所有国家与都市,也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墙壁吧。
「……不会错的。是第三圆环壁。」
被这份威容惊得屏住呼吸的我听到旁边落下的低语,突然回过了神。
被我用肩膀支撑着的琉小姐眯细眼睛,抬头看着正面的墙壁。
「每个圆环巨壁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有着纯白色的,只有在圆环壁中也位于中间位置的第三圆环壁……」
琉小姐带着确信,如此断言。
她催促我靠近圆环壁那边。对冒险者来说,迷宫墙壁附近是会感到恐惧的地点,我提心吊胆地想着墙壁里会不会生出怪物来,而琉小姐则静静地将手心按在墙壁上。
用手按住墙壁,同时往旁边移动。
「……虽然很轻微,不过是朝向这边弯曲的。」
「……!那就是说……!」
「没错,我们所在的这里是第三圆环壁与第二圆环壁之间……也就是『战士之间』。」
墙壁朝这一侧弯曲——就是说我们被画了个圆的墙壁包围着
根据这一点,就能缩小我们所在位置的范围。
在『白宫殿』之中也位于中心地带的『战士之间』!
「虽然正确的位置还无法判断……但在37层中找到了我们所在的地带这点很关键。」
听见琉小姐的话语,我抑制不住兴奋,点了点头。
与旁边的空色瞳孔交换视线,得到了同意之后,我们立刻又开始前进。没有工夫感到开心。必须在被怪物察觉之前走到下一条道路上。
仅仅是缩小了范围而已。还不清楚准确的所在位置。
但是,这是一个『前进』。确实是『前进』。
从迷宫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中照进来的一缕光芒。我要让自己这么想。
相信这个结果会通往希望,令脚步迈向前方。
(我要活下去……要回去,回到地上!靠我们两个人……!)
我将力气注入支撑着琉小姐纤细身体的手中。



意志的『龃龉』仍在持续。
(——在我消失之前,能促进他『成长』到什么程度呢。)
琉悄悄地看着重新确立生还意志的贝尔的侧脸,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被少年察觉,自己变成『活祭品』之后的事情。
(从一开始就以牺牲为前提是下策,然而……应该做好觉悟,以便随时都能做出牺牲。……要是犹豫了,两个人都会倒下。)
琉也希望能和贝尔一起活下去。这是当然的。能一起生还那再好不过。
但是琉也领悟到,『深层』不会允许这一点。
虽说冒渎了死者之后好了不少,但装备仍然令人不安。地下城怎么会放过受了伤,脆弱的猎物呢。
恐怕他们会被迫进行『选择』。
必须付出牺牲的『局面』一定会到来。
(在那之前……要教会他生存之术)。
琉打算到那时为止,将自己的一切都教给贝尔。
为了他一个人逃离『深层』之后,也能存活到救援赶来。
他那积极地向自己寻求知识的态度,对琉来说是一个好的倾向。在迷宫中必定会进行实践,在这种环境下,学到的知识会极快地在身体里扎根。
(克朗尼先生变强了。比以前要强很多。虽然现在正在这个『深层』苦战……但只要积累经验,将『未知』变为『已知』,他就能适应。)
琉毫不怀疑这一点。
少年真的变强了。强到会错认成别人的程度。
自己一个人将那个『札格诺特』逼到了绝境。虽说是各种各样的因素缠在一起达成的结果,但也是足以称为『伟业』的功绩。
在那个持续反抗【绝望】,将其打破的背影中,琉看到了希望。
绝不会断绝的,名为白色火焰的光芒。
(……他仍然在追逐『理想』。和我一起生还的未来。)
少年很耀眼。令琉的眼睛难以睁开。
自己以前也是用这种直率的眼神,相信着更好的未来,勇敢前进的吗,她如此想着。
现在琉已经无法追寻『理想』了。
(高兴吧,辉夜……我也,和你一样了。)
边在黑暗包围的白浊色迷宫中前进,同时她向不在人世的战友(友人)送去自嘲的笑容。
脑海中浮现出追忆的景象。
作为冒险者的自己(琉)持续警戒着周围,分离出来的少女(琉)的意识飞到了过去。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5 08:06 编辑



间章 正义的追忆

「快纠正,辉夜!」
那是某一天的事情。
琉异常激动。
在欧拉丽的一角盖起来的【阿斯特莉亚眷族】根据地『星屑之馆』,在会馆的一个房间中,她和某个团员产生了冲突。
「为何小女不得不将说出的话语翻转过来才行呢?」
嘻嘻笑着的是一名黑色长发笔直地垂下的美少女。
岛国的衣装以及插在头发里的发髻表明她是极东出身。
说话方式和举止都大方得体,像是深闺公主一般的少女毫不在乎逼近过来的琉那激烈的语气,保持着笑容,歪了歪脑袋。
「你说为了大局,要舍弃少数?那难道就是阿斯特莉亚大人希望的『正义』吗!付出牺牲才得到的和平有什么意义!」
听见比现在稍年轻一点,渗出妖精种族的洁癖的琉说出的话语,
叫做辉夜的少女睁开了弯月状的眼睛,又立刻像狐狸一般眯了起来。
「——大~~~笨~~~蛋~~~~。肤浅得我都要笑得直不起腰了。」
「什……!?」
「所~以~,你这家伙才会被叫成什么废柴妖精的啊~~」
她突然改变了态度,将举止什么的扔到一边,嗤笑着。
看着用拖长音到令人火大的口吻嘲笑着的少女,琉气得快要喷出火来。
五条野·辉夜。
【阿斯特莉亚眷族】的Lv. 4的副团长。在派阀中也以白刃战见长,擅用刀。与当时成长显著的【疾风】经常产生激烈的冲突。
虽然她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情,但辉夜似乎在极东有很高贵的身份。
刘海整齐地排列在额头位置,长长的黑发伸到腰部,如绢一般丝滑。要是穿着和服微笑起来,正可谓是极东所说的『大和抚子』。
但是,一旦她开口说话就会将幻想打得粉碎。
总之就是语调粗鲁。而且还很没品。
又是盘腿坐着,完全不管里面会被人看到,要不就是即使男人在场也会说着「好热」然后脱得只剩内衣,对身为妖精的琉来说这些都足以令她吓晕。
【赫菲斯托斯眷族】的【独眼巨师】也是,难道极东就只有这种女人了吗,她不止一次想要这么骂道。
「我可是深深地被阿斯特莉亚大人感动,为之感到心醉。否则也不会在这里了。那位大人的姿态非常尊贵,非常美妙。」
「既然如此……!」
「但是,阿斯特莉亚大人的『正义』与实践到现实中,是不一样的。」
辉夜挫败了刚要反驳的琉的气势,说着「这么说会更好懂吧?」然后继续阐述。
「不要以为靠我们这种程度的实力,就能拯救一切。」
用锐利的眼神,和冷漠的口吻。
「莉昂,你这家伙很强。足以称为我的好敌手。但是在这个【眷族】里,你是最稚嫩的。」
「什……!」
「并不是因为你是妖精才侮辱你。我是说,你的内心最为脆弱。」
突如其来的侮辱令琉吊起眉毛,正要揪住辉夜时,
「要是你这家伙说的没错的话,为什么夏克缇的妹妹,亚缇她死了?」
听到这句话,琉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
「是在我们面前死去的吧,那家伙。因为莫名其妙的自爆装置,被暗派阀杀死了。」
当时的迷宫都市是『黑暗期』。
以驯兽师(吉拉)所属的【楼陀罗眷族】为首,众多『邪恶』抬头,为欧拉丽带来了破坏与悲鸣。
因四处大闹的恶贼毁灭了秩序,只有混沌在肆虐的无法都市。无力的居民不住流下鲜血与泪水,持有力量,阻挡『邪恶』的人们也被迫牺牲。
「看看街道吧。现在还有哭泣的声音。付出了牺牲才终于是这幅样子,我们要如何才能高呼一尘不染的『正义』?」
「……!」
「拯救大家?这不是没能救成吗,你个大蠢货。」
边摸着插在腰间的两把小太刀,同时辉夜轻蔑地说道。
那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淡淡地告知着不可动摇的事实。
「你这家伙所说的『正义』仅仅是个方便行事的『理想』而已。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被迫进行『选择』。我也是,你这家伙也是。」
少女的黑色双眸仿佛失去了兴趣一般,从琉身上移开了视线。
「——您应该,再多了解一下名为世界的事物为好。」
像是捉弄她一样留下这样的话语后,辉夜离开了。
留下来的琉只得握手成拳,将其紧紧握住。
那并不是针对辉夜的愤懑,而是对什么都没能反驳的自己的怒火。
「又大干了一场呀,你们俩。」
此时,唰地一下。
如同偶然路过一般,团长阿丽泽从走廊里探出了脸。
看见进入房间的赤发少女,琉慌忙移开了视线。
「互相叙述意见倒是没什么,能不能再降低点声音?先不提路过的我,连阿斯特莉亚大人都听到了。那位神明会感到心痛的。」
「……」
「不过,阿斯特莉亚大人感觉也会说什么『尽情地交谈吧』就是了。然后呢,这次吵架也是辉夜赢了?莉昂太直率啦,真擅长被人指出弱点。」
阿丽泽边开着玩笑,同时对失落的琉露出了笑容。
琉将视线钉在地板上,落下话语。
「我……不能允许。就算我是愚蠢的,辉夜说的是正确的也是如此,这种一开始就以牺牲为前提的做法……这种东西,和屈服于『邪恶』是一样的。仅仅是展示着自己的弱小,忘记了要为『正义』献出一切而已!」
当琉越说感情越激昂,声音也激动起来的时候,
「都说冷静一下啦,莉昂。」
阿丽泽如此说着,握住了小指。
用食指与拇指紧紧包住了琉纤细的手指。
这样的话,琉的心情就会不可思议地变得透明。
一直都是这样。
阿丽泽这位少女会让琉的内心平静下来,仿佛平静的海面一般。
琉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吸进眼前的绿色瞳孔之中。
「……阿丽泽听到辉夜说的话了吗?」
「啊啊,必须舍弃什么那个?听到了哦?」
「你是怎么认为的呢?阿丽泽也觉得,必须付出牺牲才行……这样吗?」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像这样问了出来。
而阿丽泽很快就回答了她。
挺起单薄的胸部,毫不犹豫地。
「那种东西,当然是大家都得救比较好啊。我觉得莉昂说的比较好!」
琉整个愣住了。
因为本应产生迷茫的志向,却被轻易地肯定了。
看着不停眨眼的琉,阿丽泽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知道是否正确。」
「诶……?」
「毕竟我也觉得,愚直地追求『理想』也不会事事都能如意。」
她说,那可能反而会成为代价,造成更大的牺牲。
阿丽泽既没否定琉也没否定辉夜,不是站在个人,而是站在天理的位置上如此诉说。
「辉夜在极东的时候,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情。大概看到了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吧?」
「……极东的政治斗争,是吗?」
「没错。可能正因为知道这个,辉夜才会说这么严厉的话……不对,是为了守护她真正珍视的东西,才会那样说。」
身为团长的少女推测着辉夜的内心,如此阐述。
「我想,大概不会有正确答案。有的只是为了实现愿望而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努力。就算是清纯正直,聪明又完美的我也只能说出这种程度的事情。」
不知道后半部分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地说完以后。
阿丽泽说完了这些,露出了微笑。
「不过,『理想』很重要对吧?」
那是宛如洁白的花朵一般柔和的笑容。
「就算是漂亮话,也应该以此为目标。不管被嘲笑成什么样,也不管他人如何侮辱。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成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接受的,弱小的生物了嘛。」
阿丽泽那时的话语,还有率直的眼神。
琉现在还记得。
「要是不去追寻『理想』的话,在妥协的最后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变小。」
我如此认为。
我如此相信。
阿丽泽明确地这样说道。
「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是放弃了一定不行。因为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应该是充满幸福的才对。」
「……」
「所以,寻求『理想』是有意义的。」
阿丽泽的每一句话语,都叩进了当时的琉的胸中。
一心寻求『正义』的内心里,泛起了大量的波纹。
「……如果,有人实现了『理想』的话呢?」
琉再次向她询问。
听到这个,阿丽泽像是小孩子一样笑了回来。
「你不知道吗?这种人呀——就叫做『英雄』哦。」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17 21:08 编辑




十一章 杀意的走向

怪物的咆哮轰响。
听着好几个重合起来的威吓声,我不顾滴下的汗水,冷静地回以斩击。
这里是展现在『深层』的一角的战斗地带。
在迷宫中移动的我们占领了向上延伸的台阶顶端。
琉小姐要求我做到的一个战斗条件。
那就是利用地形。
在各『圆环巨壁』之间的37层迷宫部和『水之迷都』同样,是多层构造。单个大厅的天花板都高得吓人,要前进就必须在连绵不绝的台阶上爬上爬下。这次我们就在这高高的台阶顶点与怪物交战。
自不用提,从下面上来的怪物很难进攻,而视线较高的我却很容易令攻击命中。
在台阶上战斗产生的地利。也就是利用高低差。
「哈啊啊!」
『噶!?』
我用夺来的白石棍棒冲着露出破绽的『狼头人』挥了下去。
对位于下方的狼头怪物来说,这相当于高举头顶然后挥下的一击。虽然它急忙抬起手臂,却连脑袋一起被打碎,整个身体被压扁到胸口位置。
我没有去看那『魔石』化为粉尘,身体化为灰烬的景象,扔掉碎裂的白石棍棒,迅速拔出腰间的《冒险者遗剑》。
冲着间不容发地扑过来的骨之死羊,如预知一般准确地贯穿了『魔石』。
(观察动作——)
琉小姐说过。
她说,仔细观察敌人的动作,然后计算。
既然可以对怪物使用『策略』,就可以用计算与临机应变来弥补以受伤为首的肉体面的负担。
『嗷嗷,嗷嗷嗷!』
『呜呜呜呜……!』
注视着下方的怪物们,就能清楚地发现,它们对进攻这件事正感到不耐烦。
台阶以及我站着的这个通道的宽度在37层中也是少见地狭窄。这样的话就能将同时袭击过来的敌人限制在两只以内。无法活用数量,头顶被挡住的怪物们除了吼叫什么都做不了,堆起了一层层尸体。
轻率接近的怪物只要用力踹下去就好。
『蜥蜴人精英』发出烦躁的咆哮,然后就被我踢碎了下巴,带着其他个体一起落下,在第一级台阶处折断脖子,失去了性命。
(我的右臂会抬起——)
这也是琉小姐说过的。
所以,不要恐惧沿着台阶跑上来的怪物,不要着急,不要用力,集中精神,寻找机会——刺出!
『咕噶嗄!?』
向敌人的身体中枢施以锐利的剑突。
被刺中弱点,洒下悲鸣的『狼头人』化为灰烬之雾。
(做得到,看得见,可以实行——能够飞跃。)
只要活用琉小姐的教诲,就能战斗。
由于地形的效果,怪物的动作跟在平地上战斗时比起来明显受到了限制。
因此我令思考产生了『飞跃』。
动作受到了限制,也就是说可以将对手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诱导。
能够诱导就意味着,这边的预测可以无限接近预知未来
我将逼近过来,试图接近我的全部怪物放入视野中,瞄准目标,行动起来。
「——呼!!」
将打头的蜥蜴人吸引过来,用斜斩砍飞头颅。
紧接着,左右各有一只狡狼(狼头人)避开无头尸骸扑了过来,我用转回来的剑朝着右侧个体的胸口刺出。左侧袭来的锐爪用卷在手臂上的《歌利亚围巾》轻松弹开。
疼痛的激流从左臂直达脑髓。
我将其赶走,然后挥出划了个半圆的小幅斩击。
即使无法一击解决,也要把动作限制在最小幅度。我砍断了绕开正面,从侧面飞扑过来的狡狼的脚,抓住它身体失衡的机会用剑柄砸了下去。
在空中被狠狠砸中了脸,流出鼻血的狡狼代替我被刺穿了
『骨羊』从后方放出的远距离攻击,骨之『桩突』。
骨之死羊因同族被当成盾牌而停下了动作,我趁机扔出了剑。视野一角看见了它将头盖骨连带『魔石』一起贯穿,同时空着的手中装备上《白幻》。
冲着悄悄跳到头顶的狡狼用说着『看得见你哦』的眼神看去——不顾被诱导的狡狼瞳孔里现出了惊愕——然后将其斩断。
像是行云流水一般,宛如安排好的流程一样,总计五只怪物化为了灰烬。
『呜嗷嗷嗷嗷嗷嗷!』
第六只。
这个『狼头人』只靠我的动作无法对应。
因此,
『——咕嘿!?』
要交给那个人。
在我背对着的通道后方,待机的琉小姐扔出了短刀。
配合着我从射线上退开的动作,抓住绝妙的时机。我被太过可靠的后卫支援着,一口气贯穿了短刀插进眼睛痛苦挣扎的怪物胸口。
飞跃了——成功运用了。)
对敌人进行诱导。
这是曾经艾丝小姐教过的东西。
『给予致命一击时,最容易疏忽大意』。
『被逼到绝境后,一定会出现最大的转机』。
诱导致命一击的动作。
那时是以对人战,准确地说是以一对一作为前提的教导。
现在,我利用琉小姐的教诲,将这个前提扩展到了『全体敌人』。
循着一击必杀这个目的地反向推导,观察各个敌人的动作,进行计算。
活用地形,故意做出吸引敌人的举动,限制它们的选项。
我现在正在读取『战场』本身的动向,将其推动。
(与艾丝小姐的训练,和琉小姐的建议联系到了一起。)
那位【剑姬】与【疾风】的教导。
当我理解了这一点的瞬间,感觉到世界似乎变得更加广阔。
感觉到瞬间的全能感令我获得了力量。
不巧的是现在没有时间感动。
但是,还能变得更强。
我仅仅令这份实感在心中燃烧,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抖动起喉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棒了。」
聆听着不逊于怪物的勇猛呐喊。
琉看着少年的战斗情形,喃喃自语。
(成长……不对,这是『飞跃』。到了现在的程度,却还能继续成长。)
绝不只是他吸收得很快。
在琉看来,贝尔·克朗尼这个少年对建议和忠告有着耿直,愚直地反复思考的倾向。这很利于改善弱点,但反过来说,也只会去做告知他的事情。
而现在又如何呢。
现在的少年在吸收了教诲的基础上,将其运用出来。
不将学会的基础停留在基础的层面,而是经过自己的思考,将其拓展。
琉不知道的是,这与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技能,编织出『必杀(圣火英斩)』这件事十分相似。自行思考,将其实践,反复试验。这是作为冒险者的一个重要因素。
预兆是有的。直到Lv. 4为止的动荡,与『异端儿』的相遇以及和『好敌手』的邂逅,为他带来了变革。
而『深层』这个极限状态正好要求少年进行进一步的『飞跃』。
若不变强则只有死亡。
被推下奈落之渊的少年在这最残酷的绝境中,被迫经历了成长。
琉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般,眯细了眼睛。
『————!!』
「!」
就在她注视着少年屠戮怪物的时候。
从位于后卫位置的琉的背后,也就是道路深处传来了怪物的嚎叫。
是一群『蜥蜴人精英』。
「琉小姐!?」
吓了一跳的贝尔回过头来喊道。
所在的这个道路是一条直路。琉处于被夹击的情形下,无处逃跑。
他担心着现在还跪在地上,无法随意移动的琉,正要前去救援时,
「克朗尼先生,你专心对付自己的敌人!」
琉那锐利的声音将其拦住。
「但是……!」
「从现在开始我无法进行支援。没工夫看向别处。」
这里是『深层』。没理由能够一直将战斗交给前卫的贝尔,自己只专心进行支援。
她早就明白,既然是两人一组,后卫也必须进行迎击的场面一定会来临。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虽然右脚疼得她流下了急汗,但琉还是保持毅然决然的表情。
「不能拖你的后退。——我也必须战斗。」
琉背对着贝尔,摆好了架势。
被怪物攻过来,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的贝尔只得相信琉,继续在台阶上进行战斗。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看着逼近过来的蜥蜴人们,琉拔出了腰间的刀。
从冒险者们的亡骸处拿到的钢刀。恐怕是被极东的武器吸引的锻造师打造的大陆产的利刃。由迷宫素材制作的刀刃至今仍然锋利。
琉将其别在左腰,面对着这群敌人,单膝跪地。
『……?』
看见单膝立起的妖精,蜥蜴人们的双眸中浮现出讶异的感情。
刀鞘插在腰间,两手放在上面的不动之姿。在怪物看来那仅仅是奇怪而已。
看见像石像一般静止不动的猎物,蜥蜴人们停了一下,紧接着又一齐进行了袭击。
打头的一只迈着大步,就要用天然武器的长剑将她一刀两断。
——就算不精通剑道,人类看到这个姿势应该也会察觉到这是『架势』吧。
冲着大大咧咧地扑过来的怪物,琉甩出了『回应』。
「——呼!!」
『噶嗄嗄嗄!?』
琉的身体晃了一下,闪过银色的光辉。
怪物刚刚进入武器的射程,她就急速拔刀,挥出了斩击。
看见大量灰烬在空中飞舞,胸部带着『魔石』被漂亮地一刀两断的同伴的末路,『蜥蜴人精英』们产生了动摇。
「辉夜……借你招式一用。」
琉所放出来是『居合』。现已亡故的极东友人引以为豪的『太刀招式』。
现在右脚负伤的琉无法随意动弹。因此她放弃移动,贯彻迎击的方针。这是琉现在剩下的可用战法。
看着再次收刀入鞘的妖精,惊慌失措的蜥蜴人们只得叫喊着冲过去。
眯细了一只眼睛的琉再次拔刀,在敌人的石剑劈到肌肤之前切开『魔石』。
无论进攻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局。踏入刀的射程的个体被依次切断。就算想要同时攻击也被这个狭窄的道路限制,一次最多只有两只。凭借琉的手法,足以用挥出再抽回的太刀二连击堆起两座灰烬之山。
除了右脚以外,用上全身力气放出的银色闪光,其轨迹化为『斩击』的结界。
「本人要是在这里,大概会笑话我『真无聊』吧……」
虽说是从战友那里学来的太刀招式,但无论如何还是比不上本源。
不过这对『深层』的怪物们来说却具有十足的危险性。接近她,想要突破的瞬间就被切开的这个景象,对它们来说如同用了『魔法』一般。它们畏惧着确实地放出必杀的琉,犹豫着是否要攻击。
越犹豫越好。只要能争取到时间,贝尔那边的就会解决战斗。现在的少年即使没有琉的支援也应该能击退怪物才对。
这也同样是正因为是知性很高的深层区域怪物才能成立的『策略』。
但就在此时——啪叽一声。
「!!」
不详的声音响起,令琉的心脏跳得像警钟一样快。
就在侧面产生了深深的龟裂。琉在看到那个之前,就遵从着警钟退开了那里。
紧接着,粗壮的刚腕从墙壁中生出,横扫了琉一瞬之前还在的空间。
「……!『兽蛮族』!」
看到从墙面生出来的大型怪物,琉扭曲了脸庞。
两根弯曲的角,还有锐利的爪子与牙齿。与『蜥蜴人精英』还有『狼头人』相同,是战士系怪物。
这时机甚至让人感觉到一股恶意,从迷宫中出生的『兽蛮族』对因奇袭而解开了居合体势的琉进行追击。
『哈嗄嗄!』
「咕!?」
长长的舌头从嘴里放出。
无法随意行动的琉没能完全避开舌击,刀被打落在地。
接着怪物发出了咆哮。
以『兽蛮族』为首,蜥蜴人集团也朝着琉冲了过去。
被磷光照出来的怪物们的黑影正要吞没妖精影子的时候。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嗷!?』
少年的疾走将其阻止。
结束了台阶前的战斗,跑过来的贝尔使出带有浑身力气的飞踢。
这足以踹断胸骨的威力令『兽蛮族』朝后倒去,将跟在后面的『蜥蜴人精英』们压在了下面。
贝尔没有停下。他拔出《白幻》,袭向倒在地上的怪物们。
吓了一跳的琉也扑向掉下的刀那里,接着如同野兽一般扑了过去。
『噶嗄嗄嗄嗄嗄!?』
『噶!?咕嗷!?噫!』
『……,……,……!?』
被血沫染红的怪物们洒下悲鸣。
毫不理会不停响起的尖叫,无数次将锐利的刀刃朝着怪物的身体挥下。
贝尔与琉不让它们起身,胡乱地刺着。这副情景哪有一点洗练的影子,非常原始,不如说甚至显得猎奇。
血溅到脸上,大睁着眼睛,拼上了性命。
在赌上性命的战斗中不可能还有余力去注意举止。
在最后一只怪物那巨大的手臂猛地抽搐一下,再也不动弹以后……只有两人紊乱的呼吸声在道路中响起。
空色的瞳孔与深红的眼瞳映出两人破败不堪的身姿。
琉缓缓地开口说道:
「暂且,休息一下吧……」



「『札格诺特』?」
靠墙坐着的我听到这个名字,反问回去。
这里是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小型大厅。
歪斜的形状与正方形相距甚远,用岩窟的空洞来比喻还更贴切一些。
破坏了周围墙壁的我和琉小姐成功进行了第二次的休息。
「没错,我听说那个是被如此称呼。……虽然是一切都结束以后,就是了。」
边警戒着四周,同时我们提到了之前的那个怪物。
那个追逐着我们,持有杀戮之『爪』的『怪物』。
「那是失去同伴,完成复仇……被希尔捡到的时候。恐怕是魔术师……黑衣人在我面前现身了。」
琉小姐的这句话令我吓了一跳。
魔术师,黑衣人……肯定是费罗斯先生。
那个人在好几年前就和琉小姐接触了?
『【疾风】……有关在地下城遭遇的破坏者的情报,绝对不要告诉他人。』
下着雨的昏暗天空之下,只有两个人的小巷里。
叫着谁都没发现其真面目的琉小姐的别名,费罗斯先生说他是来『警告』的。
『那个绝对不能再次召唤出来。如果你能遵守这个约定……我等就彻底收手。考虑到你在正义的派阀(阿斯特莉亚眷族)做出的功绩,不会向你问罪。』
我等,指的是公会上层部……或者是乌拉诺斯大人?
也就是说,乌拉诺斯大人下达了敕命,令公会仅仅执行将她放进危险人物列表中的义务,不再追踪【疾风】的行踪是吗。
看到琉小姐无言地点头答应了这个『警告』,费罗斯先生似乎宛如融入黑暗一般消失不见。
「若那个魔术师是公会的私兵,也就是说公会一侧认知到了那个『怪物』的存在。恐怕是据说向地下城献上『祈祷』的神乌拉诺斯的权能吧……」
看来琉小姐也察觉到了费罗斯先生的真面目。
我看着靠在墙壁上,隐藏不住疲劳的她的侧脸,沉浸于思考之中。
就连费罗斯先生他们都在恐惧的『怪物』……再次出现在琉小姐面前的『灾厄』。
「札格诺特……」
抚摸着破破烂烂的左臂,低喃出这个名字。
回想起比至今遇到的任何怪物都恐怖的存在,我渐渐无法抑制住在胸中膨胀起来的『疑问』。
「……琉小姐。那个,叫做吉拉的人说的事情是……」
我一直都很在意。
从听到那名男驯兽师的话语开始,一直都是。
『毕竟你在那个时候!』
『贪生怕死!』
牺牲掉同伴,才终于将那个『怪物』给赶跑了啊!!』
那个驯兽师确实如此说过。
除了琉小姐以外,【阿斯特莉亚眷族】全灭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琉小姐是如何生还的呢?她最初遭遇的『札格诺特』到底怎么样了?打倒了吗?『赶跑了』那也就是说,可能还活着吗?
各种各样的疑问来回交错之中——你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如此问了出来。
「…………」
琉小姐她,不肯回答。
紧闭的嘴唇只是回以沉默。
只有那双拳头握得紧紧地,甚至在静静地颤抖。
「……克朗尼先生,敌人来了。」
路口深处响起不止一个啼叫声。
我眺望着站起身来的琉小姐的背影,保持着沉默,再也无法问出同样的问题。



『他』在四处徘徊。
呼出带有热度的气息,从身体上脱落的壳之碎片落到地面。
吸收着在墙壁微微闪烁的磷光,左手提着的『爪』放出妖异的青紫色光辉。
黑暗包围的迷宫一片寂静。
其他怪物仿佛畏惧着『他』一般屏住呼吸,决不出现在面前。只有震撼黑暗的足音响起。
被神明与冒险者们成为『札格诺特』的怪物正在37层徘徊。
——身体受损很严重。
他有着可以称为思考的知性部位。
以此为前提,他静静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被斩击打到的右脚逆关节。虽然还可以跳跃,但跟万全的状态时比起来机动力大幅降低。令冒险者们恐惧的高速移动已经不可能了。
被极大的光焰吹飞的右臂。一点都不剩。令其踏上消灭的末路的必杀,其威力也影响到了右半身,身为『铠甲』的『魔力反射』装甲壳碎了一半。尾巴也失去了一半。
全身都被削落。
损伤很严重。
总有一刻,会无法动弹。
——管它呢。
反正自己是要『自毁』的。
不用任何人告知,他很清楚这一点。认识到了这一点。
『札格诺特』非常短命。
有着和其他怪物没有的特异性,首先是没有『魔石』。
将全身都看做是一个巨大的『魔石』就好了。能利用破格的『力量』与『敏捷』进行突进也是由于这个。潜在能力会随出现的层域变化,楼层越深,就会生出越强韧的个体。足以全灭【阿斯特莉亚眷族】,或者甚至足以蹂躏第一级冒险者的队伍。因此战斗的时候不管『札格诺特』是失去了头部还是胸部被贯穿,都可以继续活动,只有全身彻底粉碎时才会迎来终结。
作为这个强化的『代价』,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自然崩坏。
像是发出声音,虚幻地碎裂的冰雕一样。
前代破坏者。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她。那个灾厄之子在杀戮了【阿斯特莉亚眷族】只有,也不为人知地在地下城深处化为了灰烬。带有时限的生命,刹那的种子,必然会如流星一般燃尽的怪物——因此试图支配破坏者这一驯兽师的想法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
也不会留下『魔石』或者『掉落道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为了『母亲』而出生,消灭掉危险分子,然后不等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就消失不见。
因此,『杀戮』就是他的存在意义本身。他不会感到悲哀。刚刚生下来的他并不存在会这样想的感情。
只是——他的身体正受到灼热劫火的煎熬。
那个白色猎物。
无论怎么破坏都会站起来的存在。
尽管失去了众多血肉,却反而开始破坏他的雄性。
教会他『恐怖』为何物的白色火焰。
那个不可饶恕。不能认同。要是允许了那个,就会否定自己生下来的存在意义。就连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理由都会失去。只有这一点,他凭本能理解了。
那太讨厌了,那可不行,不能这样。
只有这个无法忍受。就算没有人会记住,就算是马上就会消失的性命,也必须留下自己生下来的意义。
歪曲的愿望,扭曲的祈祷。
但是,这正是『札格诺特』的一切。
并且,仿佛和这份思念同调一样,套在脖子上的『项圈』发出光芒。
如同驱动着他的感情,或者是令他暴走一般,增强他的破坏冲动。现在『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好远。他无视了频繁诉说着什么的声音。优先执行自己的『意志』。
那是驯兽师的魔道具产生的副产物。
他作为病原菌的免疫系统,本不应该产生的强烈自我。
仅仅执行着杀戮的『抹杀使徒』并没有察觉到,现在支配着自己的是『私欲』。坚决的杀意收束到唯一的一个猎物身上,这足以令他独立。
这一代『札格诺特』已经不是遵从母亲意志的殉职者了。
他被解放出来。
从驯兽师的遗志中,甚至从地下城的声音中。
并不是歼灭迷宫异物的『抹杀使徒』,而是变成一只疯狂地寻求着仅仅一名人类,将其杀掉的『怪物』。
因此。
只有『那家伙』要杀死。
绝对要解决掉。
这个念头令札格诺特悠闲地,确确实实地逼近了猎物们。
同时,这份『愿望』也引起了地下城都没预测到的『未知』。
足以令其超越自身获得的能力,进行『进化』。
——没有右臂。这样没法杀掉那个『白色猎物』。
——需要『手臂』。需要抹杀掉那家伙的『爪』。
札格诺特鲜红的双眼微微闪烁着。
下一个瞬间,冲着掠过视野的同族们,他袭击了过去
好几声重合在一起的尖叫和破坏的冲击,还有『咀嚼声』。
在迷宫内蠢动的黑暗中,不详的音色回荡在四周。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6 05:33 编辑




间章 正义的追思

「理想和现实?怎么了嘛莉昂,又被阿丽泽还是辉夜灌输了什么吗?」
一名少女坐在椅子上,愉快地晃着够不到地板的双脚。
与辉夜吵完架,又过了几天。
还在烦恼的琉找到【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一员,小人族莱拉探讨这件事情。
身高不足120C的同僚将怪异的道具摊在桌面上,不停地摆弄着。用灵巧的手法将其分解继续着整备作业,同时她没有抬头,浮现出轻浮的笑容。
「那种东西就摆出一副难懂的表情,嗯嗯地点头同意就好了啊。只要自以为明白了,然后钻进被窝里睡一觉,啊啦真不可思议,烦心事全都消失不见啦。」
「我是在认真地跟你商量,莱拉。虽然我很反感辉夜,但即使如此,将其一脚踹开也只会令视野变得狭窄。阿丽泽说的话我也很在意。如果不多吸收,面对各方面的意见,这个问题一定无法得出答案……」
「啊~啊~妖精可真是麻烦~」
莱拉用粗鲁的口吻带过了琉的话语。
与符合小人族的稚嫩又招人疼爱的外表相反,从嘴里吐出的话语却相当格格不入。
年龄竟然比琉还要大两岁。据本人所说「够有魅力的吧?」而染的桃色短发,脸上总是浮现出看着很奸诈的笑容。
正如其外表和言行所体现的,莱拉这名小人族非常扭曲。
「也不是非要得出答案才行吧?更不用说是别人寻求的正解啦。」
乍一看,和身为洁癖典型的妖精会非常合不来,但很令人意外地,每次有什么烦恼的时候,琉征求意见顺序先是阿丽泽,接着就是莱拉。
莱拉的意见既率直又毫无顾忌,时常用妖精琉从没想过的思想冲击着她。她那一针见血的发言在【眷族】中也不容忽视。
莱拉看着很不认真,却会指出事情的核心,吓自己一跳,琉无意识中总会去依赖她。
「全~都只听一半就行啦。无论是辉夜的话,还是阿丽泽的话。」
「莱拉,这实在是有点……」
「真实这种东西,根据不同的人就能变成任何事物啊。」
「!」
「说到底,什么是『真相』就是要看自己。只有自己才会做出自己的『真相』。所以各种话语都听一半,考虑以后,做出能令自己接受的『真相』出来。」
这格言一般的话语不像是平时的莱拉会说的。
所以,说不定这就是擅长说谎的她的『真相』。
「……明明你要是一直都能这样就好了。」
「什么嘛莉昂,我可一直都是死认真又待人诚恳的,对吧~?」
「希望你能把手放在胸口,仔细想想你都教了我什么……」
没错。
说起这个小人族,她教给琉的净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看穿谎言的方法还算好的,基于敲诈的交涉术还有恫吓的范例,加上赌博的必胜法甚至是出老千。「要取缔这群渣滓的话,不明白对手的思考和手牌可不行吧。」「只靠漂亮话这正义的伙伴可干不下去诶~」之类的说法或许也有道理,但总之全是些奸诈到跟正义的派阀毫不相称的事物。
从【眷族】入团起经过了五年的岁月,琉已经彻底积累起这些多余的知识了。
「毕竟莉昂是不谙世事的小妖精,我是在照顾你啊。」
「……跟你比起来,我倒是不否定不谙世事这一点……」
莱拉坏心眼地翘起嘴角,紧接着终于抬起了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琉。
「听好了,莉昂。知识就是武器。情报就是佳肴。管它是邪道还是无聊的杂学,学到、记住的东西全都会成为帮助你的力量。所以什么都要记,什么都要用。」
什么都要记,什么都要用。
这是莱拉的口头禅。
「要用脑袋用到耳朵流出血来。没有装备和道具的话就找地下城的采取物,那也没有的话就用掉落道具。什么都能用来代替。就算单个物品没有意义,组合起来的话有用的可能性就会大幅提高。」
「使用头脑……」
「虽然你可能很不擅长,但也要学一下所谓的察言观色。本来在地下城里,交涉就很重要啊。」
怪物的性质,武器的紧急制作,生存斗争的方法,队伍中人心的动向。
若是知晓了全部,补足了一切,那就会成为挑战地下城时的财产,当时的莱拉放下如此豪言。
像是要给琉植入什么一般,边开着玩笑,边认真地说道。
「虽然多余的知识可能会令你烦恼浪费掉时间,但比无知要好。要好太多了。然后,花费点时间也没问题,将知识变为『智慧』。」
「将知识,变为『智慧』……?」
「这样的话,你就能够帮助除了你以外的别人。顺便还能成为大家都憧憬的,超猛的妖精。就算是辉夜,也不会再叫你愣头青啦。」
莱拉那个时候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也像是娇小的姐姐注视着妹妹一般。
「……你也是这样变强的吗?」
「啊啊。话说我要是不用头脑就死了。毕竟是小人族嘛。」
「……」
「不过,这个也听一半就行。只挑自己用得上的部分,记住那一点点。」
耸了耸娇小的双肩,比琉更无力的小人族少女最后如此总结。
这一天她说的话语,琉一句也没有忘记。
「虽然不算是证据,不过看看我吧。不断利用诓骗了像你这样冤大头的话术还有狡猾的行动,现在已经是货真价实的Lv. 3。在小人族中也是值得期待的新星啦。」
「刚才,我似乎听到你说了些不能听过就算的事情。」
「以一族的英雄作为目标的芬恩·迪姆那,也差不多该来提议和我结婚了吧。库库库……」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勇者】似乎在躲着你……」
看到邪恶地笑着,瞄准新娘之位的莱拉,琉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往昔之事。
在琉的脑海中苏醒的重要的记忆,也是『感伤』。
莱拉的话语和教诲在琉的心中扎下了根。
同伴的话语,【阿斯特莉亚眷族】的财产全都活在琉的心中。
但是。
琉唯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继承了她们的『意志』。
对经历了巨大的丧失,失去了『正义』的她来说。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13 18:41 编辑





十二章 真·迷宫决死行

剑戟之声不绝于耳。
如黑夜一般染成薄暗的迷宫中有无数的火花飞散。
响起冒险者紊乱的呼吸,还有怪物的咆哮。
『—————!!』
「……!?」
与地下城同色的白浊色利剑猛地挥了下来。
贝尔勉强防住了骸骨战士放出的一击。
「『地生人』……!」
继死羊之后出现的第二种骸骨系怪物。
白骨身躯和贝尔一样高,或者还要高一些。全都拿着白骨做成的武具,用剑或枪猛烈地刺来。『地生人』集团和其他战士系怪物一起包围住了贝尔他们。
那是突如其来的袭击。
当时,正警戒着怪物气息的贝尔他们耳边传来了龟裂声。然而裂开的并不是墙壁,而是地面。骸骨战士们从惊愕的贝尔他们脚下生出,正像是在墓地里苏醒的『活尸』一般进行了袭击。
被这群『地生人』以奇袭形式包围的贝尔他们逃都逃不出去。最后反而是打破寂静的战斗声吸引了其他怪物,将它们聚集过来。
现在贝尔他们四周已经形成了包围网。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看到手持形似鸢盾的大盾,猛烈地挥舞利剑的『地生人』,贝尔隐藏不住他的焦躁。
比至今为止的所有怪物都要强。
它没有皮肤,甚至没有肌肉,但其『力量』却超越了蜥蜴人和狡狼,『敏捷』则远高于大型怪物。身体的动作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更像冒险者,令贝尔确信这是一个强敌。即使瞄准肋骨间隙中看到的『魔石』挥出《冒险者的遗剑》,也被骨剑铛地一声迅速弹开,防住了致命伤。
无法实现的瞬杀。
琉小姐教给我的『一击必杀』,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与怪物一对一的话,Lv. 4的贝尔一定能胜利。但这里是地下城。最大的武器是『数量』。在一只怪物上浪费时间,之后就会被迫与复数怪物连续战斗。
37层的【能力值】到达基准是Lv. 4,『基本能力』评价为D以上。
并且这是以集团迷宫探索为前提。
巧的是,韦尔夫他们在『下层』充分体会到的感情——管理机关(公会)定下的楼层基准的意义——贝尔在这『深层』里也同样感受到了。
(无法诱导敌人的行动……!!)
最关键的是,不能顺利使用『策略』。
即使贝尔采取『引诱动作』想要限定战场上的行动,『地生人』们却利用连携将其阻止。剑与盾,还有枪和斧,它们驱使着战术,发挥这些各种各样的武器的用途。贝尔要踏步上前就用盾挡住,想要后退就刺出长枪。即使是从『上层』探索到『下层』的贝尔,也没见过有怪物能够展现出这种程度的连携。战斗的场所是宽广的通道,没有可利用地形这点也很不利。
无法按照心中所想来『推动战场』。
「咕……!?」
「琉小姐!?」
『地生人』也朝背靠背战斗着的琉小姐露出了獠牙。
无法全力运动的她处于比贝尔还要危险的境地。虽然驱使着『居合』勉强击退了进攻,可无法尽数避开的攻击还是在洁白肌肤上划下了伤口。
「——【火焰伏特】!」
贝尔再也无法忍受,下定决心用出了『魔法』。
削减着宝贵的精神力放出【火焰伏特】。
这是吹飞敌人一角,首先突破包围网的作战。
保留精神力的选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仍然做出了这个决断,这既是充满勇气的行为,也是恰当到连琉都认可的行动。
只要『那个怪物』没有混在敌人大军里的话。
「什!?」
从视野死角,其他怪物的阴影处慢慢跑出一块黑色岩石,紧接着,在炎雷炸裂的前一瞬间,它令其威力明显地减弱了。
「糟——『黑曜岩士兵』!?」
它拥有歪曲的体形,同时释放着会错看成宝石的漆黑光泽。头部所在的部位寄宿着一股像是独眼一般的妖异紫光。
『黑曜岩士兵』。有着黑曜岩身体的岩石系怪物。
和战士系比起来动作笨重,只有防御力之类的很优秀。据说在37层的怪物中战斗能力很低的这个怪物持有的特性是——灭杀『魔力』。
作为优秀的防具素材,被高额售卖的黑曜岩身体会如同『除魔石』一样将『魔法』打消。
看见没有爆炸,仅是向后退去的怪物集团,琉的眼睛歪曲,贝尔的脸庞抽搐着。
这简直就像是地下城配合着贝尔的『成长』巧妙地戏弄着他。像是发现无法靠蛮力击溃的瞬间,就开始针对他的弱点一样。
迷宫令他窥视到仅凭一介冒险者无法与之对抗的深渊。
『嗷噜噜噜噜嗷嗷嗷嗷!』
像是进一步追击一般。
新的怪物现出了身影。
「『佩鲁达』!?」
琉喊出近似悲鸣的声音。
那个怪物有着蛇一般细长的身躯,脚为四只。
皮肤颜色是瘆人的浓绿。背部像是刺猬一样生出无数刺针。乍一看有点像蜥蜴,但其种族是货真价实的『龙种』。
(『佩鲁达』是,琉小姐说过的——!?)
是她和『地生人』一起列出来的,37层的危险种。
持有的能力是——『猛毒』。
「不能被那个针扎到!!」
琉拼尽全力的警告表明了那个怪物有多么危险。
大瞪双眼的贝尔视线前方,三只一起出现的『佩鲁达』仿佛积蓄力量似的抖动着长在后背的无数刺针——然后一口气发射出来。
「!?」
看到如弹幕一般射来的刺针乱击,贝尔抱起琉的身体。
然后朝拿着鸢盾一样盾牌的『地生人』身边冲了过去。
不顾伸出的剑切裂了肌肤,躲到大盾后面避难。
紧接着,迅猛的刺针就咚咚咚咚!地扎到盾牌表面上。
与此同时,周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嘎,咕嘿——!?』
正是被毒针贯穿身体的蜥蜴人与狡狼。沐浴在同族的攻击之下的蜥蜴人们瞬间倒在地上,皮肤变成黑色,身体不停抽搐,从穿孔处喷出了血液。就连流出来的血都染成了乌黑色。看见这副景象的贝尔脸上血色尽失。
『佩鲁达』的毒针甚至能够穿透上级冒险者的『异常抗性』。
破坏力也很高,仅仅被针擦过就会造成地狱般的痛苦,咳出鲜血。要想治疗则必须要有上位解毒魔法,或者是解毒药剂。要是没什么正经装备的贝尔他们吃到了,之后就意味着『死亡』。
「咕!?」
看到持续放出的毒针之雨,琉用刀迅速切断『地生人』的手臂,贝尔从它手里抢来了大盾。
速射炮一样射出的刺针令怪物的包围网陷入混乱。贝尔与琉只得架好盾牌龟缩在原地。另一边,沐浴着毒针还能动弹的怪物只有『黑曜岩士兵』和『地生人』。数量减少的怪物们的关节和漆黑的眼窝都被刺针贯穿,无法随意靠近贝尔他们。
咚咚咚咚!地,震动从生出无数刺针的盾牌处传来。
与琉紧挨着身体的贝尔咬紧牙关,挺住毒针风暴。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最终,大概是因没完没了而感到烦躁,再不就是毒针已经用完,『佩鲁达』们这次又放出了吐息。
用与『龙种』相称的灼热吐息将周围变为火焰之海。
正当冒险者与『活尸』们都被火焰席卷时,琉将手伸进了腰包。
「克朗尼先生,我要用了!」
拿出来的是『火炎石』。
她瞬间将其扔进火焰之海。
贝尔条件反射地沉下腰,向握着盾的双手中注入力量,紧接着就发生了大爆炸。
『~~~~~~~~~~~~~~~~~~~~~~~~~~~~~~~~~嗷嗷嗷!?』
炸弹爆开,怪物发出临终前的惨叫。
贝尔他们连着架起的盾牌一起被吹飞,而位于爆炸中心的『地生人』和『黑曜岩士兵』也变成了碎片。这份爆炎将放出吐息的三只『佩鲁达』也一并吞没。
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的贝尔他们慢慢撑起破破烂烂的身体。
「解决,了吗……?」
「……至少附近的怪物们是。」
碎成粉末的骨盾从手中崩落,贝尔他们的脸庞染成了绯红色。
炸出来的深坑中还有尚未熄灭的火焰在里面肆虐。应该是『掉落道具』的无数骨头与黑曜岩石块也滚落在各处。
看到视野深处熊熊燃烧的三只龙之身躯,贝尔正要呼出一口气。
「——?」
就在这瞬间,咚地一声。
贝尔左肩处响起钝重的声音,长出了一根长针。
旁边的琉也僵住了身体,贝尔则回头看向背后。
映在视野中的是如蜥蜴一般贴在迷宫墙壁上的『佩鲁达』,射出毒针的后背冒着烟雾。
——第四只。
在察觉到出现的怪物不止三只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
『咕嘿!?』
恢复活动的琉瞬间扔出了刀。
『佩鲁达』如同标本一样被直刀钉在墙上,因这准确地击中『魔石』的投掷化为灰烬,崩落下来。
几乎与此同时,贝尔也倒在了地上。
「克朗尼先生!?」
琉的嘴里发出悲鸣。贝尔也听出来那声音中染上了绝望。
被贯穿的左肩变成毒液的漩涡。正要以压倒性的速度蹂躏全身,腐蚀所有的内脏。
即将引导着贝尔抵达与他们遇到的冒险者相同的结局。
在脸色苍白的琉跪到地上那一瞬间——眼睛睁得极大的贝尔用力拔出了毒针。
「什!?」
接着,将右手的匕首砸进伤口之中
将匕首扎进毒针挖开的伤口中的自残行为。眼前的琉怀疑其贝尔是否还正常——但马上又睁大了那双空色瞳孔。
「匕首,染成了黑色……难道说,把『毒』给!?」
在琉的眼前,插进左肩的炫白匕首其刀身渐渐染黑。
韦尔夫制作的长匕首《白幻》。
使用的素材是身为超贵重素材的『独角兽的角』。
能制作出宝贵的回复系道具的幻兽(独角兽)独角,它会将各种各样的『毒』化解。既然如此,由同一素材所做的《白幻》有着『解毒效果』也合乎道理。贝尔想起炫白匕首的本源,急忙将其刺向了伤口。
最终,幻兽的匕首将染成黑色的毒素吸了出来。
煤炭一般的黑色粒子集中在刀身中心,最后像溶解了一样被逐渐净化掉。与这个过程同时,贝尔那正朝着死亡突进的身体之中,痛苦也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过了一段时间,完全消灭了毒素的匕首恢复炫白的颜色,在黑暗中放出光泽。
「啊……!」
‘噗咻’一声拔出《白幻》的贝尔用尽力气,躺在地上。
琉愣愣地俯视着,而他则用握着匕首的右手顶住脑门。
(啊啊,韦尔夫,韦尔夫……!!)
在心中不断呼唤着准备武器的伙伴之名。
要是现在青年在这里,他都想拥抱过去。像弟弟一样在胸口没出息地嚎啕大哭。想到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一命的锻造师青年,贝尔边抖动着喉咙,同时送上了无穷无尽的感谢。
「……克朗尼先生,进行治疗吧。」
琉暂时注视了一会身体颤抖的贝尔,然后冷静地对他说道。
即使毒素排了出去,可肩膀仍然不住流血,他们用掉最后的回复药,为肩膀止血。如果这里不用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琉如此判断到。
贝尔无力地坐着,用手按住肩膀,同时拼命地调整呼吸。
幸好没有再遇到怪物。他们被熊熊燃烧的火焰之海守护着,暂时将时间用来回复。
「……」
在贝尔努力进行回复时,琉则不得不改变想法。
现在最后的道具也用掉了,必须转为下一步行动。
她取出插在腰间的卷轴。是从冒险者们的亡骸手里拿来的地图。
加上了琉她们走过的路线,补完的地图上描绘出了复杂的迷宫,以至于空白部分已经不够用了。
(已经有好几次撞到了死路……考虑到克朗尼先生的体力,如果不能立即找到正规路线就会很不妙。)
她边从旁窥视着贝尔的样子,同时看向地图。
虽说持有者们制作了这个地图,但也没能将周围地带全部包含进去。每次走到地图没有记载的新岔路时,琉她们都会遇到死路或是一大群怪物,而不得不返回。
(从距离上考虑,回到之前没走过的岔路处也是下策。剩下的只有亡骸记录的路线……)
琉的手指追寻着的是他人笔迹描绘的道路前方。
只能沿着先驱者开辟出的道路前行。
(但是,这条道路……为什么他们曾经回去了一次?)
冒险者们的死因是『毒』。琉也与贝尔同样如此判断。
在沿着剩下的这条道路前进时,冒险者们中了『猛毒』,暂时离开,返回到作为据点的那个小型大厅。至今为止琉都是如此认为。
但是,仔细一想又很不自然。
中了『猛毒』,没有解毒办法的上级冒险者,真的会做出回到远处据点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吗?
若是琉就会『前进』。既然没有道具,那就是与『毒』杀死肉体的时间进行抗争,原路返回的行为与选择断绝退路基本是一个意思。无法指望有人救助的话更是如此。
孤注一掷地开辟前方的路线,发现正规道路。
若是能够到达这个深层区域的上级冒险者,难道不会赌在这种『冒险』上吗?
(……还是说,在这条道路的前方,有令他们不得不放弃的『什么』在吗……?)
反复进行考察的琉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担忧。
「琉小姐,这之后……」
「……遵循地图,沿之前的道路前进。」
贝尔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抬起了头,琉简短地回答了他。
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项。
她被贝尔用肩膀撑着,再次前行。
「……?」
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后。
琉她们前进的道路变了个样子。
一路向上的台阶。再也不是之前那样爬上多少分量就会走下多少高度的上下起伏,而是不停地撞见一个劲朝上升的台阶。就算是采取多层构造的37层,如此强迫人往上走的道路也很少见。
『疑念』不停袭向感到奇怪的琉。
(这个地形……难道说……)
台阶没有断绝。向上,向上。
简直像是登上绞刑台一样,或是被引导至行刑台一般。
怀有的『疑念』变成了强烈的『确信』。
琉的脸上流下了落到『深层』以后,最为冰冷的汗水。
——怎么会这样。
看来地下城非常想让我们葬身于此。
琉察觉到现在她们在走的道路——所在位置后,由于太过绝望,甚至都想笑了。
「琉小姐?」
「……没事,没什么。」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绝望传染给注意到自己神态的贝尔身上。
对现在的琉来说,不将绝望表现在脸上已经是极限了。
「我刚才弄清了我们的所在位置。」
「……!真的吗!?」
「没错。沿着道路前进。应该会有一个大台阶。」
仅仅告诉他事实。
最终正如琉所说,高低差歪歪扭扭的白浊色大台阶出现在眼前。
「爬上这个,越过『这前方』的话……就能走到正规路线上。」
听到琉的话语,贝尔脸上有了光芒。
跟突然矫健地爬起台阶的贝尔相反,琉只得闭口不提她必须说出的一个选项。
贝尔本应思考一下的。
明明还没到达正规路线,为何琉就发现了所在位置呢。在这宽阔得匹敌整个迷宫都市的37层中,她如何推测出来的呢。
那只能是因为她们遇到了探索迷宫时的重要据点——或者是必须进行最大警戒的地带。
琉记住了这个绝对要避开的『危险场所』,没能看穿这一事实的贝尔在爬上最后一阶的瞬间,体会到了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战栗。
「——————」
那是一个特大的大厅。
但是其构造本身却明显和其他地带不同。
首先从贝尔他们的所在地,路口的位置到大厅地板为止有五十M。下方离得远远的地板上,锐利的岩石突起像是枪林一样,满满当当地塞满整个地面。就算是上级冒险者,一旦掉下去也意味着死亡。
唯一作为立足地构筑起来的,是从贝尔他们眼前伸出的长长的大桥。
它一直延伸到薄暗深处,盘踞在空间中心的『构造物』那里。
那个『构造物』的边缘摇动着数个应该是怪物的影子。
并且,无法判断的『数量』重合在一起的咆哮仍在响起。告知着贝尔这足以令人感到『绝望』的『物量』。
在呆站的他旁边,压抑着感情的琉如此告知:
「『竞技场』……无限生出怪物的杀戮空间。」



『竞技场』。
仅在37层的确认到存在着一个的大型空间。
不愧于大型空间之名,其领域在同一楼层中也是大得出奇,但并没有测量出正确的面积。因为实在是过于危险,所以人们放弃了测量这件事。
以贝尔的目测,以及感觉上,大厅的面积和25层的大空洞一样,或者比那个还要大。天花板依然被黑暗填满,无法判断高度。大概是产生了空气流动,从远处遍地长着岩石突起的下方地面上响起‘咻~’的声音,仿佛峡谷间穿过的干冷空气声一般。这过于巨大的规模令贝尔的喉咙不住颤抖。
值得一提的,就是那个孤独地坐在宽广的大型大厅中央的,巨大的『构造物』了吧。
其形状很像在迷宫都市里存在的某个『设施』。
「圆形竞技场……?」
描绘着巨大圆形的构造就像是那个。
它放出微微磷光,浮现在黑暗之中。
从与眼前延伸过去的桥相连的白浊色巨块处,仍然频繁响起大概是怪物的愤怒咆哮。
「所谓的『竞技场』,正确来说并不是这个领域,而是指那个耸立在大厅中心的构造物。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无论怎么屠杀怪物都杀不光,这一特异性。」
为了不被大厅中的怪物们察觉,旁边的琉指示贝尔趴在地上,同样趴在地上的她开口说道。
「在这个空间里,怪物数量减少的瞬间,马上又会从那个『竞技场』里生出来。决不会打破定好的上限。也就是说,是无限的。」
「……!!」
「凝缩而成的地下城本身……这个空间或许也可以如此称呼。」
他知道的。
在埃伊娜的讲座中,他学到『深层』里存在以一定数量为上限,仿佛无限地涌出怪物的『那种领域』。
但是当他看到现实,从琉的嘴里听到这个事实的时候,贝尔确实感觉到了内心被绝望所侵蚀。这个事实具备何种程度的意义,成为上级冒险者的少年已经理解了。
就算是有着较短的生产间隔,强制进行连战的『深层』,也必定会有不再遇到怪物的瞬间。然而这个『竞技场』不同。它与普通的大厅还有道路不一样,无论打倒多少都不会结束。无限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冒险者腐朽之时。
持续生出怪物的『无尽酒杯』。
这是冒险者们带着战栗与畏惧为『竞技场』起的别名。
「连第一级冒险者的队伍都无法接近……37层的危险领域,就是这里。」
这句话语令贝尔彻底哑口无言。
第一级冒险者——连那个艾丝她们都无法踏足的领域?
与沉睡在同楼层的『楼层主』相提并论,或者以那之上的危险度为傲的最大的死地。
——越过了这里就能到达正规路线。
刚才琉说出的那句话语的真意,贝尔终于领悟了。
『若要获得希望,则必须跨越与深渊等同的绝望才行。』
汗腺哗地一下全部打开。
随之产生的,是想要挠破脑袋的冲动。
在小型大厅中断了气的冒险者们的遗骸。挫败了他们内心的绝望也同样朝着贝尔他们涌来。贝尔晃动着瞳孔,唇边漏出无法抑制的呼吸碎片,脸上淌下大量汗水。
「……」
琉偷偷看着贝尔的这个侧脸。
穿着长靴的妖精仿佛在兜帽深处做出觉悟一般,瞪大了眼睛。
「只有穿过『竞技场』了。」
暂时回到大厅路口以后。
琉明确地告知。
「琉小姐,这……」
「从一开始,就没有从这里折返的选择。我们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力量,还有装备。」
地点是连着『竞技场』的大楼梯,中间位置。
琉仿佛说着时间宝贵一般从背包里拿出数个道具,看都不看贝尔那边,忙碌地动起手来。
琉说的是事实。
贝尔他们已经没有从现在开始探索其他道路的力量了。至少要从这里走到正规路线,否则逃出37层就会变得极其不现实。
为了活下去,只得跨越挡在眼前的『竞技场』。
「这里是紧要关头…………不对,是进行避无可避的『冒险』之时。」
抬起头,只见空色眼瞳在凝视自己。
贝尔的喉咙响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汗水直流,心脏狂跳,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帮助自己的琉。
感受到贝尔寄予的全面信赖,琉也点头回应。
「但是,要怎样才能穿过『竞技场』呢?这种无论打倒多少都会无限出现的怪物,要是战斗起来……」
「当然,要回避一切战斗。『隐蔽』起来,不被怪物们注意,然后通过那个领域。」
说着,琉停下了进行准备的手指。
她用双手展开了一块黑色的布。
「这不就是……」
「没错,将『骨羊皮套』连在一起做成的东西。」
琉向吃惊的贝尔说明。
琉在至今为止和怪物发生的战斗中,挑选了几个『掉落道具』,放到背包里攒了起来。这个『骨羊皮套』也是如此。
用撕开备用皮套做成的线,还有骨制的针将两张皮套缝在了一起。
覆盖面积正好足够收进去两个人。
「……难道说,用这个代替『伪装布』?」
将自己与蔓延在楼层全体的薄暗同化,进行攻击的『骨羊』。
令他们叫苦不堪的『死之隐士』的『隐蔽』,这次自己要效仿这个举动。痛切体会到那个效果的贝尔也认为,这样的话确实能够欺骗怪物的视觉也说不定。
「味道也要消除。把怪物的内脏弄碎,然后从头顶浇下来。」
「唔……!?」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忍住。」
琉提起手边的袋子令贝尔不禁捂住了鼻子。
将袋子底部染成赤黑色的是以『兽蛮族的心脏』为首的怪物内脏。本来这个『掉落道具』是用作强力苏醒药的原料之类的,可这未经加工的实物即使被袋子严密地封着,却依然散发出恶臭。就算是为了不被怪物的嗅觉探知的措施,这也实在是难以忍受。他眼角积攒起泪水,琉的脸上也如能面一样消去了表情。
虽说如此,贝尔却觉得这是现如今最合适的作战。
他亲身体会了皮套『保护色』的威力。味道也能抵消。
再就只要注意着声音进行行动的话,应该就能瞒过怪物的知觉。
「由于走到了『竞技场』,我们也掌握了目前的位置。」
接着,琉取出了地图。
「在37层只有一个的竞技场位于第二圆环壁与第三圆环壁中间,『战士之间』。在其中也属于正东地带。」
边警戒着怪物的袭击,同时在单膝跪地的贝尔面前摊开地图。用血潮之笔添上的是表示『竞技场』的大型四边形。
「『竞技场』这个大型空间里,有着东西南北四个出入口。其中通往正规路线的,是南方出口。」
「那么只要穿过了南面……啊,不过,搞不清楚方位的话也不知道哪里是南……」
「位于大厅中心的『竞技场』只有西北侧立着数根歪斜的柱子。刚才我看见形状以后,也确定了方位。现在我等所在的是北侧的入口……也就是说对面是南。」
离『竞技场』有段距离的地方画下了正规路线,然后在对面那侧的空间入口处记下了贝尔他们的目前位置。琉靠着记下来的『竞技场』的景色以及自己沉睡在心中的知识,条理分明地阐述现状以及该走的道路。
贝尔佩服得说不出话来。
面临着心灰意冷也不奇怪的状况,还能不断做出正确的决定,他被这位妖精伶俐的相貌夺取了目光。
「琉小姐……果然,很厉害。」
不经意间,从唇边落下这样的话语。
「克朗尼先生……?」
「明明是这种情况,却能冷静地思考,选择正确的选项……我一直在受到帮助。要是没有琉小姐,从这个『深层』中脱身什么的……」
默默听着的琉在贝尔说出这句话时,有一瞬间闪过了内疚的表情。
还在因自己的不争气而后悔的贝尔没能看到那个。
「……克朗尼先生,要将知识变为『智慧』。」
「知识,变为智慧……?」
「是的。若能将知识与行动关联起来,灵活运用的话,你一定会变得能够帮助其他人。能够成为更加强大的冒险者。」
过了一会,琉开口说道。
这句话语简直像是将空色瞳孔映出的贝尔,与昔日的自己(琉)重合了一般。
那听起来也像是扎根在琉内心深处的教诲。
贝尔深深地点了下头后,琉有一瞬间露出了微笑。
「正规路线的形状,以及制作地图的方法还记着吗?」
「……?是的,正规路线是大型道路,只要不拐到岔路上,就能到达联络通道……制作地图是将十步到二十步进行换算记下来……」
「做得很好。」
他反复回顾琉教给他的知识。
虽然是临阵磨枪,不过每次短暂休息的时候也教了他如何制作地图。
琉满意地眯细了眼睛,递出缠在腰上的腰包。
「『火炎石』还有三个。其中一个由你拿着。」
「诶,但是……」
「这之后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至今为止都是琉作为后卫管理着道具,支援贝尔。她要两人趁这个时机一起分担。
想要在出事的时候减少一半危险性。为了无论陷入什么情况,另一个人都能进行对应。
听到这样的解释的贝尔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接过了腰包。毕竟琉也没有说错。
腰包之中除了有着微微发着红光的『火炎石』,还放着记录有『竞技场』和南边再往前的正规路线的地图。
「……」
贝尔无法将盘踞在胸中的『违和感』化作语言。
在这样的他旁边,琉站起身,对他说道:
「我们走吧。」



『竞技场』上架起了四座桥。
伸向东西南北的桥连接着大厅中心的『竞技场』,正好画出一个十字形。
由白浊色石头构成的桥大约有六M宽。当然没有扶手之类的东西。要是不小心一脚踏空,就会摔到远在五十M之下的地面上。
落到瞬间致死的无数岩枪之中。
「……」
贝尔与琉靠在一起,从头到脚披着『骨羊皮套』,保持浅浅的呼吸,在桥上行走。
到达怪物们所在的『竞技场』以后才是正戏。他们才不会有这种轻松的心态。这个空间里有侵入者这件事暴露的瞬间,贝尔他们就『完蛋了』。无限数量的怪物将会杀到冒险者面前。不可能不会感到紧张。他们被大厅底部生出的岩石突起群仰望着,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仔细向下看,可以看到突起之间有无数蠢动的黑影。
是『佩鲁达』。像蜥蜴一样贴在突起上面,发出唰唰的声音移动着。这样的话,也无法采取用绳子降落到地面,绕开『竞技场』的手段。等待在那里的反而是被猛毒侵蚀,被火焰席卷的地狱。
贝尔看到桥下被突起贯穿的铠甲和骸骨,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与耸立在大厅中心的『竞技场』不同,石桥上非常安静。
而这份静寂反而成为威胁着贝尔他们的『毒』。
只要被发现了就到此为止。脚步声自不用提,呼吸也需要万分注意,他们一步一步地蹭着,在石制桥梁上行走。为了看得到前方,皮套上用针扎出无数个孔,但即使如此,狭窄的视野还是压迫着贝尔他们的神经。缓慢的脚步与其互相配合,令他们产生一种错觉,感觉是不是正委身于永无尽头的道路之上。
贝尔带着颤抖的呼吸数次吹到琉的耳旁。
琉那温暖的吐息也同样再三抚摸着贝尔的脖颈。
不经意间,小石块发出啪啦啪啦地声音从桥上落下。是自然剥落的碎片。
贝尔他们如同冻住了一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石桥之下,『佩鲁达』们没有传来不安稳的气息。
没有问题。
要是被察觉到了,很快就会有尖锐的咆哮打破寂静,宣告他们的死亡。
所以不要紧。
还不要紧。
他们的生命还没有终结。
拼命地如此说服雕像一般定住不动的双脚,贝尔再次开始前进。
「那就是……『竞技场』。」
穿过还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桥上道路,看到迫近眼前的白石构造物后,他倒吸了一口气。
具备威容与迫力,压倒性的质量集合体。它是一个分毫不差的正圆,其直径或许与那个摩天楼设施(巴别塔)很相近。
「……走吧。」
「……是。」
被琉催促着,走完了剩下的桥上道路。
贝尔他们踏入了与石桥连着的『竞技场』边缘。
站在那里之后,贝尔终于得以看见从外面无法窥视的『竞技场』构造。
首先,内侧与圆形竞技场一样呈研钵状。
六层巨大的高低差构成了台阶,最底部有一个圆形空间。用圆形竞技场的风格来说,前者是『观众席』,后者是剑斗士们进行战斗的『斗技场』。圆形空间与『竞技场』外的岩枪地面在一个高度上。
「————」
在辨认出『竞技场』构造的同时。
贝尔看到眼下的『景象』,理解了『竞技场』这个名字真正的意义。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竞技场』内的怪物集中到令人看得想吐。
但是不对。贝尔并不是因为看到恶梦一般的怪物坩埚而受到冲击。
那些怪物们,正在互相残杀
发出从未断绝的愤怒咆哮,毫不留情地咬上同族,将其撕裂。
「……据说在这个领域的怪物,除了侵入者踏进的瞬间之外,每天都和同族不停地进行斗争。」
隐藏不住战栗的琉的低语从贝尔的耳边流过。
最底部的『斗技场』自不用提,在『观众席』的台阶上也有无数怪物,正在进行激烈的交战。
在贝尔与琉的附近,第五级台阶上,『蜥蜴人精英』与『地生人』集团撞到了一起。蜥蜴战士们被骨战士所淘汰。
斜对面深处,割下『狼头人』首级的『兽蛮族』发出了咆哮。被喷出的血沫染红的那个个体体毛直竖,角也比一般的要粗壮,强韧,很明显是『强化种』。然而,这样的大型怪物也被大群『骨羊』从背后袭击,发出临终的惨叫后四分五裂。
接着,每当怪物变成死尸,『竞技场』的各个位置都会产生龟裂。
从台阶地面处,与『斗技场』相邻的墙壁处,种族各异的怪物们像是取而代之一样生了出来。刚刚绝命又诞生的这一怪物的循环,已经非常接近无尽地『补充』这个说法。
眼下展现的各种事物都在叙说着这个领域的特异性。
名为『竞技场』的危险性,以及异端性。
「……」
他用手捂住了嘴。
拼命与就要流露而出的动摇进行战斗。
不断重复的,永远的生与死。
这是至今为止,贝尔最能感受到地下城的『神秘』的瞬间。
不对,或许是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超越想象,超越人智,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常之力』。
「走吧……没有时间在这里呆站着。」
「……是。」
当这卷成一团的热气,凶猛的杀意风暴朝向他们的瞬间,一定会死。这副景象足以令他如此确信。听见琉的窃窃私语,贝尔勉强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才从眼前的景象处挪开视线,开始前进。
贝尔他们现在位于『竞技场』的北端。与北侧石桥相连的连接部分。也是最上层,位于边缘部分的第六级台阶。
要从这里朝正对着的『竞技场』南端前进。直线前进的话倒是省事,但穿过现在也有怪物们在争斗的圆形空间可是自杀行为。因此要沿着这第六级台阶朝南方的桥走去。
从贝尔他们右手方向看去,正如琉事先说过的,在『竞技场』西北侧有数个歪歪扭扭的柱子——巨大的岩石突起林立着。没有与边缘接壤的第六级台阶。虽然有着三级台阶,但如果下到那里,无论怎么『隐蔽』大概都会被怪物察觉。要是被斗争的余波吹飞了皮套可就全完了。
因此,路线就是左手边从北到东的第六级台阶。
(和怪物之间的距离好近……!像是直接沐浴着咆哮一样!)
刺痛神经的紧张感依然健在。不对,怪物们的气息越是接近,就越能认识到这里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每当相邻的第五级台阶上有怪物往来,贝尔他们都被迫彻底停下动作。
只是,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竞技场』中漂着鲜明的异臭。
永无止境的同族相残令尸骸撒了一地,就那样扔在了那里。失去『魔石』,残留下来的怪物之宝(掉落道具)——怪物的肉块放出强烈的刺激性臭味,浸满了整个宽阔的空间。这下肯定不用担心它们会察觉到贝尔他们冒险者的气味了。不如说忍着不被呛到似乎更令人痛苦。
——这份异臭之中,也混有被遗忘的冒险者的气味吗。
——若是他们也被发现,是不是也会变成弄脏墙面的一滩血迹呢。
贝尔拼命无视着涌上来的疑问。
仅限现在,要专心想着自己与琉如何生还。
怪物们不断传来的吼声从披着的皮套之上摇晃贝尔他们。
(……地下城……是为了什么,造出这种空间……)
不发出声音,保持着极限状态的『隐蔽』,同时贝尔想到。
根据管理机关(公会)的记录,这个『竞技场』似乎是在约三十年前突然出现的。
本来是好几个巨大的岩盘重叠而成的宽广大厅,注意到时就变成了这种特殊的地形,冒险者们的报告中如此表明。
无尽酒杯,无限的斗争。起始与终结都在同一个点上的怪物轮回。
这个『竞技场』是为了坑杀身为侵入者的冒险者们而造出的迷宫陷阱?
或者是为了让怪物们自相残杀而设立的舞台?
还是说没有任何意志介入,仅仅是偶然的产物?
蔓延的黑暗什么都不肯回答。
仿佛在说一介冒险者的疑问不值得关心一样,传来了远吠。
「东侧的桥……」
最终,贝尔他们到达了从左手边延伸出去的桥边。
与贝尔他们渡过的北侧桥一样构造的石桥一直连到大型大厅的墙壁处。
「琉小姐……渡过这个东边的桥以后,从『竞技场』东侧出去后是否连着正规路线呢?如果连着的话,就算不去南边的桥……」
「非常遗憾,从东边的出入口无法走到正规路线。虽然南口与西口围绕着『竞技场』与迷宫相连……但我等的方向除南方以外不做他想。」
他无法忍耐极度的紧张,不禁说出了天真的想法,又立即被琉否定了。要是没有长在西北侧的巨大柱群,就能从西口离开『竞技场』了,这个事实令贝尔感到懊悔。
不管怎么说,这下终于是走了一半。
只要沿着从东到南的扇形边缘前进的话,就能到达作为目的地的桥梁。
——他刚要这么想的时候。
「……!!」
两只『狼头人』跳到了贝尔他们所在的第六层部分。
距离好近。十M都不到。慌忙弯下身子的贝尔他们止住了呼吸。
胸中传来感到战栗的剧烈心跳声。
『呜呜呜……』
狼头怪物窥视着四周。
将脸靠近地面,接着又数次歪起脑袋,频繁地吸着鼻子。
看来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的『味道』。贝尔的体温高到仿佛被焦躁烧灼着一样。他感觉到琉扭曲了脸庞。
(快走,快走,快走……!)
他在与薄暗同化的皮套下方不停地念叨,请求,祈祷。
接着。
回过头来的野兽之眼,越过皮套与他对上了视线。
(————————)
贝尔的心脏像是要破裂一样震动起来,在那个瞬间。
『……咕噜噜噜。』
怪物转过身去,从贝尔他们那里离开了。
经过了五秒钟,十秒钟,也再没有回头的气息。怪物们没能看穿贝尔他们的『隐蔽』。彻底逃离了危难。
猛地僵硬到极限的肌肉松缓下来。
过于脱力使他差点呼出一口气,琉静静用手捂住贝尔的嘴。
(跨过去了……)
激烈的心跳声渐渐回到平时的节奏。
安堵支配了贝尔的全身。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
就在这时。
在贝尔他们不得而知的『竞技场』某处,一只怪物失去了性命。
连『魔石』都被打坏的那个个体归为灰烬。
像是接替它一样,仿佛理所当然一样,新的生命生了出来。
呱呱坠地的声音从人类们的正下方响起。
「————」
噼啪地一声。
在自己脚下生出的龟裂停止了贝尔的时间。
琉也一样僵住了。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从开裂的台阶处飞出了白骨之臂。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五根骨指抓住贝尔的脚。
猛地从地面现出全身的白骨战士,其名为『地生人』。
将脚踝拽起来的怪物顺势令少年悬空,掀开了他们披着的『伪装布』。
遍布『竞技场』的无数眼睛,怪物的杀意。
都集中到了现出身影的人类那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大概是恐惧导致的呐喊,用《赫斯缇雅之刃》砍断抓起自己脚踝的骨臂。
在贝尔落到地面这段期间,琉猛地用肩膀撞过去,将『地生人』推到了『竞技场』之外。叫喊之后响起了有东西摔成碎片,被贯穿的声音。
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足以撼动整个大厅的巨浪响起,怪物们朝贝尔他们冲来。
「快跑!!」
琉不顾一切地喊道,听到声音的同时贝尔的双脚开始狂奔。
他抓住琉的手,开始上演拼尽全力的逃脱剧。
「哈啊,哈啊,哈啊!?」
迎来的最糟情况打乱了贝尔的呼吸。
握紧牵着的手,只有这只手不会放开,同时他在画出一个扇形的『竞技场』东南部,还剩下的活路上奔驰。
从未断绝的怪物的咆哮,敌意,杀意紧追着贝尔的侧脸,琉的后背,还有两人的影子。
贝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脸颊就抽搐起来。
被磷光映照着的数不清的黑影在蠢动,怪物们的轮廓简直变成了巨大的黑色彗星,正朝贝尔他们那里集结。
这不是比喻,『竞技场』中的所有怪物真的都瞄准了贝尔他们。
怪物们的大军杀到了冒险者们附近。
若是被它所吞噬,之后就会变成骨头都不剩的狂暴浊流。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五级,四级台阶上的怪物们或是跳跃,或是爬上墙壁,出现在六级台阶处。
名为怪物的丛林挡在他们面前。
它们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想要拦住自己的前路。
「让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发出的喊声听着既像悲鸣,也像是恳求。
用《白幻》打入挥起石剑接触过来的『蜥蜴人精英』的胸口。还不等大量灰烬崩落,三只『狼头人』迅速飞扑过来,用巨人围巾卷着的左臂扫开。横向打去的拳头像是胡乱挥舞的铁锤一般,打飞爪牙尽碎的怪物们。
然而,像是嘲笑着这样的贝尔一般,『地生人』集团刺出了剑与枪。
「……!?」
「别硬拼!!只确保前面的道路!」
贝尔皮肤被挖去,倒向后方,在他旁边失去了从容的琉做出野兽一般的前倾姿势,令佩刀一闪而过。护着受伤的右脚,如同倒在地上一般放出的一击贴地飞过,切断了『地生人』们的腿骨。
三只一同跌倒。大睁双眼的贝尔牵过琉瞬间伸过来的手,猛地拉过来,顺势疾走出去。
丝毫不顾靴子踩碎了『地生人』的头颅,冲着不断挡在前方的怪物之壁伸出左手。
「火焰伏特!!」
将保留的精神力都用掉,接连射出四发『速攻魔法』弹回敌军的突击,贝尔则丝毫不顾产生的热风,与琉一起冲了进去。
在大群怪物之中扭转身体,强行突破。折磨他们的利爪与胡乱挥下的石剑切裂、挖出两人的肌肤,划出伤口。
与众多愤怒的吼叫擦身而过,同时脱离怪物们的丛林。已经不抱成一团、不断袭来的个体就用脚踢或是挥出《冒险者的遗剑》将它们弹开,砸向『竞技场』外侧。
领悟到即将被背后涌来的怒涛一般的敌军追上后,
「克朗尼先生!」
「!!」
琉扔出了鲜红的光辉。
珍藏的『火炎石』。贝尔在转过身的瞬间,瞄准在背后划了个圆弧扔出的炸弹射了出去。
漂亮地打到炸弹上面的炎雷引发了大爆炸。
『~~~~~~~~~~~~~~~~~~~~~~~~~~~~~~~~~~~~~~~~~~~~~~~~~~嗄嗄嗄!?』
从怪物炸到『竞技场』边缘的火焰大花令众多怪物摔到了地面上。后面六级台阶的一部分像雪崩一样轰然崩落,贝尔他们甩开了逼近过来的追击。
然而——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每当贝尔他们打倒了怪物,又会响起新的呱呱坠地声。
连第一级冒险者都会感到恐惧的,『竞技场』的真正本领。无法阻止其向外流出。贝尔他们前方道路上无数次像蜘蛛巢穴一般裂开,刚以毫厘之差通过,就有怪物从中跳起。
击破它们没有意义。
怪物的追击不会终结。
(——不行了。)
边拼命挡开由五级台阶处跳出,从旁边袭来的怪物们,同时脑海一角的理性冷酷地低喃。冰冷的血液通过沸腾的头脑的瞬间,染成灰色的思考不住地喘息。
现在也牵着手的琉无法全力奔跑。
抱着负伤的她,总会在哪里被追上。
而且就算渡过桥逃到了外面,只要『竞技场』的怪物们追了过来就完了。名为无限的队列会追到杀死贝尔他们为止。
不行了。完蛋了。琉也说过的。她说一旦被发现那里就是终焉。
这个逃跑已经失去了意义。
能够得救的道路,已经——
「——还没有!!」
仿佛要反抗软弱的心声一般,贝尔叫了出来。
只要自己继续拼尽全力跑出去就好。
渡过南面的桥以后,用『魔法』将桥打坏就行。
躲避追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再不可能也要将其实现。管它是荒诞无稽还是脱离现实,就算是小孩子的任性也一样。因为不这样的话,贝尔他们的性命就会被击溃。
「还没,还没!」
边叫着边松开琉的手,砍向拦在前方的『兽蛮族』。潜到刚腕下方切断一只脚。用左手推飞发出悲鸣体势崩溃的巨躯,将深处的『黑曜岩士兵』们解体。
——看着持续奋战着的少年背影,琉的表情苦涩地扭曲了。
与一心寻求『未来』的深红眼瞳不同,那双空色眼睛正要看向『现实』。没有从残酷的世界里移开目光,正要做出冷酷的选择。
在少年不知道的地方,『天平』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压轧声。
「哈啊,哈啊……!南端的桥……!!」
付出了体力与精神力,还有大量伤口,贝尔他们终于到达了『竞技场』的南端。
贝尔在笔直伸向南方的桥上看出了希望,然而,
『嗷嗷嗷嗷嗷嗷嗷————!』
「……!?从『竞技场』外面!?」
大概是听到了重合在一起的咆哮,通向正规路线的『竞技场』出入口处出现了怪物集团。
「怎么会……!?」
意料之外的夹击。
现在正要渡过桥朝着自己过来的前方的敌人,从后方逼近而来的无限的敌人。很明显,就算顺势突入石桥也会被着两股波涛夹击。就算从现在开始蓄力朝前方的怪物释放速攻魔法,这也不是能一扫而光的数量。
在渡过桥之前,在打落桥之前,就会被前后方的敌人吞没。
并且在无路可逃的桥上被夹击,就意味着确确实实的死亡。
贝尔的相貌被焦躁点燃。
「………」
所以,贝尔没有注意到。
在自己的正后方,琉的眼神突然远离。
『天平』慢慢地倾斜了。
「——克朗尼先生!往桥上走!」
「诶!?」
「你去歼灭前方的敌人!我用『魔法』想办法解决背后的敌人!」
听见样子大变的琉疾呼出的指示,贝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既然被夹击了,确实只能由两人对应前、后方的敌人。但是在这种场合,拦住后方敌人的琉的位置是『殿后』。要迎击无限的敌人,由还能动弹的贝尔来担任这个位置才有生还的可能性。
贝尔正要慌忙进行反对,
「【此刻幽远森林之空,点缀苍穹夜天之繁星】——」
却因琉已经开始了咏唱而被封住。
由于要专心进行高速咏唱而站住不动的琉无法改变行动。反驳会造成致命的时间浪费。
在此时,贝尔的选项就只剩下迎击前方的敌人。
「咕……!?我立刻回来!」
贝尔看了一眼洪水一般涌来的大群怪物,还有背对着自己的琉,然后前往了南端的桥。
将琉留在了桥的连接部分,与突进的怪物团块撞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驱除怪物。
按琉所教的,不停挥出瞄准『魔石』的一击必杀,夹杂着足技将它们踢到石桥之下。『魔法』也毫不犹豫地发射,只是一个劲地横冲直撞。
「【请回应愚昧的我,仅于此刻赐予星火之加护。以光之慈悲庇护弃汝而去之人】」
背后听着快速的咏唱。
听着如风一般迅疾的歌声。那将『威力』置之度外的旋律。
「【来吧,流离之风,流浪之人。划破长空,贯穿荒野,超越万物】」
传向四周的冲击,震耳欲聋的轰响。
大概是将以『佩鲁达』放出的吐息作为点火开关,用掉了最后的『火炎石』吧。她令逼近而来的怪物洪水退开了一些。或者是在爆炸的烟雾中隐藏身姿,甩开了怪物的追踪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她一定是在上演着巧妙的行动。
不愧是琉。不愧是【疾风】。
利用贝尔无法想象的,身经百战的战术渡过这个死地。
只要相信琉,无论何种危急都能越过。就算这个『深层』也能逃脱。
只需要相信她。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
告知『魔法』完成的最后的咏唱文。
虽然桥上还剩下众多怪物,无法确保道路,但在这个时机,若是不把琉接过来就来不及了。
贝尔紧咬着牙关,正要从桥的中间地点折返。
他正要返回,回过了身。
「—————」
在这时,与空色瞳孔对上视线,他停止了思考。
看见面对着这边的琉,停下了时间。
琉她才没有上演巧妙的行动。
琉她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攻防,她的身上全是伤口。
她现在,正背对着本应拦住的怪物。
她在这时,不知为何,将即将发动的『魔法』炮口朝向桥这一边
身体破破烂烂,翅膀被扯下的妖精冲着贝尔露出了微笑。
——在做什么!?
比贝尔从喉咙中迸出这句话还要早。
琉用至今为止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编织起『魔法』。
「【星光之风】」
缠着风的光玉从琉的背后出现,发射出来。
率先到达的一个光弹像是从下方捞起来一样,击中了呆立不动的贝尔的铠甲。
在因冲击呻吟起来之前,他感觉到了包着身体的风。
缠在光玉上的风令贝尔的脚从桥上浮起,飞到空中。
被怪物们仰望着,划了一条圆弧,吹到后方,吹到了桥的深处。
也就是『竞技场』外侧。
「————」
接着,星屑魔法降下的地点是桥梁。
剩下的光玉接连炸裂数发,升腾起烟雾,将石桥破坏了。残留在崩落的桥上的怪物们也落到了地底。
飞在空中的贝尔看到了一切。
他眼睛大睁着,伸出了够不到的右手。
冲着打落了希望之桥,留在绝望崖边的妖精。
「——琉小姐!?」
在后背狠狠撞到地面上的瞬间,停止的时间被打破。
在『竞技场』外侧,被吹飞到路口的贝尔呼唤着她。
按住身体不停地咳嗽,同时喊着那个名字。
在视野深处,琉依然在微笑。
——为什么!怎么会!这种事情!!
激情和悲愤无法化为言语在胸中大闹时,她开口说道:
「这样就好……」
声音无法传达,相对地,嘴唇的动作如此说着。
贝尔明白了。
琉做出了『选择』。
与什么办法都没有还想要穿越死地的贝尔不同,她冷静地看着现实。
在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避免同归于尽的状况下,她舍弃了自身。
为了让贝尔活下来。
「不要,不要!?」
他冲着将自己推开的琉像小孩子一样大声喊道。
朝着如母亲一般,如姐姐一般守护自己的那双手喊了回去。
然而无论他如何叫喊,到达琉身边的桥已经不见。不管助跑多长,都不可能跳到她所在的对岸。
隔开两人的黑暗之河确确实实地宣告着绝望,以及无法颠覆的别离。
「快去吧……」
最后,他听到了这个声音。
快去吧?活下来?
【译注:上面那句是いきなさい,即可解释为行きなさい(去吧),也可解释为生きなさい(活下来),读音相同。】
许愿贝尔活下去的空色瞳孔直到最后,都一直注视着这边。
没过多久怪物就逼近过去,她背负着怪物黑影的身姿消失在扬起的烟雾深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背对着『竞技场』跑了出去。



「这样就好……」
听到少年的喊声逐渐远去,琉眯细了眼睛。
果然地下城将『选择』摆在了琉她们面前。
不付出牺牲就会失去一切的『局面』,或者是岔路。
因此琉做出了决断。
选择了舍弃自己,拯救贝尔的选项。
反过来利用贝尔的信赖。
利用了对自己的指示毫不怀疑,盲目地相信的少年的纯真。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觉悟。并没有留恋。
只是,罪恶感留了下来。欺骗了少年,只有这个令内心很苦涩。
(地图和道具也交给他了……我能教他的东西都教会了……就算没有了我,不,只要我这个累赘消失,他就能从『深层』逃脱……)
琉理解到这个行为会令少年痛苦。
即使如此,她也希望少年能活下来。
比起背负着『罪恶』的自己,更想让他活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连感伤的时间都不给,怪物们的叫喊传到背后。
已经放贝尔逃出去了。无论在『竞技场』屠杀多少怪物,它们都会复活。琉已经没有战斗的意义。
但琉还是决定抵抗到最后。
作为一介冒险者,才不会白白将性命送上。
「而且……不痛苦到最后,可没脸去见阿丽泽她们。」
在桥已经消失的六级台阶连接部,『竞技场』的南端部分,她转身面对逼近到眼前的怪物,屈膝跳起。
护着负伤右脚的不完全跳跃。但高度已经足够。一齐扑过来的怪物之中,一部分掉到了悬崖下,众多眼睛则抬头仰望跳到头顶上的琉。
在第五级台阶着地。失败。立刻就有黑影覆盖在倒地的琉身上。
是『地生人』挥下的棍棒。
翻个身躲开这个,站起身,挥开它的手。
怪物大军像是一匹巨蛇一样追逐着掉到『竞技场』内部的琉。那是将一名悲哀的祭品关在其中的怪物旋涡。
袭来的『狼头人』用遗骸处得到的刀切开。
虽然划破了腹袋,但刀身终于是折断了。边对至今为止的帮助表示感谢,同时把它扔下。
新的敌人来临。情况过于残酷。她挺不住,只得去第四级避难。而那里也没有退路,被团团包围。她连使用『魔法』的精神力都不剩,吃了一记『蜥蜴人精英』的冲撞。
接着,在落下的第三级台阶处被等在那里的一只『兽蛮族』抓住了。
「嘎——!?」
像粗圆木一样的脚踢出,将琉的身体送到空中。
一下子就顺势落到了『竞技场』的中心也是最底部,圆形空间里。
后背狠狠撞上地面,空气从肺中被挤压出来的琉像是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挣扎。
怪物们则无情地围住这样的她。
这是一副绝望般的景象。叠加了好几层的厚实包围网。仿佛是数万军势将敌将逼到绝路一般。为了获得最上等的首级,无数的爪牙都发出了吼声。如果有同业者在外侧看到,应该都会不由分说地放弃救援,逃脱这里。
看到翅膀被拽下的妖精,怪物们毫不隐藏它们的兴奋。
都要率先将她啃食,将其他同族推倒,发生了鲜血与悲鸣四散的内讧。
但就连这些都只是小事。包围她的圆环越来越窄,马上就要蹂躏琉的身体。
「……啊啊……这里就是……」
这里就是葬身之地。
琉终于领悟了。
懊悔是有的。妖精的矜持叫喊着不想死在这种怪物巢穴中。不想没能留下尊严与亡骸,被怪物们所侮辱。
但是,她令重要的存在活了下去。
作为冒险者前辈,在最后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那么不是挺好的嘛。可以了吧?
付出了肤浅又崇高的自我牺牲以后,他得救了。
(琉)已经,再也不用失去无可替代的事物了。
她如此轻声回应以后,内心深处便不再出声。看来妖精那麻烦的矜持也不再感到不满。
琉露出了虚幻的笑容。
(希尔……大家。)
脑海中想起的是『丰饶的女主人』。
明明给予了她容身之处,却擅自离开,她对这份忘恩负义道歉。
——对不起,难得被你救下一命,我却令其飞散。
(阿斯特莉亚大人。)
令内心隐隐作痛的是依然活着的,身为原主神的女神。
对着现已想不起来的她的眼神,她悲伤的声音,低下头去。
——非常抱歉,直到最后都是侮辱了您的名号的眷族。
(阿丽泽……)
还有盼望已久的再会。
在心中最深处一直期待着的断罪之时,赎罪之时终于来访。
——还请,还请对我施以裁决。
不顾逼近过来的怪物包围网,琉将脸颊靠在地面上,笑了。
和昔日在那个小巷中做好了死去的准备一样。
为了迎接最后的时刻,正要缓缓地合上眼睑。
然而——琉她看错了。
失算了。
自己令其远离的生命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个飞驰而过的白色头发是无论如何诓骗,无论如何伤害,都要将人甚至带上怪物也要一并拯救的『老好人』。
寄宿着不屈之心的深红瞳孔是既不会舍弃也不会丢下,将选择的天平破坏掉的『愚者』。
仿佛和复仇达成之后,淡灰色头发的少女将琉拯救的那个时候一样。
能够握住她的手的人不可能允许这样的结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炎雷在『竞技场』中炸开。
「————」
火焰发出轰响,飞舞的火粉甚至落到倒在圆形空间中央的琉的身边。
不顾怪物们惊愕的气息,琉大睁的眼睛被吸引到那个方向。
她看到的是白色的火焰。
在【严酷】之中逆流而上的白色火焰。
蓬乱的白发,身缠着火焰碎片,一名少年出现在怪物前方。
「琉小姐————————————————————————!!」
在『竞技场』的边缘,第六级台阶。
踢飞被偷袭产生混乱的怪物,贝尔向前突进。
朝着怪物包围网的一角,倒在眼下的琉那里径直冲去。
「……为什么。」
一开始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在混乱与怒吼互相交错的怪物之壁的深处,与少年的眼睛对上的瞬间,她如同喊破喉咙一般叫喊起来。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这现在的琉来说仿佛恶梦一般的景象令她撑起颤抖的手,抬起头。
琉的内心被各种各样的感情与疑问搅得乱成一团。
毫无疑问,贝尔应该从南方道路离开了『竞技场』才对。明明如此,为什么会在这里?如何到达这里的?桥已经崩落了。那距离就算是上级冒险者也跳不过去。在这不到五分钟内回来——
被疑问之声折磨到这里的琉大吃一惊。
「难道说——从西侧的桥那里?」
正是如此。
从大厅南侧出入口跑出去的贝尔并没有放弃将琉救出来。
为了救她,他绕到了连着『竞技场』的西侧出入口。
由于出入口有四个,因此『竞技场』附近的地形全是向上爬的台阶。就算不清楚具体的道路,只要一个劲地选择向上的路线就好。这个地带特有的地形将他引导到了『竞技场』。并且『竞技场』与南口还有西口通过迷宫部相连。一切都是贝尔事先获得的知识。
将琉为了逃出『深层』而授予他的建议用来拯救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五级,四级,甚至来到三级台阶,径直跑下『竞技场』的少年无视了琉的愿望,接近过来。
——为什么!怎么会!这种事情!!
这次轮到琉被激情所驱使。
为什么要令自己的愿望白费。为什么不肯听琉的吩咐。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白白死掉。
明明只想让你活下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
「噫——」
瞄准着想要朝琉那里径直跑去的贝尔的身体,『地生人』与『兽蛮族』从旁边打去。白色头发吐出血来,脚步虚浮。
乱来的特攻使贝尔瞬间变得遍体鳞伤。
身体被血染红。匕首都没有装备,就要被怪物杀掉。他已经和快要坏掉的人偶一样了。
已经够了。快跑。现在也不迟。
嘴里想要迸出这样的叫喊,但没有赶上。
无论是喷出的鲜血还是凶恶的怪物之壁,少年一律将其忽略,终于落到了琉所在的圆形空间。
「——————————————————————————!!」
发出已经不带任何含义的血之咆哮,少年的身体勇猛向前。
像野兽一样趴在地面冲过怪物们的脚边,快被迎击了就踢向地面飞到头顶,若是被没有缝隙的铁壁阻挡就用炎雷打出孔洞。
他没有硬拼。无视掉包括怪物愤怒的声音以及削落自身肉体的爪牙在内的一切,向着包围网中心的琉突进。
分开怪物之壁,将自身变为楔子,变为一道白焰。
——已经不行了。已经没用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算贝尔到了琉的身边,也根本没有脱离这无限牢狱的方法。就算如同英雄谭的一幕一样,男人到达女人的身边,之后等着他们的只有名为进食的凌辱。不待贝尔与琉说出最后的话语就会变成凄惨的肉块撒向四周。琉的愿望已经化为了灰烬。
真是过分的背叛。真是过分的自我满足。这是多么残酷的温柔。
无法抑制在自己胸中往来的感情,琉正要叫喊出来。
冲着那极其愚蠢的勇姿,用浑身的力气责骂他。
「———」
然而,此时她注意到。
贝尔的右手放出微光。
与钟声一起收敛的白光粒子。
在手中握紧,集结着光粒的通红红玉
那深红的目光什么都没有放弃。
(难道说——)
匕首都没有装备的右手中紧握的是『炸弹』。
琉交给少年的最后的『火炎石』。
贝尔果断对那块『火炎石』进行了蓄力。
那便是『智慧』。接受了琉的建议,将自己的知识与『孤注一掷的赌博』连上的,贝尔的『智慧』。
从很久以前他就验证过【英雄愿望】。蓄力最大时间为四分钟。无法同时蓄力两个地方,只在采取攻击相关的行动时产生效果。并且蓄力对象既可以是魔法也可以是自己的拳头,或者是以匕首为首的『武器』。
大剑和神之匕首之类的,对装备着的『武器』进行蓄力已经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试了好几次。只要与自己的手接触,就能增幅『武器威力』,贝尔知道这一点。
因此,他将【英雄愿望】的力量注入紧握在手中的『火炎石』。
冲着本来就会生出猛烈爆炎的怪物之宝进行蓄力。
为了拯救一名妖精,进行孤注一掷的『冒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浑身是血的兔子抱着特大的『炸弹』吼了出来,强行突破怪物们的墙壁。
从『竞技场』南方绕到西方,突破至今为止的包围网,在这大约五分钟的路程中进行『并行蓄力』。
响彻四周的钟声——经过时间已达到二百四十秒。
最大蓄力。
集结着白色粒子群的红玉仿佛里面在呻吟一样,放出钝重的光辉。
接着,
「琉小姐!!」
他穿了过去。
舍身的特攻,以血和伤作为代价换来全力突破,穿过了怪物们的墙壁。
跑到的是圆形空间的中心地。
被磷光所映照,妖精倒下的场所。
被围巾缠着的左手伸出。
反抗残酷『现实』的少年的手冲着琉伸了过去。
「———」
时间静止的琉的脑海中,追忆的断片不断来回。
与战友争论过的『正义』的所在之处。
与『理想』混淆的『正义的意义』。
回过神来,发现现在的琉在真正意义上已经无法追逐的『专一的理想』。
『……如果,有人实现了『理想』的话呢?』
曾几何时的记忆。
曾几何时的询问。
『你不知道吗?』
那个时候的她。
无可替代的知己确实说过。
『这种人呀——就叫做『英雄』哦。』
琉将自己的手与伸过来的少年的手重合。
「!!」
她被抱了过去。
在少年的胸口,在聚集着怪物咆哮的无限牢狱的中心。
从四方接近过来的怪物们,消失不见的退路,逼近到琉她们眼前的爪牙。
时间的流动被拉伸到极限,告知到达临界点的钟声在少年手中响起。
下一瞬间,投掷。
红玉飞舞在头顶,『竞技场』的中心。
所有的怪物都条件反射地看向那个形似宝珠的东西。
——由于【英雄愿望】的性质,离开了贝尔的手的『武器』会在瞬间失去蓄力效果,积攒起的光芒会扩散,消失不见。
但是,他却有着能够超越这一瞬的『导火索』。
「【火焰伏特】」
放出的『速攻魔法』。
不允许光粒消失的炎雷冲着红玉飞驰而上。
刹那间——着弹。
琉她看见了。
膨胀而起的爆炎。
并不是席卷过这个『竞技场』很多次的绯色火焰,而是美丽的纯白闪光。
吹飞一切事物的『纯白极光』。
无论是仰头看去的怪物们,还是琉大睁着的眼瞳,就连『竞技场』都被猛烈的光辉照亮。
会错看成白色太阳的光辉炸裂开来。
『————————————————————————————!?』
吞噬一切的白色光焰。
怪物的尖叫被尽数抹去,『竞技场』的台阶承受不住,开始崩毁。
在光芒与闪光来访的前一刻,被抱紧,压倒在地的琉的视野也被白色填满。
猛烈的轰响与热气席卷而来。强烈的冲击袭向自身。
意识也同样变成一片空白,几乎于此同时,浮游感包住了琉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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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跨越数千层黑暗

那时也是这样。
那一天也是从猛烈的爆发开始的。
那个宣告【灾厄】开始的命运之日。
毫不停歇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回响的瓦砾之声。
边听着这些,同时琉站了起来。
「咕……!」
大厅的样子甚是凄惨。墙壁被挖去了大块,地面上也造成了好几个深坑。四处都有的破坏痕迹将磷光压碎,简直像黑夜来访一样的黑暗覆盖了迷宫。
「大家,没事吧!?」
「真危险~!」
「果然是『陷阱』吗……用炸弹活埋,还真是没品到想笑了……!」
周围的阿丽泽,莱拉,辉夜,以及【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们发出声音。踹飞瓦砾站起来的她们之中虽然有人受了伤,但所有人都没事。
那一天,【阿斯特莉亚眷族】潜到『下层』,为了将宿敌【楼陀罗眷族】逼到绝境,而她们是被引诱过来,中了『陷阱』。手段是由大量设置的『火炎石』产生的广范围且无差别的爆炸行为。
然而敏感地察觉到『陷阱』味道的小人族莱拉发出了警告,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出来。
「为什么还活着……【阿斯特莉亚眷族】这帮混蛋娘们!你们以为我到底用掉了多少『火炎石』!?」
在庞大的火粉卷起的烟雾深处,【楼陀罗眷族】的吉拉·哈尔玛大声叫嚷着。
还没失去一边手臂和耳朵,年轻时代的驯兽师看着敌人可憎的身影,心中尽是愤怒与憎恶。与此同时,他也快要被恐怖占据内心。
以防万一,他们在地下城中散布的火炎石数量足有一百以上。从爆炸规模来说,这也是【楼陀罗眷族】最后的陷阱。
面对用这个都没能解决掉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包括吉拉在内的【楼陀罗眷族】团员们都明显胆怯起来。
「你还真敢干呀,吉拉。不过,你们的奸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
「我们会令这些终结。无论是暗派阀,还是这『恶』之时代。」
阿丽泽的话语仿佛朗读男人们的罪状一般气势十足地响起。在她身后的琉她们锐利的目光射穿了向后退去的吉拉以及其他干部们。
她们终于将【楼陀罗眷族】逼到了绝境,【阿斯特莉亚眷族】正要挥下正义的铁锤——就在这时。

地下城哭了。

「—————」
既不是生出怪物的龟裂声,也不是引发异常事态的地震。
而是像刀刃划在拉紧的银弦上一样的,非常无机质的高音。
无一例外地令冒险者们的本能鲜红地闪烁,毫无疑问是地下城的『痛哭』。
琉自不用提,连阿丽泽她们与吉拉他们都因这从未遇到的事态停下了动作时,那个过来了。
——啪叽的一声。
崩坏的巨大墙壁上延伸出一条又宽,又长,又深的龟裂。
从纵向延伸的裂缝中喷出瘆人的紫色浆液。
那里放出带着高温的热气,同时简直像是亲自掰开了子宫一样,有什么在蠢动。
琉的眼睛捕捉到了在龟裂深处眨动的鲜红目光,就在下一瞬间。
猛烈的斜线通过,【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被切成了好几段
「——诶?」
谁都没能察觉,连本人都还没注意到,一个生命就迎来了终结。
深紫色『破爪』无情地闪过,少女的身体分成了三个部分。
不知是谁的唇边落下了低语。响起新鲜的血肉被切断的声音。
飞在空中的头部和身躯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从断面处喷出鲜血,与崩落的下半身一起掉落地面。
宣告惨剧开幕的悲鸣响了起来。
「诺,诺茵!?——咕?」
第二个。
呼唤死去的少女名字的兽人(涅泽)上半身飞了出去。是深紫光辉的『破爪』干的。
第三个。
慌忙架起盾牌的前卫(矮人)亚丝塔带着盾一起被压扁。她被跳到空中的巨躯压死。
这三次连续的死亡仅仅发生在数个瞬间之内。
「————」
啪唦的一声。
温暖的液体附在了琉的脸颊,以及细长的耳朵上。
本应在友人体内流动的崇高血潮像紧抓着不放一般,从琉身上淌下。
认清这是现实用掉了一瞬间。
领悟到她们再也不会回来则花费了一刹那。
琉那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染上了和友人之血一样鲜红的愤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同伴死亡而暴走的琉朝着那个『怪物』冲去。
「不行,莉昂!?」
阿丽泽的声音也无法成为束缚身躯的锁链,狂乱的琉砍了下去。
被同伴的鲜血濡湿的不详之『爪』,在黑暗中发光的鲜红目光,该叫做『身着铠甲的恐龙化石』的细瘦且巨大的身躯。
那个【灾厄】名叫『札格诺特』。
冲着为了埋葬迷宫异物而派来的『抹杀使徒』,琉发出不成含义的咆哮,挥出了木刀。
「!?」
然后这用尽全力的一击徒劳地切开了空气。
扭动逆关节,踩碎地板跳起来,消失不见的怪物在有着数十M的天花板上着地了。然后它开始了连续的跳跃。令琉都来不及惊愕的超高速移动。
无数的斜线穿过空间,大厅里的冒险者们全部吓得呆立不动。
看见大型怪物不可能会有的『超高速移动』,琉的眼睛冻结了。
接着甩开了猎物知觉的怪物轻易跑到了琉的背后。
『!!』
愤怒被战栗所替代,死去同伴的遗体则告诉她只有那『爪』绝不能接下。
琉紧急避开闪烁着深紫光芒的『破爪』,接着又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咕啊!?」
冲着躲开一击必杀就用尽了全力的琉,它砸出如同第三只手臂的尾巴。
『札格诺特』只靠那宛如棍棒的尾巴就足够杀人,被直接命中的琉全身骨头都产生了裂缝。嘴唇也涂上了一层血妆。
她后背撞到瓦砾堆上,视野中划过一道闪光,生出一股挫败意志的旋涡。
怪物轻松接近顺势瘫在地上的琉,正要无情地挥下爪子。
「——你个笨蛋!」
将琉救下来的是辉夜。
其代价是一只手。
右臂飞到空中,鲜血浇到大睁双眼的琉脸上,『破爪』打碎地板造成的冲击则将两人吹飞。
「赛尔缇,炮击!配合我!!」
【眷族】中的武斗派,琉遭到了反击,辉夜也被夺取一只手臂。然而【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内心没有屈服。不仅如此,她们因同伴的仇燃起了怒火,经由咏唱行使『魔法』。
但是,这果然也仅仅是惨剧的材料而已。
「!?」
『魔力反射』。
反射一切魔法的,破坏者唯一的『盾』,炮击被反弹回来的两名魔导士——乐娅娜与赛尔缇轻易地燃烧起来。
将上级冒险者一击埋葬的『破爪』,不符合怪物道理的机动性,还有反射『魔法』的装甲壳。
在理解到专为『抹杀』而存在的怪物其全貌的瞬间,【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少女们的内心这次终于屈服了。
『———————————!!』
这咆哮的音色比任何怪物都令人恐惧,使人发抖。
最糟最不妙的『初见杀』。
在这份机动性下,连白刃战都无法实现,『魔法』也不够作为决胜一击。它的潜在能力甚至有能将第一级冒险者队伍逼至全灭的可能性,正所谓是死亡的象征。
挺过第一次袭击,凑齐防得住『破爪』的对应『防具』才能够势均力敌。
而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任何一名冒险者满足这个条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吃我啊啊啊啊啊!?」
杀戮,蹂躏,捕食。
从显露出战意的人开始残酷地虐杀。
「伊丝卡,玛琉!?」
阿丽泽的声音响起。
这里面带有她从未展现过的泪水的气息。
然后琉她。
在呻吟的辉夜旁边,将同伴们丧命的瞬间全都看在了眼里。
「啊,啊啊啊……」
喜欢打扮的亚马逊被撕成碎块。
很擅长做菜,像大家的姐姐一样的人类从头部开始被吃了下去。
那么高洁的同伴们,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少女们,变得如此凄惨。
此时琉听到了自己心中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悲惨的临终悲鸣,同甘共苦,一同欢笑的友人们失去感情的尸骸,屠戮一切的灾厄象征都令琉心灰意冷。
有洁癖的,高贵的妖精一旦内心受挫就会很脆弱。至少和其他种族比起来这个倾向更明显。琉也并不例外。并且这就是辉夜嘲笑她『弱小』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对琉来说,【阿斯特莉亚眷族】是她心灵的容身之处。
在琉的心中,初次交到的其他种族的朋友这一存在实在是占据了太大的位置。
「啊啊啊啊啊啊……!?」
崩落的同伴。
遗留下武器,炸开的友人。
发出悲鸣被怪物咀嚼的战友。
深深地,残忍地侵蚀着琉的内心。
第一次直面这种无力感。
无穷无尽的丧失感。
妖精的自尊心粉碎,感到了绝望。
琉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怖』。
她无论与多么邪道的人战斗,与什么样的『恶』对峙都决不屈服,现在则对这一只怪物感到了恐惧。
这一瞬间,她心中刻上深深的『伤』。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楼陀罗眷族】也终于出现了受害者。
吉拉带领的干部们化为肉块,无数没能掌握事态的团员也成为了那『破爪』和尾巴的饵食。
它改为将矛头对准数量众多的【楼陀罗眷族】,不让任何人逃掉,机械地进行歼灭。
「……辉夜,没事吗?」
「这要能看成没事,团长的眼睛也瞎得可以了……」
【阿斯特莉亚眷族】还剩四人。都已经满身疮痍。
阿丽泽与被惨杀的同伴一起受到袭击,她除了保住性命以外什么都没做到。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独臂的辉夜更不用说。战斗衣变成碎片,连嘴都用来止血的她脸上滴下大粒急汗。
小人族莱拉她,
「……抱歉,阿丽泽,辉夜。眼睛,被废掉了……」
「莱拉……」
「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被装甲壳反射的『魔法』击中,莱拉的双眼紧紧闭着。她用刘海盖着眼睛那里。已经无法回复。眼睛附近的皮肤带着眼球一起熔化掉。大概是神经也被烧焦,被剧痛折磨着,她的两只手正在颤抖。
「搞什么啊,那家伙……混账,我的恶运也到此为止了啊……」
小人族的怨言在黑暗中响起。
趴在地上的琉在朦胧的意识中听着她们的交谈。
不停地咳嗽,吐出血液残渣之后,颤抖着将头抬起。
「———」
就在这时,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和站在眼前的三个人之中,一瞬间回头看向这里的绿色眼瞳。
与阿丽泽那寄宿着决意,缥缈又温柔的目光交汇了视线。
「对不起——辉夜,莱拉。你们两人的性命,交给我吧。」
视线移回前方的阿丽泽说了出来。
在瞪大了眼睛的琉面前。
「我想救莉昂。」
那时感到的绝望,要怎么形容才好呢。
这股感情波动远远超过面对灾厄的怪物所怀有的感情,令琉无法呼吸。
「……本来就是『要留下谁』的战斗。我们已经是快要坏掉的人偶,葬身之地选在这里就好。」
不顾僵直不动的琉,辉夜轻易地表示认同。
「……我啊,可是最看重自己的性命的。阿丽泽你们也知道吧?但我在这里是最弱的,大概第一个就会死掉……所以也算我一份吧。」
毕竟我信奉不赌必输之局的主义啊,莱拉说着,刚强地笑了。
「但是,团长……你应该活下去。只要有你和阿斯特莉亚大人在,正义就会继续存活。」
「不是的,辉夜。我以前说过了。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正义。所以,正义一定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然后阿丽泽的侧脸露出微笑。
「但如果是莉昂的话,肯定会一直选择正确的事情。」
——不对!!
琉的『意识』吼道。
在追忆的景象之外,伫立在黑暗之中的现在的琉否定了阿丽泽的话语。
——这是不对的,阿丽泽!
——我堕落到委身于复仇之焰!失去了正义,偏离了正轨!
——你应该活下去的!!
她指着凄惨地倒在地上,什么都做不到的曾经的自己(琉),胡乱地摇着脑袋。
在听不到这激动的叫喊的地方,阿丽泽转过身,在追忆之中的琉面前跪了下来。
「莉昂……听我说哦?为了打倒那家伙,你的『魔法』必不可少。」
注视着莉昂的少女那最后的眼神极为温柔。
「所以,你就在这里歌唱吧?」
对着琉轻声说着的少女那最后的话语极为残酷。
「我们会把那家伙的『壳』给剥掉的。」
因为琉已经无法战斗。因为内心粉碎的妖精只是碍事者。
最重要的是,因为她是阿丽泽·罗蓓尔。
比起自己的性命,更想救下友人性命的高洁少女远离了琉。
「拜托了……这是『约定』哦,莉昂?」
那是诅咒一般的话语。
将琉的身体钉在当场,夺去了再度起身的可能性的誓言之剑。
让琉不得不活下去这一誓约。
还请不要让她们的牺牲白费这一愿望。
琉除了颤抖着,流出泪水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莉昂,你在那里吗?你可要……活下去啊~」
——等下。
「我的小太刀……给你了。可别像对待遗物似的妥善保管啊,给我尽情地用。——愿您能够变得强大。小女的第一名好敌手。」
——不要走。
「再见了,莉昂。」
——求求你。
像是送别的花朵一般,少女们明朗地笑了。
过去的自己(琉),与现在的琉的眼泪重合在一起。
『————————————————————!!』
蹂躏完【楼陀罗眷族】的破坏者拉响了再开的号炮。
听到这声咆哮,阿丽泽她们跑了出去,再也不会回头。
「……【此刻,幽远森林之空……】」
琉用颤抖的声音,唱起了歌。
朝着远去的少女们的背影,带着恐怖与绝望。
首先牺牲的是莱拉。
破坏者用『爪』一口气砍断了失去视觉,无法自如行动的她。
「【点缀苍穹,夜天之繁星……】」
在死前,莱拉启动了背过去的手中拿着的炸药。
手巧的她准备的特制炸弹。
那个夺去了『札格诺特』的右手。
「【请回应愚昧的我,仅于此刻赐予星火之加护……】」
拿着长刀的辉夜瞬间对高声痛哭的怪物发起突袭。
抓住莱拉抢来的破绽,向敌人的脚部叩下高速的斩击。
『札格诺特』扬起愤怒的声音,左手横扫过去,将辉夜解体,吹飞。
「【以光之慈悲,庇护弃汝而去之人】……!」
琉除了唱歌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她无法捡起碎掉的心之碎片凑到一块,仍然无法起身,只得漏出呜咽,将同伴消逝的身姿烙在瞳孔之中。
一名男人看到了这副身姿。
幸运地避免遭到虐杀的吉拉嗤笑着可憎的妖精那流着泪唱着歌,对同伴见死不救的德行。带着因恐怖而抽搐的阴暗笑容。
「【来吧,流离之风……流浪之人……】」
最后是,阿丽泽。
「【阿迦里斯·阿尔维希斯】!」
少女咆哮出魔法名的同时,火焰寄宿在了她的身上。
阿丽泽·罗蓓尔。
持有稀有的『技能』,身为第二级冒险者却有着不输第一级冒险者的力量的少女。驱使强力的火属性赋予魔法,将脚,手以及剑上缠着火焰铠甲的那个身姿使得众神赐予她别名,【绯红正花】。
收在靴上的火焰令地面爆炸,绯红剑士利用猛烈的加速穿过空间。
「【划破长空,贯穿荒野,超越万物……】」
辉夜的舍身一击夺去了敌人的『膝盖』,逆关节。它已失去高速机动。
阿丽泽她生涯中真真正正地最后一次,逼近了狼狈不堪的『札格诺特』。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
面对着她,『札格诺特』挥出猛烈的一闪。
琉看见了知己被『破爪』贯穿的背影。
一瞬间,时间静止。
与充满绝望的琉相反,阿丽泽要燃烧自己的生命。
「!!」
她故意令其贯穿自己,固定住敌人的手。
利用反击的要领,将精制金属的剑刺入『札格诺特』的身体,发出了咆哮。
「炎华!!」
赋予魔法的爆散咒语。
那是与她宛如燃烧着的赤发一样的红花。
不在壳的表面,而是送入体内的火焰浊流由内侧将装甲壳弹开,打破,炸成了碎片。
『札格诺特』发出了尖叫,而被爪贯穿的少女头也没回,她喊道——琉。
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呼唤了那个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下泪水,抖动着喉咙,同时琉释放了魔法。
「【星光之风】!」
涌出光之洪水。大光玉的风暴。
照亮男人(吉拉)的脸,令琉的泪水闪闪发光。
风之光辉将大吃一惊的札格诺特以及少女的背影一并吞没。
怒涛的炸裂声响起,冲击使得大厅产生摇动。
而在光芒将一切吞噬的前一瞬间,琉她看到了。
怪物的巨躯翻了个身。
失去了『盾』,没有防御手段的『札格诺特』面对大炮击选择了撤退。它扭转剩下的一只脚的逆关节,释放了加速能力。吃下好几发大光玉,弹开,碎裂,身体各部位脱落下来,同时怪物发出痛苦和怨恨的叫喊,逃到了大厅之外。
在一切冲击与轰响消退之后,在放任自己胡乱呼吸的琉的视野中,只剩下严重损坏的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击退的形式赶跑了它,琉的心中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安堵。
周围只有同伴与恶党的尸骸剩了下来。
阿丽泽不在。是琉将她消去了。
琉在光芒的深处将燃烧生命到最后的她消除,埋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仿佛喊破嗓子一样泛滥的痛哭。
将各种各样的感情融为一体的叫喊强行为琉打上了无能的烙印。
就连后悔与忏悔都不被允许。
这与『正义』之心变得粉碎等同。
在那时,吉拉已经失去了身影。她甚至没有在意。只是一味地被感情的波动搅得一团糟。
持续叫喊着的琉感受到怪物逼近的气息,只得选择逃走。
凄惨地躺在那里的莱拉与辉夜的遗骸不会允许她在这里白白死去。
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连同伴的遗体都没能回收,空色眼睛里洒下泪水,然后琉逃出了那个惨剧之间。



这就是事件的全貌。琉的『罪』。
为了活下来牺牲了同伴。用这只手令阿丽泽消失在光芒深处,杀掉了她。
这便是现在也盘踞在她内心深处的黑暗的真面目。
事件过后,被前所未有的丧失感与罪恶的重压所折磨的琉没有回到女神(阿斯特莉亚)身边,在地面上治好伤,直接返回了地下城。
惨剧发生的大厅里没有同伴的尸体,被怪物吞食殆尽的事实摆在那里。少女们沾血的武器插在地面上,诉说了一切。琉在那里再次吼了出来,流下了泪水。
接着她用婴儿一般颤抖的身体,边拼命反抗着深深刻在体内的心伤,同时寻找起那个『怪物』。这既是为同伴报仇,事实上也是种自杀行为,但她必须与它做个了结。为了扫去同伴的懊悔,为了将自己断罪。
然而,最终她没能如愿。
琉在迷宫深处发现了应该是死骸的大量灰烬——简直是『魔石』本身变成粉末那样的深紫色灰烬,察觉到这是之前那只『怪物』的东西。
琉感到了绝望。
不是琉的『魔法』导致了它的死亡。发生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无论是恐怖,还是激情,或是愿望,这些感情都失去了目标。连『了断』都无法实现的琉双手紧紧地按住脑袋,崩落在地。那里是一个身心满是裂缝,快要坏掉的妖精。
这之后,琉从『下层』将阿丽泽她们的遗物带了回去。
脸上淌着不会枯竭的泪水,像人偶一般在她们喜欢的18层做了坟墓。在她们曾开玩笑说过『自己要是死了就埋在这里』的迷宫乐园中。
失去伙伴,坠入失意与绝望深处的琉面对着墓标一样插在那里的武器,不停地问向自己。
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自己要做什么才好?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想要接受死亡,从这里消失。
但是,自己不可能令这条性命终结。
阿丽泽她们令这条命活了下来,怎么能够毫无意义地舍弃?
那会令她们的死白费——
必须活下去这一使命。想要死掉这一渴望。
两种感情互相冲突之间,不经意地,弹出了黑色火花。
『——不可饶恕。』
视野如同迅速熔化的糖果一般扭曲。
失去了目标的感情想起了剩下的『仇敌』,从唇边落下难以相信是属于自己的昏暗声音。
吉拉。【楼陀罗眷族】。绝对的『恶』。
带来灾难,令阿丽泽她们死去的原因。好恨。无法饶恕。只要他们不在的话。她没过多久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染成乌黑色的愤怒如业火一般熊熊燃烧。
这是名为『复仇』的大义名分。
委身于愤怒与憎恶的火焰的琉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了。只有他们不可存活。要是放跑了他们,可能会招来新的【灾厄】。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不可能会有放跑他们的选项。她决定将自己的性命用来将『恶』毁灭。
这并不是为了都市。不是为了痛苦呻吟的人们。不是想要守护素昧平生的某人这一崇高的使命。
这是为了自己。
阿丽泽她们悲壮地死去,她要让他们为这失去的性命付出代价。
当时的琉没有想到其他方法能使用被他们所救的性命。她假装没有想到。
琉执行了最后的『正义』。
在阿丽泽说过的数量众多的『正义』之中,恐怕是最丑陋的『正义』。
不对,事实上这连『正义』都算不上了吧。
这是持续哭喊,身体裂开,翅膀腐烂的妖精末路。
琉那『正义的剑与羽翼』被黑色火焰烧灼,于此时燃烧殆尽。
在决定走上破灭的道路之后,琉远离了主神阿斯特莉亚。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被激情驱使的丑陋样子。不想让神明看穿她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内心。最重要的是,不想让她阻止这个『复仇』。
她不知道阿斯特莉亚看到不肯对上视线,额头紧贴地面的琉时是什么样的想法。或许是对无法终止的悲剧与憎恨的连锁感到疲劳,也或许是对无法停止斗争的孩子们感到失望。
眼里被愤怒与悲伤,还有憎恶与怨恨所覆盖的琉想不起当时的阿斯特莉亚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只是在离去之时,她带着悲伤的声音说道:
『琉……把『正义』扔掉。』
复仇进展得很迅速。
最初是人。然后是建筑物。最后是据点。不给其他敌对【眷族】介入的时间。暗算,奇袭,陷阱。用与妖精格格不入的方法将为『恶』之徒埋葬在黑暗之中。
琉不会选择手段。她不仅讨伐作恶者,对有嫌疑的人也会挥下刀刃。其中也包括商人以及公会的人,但她毫不在意。这既是做过头的报复行为,也是对自己的『断罪』。
『若是讨伐敌人,应该采取更稳妥的办法的。』
在当时再往后一点的未来,她被同僚(库洛艾)如此说过。
琉什么都没有回答。相对地,内心深处浮现出自嘲的笑容。她无法说出自己本来就是想要去死。
无法饶恕。带来灾祸的吉拉他们。
不能原谅。对同伴见死不救的自己。
那是阴暗的暴走。
当时的琉确实想要一个葬身之地。
而在『复仇』将要达成目标,她去袭击【楼陀罗眷族】的住处时。
那里还留有众多团员。那里也有因恐怖而呆立不动的吉拉的身姿。
那时的事情她只能模糊地记得一点。只记得她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不停地在活下来的男驯兽师身上刻下伤口。只记得她彻底扔掉了冷静之类的,被激情所驱使,砍断手臂,削下耳朵,令小太刀无数次闪过。
没让任何一个人逃脱,解决掉身为首领的男人以后,她释放了『魔法』。将敌人的住处以及众多亡骸一起烧光。
一切刚刚结束后,在熊熊燃烧的废墟之中,不知之前藏在何处的男神楼陀罗出现在琉的面前。
就算是当时的琉也没能杀掉神明。但是已经没有能守护他的眷族了。在琉离去之后,被公会抓住,决定送还的下界退场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着,哄笑了起来。
他边哄笑着,同时对琉说道:
『我真想把露出现在这副表情的你迎入我们眷族啊~』
琉映在男神瞳孔里的那副表情,正是遍体鳞伤的复仇之鬼。
琉所击溃的组织,算上商会和无法者的佣兵团的话一共有二十七个。
以琉的行动为契机,被送回天上的神有四柱。
琉那漆黑的冲动带着众多事物走上了不归路。
讽刺的是,那便是终结了都市『黑暗期』的扳机。
然而,琉却活了下来。
完成了『复仇』,达成了所有的目标。
将夺去了同伴的【眷族】和与其勾结的人们毁灭了之后,她获得的并不是称为成就感的事物,而是永无止境的空虚。
无论是同伴的笑容,还是她们最后那凄惨的表情,都已经无法记起。
无论是眼睛里溢出的泪水,还是喉咙中迸出的痛哭,都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在谁都不会接近的小巷中。空空如也的琉用尽了力气,正要享受死亡。
『——你还好吗?』
这之后,就和对少年说过的一样了。
在下着雨的昏暗小巷中,她被希尔捡了回去。她被捡到,被拯救了。希尔将她引回了生者的道路。
——谢谢你,为了我们战斗至今。
被希尔这么说时,她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必须要活下去。带着阿丽泽她们的份一起。这都是托了希尔,以及『丰饶的女主人』的福。
但是,藏于内心深处的想法却无法拭去。
想被断罪的渴望依然熏烤着自己。
自己所犯下的『罪』,对希尔她们都没能说出口。
失去了无可替代的同伴的痛苦与丧失感绝不会愈合。
就算伤口堵住了,也会突然疼起来,带来寂寥。
并且这不会消失的过错不停苛责着选择生存下去的她。
现在也一直如此。
穿过记忆的森林,琉呆立在黑暗之中。
突然亮起一道炫目的光芒,她将脸转到光芒照亮的方向。
那里有着一如既往的景色。
白光的尽头是同伴们伫立在那的背影。还有赤发少女的后背。
这是琉想要追她们而去的光之对岸。死者们所在的光之彼岸。
即使她喊得口干舌燥,就算她万分焦急,她们也绝不回头。
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罪』。
当到达她们身边,被她们迎接的时候,自己才能开始得到原谅。
如此相信着的琉边因这次也没能到达而感到悲伤,同时被覆盖一切的白光所包围。



意识苏醒过来。
然而,现在的琉分不出这是现实,还是仍在梦中。
感觉得到的只有泥沼一般的黑暗。五感没有正常发挥作用。
过去的残渣夺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她抖动着眼皮。
睁开眼——眼前是一双充血的瞳孔。
「!」
不顾被惊愕支配,瞬间回过神来的琉,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蠢动。
身体周围响起嘎啦嘎啦的声音。
她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察觉到这是将埋在岩山里的自己挖出来的声音。
她花了一瞬间,才认出来那充血的瞳色是发出鲜红光芒的深红。
最终,染上鲜血的手抓住了琉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尽是伤口的皮肤。
猛地使出不容分说的力气,将琉的身体背在纤细的后背上。
「……克朗,尼……先生……?」
「……是的。」
少年返回来的声音小到快和呼吸声混在一起消失掉一样。
突然想起发生了什么的琉瞪大了眼睛,窥视起四周。
这里是大量土砂化为一座小山的一条直路。背后被彻底埋上,只有通向前方的道路。
抬头看去,正在进行修复的岩盘正要完全堵住。
一瞬间看到了无法看见天花板的茫然黑暗——蔓延在竞技场中的薄暗。
(越过了,竞技场的地面……与克朗尼先生一起,掉了下来?)
像是肯定琉的推测一般,土砂之山里隐约看得见怪物们断了气的姿态。被岩石压扁的蜥蜴人,脖子断掉的狡狼,身体散落各处的骨战士。大概是被地面崩坏卷了进来。到处都有亡骸暴露在外。
37层域『水之迷都』同样,是多层构造。
楼层地面无法承受贝尔经过最大蓄力放出的『炸弹』威力,令琉她们和怪物一起掉到了『在正下方的道路』上面。
(没想到竞技场的下面,还有这样的道路……不对,现在先别管这种事情……!)
琉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回现在也背着自己的少年。
少年——贝尔他濒临死亡
奄奄一息到还能动弹都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断断续续的呼吸不规则到不忍去听,那听起来既像是坏掉的乐器,也像是野兽临死的呻吟。唇边冒出小小的红色泡沫,像是想起来一般吐出红色块状物。
身体全是孔洞。
现在也在流下生命的液滴,温暖的红色液体濡湿了琉与后背紧贴的胸口。
首先是最大蓄力的反作用,还有立足地崩坏掉下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慌忙护住了琉吧。全身都被鲜血染红,从冒险者遗骸那里拿到的防具已经看不出原型是什么了。
支撑着琉的手指中,也有很多指甲碎裂,或者剥落下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琉叫喊道。
边摇动着后背,同时冲着现在也搬运着自己的少年发出悲鸣。
「克朗尼先生,为什么把我救了!?为什么没有抛弃我!?」
提到他回到竞技场的事情,谴责他。
在琉的眼睛和鼻子前方的那头宛如处女雪的白发——少年那头琉很喜欢从远处眺望的白发——仿佛被玷污了一般,染成了红色。
看到这个,空色瞳孔不知为何快要落下泪水。
「回答我!」
「……琉小姐,不也是……」
朝着闭起眼睛,怒骂一般叫着的琉。
少年用浅浅的呼吸,像是挤出声音一样开口说道:
「琉小姐不也是……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
这个回答令琉失去了话语。
少年确信立场反过来,她也一定会犯险做同样事情,这声音令她的嘴唇颤抖。
「……不会。救你什么的……我才不会!」
「……这是骗人的。」
贝尔否定了她悲伤地说出的话语。
她知道少年的嘴唇稍微弯了起来。
弯成笑容的形状。
琉很讨厌谎言。琉是不允许谎言的妖精。
因为这样的自己(琉)为了少年说谎,所以他的嘴唇变成欣喜的形状。
琉的脸庞像是哭泣的婴儿一般扭曲。
「已经够了!马上把我放下……!」
「……不要。」
贝尔明确地表示拒绝。
「我不能,让你去死……」
「那你就会死掉!」
悲鸣一般的声音盖住了喃喃细语。
琉想要从后背逃离,想要挣脱开。
她试图挣脱,却没能做到。
因为她明白了,少年现在正『为了谁』在不断地挣扎——仿佛像阿丽泽她们一样『为了救谁』在战斗。
踏出脚步的双脚中没有力气。
好几次都差点倒地,就连意识是否稳定都无法确定。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背着琉,持续向前走去。
为了琉,贝尔不停地抗争,燃烧着生命。
「请住手……!」
住手。
快住手。
为什么要像阿丽泽她们一样,拯救自己呢。
明明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价值。
自己这种,谁都没能拯救的人。
「……克朗尼先生。」
琉失去了叫喊的力气,将脸埋在贝尔的脖颈,倚靠着他。
或许也像是无论是希望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失去的活尸一样。
「我曾对友人……【眷族】的同伴们,见死不救……」
「……!」
「正如那男驯兽师(吉拉)说的一样……为了保住性命,将知己(阿丽泽)……用这只手杀掉了……」
如同在耳旁窃窃私语一般,坦白了自己的『罪』。
将被询问也没有回答的话语,于现在挑明。
为了让他抛弃自己。
贝尔颤抖的身体第一次露出了动摇。
「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洁癖的妖精……而是更加肮脏的,罪人……」
她吐露了出来。
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渣滓。刻在身上的负之烙印。
「你想要拯救的妖精……才没有,值得拯救的价值……」
这是琉毫无虚假的真心。
只要闭上眼就会回想起来。
同伴的结局。凄惨的自己。用这只手杀掉的阿丽泽的背影。
在梦中看见的悲伤与绝望的后续啃食着琉的身体。
「我已经,没有谈论『正义』的资格……已经失去了『正义』……」
回过神的时候,琉宛如发烧时的梦呓一般低喃起来。
曾是容身之处的【眷族】的戒律。与无可替代的阿丽泽她们之间的牵绊。从五年前的那天起,琉的身体里一直都是空荡荡的。
就算被少女(希尔)治愈再多次,就算被丰饶的酒馆如此包容也绝不会填满的,最后的空洞。琉一直隐藏着的,最深的丧失。
仍刻在后背的正义的『恩惠』简直像诅咒一样隐隐作痛。
你才没有背负『正义』的资格——幻听假借着女神(阿斯特莉亚)的声音响起。
琉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相对地,冻得冰冷的内心静静地流下泪水。
她垂下眼帘,如此宣告:
「我身上,已经……没有『正义』了。」
沮丧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
贝尔的步子变得迟钝。
仿佛迎来了极限一般,支撑着琉的手无力地落下。
噗地一声吐出来的血弄脏了她垂下的手臂。
「我……并不懂什么『正义』。」
然而。
「但是,从琉小姐那里得到的东西……却有,很多。」
差点屈服的双脚再一次稳稳地踩住地面。
颤抖的手决不会将琉放开。
染得通红的嘴紧紧地咬住牙关。
「所以……」
贝尔仿佛要证明琉这一存在似的——宛如挥去她的黑暗一般对她说道:
「『正义』,是有的。」
「———」
琉的瞳孔睁得极大。
「有着,被你救下的冒险者……」
那是在18层。
妖精面对漆黑巨人(歌利亚)挺身而出,她的战斗保护了众多性命。
「有神大人……有莉莉,和韦尔夫……」
那是战争游戏。
面对男神(阿波罗)不讲道理的神意,疾风赶了过来。
「还有,我……!」
那是数不胜数的绝境。
琉的这双手无数次引导着受了伤,迷茫着,呆立当场的贝尔。
琉的建议,她的话语无论何时都令贝尔从中获得勇气。
「你无论何时,都像英雄一样……像是『正义的伙伴』一样,正确……!」
少年吐露出纯真的话语,摇动着琉的胸口。
颤抖的空色瞳孔正在释放出热量。
毫不掩饰的,笔直的声音像是知己的话语一般,穿透琉的内心。
「不对……不对!?我犯了错误!犯了错误的我已经没有『正义』了……!」
不可以肯定对阿丽泽她们见死不救的自己,琉拼命地表示否定。
但是。
「说琉小姐,做错了什么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否定……!」
「!」
「就算是琉小姐自己也一样……!」
琉的否定被贝尔给否决。
赤色液滴啪嗒啪嗒地滴落,脚下形成了血泊。
然而贝尔的脚步反而更加有力,话语中带上了热度。
「……我虽然,不知道以前的琉小姐……不过,」
贝尔的声音令她想起被复仇之焰附身的妖精。
就算这样,他还是诉说着『正义』的所在之处。
「我知道,比谁都要正确的你……」
贝尔他变了。正如琉数次感觉到的一样,他成长得像是变了个人。
令他改变的『异端儿』和他的相遇。愚者与伪善。正确的事情与罪恶的事情。
少年曾被这些夹在其中,受过伤害,持续烦恼,而这一次他要令琉明白过来。
他要向救了他的琉返还『某个东西』。
「啊……」
琉已经明白了。
身为妖精的自己没有将其挥开,握住了手的三名人物。
这些人们是她的内心没有拒绝,值得尊敬的『正确之人』。
阿丽泽引导了她。
希尔治愈了她。
然后贝尔他——
「在琉小姐的心中,『正义』……一直都还活着。」
像是镜子一般,将从琉那里得到的『正义』还了回来。
如果说贝尔是正确的话。
那么给予他众多事物的琉也一样,是正确的。
「所以……!『正义』是有的!就在你的心中!」
泪水从琉的眼中滴落。
少年让琉察觉到了她心中还残留着的『正义』的渣滓。
琉曾经走偏了道路。这件事毫无疑问。
被复仇之焰烧灼,身心都染得漆黑,燃烧殆尽。
但是,在烧尽的『剑与羽翼』之中还留下来了那个。
『正义的灰烬』。
无法舍弃众多人们,将他们拯救的,她的起源。
——但如果是莉昂的话,肯定会一直选择正确的事情。
知己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
那由贝尔,以及许多的人将其证明。
回过头想想的话应该就会明白。
琉所走过的道路上,绽放出众多笑容。
那是琉的成果。
是变成『灰烬』却仍以正确的形式存在的,『正义』的成果。
堆在心底的『灰烬』飞舞起来,将『琉』的空洞塞满。
在这时,妖精那曾经空无一物的内心被填上了。
像水面一样摇动的瞳孔中,溢出了不住流淌的泪水。
「我……我……!」
没有办法否定,连流下的泪水都没能拭去,琉好几次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琉并不知道要从胸中满溢而出的这份想法是什么。
不停向前的少年的背影,紧紧相邻的少年的温暖正要给琉带来什么呢,她一点都不清楚。
「我现在的『正义』……就是和你,活着回去。」
地下城里没有善恶。
仅仅是弱肉强食。有的只是生与死。
所以,如果那里有着『正义』的话,那就是活下来。
从这无限的迷宫中活着回来这件事,正是冒险者的『王道』,也是『正义』。
「回到地面上……回到神大人她们,还有希尔小姐她们那里……!」
阐述『正义』吧。
执行『正义』吧。
现在只为了少年与她而存在的,唯一的『正义』。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手!」
仿佛雨打的叶子上滴下的露水一般,有液体滴落到琉那枯萎的心中。令琉的内心不停泛起波纹。
这份『严酷』,这个『深层』不可能放她们逃脱。琉很清楚。
但是就算是一点点,就算是一瞬间——也想要活下去。
她想到,想与少年一起活下去,回到希尔她们的身边。
『呜呜呜……!』
然而,像是要踩扁这个想法一般——
黑影嘲笑着琉她们的希望,出现在贝尔他们面前。
「……!?兽蛮族……!」
看见吐出狂乱的气息,挡在面前的大型怪物,无论是琉还是贝尔都哑口无言。
『兽蛮族』身上带着伤。大概是与贝尔他们一样从竞技场掉下,活下来的个体。肌肉膨胀着的肩膀和手臂上像鳞片一样插着岩石碎片,头部的角也折断了。
浑身是血的怪物双眼中充满了愤怒,宛如仇敌一般瞪着贝尔他们。
「咕……!?」
这里是狭窄的直道。没有什么退路。
看到呆立不动的贝尔,『兽蛮族』眼里闪过诡异的光芒。
『噶嗄嗄嗄!』
「唔啊!?」
巨躯挥起棍棒,冲了过来。
而现在的贝尔没办法将其挡开。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琉扔了出去,紧接着就因这粉碎地面的一击,像纸一样飞了起来。
「咕……!?克朗尼先生!」
琉被扔到地上,而另一边,被冲击打飞的贝尔飞过空中,被地面反弹,翻滚,然后停了下来。
那具身体一动也不动。那千疮百孔的四肢早已不剩任何战斗的力量。刘海挡住的眼睛被黑影覆盖,甚至看起来仿佛失去了呼吸一样。
琉再次被打进绝望的深渊,她的脸因悲怆而产生裂痕。
「——克朗尼先生!快起来!」
琉她叫喊着。
即使想挤出浑身力气站起来,她自己也一样动弹不得。受伤的右脚好几次在地面上打滑,难看地跌倒。她无法将身体剥离地面。
『兽蛮族』毫不关心这种翅膀被拽下的妖精,它朝着倒在地上的贝尔走去。
「克朗尼先生…………贝尔!!快回答我!」
琉没有注意到她改变了对少年的称呼。
琉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心慌意乱。
她彻底丢掉了一直以来的冷静,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少年趴在地上的身体什么也不肯回答。
怪物无情地,缓缓地接近他,要给他最后一击。
「贝尔,贝尔!……求你了……回答我……」
呼唤少年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弱。
在空色瞳孔中,倒伏在地的贝尔与同伴消散的身姿重合在了一起。
不要。不要。
再也不想失去了。
胸中得到的这份感情,再也不想放手。
唯独不想失去他。
明明我(琉)的内心好不容易要开始改变——
琉的想法化为徒劳,『兽蛮族』在贝尔面前停下。
大概是想一口咬下去吧。它单手抓住贝尔的脑袋,将他提起。
「不行,不要,等一下……」
她缓慢地转过脸,眼中含着泪水,伸出颤抖的手。
【疾风】被绝望所戏弄,她的面具剥落下来。
那个身姿是琉的本来面目。
不是被恐惧为【疾风】的妖精。而是因重要的事物将被夺走而流下泪水的柔弱少女。被冒险者这一铠甲与蒙面所隐藏着的,琉本来的姿态。
她连平时的口吻都忘记,用柔弱少女的话语不停诉说没有意义的恳求。
「求你了……住手……」
双脚离开地面的少年身体无力地摇动。
怪物的下巴大大地张开,露出丑陋的獠牙。
「贝尔!!」
接着。
在泪水从琉的眼中溢出之时。
「——!!」
刘海挡住的深红双眸用力地睁开,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他将炫白的长匕首《白幻》打入怪物胸口。
『咕嘿!?』
至近距离,意想不到的突刺。
『兽蛮族』的胸部中心,『魔石』的位置被准确地贯穿,它的惊愕变成了终结的声音。
大量的『灰烬』崩落,被抓起来的贝尔掉了进去。
这副景象令琉的时间静止了。
「诶……?」
灰烬飞舞起来,在扬起少量烟雾的深处,少年的影子颤抖着站起。
贝尔慢慢走到还未能理解现状的琉身边。
「对不起,琉小姐……为了将敌人吸引过来……」
「啊……」
这句话令琉察觉到了一切。
一切都是为了打倒怪物的『计策』。
是琉教给他的,瞄准『魔石』的『一击必杀』。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不剩的贝尔等着大型怪物(兽蛮族)将他拉到自己怀中那一刻。
为了向敌人有着『魔石』的胸口打入一击,他装成无力抵抗的猎物。
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的赌博。
「虽然听到了琉小姐的声音……那个,很抱歉。」
在她面前双膝跪下,然后贝尔将琉倒下的身体撑了起来。
变为坐姿,位于同一视线高度的琉愣住好一阵子……然后尽管不是这个场合,她还是唰地一下涨红了脸。
让他听到了少女一般的声音。
那么难为情的声音被听到了。
贝尔好像也很尴尬。
琉被羞耻心推了一把,吊着含泪的双眼,将手扬起。
她正要冲闭上眼的贝尔的脸颊来一巴掌…………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输给了安堵的她像是放声痛哭一般,将脸埋进贝尔的胸口。
「求求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非常抱歉。」
她用额头顶住胸口,发出低喃。
让她担心的贝尔冲着琉的头发落下道歉的话语。心跳的声音透过耳朵传来,明确地表明少年还活着这一事实。仅仅这一件事就使琉原谅了一切。
过了一会,贝尔将无法动弹的琉背起。
他们在微暗的直路中前进。
他的脚步像泥做的船只一样不甚可靠,却令现在的琉十分安心。
即使这是决死行的延长也是如此。
(……没有怪物的气息?周围没有……?)
微光照亮的道路上滚落着大量的瓦砾和怪物尸体,却没有窥视这边的视线,以及敌意还有杀意之类的东西。之前战斗过的『兽蛮族』也只是从竞技场掉下来的怪物。难道是他们运气好,这周围还没有生出怪物吗,琉用被疲劳占据的头脑考虑着。
这时,贝尔暂时停住了脚步。
在前方的薄暗深处,一直是直路的通道拐了个弯。
在转角前方漏出了些许蓝色光芒。
在地下城中,景象发生变化足以令人产生警戒。可就算这么说,也没有原路返回的选项。后面的道路被崩落给塞住了。
边保持着紧张,同时贝尔与琉走到了弯折的道路尽头。
接着,
「——!!」
看到扑进视野内的景象,琉倒吸了一口气。
在宽度与之前没什么变化的直路中间,有一股『水』在流动。
「河流……?」
正如贝尔的低语所说,正好从他们面前延伸出一条苍蓝清流。
像是台座一样隆起的岩石堆中涌出了水,一直持续到一条直线的道路前方,视野的深处。
「37层里,有水源……?」
这种事情连琉都没听说过。
由白浊色岩石构造建成的『白宫殿』中很难获得食物和水。所以琉也将逃到『下层』作为高于一切的目标。就连和【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到达过41层的琉,也不知道还存在着这样的地带。
「没想到竞技场下方,会有这样的场所……不对,正因为是谁都不会靠近的竞技场,才一直都没有人发现……?」
琉的思考变成低喃漏了出来,贝尔则下定了决心,迈步向前。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水分。他为了滋润干燥的喉咙,想要接近河边。
「……!」
然而就在这时,贝尔的膝盖终于弯了下来。
不自然地失去力量的双脚破坏了姿势,他和琉一起扑进了清流之中。
摔倒的冲击令绿色长披风脱落,在空中飞舞。
「……贝、贝尔!」
被水沾湿的琉撑着手,抬起了脑袋。
紧挨着她,沉在水中的贝尔没有回应。少年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一般,在透明的水底闭着双眼,只有气泡浮出水面。
幸好水很浅。然而贝尔的身体流出鲜血,瞬间就将苍蓝清流染成淡淡的赤红色。动摇的琉朝贝尔伸出了手。
受伤的脚无法站立,她将脚侧着放到水底,将那具身体夹在胳膊下,抱了起来。
「——【此刻幽远,森林之歌……往昔,生命之曲……】」
看着少年苍白的相貌,琉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开始咏唱。
精神力所剩无几,这是最后的赌博。她十分清楚这可能会引起精神疲弊,一同倒下,但还是果断地行使了回复魔法。
「【诺亚治愈】……!」
温暖的绿色包住贝尔的身体。
力量迅速从指尖流失,意识眼看就要断开,她用牙咬住了嘴唇。
果然治愈地很慢。伤口无法堵住。贝尔的身体里现在还在不停流出生命的液滴。
不行。必须要止住。绝对不让你死去。
她半责骂着自己,同时将身体角落里的『魔力』都挤出来,全部灌注进去。
绿光的轮廓扩散开来,释放出如树叶间洒下的阳光一般的温暖。
最终,光芒收束。
少年的伤口全都堵上了。
「………贝尔。」
她用仿佛一吹就会消失的声音轻声喊着少年的名字。
拼命维系着意识的琉掬起一捧水,含在自己口中。
确认其对人体无害之后,再次用手舀起了水。
「请喝,下去……喝吧。」
再一次轻声低语。
为了让少年存活。
她用左手撑起脑袋,右手送到贝尔的嘴边。
手心中的透明水面在摇晃。手指碰到了黏着血糊的嘴唇。
琉像是祈祷一般,不停地用水沾湿嘴唇。无数次,无数次。
她被降临在头上的薄暗抱在怀中,被清流的苍蓝光辉照亮,这副身姿非常梦幻,宁静,又崇高,简直像慈悲的雕像(圣母怜子像)一般。
只有保持着寂静的地下城在一旁注视着妖精的身姿。
最终。
少年的喉咙发出声音,他微微睁开了眼睑。



静静的水流发出鸣响。
37层中唯一的水源奏响了与战场无缘的潺潺水声。
周围一带没有磷光。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
只有在道路正中流过的清流在发光,取代了光源。
通道被神秘的苍色照亮。夹着清流的左右岸边各有四M宽。表面和粗糙的岩石堆不同,如冰原一样平滑。
在一侧岸边坐下的琉与贝尔和至今为止的休息一样,后背靠在墙壁上。
「……身体怎么样?」
「嗯,不要紧了。睡得很充分……也喝过了水。」
贝尔出声回应发出衣服摩擦的声音,微微晃动的琉的低语。
水的恩惠令琉她们九死一生。
严酷的环境与地下城无情的连战使得贝尔差点引起轻度的脱水症状。在视线前方流动的清流成为了真真正正的生命之水,救了贝尔他们一命。
再加上到达这里以后,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没有和怪物交战,他们得以让身体充分地休息。
跟至今为止只有数分钟的休息比起来十分破格。
「……」
「……」
琉与贝尔都沉默不语。
准确地说,无论说什么都持续不了太久,只是不停地令嘴张开又闭上。
视线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盯着横穿过前方的河流。
他们煞费苦心,只盯着河流。
简单地说。
琉与贝尔都脱掉了衣服。
「…………」
「…………」
湿透的装备和衣服会无情地夺走体温。对现在疲劳至极的两人来说更是如此。
因此采取了这样的处置。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然而,虽然头脑表示了理解,感情又是另一个问题。
具体来说,这使得死认真的洁癖妖精与纯真的人类少年,两方都十分动摇、狼狈、通红了脸,无法不去意识对方,试图拼命地平息心跳的声音。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
「………………」
琉裸露着上半身,披着的只有没被水泡过的长披风。下面穿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内衣。
贝尔上身也什么都没穿,下面穿着一件拼命拽到膝盖位置的黑色短裤。
反复施展的不充分治疗令衣服和腿的伤口彻底粘在一起,强行脱下来的话伤口就会破开。这是为此进行的妥协。但即使除去这一点,也是上身没披着衣服的贝尔暴露的部分更多。
琉当时边遮住胸口,瞳孔骨碌骨碌地转着,通红着脸想要给他披上自己的披风,他和琉拉扯了一阵子之后,才好不容易说服她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
无法抑制胸中涌上来的感情,琉轻轻地,并且频繁地抖动着身体,使得肌肤与披风之间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
每当这时贝尔都会屏住呼吸,僵住身体。
(好羞耻…………明明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场合。)
边将柔韧的双脚抱在胸前,同时琉轻声低喃。
偷偷看向旁边,即使在昏暗之中也看得出来贝尔的脸染上淡淡的红色。琉也是一样。她感觉到就连长耳朵的尖端都带上了热度。
地面上散落着脱下来的装备,以及衣服。
是琉刚才穿着的战斗衣和踩着的长靴。为了晾干,上衣没有漂亮地叠起,靴子软绵绵地弯折下来。
不知从哪里,不知为何,真的是莫名其妙地涌上来一点背德感。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这或许不是因为琉是妖精才会这样。旁边的琉本人自不用提,贝尔的视线甚至无法移向那些衣服。
而说到琉也是一样,她无法去看贝尔脱下来的上衣之类的东西。
双方的紧张又传到两人身上,形成一种恶循环。
肩膀与肩膀之间微妙地空出来了一段距离,如实地表明两人的羞耻心理。
(意识着他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
即使她向胸中投出纯粹的疑问,也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被帮助了?因为产生了牵绊?因为他安慰琉,说她是『正确的』?
因为他抱紧了琉,说决不会抛弃她?
自问的声音不停发出。
果然是没有回答,只是和之前一样响起不规则的心跳声。
说到底,以前沐浴被他看到的时候,也没像这样——
「……!!」
考虑到这里,使得琉自己踩上了地雷。
想起了18层发生的事情,血液迅速朝脸上集中。
她拼命埋着头,不让贝尔看到这副丑态。
少年虽然没有看到,却被吓了一跳。
(在地下城……在『深层』,竟会陷入这种事态……)
本来的话,她们没有工夫上演这种闹剧一样的事情。
包括样子在内,现在的琉她们已经不剩多少力量。要是被怪物袭击就到此为止了。必须舍弃什么羞耻,做现在能做的事情才行。
但是——琉有一种这里不会出现怪物的感觉。
贝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无法很好地说明,但这清流地带没有迷宫特有的那种紧绷的空气。无论是怪物的气息,还是呼吸,甚至是视线都完全感觉不到。除了水流的潺潺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进行了超过一个小时的休息这件事也证实了琉的直觉。
甚至有种只有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速变慢了的感觉。
「……」
这样下去可不行。
难得进行休息,紧张起来的话能回复的也回复不了。
琉如此说服自己后,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一下。」
「诶……啊,好的。是什么呢?」
这既是为了改变气氛,也是琉一直想问的问题。
琉看向贝尔那边,向他询问。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回来了?」
那个时候指的是竞技场的事情。
琉的判断并没有错。虽然不会说自我牺牲是对的,但那时的情况是『必须做出选择』的场面。是『不得不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瞬间。现在能变成这样仅仅是结果论。
「只要做错一步,不对,即使没走错也会一起倒在那里。」
「……」
「你之前就知道竞技场下有这个空间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
她将至今为止的感情割离开,作为冒险者问道。
看到琉用认真的表情瞪过来,贝尔移开目光,回答了她。
「因为我想着……不想再让任何人死去了。」
贝尔的话语很简洁。
仅仅是一片洁白色,非常率直的想法。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了吧。只凭这个,就去救琉了吧。
琉明白了这一点。没有计算,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是为了拿回琉的性命。
为了自己的『理想』,贝尔打坏了逼迫他选择的天平。
用尽全力,随机应变,以伤口作为代价,反抗着世界。
「……」
将一切都交给运气。
偶然从竞技场底部掉下去了还好,要是没能掉下去——
……没能掉下去的话,他就会与剩下的怪物交战,抱起琉,带她出去,将她拯救吧。
这位少年的话,一定会如此。
现在的琉会有这样的想法。
「贝尔……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回过神来,琉已经如此说道。
像是曾几何时在迷宫乐园里做过的那样,对身边的少年道出一切。
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斯特莉亚眷族】怎么样了,她将一直藏着,对谁都没讲过的事情全都详细地说了出来。
自己的罪孽,以及过失,还有后悔,她将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暴露出来。
「——男驯兽师(吉拉)所说的牺牲,就是这么一回事。」
「……」
琉说完了一切,然后逃避一般令视线落到了地面上。
自己揭露出来的昔日伤口正在刺痛着。
少年的嘴里会说出什么样的话语呢,她现在非常害怕。
缓缓地,贝尔开口说道:
「那样的话……果然还是必须活下去才行嘛……」
他弯起眉毛笑着。
「因为琉小姐重要的人们……希望琉小姐活着,为此战斗了。」
「啊……」
「就算是脑子笨的我,也明白。要是琉小姐死在了这种地方……阿丽泽小姐她们,一定会生气的。」
他说,你都不了解别人的心情。
像是说给幼小的孩童听一样,慢慢地说着话语。
贝尔没有蔑视她。没有责骂她。只是,稍微有些生气。
简直像是在说下次决不饶你一样,将琉拉住。
带着与希尔相似的氛围,用阿丽泽一样的眼神。
少年的眼睛再次宛如苦笑一般弯成了弓形。
被那深红颜色吸进去的琉用手按住了胸口。
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这种感觉。仅仅是感觉如此。
所以,她现在想要触碰少年的这份心情,也一定是错觉。
琉垂下眼帘,紧紧地弯起手指。
「贝、贝尔。」
「……?」
「果、果然还是………………………让皮肤贴在一起吧。」
「……诶?」
贝尔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琉的神情,他听到这个建议之后,身体僵住了。
过了好长时间,大概是理解了什么意思,他的脸颊慢慢泛红。
琉也一样,别说脸了,连耳朵尖都变得通红,同时她动起快要打结的舌头。
「现、现在,我们在做的事情……很、很没有效率。如果你是真的,打算和我一起生还的话……必、必须用人的肌肤温暖对方……!」
「诶,啊,但、但是……!?」
「害羞什么的,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场合……身体都冷成这样了。」
张口结舌的贝尔被琉握住了手,接着瞪大了眼睛。
那只手像冰一样冷。颜色也很白。也有贝尔那边血流过猛的原因。现如今正在消耗上级冒险者的生命力来坚持,这个状况当然很不好。
琉一边感到羞耻,一边在诉说着认真的事情。
为少年着想的心情是确确实实的。
「但、但是果然,琉小姐是妖精,那个……」
「这种事情,不用考虑也行。在紧急时刻,妖精也是……甚至和矮人都能互相拥抱,应该是……」
将拿种族说事的贝尔的担忧封住。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同时少年的反驳也没了下文。
「但、但是,贝尔……那个,不可怀有邪恶的想法。」
「……什么?」
「我要是发现了,肯定会出手,惩、惩罚你……」
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的,可琉还是羞耻得要死,她开始列出注意事项。
贝尔大张着嘴一动不动。
「不对那个,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对我这种身体产生欲望……也、也就是说……!」
琉无法完全抛弃洁癖妖精的本性,她混乱到极致,脸上红到过去从未有过的程度,
「噗……啊哈哈哈。啊,好疼……」
「你、你笑什么……!」
贝尔则笑了出来。
看到他按住因发出笑声而疼起来的身体,琉狼狈不堪。
明明自己是认真地在说,她愤愤地如此表明之后,贝尔果然还是浮现出笑容,说道:
「对不起,总觉得有些放心了。……琉小姐,就是琉小姐啊。」
他说即使见到了不同的姿态,她还是自己熟识的妖精,这令他松了口气。
听到他这么说,琉微微地睁大眼睛,然后闭上了嘴。
一种感觉向她袭来,仿佛有更多的热度集中到脸上,令心里痒痒的。
最终贝尔豁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她。
「呃,那么……该怎么办呢……?」
「……」
「要抱在一起的话,因为没穿衣服,该说是各种方面都很不妙还是什么,那个……」
听到这句话。
琉沉默了一会,然后无言地站了起来。
勉强用单脚走了起来,在贝尔面前停下,背过身去。
接着,她脱掉了披着的披风。
「————」
啪唦一声,披风滑落到地面。
现出了洁白的脖颈,露出了水嫩的后背。
滴下的水滴顺着脖子流淌到纤细的腰肢,被仅剩的内衣吸了进去。
感觉得到贝尔屏住了呼吸,身体极度紧张。背对他的琉也是脸庞通红。
明明从后面看不到,她还是用双手遮住胸部,坐到地面上。
短暂的沉默流过。对现在的琉来说却十分漫长。
空色眼瞳不禁低垂下去以后,大概是她的意图传了过去,背后感觉到下定决心的气息。
贝尔抬起了腰。
琉的心脏剧烈跳动。
贝尔小心翼翼地从后方将双手绕了过来。
琉的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
「……」
贝尔从后方抱住她,将琉收在胸口。
琉的后背与薄薄的胸脯紧密接触。
少年的双臂在保持初生之姿的琉胸前交叉。
只有最初那段时间,他们感觉到熊熊燃烧一样的羞耻。
双方的身体交换着互相的体温。
肌肤上冰冷的感触变为暖意,将琉抱在其中。
经过一段时间后,最初那激烈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稳,不停叩响琉的后背。舒适的节奏像摇篮一样让琉放松下来。
两人的身体不再僵硬。
胸中的两个声音溶在一起,合而为一。
仿佛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一样,委身于对方的身体。
贝尔趴在琉的背上,琉将后背靠向贝尔的胸口。
「很暖和吗?」
「是的,非常温暖……」
「太好了……」
「是的……」
「…………」
「…………」
果然话语不会持续太久。
但是,绝不是令人讨厌的沉默。
清澈的潺潺水声表示着肯定。
贝尔稍微张开双脚,将琉收进大腿之间。虽然琉感觉很温暖,但包裹着她的贝尔肯定很冷吧。
她叫了一下贝尔,然后将落到地上的披风拽了过来。贝尔将它披到背上,连着琉的身体一起覆盖。
贝尔的脸紧挨着琉的脸庞。
安稳的气息吹到耳旁与脖子附近,稍微有些发痒。
吐息无数次抚过妖精尖细的耳朵。
「琉小姐你……」
「……?」
「琉小姐你,原来这么小啊……」
「……身高应该是和你相近的。」
「呃,虽然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怎么了?」
「……没什么。」
「……请说出来。」
「不,可是……」
「说。」
「那,那个——」
「快点。」
「…………身体又纤细,又柔软,那个……想着,真的是女人啊。」
「……」
「男人想要守护女人的心情……我似乎能够明白了。」
「……你可真是狡猾。」
她轻声低喃。
微微抖动着身体,仿佛寻求着什么一样将背部向后靠。
贝尔也回应着她,向手腕中注入了力量。
漏出带有颤抖的吐息。
不知为何,这令她感到十分甘甜。
(……太卑鄙了。)
仅限现在,琉故意不去回想淡灰色头发的少女的脸庞。
在心中的角落里,身为妖精的自己责备着自身,她说太卑劣了。
请你原谅我。
仅限现在,仅限这个时候,还请——
她不知道是在请求原谅什么,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谢罪,琉只是坦率地面对着自己的感情。
想回头看向后面,心里如此窃窃私语。
想与就在旁边的那漂亮的深红色交换视线,胸中焦急地说道。
想在略一动弹就会触碰到的距离之下,两人互相对视。
但是,琉很害怕。
她感到两个人正要产生什么决定性的变化,对其感到恐惧。
似乎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她忍住了。
紧紧抓住细瘦的上臂,向身为清廉妖精的自己寻求帮助。
对既不是妖精也不是酒馆店员更不是【疾风】,仅仅是琉的人物进行劝诫。
这令她既悲伤,又痛苦,并放下心来。
「琉小姐……」
「嗯……」
「回去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想吃蜜雅妈妈做的温暖的饭菜。」
「啊,我也是……那就一起去吧。」
「但是,我在那之前应该会被希尔她们大发一通火吧……」
「啊哈哈……」
「……你呢?」
「我想和韦尔夫他们一起回去,对神大人说『我回来了』……」
「没错,这很好。要去珍视【眷族】……」
「是的。我会像琉小姐你们那样,永远视为珍宝……」
「……谢谢。」
她们靠在一起,将身体交给对方,交换着窃窃私语。
那看着也像是恋人之间的枕边私话。
而与此同时,也是无法拭去的『虚幻』。
微微翘起嘴角的两人脸庞中寄宿着安稳的危险。声音细得仿佛就要消散一般。简直像是要燃尽的蜡烛火光一样。
静静地闭上眼睛,如同朝着天空前行的旅人一样睡去。
互相抱紧对方,倚靠在一起,仅仅两个人。
只有在一侧流淌的清流放出苍蓝的光辉,像是要给予她们这片刻的时光。



从休息开始以后,又经过数个小时。
睡成一滩泥的他们醒来以后,贝尔与琉的身心都得到大幅度回复。
暂且不论身体的伤口,精神力得以回复这件事很重要。
尤其是附着在脑海中的疼痛和疲劳感消失了。仅仅这一点就令现在和休息前的状态天壤地别。
睡醒的两个人迅速采取了行动。
「抱歉,贝尔……让你用掉贵重的精神力点火。」
「没事,我休息了很久……那种程度的火力的话没什么。」
潺潺水声中夹杂着火花弹起的声音。照亮琉和贝尔脸庞的是篝火的光芒。
体力回复了一些的琉收集起材料,贝尔朝那些射出了炎雷(火焰伏特)。没有合适的燃料与道具,在水气浓重的地点靠自己生火困难至极。
所用的材料是『掉落道具』。她折回直路,在竞技场正下方,滚落着众多瓦砾与尸骸的道路中收集了怪物的皮——尤其是含有油脂的『兽蛮族的体毛』。
贝尔曾经侵入过迷宫街的『地下暗道』,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撞见了一只异端儿(兽蛮族),和那时一样,它的体毛很容易燃烧。
「贝尔,体力怎么样?」
「虽然已经好很多了……但一松懈下来,手就会这样抖动……」
由于生起了火,贝尔与琉放开了拥抱。
现在他们在篝火前靠在一起坐着。
少年抬到胸前的手在颤抖,琉紧紧地盯着。
这个清流是安全地带。
琉如此确信。
仿佛是这个清流的苍蓝光辉宛如除魔石在驱赶魔物一般,没有怪物来袭击。恐怕这是37层中唯一的『乐园』。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口吐鲜血,想休息多久就能休息多久。
(在这里『笼城』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我们没有东西能充当关键的『兵粮』。)
水会无限地涌出。但是根本没有食物。
就算是异于常人的第二级冒险者,没有作为活动来源的营养也无法坚持下去。无论在这里休息多久,都无法得到根本性的回复。
这样下去只会缓缓走向死亡而已。贝尔颤抖的手就在如此暗示。
就算派出了救援队,也绝对是琉她们先耗尽生命。她能够断言。
说到底,从这个面积匹敌迷宫都市的37层中恰巧发现琉她们这一可能性等于零。在『深层』断绝了消息的冒险者和死人是一个意思。至少管理机关(公会)是如此认知的。
(地下城不会让选择了『停滞』的人们活着回去……)
已经不想再品尝『严酷』了。
屈服于这种内心欲望就等同于败给了地下城。
脑海中想起来的是化为白骨的同业者的末路。要是享受起这安稳的『乐园』,那琉她们也会到达同样的结局。
不前进不行。
必须向前,进行『冒险』。
只要是冒险者。
琉做出了决断。
「贝尔……再稍微休息一阵后,就从这里出发。」
「……我知道了。」
听见琉压低的声音,贝尔点了点头。
她用恢复过来的精神力发动回复魔法(诺亚治愈),令贝尔的身体完全恢复。除去已经失去的血液,以及靠临时治疗已经无法再生的左臂以外。
与此同时,琉也彻底治好了自己的右脚。
只要精神力足够,琉的『魔法』连骨折也能治好。只是虽然用匕首鞘当做夹板固定住了,但她发现强行运动还是导致靠在一起的骨头产生了错位。不是正规治疗师就会有这种弊端。
这大概会不方便行动,但不管怎么说,这下琉也能自行走动了。毫无疑问减轻了至今为止一直支撑着她的贝尔的负担。至于错位的骨头,只要去拜托地面上的治疗师将其复位就好了。
完成了一系列治疗,为了回复精神力再次休息之后,琉她们拿起了衣服。多亏了篝火,战斗衣基本烤干了。
转过身,穿上衣服。
到了这时候已经不会产生强烈的动摇了,但即使如此,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是无法习惯。
装备也穿上,然后灭掉篝火。
在出发之前,琉则注意到自己对离开这里感到有些可惜。
(……只是鬼迷心窍。大概是疲劳让我不太对劲了吧。)
她被少年的温暖环抱着,感受到一种心灵与身体维系在一起的错觉。那是琉至今从未感到过的安宁。
但是,琉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她无论何时都是高洁的种族(妖精)
假装看不到即将在胸中萌芽的想法,她断言留恋之类的全是骗人的东西。
「我们走吧。」
「好的。」
她和贝尔并排走了出去。
背对着给予她们片刻休息的地方,琉她们向前出发。
他们一路顺着流淌着清流的直路前行。
似乎确实是没有怪物,贝尔与琉得以安全地行走。
「这里会是『未开拓领域』吗……?」
「从还没做成地图这个意义上,毫无疑问是这样的吧。但我有种感觉,这个地方……有些特殊。」
贝尔边和琉交谈着,同时窥视起四周。
脚下,墙壁和之前一样都是白浊色岩石,但被流淌在中央的清流映照着,看起来像是整条道路带上了苍蓝的色彩。多亏了河流,道路上水气充盈,十分凉爽。
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盛开着像小小的百合一样的花朵。
大量的白色小花被潺潺的水声带着摇晃起来。
这个花没有记载在管理机关(公会)的迷宫图鉴上,可以说是唯一一种在『白宫殿』中绽放的植物。叫住贝尔,停在那里的琉摘下花,含入口中。
好甜。琉如此说着,让贝尔也吃了下去。确实有一点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就算吃下去一堆也只能回复很有限的体力。然而这也是一种慰藉,比没有要好多了。这久违的糖分对贝尔来说可是会让脸颊发痛的盛宴。
抬头看上去,天花板比37层的任何一个地带都要低。
能清晰地看到宛如岩窟的凹凸表面。
地下水脉。
或者是看不见天空的溪谷。
贝尔对他正在行走的这条道路抱有这样的印象。
「道路一直在持续……只听得到水的声音。」
这条道路只是一味地与清流一起笔直伸向前方,是一条苍蓝通道。
跟18层的『迷宫乐园』或者从25层开始的『水之迷都』比起来,这份景色要无趣得多。
但在一直在黑暗中徘徊的贝尔他们看来,在『深层』中放出苍蓝光辉的清流比任何事物都要尊贵,神秘。
这也是地下城。
一边无情地冲冒险者们露出獠牙,另一边也会像这样展现出幻想般的景色。
这是地下城在无尽黑暗中展现出来的,唯一的慈悲。
贝尔如此想到。
「……」
「……」
苍蓝的道路一直在持续。
必然而然地,贝尔与琉不再交谈。
漫长的道路。要持续到哪里呢。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贝尔偶尔变得虚浮的脚步是失去了血液的代价。这样还能穿过『深层』吗。不安时刻在身边相伴。
但是贝尔他们没有舍弃希望,继续在苍蓝道路上前进。
接着,
「死路……」
道路消失的尽头是小小的泉水。
椭圆形的空间告知他们这里是终点。中间那清冽的泉水和涌泉相反,将水吸入底部。仿佛是在地下城中循环一般。
周围既没有洞穴,也没有朝上或朝下的台阶之类的东西。
琉想着难道要原路返回,环视起四周,然后她注意到。
「那里的岩石……成分和其他的不一样。」
与其说岩石,不如说是很像石英的纯白矿石。
贝尔面露紧张,拔出了《赫斯缇雅之刃》。朝着琉指向的岩石将刀身插进去。
石块刚刚产生裂痕,立刻就轻易地碎裂了。在那深处出现了洞窟,以及向上的台阶。
交换了视线的贝尔与琉点了点头,穿过了洞窟。背后的矿石发出响声,逐渐复原。
勉强容得下两人并排行走的洞窟彻底被黑暗所包围。琉取出汲取了清流之水的空瓶。将在容器中也微微发光的苍蓝色的水作为照明,一级一级地爬上台阶。
在踏过的台阶数量超过一百的时候。
和进来时一样的矿石塞住了天花板,贝尔一口气将其破坏。
「这里是……」
登上台阶后,前方是37层的大厅。
这是只有一个路口的死路。是个比贝尔还高的岩石在那里骨碌骨碌地滚动的岩石堆。通向清流道路的矿石仿佛藏身其中一般混在里面。
从迷宫深处漂来怪物的气息。
贝尔他们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严酷』之中,切换了心态,边绷紧神经,同时离开了岩石堆大厅。
与他们的预测相反,没有歧路的直道上并没有遭遇怪物。
过了一阵,他们走到了宽广的通道上。
此时扑进他们视野的是巨大的墙壁。
「……琉小姐,难道说,那个是……」
「没错……是圆环巨壁。」
贝尔仰视着冲天而起的墙壁,琉肯定了他的低语。
没有缝隙的巨壁毫无疑问是在『白宫殿』里的五面圆环巨壁中的一面。离从岔路走到大通道的贝尔他们脚下大约有一百M。
再加上,
「这条道路……没有错。是正规路线。」
「!」
「视线前方的圆环巨壁是灰色。也就是说,那个是『第四圆环壁』。」
像是将记忆的碎片组合起来一般,频繁窥视四周的琉如此断定。
在【阿斯特莉亚眷族】仍然存在的时候,琉来过很多次『深层』。即使没能将这宽广的楼层全部涵盖,身体还是记着往返地面时走过无数次的正规路线。
竞技场在第三圆环壁内侧,也就是说,在它正下方的清流通道,『苍蓝道路』一直延伸到第四圆环壁前方。
这是被『严酷』所折磨的贝尔他们得到的最大限度的侥幸。
「那、那就是说,越过那道墙壁的话……!」
「没错,剩下的就只有第五圆环壁了。而且穿过第五圆环壁以后,直到36层的联络通道为止都没有迷宫。」
第五圆环壁外侧是一片像荒野一样的空间。虽然离位于楼层最南端的联络通道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只要到了那里就不用担心迷路了。有着迷宫构造的只有被圆环巨壁包围着的『白宫殿』而已。
自从被推下名为『深层』的奈落之地以来,贝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希望。琉虽然控制着表情,但她也是一样。
这是灯塔的光芒,照亮了被激浪与风暴吞没的遇难船只。
这一缕光芒足以令她们抓住不放。
「走吧!趁着没有怪物!」
「……好!」
正如贝尔所说,周围没有怪物的影子。这是绝好的机会。
他们被头上高到看不见天花板的黑暗俯视着,径直朝圆环巨壁走去。
(真走运,这种『幸运』……!不,不对,是我们没有放弃,持续前进才抓住的!)
他们不会愚蠢到因太过心急而发出声响。
而是比之前还要慎重,同时又大胆地向前走去。
在贝尔后方,离他一步距离处的琉也仔细地警戒着周围,往踏向地面的脚里注入力量。
(第四圆环壁与第五圆环壁之间的迷宫部俗称『野兽之间』……!只要穿过了这里……!)
有着『竞技场』的第二圆环壁与第三圆环壁间的区划是『战士之间』。
于是贝尔他们的所在位置自然就是『士兵之间』。
除去一部分地带以外,37层的正规路线是宽达数十M的大通道。若是到过一次正规路线,只要没碰到『异常事态』就再也不会迷路。
贝尔将从埃伊娜的讲座中获得的知识拽了出来,仿佛挤出力量一样咬紧牙关。
(能回去了……我要回去!回到地面上!回到大家的身边!和琉小姐一起……!)
朝着脑海中浮现出的未来持续前进。
像是混进周围的薄暗一般,远离潜伏在附近的怪物的气息。
贝尔没有放松警戒。
琉也没有大意。
但是,他们应该察觉到的。
不让降临的幸运逃脱,拼尽全力的他们应该考虑一下。
为什么不会遭遇怪物。
从流淌着清流的『苍蓝道路』处走到这个『士兵之间』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怪物的气息,而为什么气息没有接近贝尔他们。
简直像是恐惧着『什么』一般屏住呼吸,其理由为何。
「第四圆环壁……!这下就……!」
到达巨壁脚下的贝尔他们钻过一个挖成四边形的洞穴。
黑暗彻底包住他们,他们朝着前方隐约看到的磷光处奋力前进。
接着踏了上去。
第四圆环壁的尽头。
踏入离『下层』的联络通道处只剩下一个的迷宫部。
被称为『野兽之间』的,最后的战场
「——————」
贝尔察觉到了。
在刚穿过圆环巨壁之后。
踏入那个『境界』的瞬间。
岩石碎片发出喀啦的声音从头顶掉落。
安静的目光刺向自己的脑袋。
染成鲜红色,被杀意浸湿的,那个【灾厄】的目光。
『——————』
那个『怪物』就在那里。
在离贝尔他们很远的头顶处。
它用『爪子』刺入屹立着的圆环巨壁,附着在墙壁上。
等待着唯一的目标来到它的正下方。
等着猎物(贝尔他们)越过第四圆环壁,来到这个『野兽之间』。
异形之影从墙壁中拔出『爪子』,悄声落下。
冒险者甚至没时间去确认这点,发足狂奔。
看到逼近过来的破坏之『爪』,贝尔抓住琉的手,全力跳了起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爆碎。
宛如流星坠地一般的威力与冲击粉碎了贝尔他们一瞬之前站着的地面。
岩盘碎裂,飞出无数石块,扬起凶猛的沙尘,贝尔他们连受身都做不到,在地面上猛烈地滚动。
势头终于停下以后,本能地抬起头的贝尔惊得哑口无言。
『嗷嗷嗷……!』
发出微光的深紫之壳。
像恐龙化石一般极为异常的身躯。
那是为寻找放跑的怪物而四处徘徊,拦在这里的『灾厄怪物』的身姿。
「札格,诺特……!」
面对着无法忘却的恶梦,他第一次叫出名字。
仿佛回应着贝尔的声音一样,怪物将缠着薄暗的左半身朝向这边。它从生起烟雾的大地上拔出发出深紫色光辉的『破爪』。
虽然受了伤,但这具身体仍然放出压倒性的存在感,这对现在的贝尔他们来说是最大的死亡象征。
「啊,啊啊啊……」
怪物的这份威容挖开了盘踞在琉心中的伤口。
在拼命与恐惧抗争的她旁边,贝尔的脸歪曲了。
在这种时候……!
泛滥的感情搅乱内心,左臂回想起身处地狱的记忆。缠着的围巾之中正反复引起发热与疼痛,此时贝尔拔出了《赫斯缇雅之刃》。
他既没有对这蛮不讲理感到愤怒,也没有对此叹息,而是为了生还下去,摆出『应战』的架势。
看到猎物这没有失去斗志的姿态,『札格诺特』宛如眯细眼睛一样,浮现在黑暗中的眼睛发出光芒。
脚下的爪子令地面吱嘎作响,它慢慢转过身体,再次面对贝尔他们。
「什——」
下一瞬间,贝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它有右臂!?」
与这边对峙着的『札格诺特』的右半身。
在身缠的薄暗黑纱深处,确实有着右臂的轮廓。
这是怎么回事。在27层的死斗中,贝尔拼上性命夺走了『札格诺特』的右臂。必杀的『圣火英斩』应该已经将其连带『破爪』一起消灭了才对。
而且仔细一看,之前失去了一半的尾巴也恢复到了原来的长度。
自我再生?敌人具有和『漆黑歌利亚』一样的能力?
贝尔因他拼命夺走的手臂复活而产生动摇,就在这时,
「……?」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蠢动。
正好是右臂的位置,从肩膀到手臂。
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札格诺特』发出来的。
像是聚在壶中的虫子在互相啃食一样。
像是绝不会咬合的两个齿轮被肉块夹着,强行回转一般。
无意识中,贝尔脑海里的警钟响起。
名为灾厄的怪物终于发出轰响,踏出了一步、
磷光包住它的身体,挥去了身上的薄暗。
「——————」
贝尔的时间静止。
琉也僵直不动了。
怪物亮出的右臂——由无数骨头面具做成
「……骨之死羊……?」
从肩膀到手肘的外侧,羊的头盖骨在互相挤压。
贝尔在这个楼层中交战过数次的死亡之羊化成了『札格诺特』肉体的一部分
「难道说……」
浑身战栗的琉嘴唇颤抖着。
贝尔接着她说出了那令人忌讳的下文。
「把怪物,给吃了……?」
这就是『答案』。
与『强化种』不同。
它并不是吃掉『魔石』。
而是将活着的同族整个吸收了进去
直接吞下怪物,获得怪物的肉体。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但如果这么想的话,眼前的『怪物』就说得通了。
所以,这是前所未有的『异常事态』。
连地下城都没预测到的『未知』。
冒险者,怪物,迷宫。
琉代表着存在这领域的一切事物所感受到的战栗,说了出来。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
『札格诺特』只是像炫耀一般举起异形的那边手臂。
由白骨所构成的右臂和缠着深紫外壳的身躯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羊的肋骨和足骨,还有扭曲的角。无数骨头像拼图一样组合,画出扭曲的曲线。再加上右臂之中还有裸露着的淡红色肌肉。
那个带有鲜血光泽的巨大肉纤维,真面目恐怕是大型怪物(兽蛮族)
在众多骨制部位中混杂着的人形骸骨毫无疑问是骨战士(地生人)
弯曲的长尾巴上覆盖着的大块鳞片大概是蜥蜴人的东西。
用来修补能反弹『魔法』,满是裂缝的装甲壳的,是黑曜岩士兵的体石。
它吸收进去的并不只有骨之死羊。没有『魔石』的破坏者将在『深层』各处栖息的同族吸收,把肉体据为已用。
那丑恶的巨躯比之前还要大上一圈。
贝尔在这个楼层中战斗过的所有强敌变成了一个集合体,挡在面前。
(——『合成兽(奇美拉)』。)
这令贝尔联想到只在作品中登场过的怪物。
持有百兽的肉体,童话中的怪物。仅仅是想象产物的强大怪物。
却凭依到灾厄的怪物身上,以最糟的形式显现于世。
『哈嗄嗄嗄……!』
『札格诺特』吐出白色的雾霭,它的吐息会令人错以为是蒸汽。仿佛无法抑制体内产生的庞大热量一般。
响起粘稠的声音,右臂的一部分开始熔化。
看到与粘液一起掉下的骨之死羊的头骨,贝尔与琉抽搐着脸颊。
这是强烈的排斥反应。
因为本不可能出现的『融合』,各种怪物的组成部分正在反抗。
各个部位互相推挤,均发出呻吟,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贝尔听来像悲鸣一样。像是还活着的怪物们漏出了痛苦的呜咽。
『札格诺特』自身应该也承受着强烈的痛苦,这毫无疑问是一副『执念之铠』。
吃掉同族,取代失去的肉体后,怪物获得了崭新的『武装』。
为了解决掉白色怪物——贝尔。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札格诺特』打破贝尔他们战栗的时间,奏响了开战的号炮。
它弯曲逆关节的左脚,一口气朝贝尔跳了过去。
「咕!?」
面对宛如弹丸一样贯穿空间的『札格诺特』,贝尔边将琉护在背后,同时以毫厘之差弹开敌人的『破爪』。
用来防御的是巨人围巾。围巾与爪子之间飞散出火花,左臂的剧痛贯穿到头顶,而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但是刚才那一下令贝尔产生了确信,敌人的机动性不如以前了。
贝尔粉碎了逆关节的『膝盖』,加上『圣火英斩』甚至给下半身造成了严重损伤,这减慢了破坏者的跳跃速度。以至于现在非常疲劳的贝尔都能追上它的动作,将其挡开。
然而——
『哈嗄嗄嗄!』
附着在道路墙壁上的『札格诺特』伸出骨头编织成的右臂。
简直像模仿着贝尔的【火焰伏特】一般,射出了尖锐的白骨。
「————」
从右臂的各部分射出总计四根白枪。
看见画出一个圆环逼近过来的数个枪尖,贝尔瞪大了眼睛。
「『桩突』——!?」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与琉躲开了逼近过来的死亡荆棘。
四根骨桩刺入地面,发出咚噶噶噶!!这种激烈的声音。
贝尔的右肩被轻轻擦到,流出鲜血,他无可抑制地动摇起来。
「那个是,『骨羊』的……!?」
死羊曾经将自己狠狠折磨过的『桩突』。
难以置信。敌人甚至获得了吸收进去的怪物的攻击手段。
贝尔朝瞪着这边的灾厄怪物投去战栗的目光。
『————————!!』
破坏者开始了激烈的攻击。
轰鸣声连续响起,它仍然附在墙壁上,接连射出『桩突』。其数量为十六。
大小各异的骨桩沿着各自的轨道猛地朝猎物冲去。贝尔他们不顾一切地翻过身去,而尖锐的前端则像速射炮一般不断地击碎地面,撒下石片之雨。
在这之上,通红的目光追踪着冲破产生的烟雾,四处逃窜的贝尔他们。
『札格诺特』用力弯起膝盖,紧接着跳到了空中。
「!?」
射击之后是接近。这是将自身变为炮弹的突击。
贝尔他们面对急速逼近的巨块采取了防御运动。虽然他们利用『技巧与策略』勉强躲开了奇袭,但怪物在猛地着地的同时又射出了『桩突』。
既没有喘息的时间,也没有感到惊愕的闲暇。
从地面上,或者是跳起来后从空中处。
伸长的『桩突』如枪林一样速射而出。
这股势头简直如怒涛一般。它边用一击必杀的『破爪』让他们感到威胁,同时要用『桩突』将他们穿透,『札格诺特』令贝尔只得进行防御战。
他担心着『魔力反射』,也没办法用速攻魔法对射。
「『札格诺特』用远距离武器……!」
琉看到这副景象,也眯起一只眼睛。
本来的话,这个『桩突』对破坏者来说没有用处。这种比自己的脚步要慢的『远距离武器』只是累赘而已。但是,对现在膝关节被贝尔打碎的它来说,这却是最适合弥补自己失去的机动性的武器。
反复进行的射击与接近,意料之外的一击脱离。
这夺去了冒险者们的风头,是怪物所编织出来的战术。
『札格诺特』本身就是道巨大的斜线,再加上数不清的『桩突』的射线,这些都在冒险者们的视野中来回飞舞。
(太快了!?)
(没法全部掌握——!!)
看到摇曳着光尾,在黑暗中高速跳跃的鲜红色目光,贝尔和琉在心中发出叫喊。
『桩突』从包括头顶上的所有方向射出,它在这时展现出激烈的立体动作。
被迫进行迎击的贝尔他们的脸庞与视野不停地上下左右晃动。
地形对贝尔他们也很不利。
这里是宽阔的大通道,没有任何障碍物。『札格诺特』在有大厅规模的正规道路上纵横无尽地弹跳,随心所欲地扰乱他们。现在敌人那惊人的跳跃速度已被削弱,反而是封闭空间才能让贝尔跟上它的动作。
波状攻击一刻不停地将冒险者们逼至绝境。每当跳起时都会有外壳碎片从身上飞出,同族熔化的部位也剥落下来,而『札格诺特』仍然不停地进攻。它带着凶恶的咆哮以及『破爪』的光辉,揭示出绝对的杀意。
即使失去了万全的机动性,『札格诺特』仍然是杀戮者。
它缠上众多怪物组成的『执念之铠』,以前所未有的创新手法进行蹂躏。
这是令冒险者们回想起【绝望】的死之灾厄。将希望之光粉碎的『抹杀使徒』。
(手在颤抖,好害怕,那个『灾厄』……!)
最先受到折磨的是琉的内心。
虽然种类不同,但那与通常的怪物相差甚远的荒唐行为让她回想起了灰色的景象。回想起被蹂躏、剥夺、不复存在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身姿。回想起至今仍在折磨着琉的心伤。
『过去』追了过来。那个『恶梦』正要复活。
只有这个,不行。唯独不想失去他(贝尔)
琉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惨剧再度发生,她拼命地向胆怯的四肢里灌注战意。
『哈嗄嗄嗄嗄嗄嗄!!』
然而,破坏者不会等待这种东西。
它用尽一切虐待的手段,为了在这一次确确实实地了结曾从它的杀戮中逃开的敌人。
然后,
「咕!?」
落地同时它挥下鳞片包裹的尾巴,令琉与贝尔大幅度后退,就在这个瞬间。
看到只顾着脱离,姿势崩坏的白兔,它仿佛欢呼胜利一般发出了咆哮。
紧接着,『札格诺特』将骨之右臂挥向地面。
手掌拍下。
产生了冲击与震动。
没过多久,数条龟裂在地面上蔓延。
裂缝扩散的速度超过了他们后退的势头,到达贝尔他们脚下,然后发生了爆炸
「————」
在贝尔与琉的正下方,从地面上出现了巨大的骨桩。
看到炸开大地出现的巨针之山,深红色与空色的眼瞳彻底僵住。
『札格诺特』经由地下放出了骨枪。
从脚下射出的无数『桩突』——不对,是『倒桩』。
贝尔他们的视线正朝向上方,防备着从空中频繁放出的射击,而其从视线的『下方』过来。
这是出乎冒险者们的意料,从地下发动的奇袭。
姿势不稳,眼睛被诱导成习惯了上空攻击的贝尔他们躲无可躲。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号的『地雷』释放出来。
发出猛烈的响声,射出怒涛一般的『倒桩』。
大量桩子切削着贝尔的单边胸铠,还有手臂和脸颊。
挖开琉的斗篷,右脚以及耳朵。
凶恶的剑山吞没了两名冒险者。
(怎么可能——这个攻击是楼层主(乌代俄斯)的——)
像走马灯一般,体感时间被拉长到极限,琉在其中感到了战栗。
敌人是能够比肩『深层』的『迷宫孤王』的存在,她听到了绝望的声音。
如墓标一样依次冒出来的『倒桩』之山现在也贯穿着琉的肌肤,杀了过来。
『————————————————————————!!』
放出猛烈轰响的『札格诺特』的势头没有减缓。
冲地上打入数连发骨桩,继续着攻击。
『他』在丑陋的『铠甲』内自言自语。
——你看吧。
那些猎物们像垂死挣扎一样扭动身躯,用剩下的防具弹开,将红色的汗水洒向四周,不愿享受被穿刺的结局。持续抗争到最后一刻。
知道的,我知道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论如何破坏都不会死去的,至上的『敌人』。正因如此,正因为这样——
灾厄的怪物不停发出咆哮,继续量产着死亡之桩。
接连响起的发射音令听觉失去了意义。
连续出现的骨桩令鲜血与肉片四处飞舞。
为了将正被削去生命的猎物的一切都削落,它投入了所有『倒桩』。
随后,
「——」
放出的最后一根『倒桩』捕捉到了少年。
从固定部分被破坏,四散开的单边胸铠下方,腹部处。
染得通红的细长突起将那里贯穿。
这是冲着贝尔发出的集中炮火。
桩群朝夺走自己右臂的白色猎物倾泻而出,唯独不让他逃走。
遍体鳞伤的琉的时间静止下来。
少年因被贯穿的反作用力而不自然地浮在空中,『倒桩』从他的腹部拔出,她则慌忙朝他伸出了手。
然而时间不会倒流。
反而像是切断了静止的时间之流一样,腹部孔洞中溢出了大量的鲜血。
吐血的嘴唇也被染得通红。
这是完美的致命伤。
无法颠覆的决胜一击。
(————————)
正确地掌握住这个状况,这最糟的结局的贝尔他。
在肠子不成样子地零落之前。
迅速又果断地堵住了腹部的洞
「——【火焰伏特】!」
从按住伤口的左手中卷起一股小型爆炸。
他烧向腹部
视野中飞过一道闪光,不只是表面,连体内都被地狱般的疼痛烧灼。
瞳孔仿佛变成石榴果一般充血到极限。
琉瞪圆了眼睛,怪物也僵住不动。
腹部吐出烟雾的贝尔此时又挥起左手——进行了乱射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发、第二发瞄准地面。
第三发开始朝向眼前的空中。
地面爆炸,生出热气与爆风。本应踩稳脚下来抑制炮火的反动也被他放弃,反而抓住琉伸过来的手,令自己被吹飞。
带着惊愕的琉,为了从剑山地带脱离而飞向后方。
『!!』
他抓住了『札格诺特』一瞬之间露出的破绽。
飞舞的爆风卷起大量的烟雾。其隔绝了视野,变成隐藏住猎物们身姿的『烟幕』。
再加上不经瞄准,接连胡乱射出的炎炮从烟雾深处飞来。不知道猎物位置的话『魔力反射』也没有意义。反而会因采取反射行动令它定在当场。
怪物的追击产生了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炮击的反作用飞到空中的贝尔继续不顾后果地乱发【火焰伏特】。
作为烧掉腹部的代价,他无法仔细瞄准。视野被火花所填满。只是为了不让敌人接近,为了拉开距离,宛如坏掉了一样释放『魔法』。
数秒后,他狠狠撞到地上,与琉一起滚了不知道多少圈。
「贝尔!?」
吹飞到的地点是大通道的一头。
撑起身体的琉哑口无言。
贝尔的身体因过度的剧痛而抽搐,重复着意识刚飞走又被痛醒的过程。
「……咕!」
琉仅仅停住了一瞬。
在视野前方扩散的爆炸烟雾,拼上性命、果断进行的逃脱,正确理解其意图的她拽着贝尔,急忙赶往视野深处的岔路。
『————————————!!』
炎雷刚刚断绝,『札格诺特』立刻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深紫色巨躯凶猛地朝冒险者追去。
看到冲破烟雾,从后方逼近的怪物,琉用浑身的力气踹向地面。接着与怪物伸出来的『破爪』够到了长披风,将其撕裂的同时,她们扑到了岔路之中。
岔路大概有两M宽。冒险者的话可以两人并排进去,但要是超大体型却无法做到。通道并不允许身体高达三M的『札格诺特』进入其中。另外,吸收了怪物,各部位变得肥大也起到了反作用。
『嗷嗷嗷嗷嗷嗷!』
「……!?」
即使如此,『札格诺特』还是扭转一半身躯,试图抓住冒险者们。
伸出的左臂想要切开与贝尔倒在一起的琉。然而,那只『爪子』还差一点距离才能够到冒险者们。
简直像是看到小人逃到洞穴中,发狂的巨人伸手想要将其掏出来一般。深紫色的『爪子』不停抓挠着离琉的靴子就差一点的地方。
发出猛烈的声响,破坏着地面与墙壁的『爪子』吓得琉不住颤抖,她鞭策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这次是她撑起贝尔的身体。她全身淌下汗水,稍有大意马上就会倒下,胡乱地进行呼吸,同时她为了逃开紧盯这边的通红目光,急忙走向道路深处。
琉她们逃进的道路是一条直线。两旁的墙壁酝酿出一种仿佛逼近过来的压迫感。
头上是看不到顶的天花板,给人一种仿佛在黑夜的小巷中行走的感觉。
『嘎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昂!』
前面有着『蜥蜴人精英』和『狼头人』,以及『地生人』。
即使它们本能地恐惧着灾厄的怪物而藏了起来,但冒险者自投罗网的话它们也不会留情。
没有退路,能获救的道路只有前进。扭曲着脸庞的琉正要用小太刀应战。
『————!!』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拧着左手的破坏者抽出了身体,用白骨右手朝通道横向的墙壁拍了过去。造成了震动与深深的龟裂。
紧接着,大量的『倒桩』从琉她们右手边的墙壁处出现。
『!?』
「噶——!?」
枪之地狱同时瞄准了将要发起袭击的蜥蜴人们,以及琉和贝尔。
所有怪物都被骨桩撕成了碎片。琉拿着小太刀的右手和右脚被穿透,离后颈就差一点的地方带着发际被一起挖去。视野中带上了红色斑点,她与四分五裂的怪物一起倒在了地上。
鲜血溅到通道的墙上,地面上扩散出一滩血泉。
琉和贝尔仿佛被破裂的血袋浇到一样染成了红色。
那看着也像是悲惨至极的杀人现场。怪物亡骸发出强烈的异臭滚落在地。贝尔他们就沉在无数肉块——凄惨的内脏中。
正像是气息断绝的尸体一样。
『……!』
在斜后方,右侧的墙壁处仍然有『倒桩』不停地从墙里刺出,将左侧的墙壁毁得一团糟。
但是,那却到达不了无力地倒下的琉她们身边。射程到达了极限。
最终它似乎察觉到『倒桩』够不到她们,『札格诺特』解除了攻击。
通红的瞳孔仅仅盯着道路的间隙。
暂时观察了一阵毫无动静的血泉后,它悄悄地退开,那副巨躯消失在了薄暗之中。
「……………………唔,啊。」
妖精那一次都没有抖动的身体像呻吟一般,从嘴里吐了口气。
琉她仍然活着。
讽刺的是,想要压倒她们而扑上来的怪物集团变成了墙壁,使她避开了致命伤。
她不再装作尸体,用力睁开眼睑。映在视野中的是鲜红的颜色。带着一点温度,令人犯恶心的液体与柔软的固体的感触传遍全身。剧烈的刺激性气味让她想吐,刺激着她本该是空空如也的胃部。
堵住的伤口再次裂开。全身频繁地发出信号。说继续这样就会死去。
回复魔法——不对,已经没用了
血流得太多了,这是根本问题。琉的『魔法』无法取回失去的血液。
就算活过了这里,琉她们已经——
「……贝,尔。」
在遍布着怪物尸体这一地狱图景中,琉忍住痛苦与厌恶,将脸朝向旁边。
视野中映出了仰面倒在旁边的少年。
这声音看来终究是传了过去,少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咳,咳,咳……!……琉,小姐?」
「是的……我,在这里……」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不停抽搐,剧烈地咳嗽了数次。
仰躺着的脸倒向旁边,与趴着的琉视线重合。
深红色瞳孔与空色眼瞳在极近距离内互相对视。
「……札格,诺特呢……?」
「消失了……不在,这里……」
在染成红色的世界中,用微弱到似乎一吹就会消失的声音碎片进行交谈。
视线对上的贝尔慢慢地将嘴角弯起少许。
做出甚至看不出是在笑的笑容。
「那么……是放弃……我们了呢。」
「……是的。」
不对。
并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窥视着机会吧。
那个怪物直到亲手挥下最后一击为止,不会停止追击琉她们。
感到怪物的执念的琉明白了这一点。
「这下子……我们,就能回去了……」
贝尔应该也明白的。
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对琉说着『谎言』。
他说,这样就能回到地面上了。
他说,能够穿过这座迷宫的黑暗,沐浴温暖的阳光了。
「能回到……希尔小姐她们身边了……」
回到地面已经绝望般地不可能。
只要『札格诺特』还在,琉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37层。
即使理解了这一点,贝尔依然说着温柔的『谎言』。
两人一起穿过『丰饶的女主人』的大门,被大怒的希尔她们迎接,在稍作惩罚之后大家一同欢笑,他约定了这样的未来。
为了不让【阿斯特莉亚眷族】被夺走的琉感到恐惧。
这是多么温柔的『谎言』啊。
这是多么幸福的『梦境』啊。
琉她笑了出来。
眼角带着淡淡的泪水,安稳地笑了。
「没错……我们,能回去了……」
所以,琉也要被这个『谎言』所骗。
被一片黑暗俯视着,沉在血泉中,躺在生死的交界处,沉溺于幸福的『梦境』中。
少年与妖精相视而笑。
「贝尔……」
「我在……」
「……你能,抱紧我吗?」
在最后的,最后的,真正的最后。
琉变得坦率起来。
她得以揭开被对友人的感情以及妖精的矜持所抑制的内心,将其暴露出来。
传来稍显惊讶的气息,接着少年颤抖的手伸了过来。
琉也伸出手,被引导到了胸口之中。
(好温暖……)
两人互相重合,抱紧对方,她在胸口绽放了唇瓣。
从他那里获得温暖,同时流下了泪水。
世界真的很残酷。
明明琉只想让贝尔活下去,迷宫(地下城)却将他推过来,让他与琉一起上路。
内心受挫,希望已被那个灾厄吞食的琉再也无法反抗。
从这份温暖中放手什么的,无法做到。
她将脸庞压到尽是血的胸口处。有铁的味道。也看到了纯白之雪的幻象。还有埋在其中,两人果然还是抱在一起的身姿。
若是松开脸庞,就会发现才没有什么美丽的雪原。只是,琉与贝尔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什么都没能达成的,这种结局……如此惹人怜爱。)
琉如此想到。
因为琉现在比谁都要接近少年。
无论谁怎么说,她都能自信地说出来。
现在,仅限这个时刻,我(琉)和他(贝尔)比谁都要紧紧相连在一起。
这令她开心,快乐,又悲伤。
幸运,幸福,又寂寞。
「贝尔……我稍微,睡一会……」
沉重的眼皮缓缓地合上。
这会是今生的别离吗。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里还会是昏暗冰冷的现实吗,身边的温暖会就此消失吗。
还是说,下次醒来的时候,琉就能和贝尔再会了吗。
在那光之对岸,阿丽泽她们所在的地方。
「好的……我马上,就叫你起来。」
贝尔的声音温柔地抚摸着琉被挖掉一块的耳朵。
为了不忘记这份温暖。
琉将两手抱在胸前,像婴儿一样放开了意识。





「……」
琉睡着了。
见证这一幕的贝尔浮现出一丝笑容。
琉自愿被贝尔所骗。
这样一来,她肯定不会做噩梦了。
贝尔仅仅许愿让这件事成真。
在一切都结束之前,希望她能做着幸福的梦。
(因为这个人已经受了很多的伤……)
正如琉察觉到的一样,贝尔说出了『谎言』。
然而那不是什么温柔的『谎言』,说不定还是过分的背叛,是贝尔自私的任性。
贝尔他并没有放弃『生还』。
(我还记得这个人说出一切的时候,她的表情……)
令同伴死去的她那一直痛苦着的侧脸,他还记得。
所以。
「……!」
难看的抽搐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疼痛。
摸了摸烧掉、堵住的腹部。
眼球中飞散出火花。
好痛。好痛。好痛。
想要哭喊着,就此坏掉。
想要从身体深处挤出尖叫,用尽所有的力量。
但是,既然还能感到疼痛,就可以动弹
既然肉体发出了死亡的警告,就还有余力去抓住生还的希望。
既然心跳快如警钟,想要远离死亡,那这身体中就还留有从死亡中逃脱的力量。
这份力量,不要用来从死亡中逃脱——而要用来打破死亡。
「!!」
听到本能发出了绝叫。——无视。
全身中警告在轰响。——无视。
听到心中传来啜泣声,说已经不行了。——无视。
全身的一切,构成贝尔·克朗尼这个人的所有要素都在全力否定贝尔的决断。——无视。
听到了灵魂的呐喊,它喊着快站起来。——将其肯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兽的咆哮。
一位冒险者化为一匹野兽,为了站立起来咀嚼着生命的碎片。
视野中划过一道闪光,还剩下的人类部分的理性回想起某个故事。
浮现出来的憧憬是『守护人贝利亚斯』。
被湖之妖精所爱的,叹息与不屈的骑士。为爱献身到最后,在她的手臂中终结了一生的妖精守护者。
他向妖精所尊崇的英雄请求守护重要之人的力量。
……没有什么收敛的光束。可以进行的蓄力恐怕还有一次。现在无法召唤『英雄的一击』。
但是,寻求英雄的愿望就在心中(这里)
他轻轻地梳理睡着的她的头发,落下了笑容。
一匹雄性站了起来。





『札格诺特』进行了移动。
放弃侵入琉她们逃进去的通道入口,绕到了出口一边。
『札格诺特』有着优秀的『知觉网』。为了迅速歼灭外来的病菌,身为母亲的地下城给予了他作为『免疫』的能力。
只要在自身所在的楼层,『札格诺特』就能迅速追踪到存活的冒险者。在27层时眨眼间形成的【惨祸之宴】就是因这份力量而起。
在这37层,『札格诺特』也捕捉到了贝尔他们的所在地。在『野兽之间』进行埋伏也是因为他讨厌自己的巨躯过不去的道路,还有排除放他们跑掉的可能性。
并且现在,『札格诺特』——『他』也察觉到贝尔他们仍然活着。
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离去,然后击溃从出口逃出来的那些家伙。他利用狩猎者的本能拟出如此计策。
驱使着与大型怪物格格不入的速度,他到达的地点是在正规道路上的宽广大厅。
这里有着四个出入口,将身体靠近猎物逃进去的路口旁边。
还有存活的迹象。在这个位置就可以让『倒桩』经由墙壁打过去,能将猎物逼出来。
他吐出带有热量的气息,通红的眼睛正要窥视通道。
「——【火焰伏特】」
紧接着,从黑暗深处迸出了炎流。
『!!』
他紧急避开逼近而来的火焰之颚。
扭转左脚的逆关节高速退开之后,从通道中喷出的炎雷打到了大厅中央,做出一道猛火的车辙。
缓缓地,沿着这条轨迹。
带着飞舞的火粉,摇动着白色头发,那名冒险者现出了身影。
『札格诺特』在自己瞬间就能拉近的距离处停下,与其对峙。
他发出咆哮,正要袭击过去。
『——————』
接着在即将袭击的时候,瞬间停住了动作。
抬起头的猎物正在笑着。
那是昏暗,又虚幻的笑容。
很难找到没有受伤的地方,用这样的身体浮现出似乎马上就会消失的微笑。
附着在少年身上的是死相。
死神靠了过去,正给他背上刻下『恩惠』。
也就是必将来临的『结局』。
无论是胜利还是败北,与眼前的这个存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就算自己不下手,这个人类也会——
『——嗷嗷嗷嗷嗷!!』
管它呢。
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会奔赴死亡的生命,也要全力进行杀戮。
要夺走这只猎物性命的不是死神的镰刀,而是自己的破坏之『爪』。
要用自己的一切与这名人类碰撞。
那就是现在从迷宫中得到解放的『他』活下去的理由。
「……我要,打倒你。」
少年也一样,不愿享受什么都不会留下的自杀。
「要和琉小姐……回到地面上去……」
不赢不行,不回去不行,否则那个人就会死掉。
所以绝对要赢。绝对不能输。
带着不成声音的信念,架起了漆黑的匕首。
无论是这些话语,还是这份信念,作为怪物的他都无法理解。
但是,唯独可以明白这份『意志』。
正要将他杀掉。正要将其打破。
将自己的一切变为白色火焰,正要燃尽自身。
他感觉到胸口在颤抖。
那是机械地散布虐杀的怪物绝不应该怀有的感情。
那是『欢喜』。
『札格诺特』他对这次邂逅表示感谢。
看到给予他『自我』的这名雄性,他打心底里生出了感动。
「——一决胜负吧。」
怪物发出直达天际的欢呼,答应下来。





回过神的时候,琉发现自己正伫立在黑暗之中。
那是很熟悉的黑暗。
既是这五年来一直折磨着琉的黑暗,也是将她拉住的生与死的界限。
身边谁都没有。有谁不在这里。琉感到很遗憾。
她不清楚原因。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冰冷的手很悲哀。
不经意间,黑暗中照进一道光芒。
回过头,前方被一片白光包围。
而在光芒深处,看得到无可代替的同伴的背影。
【阿斯特莉亚眷族】。
阿丽泽,辉夜,莱拉,还有其他的同伴都背对着她,伫立在那里。
无论如何呼唤,那些背影都一定不肯回头。琉知道的。因为在黑暗这边的自己与光之对岸的她们之间被分隔开来。
在这时,琉发现她可以向前走了。
朝向黑暗之外。朝向光芒那里。朝着她那么想念的同伴们所在的场所。
琉感到了欢喜。
无论如何呼唤,无论怎样哭泣,阿丽泽她们都不肯回头。但是如果琉自己赶过去的话,她们就会迎接自己吧。
开始肯定会惹她们生气。或许会被辉夜一个劲地讽刺,被莱拉拽着耳朵。也会被玛琉她们揉来揉去的吧。阿丽泽一定会用手指着她,对她进行随便的说教。
而最后则一定会表情一变,对她破颜而笑吧。
大家将琉围在中间,说着欢迎回来,你真努力啊。
应该会抱住肩膀,抚摸着她的头。
终于能够实现愿望了。
终于能够赎罪了。
终于,能够死掉了。
琉寻求着救赎,朝着光芒的方向走去。
一步,再一步,又是一步。
越过黑暗的界限,还差一点,就能到达对岸——


『——不行哦。』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回头的背影回过身来。
「————」
赤发摇动着,绿色瞳孔将琉射穿。
琉朝着光芒走过去的脚步停住了。
『不能来,莉昂。绝对不行。我不会允许的。』
吊起的双眸将琉拒绝。
从未出错的嘴唇将琉否定。
像是要让她注意到什么一般,对她说道。
『不要逃跑。』
阿丽泽的视线越过了琉,看向黑暗深处。
紧接着,怪物那恐怖的咆哮敲击着琉的后背。
那是令琉胆怯起来,夺去疾风的面具,将她变成凄惨妖精的绝望咆哮。
令寒毛竖起的叫声之中,有着抗争的声音。
像是逆流而上的火焰凶猛涌出一样,谁发出的勇猛的呐喊。
『要是来了这边,你会后悔的!』
这强有力的声音令琉的双手颤抖。
明明能够朝着如此盼望的光芒尽头前进,她却生出了迷茫。
干涸的心渴求着同伴们,疯狂的冲动寻求着火焰的呐喊,两者产生激烈的冲突。
「已经,不行了……」
回过神来,琉已经落下了声音。
为了切断迷茫,为了放弃一切,她暴露出真实的心声。
「已经不行了,阿丽泽……我无法战斗。无法反抗那个『过去』。」
破坏者。一切祸根的源头。折磨着琉的『过去』的象征。
她明白只要再次回到黑暗之中,等着她的就是残酷的命运。这一点令人害怕。不得不与那个『过去』进行对峙这件事情令她怕得不得了。
琉发出没出息的声音,垂下了头。
『骗人。』
然而。
阿丽泽只说了一句,仅仅回了她这句话。
「————」
她大睁着空色眼睛,抬起头后,在那里的是琉很熟悉的相貌。
琉的事情什么的全都能看穿的,少女那坚毅的眼神。
『你的『正义』正在喊着不想失去。』
阿丽泽不会阐述。不会论证。不会引导。
只是投以真实的话语。
投出毫无虚假的话语,摇动琉的胸口,令内心荡起波纹。
『你的『正义』依然活着!』
什么才是『正义』呢。又有什么是『正确的』呢。
她一直都不了解。一直都没能得出答案。
只是女神(阿斯特莉亚)对她说『把正义扔掉』这一事实令她一心以为,自己失去了『正义』的资格。
然而,这却被少年(贝尔)否定。
他诉说着琉的心中『有着正义』。
并且现在,少女(阿丽泽)也肯定了琉的『正义』。
少年(贝尔)的话语与少女(阿丽泽)的话语连在一起,正要令琉察觉到其中的意义。
『你的『正义』——『希望』还没有死去!』
——对了。
从阿丽泽她们丧命的那天开始,琉所寻求的『正义』就是——『希望』。
被希尔救下的时候,她想着要活下去,见证阿丽泽她们的『正义』的成果。
她相信【阿斯特莉亚眷族】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会通往『希望』。
会为欧拉丽带来秩序与平稳,令众人脸上绽放出笑容。
从那天开始,琉一直在追求着这种事情。
这与少年(贝尔)说过的一样。
琉帮助,拯救了他们,带来了『希望』。
琉的行为与谁的『希望』连在了一起。
少年(贝尔)一直在诉说这件事情。
一定不会存在普遍的『正义』。
所以,这就是琉的『正义』。
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照亮『未来』的『希望』。
琉她终于,真的是终于察觉到了活在自己心中的『正义』的意义。
在这时,仿佛与她内心的变化同步了一样,站在阿丽泽旁边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人们也转过身体。
『快去。』
在阿丽泽的旁边,辉夜挥手要将她赶走。
『别逃跑啊~』
莱拉双手背到脑后,坏心眼地笑着。
『加油。』
『别输了!』
无可替代的友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话语,发出激励之声。
琉承受不住这些话语,还有这温柔的眼神,她胡乱地摇晃脑袋,叫喊出来。
「我……我一直都想道歉!一直都想对你们道歉!」
将思念的深度展现给她们。
从那失去一切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正的任性。
「想要让你们对见死不救的我,对什么都没做到的我进行断罪!想要你们责备我,辱骂我,裁决我!」
在光芒对面的辉夜她们什么都没有回答。
果然只是用温柔的眼神看了回来。——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的。
啊啊,对了,我知道的。
她们才不会对琉有什么责备。
只是琉无法饶恕自己的罪孽而已。只是不愿意承认过去罢了。
仅仅是将其想成是罪恶,对自己施以惩罚,从而变得轻松一些。
琉松开紧紧握着的拳头,无力地垂下。
『莉昂!』
琉很喜欢的少女高声说道。
『你现在的正义是什么!?』
琉抖动着喉咙。
不知从何时起,泪水不住地涌出。
她拼命抑制住快要零落出来的呜咽,缓缓地说出『真正的愿望』。
「我想……救他……」
不是冲着这温柔的光之彼岸,而是严酷在前方等待着她的黑暗深处。
不是朝着阿丽泽她们身边,而是仍然活着的少年身旁。
「想和他一起,回到那个酒馆……回到,希尔她们那里!」
不是向着过去的阿丽泽她们,而是未来。
阿丽泽笑了。
仿佛说着做得真不错一样,绽放出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
『莉昂,不要逃跑!——不要放跑了哦!』
琉笑了出来。
边哭泣着,泪水从脸颊淌下。
那里既没有悲怆,也没有阴影。
她背对着她们,朝黑暗处走去。
——一路走好,莉昂。
同伴们道别的话语轻轻地传到琉的后背。
我出发了。
我最喜欢的,重要的人们。





「——!!」
琉醒了过来。
最初袭来的是全身像是燃烧一般的疼痛,以及会挫败意志的倦怠感。还有只剩她一个人的孤独感。曾紧紧抱着琉的温暖从眼前消失。
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前方,黑暗深处有激烈的斗争之歌在轰响。
贝尔什么都没有放弃。
而是为琉着想,正要实现琉的『希望』。
为了不让琉丧失『正义』。
「贝尔……!」
琉积聚起力量,握手成拳。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
幻象消失了。幻影离去了。阿丽泽她们已经不在那里。在光之彼岸看到的那副景象或许全都是琉自说自话的妄想。
但是,阿丽泽她们确实告诉了她。
告诉她『正义』还活在现在的自己心中。
要去寻求『希望』,不可放手。
琉撑起颤抖的双手,将身体从地面上剥离。
「唔啊啊啊啊啊……!!」
在血泉之中发出呱呱坠地之声。
与一直依靠着阿丽泽她们的残影,被过去所囚禁的自己诀别,生出崭新的自己。
琉必须与其相对。
与她一直无视着的『过去』。
琉必须去战斗。
与她一直害怕着的『过去的象征』。
灾厄的怪物『札格诺特』就是琉的过去本身。
但是如果说想要『未来』的话,琉就必须超越『过去』才行。
已经不想失去任何人了,必须贯彻自己的『正义』,自己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站了起来。
抓住浸在怪物浸在血泉中的武器——骨战士的骨刀,插进地面。
挥去痛苦,踏向前方的一步生出了强有力的步伐。唤醒了前进的力量。
无视发出悲鸣的身体,琉走在薄暗的道路上。
朝听得见声音的地方。
向着怪物的叫声与人的呐喊互相冲突的那个前方。
冲着灾厄与严酷等在那里,照亮黑暗的磷光之下,琉投身而去。
「————————————————————!!」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脱离了道路以后,前方正上演着死斗。
人与怪物在大厅中心相互挥砍,互相切削,相互残杀。到底是哪里还留有这种力量呢——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最后剩下的力气全都灌注进去了吗——贝尔正以『札格诺特』作为对手激烈地交战。
贝尔发起的是正面对决。
画出立体轨迹的『札格诺特』进行连续跳跃,从那里连续射出的『桩突』被右手拿着的炫白匕首全部切开。
敌人的『桩突』比闪燕要慢。仿佛说着这样的话就能迎击一样。曾见过恐怖的杀人燕风暴的贝尔用《白幻》将袭来的骨之凶枪一根不落地打掉。
『札格诺特』放出又像憎恨又像喜悦的咆哮,若是它想进行近身战,他就迅速将装备切换成《赫斯缇雅之刃》上演斩击之剧。高速的双刀切换。用右手灵活地使用深紫与炫白的刀刃,封杀住怪物的一击脱离。不仅如此,还抓住空隙砍向敌人的尾巴,斩飞蜥蜴人的鳞片。
无法进行完全跳跃的敌人,其连续跳跃有着『规律』。着地后的角度以及『蓄力』的时间,用冒险者的本能理解了这些情报的贝尔熬过了猛攻。
他要将第一次的败北作为胜利的基石,发出咆哮,进行反击。
匕首与『破爪』描绘出深紫色的斩闪,无数的圆弧。奏响激烈的声音,飞散出大量的火花。两者数次交错,形成猛烈的光之轮舞。
在琉看起来,那就像是赤裸裸的生命与生命碰撞到一起一样。
「——!琉小姐!?」
正在战斗的贝尔察觉到琉的存在。
于此同时,『札格诺特』滴溜溜地转过来的眼睛射穿了这边。
胸中在颤抖。藏也藏不住。琉的心伤因恐怖而吱嘎作响。
但对现在的琉来说,有些事情比曾经的伤口被挖开还要可怕。
那就是无可替代的事物被再次夺去。
在被凝缩的时间之中,内心获得了瞬间的平稳。
在内心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上,紧接着来访的是猛烈的疾风。
令琉行动起来的意志之风。
「——!!」
身体倒向前方,琉疾驱而去。
穿越空间,踏稳地面,飞到空中,朝惊愕的『札格诺特』挥出一击。
她叩下骨之白刃,打向为了防御而挥起的右臂。
「贝尔!我……无法成为湖之妖精。」
被敌人的前臂挥开,回转着着地的琉冲惊得哑口无言的贝尔发出声音。
她拿出了喜欢英雄谭的少年一定会知道的故事。
妖精所尊崇的英雄。妖精少女们都憧憬过的童话故事。琉将其否定。
少年的双眸大大地睁开。
「决不会成为,只被重要之人所守护的妖精!才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赶赴死地!」
听到琉这强有力的话语,少年的嘴唇描绘出笑容的形状。
他用遍布着鲜血与伤痕的脸庞点头回应,手中握着的神之匕首也像是再次燃起战意一般令【神圣文字】发出光芒。
人类与妖精并肩站在一起,开始了反击。
『嗄嗄嗄嗄嗄!!』
『札格诺特』气得发狂。
与贝尔之间的决战被泼了冷水,他心情十分不爽。
吸收了众多同族,缠着本来绝不可能的『执念之铠』的他也有着限制时间。因此他决定将这所剩无几的有限生命全部灌注进与这名雄性的一战之中。定要杀掉白发的少年。
妨碍自己存在理由的家伙只会碍眼而已,『札格诺特』委身于愤怒,要击溃这只害虫。
「!!」
『!』
然而,琉却躲过了『札格诺特』的攻击。不止如此,她甚至发起了反击。
那个动作与之前的战斗中的差距大到完全无法比较。可以说是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尽管她现在右手和右脚,不对全身都流下红色液滴,满身疮痍也是如此。
直面『过去的象征』,直面心伤,获得了勇气的【疾风】取回了灵活的动作。不对,正要超越至今为止的极限。
这美丽的战斗姿态与『札格诺特』埋葬的泛泛之辈有些不同。
「我要,打倒你!!」
与白色少年发出同样的叫喊,拥有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意志。
在这面前,『札格诺特』给予了认同。
这个妖精也和少年一样,是适合狩猎的存在。
值得拼上自己的一切进行歼灭。
因此,要将两人一起杀戮。
『札格诺特』放出咆哮,全力冲两人杀来。
「咕……!?」
敌人加速的猛攻,连续跳跃之后发起的袭击以及桩突风暴折磨着贝尔。
琉参战以后才终于打到势均力敌。然而,遍体鳞伤的贝尔他们随时有可能打破平衡。早就是超过了极限的身体,当这份生命的燃料烧尽之时,就会迎来毫不起眼的终幕。而虽然化作合成兽的代价令自己被排斥反应所折磨,但怪物那破格的体力要比上级冒险者们高很多。若是拖入持久战,最后只会是破灭。
刚才独自战斗的贝尔一直寻找着打出必杀的机会。
但是,『札格诺特』也感觉到了他的目的。不用『破爪』与其交织,而是以『桩突』作为主要攻击手段就是很好的证据。
现在的战况下并不存在决胜一击。
「——【此刻幽远森林之空,点缀苍穹夜天之繁星】」
在这时。
琉编织起了歌声。
「!」
『!』
贝尔与『札格诺特』对继续着奔跑,对砍同时开始歌唱的妖精做出了反应。
『并行咏唱』。
攻击,移动,回避,咏唱,同时展开四种行动,呼唤着即将到来的必杀之时。
「【请回应愚昧的我,仅于此刻赐予星火之加护】」
那也是后悔的歌声。
没能拯救阿丽泽她们,被她们守护的那个时候,琉也唱出了这首歌。
当时的她屈服于绝望与恐怖,一步都动弹不得,只能令嘴唇颤抖。
「【以光之慈悲庇护弃汝而去之人】」
这令人忌讳的歌声,她这次要在战斗的同时唱响。
为了这次不会失去。
为了这次不要只被守护,而要去守护他人。
「……!」
这份真意也传到了贝尔心中。还有『作战的另一面』。
『剥下破坏者的壳』。
以左半身剩下的装甲壳『魔力反射』为首,敌人吸收了众多怪物的身躯中包含着『黑曜岩士兵的体石』。面对着能够削弱『魔力』威力的敌人铠甲,琉的大光玉(星光之风)也无法达成必杀。从剩下的精神力上考虑,也无法进行第二次炮击了。
将怪物夹在中间的贝尔与琉交换了视线,在这一瞬间互相示意。
『……!』
同一时刻,『札格诺特』也将琉那猛烈的咏唱速度认定为威胁。
这具不完全的『铠甲』也说不定会有万一。还存留着导致败北的可能性。
感受到高涨的『魔力』,『札格诺特』打算先将琉击溃。
「——【火焰伏特】!」
就在这时,贝尔发出了炮声。
不是朝着怪物,而是匕首那漆黑的刀身。
『!』
炸裂的炎雷收束进去,接着奏响的是钟声。
这是『圣火英斩』的发动准备。唤起仅有的力量,少年果断进行了最后的蓄力。
这消灭了自己右臂的预兆令『札格诺特』做出反应。不能忽视这差点杀掉自己的最大的必杀。
这便是贝尔设下的『策略』。
前面与后方。果断开始并行蓄力的人类,与奔跑的同时持续咏唱着的妖精。
前者明显是诱饵,但是无法忽视。
意识分散开来的『札格诺特』在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来吧,流离之风,流浪之人】!」
在怪物后方,琉的咏唱高声响起。
在前面,贝尔握着带有焰光的匕首同时进行了突击。
他们打算剥下外壳,然后立即将『魔法』打入体内。
面对着冒险者们发起的连携,灾厄的怪物——将右臂挥向了地面。
『——————!!』
从地面释放出来的『倒桩』。
而且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半径足有十M的全部方位。
「噶!?」
「咕——」
令骨枪在地下潜行,同时攻击在前方与后方的贝尔和琉。
以怪物为起点召唤出来的大量剑山伤到了两人。撕裂琉的肩膀,挖开贝尔的大腿。一口气削减着两人剩下的生命。
『札格诺特』正要趁着这股气势,用更多的『倒桩』将两人一口气刺穿。
「——【划破长空……贯穿荒野……】!」
然而。
琉的咏唱没有断绝。
她带着不屈的精神,没有放弃控制魔力。维系住了胜机。
所以,贝尔也一样。
他口吐鲜血,吊起眼角,将那只右手叩向了地面
「圣火英斩!!」
七秒分量的蓄力。
释放出来的必杀不是朝着『札格诺特』的本体——而是破碎了在地下穿孔的骨枪。
『!?』
大地随着轰响一起炸开,冲击摇晃着『札格诺特』的视野。
在地面上炸开的光焰光辉令所有扎入地下的骨枪碎成粉末。『倒桩』的供给被断绝了。
不仅仅如此,圣火的威力与冲击顺着骨枪传播过去,波及到『札格诺特』的右臂。
同族的肉体做成的右臂被打得粉碎。
『————————————————!?』
如同内部爆炸了一样粉碎的右前臂令『札格诺特』发出了尖叫。
地面因圣火英斩产生裂痕,震动传播到整个大厅,怪物的姿势崩溃。接着夺来了一丝间隙。
贝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进行了突击。
不剩多少的握力导致《赫斯缇雅之刃》飞到空中,相对地,他握紧了拳头,即将冲入怪物的怀中。
「咕——!?」
然而,这个接近实在是太过缓慢了。
【英雄愿望】导致的反作用。少年能用出的最后一发并行蓄力无情地夺走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与精神力。
对特化了『敏捷』的『札格诺特』来说,鞭笞着快要折断的膝盖,果敢地逼近之类的根本算不上威胁。在最后的最后,肉体的极限背叛了贝尔的计算。
从损伤中缓过来的『札格诺特』用渗出愤怒的赤眼看向少年。
它正要轻松地迎击扑到自己怀里的遍体鳞伤的兔子。
左手向上扬起,六根深紫色的爪子摆好了架势。
那是从斜上方打出,毫无疑问会刺穿贝尔身体的必杀『破爪』。
贯穿胸口,从后背飞出的『爪子』会将世界染上红色吧。
正如脑海中浮现出走马灯的贝尔想象的一样。
正如五年前,妖精的友人被夺去的景象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剑山的损伤,以及光焰的冲击导致姿势仍然不稳的琉吼了出来。
为了超越刻在眼里的悲剧,她化为一阵风在空中飞翔。
左脚用力踩向地面,如一道闪光一般穿越空间,接近过去。
她从侧面逼近,捕捉到了『札格诺特』扬起的左臂。
『!?』
拔出来的两把小太刀《双叶》将必杀的『破爪』解体。
手腕与指关节。形似尖牙的『爪子』从根部断开,最强的武器被夺走这一事实令『札格诺特』的时间静止。
(那个时候,如果这样做的话——)
在静止的时间中,过去的情景苏醒过来。
被贯穿的少女,为了守护琉,承受了『爪』之一击的那个悲壮的背影。
如果那个时候,琉站了起来的话。
像现在这样,琉也一起战斗的话。
(——阿丽泽就不会输了!)
后悔与遗憾烧灼着全身,内心的叫喊撕裂了胸口。
虽然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但即使如此,琉看着自己拯救下来的如今,还是在心中发出了混杂着众多感情的呐喊。
同时她与呆然而立的破坏者交错而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转瞬之间,贝尔突击而来。
受到了琉的支援,迈出冲进『札格诺特』怀里的最后一步。
两者的距离消失,他将握紧的右拳打进怪物僵住的左半身。
「火焰伏特————————————————!」
紧接着他喊出了炮声。
用拳头向体内送入了速攻魔法。
其数量,仅有一发。
却是充分的一射。
用尽全部力量的贝尔得以使用的最后的『魔法』,其在『札格诺特』那『耐久』明显不高的肉体中奔驰,无情地从内侧进行了破坏。
『!?』
左半身剩下的装甲壳因炎雷的炸裂而弹飞。
修补了右半身的『黑曜岩士兵的体石』也一样,内侧产生的冲击令其伴随着大量的火粉炸成了碎片。
一发威力不高的速攻魔法(火焰伏特)还无法将怪物打倒。
这特殊的怪物不存在会碎裂的『魔石』,它还没有崩落。
然而,那失去了『铠甲』的巨躯已经毫无防备。
「——【超越万物】」
响起了妖精的歌。
美丽的风之旋律。
从『札格诺特』看来是右手边。夺走了『破爪』,如倒地一般着地的妖精用双脚稳稳踩住了地面。
同时将右手伸向僵住不动的『札格诺特』,解放了魔力的『奔流』。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
最后的咒语告知其已经完成。
接近射击的冲击将贝尔吹飞,怪物通红的双眼中寄宿着惊愕。
就在这时,琉解放了这一击。
「【星光之风】!」
『魔法』发动。
缠着绿风的大光玉。
其数量为四十七。
妖精全部的精神力灌注进去的炮击魔法扣下了扳机。
『————!!』
逼近过来的光弹浊流。
没有退路的炮击风暴。
面对着这些,『札格诺特』勉强做出了反应。
「什!?」
贝尔瞪圆了眼睛。
啪叽一声,它用令右膝彻底坏掉的力度进行全力跳跃。
鳞片包裹的尾巴被光芒吞没,右侧小腿以下都被吹飞,但它仍然逃到了空中。
失去了目标的大光玉风暴从哑口无言的贝尔眼前通过,击中了大厅墙壁。
必杀被回避了。
贝尔扭曲着脸庞,空间生出猛烈的震动,而琉她——
「——你有多快,我最清楚不过了。」
将四十七发中的十发大光玉留在了自己身边
她读到了这一点。
即使是在这最完美的时机放出来的浑身的炮击,那个灾厄的怪物大概也能躲过吧。
即使牺牲掉知己,琉也没能解决掉上次的破坏者,她那冷静的目光相信着敌人会采取回避行动。
在大厅壁面落下的『札格诺特』也和地面上的贝尔一样,看到这十个光辉后大睁双眼。
十。
这对琉来说是特别的数字。
这和她失去的无可替代的战友们是同一数量。
在发动的【星光之风】中也要大上一圈的光玉们仿佛贴着琉的后背一般漂浮着。
「——上吧。」
随着这道声音,琉疾驱起来。
『!?』
琉并没有将『魔法』置于『待机状态』的大光玉射出,而是带着十个光辉,朝『札格诺特』奔去。
中距离和远距离是打不中的
在27层,它在贝尔的『圣火英斩』炸裂的前一瞬间逃到空中,要不是用了围巾甚至无法构成必杀,和那时一样,必须在超近距离放出粉碎破坏者的一击才行。
与【灾厄】进行数次的战斗之中,琉所做出的决断是『零距离攻击』。
腿被倒桩切开,无法自如地进行加速,这时琉跳到空中,喊了出来。
「诺茵,涅泽!」
在呼唤了逝去的同伴名字的瞬间,仿佛做出回应一般,两个浮游在背后的大光玉在琉踹向地面的靴底炸裂
「什!?」
滑过鼓膜的闪光之声。产生了爆发性的加速。
缠着风的光玉给予她莫大的『推力』。
她将贝尔的战栗与『札格诺特』的惊愕都甩到一边,琉化为了奔驰在空中的一阵疾风。
如同踢向发射出来的光玉一般,她笔直地冲向怪物。
『!?』
看到妖精用甚至来不及惊愕的速度飞来,『札格诺特』慌忙伸出了失去了前半部分的右臂。
从肘关节放出桩突的齐射。
「亚丝塔,乐娅娜!」
相对地,琉吼出新的同伴之名,发射出大光玉。
用掉剩下八发中的两枚,其中一个从侧面射出,打到架在身体侧面的左臂上——令自己横向飞出,强制变换了轨道。
『!?』
几乎将前进方向拐了一个直角,紧急躲开了桩突之雨。
紧接着另一枚光玉在右侧靴底炸裂,再次朝向前方。
描绘出一道闪电般的轨迹。
看见瞬间消去距离,急速逼近的电光石火,『札格诺特』仅用左脚蹬了下墙壁,想要逃脱。
「呼!!」
她追踪过去。
无视掉产生的猛烈风压和惯性,用意志的力量压制住吱嘎作痛的肉体,落在一瞬之前怪物还在的墙面上,然后再次飞翔。
逼近而来的咆哮令『札格诺特』的瞳孔产生动摇。
通过荒唐的魔法用法,强行实现『空中机动』。
令怪物吓呆,掌握了怪物作为专长的『高速跳跃』。
将魔法的威力变为推进剂这种无谋的行为不可能轻易就了事。令光玉在靴底炸开的靴子已经破破烂烂,露出了失去皮肤的通红脚掌。为了转进而令光玉炸开的左臂处,骨头也生出了裂痕。
但是,琉的身体还没有坏掉。
她连发现的『魔防(能力)』都运用起来,抗住凶恶的威力,在射穿那个怪物为止决不会腐朽。
用自身的『魔法』击中自己,冒出烟雾,烧毁肌肤,仍然向前突进的『妖精的飞翔』。
——大家,借我力量。
将缠着风的光玉与同伴的身姿重合,琉她勇猛直前。
与【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讨伐那个敌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正确地领悟了琉的『目的』的破坏者放出了孕育着最高级警钟的尖叫。
它不顾一切地放出全身的桩突。
妖精追着失去足够机动性的自己而来,它想要将其阻止。
「赛尔缇,伊丝卡,玛琉!」
获得名字的三枚光玉宛如出手帮忙一样,或是令琉的身体逃向斜上方,或是像盾牌一般将逼近的骨枪打碎。
在猛烈的风压之中,飞翔在天空中的琉那瞳孔中映出的,是战友们的侧脸。
站在自己的旁边,发出咆哮的十名正义的眷族们。
这是妄想。是感伤。是幻想。
是我(琉)自说自话的幻影。
我明白的。
所以,我要连这份『思念』都变为力量——向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精的咆哮响彻全场。
同为没有翅膀的存在,却在进行意想不到的空中战斗。
看到这副如同星屑在黑夜中奔驰的景象,少年像是被吸过去一般站了起来。
大睁着双眼,像是地面上的野兽只能仰望点缀着繁星的夜空一样。
贝尔他看到了。
被十个光辉所引导着,飞在空中的妖精轨迹。
身上穿着的披风随风飘荡,像翅膀一样展开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
「——『正义的羽翼』。」
而『剑』就是正要逼近怪物的她本身。
正义的女神(阿斯特莉亚)之名刻于背后的琉终于捉到了灾厄的怪物。
『嗄嗄嗄嗄嗄嗄嗄!?』
正巧是在大厅中央,在其上方。
在没有退路的空中被追上的『札格诺特』仍然挥起骨之右臂想要进行迎击,而琉则将最后剩下的三枚光玉中的一枚释放出去。
「辉夜!」
像是回应着战友的声音一样,光玉如剑客一般疾走而过,放出锐利的风。
怪物最后剩下的右臂,最后的武器变得粉碎。
『——————』
炸裂的冲击令怪物身躯在空中游荡,琉紧挨着它穿了过去。
她追过怪物,跳到头顶,在突进的势头消失的瞬间……简直像只有那里的时间被割裂出来一样,她缓缓地翻过身体。
双脚朝天,头冲大地。
将扭转着巨躯,仰视这边的『札格诺特』置于眼下,放在正下方。
「莱拉。」
静静地呼唤出来的光玉靠近开始坠落的琉的脚边。
像是娇小的姐姐微笑着一般,仿佛推着她的后背一样。
她瞳孔中带上泪水,紧接着冲击打向双脚,她变为流星落下。
接着,在最后——
「——阿丽泽。」
剩下的一枚大光玉贴近琉的手心。
曾希望被断罪。
曾希望赎罪。
曾经想要死去,前往同伴的身边。
不敢跨越『过去』。
恐惧着忘记『过去』。
如果可能的话,想要取回『过去』,重来一次。
但现在的话。
想要『未来』。
为了这个,也要——
逼近的怪物巨躯。失去了双臂,愣愣地仰视着的通红眼瞳。
冲着与自己一样破破烂烂的『过去的象征』,琉挥起了光玉在手中的右臂。
琉她确实看到了,被光玉美丽的光辉照耀着,知己的手与自己的右手重合。
空色瞳孔中落下泪水,颤抖着嘴唇,她说道:
「——永别了。」
对友人的残影。
对往昔的日常。
对她必须跨越的『过去』。
对一切的事物道别之后,琉发出了咆哮。

「星华!!」

炸裂。
『———————————————————————————』
打入胸口的大光玉。
像是获得了守护琉,救下琉的少女(阿丽泽)的技巧一般,绽放出光轮。
『札格诺特』失去了所有的手段,承受了这一击,它并没有发出临终的悲鸣,也没有留下愤怒与怨恨的声音,只是静静地——碎裂开来。
高亢的光与风之旋律响起,将怪物的全身变为无数的碎片。
见证到落下的碎片像其他同族一样化为灰烬以后,用光所有力气的琉闭上了眼睛。
溢出的泪水在空中挥洒。
「琉小姐!?」
琉与曾是破坏者的东西像流星雨一般落到大厅中央。
怪物的灰粉变成大量烟雾飞舞起来,满身疮痍的贝尔无法判断掉在了何处。
他拖着身体赶到中央地带,呆站在漂浮在四周,染成紫色的烟雾中眺望着,然后,
「啊……!」
在视野深处,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从烟雾中现出身姿。
是令全身遍体鳞伤的琉。
目光相会,看到她嘴角稍微弯起的姿态,贝尔也露出安堵的笑容。
除了他们以外,已经没有能够活动的黑影。
他们战胜了【灾厄】。
贝尔与琉保持着笑容,像是寻求着对方一样,缓缓地相互靠近。
但是,在这时,猛地一下。
贝尔的身体倾斜了。
琉也和他一样。
在就差一点的距离内,两人膝盖一软,崩落到地面上,发出了声响。
「…………」
「…………」
只剩下伤口的身体现在还在吐血。
两人的呼吸都很浅。
手脚逐渐变冷。
视野也模糊起来。
距离短到琉的右手能够盖住贝尔的右手。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倒在迷宫冰冷的地上。
「……我们,赢了呢。」
「……没错。」
「……这下子,就能回去了。」
「……没错。」
微弱的声音。
眼中已经无法映照出对方的脸庞,两个人都浮现出连笑容都算不上的笑容。
只在失去了和现实间的界限的梦境中共享着回到地面上的未来。
那里已经没有冒险者了。
只剩下了烧尽的灰。
简直像是持续着无尽的飞翔,最终失去了羽翼的鸟儿一般。
白色的余烬,与渐渐消失的妖精残渣。
这就是全部了。
怪物的嚎叫在回响。灾厄的怪物守护住的迷宫中的寂静像是骗人一样,黑暗发出激动的叫喊。好几声激烈的咆哮与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逼近了这个大厅。
连起身都做不到,身体甚至不再颤抖,只有黑暗俯视着贝尔与琉。
「……贝尔。」
「……我在。」
「……我……对你……」
「…………」
话语没有了后续。
从横躺着,看向对方的眼中,光芒渐渐消失。
几乎是同时,两人像是感到困倦一般合上了眼睑。
怪物们的咆哮终于到达了这个大厅,可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两人的『冒险』结束了。
虽然赢过了【灾厄】,却败给了地下城。
迷宫脱出失败。
正如众多同业者变成这般一样,她们也一样被『深层』的黑暗所吞没——

「————,————亲,——尔亲!!」

在她们这么想的时候。
「——贝尔亲!!」
频繁响起的怪物的叫声——简直像是与远处的同胞传递信号一样发出的咆哮——变为了人语。
贝尔在变暗的视野中感觉到了覆盖在自己身体上的黑影。
颤抖着微微睁开眼睑的同时,身体被抱了起来。
「还活着,还活着呢!!」
「快qu通zhi人类们!」
爆发出听着像欢呼一样的咆哮之后,他有印象的某个声音不停地在耳朵深处回荡。
贝尔理解到自己的身体仰了过来,一对眼睛窥视着他。
那是他一直想见到的,浑圆的琥珀色瞳孔。
「贝尔,贝尔!」
琥珀色眼睛落下大滴泪水,濡湿了贝尔的脸颊。
在额头位置发光的红宝石也像哭泣一般漏下了光辉。
贝尔想要拭去淌到脸颊上的泪滴,然后又想起来自己早已经无法动弹。于是他想至少要露出微笑,但那也未能如愿。
当他终于抖动起脸颊的肌肉,微微吊起嘴角后,面前的少女唰地破涕为笑。
「贝尔大人!」
「贝尔!!」
「琉!」
「在那里喵!」
远处听见了怀念的人们的声音。
找到了贝尔他们的伙伴的声音。
两人的『冒险』拉下了帷幕,败给了地下城。
但是,妖精的『希望』并没有被击溃。
没有舍弃『希望』,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的琉和贝尔的决死行唤来了同伴的声音。
召集过来的『牵绊』甚至能够战胜地下城。
最终旁边的怪物们的影子退去。
使命已经完成。但我们之后也会在阴影中守望着。他们像是如此轻声说着一般,将气息留在附近。
留在当场的是用斗篷和兜帽隐藏身姿的龙之少女,和有着同样变装的半人鸟少女。
她拼命呼唤着琉,将琉抱在胸口。
「……贝尔。」
「……我在。」
同伴呼唤着他们名字的声音,被泪水濡湿的欢呼声正在接近这边。
与贝尔对上目光的琉确实地微笑起来。
「我们……能回去了。」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3-13 04:45 编辑



你还回得去。
友人(有谁)曾经如此对我(琉)说。
没错。
跨越那段『过去』——回到阳光普照的地方。



「…………」
琉感觉到眼睑中积攒起了水滴。
为了不让其落下,她抖动着睫毛。
「这里是……」
稍微睁开眼睛后,立刻又因炫目的光芒闭上。
对过于习惯迷宫的黑暗的空色瞳孔来说,仅仅是魔石灯的光芒都很严重。
她连眨眼都做不到,皱紧了眉头,紧接着旁边就传来大吃一惊的声音。
「琉,你还好吗!?」
抬头看向覆盖着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影像最终聚焦起来,带上颜色,映出了淡灰色的头发与眼睛。
面对用带着些许疲劳的脸庞窥视这边的少女,琉张开了嘴唇。
「希尔……」
仿佛忘了怎么说话一样,声音非常沙哑。
但是,在呼唤少女名字的瞬间,眼前的容貌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希尔非常感动地覆盖住了琉。
「琉!啊啊,琉!太好了……!」
她将脸埋在脖颈附近,像姐姐,又像母亲一样轻柔地紧紧抱住。
透过毛毯感受到的少女的体温又令人怀念,又温柔。
心中万分感慨的琉无法说出话语。
「喵!!琉醒了喵!」
「请说一说连着睡了三天,给喵们添了麻烦的感想!」
「真是的,我这次可真是担心死了!」
琉的周围突然热闹起来。
高举双手,像小孩子一样闹腾的阿妮娅,坏笑着开起玩笑的库洛艾,跟说的话不一样,看着非常开心的露诺亚围在睡在床上的琉旁边。
看见她们的身姿,看见琉现在那无可替代的友人的笑容。
止住的泪水从空色眼瞳中零落而下。
「……第一次看到琉的眼泪喵。」
面对破颜而笑的阿妮娅,琉也回以微微的笑容。
她将在仍然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浮现出来的话语——「谢谢」这一对少女们的感谢用窃窃私语一般的声音说出。
「对脑袋当机的琉亲切地说明一下,这里是『巴别塔』,公会运营的治疗设施喵。」
「回到地面上后,马上就把你搬到了这里。」
「在紧急从地下城赶回来的途中,不管是用了道具还是魔法都根本不醒,超级担心的喵~!」
库洛艾戏弄着妖精贴着棉纱的耳朵,以她为首,露诺亚和阿妮娅也接着说道。虽然刚刚苏醒,琉的脑袋没能正常运作,但是消毒液独特的气味和保持着清洁的白色房间还是令她理解了这些。
希尔呵斥着库洛艾,拍掉她的手拽起她的身体,阿妮娅则将身体探了过来。
「琉,你还记得多少喵?」
「……在深层,听见了阿妮娅你们的声音……想着这样就能回去了,和他一起……」
当她说到这里。
浮现出来的少年脸庞令空色瞳孔大大地睁开。
脑袋里的白色雾霭瞬间消失,彻底清醒过来的琉猛地起身。
「他呢!?贝尔呢!?」
「喵!?冷、冷静一下喵!?」
「琉,不要勉强自己!」
看到琉脸色大变,库洛艾她们惊慌失措,希尔拼命地安抚她。
突然跳起来使得身体发出悲鸣,上身忍不住弯成了く字型,而她还是不顾一切的抓住旁边的希尔的肩膀。
「希尔,请告诉我!他还好吗!?」
「贝尔先生不要紧的!比琉醒的还要早!」
「是,是的喵!白发脑袋的话在里面的房间里活蹦乱跳的喵!所以琉也放下心,睡个午觉喵!」
「喂笨蛋,你啊……!」
希尔说服着琉,而在她一旁,喧闹的阿妮娅漏出了多余的情报,露诺亚慌了起来。
和她预想的一样,掌握了少年所在地的琉迅速跑下了床。
她跑出了分到的单间,这一串动作令因为是伤员而大意的希尔她们大吃一惊。
「琉、琉!?你这副样子就过去……不行!?」
不顾希尔想要拦住她的声音,走在白色走廊上。
安放在那里的窗户外面,她曾那么渴求的蓝天也无法阻止琉的脚步。从对面走来的兽人女性——大概是接受了公会的委托过来的有志派阀的治疗师——看到琉的身姿后吓了一跳,她连这个也没看到。
(贝尔……贝尔!)
现在塞满了琉的脑海的只有少年是否平安。
偶尔脚下发软,她用卷着绷带的手撑在墙上,朝走廊深处走去。
接着,她在尽头找到了阿妮娅说过的专用治疗室,像是飞扑进去一样打开了门。
「贝尔!」
少年真的在那里。
在房间的边缘,他在床上直起上半身,穿着无袖的衣服,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正在接受触诊。
坐在对面进行诊察的是白银色头发的美少女。
夹着贝尔坐在床两边的是赫斯缇雅和莉莉。
旁边还站着神米赫以及他的眷族娜扎,见证这整个过程。
认出了少年面露惊色的身姿,琉的脸庞染上了安堵。
「琉小姐!——呃」
就在这时。
贝尔的脸上也刚要浮现出喜悦的表情,又突然变得通红。
正要跑过去的琉反射性地追随着贝尔的视线,俯视自己的身体——然后终于注意到了。
琉身上穿着的是不能称为衣服的东西。
只是单薄的布。极端点说,是代替病员服的贴身衣物。
白色的内衣,还有肚脐全都露出来的短衣。
只靠绑在一边大腿和手臂上的绷带,当然不可能将那水嫩的肢体和肌肤全部遮住。
在大睁着眼睛,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的琉的视线前方,发生了更严重的悲剧。
大概是因为运动得太激烈了,系在肩上的绳子松开——
短衣啪唦一声落在了地面上,这一瞬间,琉发出了简直像是少女一样的悲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许看!!」」
「咕噢啊!?」
琉遮住胸口瘫坐在地面上,另一边,满脸通红的赫斯缇雅和莉莉的双臂攻击,不对是同时夹击打入贝尔的脑袋。另外,娜扎那锐利的肘击和「米赫大人也是!」这样的斥责也扎进男神的太阳穴,响起一声「咕呶!?」的呻吟。
「对重伤者动手,你们在想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白银色头发的美少女——【迪安凯希特眷族】的治疗师,阿蜜德·特亚萨纳雷降下了特大号的落雷。



在那场骚乱过后。
琉被愤怒的阿蜜德强行送回单间,被严厉地叮嘱要静养,她从每天都不一样的探望者们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异端儿』他们说,真的是亏你们能活下来。」
告诉她这种事情的是韦尔夫。
「琉阁下,你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您帮助了贝尔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谢。」
和完全回复的命,还有春姬一起来访的他讲述了他和蜥蜴人利德的对话。
「在没什么正经装备的状态下,在那种地方存活好几天……就算是身为怪物的我也觉得吓人啊。」
那是他们回收了贝尔和琉,全速赶往『下层』的安全楼层避难以后的事情。
在韦尔夫面前,似乎『异端儿』们都说了类似的事情。
四天。
这就是贝尔与琉被『大蛇之井』带走,在『深层』里徘徊的时间。
也就是说,韦尔夫他们与楼层主(安斐斯巴耶拿)进行战斗,和『异端儿』们汇合,到达37层为止需要这种程度的时间。
「听到费罗斯的传话,乌拉诺斯大人让我们去37层的时候……说实话,我当时觉得糟了。」
在安全楼层进行临时的休息,莉莉她们和阿妮娅她们全都在为贝尔和琉进行治疗,而韦尔夫和利德他们则似乎躲着波鲁斯他们见了一面。
他们之所以能够查到贝尔他们所在的楼层,是因为老神的指示通过利德拿着的『眼晶』传了过去。乌拉诺斯感觉到了『札格诺特』那连迷宫(地下城)都无法应付的异常反应——独立出来的『咆哮』,令救援队伍火速前往37层。
「那个楼层不仅是没有吃的,还大得要死,同族们也很凶暴。我们也不会总待在那里。也没有像木龙(格琉)或是人鱼(玛丽)那样的集落『守卫』……」
「也是啊……无论是通道还是墙壁都大得过头,我看着也犯晕。想着这种地方,要怎么才能找到贝尔他们啊。」
「多亏了贝尔亲他们到了冒险者们说的『正规路线』上。要是在不知道是哪儿的迷宫里面不可能发现的。」
就算知道了贝尔他们所在的楼层,『异端儿』们还是不知道准确的地点,他们只能一个劲地沿着正规路线突进。在那时听到了和『札格诺特』之间激烈的战斗声,结果发现了贝尔他们。
这完全是因为冒险者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放弃生还的意志所获得的赏赐。
「多亏了你们,贝尔才能得救。帮我和之前那个人鱼也道个谢。」
作为应急处理,除了回复药之外,也用了作为掉落道具的『人鱼的鲜血』。是无法离开水边的人鱼玛丽割开了身体,交给利德他们的东西。
从27层的战斗开始,她就一直流着血治愈贝尔,所以量不是很多——意识差点飞走的玛丽还是固执地令血液流出,被利德他们阻止——但对于维系住满身疮痍的贝尔和琉的性命还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要不是利德他们悄悄将攒在瓶子中的『鲜血』递给韦尔夫,在楼层间移动中持续进行处置的话就危险了吧,这是莉莉和阿伊莎的见解。
「这倒是没什么啦。……不过,那里还有人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吧?该怎么说,那个,不要紧吗?」
「嗯,暂且不论旅馆街头目和酒馆那帮人,大个子他们那里基本是暴露了……不过,那帮家伙的主神大人们都很善良。今后要如何面对就交给【眷族】去处理了。」
从27层那激烈的战斗场面之后,应该有人注意到怪物帮助了韦尔夫他们。但是,以说着‘梦中的启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卡珊德拉为首,樱花他们从迷宫街攻防战开始似乎就有了一些头绪。
阿伊莎和椿从一开始就知道『异端儿』这一存在。感觉最麻烦的是达芙涅,不过韦尔夫一心打算将过后的事情全部交给米赫和建御雷来处理。
因此这次的事件中,肯定不用担心『异端儿』会被公之于众,韦尔夫他们被宣扬为『人类之敌』这种担心更是杞人忧天。
「……那个,韦尔夫。那个妖精小姐,和贝尔……没事吗?」
他还说在最后,离开安全楼层的前一刻,龙女贝妮非常担心。
「……啊啊。一定会治好,然后绝对要让贝尔再和你们见面。到那时,那个妖精也会作为护卫一起。」
韦尔夫与心地善良的龙之少女约好了这种事情。
好不容易爬上了还留着崩坏爪痕的25层后,他们与『异端儿』们分别,之后就毫不停歇地赶到了地面上,青年锻造师如此总结道。
「虽然这家伙刚才也说过了……谢谢你了啊,守护住了贝尔。」
韦尔夫指着春姬,冲着在床上倾听的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在他们之前来访的赫斯缇雅和莉莉也说了同样的话。
要说起来是我将他卷了进去,反而是我被他救了,当她如此回应以后,
「被你所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还是第一次好好地道谢……这是包含了全部的分量,你就老实收着吧。」
仿佛是在证明贝尔所说的,琉那『正义』的所在之处一般。
韦尔夫他们【赫斯提亚眷族】表达了发自内心的感谢之意。
「驯兽师(吉拉·哈尔玛)……【楼陀罗眷族】的存活者嗝屁了。顺带一提,【疾风】也死了。现在变成了这么一回事。」
传达了这件事的是一个人来访的阿伊莎。
她讲述了这次的事件是怎样作结的。
「『瑞维拉之街』的杀人事件,关于那件事你的嫌疑洗清了。不过这边似乎本来就是冤罪……27层发生的『异常事态』也归为是驯兽师干出来的好事。多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家伙用大到傻眼的声音四处宣扬啊。」
在琉她们搬到治疗设施之后,似乎在公会本部里发生过这样一场骚动。
「听好了,【疾风】出现了!但是那个女的为了保护我们,死掉了!【疾风】这次是真的死了!」
「那、那个,还请您用我们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明……!?」
「完全不懂您在说什么~!?」
还没彻底治好伤口,波鲁斯似乎就冲到了公会本部的窗口处。
他抓住想立刻去确认担当冒险者是否平安的半妖精以及接待员友人,用其他冒险者也听得到的巨大音量叫嚷起来。
「因为这次这件大事,我们的同业者死了一堆,我都不敢相信!但是,那不是【疾风】干的!有错的是【楼陀罗眷族】那帮狗屎家伙!那个妖精直到最后,都想要保护我们!」
波鲁斯似乎将【疾风】的武器——被破坏的木刀的一部分拍到了柜台上,然后继续夸口说道。
据阿伊莎所说,这是被救下一命的波鲁斯的报恩,似乎如此。
想要守住作为悬赏人物的琉的经历,还有【疾风】的名誉。
作为第二级冒险者,同时还是『瑞维拉之街』的头目的地位,波鲁斯的话语力似乎比阿伊莎想象地还要强。大部分无法者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一开始,本来是瞄着琉的赏金的波鲁斯这豹变的态度令以旅馆街居民为首的冒险者们诧异不已,但最后还是相信了作为少数事件生还者的他的说法。
不如说,波鲁斯的言行看着像是冒险者要还清人情的『了断』,所以才没有人提出异议吧。他似乎也对旅馆街那边的人告知了在『漆黑歌利亚』讨伐战中尽心尽力的妖精就是【疾风】这件事。
现在【疾风】变成了想要阻止『邪恶』的企图的『正义的眷族』。
虽然很多人不相信这种大话,但也有人相信着,表示感谢。
琉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不过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话说回来……好歹也是挂了悬赏的女人,遗物也在这里。加上吉拉·哈尔玛的赏金,三成,不对一成也行,能不能归本大爷所有呢……」
「呃,应该是无限接近于不可能……」
「我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乱七八糟的……」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他想要趁乱抢走点钱,和接待员之间起了争执,琉反而放下心来。
另外,公会上层部也干脆到善解人意一般——简直像是主神的神意在推动者——接受了【疾风】的死亡。似乎过几天就会正式发表。
造成众多上级冒险者被害的『札格诺特』,以及无视生产间隔出现的『安斐斯巴耶拿』相关的事情被下了严密的封口令。因为只有少数人知道前者的存在,因此就算在旅馆街的冒险者之间,这次的『惨剧』也被归结为是楼层主造成的。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跟【疾风】有关的束缚几乎从琉身上消失了。
「真不错啊,原『正义的伙伴』小姐?恨着你的人这次应该会放弃了,之前干下的暴走也被美化了不是?」
看到坏笑着捉弄起自己的亚马逊女杰,必须履行静养义务的琉只得摆出冷淡的表情,忍耐下来。
而『丰饶的女主人』那边。
「蜜雅妈妈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为了去帮琉,阿妮娅她们也从酒馆出去了。」
据在另一天来访的希尔所说,现在她们正在店里不眠不休地干着活之类的。
从自己醒来以后就没再露过脸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琉理解了,而与此同时,在不远的将来自己也将会有相同的遭遇这件事令她有些害怕。
「还有,这是口信。」
不顾哭喊着进行工作的同僚,偷偷跑出来的淡灰色头发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米饭料理(烩饭)做多了还没吃完,快回来吃,她是这么说的。」
听到酒馆的母亲的这个口信。
琉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想要哭出声来。



走在蓝天之下。
仅仅这一点都是非常奢侈,非常幸福的事情,现在的琉会如此考虑。
沐浴着阳光,像这样感受着风这件事情。
「太阳的光芒……」
「是的,非常舒服……也很温暖。」
用手遮住阳光,仰头看向天空后,旁边落下了话语。
和自已一样仰望高空的少年注意到琉的视线,羞涩地笑了。
琉和贝尔并排走在街道上。
说是退院也有点奇怪,她们结束了治疗,得到了离开『巴别塔』的许可。
也有她们一直在地下城里两人独处,徘徊了好几天的原因,赫斯缇雅她们还有希尔她们似乎是顾及到两人的心情。想着久违的地面上,应该和同样跨过严酷的人一起感受会比较好。
现在的琉率直地对这份体贴感到喜悦。
如果旁边的贝尔也有同样的心情的话,那就太高兴了。
「琉小姐,这件衣服莫非是……」
「没错,是希尔的东西。……会很奇怪吗?」
「不会!非常适合你。」
「……毕、毕竟是希尔的东西,这是当然的。」
琉穿着希尔的衣服。不管怎么说,酒馆的制服还是不太好,希尔如此顾虑着,在探望的时候放下了这件换洗衣物。
那是一件点缀着花纹蕾丝,清纯的纯白连衣裙,非常适合身为妖精的琉。
琉边按住在膝盖附近晃动的裙摆,生硬地回答贝尔。
同时声音抬高了八度。
「左臂,不要紧了吗?」
「是的。虽然说禁止运动,但是可以像之前一样活动了。真的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她边走着,同时窥视起少年的左臂。
少年那之前相当凄惨的左臂现在已经完全变回了之前的形状。至少在琉看来,是进行了完美的修复。
绷带已经解开,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制的固定用具附着在肘部以及手腕,还有手指关节处。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装甲的手甲,或是还未完成的义手一般。
「其实似乎已经无法回复原状……几乎是重新做出来的。」
「……这种事情,也能做到吗?」
「似乎可以……」
好像是因为作为绷带卷着的围巾之中,以骨头为首的所有『组成』还残留着才做得到。如果连那也损伤了的话,就要像娜扎一样变成义手了。
「手臂长度之类的也没发生变化。」琉眺望着这么说着,对比两臂长度的贝尔,同时回想起阿蜜德的脸庞,想着都市最高位的治疗师之名果然是所言不虚。
「顺便问一句,治疗需要的费用呢?」
「呃……上面排列着八个零……」
「……!!」
「啊,不是啦,没关系的。公会,话说大概是乌拉诺斯大人说着『这是紧急时刻用的』,替我垫上了。而且赫尔墨斯大人他们也帮我收集了这个治疗魔道具需要的材料……!」
贝尔慌忙对哑口无言的琉进行说明,同时两人走在都市之中。
抚摸着脸颊的风很舒服。
太阳的光芒像是清洗着自己一直被黑暗怀抱的身体。
从琉和贝尔旁边错身而过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也令两人的嘴角带上微笑的形状。
平稳的喧骚,地面上温柔的空气。
用肌肤尽情感受着这些,同时随意地走动。
他们穿过路上的人潮,走在横跨水路的桥上,爬上小巷中的台阶,最后到了一个高台。
「还有这种地方啊……」
「是的……我曾经和阿丽泽一起来过这里。」
阿丽泽·罗蓓尔很喜欢高处。
她经常带着琉像这样来到高台,或者爬到合适的建筑屋顶上,被蓝天包围着进行交谈。
正如现在的琉她们一样。
「……五年前,阿斯特莉亚大人曾对我说。她说,『把正义扔掉』。」
边在扶手旁眺望着街道的景色,同时琉缓缓地开口说道。
对着默默听着的贝尔,还有清澈的苍穹,令声音随风而去。
「我当时以为那是要赶我出去。那位大人对堕入复仇之道的我感到失望,拿回了『正义』之名……之所以将『恩惠』留在背上,只是仅剩的慈悲而已。」
当时的琉如此理解那句话,打算接受女神的神意。
至今也没去迎接离开都市的主神,仅仅是单方面地寄去信件而不去见面也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剥夺了『正义』的资格。
贝尔正想要探出身,说些什么,却因为琉的下一句话而停住了动作。
「但是……那并不正确呢。」
目光看向远方,嘴角寄宿着笑容。
没错。
女神(阿斯特莉亚)并没有将琉放逐。
而是想要守护琉的身体与心灵。
『复仇』一定无法成为『正义』。
但是想要阻止『复仇』的意志,可以成为斩断憎恨连锁的『正义』。
然而那个时候,要是阿斯特莉亚说『复仇不会产生任何事物』的话,琉会变成什么样呢。
毫无疑问,她会坏掉。
既无法讨伐敌人,也无法原谅自己,最后就会输给欲望,断绝自己的性命。
女神大概也明白这一点。肯定比本人(琉)还要清楚。
所以阿斯特莉亚即使背弃了自己所司掌的『正义』这一事物,也要守护住琉。
「那位大人为了我才说出『把正义扔掉』这种话……」
一柱女神为了一名眷族,亲自违背了自己拥护的真理。
她亲自肩负起琉那个『复仇』的另一边。
然后。
她相信着被复仇之焰烧灼,燃成灰烬之后,琉会像展开翅膀复苏过来的妖精一样,再次站起来吧。
相信着『正义』会再次藏于胸口之中。
「这都是,多亏了你。」
「诶?」
从扶手处慢慢回过头来。
看到瞪圆了双眼的贝尔,琉眯细了眼睛。
「因为你对我说,我有着『正义』。你告诉了我在我心中残留着的,与阿斯特莉亚大人的牵绊……还有阿丽泽她们留下来的东西。」
所以她注意到了。
留在这身体里的『正义』还和阿斯特莉亚她们维系在一起。
所以她回想起来。
五年前那个离别的日子里,后悔的雾霭散去,记忆中的前方,女神确实流着泪水,冲她微笑起来。
所以,这一定不会错。
「阿丽泽将我守护,希尔将我拯救……而你让我注意到这些事情。」
阿丽泽引导了自己。
希尔拯救了被复仇之焰烧灼的自身,为自己展现了阿丽泽她们留下的未来。
接着贝尔他。
给予了琉勇气,令她直面自己无法割舍的『过去』。一直在身旁支撑着这具身体。
一切都连在了一起。
握住琉的手的人们,令琉活了下来。
琉坦率地面对着这从胸中满溢而出的感谢之情。
「我还……没向你说过。」
背对着温暖的光芒与清澈的蓝天,琉与贝尔相对。
「谢谢你,贝尔。」
然后,她微笑起来。
「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类。」
小巧的嘴唇绽放开来,像是美丽的白花一般。
贝尔睁大了眼睛。
仿佛被妖精展现出来的微笑吸进去了一样。
没过多久,风吹过两人身旁,摇动着纯白的裙摆与白色的头发,紧接着,少年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
他羞涩地染红了脸颊,又看着很开心一样破颜而笑。
「琉小姐现在的笑容,非常漂亮。」
「诶……?」
「比至今为止的,都要漂亮。比那个时候也要漂亮得多。」
那是在【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墓碑前。
深红的眼瞳追溯到了被森林和水晶所包围的那一天的记忆。
沉浸于追忆之中的少年像天真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琉小姐可以像这样笑出来——太好了。」
这份话语如白雪一般纯粹。
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感到高兴。
当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时,琉她——感觉到自己胸中的心跳变快了。
还有脸颊带上了热度。
不知为何,她垂下了脸。
「琉、琉小姐……?」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样子,贝尔接近过来,在耳边落下担心的声音。
仅仅如此就令琉的心脏再次变快。
好奇怪。心脏跳得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大脑混乱的琉还没仔细考虑,就对他坦白。
「我、我没法去看,你的脸……」
「诶,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没错,并不清楚。
为什么一看到少年的脸庞,脸颊就会发热呢。
为什么胸口会如此吵闹呢。
为什么无法注视那深红色瞳孔,完全不清楚。
「贝、贝尔!我先告辞了!」
「诶诶—!?琉、琉小姐—!?」
琉终于承受不住,跑了起来。
将惊愕的贝尔留在原地,急忙离开了这里。
但是,果然不行。
无论怎么奔跑,即使像少女一样双手按住胸口。
也无法掩盖这胸口深处高昂的心跳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
琉没有注意到。
不知何时起,自己的嘴唇呼唤起少年的名字。
那白皙的肌肤彻底染成红色。
还有在胸中萌芽的那份思念的形状。
「啊啊阿丽泽,我到底,要怎么办……!」
她满脸通红,与带来街道喧骚的,安稳的风一同奔跑起来。
琉不禁向珍视的知己寻求着帮助。
『——不要放跑了哦!』
在蓝天的那一边。
她似乎感觉到少女用自信满满的表情露出笑容,发出了明朗的声音。














【贝尔·克朗尼】
所属:【赫斯缇雅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冒险者
到达楼层:37层
武器:《赫斯缇雅之刃》 《白幻》
所持金额:340法利

能力值
Lv. 4
力量:I 0
耐久:I 0灵巧:I 0
敏捷:I 0
魔力:I 0

幸运:G
异常抗性:H
逃走:I

魔法:
【火焰伏特】
* 速攻魔法

技能:
【一心憧憬】
* 早熟。
* 与思慕之情同时维持效果。
* 思慕之情越强,效果越强。

【英雄愿望】
* 可以对主动行为进行蓄力。

【斗牛本能】
* 与猛牛系敌人战斗时,全能力超大幅上升。

《冒险者的遗剑》
* 90C长的单手剑。
* 虽然刀刃有好几个缺口,但因为是在『深层』探索的上级冒险者的装备,所以还有充分的性能。
* 虽然因血污而无法看清,但上面刻有眷族的纹章。
《冒险者的遗药》
* 已经腐烂。
* 本来是高等回复药。会大幅回复体力。
* 若是没有『异常抗性』则一定会产生呕吐、腹泻的症状。
* 如果女神(赫斯缇雅)喝下去的话则会导致七天七夜地狱一般的绝食生活。





本帖最后由 ashmay 于 2019-2-18 10:51 编辑

后记

在执笔原稿之前,我曾经和GA文库的あわむら赤光老师商量过很多事情。
「和巨大怪物的战斗总是很难写……敌人会使出什么样的棘手攻击呢?」
「怪物◯人的话,巨躯跳来跳去的,或者砸下来那种很难受啊!」
(啊,用这个好了。)
我将笑嘻嘻地跟我说明的前辈放在一旁,在心中的笔记上记下这个梗。

这便是本书第十四卷。首先发行推迟了真的是非常抱歉。完全是作者的责任。于此同时,让大家等了好久才拿到本书的各位,容我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次想写在后记里的东西有很多。
因此应该会疯狂剧透,还请注意。
首先是前半战。
我在某王道漫画中最喜欢的武器是能够「铠化!」的铠之魔剑,第二喜欢的则是某个大魔王大人的光◯之杖。超强的大魔王大人拿着的话马上就会变为最强的武器,那么反过来,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拿着的话呢?我曾如此想过。
根据使用者的力量一起成长的武器,该说是非常浪漫呢还是什么,总觉得很棒。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的武器定为神之匕首的理由有着这样的背景。
并且作为伙伴的魔剑锻造师到达的答案也『一定是这样吧』,我在心中如此决定。
在本传第四卷中他说过的「武器是使用者的半身」就是决定性的证据。因为是半身,所以不一起变强可不行。这次锻造师伙伴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众多答案中的一个,所以我期待着他会像主人公一样打破作者的预测,这之后也要做点厉害的武器出来。
另一个想提的是悲剧的预言者大人。我想许多人都注意到了,来源是希腊神话中有名的王女大人,虽然是个无论说什么,无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没人相信这种怀才不遇的角色,但非常光荣地,之前曾被写过『BACCANO! 大骚动!』以及『无头骑士异闻录 DuRaRaRa!!』的成田良悟老师夸奖过,他说「预言者(卡珊德拉)和亲友(达芙涅)真不错啊!肯定在最后的最后,一定会是只有亲友(达芙涅)肯相信预言者(卡珊德拉)这样的展开吧!」
「诶?」
「诶?」
有过这样的对话。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这次时机成熟了,因此写出了预言者大人和她的亲友的友情!!……玩笑先放到一边,我决定总有一天要深挖悲剧的预言者这个角色也是多亏了所谓的『邂逅』。包括后记里提到的第一件事在内,这个名为『地错』的作品从很多人那里获得了力量。一直都愿意给予我意见的各位作家大人,真的非常感谢。
接着是后半战。
我非常喜欢某个消防漫画,喜欢的程度和某个大冒险的王道漫画差不多。
小时候我读着身为消防员的父亲买来的漫画,兴奋的喊着「这是什么啊!」,然后嚷着「大吾—!」之类的「甘粕—!」之类的「五味先生!」之类的。还有「神田先生?!」之类的。
本卷最初的构想是和同伴分开的主人公和妖精再次抓到了大蛇,特意被它吞进去逃出深层这种各种意义上都很厉害的剧情,而在写着前半战的同伴们时,突然想到『搞个火线先锋大◯好了』,因此改变了方向。
并不是埋头猛进的主人公将周围耍得团团转,而是主人公拼死地努力,帮助着重要的人们,又被他们帮助,写个这样的故事。该说是地下城类别还是什么,冒险就是这样的故事,我是这么想的。而相对的,主人公有大约三次超越了极限,身体变得破破烂烂的就是了。刚刚变强又立刻全是试炼,真的很抱歉,主人公。
还有,我想『搞个火线先锋大◯』的理由,或者说是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有一位最喜欢这个漫画,经常和我热烈讨论的挚友去世了。死因是心力衰竭。在写下这个后记的2018年现在,自己和那位挚友还没到三十岁。也就是这么回事。
已经超过五年没有见面所以不知是否还能叫做挚友之类的,为什么在写下十三卷以后去世了之类的,事情太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了之类的,我当时想了很多,总之哭得很厉害。除了挚友之外,今年还有很多亲戚也去世了,让我想着是不是真的是十三卷的诅咒之类的,不想写十四卷妖精的过去啊—之类的,考虑了很多,让我变成一个废人。现在已经不要紧了还请放心。妖精女主角和知己的场景也一概没有混入作者自己的话语和私情之类的,还请放心。只有一件事,只有这个十四卷,我想要挑战我们最喜欢的题材。这里可能果然是私情,非常抱歉。
要说结果我到底想说什么,那就是大家请珍惜自己的身体。

话题扯远了,最后是妖精女主角。
因为这次是她的主场,因此我挑战了决死的爱情喜剧,但差点就真的内心受挫了。作者其实从来没有玩过galgame,这次尝试了很多路线,结果是全灭。妖精女主角不肯对我笑。不肯对我哭。根本不会娇。也根本没有来那株有名的传说之树下面的气息。
flag在哪里!?选项呢!?好感度还能再往上升!?在这种状态下,我真的尝试了大概30条路线,然后失败了。在这样那样的艰苦的战斗的尽头,我到达了Good End。
说实话,我在执笔时的心情是想要突入妖精女主角的True End,但还是忍住了。似乎还有主人公必须去拯救的女孩子。非常抱歉,妖精女主角小姐。如果GA文库允许的话,我想以后写一个出来。话说妖精女主角就苦战成这个样子,这之后的角色们会怎么样啊,我拼命无视掉这种担忧。
写得有些长了,接下来是谢辞。
这次也为您添了很大麻烦的本书负责人松本大人,北村总编,真的非常感谢您们支撑着我。画出很棒的插图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师,页数加太多了真的是非常抱歉……同时我也要对各位相关人员送上诚挚的感谢。
还有各位读者大人,感谢您读到这里。虽然我有很多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不过读了大家的粉丝来信后又获得了活力。真的非常感谢。
下一卷预定是日常篇。我会努力让它尽快送到大家手上的,希望大家耐心等待。
非常感谢。
就此告辞。

大森藤ノ





特典 风之话语

「艾丝小姐,『深层』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大概,当时是带着非常轻松的心情。
但是,确实是很想知道的事情。
越反复进行训练就越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为此感到急躁,愣愣地看着只能仰视的高处。但是又最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明明就算知道了,和憧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缩小,但我还是如此问她。
「深层?……很可怕的地方,吧?」
周围被蓝天包围。围着迷宫都市的巨大城墙,在其上部。
瞥了一眼因训练而变得破破烂烂的我,艾丝小姐如此回答。
「去那里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怪物……地下城很可怕。」
「可怕,是吗?」
「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艾丝小姐有点难以启齿。
但还是想要好好回答,寻找着话语。
用透明的眼神,认真地。
「就算这么说,你应该也不明白……但是只要去了,就会懂。」
「……」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当你能去那里时,那个时候——」
对了。
那时吹起了风。
我记得,那个人漂亮的头发像是在空中飞舞一样散开。
那就是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的,风之记忆的后续。
「——不要舍弃『希望』。」
听到『希望』这个词语,我歪了歪头。
「『希望』,是吗?」
「没错。回到地面上以后的事情,或是想吃炸薯球这种事情也可以。什么都好,要持有『希望』。」
对这抽象的表现感到疑问的我,艾丝小姐进行了说明。
「因为那里的怪物,和那里的黑暗会轻易地将冒险者逼入绝境。」
「……」
「在真的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令冒险者活下来的既不是『魔法』,也不是『技巧』……而是『希望』。是永不言弃的意志。」
「永不言弃的,意志……」
「……芬恩他们,是如此告诉我的。」
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稍微移开了目光,悄悄地低喃出来。
看见脸颊稍微染上羞耻之色的艾丝小姐,我露出了苦笑。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要打倒敌人,这样的心情是不行的……想要见到大家,之类的,这样的心情,会成为跨越『深层』的力量。」
仿佛沉浸于过去的回忆中一样,艾丝小姐此时看向了头顶。
简直像是对广阔的苍穹表示尊敬一般,或者是道谢一般眯细了眼睛。
艾丝小姐告诉我,为了跨越『深层』,拥有这种微小的『希望』是很有必要的。
她说,在无尽地扩散的黑暗之中,能发出光芒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或者是一起行走的,可靠的同伴。
「如果,我在『深层』和贝尔一起组队的话……我感觉,我可以从贝尔身上获得『希望』。」
「诶诶!?」
「贝尔会来鼓励我……然后看着慌慌张张,令人放不下心的你……我会想着,啊,我也得努力才行。」
我在一瞬间欢欣雀跃起来,又在一瞬间垂下了脑袋。
看着这样的我,艾丝小姐抱起双脚,歪着脑袋,微微地笑了。
并不是打算恶作剧,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
真的,真的是很不情愿,但仅仅如此,失落的我就感到胸口非常温暖。
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单纯,但看到这个笑容令我十分开心。
想要再一次看到你的笑容,什么的。
这种事情,可以成为我现在的『希望』吗,艾丝小姐——



「……」
睁开眼睛。
从美丽的蓝天包裹的风之记忆中醒来以后,这里是一片茫然的黑暗。
「克朗尼先生,你还好吗?」
「是的,琉小姐……怪物呢?」
「似乎周围并没有。」
无法称为大厅,在墙壁凹进去的地方响起轻声的低语。
肩膀靠在一起,倚在墙壁上的琉小姐如此说道,我立刻恢复了思考。
这是在37层进行的第三次休息。
仅仅五分钟的睡眠化为一滴甘露滋润着痛苦地喘息的身体。虽然身体还是很沉重,但脑袋中的雾霭散去了。
还可以,还可以战斗。
这样的话,就还能在黑暗中前进。
(艾丝小姐——非常感谢。)
我做了个梦。一直没能想起来的,那个人后面的话语。
对现在的我来说想起这件事是最重要的收获——是无可替代的『光芒』。
对了,不要舍弃『希望』。
不要放弃『希望』。
要回到神大人的身边。
和大家一起。
要回到希尔小姐她们等着的『丰饶的女主人』那里。
和琉小姐一起。
包括艾丝小姐的笑容在内,我有着许多的『希望』。
将这些全部收集起来,变成照亮这个黑暗的光芒。
「走吧,克朗尼先生。我来警戒四周。直到进行交战为止,请你保留体力。」
我将手伸向在旁边想要站起来的琉小姐,走了出去。
用肩膀支撑着她,身体紧密地接触,互相的气息融为一体,两人一起分开无尽的黑暗。在这时,我将琉小姐的声音和艾丝小姐的话语重合了起来。
这个人的话语也全都通向『希望』。
这个人永不褪色的『正义』给予了我勇气。
艾丝小姐教会我的事情。
琉小姐展现出来的东西。
这两者一定是相同的。
(和琉小姐一起……回去吧。)
只有这份『希望』不会放手。
无论何时,只有这个不会放手。只有我,决不会放手。
我将这个誓言刻在胸口,和琉小姐一起在『深层』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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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zhaoe 平民
琉赛高!

21 天前 0 回復

KatekyoTsuna 勳爵
開頭否定理想的正義 貝爾卻實現了理想
太感人了

1 个月前 0 回復

wang666tw 伯爵
辛苦了!很精彩

3 个月前 0 回復

浮影月华 平民
请问有下载版吗?

4 个月前 0 回復

邪神小蓝妹 平民
666666666666666666666666666 

1 年前 0 回復

刹那· 子爵
哦哦哦,琉的主场(打call)

1 年前 0 回復

零式临 勳爵
兔子第16卷的时候是不是该生Lv5了

1 年前 0 回復

893686878 騎士
这卷太高潮了,从琉的回忆再到与贝尔的共斗,最后再由异端儿的救助。一气呵成,太让人感动了,我觉得这卷的水平绝对可以排上系列的前三。

1 年前 0 回復

最左Se 勳爵
是我琉的主场,冷面精灵反差萌,爱了

1 年前 0 回復

暖风袭人 平民
感谢大佬翻译!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DasVerchenp 平民
啊,看完14卷的我,没有15卷要死了

1 年前 0 回復

luyifan 騎士
期待15卷的翻译,翻译君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yyyggg 騎士
感谢翻译,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h665566 騎士
大佬十五卷翻吗。。。。

1 年前 0 回復

野鹤 公爵
下卷日常卷,让兔子歇歇吧,再这么拼下去用不了太久就要超越奥塔了

1 年前 0 回復

噔噔 勳爵
大佬太强了

1 年前 0 回復

kanshuzhiren 伯爵
感谢翻译,这本书可算是追的最久的一本咯

1 年前 0 回復

小光軍 伯爵
下個月似乎又有新的一卷了
好好奇貝爾他們會成長到什麼地步
小伙伴們多少會多個技能什麼的吧

1 年前 0 回復

wuxiaan 騎士
一次两卷不能更爽,原中立党满仓买进妖精股!!!

1 年前 0 回復

john4006ny 公爵
又有後宮囉
在地下城找到一堆後宮是否搞錯什麼

1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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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may 王爵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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