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吉波普系列第六卷〕黎明的不吉波普(全卷完/附ePub)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20-4-2 20:0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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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远野浩平


插画:绪方刚志


翻译:十六



校对:七七七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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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尊重汉化者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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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取码:ya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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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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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19-3-17 23:00 编辑

黎明时分的口哨声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


……共鸣者在街上彷徨地徘徊。

眼神空虚,头发杂乱,身上穿的衣服甚至连纽扣都没能好好的扣上,他就这么摇摇摆摆地摆动着双脚。

昏暗的天空。

现在的天气,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空气冰冷彻骨,冷冽而清澈,没有丝毫的暖意。黎明将至未至。

“……”

共鸣者茫然地、半自动地让脚步前行。没有目的地。仅仅是觉得总比停下脚步要好罢了。

街道寂静无声。

能感受到的只有些许的微风,而微风并不会发出声音,因此街上只听得到共鸣者的脚步声。

“……”

共鸣者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用茫然的表情环视着街道。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身处此地的?

想破头也得不出答案。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与这里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街道上没有动静。也没有人烟。

道路上有着无数龟裂的断层,瓦砾堆积如山。建筑物大多都被从中折断摧毁,濒临崩塌。

何等荒凉的景色。

“……”

可是这里既没有悲切的哭声,也没有凄惨的尸体。

这里没有任何人。

放眼望去,仅仅只有废墟罢了。

无论走到哪里皆是满目残破,能动的东西,能发出声的东西,以及拥有生命的东西,一样都见不到。

只有黎明前的气流,窸窸窣窣地流动着。

“………”

共鸣者再度迈出脚步。

边走边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究竟为何会身处这个地方。

自己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才对。自己的身体应该已经化为粒子消失了才对。既然如此,为何自己现在会在这片废墟四处徘徊?

“……”

即使得不出结论,但他依然迈动着脚步。

曾经他也像这样彷徨过,但是那时候的自己有着明确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有那个对他伸出援手的少女在。

现在已经不在了。

谁都不在了——。


*


就在他这样前行着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铺上白色的光芒。

晨光破晓。

“………”

他呆滞地抬起头,望向那微弱的光芒。

就在那时。

从不知何处远远传来一阵音乐声。

并非机械播放出来的声音,而是亲口吹响、微弱纤细的口哨声。

“………!”

共鸣者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而去。

无论跑过多少距离,周围的废墟都连绵不绝,但是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切。周围听不到任何其余的声音,这微小的声音传过了相当长的距离才到达他耳边。

最终,共鸣者来到了一片足以令人一窥其完整时雄伟矗立风貌的,巨大的瓦砾之山——这是一片建筑物的尸骸。

黑色的人影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山的顶端,吹着口哨。戴着大大的筒状帽子,身体被黑色的斗篷包裹。苍白的脸庞,涂着黑色的口红。

他的侧颜,看起来有些许寂寞。

“——嗨。”

共鸣者对着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影打了一声招呼。

“你是什么人?”

于是人影转向共鸣者的方向。

“呀——如果口哨声让你感到不快,那是我的失礼。”

这慵懒的声音,既像是少年,也像是少女一般。

“不,没那回事。”

共鸣者摇头否定,然后提问道。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嗯,这一点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呢。”

“我叫共鸣者。”

他自报家门之后,黑帽子“哦!”地张圆了嘴。

“你就是共鸣者啊!”

“……你知道我吗?”

共鸣者困惑道,黑帽子用温柔的声音回答。

“你是纸木城直子的友人吧?而且你,来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你知道的真不少,说的一点不错。”

共鸣者率直地表达出自己的敬佩,黑帽子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在雾间凪和新刻敬聊天时听到的,再加上我与你置身于相同的事态罢了。”

黑帽子说着,稍微歪了歪头。

“我也听说了你的使命。所以啊共鸣者君,最终你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呢?”

“……”

听到问题后,共鸣者摇了摇头。

“——不,这点我并不清楚。”

“为何?”

“我——。”

共鸣者有些词穷,但是很快接着说了下去。

“——我,曾经被禁止像这样与人交流。若问为何我现在可以做到,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在这里的我只是一个影子吧。恐怕现在的我仅仅只是留在空间里的某种回声罢了,并非过去那个被称为共鸣者的人物本身。所以他作出了怎样的选择,不是我能够知道的。那份‘内容’朝着遥远的彼方,永远地离开了。”

他用淡淡的语气叙述道。

黑帽子点头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来到了这一‘歪曲’,漂浮在空间缝隙中的你,偶然间与这里同调了。”

“你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叫做不吉波普。”

“……真是奇怪的名字。”

“彼此彼此。不过你的名字真不错,读起来很有诗意。”

不吉波普眨了下眼。

共鸣者却因此脸色变得阴暗了起来。

“但这名字诞生的过程并不怎么样。”

“但被人叫名字的记忆并非全是讨厌的,不是吗。也有人曾开心地叫着你的名字吧。”

然而共鸣者依旧摇了摇头。

“……但那并非是对我。那份温暖的记忆属于已经消失了的真正的共鸣者。现在的我只是回声而已。不拥有被人所爱的荣光的资格。”

“原来如此——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呢。”

不吉波普感叹着。

“你呢?你的名字是怎样起的。”

“啊啊——。”

不吉波普露出既像是在笑,又似乎无动于衷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这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共鸣者君,有时间听一听吗?”

被问到的共鸣者苦笑道。

“对我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想讲的话我会一直听下去的。”

“是吗。那得先从稻草人的故事开始讲起了。”

“那是什么?”

“稻草人啊。能赶跑乌鸦的,丑角——。”



译注①: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黎明之门前的风笛手)为Pink Floyd的首张专辑,为英国英国迷幻专辑之最。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19-3-17 23:00 编辑

不吉波普的诞生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1.

黑田慎平,是合成人稻草人(SCARECROW)②的伪装用名。

他的任务是搜索。但他不曾预先接到过具体的寻找某人的指令。他所寻找的是“身怀还未存于世的可能性之人”,谁都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就连拥有这份可能性的人本身都不知晓。

找出这种人,就是他的使命。


“……电车即将到站。请退至黄线的内侧等待……电车即将到站……”

早晨,慎平和其他人一样挤着满员的电车去租借的事务所上班。

他平时习惯于穿戴深灰色的大衣与同色的帽子,但是坐电车的时候会脱掉帽子,所以看起来跟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大区别。非要说的话,就只有大衣上的腰带永远没系上这个不算个性的个性。

“啊—……”

站在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发出疲惫的叹息。


(昨晚熬夜了吧……)

慎平从男人眼睛底下的黑眼圈看出这个男人长期睡眠不足,并且在出门前乱喝了不少维他命补充剂。他可以从人的脸色上看出很多东西。

(胃部有溃疡。肠道也状态不佳。肝脏暂时没有什么异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再按现在的生活习惯过下去,尿里渗糖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是个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普通男人而已。慎平从他身上移开了注意力。

然后他用着同样的目光,在完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观察着其他的客人。外表土气却和复数男性保持着性关系的三十多岁OL,也许是侵吞了公款,几乎要被压力摧垮的中年事务员,如此种种,电车里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

他每天上班都会走不同的路线,同时绝不会选择同样的换乘方案。这会多花费不少时间,但反正他也不担心迟到。

他在换乘了两条私营地铁以及一班巴士后,终于抵达了位于破旧的租借楼房一角的黑田侦探事务所。

“哦呀,黑田。你今天来上班了啊?”

楼房的管理人笑嘻嘻地对他问道。这个男人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嗯,还在等着委托呢,现在——”

慎平耸了耸肩。

“不景气真是令人困扰。”

“干侦探这行还跟经济景气不景气有关系?”

“是啊,现在谁付得起多少钱呢——”

聊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慎平总算进入了事务所。

事务所的门有两道。其中一道没上锁,为的是在突然有委托人来时就算他不在也能等下去。第二道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

打开第二扇门的锁进入室内,里面已经有客人在了。

“哟,稻草人。”

客人抬了抬手说,那是位外表看来十七岁上下的少女。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这样随便的搭配。

但是这个少女,却丝毫不留痕迹地潜入了这个大门紧锁的事务所,就连他在进入室内之前都完全没察觉到。

她,是慎平的“同类”。

“——怎么了,鸽子(PIGEON)③。”

慎平叹了口气,脱下帽子和外套挂在墙上。

“有任务。说是让你去查查‘寺月恭一郎’。”

“又来了啊——这已经是第五次让我去查他了。”

“毕竟那家伙被中枢(Axis)盯上了嘛,他赚得太多了。”

被称呼为鸽子的少女耸了耸肩。

“那家伙只是太优秀了吧。负责经济效益④那块很有才能,怎么就被当成了背叛者预备军?”

慎平一边聊着天,一边给放在洗碗池里的烧水壶灌上水,点燃煤气灶。煤气灶的火力远超法规限制的标准,眨眼间水就沸腾起来。

“改造过了?被发现可是会被赶出去的哦。”

少女瞥了瞥煤气灶,露出狡黠的笑容。

“没法一下煮到沸腾会让我很不爽,算是我微不足道的一点美学吧。”

他一边说一边以娴熟的手法特意玩起了滴滤咖啡。

“我要曼特宁。”

“我这不是咖啡店,没有点单服务。”

这么说着,他却依然给自己和少女分别冲了不同的咖啡,端着咖啡摆到了茶几上。

少女跟在他的身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唔嗯~……”

然后发出了堪称感动的声音。

“每次来这儿最期待的就是这个了。稻草人,你泡咖啡简直是专业的。”

“侦探对咖啡可是很讲究的,这已经是不成文的惯例了,也算是伪装的一环。”

“哈哈哈,做的真彻底。”

“然后呢?继续说吧。”

少女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统合机构决定,将‘寺月恭一郎’的监视等级提升到LEVEL A。”

“……‘一旦出现可疑举动立即处分’吗。真够激进的。”

慎平的表情也十分严肃。

“总之在进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你可以先放下平时的任务。就是这个区域的MPLS的搜寻,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对统合机构来说,有成果了反而困扰吧。”

“是啊,没有敌人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估计会有别的什么人来接替慎平的任务。只是其存在并不会告诉仅仅是棋子之一的慎平罢了。

“然后就想到了在自己人里面强行找敌人吗。”

慎平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这种做法我也看不惯。但他开的公司确实规模太大了。”

“可那并不是他喜欢才做得那么大的吧。‘随时都要扩张得更为巨大’——这是投资的基本。”

“你这是在给他辩护吗?倒是无所谓啦。但是任务本身绝对不会取消的哦,绝对。”

——统合机构绝对不会撤回已经做出的决定。

“我明白。我不会因为同情就在调查和报告里手下留情。”

“也是为了自己明哲保身。”

少女随意地接了一句之后又品尝了一口咖啡。

“这个香醇的味道真棒——”

“只有活下去,才能品味香醇吗?”

“就是这样。非人类的我们,除了统合机构以外没有容身之地。”

“……我明白。”

“我们彼此都是,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是吧?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稻草人和鸽子吗?这相性可不怎么样。”

慎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稻草人的对手是乌鸦。可不是鸽子。”

少女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请进,门没锁。”

慎平站了起来,前去迎接来访者。

打开门走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带着主妇气质的女性。看起来有些揣揣不安。估计是来委托调查丈夫的外遇的。

“那,那个——”

“请坐。”

慎平招呼她坐到客人用的沙发上。先前的客人无需他去关心。

因为这个时候,少女的身影已经不留痕迹地从事务所里消失了。还很是贴心地带走了喝过的咖啡杯。

与平凡普通的生活不过一纸之隔,却绝不会对其他人表露出真实身份。

她与慎平所身处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译注①:副标题的《The End of The Biginning Is The End》出自碎南瓜乐队(Smashing Pumpkins),为1997年上映的电影《蝙蝠侠与罗宾》的主题曲。

译注②:《The Scarecrow》,同为乐队Pink Floyd的作品之一。

译注③:名字同样出自乐曲,艾尔顿·赫拉克勒斯·约翰1996发表的专辑《Empty Sky》里的歌曲《Skyline Pigeon》(天边的鸽子)。

译注④:原文経済効果,指的是某种政策、规定或是其他条件出现时带来的经济成果,以换算为货币的形式体现。





2.


被称为统合机构的组织,不,那构造过于巨大,以至于已经很难被称之为组织的系统,在全世界范围进行着“监视”和“实验”。

那是针对进化的研究。统合机构想要确定过去赋予人类知性的某物究竟为何,然后提前一步感知到“下一个某物”的出现,并且操纵它——不,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尽可能地留下人类这一要素——这是生存竞争。为的是让人类能挺过这场优胜劣汰的进化战争。

而统合机构所用的道具,多为从对人类的研究中诞生出的成果——人造的合成人。其根源的“素体”身份不明,在统合机构里也是最高机密。也或许,那个所谓的素体本身就是“提前进化的某物”吧,黑田慎平隐隐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当然要是被人知道他对此感兴趣的话他立即就会被“处分”掉,所以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想法。

但是——慎平同时也有着另一种想法——若是那“素体”实际上并非“未来”,仅仅是个体的突然变异或是特异体的话,统合机构正在做的事情岂不是会全盘沦为滑稽可笑的闹剧一出。

(说到底——或许那样的结果才最适合我们。)

慎平以一如既往的深灰色大衣加帽子的打扮走在街上。他的打扮有点像神父,偶尔会被孩子们指指点点。但是总体来说这幅装扮混入人群中并不起眼。而且站在昏暗的地方时还有迷彩效果,不容易被发现。

他先去解决了属于侦探的工作。这没费他什么功夫。他直接找到那个外遇的丈夫当面问他“你老婆发现你外遇了,你是打算继续还是收手”。对方马上回答说不干了。之后他又拍了几张伪造了时间的“证据照片”,写了一份“没有异常”的报告书,委托就完事了。不是很严重的外遇只要这么糊弄过去就行。即便外遇者是女方也是一样的流程。当然如果是以离婚为前提,为了索取赔偿而寻找证据的情况下他不会手下留情。

然后他给事务所暂时挂上“临时休业”的牌子,转头对付任务。

寺月恭一郎——其本名慎平也无从得知。

但是那个男人是统合机构的终端之一,恐怕跟慎平一样是个人造人。他的使命是在经济流通方面制造出便于统合机构实验的环境。

他收获了巨大的成功,寺月的公司MCE成为了在这个国家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企业体。所以他才会被反过来警戒。因为他过于成功了——

(真是讽刺……)

慎平用着平时侦探业务的手段,四处奔波,做着类似MCE的信用调查一样的事儿。

“欸?调查?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

“就算查那地方也啥都查不出来的啦。”

“可疑的地方?没什么头绪啊。”

“那地方好像是个一言堂,不过有钱挣就行,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嗯,跟那边做生意准没错,其他公司总会有拖延款项之类的毛病。”

到处打听得到的净是些大同小异的回答。

没什么称得上问题的问题。不能引起怀疑——统合机构的终端必须恪守这条指令,而寺月恭一郎忠实地遵循了这条命令。

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做的有些过于显眼了。统合机构正是将此判定为问题,但是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名声这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杂七杂八的原因一落千丈。即便是MCE也不例外,只要稍微操作一下印象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之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

“……”

随着调查的越发深入,他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证据。

但是这太过无懈可击的调查结果,令慎平隐隐约约地产生了某种感觉。

如此巧妙,总觉得有种——侦探工作里常常出现的“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味道。

“太优等生了——”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于是他从头开始调查资金的流向,最后目光停留在最开始没注意的一处资金调度上。

那是给某县立综合医院的捐款。民营企业义务协助医院或者医疗团体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是,那真的只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吗?怎么说这效果都太小了。与其他事务的天衣无缝相比,有种过于老好人的感觉。

事情本身并无太多疑点,但即便如此,慎平还是打算去医院查查。

于是,他一如既往的一身深灰色装扮前往目的地所在的医院。

他在中途买了束用来伪装成探病者的花束。一时兴起挑选了牡丹和女郎花以及满天星这种完全不明所以的搭配。买玫瑰的话就有点太硬派侦探风了,不合他的风格。

这座医院很大,建筑物是纵向延伸的八角形柱,高度有13层。虽然造型奇特,但也许是兼顾土地大小和容纳人员数量所做出的最合适的设计吧。

“还是说他有喜欢造奇怪建筑的爱好吗,寺月氏——”

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慎平进入了医院。到底是大医院,到处都有警备员在巡逻,不过普通的病房楼谁都能进。

他漫无目的地在病院里到处晃悠。

一楼的大厅聚集了一大群人等待着取药。清扫工人将变脏的方地毯揭开。能听到有小孩在无意义地嚎哭。上面一层的入院病人睡得很安详,身体稍有恢复的大妈跟来看望她的人大声有说有笑,完全不顾给周围人带来的困扰。护士们繁忙地走来走去。

……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地方。非常普通的医院。完全嗅不出一点 “制造”的气息。

(——莫非是我多心了,果然只是应酬式的资助吗。)

慎平拿着花束下楼。又一次看到了门口的指路牌,上面有个箭头指向医院深处,写着“花园”的字样。

“……?”

他被勾起了兴趣,于是决定过去看看。

八角形建筑物的中心部分就好像打了口井般挖空,建起了一座花园。

那里铺开一片难以想象会出现在闹市中央的绿意。

“嚯……”

慎平不禁感叹,抬脚踏入花园。

抬头往上看,上方镜面有序排布,日光经过反射正好能够照入“井底”。

“很讲究啊……这也是寺月氏的手笔?”

这样喃喃着,他漫步其间,观赏着争奇斗艳的繁茂植物,就在这时。

“——呼呼。”

传来了一阵笑声。

他闻声望去,近处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女。她好笑地看着这边,身上穿着睡衣,应该是住院的患者。

“你可真是专心呢,大叔。”

少女先开口搭话,不知为何用的是男性口吻。

“是啊,这里可真壮观。”

慎平没一点不好意思地回答。这座花园的氛围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大叔,你是来探病却没找到人吗?”

少女突然说道。

“欸?”

“你明明已经上去又下来过一遍了,手上却依然拿着花束。我在这里看到了哦,你刚刚在楼上。”

少女流利地说。他想起自己确实走在窗边过,但那时候没往下看。

“——了不起的观察力啊。嗯,你说的没错。”

可是对他的回答,少女却突然。

“——你在说谎。”

这样斩钉截铁地说道。

慎平一时语塞,少女依然直直地抬头盯着他。

“来探病不过是你的伪装,你的真实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探查医院内部吧。”

“——为何?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来探病的人可不会把每一层都逛一遍。说是在找房间的话,大叔你的动作却又一点犹豫都没有。”

少女淡淡地说道,说出的话与她的气质莫名相称。

真是奇妙的少女。给人一种“小小的魔女”的感觉。

但是不知为何,慎平对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并不觉得反感。

“……我无话可说。是的,我是侦探,在做一点小小的调查工作。”

“是侦探呀,有名片吗?”

慎平在少女的旁边坐下,爽快地取出名片递过去。

“给。”

“呼嗯,原来如此。黑田先生吗。”

“该怎么称呼你?小小的福尔摩斯小姐?”

“我叫凪。雾间凪。”

她用着男性的自称。这也很符合她的气质。

“小凪吗。好奇怪的名字。”

“父母都是怪人。名字的来由是拥有一颗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沉着冷静不为之动摇的心。”

“嘿,这不挺好的嘛。”

“一点都不好。有时候学校的老师都念不出来这个字,经常给念成‘feng’。”

“哈哈哈!这个妙。”

慎平笑出了声。

凪也嘻嘻地笑着。然后她再次看向名片。

“黑田,你现在调查的是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商业机密。”

“应该与我无关吧。”

“那你就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我也是认真经营着事务所的,哪有功夫去挨个初中生管过去。”

“嘿,真敢说。明明在这种地方晃来晃去地偷懒,还傻张着嘴说着什么‘真漂亮’。”

她偷笑道。

“你这么说就有点伤人咯。”

他们耸着肩大笑起来,一时间没人说话,两个人都愣愣地盯着植物看。

“只要在这里呆着就能平静下来啊……”

凪嘟囔着,语气有些缥缈。

“你得了什么病?我看你好像没——”

说到一半,突然醒悟不该问病人这些的慎平闭上了嘴,但凪却毫不在意地说。

“嗯,是种很麻烦的病。已经很久了,我在这里呆了有半年。”

“半年?那你学校——”

“目前休学中。”

她轻描淡写地说。

“唔……”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身体会突然之间变得超级痛。按医生的说法,‘出问题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心’。”

可是这么说着的她十分爽朗,完全没有通常精神病人那种不安定的感觉。

“根本看不出来……”

“嗯,我的家庭环境比这病更麻烦。所以医生才会说出那种意见。”

“嗯……”

慎平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含糊地应和着。但有个地方让他十分在意。

“身体很痛——是个怎样的痛法?”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那种。”

凪笑嘻嘻地回答。看似无畏的笑容,却同时给人以她所言非虚的印象。

“我跟医生提过,但是他们说那听起来‘很像是生长痛’。药不是很管用。”

“生长痛——”

那是,小孩子在突然成长时身体与以往的机能出现了脱节,给神经带来了负担所导致的疼痛。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随着成长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慎平却因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内心产生了动摇。

难道说,这孩子——

可能是他表情太严肃了。凪咚地敲了他后背一下。

“好啦好啦,表情不要那么阴沉嘛!”

“抱、抱歉。”

他认真地道歉。凪却笑出了声。

“黑田——你这人真奇怪。”

“是吗?”

“普通大人哪有会一脸严肃对着小孩道歉的。”

“侦探无论对谁都很认真,因为谁都有可能成为犯人。”

他煞有其事地说。

“嘿,小孩也是?”

“那种手法已经很老套了。”

凪随即哈哈大笑。

“是吗?那我就是目前最有力的候补咯?”

“充满谜团的美少女,这种太常见的套路可是会被悬疑作家敬而远之的哦。”

“美少女,是吗。你是在跟我客套吗?”

“你觉得呢——”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从对面传来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雾间,差不多该回病房了——”

“是来生医生——我得回去了。”

凪站了起来。

“再见,侦探先生。”

“嗯。——对了,这束花,送给你。”

慎平将牡丹配女郎花再加上满天星这种乱七八糟拼凑起来的花束递给她。

“才不要。我不需要徒有其表的东西——平时我肯定会这么说。不过嘛,这次我就收下了。”

凪笑容满面地收下了花束。

“谢谢。”

慎平也回了一个微笑。然后凪开口。

“那个,侦探先生。方便的话,你可以试着调查一下我。会查到很有趣的事也说不定哦。”

她这么说道。

“哈,那可真叫人期待。”

慎平刚说完,被称呼为“来生医生”的女医生来到了这里。

“你在干什么呢,要知道你身体的问题——”

“我知道。”

凪朝着慎平眨眨眼,跟女医一起离开了花园。

慎平轻轻挥了挥手,目送着她离开。





3.


……关于寺月恭一郎的调查,慎平最终还是提交了没有异常的报告。确实没什么异常之处。如果是普通的侦探的话,寺月恭一郎与多数女人保持着关系,她们还有了孩子,这种事情已经足够当作报告对象了,但以他的情况这些都不能叫问题。人造人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肯定是女方在别处乱搞的结果。既然有这个前提在,那情人的存在不过是伪装的一环而已。

之后,他再度前往医院。

这次他没有四处转悠,而是直奔病房。

那是一个单人间,门内能听到女孩子的明快的说笑声。

他敲了敲门。

“来啦!”

门伴随着爽朗的回应声打开了。

“你好。”

他客套了一句。

打开门的是位穿着初中生制服的少女,她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哪位?”

“我是雾间委托的侦探。”

他表面上摆出恭敬有礼的态度。

“啊,让他进来吧,直子。那人是我的熟人。”

躺在床上的凪认出了慎平。

“是吗?那就行。”

名叫直子的少女似乎是凪的朋友。她解除了防备,微笑着把他请进了房间。

“侦探先生——你知道了吗?”

凪露出狡黠的笑。

“是啊,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大富豪。”

慎平耸了耸肩。

“什么,侦探先生——在调查凪吗?”

直子兴致勃勃地问,慎平却摆出一副装傻充愣的表情。

“是她让我查的。”


——雾间凪。

四年前暴毙的作家雾间诚一的独生女。也是其遗产——死后依然每年能卖出数十万本的雾间诚一的所有著作权的拥有人。围绕着其中的利益,她身边的麻烦自然连续不断。

“我开始还以为你在装病躲避,真遗憾,看来我想错了。”

“为什么遗憾?”

“没有病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也是。”

直子深有同感地点头道。

“再有钱也免不了得病呢。得赶紧治好哦,我可不想比凪再高一级了。”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慎平在其中感受到了真挚的感情。看来这个叫直子的孩子是个温柔的孩子。

之后三个人热火朝天地谈天说地,聊了一大堆可有可无的琐事废话。过了一段时间,到了直子不得不回去的时间。

“那我先回去了,凪。”

“那么,我也回去吧。”

慎平刚想从凳子上站起来。

“侦探,你稍微留一会儿。”

凪忽然说道。

“嗯?”

他重新坐了回去,却见直子从门边探出半边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侦探先生,过来一下。”

慎平对凪使了个眼色,听直子的话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然后直子突然凑向他。

“侦探先生——你是凪的同伴吗?”

“……目前来说不是敌人也不算同伴。”

“那就成为她的同伴吧,拜托你了。那孩子虽然很有主见,但在父亲去世之后,还是有些寂寞的。”

她用无比认真的眼神说道。

“……好吧,那我试试看。”

“真的?那我们约定好了哦。”

“嗯,我努力。”

就算他点了头直子还是不肯信服,非要跟他勾了小指才放过了他。

当他回到病房,凪笑出了声。

“一点硬派风都不剩了。”

“……你听到了啊。”

慎平泄了口气。但是马上再次浮现起微笑。

“是个好孩子。”

他嘟囔道。

“确实,我也很感谢有那么个好朋友。”

凪也点点头。

“好了——让我们切入重点吧。你已经做好收费单了吧?”

凪的质问令慎平一脸苦笑。

“你指什么?”

“不要装傻——侦探你解任掉的我的那个代理人,他侵吞了我的财产吧?”

“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只是问了他一句他立马就说要辞职。”

“那么,为什么钱会回到我的账户里?”

“谁知道呢,也许是雾间诚一的书额外增刷了吧。”

慎平依旧装着傻。

凪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名侦探呢,黑田。”

“是吗。被表扬的感觉是不错,只是我怕受之有愧啊。”

他依然在打马虎眼。凪无视他的装傻充愣,用尖锐的口气问道。

“理由是什么,黑田。”

“————”

慎平的表情严肃起来。

“虽然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你是想讨好我吗?”

“是又如何?说一句再也别来了让我退下吗?”

他耸肩说道。

“…………”

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张开嘴。

“黑田……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就算治好了病,我该成为怎样的人呢?”

她用很是随意的口气说道,慎平也用同样的口气问道。

“你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像父亲一样做个作家,之类的么?找一个完美的恋人交往再结婚?拿笔钱创业?无论做什么,都找不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冷静。头脑过于聪明的这个孩子,已然看穿了所有这一切深处存在的欺瞒。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未站在自己也许已无药可医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虽然她可能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她完全没有安心当个悲剧女主角的意思。

……就算她知道了个中真相,恐怕也不会改变吧。

“真正为自己想做的事而活,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慎平嘟囔道。

“名侦探,你又如何呢。你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

“不好说,毕竟侦探是个见不得光的工作。”

是对本来应该是伙伴的人暗中查探的告密者。

“是吗。……我刚刚还觉得做个女侦探也不错呢。”

她啪的一下上半身倒在床上。

“这条路也不通吗。……黑田,你除了侦探以外没什么想做的了吗。”

“我想想——正义的伙伴、吧。”

这么一说,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侦探总会被些无聊的东西束缚,但单纯当个正义的伙伴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专心去解决事件。真能那样的话,好想试试看啊。”

慎平用耍宝一样的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

凪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唔嗯……”

她点了点头,突然满脸放光地抬起头说道。

“去做不就好了。你一定做得到的。”

“怎么做啊?”

“我来当你的赞助商啊。具体要怎么做就交给黑田你自己解决咯!”

“喂喂……”

黑田苦笑道。

“呐,你想想!”

凪两眼放光地把脸凑向慎平。

慎平皱起了眉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很容易被人利用的。”

“无所谓,反正我对钱没什么感觉。就算全被骗光了,是黑田的话我就无所谓哦。”

她的目光坦率而真诚。这时她露出的表情不折不扣,独属于尚且年幼的少女所有。

“不,我……”

话音未落,慎平察觉到了不对劲。

凪的脸突然皱了起来,表情狰狞地前倾倒下。

“——呜…!”

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慎平吓了一跳,这就是之前说过的“疼痛”吗?

“糟了!赶紧叫医生过来——”

正在他将手伸向床边的呼叫按钮时,凪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慎平一惊,转头看向她。凪的脸在痛苦下扭曲,但她还是用坚定的眼神盯着他,然后用仿佛挤出来的声音说。

“——真的,你好好思考一下。真的——”

慎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沉默着按下了呼叫按钮。

医生立马赶了过来。来的不是之前见过的叫来生的女医,是个男医生。

护士也靠近病房,把慎平赶了出去。

就算到了走廊,也还能听到凪“呜呜……!”的痛苦呻吟。

“…………”

慎平从刚才所见到的凪那决绝的眼神清晰地领悟到一件事。她已然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无药可医了。

“…………”

他张开刚才被凪握住的手掌。

那里,滋滋的冒着烟……有着烧灼的痕迹。

被凪抓住,然后变成了这样。

已经毋庸置疑了。

生长痛,这点确实是对的。但那不是什么简单的成长。

她在走向进化。毫无疑问,她就是统合机构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MPLS中的一种。

但是,未完成的进化对她的身体造成了破坏。她是无法走完全程的“半成品”,是进化途中屡见不鲜的失败作。再这样下去,无论怎么挣扎她都不会有未来。

“…………”

慎平紧盯着自己烫伤的手心。

慎平——不,人造人稻草人愣愣地想着。

(终于完成了吗——)

任务终于完成了。他发现了MPLS。原本的使命圆满完成。对统合机构来说,就算是“半成品”也是极为贵重的样本,可以拿来当研究对象。

她将会被带到研究设施里,经历不计其数的实验,最后成为一具尸体供人解剖。

(终于完成了——我装成侦探在街上四处游荡的辛劳获得了回报。为了调查外遇几乎磨破鞋跟并不是白费功夫——)

终于完成了……本该如此。本该是这样,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

“…………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脸部近乎抽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唇里泄出的笑声有气无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空壳一般的笑容在医院的走廊上游荡,气温仿佛都为之一冷。那严寒彻骨的声响,时断时续地朝着周围扩散而去——。





4.

莫·玛达⑤接收到了紧急指令。

他的表面身份是个叫做佐佐木政则的普通上班族,实际上他没在任何公司上班。资料来说他的名字登记在某食品行业的大企业名册上,但那是统合机构准备的伪装,他另有其他真正的工作。

那就是“暗杀”。

处理掉对统合机构来说有害的存在,即为单式战斗型人造人莫·玛达的工作。

今天他一如既往地在街上游荡,用一副别人看来完全就是个跑业务的销售员的姿态进行着MPLS探索这一附属工作,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佐佐木。”

他接通了电话。

【……D3进行中。在NH33W接受指令。】

电话在突然传出一句语速极快的匈牙利语后随即挂断。

他立即前往指定场所,一家普通的咖啡店香格里斯。

他从伪装成服务员的终端处收到情报,然后立即开始行动追踪目标。

(……名称为稻草人。人类名黑田慎平。因反叛行为认定为抹杀对象——)

(袭击了设施RS22TTU……那家伙,为什么要那么做?)

(设施遭到破坏,目标目的不明——药品、机械损失巨大——是为了获取什么药品或者器械吗。那家伙做出这种事,到底打算做什么?)

莫·玛达反复分析着资料,试图通过分析明确目标的战斗力以及推测出其精神状态,但难以得出准确的结论,他认定情报不足无法判断,于是定下了“保持最高警戒,火力全开”的对策。

他从情报中推测出目标的逃跑路线。但最值得信赖的不是情报,而是他积年累月暗杀者工作带来的直觉。其准确度足以与野生动物相提并论。

化身为字面意义上的狩猎犬(Hound Dog),莫·玛达开始逼近稻草人。


*


“——咦?”

来生真希子从厕所出来时发现医院的窗户开了一半,她皱起了眉毛。

今晚轮到她在精神科值班。她作为刚成为医生的新人,理所当然经常接到这种值班。

“好奇怪呀……?”

她一边关上窗户一边嘟囔。要说小偷也说不通。这里是七楼。没人会为了上门偷点东西特地爬那么高。

是谁忘了关了吧。她最后还是这么说服了自己,准备回去值班室。

就在这时,一侧响起了哐当一声。

她吓了一跳,朝着出声的地方叫道。

“——有谁在吗!?”

然后就听到别的地方传来激烈的踏踏踏踏声。紧接着听到了不知道谁“嘁!”的咂舌声。

来生真希子慌慌张张地跑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她负责精神辅导的患者之一,雾间凪的病房门半开着,还在嘎吱作响地摇来晃去。

但不见入侵者的踪影。

“什、什么情况……?”

她战战兢兢地走入雾间凪的病房。

里面的窗户大开着。但是从中看向外面,除了深沉的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患者安静地睡着。没有任何异常。可能是因为太热了,她的双手探出了被窝摆在外面。

“咦?”

她在床下面看到一个直立的小瓶子。

那是一个开封了的药品安瓿。慎重衡量过用量,注射完后还剩下一半多。但是这种东西应该现场立刻处理掉才对。

像这样留在这种地方,太不自然了。

并且——她从未在医院里见过这种安瓿。不,不仅是医院。在大学上学时,以及在其他任何地方,她都不曾见过这种型号的安瓿,一次都没有——。

“……”

她突然想起了因为自己是个女性就被主治医生找茬,以及自己身为新人又不是知名大学毕业就被老资格护士鼻孔朝天对待的事。

然后她下意识的,将安瓿以不会洒出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

这时候,刚才听到她声音的警备员赶了过来。

“——来生医生,出什么事了?”

对着警备员,她就仿佛感受不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一般——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这么平静地回答道。

装着药品的安瓿藏在来生真希子胸口,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地离开了这里,移动到了与现在的状况毫无关联的另一个舞台上。


*


(——见鬼,居然失误了!)

莫·玛达咬牙切齿。

稻草人在夜色下的街道上逃亡。那时他因为过于震惊,微微发出了一点声音,却导致女医生叫出了声。如果没有那一下现在任务早该完成了。

但是——那间大概是稻草人寻觅藏身之所时偶然选择的病房,其铭牌上写着的名字莫·玛达曾经见过,所以他才会大吃一惊。

雾间凪——那个男人的女儿。他四年前暗杀的雾间诚一的独生女。

(偏偏藏到了他女儿所在的地方——)

稻草人来到医院,单纯是为了营养补给。他在暗处观察到了稻草人偷取葡萄糖。而且稻草人有伤在身,连带着止痛药也顺走不少。

估计是为了摄取这些东西才选择了不起眼的单人间吧。但没想到那个房间里的人居然让莫·玛达产生了动摇——何等偶然。

(是的,这是偶然——并不是因为自己跟那个男人之间的因果还在延续!)

莫·玛达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思考有关雾间凪的事,将这些思考拼命地赶出脑海。

稻草人跑得很快。

但是他已经负伤了,不可能这么一直逃下去。

莫·玛达恢复冷静,如同瞄准逆转取胜时的运动员一般将迄今为止的所有失误全部抛到脑后。

然后静谧地、精确地追踪向猎物。



译注⑤:《Mo・Murda》为说唱乐队Bone Thugs-n-Harmony在1995年发表的第二张专辑《E.1999 Eternal》中收录的曲目。曲名的Mo murda属于黑人英语,含义等同于More Murder,中文直译是“更多的杀戮\谋杀”,文艺一点就是“让杀戮来得更猛烈些吧”。以真实含义做译名不免过于西式黑色幽默,所以这里采取了音译。





5.


……“为什么?”——慎平在逃跑的过程中反复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暗杀者的攻击锐利一个词便足以形容全部。而且即便试图反击,对方也会在他察觉到袭击的瞬间一击即退,转眼间消失无踪。对方并没有寄希望于一击毙敌,而是想通过来回折磨消耗他的体力。

战术确实很管用。慎平已然觉悟了自己绝无生路的事实。

但是他的脑中,疑问依旧在不停翻滚。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

不过是个在一起呆了区区几个小时的小鬼而已。为什么我会为她做出这种无异于自寻死路的事?

他从统合机构的设施里偷出的是通称“进化药”的烈性药物。然后他将这个药注射进了凪的体内(因为手指一直在颤抖所以在此之前服用了止痛药)。那个药有促进人“进化”的效果。但用在对已经走在进化路上的凪身上,那个药会对她体内的可能性能起到“疫苗”的作用。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一切顺利的话凪的身体会变回纯粹的人类,免于被不完全的可能性杀死。尽管他决定注射量非常慎重,但是这依然有很大的风险。可能会完全不起效果,也可能凪反而会被药效杀死。如果真的出现那种事,那就意味着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但是,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甘冒风险去进行这场能拯救这小女孩的赌博?

(——真的是,我在想些什么……)

暗杀者的攻击纠缠不休。

很快慎平便浑身是伤,连脚步都开始变得虚浮。

出血量过大,眼前变得朦胧。

从阴影处跃出的暗杀者,一击正中他的头部。

然而攻击命中了帽子。帽子的下面隐藏的装甲,反而粉碎了暗杀者的匕首,连带着其握着匕首的手腕都扭向了奇怪的方向。

“——咕!”

“——嘿!活该——”

慎平趁机逃走。

但是……终究还是无路可逃了。

他绕到了草丛茂盛的建筑物背后,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啊……”

他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劲。

看向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到早上了,广袤的晴空无垠铺展。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啊。

身前隐隐能感觉到人的气息。他正想着这是哪里,正好响起了广播声。

【……请列席宫下家葬礼的诸位来宾,移步至本馆……】

听到广播他才反应过来,有一根直通天际的柱子,一端正冒着烟。

(居然是火葬场……怎么说呢,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是有没有力气这种级别的问题,而是肉体已经濒临死亡了。能逃到这个地方反而不可思议。


“真的?那我们约定好了哦。”

“去做不就好了。”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少女们的声音。

然而与此同时,某种苦涩至极的东西涌入心底,令他十分不快。

(怎么会这样,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居然还——)

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他察觉到了对方。

他朦胧的视野已经看不清那个身影了,但明显不是刚才的暗杀者。比他要小得多,似乎是个小孩。

因为太过朦胧,相比人形,身影看起来更像个拉长的圆筒。

“——你在做什么。”

身影提出疑问。

声音十分清澈,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不,什么都没——”

他想这样说,但是嘴唇已经难以如他所愿地蠕动,所以没能发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只在心里说出了声。

但不知何故,身影就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样,接着问道。

“但是,你不是快死了吗。”

“或许吧。”

“不害怕吗。”

“——那当然,还是害怕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呢。”

不知为何,声音的音调在中途突然改变了。变成了如同机械一般,全自动的说话方式。

“害怕当然害怕……但是我现在,非常窝火,没那个余力去关心自己死不死了。”

“你在生气吗?”

“谁让自己那么难看呢。”

“……你是在说自己的打扮吗。戴着奇怪的帽子,穿着暗色的大衣。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跟打扮没关系。之所以这身打扮,是因为我是稻草人,自然喜欢像乌鸦一样黑的东西。”

“呼嗯。”

“话说你是什么啊,死神吗?是的话稍微等会儿吧,马上就有工作了。”

“死神、吗。”

“我也算是你的同类。毕竟一般稻草人和乌鸦在一起就代表了不吉利啊——”

他想笑一笑,但是没能顺利笑出来。

“你,在对什么生气?”

身影再次问道。对于那个语气难以捉摸的声音,他终于说了出来。

“……既然是对死神,那说出来也无妨。其实我想救某个少女,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不是好事吗。”

“但是啊,我都死到临头了,却感觉有点后悔……干了蠢事。觉得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他咬紧了牙关。明明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一点,这动作却被他好好做到了。

“……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去做。事到如今才,搞得一团糟,真是,难看——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和我对她夸口说的‘正义的伙伴’差太远了,真的是很对不起她——明明她说我‘你可以’的……”

内心的悔恨与不甘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

身影静静地听着。

他如同呻吟般接着说道。

“我这种人,应该接受审判。必须得有人来审判我……但是已经没那个时间了。我马上就要死了。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我……”

他无声的倾诉说到这里时,身影插了一句嘴。

“你渴望着审判吗?”

“……欸?”

“如果被审判,你就能成为纯粹的正义的伙伴吗?”

“…………”

“那能雪洗你心中的后悔、能对那个少女挺胸夸耀的精神,还会再回来吗?重新回归你拥有最美丽心灵的,那个瞬间。”

身影的声音好似没有感情一般,不可思议又不可捉摸地回响着。

“…………”

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再次开始了只存在于内心的对话。

“你是……什么?”

“你刚才说,我是死神。”

“……算了,大概是幻觉吧——据说会在濒死时见到、听到的幻影。如同泡沫一般,转瞬即逝的虚幻愿望——真是诡异啊。”

“你是说,诡异的泡沫吗。”

“是啊——真是可笑。在我最后一刻出现的,居然是个奇妙又奇怪的家伙——”

他又一次试图笑出来,但抽搐的脸只做出了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你——”

“啊?”

“你还没有回答,你还能回来吗?”

身影最后问道。

“嘿——”

自己究竟会对死神的这个问题给出怎样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饱含期待地、无比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从自己心中得出的答案。





6.



“——在这里啊。”

莫·玛达在火葬场背后,发现了一半身子被草丛掩盖,像是破抹布一样倒在地上的稻草人,他慢慢靠近对方。

一动不动的稻草人,就算他接近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彻底化为了一具尸体。

正如莫·玛达所推测的一样,稻草人已经因为出血过多死亡了。

他冷静地背着尸体走到无人会注意的更为隐蔽的角落,然后从背后的背包里取出处理尸体用的药水。

“不过——这家伙。”

操作中的手略微停顿,莫·玛达盯着稻草人的遗容。

那是一幅十分自豪,对自己所作所为没有一丝后悔的,堂堂正正的表情。

失去血气泛青的那张脸,其中仿佛蕴含着什么光辉。

“这家伙——为什么能带着这么一副表情死去?”

就仿佛在诉说,自己的人生还不错一般。

在处理稻草人尸体的工作当中,莫·玛达嘴里一直不停地低声喃喃着。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closed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20-2-2 11:27 编辑

雾间凪的风格 Style


1.


管理着八年前逝世的作家,雾间诚一的著作权的事务所,开设在交通不便的廉价租借楼房的一角。

作为其租户的,兼任事务所所长的十八岁女子高中生,雾间凪,每个月会来上个两三次,为其清扫。实际上业务她都是靠电话解决,事务所实质上只是个放东西的地方。

事务所设了两重门。第一扇门为了能让客人进来等待所以没有上锁,第二扇门才是真正的门。

“…………。”

凪沉默地将门上的三个锁依次打开。

进入房间后,每次她都会习惯性地想着“会不会有人在”,四下环顾一圈。当然没有任何人。

“——呼。”

每次确认完她都会叹一口气,这也是她的习惯之一。

她走过摆着一大排她父亲著作的书架,朝着厨房走去。

取出烧水壶,灌满水之后放在燃气灶上。这个煤气灶,经过之前的租户的违法改造,能释放出无比强劲的火力,水没一会儿就沸腾了。

她用热水泡了壶红茶,倒入茶壶。从地板上留下的水渍痕迹能看出来之前的租户对咖啡情有独钟,但是她更喜欢红茶。

“咖啡是美国侦探喝的玩意。”

她喃喃道,也不知在对谁说话。

明明是来清扫的,但是她完全没有干活,只是懒洋洋地喝了几杯红茶,然后放松全身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恐怕没有任何人见过她如此散漫的样子。被人冠以炎之魔女绰号的她,在别人眼中“冷静到令人恐怖”。而这种印象,正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

但是,身处此地的她跟那些做事随性、提不起干劲的女子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仅仅,仅仅只是发着呆。

有时,她会仿佛房间里还有着第二个人一般——

“还没呢,进展不太顺利——。”

嘴上嘟囔着类似的话语。

在她找到这个事务所的时候,之前的租户已经失踪,不见了踪影。里面的私人物品也被查收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她就租下了这个空荡荡的事务所。那是她刚满14岁时候的事儿。从那之后,她就会偶尔来到这里,像这样发呆。

她无意间将桌子上的雾间诚一的书《胜利者的基石 牺牲者的未来》拿到手里。

唰唰翻了几页,她的目光无意间停留在其中的一行上。

【——令人困扰的是,真正的努力注定不被他人所理解。它唯有在胜利之时方才会被人理解,可是当你获得胜利的时候,那努力所蕴含的美将会变质成其他的东西。真正的努力的成果只会留存在牺牲之中。】

——不知所云,这是她父亲著作的特征。为何这种东西能卖得出去,雾间苦笑了出来。

“也罢——。”

她把书丢回去。

“努力是件空虚的事情,确实如此。是吧老爸——。”

她喃喃着站了起来,将茶杯和茶壶塞进洗碗池清洗干净,再次收了起来。

最终她还是没有把本来应该做的扫除做完,就这么离开了事务所。

凪的摩托车存放在附近的计时收费停车场里。当她走到那附近时,皱起了眉头。

“……嗯?”

她的视线,停留在掉在地上的垃圾上。

那是一具破破烂烂的乌鸦尸体。

位置在垃圾收集场前方,在这种地方有乌鸦的尸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凪单膝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将乌鸦的尸体提了起来。然后翻来覆去地查看。

“…………。”

她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方才发呆过的痕迹。已然变成了“炎之魔女”的敏锐神情。

然后她将尸体装进塑料袋,系紧之后放进包里。

接着她取出手机,快速拨通号码。

嘟嘟嘟的声音响起,对方立马接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羽原。”

“健太郎,是我。”

她用着男性的语气说道。

“哦哦!怎么了?有事件发生了吗?”

通话口响起羽原健太郎兴奋的询问声。他比凪小一岁。

“你现在闲着吗。”

“闲得都快受不了了!你说啥我就做啥!”

因为回应的声音过于充满干劲,凪的嘴边浮现出苦笑。

“那么,不好意思——麻烦你做点事。你去市内西边的所有垃圾场转一圈,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垃圾场啊。嗯嗯,你要找什么?”

“动物的尸体。”

“——咳,什么鬼。”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不不,我做。嗯,是怎样的尸体?”

“怎样的都行。你只用看看,不用拿过来。”

她会自己去拿。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OK。我西边的话,你去东边吗?”

“嗯。我们一会在国道上的那个老地方见。两个小时之后如何。”

“好——啊,那啥。”

“怎么了?”

“搞完之后,我能去你家吃个饭嘛?”

凪又一次苦笑起来:

“怎么,打算对绮下手了?”

“才、才不会那样啊!”

听到健太郎慌慌张张的回答,凪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

“开玩笑的。那么一会联络。”

“啊,拜托了。”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凪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而是直接挂掉了电话。

然后她再次看向垃圾场,笑容消失不见。

“那么——。”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2.

雾间凪开始在暗处悄然解决一些事件已有五年时间。

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契机,在于她身上严重到让她住院了半年之久的怪病突然康复(理由至今不明),身体回复健康,但是想要重新入学却还要等几个月,期间闲着没事儿干。变得迟钝的身体也被父亲的旧友兼她的保护者的榊原弦这个空手道家锻炼了出来,没过多久就取回了原本灵敏的身手。但是弦在这之后因为某些麻烦事儿无法再留在日本,没过多久便跟她远隔重洋。那时候的凪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要是当时能做些什么的话,说不定能帮上榊原老师的忙。”

总之发生了不少事,她就开始做这些事情了。

最初也就只有“那家伙”知道她在做这些事儿,现在的话作为友人的末真和子和新刻敬,以及跟之前的一个事件扯上过关系的羽原健太郎都有在协助她。

凪极力注意避免让他们接近危险。因为她曾经因此失去过一个重要的挚友。尤其是羽原健太郎,要是放着他不管的话总是追着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地闯入事件之中,实在是太危险了,所以最近凪在处理一些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看透的事件时,会从一开始就拜托健太郎帮忙。而且最近健太郎独自一人解决了一桩大事件,也是个可靠的男人了。

可是就算这样,凪依旧会时常提醒自己不能太过于依赖他。


*


“——欢迎回来!”

凪和健太郎结束调查回到她家的公寓时,她的同居人织机绮用着明快的声音出来迎接他们。

“哟,绮酱!好久不见!”

健太郎打过招呼,绮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羽原,你不是一周前刚来过吗。”

“啊咧,是这样吗?”

两人相视一笑。

“真香。今晚吃啥?”

凪一边脱下靴子一边对绮问道。

“吃炖牛肉哦。做得有些多了,听到羽原要来真是让我觉得‘得救了’呢”

“好孩子,嗯嗯。”

健太郎沉稳地点了点头,却又突然说道:

“啊,对了!得去洗个手。”

在得到回复之前健太郎就咚咚咚地冲入房间,熟门熟路地跑进了别人家的洗手间。

“真的是——”

凪耸了耸肩,绮则有点惊奇。

“羽原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碰了野猫之类的尸体了吧。”

凪满不在乎地说道,绮吓了一大跳。

“——这,这样啊。”

“比起这个,快点吃饭吧。你等了很久吧。抱歉回来这么晚。”

“不。我不在意的。”

绮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变的开朗起来了呢——凪看着绮在心中小声说道。刚住一起那会儿还畏畏缩缩的,现在已经彻底放开了。

她原本是凪的弟弟正树的熟人。因为某起事件变得无家可归,于是现在是凪在照顾她。虽然凪也是未成年,但是怎么说她也是个有钱人。

之后,就在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的时候。

“呣呣。”

把勺子放进嘴里的健太郎含糊不清地哼唧着。

“做的越来越好吃了,绮。”

“谢谢!”

绮满脸放光。

“嗯,确实。你学得挺认真的。”

凪一边品尝一边点头。

绮现在在一家料理学校学习。是正规的职业养成学校。说是为了将来考虑想要学个技能傍身,所以从原本上的高中退学之后进了这所学校。

“但是可惜的是还有些糊味混进去了。做炖牛肉的话这个要注意一下。”

凪说完,健太郎“哈”地叹了口气。

“这个姐姐,真的很严格。”

“不,有问题说出来比较好,因为能学到东西。”

绮微笑道。

“师傅吗?绮也是被练出来了。反正跟谁试手不是试,你还不如做给正树那个家伙呢,那样你也比较开心不是吗?”

健太郎用坏心眼的口气说道,绮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

“这,这样的——。”

“那家伙也真是的,因为无故缺席被扔进宿舍里留校察看。你们得有一阵子是见不到面了吧。”

“没、没关系的。”

“那货每天都打电话回来。”

凪插了一句嘴。

“啊,原来是这样啊,嘿嘿嘿。”

“没,没,那种事……。”

绮扭扭捏捏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果然还是会有点寂寞吧。”

在健太郎越发得寸进尺的调笑之下,绮已经无法作出回应了。这时凪颇为冷酷地说:

“现在见不到刚刚好。那家伙是该冷静冷静了。”

“是这么一回事嘛。……说起来凪,谷口家现在怎么样了。正树住在宿舍里,你自己搬回公寓了,那边有谁在住吗?正树的老爸他们还在国外吧。”

“空着。”

凪惜字如金地回答道。健太郎苦笑道:

“真过分。你妈回家之后不会很失望吗。一到家家里啥都没有。”

“那么,你去当个管理人住下如何?管理人的工资和租金抵消,剩下的收你五万一个月。”

“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精打细算。”

健太郎叹息道,然后开始猛吃炖牛肉。

“嗯,果然超好吃啊这个。”

“可以再来一碗哦。”

看到绮伸出的手,健太郎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好的”递出了盘子。

凪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依然没有停下送往嘴边的勺子。

真是奇妙的合家欢乐的景色。


*


“——三成的垃圾场都有尸体啊。”

凪看着健太郎写的笔记低声说道。吃完饭之后,三人移步到了客厅。

“跟你说的一样,有好多。嘛,到了明天估计就会被其他动物叼走不见了吧。”

“死掉了好几种动物啊。乌鸦啊老鼠啊……”

绮眺望着桌子上的资料。

“可是就算那是垃圾场,会被动物当做饵料的垃圾能出现在外面的时间,也就回收时间之前的那几个小时而已。今早是回收日……尸体没有被回收走吗。或者有人特地在回收之后放在那。”

“但是这是为了什么?”

“唔,恶作剧吗。”

“但是乌鸦和老鼠的尸体就算在垃圾场放着,也不会吸人眼球吧。以恶作剧为目的的话应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才对。”

“嘛,你说的有点道理。”

“…………。”

凪利用手上的笔记,进行了更详细的数据整理。

“发现些什么了吗?”

“有一个结论可以说,大型的垃圾场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

凪说完之后,绮“啊”地叫了一声。

“说起来确实……。”

“完全没有注意到。原来如此——有尸体的全都是普通的住宅街之类的地方,小区和商务街完全没有尸体。”

健太郎猛晃着脑袋。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令他很不甘心。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嗯……”

健太郎陷入沉思。

“被投了毒吧。混在垃圾里面。果然是谁搞的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吧。”

“但是投毒的话,尸体给人的印象不应该残破不全,而且嘴里应该会有吐出来什么吧。”

被绮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健太郎“唔”地呻吟一声。

“之、之后被老鼠咬成这样的吧。”

“那样的话整个尸体都应该被老鼠拖进巢穴才对。”

“呜呜。”

健太郎双手抱头。

“……总感觉,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感觉不是什么大事儿……居然是这种毫无头绪不明所以的事件吗?”

“…………。”

凪依然一言不发,默默整理着资料。

“呐凪,在你的直觉看来,这是个怎样的事件?”

听到健太郎的问题,绮也做出“对对,我也想知道”的表情,两人一起看向凪。

“之所以尸体没有被收走,恐怕是因为这是规定外的东西吧。”

凪平稳的说道。

“规定外?啥意思啊。”

“……不,等下。意思是说这是回收垃圾的工作人员规定之外的东西,的意思吗?尸体不在垃圾回收的范围内。”

“啊,是这样啊。”

绮点头道。健太郎继续点头说道:

“大型垃圾就算扔出去了也不会被回收,只会被放在原地不予理会。尸体也是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大型收集处没有留下尸体的原因。那种地方有别的负责清扫的人,都被他们收拾掉了吧。”

听完健太郎的发言,凪总结道:

“其中也有会回收尸体的人吧。但是就算没有被回收也绝不是那些人的怠慢。这类东西在垃圾分类上已经另有所属了。”

“……也就是说,尸体不仅仅只有三成。应该有更多吗。”

“只能这样认为了。”

“总之,无论这是怎样的事件,它正在大范围无差别地发生中,的意思吗……?”

健太郎呻吟出声。

“所以这到底是个啥事件啊?”

“…………”

凪没有回答,仅仅只是盯着资料。



*



半夜刚过两点,突然醒过来的绮听着墙壁对侧空气净化器运作的声音,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毛衣后离开房间,看到凪还没睡觉,正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在桌子上摊开乌鸦的尸体,在察看着什么。

“那、那个……”

对于绮的搭话,凪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明天还要去学校不是吗。快睡吧。”

“好,好的……那个,凪你也。”

凪明天应该也要去学校才对。

“嗯。我再确认一下就去睡。”

这么说着,凪依然没停下手头的工作。她肯定会干上通宵吧。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才会在学校里睡觉。

“…………”

绮盯着凪的后背。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过了一分钟,凪总算回头看向绮。

“不,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觉得凪真的很努力啊。”

“嘛,都已经成坏习惯了。”

凪耸了耸肩。

“为什么你能这么努力?”

绮终于问出了口。

“为什么吗。——那么绮,你为什么喜欢正树?”

“欸?”

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那是因为,所以说,是那个,那个——”

就在绮无法顺利组织出语言,不知所措的时候,凪轻笑起来:

“看吧。有些事情是无法说明的,不是吗?”

听到她的话,绮显得有些混乱。她其实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对凪的努力的尊敬而已。

“……对不起。”

绮垂下了头。

“又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凪对着绮微笑了一下,再次背过身去继续刚才的工作。

绮站在原地眺望着她。这时凪对她开口:

“绮,能帮我倒杯茶吗?”

“好、好的!”

绮的表情一下子阴云转晴。她朝着厨房跑去。

“格雷伯爵可以吗?”

“嗯,用茶壶冲。牛奶先别加,我自己会加。”

“好的!”

绮用着活泼的语调开心地说道。

凪听到绮的声音,微微地笑了出来。

感觉她简直就像自己新婚燕尔的妻子一般。或者说——

(或者说,陈腐的侦探身边的可爱助手……。)

是自己终究没能成为的存在。

凪轻轻叹了口气,在乌鸦的尸体盖上一层薄布,站了起来。



3.

“凪,你觉得普通是什么?”

雾间诚一在弥留之际对她问道。

他倒在自己工作的房间里,嘴里吐血,气息奄奄。

凪喊着“我,我现在就去叫医生!”,正准备跑出去,诚一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以奇大无比的力道。

然后对她说:

“所谓普通,就是如果放置不理……就会一成不变。所以,若是讨厌这样……一定要在某方面变得不普通才行。所以……我……。”

他嘟嘟囔囔着完全无法令人理解的话语。在那时,凪领悟到了。

他的生命已经无可挽回了,这件事。

并且他自己,也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她直觉到自己的父亲有些事情无法对自己开口言明,尽管如此,又希望传达些什么给自己,所以才说了这样一番话。

可即使明悟了这点,凪也无法回应诚一。

救护车很快赶到,诚一被送上手术台,最终一去不返。死因被诊断为胃穿孔导致的内脏溶解。肠胃化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人们风传他是因为工作上的过劳才惨遭横死。他的死亡赋予了他某种“战死”般的色彩,让雾间诚一具备了超脱常理的魅力,也让他的人气日益高涨。

凪也收到了无数来自艺能界的邀请函。她背负着悲剧的命运,又是知名人士的女儿,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十分美型。

可是凪最终还是将这些邀请函全部拒绝掉了。也有些人态度蛮横,对她纠缠不休,这种时候榊原弦就会出面,为她提供帮助。

凪曾经对弦问起过自己父亲的死亡。

“老师,老爸生前很喜欢工作吗?”

“不清楚。”

弦身高中等,看起来摇摇欲坠,憨厚愚钝的相貌,乍一看完全不像是武道达人。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事情上总会在一开始表现出“不知道”的态度。是秉持培养凪独立思考问题能力的教育方针呢,还是为人谨慎呢,总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那家伙,总是给人一种被什么追赶着的感觉。那究竟是什么,现在看来应该是‘死’,但是我却感觉并非如此。”

他用指尖挠着自己未经打理,生长得颇为突兀的几根胡渣。

“那,究竟是什么?”

“嗯。总之。……结论来说,他应该是在生气吧。怎么说好呢,就是原本这个世界应该变成别的样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类似这种想法。毕竟那家伙可是‘社会之敌’啊。”

那是雾间诚一自称的一个绰号。

“生气、吗。……说的太简略了,反而让人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诚一也经常这么说我。‘弦,你所说的话直指真理,有时会跑题的’。”

“这不是跟老师你关系很好吗。平时也没见他有多生气。”

“哎,嘛—,可是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所以完全不会积极主动地去跟谁搞好关系。”

“……也是。他跟妈妈也这样。”

“……嘛,发生了不少事儿啊。”

弦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凪开口说道:

“老师。”

“怎么了。”

“老爸他,是自以为全知吗。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什么都能理解之类,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好说。确实在我见过的人里面,他是最聪明的那个……但是他非要说我绝对比他更聪明。嘛,也许是在捉弄我吧。不过那家伙在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时会说‘嘿—,有意思’,并不会以此为耻。他不是经常说自己是笨蛋吗?”

“……他这么说话,让人根本弄不清楚他是不是认真的。”

“嘛,确实。”

……过了八年之后的现在,凪依然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父亲在说那些话时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


清晨,天刚破晓。

沿着河川的那条街道不见人影,只听得到河水静谧流淌的声音。附近的住宅街的居民们还无人从梦中醒来。这片空间,宛如存在于这忙碌的世界的时间的空隙中一般。

前段日子城市的道路整备总算结束了,新铺好的沥青路闪烁着光芒。路面上响起了脚步声。

是个男人。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性。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正经公务员。只是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厨余垃圾袋。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带来的阴郁。看起来积攒了不少压力。

“……呼。”

男人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垃圾袋,盯着看了一会儿。

“——哎,得赶紧丢了。”

说完之后,男人便将手里的垃圾袋扔向路面上的垃圾场。时间还很早,那里已经有了两三袋违反规定昨天晚上就扔出来的袋子。

然后男人转过身,快速走向自己来时的路。

“——!”

但是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不知何时来到的人影。

“——原来如此,是你啊。”

男人吓了一跳。其中有被人叫住了的原因,但更多的原因在于那个人影看起来威风凛凛,仿佛绽放着美丽的光芒。

她穿着革制连体衣,脚上穿着安全靴。这道人影是雾间凪。

认识她的人会称她为“炎之魔女”。

“……你、你谁啊?”

“我的事情怎样都好。问题在于你。”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就是‘犯人’。”

她突然说道。

男人愕然,后退了一步。

凪配合他的动作向前迈出一步。

“——有两件事,已经搞清楚了。”

凪开始讲述。

“第一件事是你是在‘单独’作案,并非组织性的活动。你的外表,身上穿的西装是伪装。因为就算被人怀疑了,你也可以说自己是被妻子拜托顺便丢垃圾的上班族。如果是组织作案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费事,而且行动规模应该更大。说到底这个‘事件’一开始就带给我这种预感,现在可以确信了。”

男人被她毫无踟蹰的态度搞得有些畏缩,但是他立刻咳了一声,摆出高压态度说道:

“——你咋回事?是高中生吗?从刚才开始就在胡说些什么。说什么事件不事件的,到底是在指什么啊。毫无根据胡说八道。”

这种言辞,仿佛觉得自己只要摆出这种装腔作势的态度就能吓倒小孩一样。

“你哪个学校的?你这种寻衅的态度,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必须得去告诉你老师呢,嗯?”

确实,如果是普通高中生的话,跟大人一对一对峙,被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话很容易乱了阵脚吧。但是凪并不普通。

她毫不在意地,接着说了下去。

“——另一件事,那就是你是做好了觉悟,以冷静的态度在做这件事。所以在被我叫住的时候,你一瞬之间伸进口袋的手也立马抽了出来,因为你一旦用了里面装的手枪,就没有分辩的余地了。”

她指着男人膨胀的“口袋”。

“…………!”

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是你那把手枪,看大小命中率可不高。而且你的身体也没有惯于用枪的人特有的紧张感,就算你真的开枪,这个距离也是打不中的。”

凪从刚才开始就跟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男人呻吟一声,但依然打算抗辩到底。

“所、所以说,你、你在说什么鬼?事件是什么!?”

“乌鸦的尸体。”

凪断言道。

“你,你想说那尸体怎么了——”

“因同类相残死掉的,乌鸦的尸体。”


氛围变了。

至今为止一直萦绕着的,错位般的阻塞感消失了,场面中充满了紧迫感和杀气。

“…………”

男人已经放弃了糊弄过去的打算。他将手伸进口袋里,取出手枪对准凪。

 可是,他迟迟没有扣动扳机,仅仅只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知道了多少?”

“至少,我知道你把药品伪装成垃圾散播出去是为了给乌鸦们食用,这点确凿无疑。其余的就只是推测了。”

就算被手枪指着,凪也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说说看。”

男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凪开始继续讲述:

“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在于,乌鸦的尸体上有‘被喙啄裂的痕迹’。于是我就联想到了同类相残的可能性。乌鸦群落有一种习性,假使某一只乌鸦染上了病或者行为古怪的话,其他的乌鸦会对它施加‘制裁’将其杀死。但乌鸦不会在其他动物的捕食领域里执行制裁。一般会在更安全的能够隐藏自己的地方执行。再加上这具尸体的鸟喙和爪子上挂着其他乌鸦的血肉残留物。于是我有了个猜想,或许是这家伙突然暴起对其他伙伴施加攻击,被反击致死的。但是为何会这样,说到这里——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

“在某种食品添加剂内,混有一种能被称为‘兴奋剂’的成分。但是剂量十分有限。所以只能认为你用了某种方法,将它的效果‘增强’了……”

“——没错!”

男人突然大声吼道。

“我,我没有直接下毒!毒,早就已经混在垃圾里了!”

“所以,你是想要将其危害展现给世人知晓,所以谋划了这么一出,让整个城市的乌鸦和老鼠狂暴化吗?”

凪沉稳地说完,男人狠狠地盯住她。

是的——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不过是垃圾场有乌鸦尸体而已,这么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背后,藏着这么一个巧妙计算好的计划。

“没错!乌鸦和老鼠这种小动物,你觉得在这个都市里会有多少?有几百万只这么夸张的数量!如果它们一同变得狂暴,开始无差别攻击人类的话,人们肯定会想‘这些家伙究竟是吃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男人浑身颤抖,挤出声音。

“这样的话,人们就会知道自己与它们吃了同样的东西,然后——”

他的眼底浮现出悲痛。凪完全能够读懂他眼神所代表的意思。那是一双失去过重要之人的人所拥有的眼睛。

“……儿童过敏吗。”

这个男人恐怕曾经失去过自己的孩子。

“……谁都没能察觉到!所以,所以我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们!所以我——”

“那么,已经结束了。”

听到凪唐突的发言,男人“欸?”地瞪圆了眼睛。

“什么意思?”

“因为我察觉到了。你说你是因为没有人察觉到所以你才做了这件事。那么,你的正义在被我察觉到的这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凪斩钉截铁地,用着坦荡的眼神注视着男人。

“…………”

男人哑口无言。

凪开始慢慢地朝着他走去。

男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在她抓住了手枪之后,男人总算清醒过来,试图甩开她的手。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到了天上,然后背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凪的手臂看起来仅仅只是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而已。然后这么大一个男人就轱辘一下被甩翻,倒在地上。与其说是空手道,其实更加贴近合气道的技术。

“……呼。”

凪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枪,娴熟地拆掉了里面的子弹。

然后将空枪扔回男人的面前。

但是男人的脊椎受到了撞击,还无法站起来。

“唔,呜呜……!”

他痛苦地发出呻吟,接着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凪用着清冷的声音说道。

“你仔细想想。乌鸦之类的小动物要是变得狂暴的话,最先被袭击的都是弱者。到时候最危险的就是婴儿。这是你期望的吗?”

“呜呜呜呜呜……!”

男人的脸哭得不成样子,紧绷的线被一口气切断了。

“我,我……”

凪没再理会男人。她走到垃圾袋的前面,用小刀划开了垃圾袋,里面装着纸屑和涂有白色东西的剁碎了的肉。这就是男人准备的“饵”吧。

凪将这些捡了起来,装进带来的包里,然后再把剩下的垃圾重新装好系上,扔了回去。

“完毕,然后——”

凪准备就此离开。

“等……等下!”

男人在她的背后叫住了她。双脚还在颤抖,但是已经站了起来。

“为、为什么你不抓住我。”

“到目前为止,你其实还未犯下任何罪孽。就算把你扔给警察也没有意义。你准备的这个‘饵’本身也不是什么毒物吧。只是把这种东西当作厨余垃圾扔掉这件事,如果不能证明其因果关系就无法对你问罪。”

凪淡淡地说道。

“可,可是……!”

“啊。是的。只有一个人,会将这一行为认定为犯罪。那就是你自己。对自己说‘无法证明其因果关系,所以这不是犯罪’的你自己。”

“…………!”

“如果你还有着想要将这些讯息传达给世间的觉悟的话,那就随你好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不是吗。”

她再次背向男人。

“…………”

男人垂着头,终于决然地抬起了头。然后对着凪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凪头也不回地说:

“我跟‘那家伙’不同,没有报上自己名字的兴趣。”

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离开了这里。



4.

“——所以最后怎么样了?”

凪回到自己停摩托的地方,等着她回来的健太郎立马凑了过来。

“那个男人,给婴儿喂了加有某种食品添加剂的食物,婴儿因此丧命。他想要为此复仇,这些我都明白了,但是为什么一开始没去打官司呢?”

“应该是,过于悲伤了吧。”

“哈?”

“在这一年里面,他完全无法思考吧。直到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终于醒悟过来‘不是可以追究原因吗’。但是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有人会理会他呢?这么久的事了,你老调重弹做什么之类的。估计制造商那边也有着优秀的律师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下定决心做这些事……但是啊,把那个大叔放着不管真的好吗?他会不会自行公开这件事啊。”

“说不定。”

“他不会把你暴露出去吗?”

“不好说。这点,就随他去吧。”

凪事不关己般说道。健太郎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啊,这件事要是公开,估计会引起骚动的吧。像是之前寺月恭一郎的骚乱,还有——让末真遭遇险境的五年前的事件,那个‘佐佐木政则’的猎奇杀人事件那样。”

“…………”

凪皱起了眉头。健太郎看着她,再次叹了口气。

所谓“佐佐木政则”事件,指的是一个在食品公司工作的十分普通的上班族,一个名叫佐佐木政则的男人,实际上是个会将少女残忍杀害的杀人鬼。凪的友人,健太郎也认识的末真和子,也曾经在这个杀人鬼的名单上,差点就被杀害了。

根据警察发布的公告,佐佐木政则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上吊自杀。

但是健太郎问过末真之后,得知在背后解决这个事件的正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凪。

但是,凪一听到这个事件就会流露出露骨的厌恶表情,什么都不肯多说。

健太郎觉得,这是因为凪还没对他敞开心扉——还未获得信任,这让他感到有点寂寞。

“……暴露给世间的话可能会比较好。因为凪你什么回报都没能得到啊。”

他这么一说,凪露出了微笑。

“我可不想被在寺月恭一郎那个事件里,最后偷偷溜走的某个人这么说。”

然后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启动了引擎。

“……嘛。”

健太郎耸了耸肩。

“没办法,这就是你的风格(Style)啊。”

健太郎骑的是电单车。他也戴上了头盔。

离学校上课还有点时间,他们两个人开始沿着河边的道路疾驰。

早上的风十分舒适。

(……啊,果然说到底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时光,所以才会粘着凪啊……。)

健太郎骑在凪的身边,露出微笑。

然后,凪突然踩住刹车停了下来。

健太郎也慌慌张张地停下车。差点就要翻车了,还好保持住了平衡。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健太郎问道。可是凪并没有回答。

她扭着头仰望着道路对面的建筑物。

那是一栋有着八角形柱体这般奇妙形状的建筑物。而且非常宏伟。

“那是……。”

“啊,那是那位寺月氏‘异想天开’的建造物之一。原本是个县立还是市立的综合病院。”

健太郎推着电单车回到凪的身边。

“这地方……还在啊。”

凪用着茫然的语气嘟囔道。

“啊。这地方挺久之前就倒闭了。但是跟寺月相关的地产是出了名的不好处理。但是啊,也差不多要被拆了。因为债主要换人了。”

“…………”

凪仰望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掉转车头,骑向建筑物。

健太郎脑子里想着“咋回事?”,迅速地朝着凪追过去。


建筑物被铁链包围,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凪毫不在意地闯了进去。健太郎也缩着头跟在她后面。

“呜哇,这也太惨淡了。”

健太郎进到里面后立刻说了这么一句。

内部乱七八糟。只剩下架子的床在大厅堆成小山,被灰尘包裹着,好似一开始就是这般毛茸茸的玩偶一般。砖瓦地板都撅了起来,走在上面的每一步都能体会到踩踏虫子尸骸般的感触。

“呜欸,喂凪,你来这个地方是要干啥?”

就算健太郎发问,凪也毫无回答的意思。她自顾自前进着,那毫不犹豫的步伐,仿佛对这里十分熟悉。

“——啊,难道说。”

记得凪在初中的时候,因为一个怪病长期住院。那座医院就是这里吧。

“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吗……?”

凪最终走到了医院中间的一片空地。

在凪的背后,能清晰地听到她“哈”的一声摒住了呼吸,健太郎也跟着探头望去。

“哇……!”

他也摒住了呼吸。

那里充满了绿色。

基本上都是杂草,但是生机勃勃的蓝色、白色和黄色的花朵点缀其间,仿若南国的岛屿乐园一般。

“哈……这是……。”

健太郎走入其中,抬头望向上方。

这里整个是中空的,并且光芒在内部的墙面上层层反射直通下方。是镜子。

“……原来如此,这种‘异想天开’啊。从外面看来只是座无趣的建筑物,里面却有着绿色,这种——。”

当然,曾经这里也种有排列整齐的树木,估计在倒闭之后被人带走了吧。唯有这个“环境”,继续在这里养育生息着无数的绿色。

“这太厉害了。凪——”

健太郎这样说着转头看向凪,一瞬间闭上了嘴。

因为凪流下了眼泪。

睁大了眼,颤抖着嘴唇,怔怔地站在绿色之前,流着眼泪。

“‘这里可真壮观……’”

凪,仿佛是在复述谁的台词一样,低语道。

健太郎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仅仅只是注视着这样的凪。

凪摇摇晃晃地走着,坐到了一个被草丛包裹起来,像是曾经有过一个长凳一样的地方。

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轻声低语着些什么。

那个样子简直如同小孩子一般,健太郎逐渐开始担心了起来。

“唔,喂……。”

他战战兢兢地对着凪出声搭话。

然后凪突然说道: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欸?”

“你将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凪依旧低着头,如此问道。

“怎,怎么了这么突然——”

“你觉得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该怎样做?”

她用着干巴巴的,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问道。

“成为什么——你不已经是一个正义的伙伴了吗。”

“能成为吗,我——真的能够成为那样的人吗?”

“不,所以说——”

“‘去做不就好了’吗……说的可真够轻松的。”

凪呼的一声微微地笑了出来。接着陷入了沉默。

她的肩膀看起来十分瘦弱,她展现出来的弱小,充分到足以让人回想起炎之魔女也不过一介女子高中生罢了。

“……我也不是很明白。”

健太郎小心翼翼地搭话道。

“我觉得,你的话一定能够‘成为’。肯定能成为。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我才像这样——。”

健太郎正想说出协助二字,却又犹豫了。他开始感到不安,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成为了凪的助力。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会不会只是一个拖后腿的,仅仅是在多管闲事。

“那个——”

“…………”

在沉默的凪面前,健太郎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这时凪突然说道。

“——帮我想想。”

“能不能成为,帮我想想看。”

“…………”

健太郎觉得,这种东西压根没什么好想的。但是面对凪那赌上一切般的语气,他不自觉地回复道。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然后凪用手背拂去泪水。

她抬起了头,展现出来的是一如既往的凪的表情。

“——谢谢。”

她的话语间带有一丝羞怯。

在二人的头顶上,有一面镜子反射着初升的朝阳,闪烁了一下。



“Style” closed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20-2-3 17:14 编辑

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阳光经由设置在医院中央的空洞处的镜子反射,闪烁出一道光芒。

“……嗯。”

走在四层走廊的来生真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闪到,眯住了眼睛。

挂着点滴前往厕所的病患和护士经过这位年方二十四的年轻女医生身边。她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自己发作性上涌的冲动,没让它暴露出来。

“……。”

她觉得这些设施根本就是浪费钱。提出这一创意的人是医院的最大投资者寺月恭一郎氏,他想在这原本阳光无法照耀到的空洞处最底层建造一座庭院,因此在这个宛如“烟囱”的医院的内壁部排列了无数的镜子,用来将光芒投射到最底部。当然光芒大多都会遵照最初的规划抵达底部地面,但是偶尔,也会随角度变化照射到医院的内部。也有专门为此建造的日光浴区域,但是其他地方被这些光晃到了眼的话,会让真希子感觉十分烦躁。

她比平时更加用力地踩着自己穿着的拖鞋走路,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掉你。”

她口中嘟囔着绝对不会让他人听到的话语。

“…………杀掉你。”

接着她前往病房完成工作,为病人做心理疏导。

她在精神科上班,主要工作是安慰那些因长期入院感到焦虑的内科、外科的一般病房住院病患。偶尔外来患者——在其他医生的预订都排得满满当当的时候,也交由她来诊断。

她来到了一间个人病房,没有敲门就径直走了进去。

在床上,一个男人神情呆滞,以支起上半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靠坐着。

这个男人得的病是糖尿病,明明不是精神科的患者,却如同得了精神分裂一般眼神空洞,在其表情上感受不到意志的存在。

而真希子,用同样冷淡的眼神看着他。

“筱北——。”

她打招呼的声音也漠然无比。

男人呆然地,以一个僵硬的动作转向真希子的方向。

“…………。”

没有答复。

“有谁来看你了吗?”

“…………。”

“啊啦,果然谁都没来呀。”

她用嘲笑的口气说道。

然后来到男人的身边。

在真希子的手搭到男人肩膀上的那一刻,男人突然开始剧烈的痉挛。——不,应该说是颤抖。

他的面部开始浮现出表情。睁大了眼,嘴也张开一半,嘴唇打着寒战,牙齿咯哒咯哒地颤抖着——这是面对恐怖的战栗。

“你很寂寞吗,筱北——”

真希子用着慢悠悠的动作,伸出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脖子。

“明明为公司呕心沥血地工作,妻子却跟自己离婚了,还被公司贬职,而且因为常年的应酬肝脏也患上了这种无可挽回的病。虽然公司暂时批准了你的病假,但是这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要是保险断了,你要怎么支付住院费呢?”

她用甜美的声音在男人耳边低语。

男人脸色苍白地颤抖着,真希子的话语仿佛根本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唔,呜呜。”

他的口中传出痛苦的呻吟。

真希子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脸。

“——看着我。”

她的口气骤然粗暴起来,然后强行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噫…!”

男人甚至连颤抖都已无法做到,只能定在原地。

“……对,要更多。更多更多地,感受你心底传来的恐惧……!”

真希子冷笑一声,右手的指尖抚过男人的嘴唇。

随后手指转过一圈,指向自己的脸。

紧接着,突然将她那带有长长指甲的指尖对准自己的左眼,嗞噗一声插进最深处。

“…………!”

男人惊愕地张大了嘴。

真希子淡然地拔出手指。手指上还插着自己的眼球。上面还连着一大截视神经。

脸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这是魔术,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小魔术——。”

真希子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低语道,但是不论用什么化妆技术,都不可能在脸上化出一个“洞”来。

普通的人类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是的,如果是普通的人类的话——。

换而言之,如果不普通——。

“唔呼呼呼……”

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随后再次将插着眼球的手指插进洞里。

接着她合上眼睑,慢慢抽出手指。这次将眼球留在了里面。

眼睑下面蠕动了两三次,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球已经变回原样了。眼球的瞳孔像是在证明自己确实具备视力一般对上了焦点。

“……噫,噫…!”

男人的喉咙中,泄出不成尖叫的喘息。

这个男人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恐怖,被吓得完全缩成一团。真希子抓住他的手腕,拔出了他的点滴针头。紧接着她将嘴唇附在了原本连着点滴的伤口处。

一阵嗞噜噜的声音响起,她吸吮着男人的血液。血液中因混合有恐惧带来的分泌物发生了成分上的变化,转化出苦涩的味道。她伸出舌头舔舐着伤口,贪婪地品味着。

陶醉地享受了一分钟左右,真希子慢慢抬起了头。

甜腻的气息充满了病房。男人失禁了,漏出混杂了糖分的尿液。

“啊啦啊啦,又这样了吗。筱北。”

真希子再次嘲笑道。

“啊,啊啊……。”

男人依然身体僵硬,做不出任何动作。真希子再次将点滴的针头插了回去。

“真是没办法。”

真希子按下了叫护士过来的按钮。然后在男人耳边低语:

“……你要是疯了的话,就得来我的病栋了哦,筱北。那样的话,你就能有更多的机会供我‘品尝’了呢。”

男人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没有退路,只能在恐怖的支配下继续战栗。

这时护士来了。

“啊,失禁了啊?”

护士一副受够了的语气,然后一边唠叨着什么一边开始更换床单。

随着护士的到来,真希子离开了病房。

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啊……。”

她察觉到自己左眼下有一滴自己的血,用手指将其拭去。当然,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

而她平静的表情下,嘴里嘟囔着没有人能听到的话语。

“……不够。这还不够。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压倒性的崩坏,想要其中产生的恐惧……这种程度还不够……。”

她的眼中有着深重的绝望,深处却闪烁着更加骇人的饥饿。



1.



说人只能看清眼前的事物是错误的。因为人甚至连自己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

                                        ——雾间诚一《当人杀死人之时》


“真希子,你最近,有在用父亲的研究室啊。”

某日,真希子在跟母亲就餐的时候被母亲问道。餐桌上一如既往的只有她们两人。

“嗯。在那里呆着能让人冷静下来。”

她平静地回复道。

“你在里面有做些什么吗?医院里的工作之类的?”

“做些类似加班一样的东西。不用在意。也没搞出噪音不是么?”

真希子毫无动摇。她丝毫不认为母亲会察觉自己的秘密。

“但是真希子,你晚上也在医院上班,回来也在工作,不太好吧。”

母亲只会说这些千篇一律的套话。

“没办法。不工作的话会没饭吃的。”

“但是啊,真希子——”

“妈妈你不用担心。我可是医生哦?我自己身体状态如何我自己最清楚了。”

真希子说的稍微重了一点。

“但是啊,真希子——对工作有热情是好事,但是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活下去吧。”

“你又在说这个——”

真希子厌烦地说道。

然后和往常一样,这对母女之间的交流到此为止,最终也没有触及任何重要的问题。

这位母亲完全无法想象,她的爱女已经放弃做一个人类了。


来生真希子跟今年就要六十岁的母亲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家是一座对两个人来说过于宽阔的宅邸,是她已逝父亲的父辈时代建成的,放到已经是座除了饱经风霜外一无是处的房屋了。

其实这座房子已经不属于她们了。很久以前这个房子就已经充作了借债的抵押。因为找不到买家,所以让她们作为管理者接着住了下去。若是房地产公司的人说一句“已经卖出去了”的话,她们立马会被赶出家门。

她那同为医学博士的父亲留下的实验室,对她来说是唯一能够静下心的地方。对在外面被人嘲笑“破产家族的大小姐”的她来说,这里是唯一一处没有世间纷扰,能让她沉浸于过去尚且富裕时代余韵的场所。

所以在真希子发现“药”,并且悄悄开始研究的时候,并没有引发母亲的特别关注。母亲还觉得她如往常一样。

可是,若是这位丈夫提前撒手而去之后苍老了不少的母亲,能够集中注意力好好观察一下自己的女儿的话,说不定能察觉到她的“变化”。

女儿最近变得异常开朗,并且眼睛内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


一切的发端始于两个月前,她在她负责的患者的病房里,捡到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且用掉了一半的安瓿。

这个安瓿落在那个患者的床底下,看起来只是个垃圾而已。

像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就跟走在路上脚边滚过来一个棒球一样,没人会投以特别的关注。

但是她被这个安瓿吸引住了。

并且将其收了起来,隐瞒其存在。

“……什么都没发生。”

当时,她对听到侵入者引发的动静赶来的警备员如此说道。

  她至今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不想让这个东西被他人知道。

可是在那之后,“药”所在的那个病房里,患者所得的原因不明的病症奇迹般地完全康复。

(……是因为这个吗?)

她悄悄地在自家的实验室里,慎重地分析了安瓿里面的液体。因为剩下的量不多,她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以免把药用光了。

然后她给小白鼠注入了极其微量的药物,结果令人惊异。

小白鼠的移动速度翻了一倍。展示出比普通小白鼠快上三倍的反射神经和判断力。不仅如此,小白鼠的身体表现出了堪称“不死之身”的强韧性。即使切断了手脚也能原样再生。从身体构造的角度讲这简直骇人听闻。这是足以从根本上颠覆医学常识的事态。

(……这已经不能说是小白鼠了。)

她一个人悄悄地做着实验,并且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简直就是进化成了另一种生物——只能这么认为。

在切断小白鼠的头颅之后,它总算咽了气。但是那被切断的头颅,在几秒之内依旧明显展现出了能够认识外界的反应。看到这一幕时,真希子感到自己的脊背在震颤。那绝不是因为感到了战栗和恐怖。她很清楚,这是自己对那新生命令人惊异的力量,所涌上来的慨叹。

可是她仍旧没打算把这个药告诉任何人。

如果告诉上司的话,这功绩毫无疑问会被他们据为己有。她对此深恶痛绝——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是,她觉得原因并不仅仅是这样。

说不出原因,但就是不想让这个药给任何人知道,这样的感情反复回荡在自己的心中。

也或许——是的,在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不再站在“人类”那一边了。


*


某日,在那个发现安瓿的地方住院的患者雾间凪来医院进行病后检查。

“好久不见了,小凪。”

真希子佯装平静,对着坐在外来挂号处的沙发上等待的她开口搭话。真希子在她生病的时候负责过她的心理辅导,现在跟凪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用的是闲聊的口气。

“啊,医生你也完全没变呢。”

她随口回复道。继承了巨额遗产的凪,是绝对不会对接近自己的大人敞开心扉的。但这不意味着她完全不会回复别人打的招呼。凪十四岁就已经成熟了不少,相当老成。

“但是,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治好的。”

真希子没有绕圈子,而是选择了单刀直入。反正以凪的优秀头脑是不会被话术诱导的。装作是精神科医生出于本职的关心,这种直接的形式更好。

跟她预想的一样,凪微微笑道:

“医生,你是不是觉得这果然是心理上的原因?”

“——嘛,说实话,是的。”

“嗯,总感觉——其实现在,我也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

凪少见地用直率的口气说道,这让真希子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我……遇到了某个人。打那以后,感觉自己的心一下特别放松,于是我就想,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病才治好了吧。”

凪用着平淡稳重的口气说道。

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这妮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被投放了药物吗?)

她如是想道。那么在这妮子身上追查原因就是徒劳之举了。不,不仅如此,还得避免自己把情报透露给她。

“哈,这样啊……那是怎样的一个人。男的吗?”

真希子按捺住马上离开的想法,决定暂时先把对话进行下去。

“是个古怪的家伙。现在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消失去哪里了。虽然我去找过。但是……估计是找不到。有这样的感觉。”

凪干巴巴地说道。

“这样啊……。”

真希子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所以含糊地附和道。

“也许你是恋爱了。”

她又随口提了一句。

  然后凪“嘿嘿”地笑了两声。

“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老爸还在,他会怎么说呢。”

凪去世的父亲雾间诚一,是一位追求人类内心的作家。真希子也读过他的书,感想是其书籍在医学性方面一无是处,但是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依靠直觉做出直指本质的断言的趣味性。

“初恋注定不会有结果,他多半会这么说。忘掉那个人吧。”

为了结束话题,真希子搬出了一套老生常谈。

“嗯,确实如此,但是,总感觉——。”

凪突然抬起头,盯着真希子。

“医生,医生你是怎么产生成为一个精神科医生的想法的呢?”

“欸?”

“我啊,对自己的前路一片迷茫。医生你是怎么选择自己的出路的呢?”

“…………。”

突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真希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

“嗯……可能是因为我很胆小吧。”

……待到她回过神来,话语已然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所谓的精神分析,就是将‘不明来由的恐惧’解体。我小时候特别胆小,所以总是想着为什么会有恐惧这种东西存在——一路追根究底,这才走到了现在。”

“呼嗯……那么,如果——。”

凪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雾间,请移步到三号窗口……】

传来了这样的广播,凪停下说到一半的话,站了起来。

“……到我了。再见,医生。”

她扬起手。

“嗯,再见,小凪。”

真希子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这就是这两人在医院里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此之后,她们再见的时候,已是在“黑暗”之中。


*


在知道“药”能够给生命体带来某种变化之后,相比调查其来源,真希子对另一件事更为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那就是——

(如果给人注射的话,会怎样?)

——这个问题。

实验设备并不多,也没法拿猴子试验。没有这样的条件。

那么——

(……患者呢?)

真希子突然察觉到自己居然在认真地思考这种事情,这令她产生了恐惧。

这种事情自然是决不能做的。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但是,患者里面也有不论在他身上做什么都不会有反应,犹如活着的尸体般的存在……)

(……不不不不不!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么,干脆放弃这项研究,将这个“药”公诸于世呢?

但是,问题在于是谁制作出了这个“药”。这世间有如此令人惊异的药,却无人知晓其存在。

(被人故意隐瞒了……)

只能这么认为。

那么为何会出现在雾间凪的病房里?

她产生了疑问。可是她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总是会反过来想到另一件事。

(那么……既然被人故意隐瞒了,就算我偷偷地用掉,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吧……?)

(而且,对我自己用也——)

把能让生物变成不死之身的药物,用在自己身上——给自己。

这个想法,在真希子的内心之中无可抑制地发展壮大起来。


2.


【当你对他人隐瞒了什么的时候,世界则对你隐瞒了其几十倍的真实。】

                                            ——雾间诚一《“无知”的增殖》


街上开始频繁地发生猎奇事件。

不过十几岁的花季少女,被一个接一个地杀害。而且死相非同寻常。

被害者的颅骨都被拆开了。

颚骨与下颚骨被完整拆下,乍一看看不出来,但实际上脊椎也被拆掉了。脸皮依然连在一起,被原封不动地铺展开去。头部空空如也,简直跟被狗舔过一样干干净净,所有内容物都被抽取一空。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尸体,不禁让人联想起漫画里那些“把嘴张的跟头一样大”的表现手法来,宛如脑中本就空无一物。简直就像是从构造复杂的颅骨深处用于镶嵌脊椎的枕骨大孔,以及联通着血管以及呼吸管的小洞里面把内部的东西全部吸出来了一样。

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法?

究竟有着怎样的理由才会被这样杀害?

各种假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有一个观点获得了广泛认可:这是异常者犯下的罪行。


【……说的没错,或者说是犯人的知性在根本上就与常人相反,对大脑有着一种过剩的,也可以说咒术性质的认知……】

听着电视上医生滔滔不绝的发言,来生真希子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了?”

在同一间休息室看着电视的实习生转向她。实习生在医院里原本是跑腿的下等人群,跟真希子(表面上)有着相似的立场,所以两人对话时基本都很随意。实习生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医生挺上镜的。”

上电视的是位某大学的助理教授,写过不少著作。他对于本次事件的见解受许多电视台追捧。

“哈哈,没错。就算说的话没什么深度,只要长得上镜就行了。”

他轻浮地笑了笑。但是立马就恢复了认真的态度。

“来生医生对这件事怎么看?我完全是一头雾水。”

他问道。真希子苦笑了一声:

“专家不应该轻率地去关注这种极端事件,院长的话会这么说哦。”

听到她的说法,实习生也苦笑了起来。这座医院对此次事件整体抱有一种避讳的心态。因为“离案发现场很近”,所以警察老是问些什么“你们这有没有类似的患者”,对医院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嘛,不过应该确实跟电视里那个医生说的一样吧。”

“对大脑有着过剩的兴趣吗。但是对我们来说get不到那个点啊。毕竟我们一直看着大脑过来的。”

他又笑了起来。这个医院有着不少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大脑标本。那些东西不过是只有人的拳头大小,完全感觉不到神秘感的灰色物体罢了。虽然说着什么咒术之类的,电视上夸夸其谈的那种仿佛会出现在恐怖电影中的存在感和恐怖气息,在真正的大脑上并不存在。跟在肉店里看到的没什么大区别。以前的咒术也是这个道理,真正带来异样氛围的其实是周围的装饰布景。

“不过能拆卸颅骨啊,估计具备相当高程度的知识。应该是用了道具吧……果然够病态的。”

他自己这种满不在乎的措辞也颇有病态气质。他一边看着电视上放的事件现场画面,又继续分析道:

“也许解刨的过程才是那人的目的所在。把人拆成一块一块的,能带给他某种快乐之类的……你怎么看?”

“不好说。”

真希子斜眼看着这个实习生。

那眼神冰冷得能让人打颤。

然后咕嚓的一声,在嘴里翻搅了一下舌头。

(……不值一提的甜味。就算让这家伙陷入恐惧,也成不了什么好味道。)

如今的她,能清晰地判断出一个人精神上的强度,就如同在手中捧着——不,应该说是直接舔上去一样。

一个人越是强大,对她来说就越“苦”。一个人越是弱小,就越“甜”。

这已经超越了直觉和想象的层次。对她来说,这份感觉就如同在判断冰块有多寒冷一样准确。并且,她能够从中轻易地获知那个人的“弱点”。

比如说,这个实习生……

“不过如果犯人是医疗相关人士的话,会闹出大乱子的,真的是。”

他说这些话的态度依旧大大咧咧。

“会跟捅了蛇窝一样闹腾呢。”

真希子喃喃了一句之后,实习生颤抖了一下,转向她的方向。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你说什么!?”

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是有这么句老话么。哦,记错了,应该是马蜂窝?”

真希子装傻充愣道,实习生总算平复下情绪。

“啊,啊……这样啊,是比喻啊。”

“你,讨厌蛇吗?”

“不,没这回事。”

可是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真希子还不至于连这个男人过去跟蛇有过什么样的故事都知道。但她知道应该是跟性有关的心理阴影。被跟蛇相似的东西,也就是说被男性性器所侵犯过吧,类似这种理由。或许他的初体验就是被人爆了菊花也说不定。

毕竟真希子看到的是,他的下半身缠满了蛇。


来生真希子从“药”里得到的不仅仅是把眼球抠出来也安然无恙的再生能力,和强韧无比的身体。

能够获知敌人的强度,并且看穿“弱点”的感觉……那才是真希子真正持有的能力。

简单来说,那只不过是自然环境里野生动物为了在生存竞争中存活下来最需要的能力。然后这份能力以极端激进化的形式具现了出来。

当然,她已经在活用这个能力了。这个医院的院长已经被她抓住了无法反抗的弱点,唯她马首是瞻。她借此开除了好几位看不起她的护士,但是她很快就玩腻了。她开始认为这个能力不该仅仅用在这种程度的事情上。想要把这个医院据为己有易如反掌,但是她特地没有这么做。

如果好好使用这个能力的话,什么都能做到吧。但是她十分谨慎。

因为她不得不提防制作出“药”的那帮人。他们肯定知道这个能力,最起码知道类似的能力,并且想必已经有了相应的对策。她对此心怀戒备,这是其中一个理由。

但是理由还有一个。并且,这个副作用其实才是让她无法放开手去壮大自己事业的关键因素。一旦这件事暴露出去,她极有可能成为全世界的敌人。


“你对蛇有什么阴影吗?”

真希子继续对实习生步步紧逼,玩弄着他。他光是听到这个蛇字,脸色便一片苍白。

“不,不,理由挺无聊的,因为那玩意看起来太恶心了。仅此而已。”

刚刚对着杀人事件浑不在意谈笑风生的胆气,已经不见分毫了。

“根据弗洛伊德的那个过于古典,没什么应用价值的精神分析的论调,蛇是男根的象征啊……。”

真希子装作不经意间提起般,仿佛歌唱一般说道。

实习生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我,我并没……。”

真希子的舌尖,感受到了他那“带有酸味”的恐惧。弱小得令她生厌。

“…………”

她的心头骤然涌出凶暴的冲动。

那是一种,想把这个弱小的生物撕扯得破破烂烂的欲望。

她渴望用恐惧把人逼到濒临发狂的境地,不过彻底逼疯的话就没意思了,所以只玩弄到临界点,然后品尝那蕴含了分泌液的血液……不,那样太无聊了,果然还是得钻进那个人的嘴里,连自己的脑袋一起塞进去,然后把那个人脑内的麻痹物全盘吸食……。

没错,就像对那些女子高中生做的一样——


“发,发生了什么……?”

“这是梦,是噩梦,肯定是……。”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支离破碎的悲鸣,临终前的惨叫,还有恐慌下人体制造出的分泌物——。

人们的恐惧,对她来说就是至高的快乐。

但是——

但是现在不合适。如果在这里杀了这个男的,会留下证据。并且就算把这个男的逼到恐惧的临界点,所能带来的快乐也没多少。只好忍耐了。

这种切身的感受,对她来说足以同性冲动相提并论,总要在哪里发泄出去的。

但是——现在不合适。

“——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真希子改变了口气,温柔地跟实习生搭话。

“不,没什么,我没事。也许是有点累了……。”

“最近的急诊比较多。不要逞强。说起来你有好好喝蔬菜汁吗?”

“啊,副院长推荐的那个吗?说实话,我觉得那个——。”

话题改变之后,实习生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安心表情。那副表情仿佛是捡了一条命一般。

但是,他怎么都料不到自己真的在鬼门关上溜达了一圈。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真希子本人。


*


越强大的人越是美妙。

真希子开始动手之后,很快察觉到了这个原则。强大之人恐惧中产生的味道,在深度上远非他人可比。

三个月来她已经解体了五个人的颅骨,她们都是在她看来意志十分强大的人。之后调查发现(毕竟媒体的报道十分刨根掘底),这几个姑娘都是比较奇特的人。并且很年轻,也或许正因为她们年少无知,所以才“不知何谓恐惧”。

说到底真希子没有挖掘出其中规律的打算。因为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一目了然。想找出这类人无需多费精力,只要去街上逛逛就能轻松找到猎物。

她找到的人中几乎没有男性。她寻觅的那份“强大”,可能男人根本不会拥有。他们会立刻为恐惧而战栗,没有一丝深度。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精神如三岁小儿般孱弱的例子俯拾即是。偶尔发现的强者也缺乏安定感。

说到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支配他们才如此简单。

玩弄长期住院的患者,然后用他们的“恐惧”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谁都生不出反抗的意志。简单虽好,但口感平平也是事实。甚至连吃零食那种程度的满足感都无法产生。

果然,对着彻底做到最后一步的欲求不断高涨。

(但是不赶紧找到怎么处理尸体的方法的话……。)

迄今为止,她一直是放纵自己的冲动发动袭击的,所以留下了如同猎奇事件一般的痕迹。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药”的制作者们盯上。

(不做些什么的话……。)

必须得好好处理这件事了。

必须得思考更安全的做法。没错,需要方法,就如同性交的时候要做避孕处理一般。

并且要为之前发生的案件塑造出一个假的“犯人”。媒体和警察都觉得犯人是个男人,所以她只需要制造一个合适的祭品即可。这样的话世间对她的探索会消失,谁都无法再寻找到她。

她确确实实地,走在聪明的进步之路上。

但是为何在她身上,“药”的效果会催生出如此奇异的能力和冲动,谁都无从得知。

来生真希子这一说不定会将这个世界整个重新改写的异物的出现,或者说巨大且不定形的某种方向性——其中或许蕴藏着扭曲的命运,但这个世上,不存在知晓这件事的人。

至少,在这个时候还不存在。


*


“我回来了。”

这一天,来生真希子一如往常地回到家里。

母亲出来迎接作为一家之主的女儿。

“你累了吧,我把浴池的水烧好了。”

“我想先吃饭。”

她们一如既往地,围着饭桌坐下。

电视上正在报道之前那起颅骨解体事件。

“噢,好可怕。真希子,你也小心一点,真的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只对女孩子下手——。”

母亲夸张地抖了抖身体。

“是啊——。”

真希子兴致缺缺地回复道。

讽刺的是,这位年老的母亲的弱点正是“真希子”。若是她的爱女发生了什么事儿的话,将会给这位母亲带来她的精神无法负荷的恐惧。

——太简单了。

只要她公开自己的真相,这位母亲的世界就会整个崩坏。

正因为过于简单,所以真希子还什么都没有做。

“…………。”

她偶尔会盯着沉浸在电视中的母亲的侧脸,恍惚地想着“会是什么味道呢”。但也就想想而已。至少,目前还是。

电视上的新闻变了,映出了外国总统的脸,他的周围簇拥着排排保镖。

“…………。”

真希子,对电视上所有人的弱点都了然于胸。只要稍加威胁,他们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最近,真希子不再仅仅能看到个人的弱点了,她正在慢慢得到更高层次的能力。

比如说,她能够知道某家大企业的弱点是什么。人类不是依靠个体就能存活的生物,只要人类还是群居生物,她就可以感知到人群整体的弱点。她已经通过这个能力捏住了好几家大企业的要害,开始驱使企业为她收集情报了。

其中甚至包含了“药”的生产源的线索。

看着电视中的总统,她知道自己离探知“国家”的弱点还差点火候。

若是“国家”整个发出悲鸣,为恐惧而颤抖的时候,会产生怎样的味道呢……?

或者说,某种更大的存在——也许存在难以想象其规模的某种事物。

“…………。”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在念叨着“这世间到底是怎么了”的母亲身边一言不发地动着筷子。

至少,在这个阶段,她还——。



3.



【若你是一个战士,仅为战斗而生的话,那么与你生存意义对等的人也只存在于你的敌人之中。】

                                            ——雾间诚一《孤独与信念》


来生真希子独自一人呆在诊察室内,翻阅着某人的文件。那人的照片被夹子夹在文件上,乍一看还以为是病历,可是那个人并非住院患者,也并没有来过这家医院。

那只是个她前段时间,在街上确认到的少女罢了。

当时那位少女在咖啡店安慰哭泣的友人。貌似她的友人经常被男生甩。可是少女并没有选择简简单单地同情可怜她的遭遇,而是认真地给她分析虽然男孩子那边虽然有错,但是不是你自己也有些责任。看得出来友人确实接纳了她的意见。真希子有点小吃惊。因为失恋的少女大多都处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一般人不太会关注到这点,这个少女的说服力和聪明的头脑着实不简单。


并且,十分强大——

是十分出色的强大。

真希子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少女因恐怖战栗的样子,就差点没忍住当场袭击她,但是她拼命地忍耐了下来。

然后委托任她驱使的男人调查了她的身份。这孩子,居然只是个中学生。年仅十三岁。至今袭击过的人里,最年轻的也在高二,即便真希子也不免对她的年龄产生些许惊讶。

她名叫末真和子。

果然,传闻她也是个奇特的孩子。

“…………。”

真希子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上涌的无边欲望。但是杀掉的对象这么年幼的话,会成为不得了的事件。会在警察和媒体间会引发巨大的骚动,当然也会被“药”的制作者知道。

这件事一定要做的慎重一点。

要让这孩子成为自己不在冲动支配下完成的第一个目标。

这时,她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医生,到诊察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让他们进来。”

她把资料收好,在房间里放起音乐制造出轻松的氛围,迎接患者的到来。

“医生,你听我说。我老是感觉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实在是受不了了——”

“是被谁尾行了那种的吗——”

“……欸—。……不,嘛……哈。”

患者们大都以严肃的态度说着一些毫无价值的内容,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微笑。对这些患者她都能熟练地应付过去。曾经她也有过将自己代入患者去体会患者心情的时候,但是现在,她选择了极其公式化的,或者说最有效率的精神辅导法。而且这样做的评价反而更高。

然后某个患者十分开朗地,对她说道:

“这件事我只对医生你说,这个世界已经快要完蛋了。”

“哦,那可真不得了。”

“是啊,确实很不得了。其实有十分恐怖的恶寄生在世界上,那家伙最近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说话时的态度极为庄重,但却挂着十足怪异的傻笑。

“——嗯。但是那家伙为什么要毁灭世界啊?”

“因为它就是为此而生的。不这样做的话,它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可以说这是它天生的本能吧。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令人困扰。没法阻止他吗?”

“没办法。”

他高兴地点头回答。

“那该怎么办。”

“束手无策。所有人都只能乖乖放弃,然后在恐惧带来的颤抖中,走向灭亡。”

“你害怕吗?”

“我害怕极了。”

患者这么说着,脸上却透出喜不自胜的神色。

真希子“呼”地微笑了一下。

“不得了呢。”

她事不关己般说道。

“确实,那可真是不得了。”

患者的表情,就仿佛吐出舌头努力摇晃尾巴的狗一般。

在诊疗室的背后,传来了海滩男孩[url=file:///E:/%E6%96%87%E6%A1%A3/QQRecv/1453673276/FileRecv/4%E3%80%81%E5%94%AF%E6%9C%89%E5%A4%A9%E7%9F%A5-ver%E6%A0%A1.docx#_ftn1][1][/url]“涨潮了,乘上那大潮(Surf’s up, aboard a tidal wave)。”的清澈歌声。


*


这一天最后的患者,是带着中学生女儿的年轻母亲的二人组。

母亲有些惶恐不安,四下打量着。

“请坐,宫下女士。”

真希子出言引导后,她总算坐在了椅子上。女儿依然站着。

“请说?你们是为了什么来的呢。”

“好、好的。那个——那个,这,这孩子,是那个。”

“——”

母亲斜眼看着女儿,目光甚至称得上怨怼。她的视线令女儿有些表情僵硬,像是在害羞。被带到这种地方来令她非常窘迫。她的表现看起来十分率直,看不出一丝异常的迹象。

“你被她做了什么吗?”

“那个,医生——你知道双重人格吗?”

母亲突然问道,真希子苦笑道:

“嘛,算是知道吧。”

这种事还用得着问专家吗。可是母亲没有察觉到自己发言的疏漏。

“这,这孩子就是那么一回事!”

她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别激动,宫下女士——。”

就算得到了真希子的劝解,母亲依然尖声大叫:

“她肯定得了这病!绝对没错!”

真希子瞥了一眼女儿的方向,她的脸已经变得通红。大概是从心底感到羞耻。

“这孩子的心里,有一个怪异的男性人格!真的!我差点被那家伙杀了!”

“妈妈——。”

“你给我闭嘴!”

母亲的态度异常歇斯底里,相比女儿,不如说她的精神状态更为堪忧。

“那个,宫下女士。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多数情况下,双重人格都不是真的。特别是咱们国家,基本没出现过。”

真希子用开导的语气说道。听罢,母亲的脸色铁青起来,又开始大吼大叫起什么来。她的状态过于亢奋,以至于难以听清她说的话。

“那个,总之先让我跟你女儿两个人聊一聊。”

不堪其扰的她这么说道,随后用内线电话叫来了护士。

母亲被带了出去,然后跟真希子两个人呆在房间里的女儿“哈——”地长出一口气。

“她一直这样。”

然后很困扰地说道。

“她说你是双重人格?那个——。”

真希子的目光落在资料上。

“——宫下藤花。”

“好像是这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藤花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音乐停了。卡带已经放完。真希子随手翻了一面,再次按下按钮。

“唐怀瑟”(Tannhäuser)这首古典音乐悠然响起。

“——那么,你对为什么你母亲会觉得你‘有病’有头绪吗?”

“……在我睡觉的时候,妈妈突然冲进房间,然后很大声地问‘你是谁!?’,我被她吓醒了。”

“你在睡觉?”

“说不定像梦游症一样,我在睡着的时候动了起来,我有这么想过,但是。”

“但是梦游症的话一般不会被问到‘你是谁?’。而是你怎么了,是这样吧。”

“……是的。”

藤花再次叹了口气。

真希子赶紧趁机带过话题:

“那个,你母亲……是不是跟父亲关系不是很好。”

藤花受到了惊吓。

“不、不是,那个——。”

“虽然我觉得原因可能不仅如此,但是这种事很常见。”

真希子反复观察宫下藤花,没发现她有任何的异常之处。恐惧的对象也是“曾经用很恐怖的表情训斥过自己的,已经去世的叔叔”这种没啥意思的东西。不强大也不弱小。

不如说母亲那边,明明已经结婚过,连孩子都生了,却依然对男性这种生物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但是,那个。”

藤花表现得十分困扰。

“嘛,其实也不好说。要不稍微尝试一下?”

“欸?尝试什么?”

“你就当作自己有‘另一个人格’,然后扮演一下他。”

真希子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反正是最后一个患者了。稍微玩一下也无妨。而且双重人格的病例,自己也只见过有这方面妄想的患者,所以还是有些兴趣的。毕竟这孩子身上没有那种无聊的妄想狂身上的味道。

“欸?就算你这么说——。”

藤花语调慌张。

“按你母亲的说法,是个怪异的男人对吧。你就装作自己是个那种感觉的人看看。如果你真的不是双重人格的话,在扮演的过程中就会露出破绽的。”

“但、但是。”

“听我说哦?不论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着多种面貌,这很正常。但是那是否是多重人格,并不是那么好区别的。女孩子的内心中也会有男孩子的要素,男孩子的内心也会有女性的一面。总之你试试就知道了。”

“是,是这么一回事吗——。”

“快快,赶紧学着男孩子说句话。”

“好,好的——不,老子明白了。”

她操起了非常蹩脚的男性语气。然后学着男人皱了皱脸。貌似已经进入状态了。

“好了吗?”

“好、好嘞。”

“那么,你是怎样的一个男生呢?既然被人说成怪异了,应该是个相当奇怪的人吧。”

真希子微笑着问道。

就在这时,音乐刚好放完,切换成了下一首。

由同一个作曲家所作,但却是首异常华丽的曲子。小号的声音高鸣着。

然后——

“无论是男是女,你觉得是哪边就当做哪边即可。”

——随着音乐的转变,藤花的表情也突然换成了另一个样子。那是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仿佛无动于衷般的笑容。

迄今为止,真希子从未见过这么副表情的人。

“欸。也就是说性别不明?原来如此,确实很奇怪。”

真希子赞叹了一下藤花的绝妙演出。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藤花的里面?”

“这个还不清楚啊,现在。”

“他”摇了摇头。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

“欸?你要做什么吗?”

“我必须要让世界回避危机。”

“他”用万分严肃的表情说道。跟刚才那个说着类似的话的患者不同,其表情既无笑容也无兴奋。仅仅只有淡然。

“欸,世界正在面临危机吗?”

“似乎是,这附近出现了世界之敌。”

“他”耸耸肩说道。

“再这样下去的话,世界就会毁灭。虽然对受我叨饶的宫下藤花本人和她母亲很抱歉,但我也是身不由己。”

“规模可真大。”

真希子半是腻烦地说道。藤花的演技有点演过头了。

可是“他”不见丝毫动摇。

“你这么说可不对。世界的危机这种东西,遍地都是。”

“他”断言道。

“他”毫不胆怯的态度有些出乎真希子的意料:

“是这样吗,那样确实不怎么可怕。

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她如是说道。可是——

“确实不怎么可怕。对你来说。”

“他”盯着真希子,直言不讳道。

真希子心头一紧,试图再次观察宫下藤花的“恐惧”。

可是不知为何,如同失焦了一般无法感知。

背后的曲子开始进入安稳的乐章。

“……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真希子用着生硬的语气问道,只听“他”再度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

“因为你就是世界之敌。”


*


“…………。”

气氛一变,周围的空气似乎粘稠起来。

刚刚玩笑般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希子感到某种一触即发的紧迫感,仿佛正在扭曲空间。

“——敌人,吗。”

她全身伪装出浑然不知的模样,实际却紧绷到能瞬间起跳。

(这家伙——。)

真希子瞪着“他”。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难道说真的——不,这不可能。)

要杀掉她吗?

这并不困难。这里是医院,而且现在她是以患者身份来到此处的。就算在这里横死,也能轻松消除证据。

但是——这说不定会引发关注。若是这家伙做出了意想不到的抵抗,导致战斗规模扩大的话,会引起骚乱。周围的人说不定会被卷进去死掉几个。虽然她对此并不在乎,但是很容易引来关注。

怎么办……?

“是的,敌人。”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透她的心思,说话的口气依旧淡定。场面的紧迫感越发浓重,气氛之凝重,眼看着即将达到只能用“杀气”来形容的地步。

但是——。

“但世界之敌,并不只有你一个。”

话题的方向被唐突地改变了。

“说的更准确一点,所有的人类都蕴藏有成为世界之敌的可能性。人类就如同起爆剂一样,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契机瞬间爆裂。并且不假思索地摧残世界——。”

真希子轻轻舒了口气。“他”的态度跟刚才的宫下藤花相去甚远,看上去更像是个活在残酷现实之中的人。

“——我呢,就是那类人的天敌一般的存在。”

真希子对着“他”那演戏一般的态度,放下了心。

(什么嘛……。)

“他”说的话带有浓郁的幻想气息。真希子安下心来。这只不过是这个多愁善感的少女的奇思妙想罢了。

真希子掩饰好自己内心的波动,不着痕迹地发问:

“——也就是说我也是其中之一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的话。”

“没错。”

“但是大家都那么奇怪的吗。我觉得大多数人类都很普通。”

“正因为普通,才会这样。”

“——什么意思。”

“倘若遇到某些特别的事,拥有自我的人固然可以冷静接受。但是过于普通的话,则会被那浪潮吞没,接着只能随波逐流。这种‘暴走’才是最危险的。一心想着‘普通就好’的人欠缺抵抗力。而世界……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安定,随时面临着危机——对期盼打破高墙的人们来说,机会随处可见。”

“他”说完这番话,闭上了嘴。

“…………。”

真希子也找不出话来回复他,陷入了沉默。

在沉默中,唯有音乐继续流淌。

“——不错的曲子,十分清澈。”

“他”低吟了一句。

“是啊……没有多余的东西,仅仅只是清澈,这一点特别棒。”

真希子点头道。

“而且——完全没有‘恐惧’,这一点也很棒。”

“什么意思?”

“这世间的‘恐惧’太多了。多到令人厌烦。要是所有的恐惧都能消失的话,那该多好……。”

真希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开始说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并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在认真地说这些东西,这令她十分惊讶。

可说归说,现在的她还无法做到没有“恐惧”地活下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方向性’啊。”

“这样的想法也会成为‘世界的危机’吗?”

“所有事物都存在多面性。让恐惧消失,也可以有着别样的阐释。比如说——‘当一切都死绝,那么这世间就不再存在恐惧了。’如此这般——。”

“他”这么说着,直直地盯着真希子。

“原来如此。”

真希子没有回避,同样直视着对方。

也许是这样。

也许一切正如对方所言。

这是真希子自己也弄不明白的事情。

但是能够感知个人或组织的“弱点”的自己,说不定有一天连“世界”本身的致命点都能获知。

那时的自己, 会不会忍不住针对那个弱点——不,这想都不用想。

倘若那就是潮流,那自己恐怕只能随波逐流。

“那么……你面对世界之敌,会怎么做?”

“杀。”

“……说得够恐怖的。”

“没办法。毕竟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耸了耸肩。

“完全不会手下留情啊。”

“是的。并且恐怕,成为我敌人的人,也不希望我手下留情。”

“绝不放水的决斗、吗。就像是武者对决那样——。”

真希子轻舒口气,露出一个微笑。

“难道不是吗?你觉得如何?”

“他”依然直直地盯着真希子。

“…………。”

曲子进入了高潮,即将迈向结束。

真希子不自觉地低声说道:

“……死的时候,希望是这样的曲子为我送行。而不是经文和镇魂曲那种阴郁的东西——。”

“或许会吧。”

对于真希子的话语,“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4.



【倘若这个世上存在神,那么它只存在于未来。】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也给母亲你开点药。”

真希子这么说道,宫下夫人皱起了脸。

“那、那个,我——。”

她的表情浮现出激烈的挣扎之色,正想说些什么,但是真希子抢先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让人平复心情的药罢了。为了安定你女儿的情绪,也需要你这个当母亲的冷静一下。”

听罢,她“哈啊”了一声,没什么自信地缩了缩身子。她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了。

无人能真正知道自己是否正确。这世间没有全知之人。

“还有小藤花,你也不要想太多钻牛角尖。”

“好的。”

藤花答道,脸上挂着灿烂的、独属于可爱女孩子的笑。脸上看不出丝毫刚才那个“他”的影子。

(现在——。)

真希子恍然想到。

(现在,在这里,把这个女孩子和医院里的所有人都杀掉的话,会怎样?)

那时候的她们所产生的“恐怖”,恐怕会无比甘美吧。自己也假死脱身,从社会表面消失,这样也不错——。

(……但是。)

但是,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那样果然还是太过引人瞩目了。现在还没到她能如此为所欲为的阶段。

是的,现在还没到——。

“再见。”

“嗯。谢谢。”


——这个场面就这么结束了。


世界之危机所至之处,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closed.






[url=file:///E:/%E6%96%87%E6%A1%A3/QQRecv/1453673276/FileRecv/4%E3%80%81%E5%94%AF%E6%9C%89%E5%A4%A9%E7%9F%A5-ver%E6%A0%A1.docx#_ftnref1][1][/url] 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是成立于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霍桑市的美国摇滚乐团,是冲浪摇滚音乐的经典代表乐团。文中的这句歌词出自《Surf’s Up》,另外歌名里的surf一语双关,具体原因与乐队的历程有关。整首歌的歌词颇为意识流,有兴趣可以查来一听。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19-11-12 21:45 编辑

第一公敌 Public Enemy No.1


“啊……。”

诚一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抬头望天,发着呆,然后一名少女走到他面前站住。

她的年龄估摸着十岁前后。跟诚一的独生女一样大或者要小上一岁。穿着偏黑的服装,长长的头发在额头中央分开,梳的整整齐齐。是个美人。

那孩子站在原地,盯着四十三岁的诚一看。

诚一疑惑的面向她。他到刚才为止还在不停的写着原稿,累瘫了的他脸上长着颜色很深的邋遢胡子,已经三天没有剃过了。衣服也没有换过,看起来褶皱宽松。

怎么看他都是个可疑人物,所以他不想随便跟少女扯上关系,仅仅只是沉默着看了回去。并且想着,反正一会她就会害怕的跑掉吧。

“…………。”

可是少女依然紧盯着他。

诚一也仅仅是抬着眼睛呆然的眺望着她。

“…………。”

“…………。”

就这样过去了数十秒。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互盯游戏,诚一这么想着露出笑容后,少女粉唇轻启。

“大叔——。”

“怎么了。”

“大叔,你马上就要死了。”

少女突然说道。

诚一故做怪相挑起了单眉,平静的回答。

“我知道。”


*


雾间诚一的小说卖不出去。

他作为作家还是挺有人气的,每个月都在出书,可无关这些诚一依然宣言道“写小说才是我的本职。”,实际上他倾注了情热的小说,卖的实在是太差了。

他还写了不少像是论文一般的散文,或者是枯燥的古典文学和历史之类的概说书,并且这些卖的十分的不错。诚一的狂热粉丝也明言对他写的小说读不进去。

但对他来说,散文和论文之类的只是自己为了写小说所产生的构想的副产品,那只是自己为了自己所做的资料准备罢了,不知为什么,这种未完成品反而被人评价甚高。

(总觉得……。)

诚一对此,其实也没抱有什么强烈的不满,但是融入了自己灵魂的小说却没人看,这令他十分消沉。

就算如此他依然不眠不休的写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为何。可能只是自己喜欢写,也可能如果自己不写的话,自己人生至今的失败,会像是压迫自己一般回荡在脑海里,让他无法忍受。就算这么说他人生中的失败就是把太多精力放在工作上所导致的离婚之类的,也可以说他对写作这件事中邪了。

他并不会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他与离婚的妻子没有任何联络,但是跟了他的凪却经常跟母亲联系。听说很有精神。马上就要再婚了。是值得祝贺的事情。希望她能过的幸福。他毫无芥蒂的这么想到。但也正是他的毫无芥蒂的这一点,让妻子觉得“说到底你这人根本不需要我。”,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呆然想到。

不,他是真的爱着她,现在也是。

就算离婚了,他也完全没有想跟别的女人结婚的想法,离婚的时候的原因也是她的外遇,他在法庭上是可以拿到赔偿的一方,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想过这一点,离婚也是她提出来的。她说着原谅我,然后他就顺从了她。

问过凪怎么看,她说“母亲是对跟父亲在一起感到了疲惫。”。这么说的话错还是自己。

“原来如此,是我做错了。”

他说的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虽然凪为此笑了出来,对说出这件事的她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吧。

  嘛,总之妻子离开了之后感到了寂寞的自己比以前要更加埋头执笔了,做的事情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在某一日诚一收到了一封信。

只是一张放在了普通信封里的薄纸。寄到他这里来的,就算是有几十张也不稀奇,没什么奇怪的。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信封,开始读,然后内容令他哑口无言。


『——前略。这是我第一次给您写信。我是老师的忠实读者。实际上我有一件事想让老师知道。

我应该很快就要死了,被杀死。

——啊,我知道。老师肯定认为我是什么被害妄想症患者之类的吧。这也是没办法的。要是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但是,果然我的性命不长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我周围最近能看见可疑的人。肯定是“监视者”派来的刺客。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奇妙才能,并且我明白那是不容于世的。并且知道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就无法过平稳的生活了。

但是我邂逅了老师的著作。老师在某一本书里这样说过。

“你的孤独,也是你的价值。你越是一个人的活着,就越拥有与他人产生联系的才能。”

我在读到那句话的时候,仿佛被雷劈中。于是我,觉得我隐藏至今的那个才能,也可以公开一部分到世间。

但是果然不怎么顺利。不,我对自己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后悔,但是世界却将我认定为异种并且排除。我现在成为了社会的敌人。这也是我所预想到的。

所以,我决定在最后跟老师道谢。如果我没有读到老师的书,那我肯定会一直孤独下去,怀抱着一种奇特的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活下去吧。但是实际上那对我来说是很无所谓的一件事。

人类为何而活?

我也,想要对此问沿用某个作家的话。为了恋爱与革命。

我不知道老师对我的行动赞不赞同。但是成为我的支柱的不容分说是老师的铭言。仅对此我想表达我最大的感谢,所以我执笔写下了这封信。十分感谢。

再罗列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决定就在这跟老师道别。永别了。愿你一如既往的健康。敬祝。』

……虽然内容也令他惊讶,但是最让诚一感到惊讶的是,这封匿名的信的寄出人他有印象。

曾经有一次,他担当某个漫画的原作的时候(依然没有人气所以很快腰斩了。)某个少年寄给他的粉丝信上的笔迹。在那封信上写了本名和住址。

诚一慌忙的从保管信件的文件箱中找出他的信,确认了一下。毫无疑问是出自同一个人手下的信。但是这封并没有写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写了些什么,从今往后也请您继续加油之类的话语。

(……什么意思?要被杀了是指……?)

诚一本身可就是对那种事情抱有极大兴趣的男人。来自读者的信也是,俗话说的故作悬疑的地方他能立马找到“原本的捏他”。但是这封信没有那种味道。写这封信的本人只是想将文章传达给他而已——他只能这么思考。

总之他十分的想要知道寄信者的事儿,于是他立马联络了一直游手好闲的友人榊原弦。

“弦,你现在有空吗?”

“差不多。反正我一直都挺闲的。怎么了,又要让我去查啥吗?”

“嗯。这次看来是一件比较特殊的事儿。要拜托你查快点了。”

“OK,交给我吧。”

弦是一名格斗家,但是跟道场不是很合得来,所以辞掉了师范的工作。所以有的时候会帮他做些取材的工作打打零工。甚至在有些书上可以说是他们两人的共著。但是据本人的意志所说“我不是出书的那块材料。”所以没在任何地方登载他的名字。

“拜托你了。”

详细的说明之后,诚一挂掉了电话。

他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思考了一下。

(——社会之敌,吗。)

这段话,诚一本人在某本书里写到过。这令他十分的在意。


“——从结论开始说,这家伙真的死了。”

三天后,弦来到诚一家之后看着少年的照片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

虽然他有预想到,但是实际上听到之后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死亡时间是一个月前。是你收到的那封信的邮局印章上的日期的第二天。”

“第二天吗……。”

信件会先被送到出版社,送到诚一手上为止中间的时间空隔还是比较大的。他不由得想到,要是早点收到信的话,是否能够……。但是弦接着平静的说道。

“不,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因为这封信在被寄出去的三天前他就失踪了。”

“失踪?他果然是做了些什么的吗?”

“说到这个……。”

弦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我有点难以置信。”

“怎,怎么了。什么意思?”

“不,也许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也没造成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也没有人因此受伤。”

根据弦所调查的内容,少年让周围的朋友的学习成绩变得超级好。

“而且啊,并非是那种他教了他们学习那种的。而是说了一两句建议啊,摸了摸他们的头,仅此而已。而且说是成绩,也不止是学校。在搞业余乐队的家伙,因此可以做出充满个性的曲子了之类的,嘛类似的还有不少。”

“……真的吗。那举个例子就是如果是我的话小说能写的更好了这种的?”

“嘛,差不多。我的话也许就能跟周围更融洽一点了。简单来说就是本人们觉得“为什么自己就没办法好好的去做。”的事情,怎么说好呢,他有着能让他们“突破”那些瓶颈的才能。我去打听的那些年轻人,说着说着就都抽泣了。还说着为什么他会死之类的。”

“……难以置信,确实。他才十几岁对吧?简直就像是奇迹的操纵者。”

“与其说是像是……虽然是我的感觉,他是真的。而且跟宗教不同,他不收钱。对象也全都是朋友。”

“……死因是什么。”

“下楼梯的时候滑倒撞到头了。没有目击者。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失踪之后,从楼梯上滑倒,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吗?”

诚一皱起了脸。

“这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吗?”

“没有。他在学校和邻居之间貌似被人当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不寒而栗的家伙。”,所以没有被任何人质疑。骚动的只有他的朋友,那些小鬼头而已。我也是从他们那打听到的事情。其他人没有可以打听到的。他家人也消失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弦叹了一口气。

“没有留下任何问题。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是问题。”

“…………。”

“吶诚一,这只是我的直觉,这太不同寻常了。随便插手进去估计可就无法全身而退了。”

“写不成书了……。”

诚一嘟囔道。

两人都沉默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追寻下去了。线索太少了。

但是,还有在意的地方。

(——为什么那名少年,要称自己为“社会之敌”呢?)

这依然无从所知。



*



诚一有些在意,于是重新读了一遍以前送到自己手上的信。

然后,察觉到类似的信件还有不少。

“我对您十分感激。感觉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也能做的到了。”

“忍耐至今的东西,现在也觉得没必要再忍耐了。”

“仿佛得到了力量。涌现出了前进的勇气。”


……至今对此只是觉得,能让他们这么高兴是吾之所愿,如此单纯的感动罢了。但是现在看来这些之间都有着共通的细节色彩。

(不管是哪一个……都说着“做得到”啊“至今没有做到的”之类的事情——)

这实际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含义呢?

诚一总之,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是依然给这些人寄出了信,询问他们的近况。

——然后大多的信都被送了回来,理由是“没有该地址”。

就算是送到的信,他们的家族回复的内容也大多是“——在这两年间已经去世了,故人生前十分喜欢老师的书——。”之类的。

“…………。”

事已至此,已经十分清楚了。

嗜好雾间诚一写的书的人,不是突然死亡就是失踪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怎么说这也无法跟友人弦商谈。拥有着强烈正义感的那个男人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估计会不计后果的一头冲进危险之中。之前的那个少年的事情也是,若是有线索的话他肯定已经冲了出去。

但是这件事跟他对自己说的一样,随便插手进去的话估计无法全身而退。

总感觉,有着什么庞大的东西在背后运作……。

“…………。”

想着这些事情,就察觉到自己的胃就会开始哔哩哔哩的疼。神经绷得太紧了。

凪最近也经常担心的问“老爸,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你工作的太多了。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诚一察觉到,被女儿用这种一半指责,一半撒娇的语气说道之后,他的内心会趋于平静。

“不,没问题。没事儿没事儿。”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没事儿!真的是!”

“哈哈,抱歉抱歉。”

每次惹凪生气,诚一都会思考。

(无论发生什么,也绝对不能将这孩子卷进去……。)

如此——。

他不可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所以自己所爱的女儿在将来要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也全然无所得知。

“炎之魔女”所面临的宿命,已经远远的超越了这位作家的想象范畴。



*

就算如此诚一依然写着原稿。

是为了生活,也是为了养大凪,但是在这之外,也有着自己不得不写的执念存在。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他,跟之前相比有些变了。

他已经不再写小说了。

而是开始写大家最喜欢的,也就是考虑到作为“雾间诚一”的商品价值的书了。但是几乎没有人察觉到这件事。小说本身也没有被人注目,所以写不写都一样。但是谁能想得到每年写十本书以上的作者已经在“控制自己的执笔数”了?

然后在某一天,他在吃饭的时候听到凪说的一件事,“欸”的一声从饭碗里抬起头。

“你说什么?”

“所以,妈妈说想跟你见面。”

“……为什么?”

“因为已经决定再婚了,在这之前想要见一次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凪耸了耸肩。

“但是,不是对我没有任何留念了吗。为啥啊。”

“你不想见吗?那我就这么回答她了。”

这样已经看不出来谁才是监护人了。

“不,不。我知道了。告诉她我会去。”

诚一说完之后,凪就盯着他的眼睛看。

“老爸啊——你现在依然喜欢着妈妈吧。她不管说什么你都听?”

他噎住了。

“……对,对父亲问什么呢你。”

“因为……嘛,算了。”

“什么啊?”

“没什么。”

凪无视掉了他。

“什么啊,好在意啊。说嘛。”

诚一追问了下去。

“说也行吧。”

凪不耐烦地说道。

“妈妈的再婚对象,是个有钱人。比咱家要有钱的多。”

“哦。然后呢?”

“所以就算再多一两个孩子都无所谓。”

“…………。”

诚一总算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让凪跟着他们过。所以说想跟他见一面。

“……所以,你怎么想?”

“——老爸你怎么想啊?”

凪有些生气的说道。

“不……我。”

凪要是不在身边的话那会多么寂寞。但是——。

如果凪在这里离开自己的话,她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我——。”

凪用着认真的表情盯着他。

然后,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

“——啊哈哈哈哈!”

诚一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哪,哪里值得笑了。”

“没事儿,不用搞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了!我肯定会一直呆在你身边。”

凪笑嘻嘻的高兴地说道。

嗯嗯,诚一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我有那种表情吗?”

“嗯,特别明显!你还是不够成熟。”

用着很明显的小孩子的粗暴的说话方式。应该是从时代剧之类的地方学的吧。

“不成熟,啊……。”

确实感觉凪比自己要更加像一个大人。

“感觉你比我要可靠的多啊。真的是。”

“对啊。后出生的孩子,肯定比大人进化的更高级。”

凪哈哈的笑着,然后这次说出了从SF电影之类的地方学到的话。

“进化。嘛,俗话说小孩子是人类之父嘛。”

这是源于英语的谚语,原本的意思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是他这里特地用了直译。

“但是进化了的话,这意味着将至今为止的人类都踩在了脚下吗?”

他顺着玩笑,戏弄的说道。

凪也开玩笑一般的用指尖在空中画着圈圈说道。

“嗯,对。至今为止的人类都是笨蛋,而小孩子则反过来教大人学习,嘿嘿。”

“小孩子摆着架子,然后我们低着头吗?那可真辛苦。肯定有不少人会抱怨……。”

说着说着,他突然明悟了。

进化——。

对啊——为何没有察觉到?

这就是理由。

他一直在思考。无论是那个“能让他人的才能开花”的少年,还是其他人,都比现在的人类“要走的更前端”。

至今为止一直思考的是“为什么那些人这么优秀?”,这难道不是刚好相反吗。

正是因为“走到了前端”,所以才被抹杀了吗。

——被什么?

这正如他刚才所说的。“现在”的所有正在对抗“未来”的出现。这等规模,他仅仅是想了一下就感到要晕过去了。估计比国家组织这种等级要更加庞大。

这是生存竞争。所以毫不留情,新人类只要露出一点马脚都会被杀掉。

那些读了他的书,并且决定要使用自己能力的人们……。

(现在——。)

现在还没有被发现。但是只是时间的问题。“被处理掉的人”为什么都在读他的书,被发现了的话绝对不会被轻易放过。

“…………。”

诚一突然愣住,让凪的表情变得讶然。

她耸了耸肩,乖乖的继续吃饭。诚一突然获得灵感然后愣住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这样更加不能放着让他一个人生活了。)

凪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诚一虽然愣了一段时间,但依然慢慢的重新开始吃饭了。

与刚才的热闹不同,亲子二人静静的用着筷子吃着饭。

“…………。”

“…………。”

过了一段时间,诚一如同嘟囔着一般对凪问道。

“凪,你喜欢弦吗?”

“欸?榊原老师吗?”

凪就算被突然问道,也毫不动摇地平静回复到。

“嗯,喜欢。是个好人。比老爸你要让人省心。”

“是吗……你可以去依靠他。”

“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

说着说着,诚一还是决定跟分开的妻子说不要带走凪。因为在现在这个阶段,突然引起什么变化的话更容易被怀疑。一定要用着平静的表情迎接“那个时刻。”

这样的话,凪也会安全些的吧。他是个有名的作家,被处理掉了会很显眼。肯定会被伪装成自然死亡。应该会避免把凪一起处理掉。

这是唯一,他能够想出的保护凪的做法。

*

这是某一个晴天的下午。

公园里有一个少女在懒散的散步。并非有着什么目的,只是在散步而已。

少女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看起来是喜欢一个人呆着的类型,没有朋友陪着自己一个人走在也看不出来丝毫的寂寞。

她轻轻的哼着歌,观赏着周围的绿色风景,平稳的享受着世界。

在少女的前进方向,可以看见一个长椅。

“……。”

少女的脸色稍微变得阴沉。

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脸上流露出十分疲累的表情,呆愣的望着天空。

少女慢慢的接近了男人。

然后盯住了他的脸。

然后男人看向了她。

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

然后男人露出些许微笑,少女粉唇轻启。

“大叔——。”

“怎么了。”

“大叔,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知道。”

“知道的话为何,能这么平静?”

“实际上,我已经为此做了一些事情了所以才这样。”

“呼嗯……。”

虽然是奇妙的对话,但是不可思议的咬合在了一起。

少女抬头看向男人望着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

问道。男人回答。

“鸟儿,我在思考鸟儿的事情。”

“鸟儿怎么了。”

少女歪了歪脖子。男人抬了抬眉毛反过来问道。

“你知道为何,鸟儿会飞在天空中吗。”

“因为有翅膀吗?”

男人摇了摇头。

“是因为能飞的物种太少了。其余的也就虫子和蝙蝠了,实质上能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生物只有鸟了。就因为这样。”

“飞机呢?”

对少女的话语男人笑了出来。

“那种东西谈不上活着。”

“天空中只有鸟儿在飞翔,这又怎么了。”

“没有其他生物,也就没有竞争所以可以活下去。天空是鸟儿的地盘,也没有妨碍它们的存在。鸟儿从很久以前就这样存活至今。”

“很久以前,是多久?”

被问到之后,男人唐突的说道。

“你知道恐龙吗?。”

“恐龙怎么了?”

“它们是鸟儿的子孙啊。有这样的一个说法。你听说过始祖鸟这种生物吗。那被人很容易当成鸟儿的祖先,也有人说实际上刚好相反,那是鸟儿在进化成恐龙的途中所诞生的生物。所以鸟儿的存在要比恐龙更加悠久。”

突然就变成了课堂上的讲义。但是少女却跟上了话题。

“呼嗯……但是恐龙已经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地面上还有着其他的生物。在这生存竞争之中恐龙没能存活下来。”

“不是因为有陨石掉了下来吗?”

少女说完之后,男人笑了。

“那是故事。就算真的掉了下来,就因为这样恐龙就灭绝了的话其他的生物也活不下去。恐龙只是被其他的生物踹走淘汰了而已。没有其他的原因。”

男人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飞着的生物所以活了下来。感觉涵义不浅啊。”

“但是就算是飞在天空的鸟儿也有跌落的一天。”

“在四月也有飞雪。各种危险与意外平等的存在于所有的生物之上。问题是如何活下去。”

虽然说得很夸张,但是男人的语气十分平坦,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气息在里面。

“人类也是吗?”

“人类也是,人类以外的,也是。”

男人莫名的在“以外”这两个字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几乎所有的人类,还有跟现在的人类有些微妙差别的人,都在等着这么一场战斗。”

“战斗,吗。”

“如何面对战斗每个人都不同。逃跑与躲藏也毫无疑问是一种战斗方式。这里面没有优劣。就这样,大家都在尝试着各种可能性。”

“…………。”

少女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

“——大叔,你是什么。”

对这个牵扯到根源与存在论的问题,男人却回答的十分简单。

“我只是个写书的。”

“是作家吗?很有名的那种?”

少女说完之后,男人微笑道。

“实际上是挺有名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社会之敌的NO1。”

他这么说道,如同玩闹,但是口气十分认真。

““敌人”?”

“有一些人的存在对现在的世界来说过于新颖只能成为“敌人”,但是他们都会为我写的书而感动。所以我就跟站在了他们的前端一样。”

男人平静的,但又确实饱含着骄傲地说道。

“……你在,教唆他们吗?”

“说不定是这样。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相信言语的力量。若是我的话语能给人带来力量的话,那力量归根结底是他本身就拥有的力量。言语所能做到的,只是给他们一份你可以使用这份力量的后盾罢了。是否会踏出那一步,我无法命令他们,反之也无法阻止他们。我写出来的言语,仅仅只是给予了他们武器。要怎么使用它,就要看使用者本人了。”

“…………。”

少女闭上了嘴。然后又再次问道。

“——但是大叔要死了。”

“好像是的。”

“说到底也无法顺利的进行下去。反正在中途就要结束了。”

对少女撂担子的说辞,男人也用着无所谓的语气回答。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保证能够顺利进行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怀揣着无法弥补的失败,但就算如此也要活着。”

“就算知道自己要失败了?”

“谁来决定这就是失败了?”

“但是——死了的话就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了啊。”

“但是,那份意志会留下来。就算这份意志看起来是多么的邪恶,但是想要做些什么,并认真面对的那份感情,一定会留在他者的心中。那些人说不定也在途中就结束了。但是那时就会再次传承下去。然后——谁又知道呢?在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有人达到了世界的中心……。”

男人说到一半像是故意消除一般,断掉了自己的话。

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之后,少女回答道。

“水乃星透子。”

“你,能看到人类的“死”吗。”

“……嗯。”

少女将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告诉了这个男人。

“你觉得你的这个奇妙的才能,是被诅咒的吗?”

“……我不知道。”

少女用着毫无波动的声音回答。像是在说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去判断这件事情。

“没有人会知道的。并且没有人能决定那是否是失败。”

男人维持着望天的动作,丝毫没有看向少女的方向,说道。

“你接下来不论做了些什么,就算在途中就结束了,而在之后接替你的某一个人,说不定能做的更好。”

“谁?”

“那说不定是,作为你的敌人的存在。也有可能是从哪里路过的某个人也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与你毫无关系的某个人。可能,说不定……没有人会知道。”

被这样说道,少女又再次望向天空。

二人沉默的盯着同一片天空。

然后,少女嘟囔着问道。

“大叔呢?”

“嗯……。”

“在大叔之后,也有什么人存在吗?你相信会有人接替你做下去吗?”

男人苦笑着回答道。

“……谁知道呢。”

“说实话,我更希望别人能多看看我写的小说……。”

*

……如果用鸟儿的视角去看公园的话,就能看到男人站了起来,少女继续回去散步了。

就这样八年后的世界之敌与社会之敌第一人的相遇,分别,并且在丝毫不知对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这之后自己要做的事情的情况下结束了。其余的所有都慢慢的消失了,就如同每一日的现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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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20-2-21 09:38 编辑

The Bug


1.


“你的心中有一只虫子。”

“它会吃掉那些你想拼命忘掉的‘即使绞尽脑汁也无可奈何’的事情,然后在你的心中逐渐长大。”

“你心中的虫子,早晚有一天会决定你的命运。”

“并且——你恐怕会因此而死。”

“…………。”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这些话。

这是他,莫·玛达在数年前杀害的少年说的话。那名少年拥有令他人隐藏的才能开花的特殊能力,所以被认定为危险的“对现在的社会而言的敌人”。这是少年在死前,对他留下的话语——

“——你说啥?”

他的眼前坐着个外表十八岁上下的少女。只见少女摆出惊讶的表情。其实她并非少女,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

“不……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身着一身普通西装,戴着银框眼镜的他,在旁人看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

他们所在的场所是快餐甜甜圈店的四人席。周围有不少女高中生,还有很多带着孩子购物回来的家长。

他们的桌子上铺着好几张照片。准确来说不是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复印件。

所有照片上都印着奇特的画面。

照片上的人以跳舞一般的姿势躺在地上,并且每个人的嘴都张得跟自己的头一般大小,让人不禁疑惑皮肤的张力是否真的有那么大。在喜剧电影《变相怪杰》里面有着怪人史丹利把嘴张到难以置信的大小惊吓观众的场景,摆在桌上的照片都给人以相仿的观感。一眼看去,很难一下子理解照片上究竟是什么。

那是颅骨被解体,颅内被掏空的尸体。

“……何其残忍。”

听到莫·玛达的感想,少女讥笑道:

“没想到你一个暗杀者,居然有脸说出这种话。”

她的笑容中透出明确的恶意,或者称之为攻击性更为确切。

“…………。”

莫·玛达无视掉了她的话,再次看向照片。确实,背负着累累血债的自己没有资格指责他人的残忍凶行。可就算如此,莫·玛达仍从被害者的死法中感受到了某种践踏世间常理的东西。而他试图将之从心中抹除,所以——

(所以才想起了那些话吗。)

那个宣称自己不愿去想的事会逐渐壮大,最终杀死自己的晦气预言。

“然后呢?有什么头绪吗。为何犯人要用这种手法。你不是他的同行么,杀人鬼,嗯?”

少女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没有。”

莫·玛达坦率相告。

“是吗——那这就是你这次的工作。查清楚为什么犯人要使用这样的手法,假如条件允许就杀了犯人。对习惯了杀人的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吧。”

少女用随意散漫的口吻说道。从刚才开始,这个女人的态度就极其清晰地表达出她“跟这家伙在一起令她很不愉快”的情绪。

即便莫·玛达都难以对此视而不见,于是他出言提醒道:

“鸽子,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你的感情表现得有点太过明显了。”

听到他的话,被称为鸽子的少女,表情骤然险恶起来。

“——一个杀人机器哪来的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言辞间的敌意昭然若揭。

“我理解你反感暗杀的心情,但是为暗杀提供支援是你的使命之一。”

莫·玛达平静地说道。

虽然他们在进行着这种对话,但是周围放学回家的女子高中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此起彼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话题上,没人注意到这场奇怪对话的存在。两人的对话混迹其间,毫不起眼。

“————。”

鸽子紧紧盯着莫·玛达。

莫·玛达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视线。

很快,鸽子撇开了脸:

“……继续谈工作的事儿。”

“好。”

这是近期接连发生的猎奇杀人事件。所有被害者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女性,由于作案手法——活生生地拆掉颅骨,并取出其内容物——过于不可思议,所以统合机构怀疑案件的内情可能“超出现在的人类想象范畴”。基于这一特殊理由,统合机构对此发布了彻查案情的指令。又因为这件事事关杀人,所以统合机构决定委派这方面的专家莫·玛达来处理。

鸽子是联络人,负责联络散布于各个区域的终端。她这次前来正是为了向莫·玛达传达任务指令和相关情报。

“大致上明白了。我会立即动身追踪此事。”

莫·玛达读完所有资料,交还给鸽子。所有内容他都默记了下来。

鸽子臭着张脸收起资料。这些资料马上就会被处理掉。

“你要从哪里开始查?”

她撇开视线问道。

“我打算先去案发现场看看。了解一下她们是怎么被杀掉的,以及犯人的目的。”

“那种事儿警察早就做过了,没找到任何线索。”

“应该有什么警察没发现的共通之处。我认为这个犯人行动时显然有自己的目的。”

“……胸有成竹呢。总之你会先去现场对吧。”

“是的。”

莫·玛达站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了店外。

“哼……”

鸽子垂着脸,眼球上移凝视着莫·玛达的背影。她的眼神莫名幽深,令人联想到蛇的瞳孔。


佐佐木政则,这是莫·玛达使用人类身份时通常会用的化名。表面上是某食品关联企业的营业员。如果直接向公司咨询他的事情的话(虽然并没有这个人),公司会回答“佐佐木正在外派。”但是他本人一次都没去过那家公司。未来恐怕也不会去。

作为合成人,他所掌控的特殊能力是从手掌中发出细微的振动波。凭借这个能力,他可以把人的内脏搅拌成肉酱,也可以让握在手上的刀子“产生震动”,模仿电锯的原理使其变得更加锋利。用上这个能力都无法切断的东西,也就只有针对这个能力所研制的特殊装甲了。他曾经有一次因此没能斩杀目标。

但是那一次他还是很快就将自己的目标,那个背叛了组织的稻草人杀掉了。他真正的能力并非武器,而是身为杀人者的敏锐本能。

“…………。”

他锐利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案发现场。

这是个极为普通的公园。坐落在住宅区之中,有一个滑梯和四个秋千,沙地上面有一个跷跷板。少得可怜的绿化带边上安置有一个能够坐四个人的小小长椅。

第一个被害者就是在那个长椅上被“解体”的。时间是傍晚,也就是放学时间。

“…………。”

莫·玛达坐上去感受了一下。前段时间这里还围绕着一大群媒体和看热闹的人,但是在事发一个月后的现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警察的调查也早就结束了。

莫·玛达环视了一下周围。

这地方并不十分醒目。近处没有高层建筑,都是同样高度的住宅楼。这样一来不太可能有人用望远镜或是类似的东西在某个公寓里长时间观察公园里的被害者。

公园修建在坡道的上方,所以从道路方向看向公园,会由于高低差的存在看不见案发现场。但是公园并无栅栏遮挡,所以要是有人经过,这里会被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被害者一旦发出尖叫,周围的人立刻会知道。

(也就是说……被害者是在无法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被一瞬间解决的,同时犯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了目的。但是——)

从技术,或者说实力的角度看,这种手法未免太过冲动了。

既然要做这种事,理应更慎重一点,或者说应该再多计划一下,但看现场的状况,无法不认为犯人未经思考就突然发起了袭击。

(没有被发现是因为偶然吗——这点可以确信。但是,这简直就像是……)

“肉食动物的狩猎一样、吗?”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莫·玛达一惊,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女。

看到那张脸,他万分惊愕。

是雾间凪。

他过去杀掉的某个男人的女儿。

“你,你是……”

“大叔,你为啥在这种地方查来查去。”

她丝毫不在意他的动摇,接着追问道。

“我,我又没在查什么……”

“你在说谎。”

凪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穿着合成皮革制成的黑色连体衣,看不出年龄。今年应该是十四岁,但看起来很成熟,说是十八岁也不奇怪。

“用鹰一般的眼神盯着发生过命案的地方,坐在长椅上确认周围是否在制高点视野范围内,而且还自言自语地推测着犯人的心理,如果这还不叫调查的话大叔到底是在做什么啊?嗯?”

莫·玛达恍然发觉,她说话的口吻如同男人一般。

同时也察觉到,她拥有着跟自己相近的感性。一样敏锐。仅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向他人搭话。暗杀者不会做这种事。会做这种事情的,只有需要认清敌人的人,对,就好比“战士”。

“……就算我真的在调查,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他口头这么问,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这点对方同样心知肚明。只听凪冷笑一声:

“当然是因为我也在调查啊。”

那副堂堂正正的样子,让他不由感叹“这哪里像是一个十四岁”。

看着那张脸,莫·玛达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底沉静了下来。不知为何,自己现在十分安心。

(那时候没有杀掉她,真的是太好了——)

对于自己的这一想法,莫·玛达又一次感受到了惊愕。他不知所措地试图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于是将对话继续了下去:

“——我见过你,认得你的脸。”

“我是某个已故的人气作家留下的独生女,你估计是在某一期周刊杂志上看到过我吧。”

凪用鼻子挤出一声冷哼。


“——我确实是在调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可能能够理解这个事件。”

莫·玛达与凪并排坐在长椅上,两人开始交流。当然为的是蒙混过去。他不可能把真相说出来。

“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吗?”

凪看着佐佐木政则的名片质疑道。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怎么说呢,我内心中压抑不住地冒出这样的念头:自己的内心或许跟这起事件的犯人之间有着共通之处。……虽然感觉挺毛骨悚然的,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莫·玛达运用了高级骗术(High Technic)。也就是说出本不能说的事,借此弱化理由的不充分。反正不论用什么借口都瞒不过凪。

“…………。”

凪从名片上抬起眼,盯住了莫·玛达。用着审视的视线。

看着她那双眼睛,实在不像个孩子。

“——你呢?”

莫·玛达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次的事件?”

“因为很闲。”

凪不假思索地答道。

“很闲——”

“因为我去不了学校,在家闲上一整天也不是事儿。所以就这样了。”

“为什么去不了学校?”

“因为我得的病。学校的老师告诉我既然都休息半年了,还不如等来年再来。一个词概括就是休学。”

“哦——”

莫·玛达点点头,明白了她的遭遇。

“原来如此。”

“那么佐佐木先生,这样吧。”

凪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要不要来联手调查这个事件?”

“欸?”

“既然你是工薪阶层,应该没什么经费?先说好,我可是个有钱人。”

凪帅气地说道。她的态度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

“…………。”

——莫·玛达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



(……是雾间凪。为什么那个小女孩也在一起?)

距离公园五百米左右的马路上停着一辆车,刚好处在能通过道路与住宅楼的缝隙看到公园的地方,车上有个身影正在盯着这两个人。

但这位人物,没去附近的综合医院上班的年轻女医来生真希子,并没有用什么望远镜。她凭借裸眼,就足以观察到半公里外的两人表情的每一个细节。

她跟着那名自称佐佐木政则的男人来到这里,在半路上察觉他想去最初的案发现场,所以就先绕路到了这个可以远远观察的场所守株待兔。

当然,她利用甚至已经蚕食了统合机构一角的情报网,早就知道了佐佐木政则是自己的敌人。

但是凪在她预想之外。她不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交集。难道是正义感旺盛的凪多管闲事的结果吗。

“小凪……你想要做些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对住院的凪进行心理辅导时的事。

想起了不论面对何种痛苦都不曾屈服的她,凛然双目中闪耀的光辉。

是的,恐怕她的强大,配得上位列真希子“期待品尝”的对象之列。

“你是想接受我的品尝吗,小凪……?”

来生真希子——超人“噬惧者(Fear Ghoul)”的嘴角,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2.



距离莫·玛达杀死雾间诚一已经过去了三年。

那是个很简单的任务。

雾间诚一总是一个人宅在家里工作。潜入,悄声无息地接近正在工作的他的背后,然后将手掌贴上他的后背,用振动攻击他的内脏。

还在写稿的雾间诚一当即倒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莫·玛达打算给他致命一击时,宅子的玄关处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嚓声响。

根据资料,雾间诚一有一个独生女,理应在学校的她不知道是早退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提前回来了。

“————!”

要不要杀掉连女儿一起杀掉,莫·玛达犹豫了一瞬。可是这时传来声音:

“——我女儿也,死了的话——会变成……大事件……这样好吗?”

他回头看去,只见刚刚受过他的攻击,承受着剧痛奄奄一息的雾间诚一正瞪着他。

“…………。”

莫·玛达震撼于他的精神力。他明白诚一所言不差。

“——你,早就知道吗。”

早就做好了被杀掉的觉悟吗。

“————。”

雾间诚一依然死死瞪着他。

是否要给他致命一击,莫·玛达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一瞬的迷茫。

就在这时,“我回来了!”整个家中回荡起了明快的声音。

已经没时间了。莫·玛达藏到了书斋旁边的书库里面。

他听到了咚咚咚的爬上楼梯的声音。

然后。

“我说我自己身体不舒服,回来啦——”

雾间诚一的女儿,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雾间凪,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进入房间。

然后发出了尖叫。因为房间中的一面墙上沾着一片雾间诚一因为内脏被破坏从嘴里喷出的鲜血。

凪赶忙跑到他身边。

“…………。”

莫·玛达就在旁边观察着她的动作,维持着可以瞬间冲出去的姿势。

雾间诚一抓住了自己女儿的手。

然后,

“凪——你怎么看待,普通这件事……?”

他说出了令莫·玛达不明所以的话语,然后失去了意识。这次昏迷,他永远没有苏醒的机会了。

他没有说出统合机构,也没有说出自己是被暗杀的这件事。

凪赶紧跑到放座机的地方打电话叫救护车。

莫·玛达趁机离开房间,如同侵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将周围的骚动甩在身后,离开了现场。

如果雾间诚一对他的女儿说出了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哪怕只说一句“快逃”,他都会杀掉凪。但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

那个男人,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战胜了面对死亡的恐惧,守护了自己的女儿。

杀掉雾间诚一本就是莫·玛达的使命,所以他并未因此心生愧疚——但是他心底十分敬佩雾间诚一那强大的意志力。

然后——现在。

那个,他出于情势放过一马的凪,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仿佛因果纠缠——)

他无可抑制地泛起念头。

“那个,雾间?”

他叫了声凪。为了调查线索甚至趴到了地上的凪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

这里是第二个现场。位处一个通道内,上方就是车水马龙的天桥,尸体被十分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但是不同于偶尔还是会有人经过的第一个现场,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凪是出钱打车来到这附近,然后步行至此的。

“多半找不到什么物证。警察应该已经彻底调查过一遍,毕竟连封锁线都撤掉了。”

但是凪并没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她扫视着这个天桥之下的通道,喃喃道。

“怎么了?”

“佐佐木先生,你不是能想象出犯人的心理吗。这儿跟刚才那个场所完全不同,你能感受到其中的共通点吗?”

“就算你这么说——”

莫·玛达同样扫视了一遍环境。

不过——凪做的事情跟他想做的事情完全一样。

“——但是在这里的话,比刚才那个地方更适合隐蔽地处理尸体。”

“是的。所以,为什么?”

“什么?”

“犯人所做的事情完全没有变化。在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和在这种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冷静处理尸体的地方,做的事情却完全一致,这是为什么。”

“…………。”

莫·玛达沉默不语。他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凪站了起来,看向他。

“……因为这对犯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吧。”

“不管会不会被人发现、吗?”

凪紧紧地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犯人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类似于把自己当成了神这种观念吗。但是他虽然有着这种自我信仰,却有着正确且精深的医学知识。这个犯人,至少受过医生级别的高等教育。……嘛,也有可能是一种扭曲的精英意识导致的结果吧。”

“换作是你又如何呢,佐佐木先生。有吸空人颅骨内部的动机,你会忽视旁人的目光这么干吗?”

“唔——”

他思考一番后,恍然间发觉了一件事。

凪一大半时间里都在盯着他看。莫·玛达理解了凪的意图。

她依旧在怀疑自己。

这是审问。

不知道她是不是根据犯人会回到犯罪现场这条法则做出的判断,但至少她发觉了一件事,那就是莫·玛达就算杀人也不奇怪。所以她才带着他到处奔波。为的就是观察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不会这么做的吧。虽然我刚刚说过自己能理解犯人之类的话,但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将尸体藏起来慢慢处理。果然还是害怕被别人发现。因为会引起麻烦。”

他实话实说。

“害怕吗……”

凪喃喃道,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害怕啊……”

凪环顾四周。

“犯人,一点都没有害怕,是这样吗。不……害怕,畏惧,恐惧,恐惧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凪低声嘟哝着什么,随后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莫·玛达问道,但凪摇了摇头。

“没,去下个地方吧。”


第三个案发现场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那里还在封锁状态。现场仍见得到不少警方人士。距离案件发生已有两周之久,警方仍然滞留于此,多半是因为搜查迟迟得不到进展。

“没辙了,进不去。”

莫·玛达远远望着警官,低声说道。这时凪突然问道:

“佐佐木,你搭讪过吗?”

“欸?”

“我在问你有没有跟女生搭讪过。”

“没,没有——从没有过。”

“那就是初体验了——你去把站在那的那个女孩子叫过来。”

凪伸出食指,对站在警察封锁线旁的一个女高中生比划了一下。

“那个女孩怎么了?”

“别管那么多。你就跟她说有话要讲,带她过来就完事了。”

“——哈。”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莫·玛达还是听从了凪的吩咐,上去对少女搭话:

“那个,你。”

女孩子惊讶地回过头。

“什、什么事?”

“不,那个——”

看着少女那宛如被吓了一跳的小白兔一般的表情,莫·玛达感茫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要怎么将对话进展下去,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你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

少女没有回答。但是表情变得紧张了起来。

“难、难道说,你跟那个,在这里被杀掉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他试探性地问道。

“————。”

“别这样,我没什么,不是可疑的人。”

其实是个可疑到了极点的暗杀者。莫·玛达无视这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做着辩护。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做起这种事,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有什么事吗?”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女孩子总算开口了。

“不,那个——”

“我们也在找犯人,方便问你一些事儿吗。”

凪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了莫·玛达一跳。不知何时凪站到了他的身后。而更令他惊愕的是少女听到凪的话语之后的反应,她的眼神一下明亮起来。

“找犯人……?”

少女自称里香,是被杀害的少女的挚友。

“你多大了?”

几人在咖啡店里坐下,里香开口就对凪问道。

“二十六岁。”

凪张口就来,莫·玛达闻言差点没从椅子上翻下去。

“看起来好年轻啊……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里香信了凪的话。

“是啊,经常被人这么说。”

十四岁的凪装傻充愣道。莫·玛达重新认识了一遍她的大心脏。

“你说保险的调查员——要调查什么呀。”

面对里香的询问,凪直接把问题甩给了莫·玛达。

“啊,那个。我们要搞清楚事件是无差别杀人狂干的,还是有意识地针对被害者,出于怨恨之类的动机干的。视情况不同,赔偿的保险金也会改变——”

莫·玛达组织着符合“佐佐木政则”这个伪装身份的言语。当然,全是胡说八道的。

“怨恨什么的——静枝不是那种招人怨的人。”

“我们调查的正是这个。我举个例子——只是假设——比如其他被杀掉的人的家人,为了骗保刻意伪装成了无差别杀人的样子,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种事——”

里香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原谅。”

凪插嘴道。

“所以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但是,我什么都……”

“静枝是一个怎样的人?刚才你提到很难想象有人会对她心生怨恨。”

“嗯,是的。她不是那种会招人怨恨的女孩子。真的。”

“是个很开朗的人吗?”

莫·玛达问道。里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很开朗,很温柔,虽然有时不太好相处,但那是因为静枝是个强大的人,所以才……”

凪皱起眉毛。

“——‘强大’?指哪方面?”

“啊,不是说她力气很大或是喜欢暴力。只是,怎么说好呢,就是情感上比较直来直去,这种。”

“精神上的强大,很可靠,类似这样?”

“嗯,是的。”

“‘强大’——‘强大’吗。”

凪突然陷入了思考。

莫·玛达完全摸不清凪在思考什么,只得无可奈何地继续向里香提问:

“她经常一个人行动吗?”

“不,并不是。”

“也就是说,她被袭击的时候是碰巧一个人吗。”

“——嗯。”

里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应该是在想如果当时她也在一起的话也许她能得救吧。

莫·玛达不知所措。他十分不擅长应对少女的泪水。在人死了之后,会有人为他哭泣。这种认识对身为暗杀者的他来说是一件十分苦涩的事情。他慌忙改变话题:

“她是那种自己出门会硬拽上别人一起的类型吗?”

他问,一边还偷偷瞄了凪一眼。正如现在,他被凪生拖硬拽着到处跑。

“不,没这回事。不如说,就算大家一致决定去某处玩,她要是没兴趣的话会留下一句‘我就算了’自己一个人回去。”

“——原来如此。”

这一点,也跟凪有点像。看来被害者都是类似凪的类型。

(既然如此——说不定这孩子也在杀人鬼的名单里面。)

想到这点,莫·玛达感到一股无来由的强烈反感。这样的情绪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难道我觉得这家伙是我的猎物,所以不想把她交给任何其他人吗?)

他的内心产生了混乱。

“你怎么了?”

里香问道,就在他一句“没什么”即将出口之际,凪突然插嘴问道:

“也就是说,静枝不是那种胆小如鼠的人,对吗?”

她的语气十分锐利。

“是、是的。”

里香被她的气势震慑,点头道。

“你见过她害怕的样子吗?”

“没,没有——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见过。”

(——?这是在问什么?)

莫·玛达完全搞不懂这些问答的意图。

“那么——假如存在某种事物令她畏惧,你觉得会是什么?”

“——就,就算你这么说……。”

“难以想象、吗。她就是如此强大吗。”

“是,是的。”

凪看起来不像是在质问,而是在确认着什么。她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最近学校里是不是有什么身体检查?”

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欸?啊,是的。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医生里面,有没有年轻的女医生?”

“……听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个,是代替内科医生过来的。”

“——是吗。我知道了。”

凪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突然站了起来。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向店外。

“——?!”

这举动令里香和莫·玛达齐齐愣住。

“抱,抱歉!结账的钱我放这了!”

但是莫·玛达立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万元钞放在桌子上,快步追了出去。

只留下里香一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里香隐隐有种直觉,这个“自称26岁”的人的眼神,让她回忆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挚友曾经有一次露出的眼神。

那是在里香因为莫须有的事情被老师责备的时候,静枝知道这件事后。

“——无法原谅!”

她这样叫道,然后跑去找老师让老师道歉。虽然直到最后老师都没有道歉,还连累静枝也挨了通臭骂,但是她始终饱含着愤怒。

“明明里香没有错,真是气死我了!”

她在替里香感到愤怒。

(她跟那个时候——跑出去的静枝有着同样的眼神——)

是的——那是如同在诉说做出这种事无法原谅,如同在替被杀掉的她感到愤怒一般的眼神。

“——喂,等下!”

莫·玛达总算追上了凪,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拦下了她。

“…………。”

凪一言不发地转头看向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记得她这样说过:‘为什么会存在恐惧这种东西’……”

她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哈?什么意思?”

“是的……问题不在于犯人害怕与否,而是在于被害者如何。这就是‘动机’……是被害者无所畏惧地前去没有人烟的地方,而不是犯人选择了作案场所——犯人所做的选择是‘强大’的程度——。”

“等下,给我等一下。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以及,精通医学——接受过高等教育——更重要的是,需要研究对象——动机充分……!”

她甩开了莫·玛达的手,迈开脚步正欲离开。

“喂,等下!你怎么突然就……”

“你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佐佐木。”

“欸?”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在怀疑你。但是现在你的嫌疑被彻底打消了。所以,要说再见了。”

“……!”

听到凪开诚布公的话,莫·玛达一时哑口无言。

“为、为何我的嫌疑洗清了?”

“刚才我让你跟里香搭话的时候,你犹豫了。如果你是犯人,一切只是在演戏的话,在犹豫的时候就该露出破绽的。但是你却如同老好人一般,很自然地为此为难。尽管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还是笨手笨脚地跟女孩子搭上了话。没有犯人在享受演戏的气息,看不出弄虚作假的痕迹,没有一点造作虚饰的色彩,只有十分自然的笨拙。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凪这么说道。

莫·玛达不肯放弃,想要继续提出疑问:

“但、但是我,我……”

“你想说你会杀人?——那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佐佐木。只是你心中的虫子稍微躁动了一番罢了。你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虽然你自己可能觉得这很荒唐。但是你并不会出于自己的意志去选择杀人。”

“但,但是我——”

杀掉了你的父亲啊,他差点脱口而出,但在紧急关头闭上了嘴。

凪微微一笑。

“再见。”

她扬了扬手,转身离去。

“……等,等下!你,你知道——犯人了吗?!你打算跟他战斗吗!?”

凪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回答,而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3.



“库库库……。”

黑暗中,噬惧者(Fear・Ghoul)独自笑着。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运作。雾间凪费尽周折,最终查到了犯人是来生真希子。就算未必断定是她,但想必也已经将她视为最可能的嫌疑人了。

但是这也在她预想之中。曾经,在真希子还是人类的时候,她不小心对凪透露过自己的嗜好,凪当然会记得这件事,并且早晚会发现两者的雷同之处。真希子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发展。凪很聪明。她作为噬惧者(Fear・Ghoul)绝不会低估对手的智商。

(但是……你没有证据哦?小凪。)

目前这个时间点,就算凪去报了警,也找不出任何物证可以逮捕她。更何况她早已将支配之手伸到了警察内部。

即使想不到这层关节,凪……她的性格和责任感,也必定会驱使她亲身前来,而且一定是孤身一人。

“库库库库……!”

准备早已就绪。

距离这位拥有独一无二强大的少女成为她的玩物,只有一步之遥了——



*



莫·玛达在跟踪雾间凪。

跟踪这件事本身很简单。就算凪有着不似小孩的谨慎性格,是个毫无破绽的少女,但说到底只是个人类,对于隐蔽潜入的专家,为此而生的莫·玛达来说,只要认真起来就能很轻松地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跟踪在她身后。

凪首先回了一趟公寓。莫·玛达以为那是她家。他自然不可能知道这地方原本归属榊原弦所有,他在离开日本之前将其留给了凪。

然后,她背上了个背包直接离开了。

(那个背包,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武器吧。)

但一想到凪难以用常理揣度的性格,这事完全有可能发生。果然是认真的,凪是打算直接去干掉犯人吗。

(胡来!你挑战的对象,恐怕不是人类啊……!)

他很想这么对她说。但是就莫·玛达的任务来说,按兵不动坐视凪落入敌手,借机让目标自行暴露身份才是更好的选择。从这个角度出发,这样做是最理想的。

但是。

但是——。

(唔——混蛋。)

莫·玛达被不明来由的焦躁感折磨着。

凪跨上山地自行车,以不输摩托车的速度飞驰而出。头上甚至还戴了头盔,装备相当专业。

(她打算去哪?)

莫·玛达追在后面,绞尽脑汁地思考凪是怎么发现犯人的。可是找不出答案。他们明明是一起行动的,就算凪掌握了他不知道的情报,精通暗杀与探索的他至少也能察觉到一些线索才对,可他完全找不到任何头绪。

(难道说问题出在“动机”上吗……。)

这点同样无从证实。

他试着思考,发现尽管他以前杀过很多人,却从未认真思考过为何人会杀死人这件事。


“你的心中有一只虫子……。”

“只是你心中的虫子稍微躁动了一番罢了。”


……自己过去杀死的少年的话,与凪的话,反复回荡在自己的脑中。

虫子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两人明明立场乃至其他方方面面都完全不同,却对他说了一样的话。

他不可能知道……那是在引用雾间诚一所写的著作之一《当人杀死人之时》中的片段:“人类并无统一的意志。在他的内心中,只有无数的虫子在没头没脑地到处乱撞。好的时候虫子们会一齐朝着一个饵食移动,但是当它们各奔东西之时,人类便会做出堪称支离破碎的举动。”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凪熟练地穿过小巷,几乎避开了所有惹眼的地方到达了她的目的地,一座建筑物前。

莫·玛达难掩惊愕。

这里是,凪曾经住院过的地方……也是他曾经为了暗杀统合机构的背叛者稻草人,攻击过的综合医院。


*


“——呼。”

凪摘下头盔,重重喘了口气。

夜色已然低垂。

太阳落山,满月当空,洒下一片皓皎。月光映照下,灰色的云朵由东向西飘去。

凪抬头望了一眼建筑物,随即绕到建筑背后。正面大门已经上锁,挂上了“今日会诊结束”的牌子。

后门守着警备公司派遣过来的管理人和警备员。他们看到是凪“哦呀”了一声,抬起了头。

“小凪,你咋过来了?”

“有点事。”

凪因为曾长期住院过的缘故,跟他们熟识。

“今天的会诊应该已经全部结束了才对……。”

“不,我不是来看病的,是找来生医生有点事儿。麻烦你了,能打个电话给她确认下吗。”

“哦,行。”

管理人打通了内线电话。

“——啊啊,是来生医生吗。雾间凪来了,说是找你有事——嗯,好的。我知道了。是,谢谢。……小凪,她说让你进去。”

“谢了。”

凪在夜间来院者名单上写上名字,并且在目的上填写“私事”之后进到医院里。

脚步声在这夜深人静、灯光尽灭的楼内远远地扩散开去,显得有些突兀。

凪很熟悉这栋建筑的构造。她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按钮。


叮……

凪坐上抵达的电梯,而早已潜入的莫·玛达就在角落的阴影处观察着她。

(她要去几楼?)

他无声无息地跑上与电梯相邻的楼梯,与电梯的显示楼层一起停下。

他留意到这一层写着“精神科”。

“…………?”

她来这种地方是打算做什么?

凪从电梯里出来,横穿过整个大厅走向目标地点。

莫·玛达隐藏住气息紧随其后。他默默地监视着,看着凪停在由于院内禁烟所以特地设置的吸烟处。那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站起身叫住凪。穿着医生的白衣,应该是个女医生。貌似就是凪之前说的“来生医生”。但是因为距离遥远加上光线昏暗,所以难以辨认样貌。

“————。”

“————。”

声音十分微小(毕竟是夜间的医院,放小声音交谈也是应有之义)。两人悄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即使以莫·玛达的优秀听力也无法听清。再加上附近不知道什么机械在运作,发出的嗡嗡声亦混在一起干扰。

他想要靠近一点,但没有足够隐蔽的路线供他通过。

凪似乎在对女医生慷慨激昂地发表自己的某些观点。女医生却耸了耸肩,倒不像是在装傻,更像是在安抚凪。

“————。”

过了一会儿,凪微微摇头原路返回。两人结束了谈话。

莫·玛达藏身在热水间的暗处,看着凪经过自己面前,在电梯门口按下按钮。

他打算先绕去凪打算去的楼层。就在他打算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处时,突然察觉到女医始终凝视着凪的方向。

(————?)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总之这个方向被人看着,他也没法出去。在这段时间里,凪已经搭上电梯下楼了。

女医生这才移开视线,但她随即又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她凑近面朝入口的窗户,打开。然后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看。

接着回到吸烟处,趴到地上将手伸进沙发下面。

莫·玛达惊愕地看着她取出的东西。

那是一杆来福枪。女医生动作娴熟地调整好枪械,拿着枪回到窗口。

枪口冲下,瞄准目标。

瞄准的是谁?

(——难道说,打算对凪射击吗!?)

这个时间,凪很快就会从刚才的出入口处出来,返回自己停自行车的停车场。女医瞄准的正是那个方向。

(但是在这种场合用枪,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吗——)

他想,但他作为暗杀者的经验瞬间令他察觉并非如此。

比如,子弹如果是麻醉弹呢?外表看起来像注射剂的那类子弹。

被那种子弹命中,凪会倒地,然后听到动静的警备员会赶过来。抱起倒地的凪之后下面虽然会有碎掉的注射器,但是这里是医院,那种东西并不稀奇,只会被无视,然后凪会被送进医院里,接受急诊。而负责看诊的是当值医生,也就是——

(————!)

这种事情很简单就能做到。杀人这种事,不论杀多少,不论在何处杀,总会有脱罪的办法。莫·玛达的亲身经历令他对此有着切身的体会。

月光之中,女医生的侧颜浮现出一抹惨白。她轻轻勾起嘴角。

她在笑。

看到这里,莫·玛达感觉自己的胸口如同被烧得滚烫的铁棒狠狠戳中。

“呜……”

为何雾间凪能够对这个她只认识了一小会儿的莫·玛达,对这个杀人无数的他,用那么确信的口气说出“你并不会出于自己的意志去选择杀人”这种话?

“呜咕……”

为何雾间诚一,在自己即将死去的那一刻,能够那么冷静地看清状况?

“呜咕咕咕咕咕………!”

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这种事。以及,为何在这隐蔽处踟蹰不前这件事,会让他如此——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咆哮着,冲向女医生。

女医生还没来得及转头,莫·玛达便已抓住了她,将匕首深深捅入她的腹部。

——一击就刺穿了要害。

(——混账!)

他原本的使命是查明杀人鬼的身份和目的,暗杀并非主要目的。但是,他还是——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女医生的脸。那个瞬间,莫·玛达完全迷失了自己所在的立场。

“——欸。”

这个女人他认识。不,在旁人的目光看来说是少女比较合适,她长着一张十八岁左右的年轻容貌——

尽管要害被刺穿,但她依然咧嘴露出笑容。那是个充满了杀意的骇人笑容。

“——这是稻草人的,仇——。”

统合机构的合成人鸽子,一边吐着血一边抓着莫·玛达的身体,固定住了他,令他无法移动。

“……!”

莫·玛达猛然醒悟过来,但已经迟了。

他的背后悄然出现了一股气息,正在急速地接近他。

无法躲避的莫·玛达被一只手从背后击中,脊椎粉碎,内脏破裂,身体被整个贯穿。

“……………噶,噶……?!”

他拼命将脖子向后扭去——他与身后的人素未谋面。正是来生真希子。只见她摆出了一副仿若非人的全能之神般极其傲慢的表情,俯视着他:

“初次见面,莫·玛达先生——然后,永别了。”

噬惧者冷淡地抛下一句,没有拔出手,就这么挥舞起莫·玛达的身躯砸向鸽子。鸽子的身体被击飞,在地上滚了几滚。

然后她将莫·玛达甩出了开着的窗户。

被扔出去,飞舞在空中的莫·玛达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自己在过去杀死的那个少年。他用着悲切的表情,这样说道——

“……瞧,我不是说过吗?”


——然后莫·玛达砸在了地面上。



*



“来生医生刚才到楼下去了。”

前来与来生真希子见面的凪,听从自称代班的女医生的说法来到外面,来生真希子应该就在这儿。

可是,楼外空无一人。

“…………。”

凪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警惕。她明白来生真希子很可能在谋划着什么,内心的紧张感因而越发高涨。

但是就算是早有准备的她……也对实际发生在眼前的事态目瞪口呆。

一个人突然从天而降,坠落在她眼前。

“——?!”

那个人撞上地面后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只有身下的积血不断扩散。

那并不是摔在地上引发的出血。他的躯干中央早在摔下来之前就被开了一个空旷的大洞。

而且,这个人的脸——

“佐、佐佐木?!”

凪慌忙拔腿跑向他。

可是在她行动之前,又一个人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这次并非摔落,而是主动为之。那个人从十数米的高度之上平安落地,双足完全没有变形,轻巧地站起身。

对人类来说绝无可能。

是来生真希子。

“——呐。”

看着屏住呼吸的凪,噬惧者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嗨~,让你久等了,小凪——”

她浮夸地举起的手臂上,沾染着粘稠的血。其中的缘由,她身后的牺牲者已经无言地诉说了一切。

“…………!”

即便是凪,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有涔涔冷汗滑落。



4.



“稻草人和鸽子吗?这相性可不怎么样。”

“稻草人的对手是乌鸦。可不是鸽子。”


……说穿了,就是恋情吧。

鸽子,喜欢上了只跟她在工作上有交集的同事稻草人。她爱上了他。但是她真切地体会到这份事实之沉重,则是在他背叛了统合机构被杀掉之后。

稻草人使用的事务所兼住所被交由她处理,她是全程流着泪整理完侦探事务所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但如果她真的彻底理解了那无与伦比的丧失感的话,恐怕只有发狂一个下场。或许疯掉还比较好,她如今如此想道。但是她只能活下去,并且一如既往地完成任务。

能够继续完成任务,她不由得为此感到悲伤,深重到化不开的悲伤。稻草人死后,说到底没能为自己的生活带来一丝影响,她每次想到这里,都有些不能自已,自己明明是那么的喜欢他……。

……但是,就算如此,因为任务与杀死稻草人的罪魁祸首莫·玛达接触的时候,她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有愤怒喷涌而出,带着无法扑灭的炽热。

就在那时。

“那个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

她这样说道。

“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

鸽子问她什么机会,那个女人听完笑了。

“完成复仇,并为此殉死,听起来不觉得无比甘美吗?”

女人说道。

这是一个十分恐怖,擅长直指人心最脆弱地方的女人。

于是她听从了女人的安排。成为诱饵,将莫·玛达吸引过来,用上自己的生命让他无法躲避攻击。

而现在的她,与当初计划的一样,正在逐渐迈向死亡。

“…………。”

医院冰冷的地板,正在无情地夺走她的体温。极度冰寒,而后世界逐渐归于黑暗。

但是,尽管如此,鸽子却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一丝后悔。她成为了统合机构敌人的帮手。这样自己就跟那个人一样了。她沉浸在无比安详的心境中。

然后,本已无法顺利做出表情的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确确实实的,形似笑容的表情。

一道身影,站在了她的身前。

(啊啊……)

那道身影戴着暗色的帽子,身披斗篷。身形相比人,更近似于一个长筒。

(稻草人……你果然来了。)

如果仔细打量,就会发现那道身影比她所知道的那个人要矮小,体型也不对,但是她现在没有这种程度的认识能力。

“…………。”

人影没有回答她,沉默着。

(呐,稻草人……我,能去天堂吗……)

她平静地问那道身影。

可是人影对此,斩钉截铁地。

“去不了。”

如此下达通告。

“你定会去往地狱吧。”

人影冷冷地断言道。

(————。)

人影出其不意的话语令鸽子错愕了一瞬,但她很快。

(说得对……就跟你一样……。)

展露出恐怕是人生中最美丽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是在她心中发生的事情。鸽子的脸跟被击飞时一样,只是微微地抽搐着,僵硬地停驻在这个表情之上。脖子扭曲着,无法改变角度。身体犹如“チ”这个字表现得一般,以极为凄惨的姿势被固定在地面上。

她已经动弹不得,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

一道人影俯视着她。

唯有这副身姿跟刚才幻想中的一模一样。黑帽子配黑斗篷,毫无人类气息的奇妙剪影。

“…………。”

人影凝视了尸体一段时间后,转身从这个地方消失了。



*



凪的决断果断得可怕。

她头也不回地拔腿飞奔,跳上自行车一蹬脚就用最快的速度利索地逃了出去。

“——呣!”

真希子对她绝妙的判断感到了惊讶。但是立马追了上去。

她的脚速,即使仍处于进化途中,仍能跑出五十公里的时速。

(但是,她居然选择了逃跑——?)

望着凪的背影,真希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高看了凪。但是她立马察觉了真相。

(原来如此——是为了不把警备员们卷入战斗吗。为此要把我引开。原来如此,挺能干的啊……)

她咧开嘴笑了出来。果然雾间凪作为猎物实在是太合适了。


虽然有所预感,但没想到居然真的能追上来——凪咬紧了自己咔哒咔哒颤抖的臼齿。

并且,完全无法甩开她。速度不相上下——不,恐怕,对方手下留情了。估计是打算紧紧追逼猎物,让她筋疲力尽吧。就如同追逐鹿的狼一般。

(怎么办——?)

一道三岔路口迫近她的眼前,她犹豫了。

去有人的地方吗?去找警察求助——

……不行,没有用的。就算去找人也没人会信我的话,而且在开口求助之前这些人就会被身后的怪物杀死。

(怎么办——)

凪猛地倾斜车体,选择了荒无人烟的山道,只听背后传来啊哈哈哈的大笑声。

“干得不错,小凪!不愧是雾间诚一的女儿——你想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人类的未来吗?”

那是刺痛背筋一般的尖锐声响。凪毛骨悚然。

(怎么办——不,事到如今,只能做好觉悟了!)

凪骑出道路,冲进了路边的草丛。那是山道上朝下的斜坡,自行车以下坠般的速度疾驰,凪还不满足,猛踩踏板进一步加速。

“——!”

噬惧者看到这一幕,跟着跳了下去。脸上浮出嗤笑。

(什么?虽然多少会提升点速度,但是觉得这样就能甩掉我了吗?)

以为下坡就能提速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当真希子能够俯视到她的时候——

“——呼!”

伴随着一声轻快的吐气声,怪物狠狠地一跺脚,跳到了空中。

靠坠落前进,瞬间就超过了凪——就如同是,在下楼梯时,跳过中间的阶梯直接跳下去一样。

落地的同时,她转向凪的方向。

凪瞪大眼睛,想要踩刹车却来不及了。

怪物一挥手,自行车的前轮被砸烂,横着飞了出去。

“——呜哇!”

凪被甩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她反射性地用出了榊原弦教授她的摔在地上时的卸力技巧。

她连忙起身,但是真希子已经来到了身边。

“——咕!”

她跑了出去。

但是连骑自行车都跑不掉,用脚跑也绝对会被追上——

“呼呼呼呼……!不错哦小凪,继续丑陋地挣扎吧!”

尖笑声步步紧逼,追在逃跑的凪身后。

凪的呼吸已经开始凌乱。上半身也不再稳定,开始左右摇晃。

但是……但是,唯独凪的眼神丝毫未变,并非恐惧,而是绽放着愤怒。她的眼神熠熠生辉,充满力量,只有这一点完全没有变化。


这一点来生真希子也用能力感受到了。

明明面临如此绝境,凪的精神中依然有着比恐惧更加强大的东西。那是什么,只能感受到他人恐惧的真希子无从得知。明明至今为止的牺牲者,都一下子就陷入了恐慌状态……。

(——不屈的斗志吗?不,这也太……。)

真希子一开始对摧毁这种坚固之物充满期待,但是都已经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凪居然还是没有产生多少恐惧,这超出了真希子的理解。

“…………。”

真希子,顿了顿脚步。

而凪通过声音判断出她停下了脚步,转头回望了一眼。

——十分冷静。已经完全把握住了现状。

“…………!”

看到她的那双眼睛,真希子只觉得自己的血液轰的一声直冲大脑。

这家伙是什么情况?

我,我所认定的作为绝对事物存在的恐惧,对这家伙来说无足轻重吗?

不,这不可能。

就算是这家伙,在绝对性的、压倒性的恐怖面前也绝对会崩溃!

“……玩闹到此为止!”

真希子吼道,然后用脚尖踹飞了地面上的小石子。

那些石子裹挟着可怕的速度,准确地击中了凪的右大腿。

“——!”

凪应声而倒,带着奔跑的惯性在泥地里滑行,直直撞进了积水中。背着的包被撞开,里面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形似警棍的武器和各种小道具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她扑棱着双手和脚,想要从水坑中爬出。但是右脚已经麻痹不听使唤了,身体无法如意行动。

即便如此她仍然在往前挣扎,但来生真希子已经不言不语地站到了她身前。

“…………。”

凪开始倒退。

真希子也随着她的倒退,向前迈步。

凪的背后咚的一下靠在树上,阻止了她继续移动。

“…………。”

虽然想绕向侧面,但是看到真希子的眼神,她知道不论自己往哪边移动她都会在瞬间迎来袭击。

凪静止不动。

她的下半身浸在浑浊的水中,双手陷在泥里。

“…………。”

她仰起头,瞪着真希子。

真希子的面部扭曲得仿佛能听到挤压破碎般的声响。

“……给我畏惧。”

这句话犹如从喉底挤出来一般。可是凪没有任何反应。

“我让你害怕我!给我惨叫!给我哭!给我凄惨地讨饶!给我看看你的狼狈!”

她歇斯底里地叫唤着。

“…………。”

可是凪稳若泰山。

看到她的表现,真希子再次吊起眉毛,但她突然灵光一闪,重新露出奸笑:

“对了对了……还没跟你说过吧?关于那个叫佐佐木政则的人的事儿。”

凪的脸颊颤抖了一下。看到她表情的真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那家伙不是人。说是我的同类吧,又有点不一样,嘛,算是相似又不同。他本名叫莫·玛达。他所属的系统命令他来做调查我的任务,情况合适就杀掉我。懂吗?也就是说,那个人其实是暗杀者——手上已经几十条人命了。啊哈哈,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虽然他根本不是人。”

“…………。”

听到这里,即便凪也发出了微小的呻吟声。

“你觉得我在骗你?但是很遗憾,全部都是真的。说白了,从头到尾你都在被那个男人利用。也被顺势而为将计就计设下陷阱的我给利用了。多亏了你想出风头的想法,我才能这么轻易就解决了强敌。真是谢谢了。”

真希子说道,脸上泛起扭曲的嗤笑。

“…………。”

凪低下了头。

但是,在她身上仍旧无法看到“恐惧”。并且真希子所感知到的凪的“弱点”也原封不动地继续存在着。

那就是“珍惜的人在死在自己面前”。

明明是一旦发生自己还不如去死的弱点,却是这种东西

真希子对此十分窝火。这样一来她无法找出足够有效的手段威逼凪。

她无法判断佐佐木政则对凪来说算不算珍惜的人。恐怕不是,说到底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但是凪应该已经受到伤害了。假如她将佐佐木的行为视为背叛,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虽然凪目前还没有产生恐惧,但也应该因此动摇了。

“我会让佐佐木政则代替我成为‘连续猎奇杀人事件’的犯人。实际上为了嫁祸他,我已经让鸽子提前收集好了‘证据’留在他家里。就在今天,你们为了找我出门的那段时间里。哈哈,嘛,反正是个暗杀者,让他再多担待上一两个我杀的人也没事吧?”

“…………。”

“也许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义的伙伴,但实际上只是被杀手给利用了。真是掉以轻心啊。你想保护的东西只是幻想罢了,这个世界上绝对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恐惧。”

她强硬的口气压迫感十足。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是,她的口中似乎开始嘟囔着些什么。

“……………………不可能不……。”

然而她的声音太小,听不大清楚。

“欸?你说什么?”

真希子向她靠近。

“……不可能不怕。只不过我——。”

听不真切。所以真希子又靠近了一些。已经几乎是脸贴着脸的状态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只不过,我……有些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

“……会不会失败啊——”

孱弱无力,细若蚊蚋的声音。

“什么失败?”

“那就是…………我的‘攻击’啊!”

凪大叫道,藏在泥水中的手臂猛然掀起。她的手上握着棒状的武器,那是刚才散在四周的东西之一。

“——!”

真希子瞬间反应过来,对准她下颚刺出的武器划过空气。

但没料到这种场面下还会遭受反击的真希子已然因此心生动摇。

而且,凪的动作并没有结束。

“——————接招!”

她大喝一声,把武器——能放出高压电击的改造电击棒的输出功率调到“最大无限制”的等级,出人意料地插进了泡着自己的水面上。

真希子的全身被强力的电击贯穿。实际上这附近的水并非单纯的水。在凪故意让背包里的东西四散时,有不少导电物质融在了水里。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真希子的骨髓受到了冲击,身体后仰。这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未遭遇过的冲击。

而另一边的凪——尽管身体四处飘着烟,但她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她的衣服是用绝缘体造出来的特制连体衣

但是,如果电流经过身上的水,传导到了直接露在外面的头上的话,她同样会当场死亡。这是次孤注一掷的豪赌。

“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

凪说完,丢下在刚才那次攻击中损坏的棒子,又从腰带中抽出一根,然后拉长。

“呜,呜呜咕咕咕咕咕……!”

噬惧者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向凪发起突击。

但是下个瞬间,凪的身体宛如随风飘摇的纸张般轻盈地动作起来,横扫噬惧者的脚边。

凪的手,看起来只是轻轻地扭了一下,但是拥有超绝力量的怪人随之转了一圈,然后被甩倒在地。相比空手道,更接近合气道的技术。简直就像魔术一样,怪物的身体飞旋着狠狠砸在水面上。

然后凪再次施加了电击。

“…………!!”

响起了不成声的惨叫。

这场胜负的胜者已经十分明显。

真希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

放眼全局,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演变成这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强行驱动起自己那因为流遍全身的麻痹和冲击而不听使唤的身体。

“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

可是凪抓住了疯狂挣扎的她的手腕,施展出关节技。

“……为什么……!”

然而不顾一切仍在奋力挣扎的她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异变。


——啵吱。


被凪抓住的腕部,就这么如同枯木折断一般从关节处轻易地断裂开来。

“——?!”

正在用力的凪失去平衡栽倒在地。但是失去了手腕的真希子并没有对此做出反应,仅仅只是三肢着地,以匍匐的姿势飞奔逃离。

但即使以这样的姿态,她的速度依然比常人更快。

“——等,别跑!”

凪正欲起身追赶。但因为刚才所受的那一击,腿上传来的激痛令她再次摔倒在地。

即使如此,她仍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就在这时。

“真的——令人惊讶。”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

凪环视四周,从附近传来了不知何人的气息。

“没想到你靠自己的力量脱离了危机。虽然追上来迟到一步,但这回没出事呢。”

那是既如同少年,又如同少女,无法分辨性别的奇妙声音。

“——谁,你是谁?!”

凪尝试搭话。可是那道声音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之后,就交给我吧。”

然后气息就消失了。



*



——浑身上下都陷入了麻痹。

被扯下来的胳膊上,伤口并没有传来疼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愚钝恍惚的感触。

不仅如此,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如同雾霭般模糊不清。

似乎遇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事物。遭遇了极度骇人的事情。自己是这么感觉的。因为她正在奔跑,正在逃跑。但是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混乱的大脑就连这点都理不出头绪。她记得自己似乎曾经有过什么宏大的目标,但那种想法也变得遥远且朦胧。

进化到一半的肉体,因强烈的电磁冲击失去了平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肉体正在以比曾经成长时快上好几倍的速度崩坏。

确实,浪潮一度掀起。

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潮流将她抛下,永远地,去向了彼方。

身体四处传来噗嗤、哔叽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断裂。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停不下来。因为恐惧。因为害怕。仿佛世间万物都在朝自己袭来,牙齿完全合不到一块去,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嘻,嘻噫……!”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何会演变至此。

“嘻噫噫噫噫噫……!”

只能认为所有的一切都出错了。

不禁认为自己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既然会这么畏惧的话,既然会这么害怕的话,要是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这时,她听到远处传来声音。

那是一道明明很轻快,却隐约现出寂寞色彩的,带有奇妙回音的声音。

那是口哨声。

声音乘着风,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愣住了。这首曲子,她在不知何处听到的。


“绝不放水的决斗、吗。就像是武者对决那样——。”


这样一段话浮现在脑中。是的,这是自己说过的话。

虽然不知道这是何时说出,对着谁说的话,但是她明悟到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还留着一件事没做。

是的。

是他。

他在那。

我,必须跟他战斗。

已经约定好了绝不手下留情。

不是恐惧的时候。我,必须接受那家伙的决斗——

“……啊哈。”

笑容回到了她的脸上。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以昂首挺胸的姿态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不论是从哪里攻过来都行!”

那是已经沙哑的声线,从残破的喉咙中嘶叫着漏风般挤出的微弱声音。但在她耳中,这便是十足霸气的开幕词。

话音刚落,她背后传来一声:

“是吗。”

她还未分辨清这声音是否是幻觉,便听到咻的一声,不知什么划破空气。

她正欲转头,突然发觉一切都在颠倒翻转。

她看到天地与自己的身体在绕着自己飞速旋转——看到失去了头的身体,在地面上迎来崩溃。而自己,也即正在观看这个场景的自己——

(……欸?)

之后她,在翻转的世界里,看到有一道身影横穿过自己的视网膜。人影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如同在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左右不对称感。


这就是她的结局。来生真希子在高速奔跑中,首级被极细的钢丝切断,在空中翻滚着,跌在地上。




5.



凪回到医院的时候,莫·玛达已经离死不远了。受了致命伤却苟延残喘了数分钟之久,他表现出的坚韧已然异于常人。果然如真希子所言,他并不是人类吧。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救了。

“……佐佐木。”

凪问道。

“你死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莫·玛达急促地喘息着,想要说些什么。凪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如此说道。然后。

“虫子……也不坏,啊……”

他说。然后就断了气。

“…………。”

凪站了起来。

“虫子、吗……”

她回过头去。刚才跟自己搭话过的戴着黑帽子披着黑斗篷,一身奇装异服的人物,正站在那里。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但是,他说了也不坏不是吗,那不就好了。看到你还活着,他就已经满足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完全看不出这家伙是男是女。外表跟凪一般年轻,但看不出具体多少岁。脸上化了惨白的妆,嘴唇涂了黑色的唇膏。

“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虽然这么质问把我带回来的你有点不太好,但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要打倒来生真希子?”

“打倒她的是你啊。”

“……这可不好说。”

凪皱起了脸。

“这次事件,我自认为处理得十分失败。没有一件事顺利进行的……。”

“没有什么事是能完全一帆风顺的。”

黑帽子说话的口气异常肯定。他的话语感受不到任何根据,这样的语气实在不可思议。

“你叫什么?”

“你是在问我名字吗?”

“……还有其他人吗?”

“哎呀,确实——”

黑帽子小小地歪了下脑袋,然后微微点头道:

“不吉波普,我就这么自称吧。”

“……奇怪的名字。”

“彼此彼此,雾间凪。”

凪听罢露出苦笑。

但是立马恢复到认真的表情。

“——之后,这个事件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办。”

“管他呢。反正会有人来处理掉的。”

不吉波普用玩笑般的口气说道。当凪用指责的眼光看向他的时候,他耸了耸肩,淡定地说明道:

“反正这件事肯定有内幕。无比巨大的黑幕。与其你胡乱处理,还不如交给他们更不容易引起恐慌。”

凪也赞同他的说法。

“佐佐木,会成为犯人吗——”

“要是世人知道了医生是犯人,会惹出大乱子的吧?而且接受过她治疗的患者也容易受无妄之灾,被人以偏见的眼光看待。那位‘佐佐木’也不期望这样的结果,不是吗。区区替罪羊他肯定很乐意当。为了你的话。”

“…………。”

凪依然阴沉着脸。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她喃喃道。究竟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才会走到如今的结局。

“因为‘虫子’吧。”

听到不吉波普的话,凪抬起了头。

“世界并非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而是如同无数虫群般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进发。一旦化为一个方向上的巨大动作,就会像这次的事件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啮合,仅有状况迎来崩溃……仅此而已。”

“——那么,我应该做些什么。”

凪的声音中满是压抑。

“究竟做些什么,才能让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如果想要做得更顺利一些,需要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不吉波普扬了扬眉毛。

“你,今后还打算继续吗?”

凪死死盯着他。

“不行吗。”

“不——我只是在想,那样的话我们未必会就此分别。”

“欸?”

“说不定,日后我们还会在别的地方相遇。”

他眨了眨眼。

“无根无据……”

凪摇了摇头。

待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黑帽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在那一瞬的空隙间离开了。

“…………。”

凪愣了一下,但立即摇着头苦笑出声:

“不清不楚的……”

然后她拖着自己受伤的脚慢慢地离开了这里。只回头看了一眼尸体,但立刻迈开步伐。没有停下。

夜色漆黑,但空中高悬的满月依然我行我素地洒下辉光,照耀着世界。


“The Bug”closed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20-2-21 09:39 编辑

黎明时分的口哨声REPRIZE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 “Reprize”


“……就是这样。”

在这个被废墟所覆盖,一切都在走向崩溃的世界里,不吉波普讲完了故事。

“原来如此……”

共鸣者听完故事,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

“无论是什么,都无法简单地用一件事来说明啊。无数事情交织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

不吉波普也以沉默赞同。

世界正迎来黎明。天空逐渐泛白。

空气没有丝毫波动,假如有东西掉到地上,想必回声会传递至无远弗届吧。

在这沉默中,不吉波普再次吹响了口哨。

共鸣者也应和着节拍一起哼唱了起来。他刚才听过一遍,已经记住曲调了。

两人如此合奏了一段时间。在这个没有听众的空间里,乐曲宁静地流淌着。


在他们合奏的时间里,世界开始产生异变。

从地平线的彼端开始,一切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难辨。就如同失去了焦点的照相机中映出的画面一般,无法聚焦。

即便如此,二人依然持续着合奏。

过了一会儿,直到世界的焦点只剩下周边的数十米之时,两人的歌声才总算结束。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歌唱。真的很开心。”

共鸣者灿烂地笑了。

可是不吉波普依然只摆出了一副左右不对称的,不知是笑还是漠然的表情。

“这个世界也快到极限了。就此分别吧,共鸣者君。不过,见到你真好。”

“是啊。感谢我们的这次邂逅。虽不知这是命运开的什么玩笑,但是雾间凪之所以依然在战斗着,恐怕是因为她继承了自己遇到的人们的意志——同样,我也感谢着这个命运。谢谢。”

他把手按在胸口,平静地说道。

不吉波普轻轻地点头。

二人周围的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失。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吉波普问道,共鸣者微笑着回答:

“我将在远方守望着世界。无论怎样的命运等待在前。是的——代替那个人。”

“原来如此。”

“你呢?不吉波普,你今后要做什么?”

“嗯——”

他耸了耸肩。

“总之,去跟制造出了这个被佐拉吉破坏的废墟世界的歪曲王见个面吧。看来他正在等我。”

他的眼神中掠过少许厉色。

“然后呢?果然要一直战斗下去吗?”

“那——”

不吉波普刚刚开口,正欲回答这个问题时,世界的消失到达了共鸣者的位置。

他的身姿,如同与这个世界失去了同调一般,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不吉波普一人了。

“……好了。”

他的表情再次变回了无动于衷。

然后,就算孤身一人,他依然吹响了口哨。


“——­—————♪。”


在这个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仅剩下黎明微光的世界里,不吉波普静静地吹奏着传递不到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曲子。


Boogipop at Dawn” all over.






本帖最后由 Oscuro 于 2020-1-17 21:25 编辑

后记——当什么开始之时


欸—。当人们打算开始做什么的时候,大多已经多多少少着手了一些相关的事情。虽然有一见钟情这个现象,但那也并非是突然见到就开始的,而是在心中已经做好了与合适的人相遇的心理准备,然后与你心中的‘形状’完美吻合的人出现的时候,才会陷入恋爱。这个心理准备的原型并不一定是‘理想的类型’那种愿望,而是‘我讨厌这个’这种你一味的对此感到恶意,然后作为结果你对此的感性经过了百炼成钢,在你懵懂之时就已经形成了‘形状’。所以当那个跟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形状’吻合的人出现时,就如同重心崩溃了一般‘陷进去了’。所以其实突然开始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在这之前已经打下了不少伏笔了。


比如我们举个例子,那是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呆然的,从停在JR(日本铁道)有乐町站的电车窗户上眺望下面的通道时,在人堆之中仿佛看到了一道黑影。我是个近视眼,所以在我还没看清那个身影是什么的时候,他就消失了——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在发呆,所以可能只是妄想。我平时总是呆呆地。所以,那家伙怎么说呢,就像是地面上的黑色积蓄物伸长了一般,我就感觉到,这是妖怪或者是精灵吧。可能并非亲眼所见,而是觉的如果这种东西存在的话就很有趣了。


我在那时候,已经开始写小说了(在大学的课堂上啊……不知何时开始我周围的我不认识的人都知道我在写小说了,我就这么在上课的时候埋头写着写着……根本停不下来。)所以我当时可能就想了,如果写这家伙的事儿的话就好了,但是我当时仿若被附体了一般沉迷着写其他类型的小说,所以就没太在意。虽然那时我的脑中全部都装满了这件事,根本无心去看别的东西,但是像现在这样回头看看,那时候我也对不少东西有兴趣也干了不少没关系的事儿。那时候想成为3D建模师所以也在搞建模这种跟小说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虽然那时候也在听音乐了,但是没有想过把音乐和小说联系在一起。只是个乐趣而已。现在也依然有一半是这么想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跟小说没关系的事儿。虽然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在电车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也是其中的一件事。


所以在我想要写‘那个’的时候,早已埋下了‘那个’的伏笔。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在开始的时候想着要为此多花点功夫,然后决定努力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看起来所有的事情都跟这个差不多。就算做什么都失败,遇到了仿佛把自己的脸狠狠地砸在墙上的事,那也是已经开始了什么的伏笔,就算那看起来是多么的空虚没有价值,不,就算他确实空虚没有价值,果然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停止‘开始’这件事。就算那前方是深渊。

我是这么觉得的——。



(看起来很积极向上,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的这个文章。)

(嘛,也没差。)


      BGM “The Beginning is the Beginning ” byTHE SMASHING.







这一卷的翻译君最近在负责新版小说新增内容的翻译工作哦(贴吧更新)




因为八九卷是连在一起的,第八卷还没翻译完,所以就先开第十卷啦




以及最后的校对完成之后会出epub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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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評論 48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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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
dfdf001 伯爵
感谢翻译大大的工作。

1 年前 0 回復

呆毛梅林 平民
我还在发愁怎么学日语才能看懂生肉呢,真的非常感谢大佬的翻译,一直在追!

1 年前 0 回復

瞬_lost 騎士
原來共鳴者和不吉波普是在歪曲王的世界裡聊天啊

1 年前 0 回復

zcy19950317 勳爵
感谢大佬的分享

1 年前 0 回復

linzx_public 平民
大佬辛苦啦!庆祝第六章完结撒花

1 年前 0 回復

bluesky_dark 勳爵
感谢翻译,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御手竹史 勳爵
感谢翻译,磕头

1 年前 0 回復

bfy 勳爵
看了小说之后确定了,不吉波普最吸引我的果然还是动漫的配音φ(≧ω≦*)♪

1 年前 0 回復

永恒之光enjoy 騎士
本帖最后由 永恒之光enjoy 于 2020-1-19 20:01 编辑


感谢大佬的翻译,有些细节果然比动画还细呀,黎明篇这样算是完结了吗(如果是的话,建议写上已完结)

1 年前 0 回復

hillson 王爵
至今没完结的史前巨坑

1 年前 0 回復

LIN2330309 勳爵
感謝大佬,翻譯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1968702761 公爵
祝贺完坑,翻译辛苦了!

1 年前 0 回復

孙悟空烦恼 侯爵
感谢,大佬会发epub吗(话说为啥没有第九卷啊)

1 年前 0 回復

xiaoyua 子爵
插画画风感觉有点年代呢

1 年前 0 回復

抢手的从事 騎士
感谢汉化组翻译

1 年前 0 回復

FlyingRabbit 騎士
感谢翻译,支持大佬

1 年前 0 回復

lihaolike 子爵
是停更了吗,都快3个月了

2 年前 0 回復

lihaolike 子爵
是停更了吗?

2 年前 0 回復

永恒之光enjoy 騎士
感谢大佬翻译,期待下一次更新,话说健太郎啥时能界到雾间大小姐233

2 年前 0 回復

原曦dawn 子爵
感谢大佬翻译

2 年前 0 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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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curo 侯爵
不吉波普汉化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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